《夺胎》 第一章 兴旺 第一章兴旺

这是第三百六十五封信,写了这封,便写了一个年头。

一点点品嚼着回信上的字眼,想着执笔的人是否也与纸上这些字眼一般秀气,以此来逃避除了纸张之外的一切烦心事,读完又细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提起桌上的笔,沾些早就磨好的墨汁,用的有些劣质的纸张,边沿还有些破损,用的笔墨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在那人不会介意。

窗外的喜鹊等这封信等得有些急了,主要是找纸笔花了一些时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久,母亲死后便去不了书院了,身上的钱财,以前用的书卷笔墨还有家里的一些东西都变卖了,还要感谢书院里宁先生的帮衬,才堪堪将其下葬。

眼前的这些东西是重新从白府找来的,是做了白家小少爷几日的伴读才从他手里换来了他随手丢弃的。

白府里伴读众多,镇子上的小少爷看不上,只是想找个去县里书院出来的,看看和镇子上的有没有什么区别,几日之后发现没有什么区别,这个伴读便也做不成了。

它张着嘴却没有叫出声,那真是只颇有灵性的喜鹊,总是会体会人的心情。

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写,写得认真一些,用桌子顶着下肚子,这样就能忘记饥饿了。

喜鹊突然叫了一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窗外叽叽喳喳的,原来是家里有人来了,是来搬东西的,大门这几日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了,开着关着都是一样的,开着还省得他们嗙磅磅的砸门。

家里是还有一些陈设,欠的钱总是要还的,想拿什么就拿好了,外面搬完了就开始搬里面的,吵吵嚷嚷的走了进来,吵吵嚷嚷的搬着,把坐下的凳子让出去,就站着写,那可是块好木头做的,屋里的也搬完了,人还没走,原来是写字的桌子还没拿走。

那也是个好木头,只不过不太喜欢这个见过许多面的男人,以往他来的时候可都是笑呵呵的,现在也是笑呵呵的,不过是另外一种。

他和父亲一个姓,在一家长大,但他来得比那些不太相熟的人还快,着急把手伸向桌子,虽然是人之常情,但还是开口和他说道:“大伯,别这么着急,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木头能值多少钱,等一等吧,我很快就写好了,写好我帮你看看。”

大伯把手收了回去,脸还有些发青,刚刚还是笑着的脸也不笑了,故意用脚撞了下桌腿,墨汁撒在写字人的身上,他不好意思的说道:“书院都把你赶出来了,你还写这些干嘛?黑乎乎脏兮兮的,弄到身上还难洗。”

实在没什么力气多和他说话,笔尖往身上蘸着墨继续写着,写好就任由他们把桌子搬走,等人走后再把信交给喜鹊,等它飞走才去看屋子,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屋子是要再等两日,倒不是讨债的发了什么善心,只是要找个摸算盘的盘算盘算值个多少。

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就在地上坐一会儿,想一会儿。

屋子本就是父亲的,他欠下的债就用他的屋子去还,他杀掉的人他自己用命还了母亲也用命还了,至于那个不知道哪里得来的书院入试凭证,现在就在还。

之后还不知道去哪,县里的事情也做不了了,人家也只是看得上书院的名头,离了书院当然就做不了,只怕不止县里,等消息到了镇上,不知道该当孤魂野鬼还是过街老鼠,肯定是不好当人的,当了老鼠能不能活还两说。

一颗石头滚在地上,一颗石头好巧不巧砸在脑门上,不是很大的石头,就算再大也不想动弹,大门开着,内门也开着,只有镇西玉家那个书呆子才会不从门口进来。

一声声叫唤得人心烦意乱,书呆子在院墙上露出个脑袋,家里人不请她她肯定不会乱进去的,对着出门来的少年说道:“宁清净!叫你半天都不应,要不是你大伯说你在家,我都以为你已经被官差抓去大牢里了,跟你说个事。”

她左顾右盼的,朝少年招着手,着急的说道:“你过来呀!过来这里我和你讲。”

宁清净去到墙头下,书呆子手肘不小心蹭下墙头的泥土,打在了少年眼睛里,她只顾着看周围有没有人,好去说她看得的吓人要命的事,确定了没人对墙下的少年小声说道:“你娘不是病死的。”

她心有余悸的说道:“那天夜里我来给你家隔壁的刘大娘送饭,我什么都看到了,是怨死的鬼来索命了,就是你爹害死的那些人,衣裳都是一样的。”

“你不信?”

书呆子生气的说道:“我看你可怜才来和你说的,我都没敢跟爹说。”

宁清净努力的睁着眼睛,眼里的沙土始终去不干净,眼泪无意识的流出,滚在眼睛下面的泪痣上,有气无力的说道:“我看过了,不是打死或者掐死闷死的,陈大夫也看过了,说是病死的,还收了我许多药钱,药单子都在,我也都看过了,对过了,的确是病死的。”

书呆子用力一拍院墙,说道:“所以我才说是被冤魂索命了!”

宁清净沉默了很久,最后指指头顶的天空说道:“天快黑了,你还是快去送饭吧。”

书呆子气得从墙上跳下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光秃秃的院墙说道:“就不该和你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看你就是去县里读书读傻了。”

宁清净回到屋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找不到坐的地方就静静的躺在地上,双手压在肚子上,等着天黑等着书呆子口中说的冤魂厉鬼来索命。

他躺了一夜,也等了一夜,一夜没有闭眼,一夜只看到撒过门槛的月光,一夜只听到悉悉索索的树叶声和虫鸣,没等来索命的冤魂厉鬼,也没等到上门讨债的,只是在天亮的时候,等来了书院里的宁先生。

宁清净觉得宁先生也是镇子上的,而且他和母亲一样也姓宁,所以才会对自己有所照拂,他还带来了一些包子,是从李家铺子里买的,宁母最喜欢吃。

他看着宁清净身上干了的墨迹,说道:“吃一些吧。”

宁清净终于从地上起来,摇摇欲坠的张开嘴说话,吐了几个字没听到宁先生的回话,才发现嘴张了但没有说出声音去,又朝他作揖,张开嘴用力说道:“多谢先生。”

宁先生看看脸上仍旧温柔,眼里却只有淡漠的宁清净,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宅子,惋叹一声提走屋里的石子出门去,上了停在门前的旧马车。

驾车的学生从入书院开始就跟着宁先生,平日里最懂他的心意,此时却很是不解他的想法,先是自掏腰包帮宁母下葬,如今又放下一堆书院学生从县里到这来看望,疑惑的说道:“先生何必怜惜,哪怕作恶的不是他,他也本不该在书院的,他本就该在这里,要是说他母亲的病,世内之人生老病死都是常有。”

他只看到宁先生的怜悯,没看到那怜悯里藏着的愧疚,宁先生拿着书卷,他本不该对学生说些什么,想起少年的样子心里却有些听不得学生这番话,说道:“若他本该在呢?”

学生一时间没听懂他的话,等到马车驶出镇子时才反应过来,马车在镇外一停,车里传出宁先生的话,说道:“别停在这里,车上挂着的书院的布虽然被我收了,但还是有人认得这马车的,被人看见拿去说事就不好了。”

学生忍不住回了次头,再次望向那座空空荡荡的院子,这次是用世外的目光。

院子上的砖瓦飘出阵阵青烟看不清楚,只看到院里头草木枝繁叶茂长出墙来,还听到许多人的欢笑声,绝对称得上人丁兴旺。

宁先生的手探出来,一书卷打在学生脑袋上,学生回过头来,少年不知何时又躺在了地上,院子里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人烟,顿时汗毛倒立。

第二章 清净 第二章清净

本来想着躺下就只要再起来一次就可以一直躺着了,就是收喜鹊那封三日一个来回的书信,三年前入书院的时候他开始写信,如今最后一封刚好三年他也离了书院,也是个了断,但只是今日宁清净就从地上起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礼。

宁先生离开之后,宁清净曾看了很久那些宁先生带来的包子,宁母爱吃的他当然也常吃,然而肚子虽然传来一阵阵的饥饿不适,但他却没有任何食欲,凑近了去看,就连闻都不想闻了,更别说张开口去吃了。

第二次是因为体面。

现在的就是第二次起来了,听着门外杂乱的说话声,他不太想让那个拨算盘的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倒不是因为自身的体面,而是因为宁母的体面。

拨算盘的在外头用差不多的步子度量着院子的大小,算好之后又用算盘算出大抵的价钱。

收宅子的是白家的管家,他先自己扣了一些,又压了压拨算盘的应得的那份,心里有了个数字,便拿着房契去到里屋,还带着了笔墨。

将字据重重往地上一拍,管家说道:“说几句不好听的话,你这才多大,一家子就只剩你一个了,这么个宅子半点活气没有,耗子都不见一个,这肯定是要找个看风水的瞧瞧的,人家一连瞧了几天,就说是风水不好,而且你看什么东西都不剩,这价钱肯定要低上许多的,不过还你父亲的债是够了。”

宁清净不理会他是否在用着什么话术好在自己身上多占些便宜又或是多心安理得一些,这里人吃的都没有肯定没有耗子愿意啃没有半点残渣的黄土。

他被书院扫地出门,一些宁母在世时和其他人做的长远打算肯定都落空,这两日正是一一清算的时候,大伯是这宅子也是,字据本是母亲立的字据,母亲死了当然只能他来签,他只希望赶紧了结,沉默着签下字据。

管家打量着房子各处,又看着宁清净平静的脸说道:“明日我会找个人来,弄些世外的清水,好好赶赶这宅子里的牛鬼蛇神,弄弄这宅子的风水,看了之后才算不是你家的,你还可以多住两日,把自己弄得可怜一些,到时候别和现在一样看起来一点事没有,说不准人家心善,看见你可怜就连你身上的也一同赶了。”

他拿着字据出去,拨算盘的慢悠悠的进来了,看着宁清净一脸惋惜的叹息着,心底却是高兴极了,说道:“当初你娘要让你去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说了,这书读了说不好没用,就在镇子上读读识点字得了,满了十六就和小二在镇子上成亲,你还挺会算账,我走了之后那铺子就算你的了,怎么就不听呢?”

要他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样子来的,那也就任他去了,可看着这张满是惋惜的脸,宁清净便不想闭嘴了。

亲是他提的,是宁母拒的,当时他气得憋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她说是不喜欢他这虚着的脸,明明满盘算计的好处都在自己身上,却还要说着是为别人好,原来宁清净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他也不太喜欢。

他这哪里是在后悔,分明是要自己去后悔,于是宁清净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要是没那份书院的入试凭证,你家这亲事也说不到我头上,如今入试凭证是假的,你正好幸亏没将女儿许错人,现在不请几个人来跳跳唱唱,是在后悔什么呢?”

“在后悔我没祸害掉你女儿?”

宁清净摇着头说道:“为人父母,段没有这种道理的。”

拨算盘的这次也憋住了脸,但没人在旁还是能张嘴说话的,说道:“你这性子,得改改,说不定就是嘴上得罪了哪个同窗,才把你赶出来了。”

他又说道:“本来说铺子里还缺个算账的,看你可怜打算让你去的,现在…”

他又长叹一声,之前是想自己后悔过去,这次是想自己后悔现在了,宁清净平静的说道:“回来的时候路过你家铺子了,那会儿你女儿正和细水说着工钱呢,他也会算账,而且自小就和你女儿走得近,平日里还叫你一声齐叔。”

“我倒是与他不熟,说不上几句话,把人挤走了也不怕他到处说什么。”宁清净说道:“只是你…为人长辈的,怕你女儿怪你,到时候就不好了。”

拨算盘憋红了脸的出门去了,到门口才回过头来说道:“真得改改,不然难活。”

宁清净看到他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回头看去才发现宁先生带来的包子被他带走了,他本来藏在窗后的,省得拨算盘的看见了又要和他说多几句,此刻突然觉得好好笑,抿起了一抹微笑,就在地上笑了起来。

书呆子又在墙上叫唤,叫了半天也没去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给他吵醒,睁眼一看阳光照在了门槛上,已经过了一日了,不知道谁家请的人一路敲锣打鼓的走到了院门前,就在门前停了下来,吵吵嚷嚷了半天,他有些站不起来,一点点挪到门口去看,原来是那个拨算盘的请的人,原来是他女儿要和细水成亲了,就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宁清净有些烦躁,看到有影子靠近,以为又是来那拨算盘的,正要扶着墙爬起来,听到了说话声,还好不是他。

来的是个妇人,之前来的多多少少他都见过,这个就面生了,一进来就到处看着,宁清净也懒得搭理她,靠着墙看着她做什么,她自己开口笑话宁清净说道:“外头欢喜连天,里头半死不活,倒是有趣。”

妇人双指间夹着一株柳絮,不知道冬天里哪来这样的柳絮,上门还挂着些露珠,她走来走去摇摇晃晃的也不掉下来,接着说道:“白家人请我来的,这宅子是你的?”

宁清净说道:“那管家说等你看了之后就不是了。”

妇人用指尖沾下一滴柳絮上的露珠,把指尖贴在眼前,目光透过露珠往屋外看去,只看到滚滚的青烟,挑起眉往宁清净身上看去,突然看到一具尸体,心里一惊。

看起来死了很久了,已经上了一些年头了,放下手指将手背在身后,妇人看宁清净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走的?”

宁清净想着那个男人,说道:“三年前,那时候我还姓云。”

妇人明白过来,他都不是他,怎么能看得清楚,问道:“云什么?”

“云绕。”

外头敲锣打鼓的还在响,宁清净和她说完又在说,这次把声音藏在鼓声中,小得只有自己听见,说道:“娘觉得不得清净所以就给我改了名,现在看来,改了名也是不得清净的。”

妇人没听见他后面说什么,趁着他现在是云绕,指尖沾着的露珠也还在,在柳絮上一个个写起字来。

写得极慢,极其认真,越到后面越是难写,等她写完的时候,周身已经被汗水浸湿。

看着那两个字,她的双眼慢慢放大,最后立即抹去那两个字,看向宁清净的时候心思已经藏到心底去了,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第三章 断弦 第三章断弦

她看的是云素,心里头看的是那具死了几年的尸体,算了算这具尸体三年前便已经死了,时候到了就会被这几日吹来的冬风吹散,成为院里土地里还有屋里地板缝里一些肉眼难以看见的粉末。

这些粉末当然有作用的,不说那些关乎息壤上的事,至少可以让这个院子的水更清,土更肥沃,而且还有些气运上的事。

那已经是别人的东西,看着好像还与青山有关,她不好去抢,不过左看看右看看,还有别的便宜可以占。

本来还不愿意来的,奈何欠了白家人情,此时遇到了,才明白这分明是天赐的机缘,虽然只是些被瓜分完的吃剩下的,但总归是不亏的,而且少年确实要死了。

确切的说他昨日便死了。

拿一个已死之人的东西,心里的异样就会少了许多。

这露珠是最新鲜的露珠,清晨下的一场小雨,然后从路旁的草叶上采来的,她学是天的道理,用的是天的术,不仅能看看风水,看一些世内之人的命数轨迹也是很好用的。

从露珠里看,他的心与神被一根红线牵着,肉与骨被一块石头压着,运与缘被浓浓青烟遮着,从灵到肉,就只剩下一口气。

他还有心事未了,因此才汇成了一口气,这口气让少年从昨天活到现在,事情了后这口气便会散,现在她在这里,但这口气还未了,那便是她的机缘。

少年回答她说道:“人总会死的。”

他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温柔的笑了起来说道:“原来是死了之后便能清净了。”

妇人看着他,说话时少年笑容不算作假,他大概是真的想通了,只是多了些洒脱还有些惆怅眼里却有些相差极大的冷漠,一个个纠缠拼在一起便成了混乱麻木,按理来说他应该不甘恐惧才对,不过他这个样子也好,自己会更心安理得一些。

妇人微微笑着,有些疑惑的问他说道:“你多大了?”

“冬月十三生的。”

宁清净仔细算了一下,平静的回答说道:“昨日满的十六。”

妇人看着少年脸上的麻木,不像是心如死灰反而有些温柔,再加上他眼角的泪痣看起来更温柔了,还带着一些脆弱,只有那双眼睛是冷漠难过的。

想起管家和她说起的事,想想便也理会过来,到底是个孩子,那书院里每日都热热闹闹的,孤单时候总会装个好相处的样子,好让那热闹也到自己身上来,只是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作用。

她神色微动,说道:“听说你在书院里读了三年书,这里的书院不算差,至少做个引路的是绰绰有余的,但整整三年,你都没能点起一盏烛台,就算再蠢的榆木疙瘩也会开窍的,除非你当真没有半点机缘。”

看到青烟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为什么点不亮烛台,开不了心窍,她通通都知道,看着少年的样子,突然有种很想告诉他的冲动。

但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还是忍了下来,生怕那般算计也落到自己身上,妇人继续说道:“父亲当时死得不算好看,家里欠着债,只怕和邻里关系也不好,本来就算点不起烛台从书院出来也能做个师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压着宝的都输得一塌糊涂气急败坏了,待见的不待见了,不待见的更不待见了。”

听着她的话,宁清净脸上的温柔平静一点点消退,消退的同时带出一些难堪,最后通通变成和眼里一样的冷漠难过,他整个人反倒轻松了,也理所当然的不用去应答了,就用沉默算是应了她的说辞。

妇人彻底放下心来,这样最好了,这样他口气断了也不会有人在乎,更不会有人去管断得正不正常,一想到就算有人要去管,也要先去管那些石头青烟红绳,心里头就更加庆幸,便也不再问他,笑笑继续看完院里风水就出了院门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等她出去,宁清净才看向窗台,还没有看到那只喜鹊。

“明天才是个好日子。”

两日了,快了。

妇人离开了宅院,准备好了一些说辞去应对白府的人,将看风水的日子往后推了一日,还要和白府主人寒暄好一阵子,接着才被管家恭恭敬敬的送出了白府。

她重新回到宁家宅院,往宅院外的枫树下一坐,就睡过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南方的雪就是这样的,稀稀疏疏零零散散。

她看着雪,虽然不冷却也耸了耸肩,等雪从雾中穿过,看到了雾中的白雪没有落下,她眯着眼睛去看,看到了藏在雾中飞往宁家的喜鹊。

若没有这雪,她应该看不见它,这不是天赐是什么?

妇人心里头开心,往上一抬手里的柳絮打在喜鹊身上,喜鹊惊叫着避开柳絮,却没避开随柳絮飞起的露珠,羽毛被露珠打湿,随后从天上滚落,滚在了妇人掌心,她将惊叫的喜鹊塞入袖中,惊叫声慢慢变小,彻底没入袖口时变成一片死寂。

不能直接杀了那只喜鹊,那根红绳就是喜鹊牵来的,只能用露珠柳絮拦住它,而且它还有些用处,就这样等着那口气断绝。

妇人看了眼宅院中被喜鹊叫声吵醒的少年,继续闭目睡觉。

宁清净还是没看到喜鹊出现在窗台上,他好好的去看才能确认它不在,几日里他已经出现过很多的幻觉幻听,想着也只是其中一个。

无由来的,风突然把雪卷进门来,无由来的乱拍乱打着,他本来没在门口,怕被人瞧见乱说乱讲,那风雪还是乱拍乱打在他身上。

真是莫名其妙,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换个位置,也不想去换。

虽冬日来了多日,但多日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刺骨寒冷,整个身子一点点蜷缩起来,目光时而模糊时而清澈,似乎有什么极其强烈的东西在两者之间作祟,不管清澈迷糊,始终直勾勾的盯着窗台。

天渐渐黑了下来,模糊渐渐占了上风,直到模糊也快失了生气,妇人才从枫树下睡醒,紧张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刻意克制着的缓慢步子也有些凌乱。

她慢慢的靠近,不去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生怕少年被她吵醒,将步子停在了门槛外,没有走进去,而是将柳絮从门口探进去,悬在墙边蜷缩少年的头顶,再放出那只袖里关着的喜鹊,让它飞去窗台。

少年猛地一睁眼睛,眼里的模糊荡然无存。

妇人再用手晃了晃,一滴露珠从柳絮上掉落,轻飘飘的打在少年头顶。

露珠在少年头顶碎裂,才打湿了几缕发丝,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却往少年心底扔下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犹如天猛地砸了下来,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尘埃落定。

妇人收回柳絮走进屋里,柳絮上的露珠不仅没少,还多了一滴,她欢欣笑着回头一望,风又把雪扫了进来,吹散了那具尸体,少年还蜷缩在那,那双眼睛仍旧睁着,他平日里遇到再大的事也不会睁那么大,她特意让他睁大一些心里眼里都清楚一些,让那口气更激烈,然后在最激烈的时候收走那口气。

他还在看着窗台上的喜鹊。

走的时候她想起了是不是要关门,但终究没把门关上,犹豫时发现是心有些不安,便从书铺里找来了几张薄纸,盖在了少年身上脸上,遮住了他的目光。

如此心便安了,望着柳絮上多出的露珠,她像个少女般走着走着就蹦蹦跳跳起来,对街上的许多事物也多了许多兴趣,左看右看,左晃右晃的,柳絮也被她摇得摇头晃脑,嘴里还开心的哼唱着某个小曲。

第四章 送终 第四章送终

玉家的书呆子听到难听至极的乐曲,从书页上挪开眼睛,抬头一看是个天黑还在乱逛又蹦又跳的疯婆娘,在抬高一点看见天已经黑了。

她心头一惊,看着一旁已经凉透的食物感觉自己也快凉透了,拎起来从家里偷偷往外走,走出去就开始朝着镇上某处狂奔。

书呆子路上只在空荡荡的宁府外停留了短暂的一会儿,觉得还是饭重要便先去送饭了,然后在刘大娘的破口大骂中落荒而逃,接着又扒上了宁家院墙,朝里头喊道:“宁清净!”

天黑了,她不好喊得太大声,就接着又往里头喊了几声。

没听到一点回话,看着敞开的门户和地上浅浅一层的积雪,书呆子嘀咕着说道:“就不怕冷死你。”

她正要离开又在院子里的雪上看到一张纸,回头了一下又要离开,走了两步又跑了回来,朝院里喊道:“宁清净!你的纸要被吹飞掉了!”

院子里还是没有回音,书呆子又往外跑,跑了两步冷风吹来又回去,直接在院门口朝里头喊道:“你可没钱买新纸了!”

那纸正要被风吹走了,宁清净又要为了点纸墨费尽心思,书呆子想去给它捡起来,但主人家没说,她自己进去便是不符礼。

她犹豫纠结了半天,在下一阵冬风吹来的时候,跑了进去。

这恐怕是她从生下来到如今跑得最快的时候,跑得比刚刚送饭时候还快。

嘴里还要念叨着,心里还要抱怨着,怪罪院里死闷死闷的少年叫不动,明明昨日白家还带着他签字的字据,明明今日白家请的风水先生还看见他就在院子里。

书呆子不仅跑得快,手也快,眼睛也尖,她眼疾手快的抓起雪上那张纸,进院后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炭火上,好像多站一息就是犯了某个大过错,手也是着急着乱抓的,抓起白纸的时候还顺带抓了一把纸下的雪。

又慌不择路的捡起从屋里吹出来的别的白纸,一溜烟跑进屋里只想把纸张往桌上一放就走的,就连话也不和宁清净说,他要是问就再解释几句,低着头转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桌子,甚至没看到什么放纸的地方,只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他还是话也不说,无气无力的,甚至都不动了,故意在他跟前停留一会儿,看他会不会不耐烦的开口叫玉裳袖,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那可真像个孤魂野鬼,她被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把手里的雪朝少年打去。

少年仍旧一动不动,雪打在他身上撒开,他身上还有一些白纸,雪就只沁湿了纸。

令书呆子害怕尖叫的是那双眼睛,她从未见过宁清净有过这样的目光,这个少年平日里都是温柔的,甚至有时候看起来还有些脆弱,哪里像这般疯狂坚定偏执。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少年动弹,便开口一声声的叫着少年的名字,就像是叫魂一样,少年还好的时候这么说过她。

渐渐的她一声比一声大一点,每一声他却都是一个样,她开始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她叫不动了,也觉得他不是能叫动的,就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灰白眼睛,心里有些不安,还是希望他只是不开心或是累了,先垂下头断断续续的解释说道:“我不是故意乱进来的,我看你的纸快被风吹走了,你之前去白府几天才换了一些纸,怕你弄丢了麻烦,就进来捡起来给你。”

说着说着,走近了。

她才发现少年好像已经死了。

“宁清净?”

玉裳袖迟疑的又叫了一声,然后心里头就慌了神,她开始扯着嗓子,不管天黑没黑了会不会吵到谁,用力的朝少年叫了几声。

“宁清净!”

“宁清净!”

过了一会儿,刘大娘听到她的声音,追着骂到宁家院门口来了。

“大晚上的你叫魂呢?白天叫叫就算了,晚上还在叫,这宁家的也是一起死了啊?没气了啊?不会应一声啊?你现在饭也不送了,明天一早我就跟你娘说去,好好问问她是不是不认我这个恩人了!我让你半个月出不了门!”

她听着刘大娘的骂声,罕见的没有去躲避解释理会,只是认认真真的看着少年,不管是她叫还是刘大娘在叫,少年都是那样蜷缩着,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冬风吹起的发丝和纸张。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弯下腰去贴近少年,总算确定少年已经死了。

玉裳袖的手就停在半空,离他鼻子不远的地方,希望能感觉到一些气息,没注意到刘大娘已经骂累了不骂了,很久之后才将手收了回来,还是有些不甘愿。

一步步慢慢退远,退到屋外,又嘎吱嘎吱的踩着积雪退到院外,然后在院门处敲敲院门,一声声叫着宁清净的名字重新走进来。

她走进门前停了一下,之后才走进去,看到少年还是蜷缩在那里,看起来好像很冷很冷,这门一直开着当然会冷,不过是他自己要开的她也不好管,她原以为他不知道冷,现在一看他还是知道的,便把背上的狐毛披肩拿了下来,盖在了少年身上。

此时此刻,她倒是希望自己真是在叫魂了。

仔细看看,他应该不是之前那些索命的害死的,是单纯的冷死的饿死的,那眼睛虽然睁得老大,但里头没有多少恐惧惊讶,能看出的只有一些期望盼望。

现在那些偏执的情绪也在涣散,她不知道死去少年的脑海里还有一滴露珠在落,也听不见露珠坠下时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更看不见每次声响响起时少年的骤然清醒。

露珠砸落之后还会凝结,然后又会继续坠落,就又会把少年打得清醒,声消之后少年就又会陷入蒙昧中。

他永远有一口气被露珠吊着,永远吊在生死之间虚实之间蒙昧清醒之间,好让那株柳絮上的某颗露珠长存。

玉裳袖哪里知道这些世外手段,她读了十多年的书,其中虽然也有些世外书,但至今也没通心窍,没点烛,更别提出世了。

她只是看了看他的脉象,探了探他的呼吸,然后紧紧攥着那些空白的纸张,看着那双慢慢变得灰白的眼睛,一股浓烈的情绪突然涌上来,然后瞬间将她击垮,泪水就涌了出来。

虽然他可能只是同情,但他的确没有把她当成呆子傻子,不管什么时候叫的都是玉裳袖。

礼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她这么觉得,只是之后可能听不到了,玉裳袖哭完之后又茫然的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搬动少年的尸体。

若任由他留在这,明日白家的一群人就该站在院里骂他了,只怕要骂上几天几夜,祖上三代都不得安宁。

玉裳袖闭上眼不去看少年那双吓人的眼睛,刚拖动宁清净一下,就被一声突然的鸟叫吓得松了手。

那是一只喜鹊,就在少年目光死死盯着的地方。

它看见少年彻底死后便要飞走了,虽然也有些留念,不过更多的是轻松。它在世外世内之间往来,为少年和死去的主人送信,如今他和自己主人一样死了,那根红绳便再也不会断开了这便是最后一封,那它便自由了。

它这才在这未通心窍的俗人前忍不住欢欣的叫出声来。

看着那封书信,玉裳袖明白他为什么会把眼睛睁成这样了,她跑了过去,捡起喜鹊扔在地上的书信,又一次陷入非礼勿视的纠结中,然后又一次迈过那个坎。

她决定给这个没人送终的少年送终,至少让他把这双吓人的眼睛闭上,死得安心一些。

拆开那封书信,看着上面秀气的字眼,像个女儿家写的,立即打断这个念头,慢慢再靠近一点死去的少年,让他好听清楚一些,然后对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

虽然越过了非礼勿视的坎,对于书信上的字眼她也只是看字不敢会意,还是捂住了双耳去读的,读出来的语气也是木然至极。

一个字一个字之间没有连续,有着比平日里说话要漫长许多的停顿。

她单单是极其认真的看着那些字,再经过唇舌间的辩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极其清晰的跑出唇舌,跑进宁家死寂的宅院。

这院子总算有些人烟了。

也如一滴滴坠落的露珠。

没那么沉重铺天盖地忽然令人惊醒,却仍旧掷地有声。

第五章 水滴 第五章水滴

也跑到少年耳畔。

露珠在刚开始蒙昧的时候凝结,在最蒙昧的时候落下,在他心底炸开的时候,正是宁清净看到喜鹊的时候,那时候最清醒,那口气最汹涌,他的气就吊在最后看见喜鹊的一眼。

而在露珠再一次凝结落下的时候,那口气还在,但他的确已经死了。

最后一口气都已经断绝。

那已经是新的气。

无论是那浓浓青烟,还是那根喜鹊牵来的红绳,亦或者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都清楚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他的一切都会归还天地,一切都算作无主,那么从前的一切阻碍都已经不是阻碍,差的那一线便不会在差,一切抢一切夺都会变得理所应当轻而易举,都会圆满。

青烟会更浓,滚滚直上云霄。红绳会更牢固,生生死死永不分离。而那块石头会永远压着,任凭风吹雨打,再也不会有任何动荡。

看着青山上的那柱刻着云绕二字的香燃尽,几人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

一切缘由从这柱香起,它关系着少年的一切,如今燃尽,便代表少年生命乃至一切缘法的终结,各自在青山上相顾一笑,飘然离去。

拴着红绳的妇人只顾着对孙子得意,背着石头的少年只顾着开心,穿着青烟的道人只顾着对青烟满足,妇人心思较多些,也没那么开心,毕竟她的手段不比另外两位天高地阔,那红绳拴在她死去的女儿身上,名声还是重要的,她看着那只飞回山上的喜鹊,多少是有些不开心。

他们都还有一件事没去提。

自此之后,在少年身上,从前的一切束缚也都做不得数了。

当然,在一个死人身上做任何束缚都毫无意义,所以它们本就应该忘记。

少年仍旧对这些事情浑然不知,若他还能开口说一句话,大概也只会无比苦恼的问问天问问地,去问为何死了也不得清净。

蒙昧的时间很长,需要沉淀才能让那清醒绽放出不一样的色彩,而那清醒要足够短暂,短到不足以去做任何事,甚至那比一刹那要短。

思考肯定是做不到的,宁清净只能看到喜鹊,同时知道那是喜鹊,哪怕喜鹊飞走了不在这他也能看到,一样知道,然后胸膛里就会自然而然的喷发出等待已久的希望期许。

那就是断绝前的最后一口气,但只有最后那口是,之后的每一口,都不算是云绕或宁清净的气,都只是妇人术下生长的产物。

露珠每一次坠落时那口气都会涌出来,因为他并不能去想自己是否已经吐过这样的气,同样不能去控制要不要吐出这口气来。

这就像是最自然的呼吸吐纳,能让柳絮上多出来的那滴露珠比起其它露珠多些活性,还带着一些生长的意味。

反复之后再反复,一声推着一声,一浪推着一浪,一口气比上一口气汹涌,这便可贵。

所以妇人真的很开心。

她看着柳絮上慢慢生长的露珠,更开心了。

一个个字在宁家宅院中响起。

一个个词从妇人嘴里唱出。

一个字一个字在露珠的喧哗中喧哗。

当露珠与字眼重合时,喧哗便会延长。

他能多清醒一刹。

这口气便长了一分。

念着念着,有些念不下去了,拗口生涩,怎么念都好像念不清楚,不是她认不得那个字,而是她看着那个字去念,念出来的却又不是那个字。

玉裳袖生怕自己坏了事,便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重新念了一下。

她只听到了风雪声,再次去念,还是风雪声。

又一次。

再一次。

她能读书读到浑然不知天黑,不是因为那书有多厚有多迷人,只是因为她不懂非要懂。

饭本来只是放在一旁,想着还有空便再看一眼,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天黑。

所以她是个呆子傻子。

所以她停在这个字上,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所以被上一个字延续的气还未断绝,露珠还未凝结,更未坠落,下一个字便提前来了。

于是两口气接在了一起。

露珠像是天塌地陷,这字便像是一个无比安静的世界里,突然滴落在海面的水滴。

本来只是一滴一滴,这时却开始一滴接着一滴,然后一串接着一串。

玉裳袖只怕是忘了自己原来在做什么,如她忘了送饭一般,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念头,只是想弄清楚那个字,弄清楚为何会听不清除,又或者是自己读的问题,她读的越来越快,吐字每一个仍旧清楚,甚至一个比一个要更清楚,浓如墨的眉却越皱越紧。

院子越来越吵闹。

水滴便成了雨。

露珠还在积蓄蒙昧,水滴已经成了汪洋大海,宁清净的双目慢慢缩小,沉寂的心窍开始在胸膛里打鼓。

这柄锤子正握在玉裳袖手中,而她浑然不知自己张开嘴吐出来的字眼是柄锤子,正朝着心窍一锤一锤的往下砸,砸的不仅是宁清净的心窍,还有她自己的心窍。

雨越下越大。

一锤一锤的砸在他的心窍上。

一滴一滴打在那块顽固了十六年的石头上。

石头上还有些青苔。

若他不进书院,这块石头本不用长这些青苔,奈何他被父亲送进了书院,日日诵读那些天上人间相通的圣贤书,那块石头开始不安的动荡,便只能在石头上再加一层。

于是他在书院里偶然间看见一只喜鹊,偶尔间捡到了一封书信,那是封问天问地的书信,明晃晃的字眼就写在纸面上,见到的人都可以去开去答,所以他在去书楼的小路上看到它,便捡起来开了,做了答,再还给了喜鹊。

于是心窍上早早就下了雨。

于是喜鹊来来回回三年。

一场雨就下了三年。

石头上就长了青苔。

现在又有雨在下,那青苔在雨下一冲就散,原本打压的雨此时正好打在打压上,那是一样的力道,石头已经被之前三年打压的很紧,如今雨肆无忌惮的砸下去,石头上就开始有了裂缝。

玉裳袖还在念,她已经有些能听懂那个字的意思,朦胧的心窍也开始慢慢清楚,但还不够清楚,于是她念得更清楚,念得更快。

小雨便成了大雨。

第六章 石穿 第六章石穿

一口气便成了绵延不绝的气,石头没能在大雨下坚持多久,在大雨的冲刷下,宁清净的双目已经彻底清醒,他还是睁着,只是没有睁得那么大,木然的看着跟前疯魔了一般的玉裳袖。

他无比清楚的感觉到,在她的疯魔般的念叨下,自己尘封已久的心窍通了,也能点起那盏通往修行的烛台了。

书院本就是个引人通窍的好地方,其中有许多先生都是世外修行者,有的也帮他看过心窍,其中也包括宁先生,都只是摇摇头然后沉默不作言语。

他也曾疑惑不解过,毕竟看其他无法通窍之人时,他们的神情言语都是断然劝解,哪里有沉默无奈的?

如今却突然通了。

一些疑惑也就理得清楚了。

玉裳袖不是第一次这么烦人的念叨,她那些没处说的话都会跑来和宁清净说,只要他在镇子上,这都是常有的事,当然不会是她说通的。

但这就是她说通的,问题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那些字上。

宁清净知道她在读什么,也认得那封信,这封信上仍旧仅仅是一些满是情绪的谈论提问,之前他很喜欢和她这么谈论争论、很想要天天这么谈论争论,刚刚见过喜鹊来了,可惜的是没亲自去读。

若三年前是先去书楼,而非先回答书信上的问题…

不由自主的去想起这三年书写的收到的每一封,回答的每一个提问的每一个,不由自主的去想这十六年的所有事情,想来想去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好像又不是那些事情,世界突然变得极其陌生,空空落落好没意思,就如这院子一般空空荡荡。

宁清净突然有些抗拒去想事情,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想着什么,也不知道该记得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要醒过来,心头突然涌出深深的悲伤,一波接着一波,一发不可收拾,延绵不绝的气好像瞬间被堵住,悲伤用到眼里成了水雾,最终也被拦在他脸上眼中的冷漠上,接着慢慢成了木然空洞。

他听到玉裳袖终于把那个字读清楚了,知道她的心窍也通了,她心里可没那些石头青苔,轻轻一碰就通了。

她还是没去注意宁清净,宁清净也没动弹或是开口提醒她,她真像个呆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看,便急不可耐的开始读下一个字。

那个字通了之后,之后的每个字都变得很好读了,她几乎只用了一口气就读了完整。

等玉裳袖读完,大雨还在心窍下着,不是他的情绪而是那信上的术被他记下,他记了三年当然不会忘记,只是现在才知道那是术。

一道世外的术,一道水滴石穿的术。

他看到玉裳袖下意识就要开始回味读字时那些奇怪的感觉,才打算开口轻声朝她说话,才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确切的说,自己醒了过来,但身体还是死的。

玉裳袖回味久久才放下书信,放下的其实还有心里的惊讶,她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在做什么,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宁清净,不可思议这样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她此时的眼睛睁得比他的还要大,她清楚的感觉到心窍通了,代表着她不用再没日没夜的读书了。

他的眼睛好像没睁那么大了。

但他还是死着的。

玉裳袖慢慢将书信拿过去,双手举着纸张,平平的放在他快要没了血色的眼睛前,然后一点一点慢慢的挪动着,让他自己去看一遍,好让那眼睛再自己闭上一些、心再安一些。

宁清净一点点的看着书信上的字眼,习惯性的去品爵着那些字眼,去想着写字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提问时是否激动,它们和之前三年的每一封一样秀气,然而此时去读却完完全全是不一样的意味,无论是什么样的心绪都觉得虚假,而且不管怎么去读,她真的每一封都是一样的秀气,每一封都是那么的天真,完全一模一样,突然发现自己的愚蠢白痴。

玉裳袖举了很久,怕他看不清楚,他能看清楚,便反反复复看了很久,内心也越来越淡漠,很久之后玉裳袖才把信叠起来,好好的塞在他的怀里,然后把他拉了起来,背在自己被人,一点一点的往院外走去。

雪花在她脚下痛苦的哀嚎,这是个有月的冬日,她一点一点的背着宁清净走出宁家宅院,然后抓着树干慢慢走进无人的巷道里,又借着凄白的月光慢慢走出镇子。

少女挑着人少的地方走,生怕被人看到尤其是被熟人看到,哪怕是不熟的人看到这样的场景只怕也要拉她去报官,到时候除非宁清净活过来否则她怎么都说不清的,届时就不只是被母亲禁足了,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其中也有些紧张的成分。

宁清净瘫在少女的背上,这样的位置只能看到她的发丝,无法看到她的脸还有她那抹坚毅的目光,似乎当下在做的这件事也成了那些读书一样的事。

她不念叨了,雨还在宁清净的心窍下着,这次是宁清净自己的雨,他的心窍已经通了,书院里读的许多书也都有了作用。

要数感悟最深的,当然是那封书信上的术。

他先将壤放在心田,然后息从壤中长出,通过他心窍流往周身各处,将身上各处仅剩无几的生机温存,然后同息壤一齐慢慢生长,又去想起那几百封书信,一滴滴水滴出现在心海,一滴滴的砸落,敲打着胸膛里那颗已经停止跳动好似石头的心脏。

玉裳袖将他放在一片荒地的田埂上,这里还有些别的坟头,宁清净的母亲花了一些钱,不葬在这里,他的父亲葬在这里,就在一旁。

玉裳袖就打算把他也葬在这里,选好了方向地方,就动手打算在地上挖起坑来,冬天的冻土很难挖,浅白的冰面下才是泥土的一条条裂缝。

她用手去敲,发现有些坚硬有些麻烦,便跳起来用脚用力的去踩。

跳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把冰面踩碎,把泥土也踩开一些,她才开始用手去挖,她又哪里想到通窍之后用息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坟呢?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若没有息壤她还真挖不动这土,那么明日一早宁清净就会被白家人丢出已经改为白家宅院的宁家来,之后是喂狗还是喂鱼还不清楚。

玉裳袖埋着头用手指挖着冰冷坚硬的泥土,她的手和身子也变得冰冷坚硬,现在她又成了个挖土的呆子傻子,脑子里只装得下这一件事了。

第七章 掘坟 第七章掘坟

哪怕是已经通窍有了息壤,她还是一点一点挖到了清晨,十根手指也都挖出了血,玉裳袖自己对此似乎浑然不知,鲜血和破碎的冻土混在一起被她扒拉到一旁,直到坑挖得差不多,她才不呆了,开始低声喊着疼痛。

喊着喊着就去拖宁清净,将他拖在坑里,然后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姿态,再用力将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那披肩也送给他了,这冬天的土里未必比屋子里热乎,跳到坑上开始埋。

天快亮了,但月这时还没走。

好在穿得够厚,而且一直在动着没有停下,她继续往里填土,看着沉睡但并不安详的少年,一块一块冻得结实的土就打碎了再慢慢往里面填去,泪珠和散的土一捧一捧的往里面扔去。

这就做不到那么呆傻了,填比挖要快得多,哪怕玉裳袖无意间放慢了速度也快得多,埋好之后又找来一块木板,竖在土包前,刷刷写上三个字。

“宁清净。”

“今日是冬月十五。”玉裳袖不舍的望着土包,目光好像能穿透层层冻土落在少年眼角的泪痣上,说道:“我没地方给你找棺材,只能这样了,我会常来看你的,这里不会只是这样的,至少每年的冬月十五我都会来,你家里没人了,但我会记得你,这样你就不算死了。”

天已经亮了,她还得去处理一下身上的泥土血污,以及哭得有些异样的眼睛,还要去处理刘大娘的事情。

她匆匆跑回镇子,然后又往家里跑去,已经是走得没多少人在的偏僻巷道,但还是被人撞见了,她贴着墙与几个人错过,错过的时候匆匆撇了一眼,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几个人,还好不是镇子上的人,被瞧见了也应该没事,也没去想能在这个巷道撞见,对方是否也是不想被人看见。

“她竟然通窍了。”

到达少年尸身前,禾怜本不打算停下脚步,早点看完确定完早点了断,此时还是将脚步停下,转过身去望着匆匆跑走的少女,她实在是惊讶不已,说道:“七窍少了一窍,这样她都能通窍?”

“她常与宁清净往来,束缚都在宁清净身上,她身上可没什么束缚,时时与宁清净身上的术贴近,也就是时时受到点化,只要她不是七窍都封,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穗子经与她同行,他摘下路旁一枝未开的梅花,梅花朝他弯腰好似献媚,他一指点向梅花,梅花笑容满面。

穗子经将梅花插回原处,安慰少女说道:“他离开书院时便中了我的坐忘,这些时日必然茶饭不思无念无想,唯一断不掉的便是云烟来的那只喜鹊,刚刚也听到它叫了,它已经回去,那他最后的念想也就断了,此时若他还活着,只怕也是行尸走肉一心寻死。”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两人从巷道走出,禾怜脸上出一抹淡淡的忧虑,眼睛看向远处的大宅院,说道:“那白家老是探查这宁家的事,之前便将少年收进府里做伴读,说是伴读可好巧不巧让他续了几日命,昨日还请了个天教的风水先生来宁宅看风水,要是别地的还好,那天教的都长了双好眼,只怕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这便是你多心了。”穗子经笑着说道:“宁清净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有归属,大家各取所需,不止一双眼睛盯着他,哪怕她想做什么也无处可做,她除了能看上一眼,惊叹惊叹,疑惑疑惑,还能做些什么?”

禾怜脸上的忧虑还是不曾消退,穗子经便收起笑容好好去想,说道:“当然,也许还会剩下些别人看不上的。”

禾怜慢慢吐出一口气,摇着头说道:“我不是担心她想要什么,而是担心她节外生枝,会坏了事情。”

穗子经叹气一声,随后一点点的和她说道:“那个风水先生叫个皎娇,从南海来的,来这只为寻亲访友,欠了白家一点人情,便上门做个风水先生…”

听着他一句一句,禾怜慢慢放下心来,看着少年的眼睛多了许多异样神采,说道:“原来,诗公子一清二楚。”

禾怜的话语似乎和他的手指一样,有种某种奇特的魔力,穗子经也如梅花一般笑起,说道:“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不让人节外生枝吗?”

禾怜揉着眼睛,站在宁清净之前躺着的田埂上,紫色衣裙在寒风中飘荡,亭亭玉立,她踩着脚下宁清净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把那个凹陷踩平,低声说道:“不该来的就该回去。”

穗子经看着墓碑上的字,挥挥手拔出墓碑说道:“这上面刻的不该是宁清净,应该是云绕。”

土包从中朝两侧滑去,沾满泥土的少年从坑中出来,禾怜小跑着过来,穗子经迅速走上去,手指在少年身上各处游走点动。

禾怜看着在穗子经手指下纹丝不动的少年,她闻不到他还存在,问道:“如何呢?”

“死了。”

穗子经收回手指,说道:“和青山上的那柱香一样,那柱香系着他的一切,那比肉眼要更加确切一些,我们本不用走这一遭,不过我们境界不够,亲眼见过才算放心。”

他还问道:“这下你放心了?”

“他也通窍了。”禾怜说。

穗子经点着头说道:“这也正好说明他的确死了,若他没死,有云烟的束缚在,他不可能通窍,而且他在鲤川书院三年,本该通窍。”

禾怜心安了,心安之后就是怜悯,看着少年沾着泥土的苍白面庞,说道:“这罪过本不是他做,也本不该他受,我还懂些送葬的术,送他一程吧。”

“万不能如此。”穗子经连忙捂住她张开诵经的嘴,看着她的怜悯不解又是喜悦又是无奈,说道:“沉鱼公子正是看中你的怜悯善心,才将你收入天堑做弟子,这善心是好事,可若人人都去发善,就会常常给你带来坏事。”

禾怜不解说道:“诗公子此话何解?”

“一个月之前,你我就在宁母床边,那时她奄奄一息快要病死,你动慈悲怜悯我并未拦你,让你续了她半个月的命,为何我现在拦你?”

“她的死无关紧要,她的活也无关紧要,云朵不会去管杂草过得好不好,所以你可以去悲悯。”

“但他可不同。”穗子经神情严肃,说道:“当初青山圣人也对他怜悯,所以让其在山脚下的石头上点一炷香,让他活了十六年,云烟雪山洞心便暗自对其不满,因为那是圣人,所以他们的不满才是不满、才是暗自,若换成你,也许就不是暗自了。”

禾怜心里明悟,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谢公子,我懂了。”

“就算不论世事。”穗子经还有话没说。

“单论生死。”他认认真真的问禾怜说道:“在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死之前,是否应该先问问他是否该生?” 第八章 问问 第八章问问

生死生死,当然先生再死。

他该生吗?若他该生又怎会有今日之死?

禾怜哑口无言。

总觉得道理好像不该如此,但怎么想都不对,她刚刚通明的心窍又多了一层迷雾。

穗子经怜惜她的愁思不解,挥挥手化去少年身上那道坐忘,又将宁清净送回泥土中,然后将墓碑重新插上,坟前放下一束菊花,说道:“悲悯还是可以有的。”

两人在巷道中穿梭,路过玉家时停留了一下,穗子经在玉裳袖常读书的窗台上放了一些银钱,又放下一卷书,说道:“这个姑娘也是根枯草,可以对她有些怜悯。”

禾怜满脸疑惑,不解的问道:“诗公子?”

穗子经和她离开镇子,微笑着说道:“她可能是个好人,可能会有念想然后回去某个坟墓,还可能去买一些香火或是对坟墓修缮修缮,甚至可能做些往生里的法,这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因果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禾怜顿时喜笑颜开,宁先生本来只在看书,突然抬起头来看窗外,望着相伴离开相谈甚欢的少年少女,生气的猛地一拍车架,车厢抖了一抖,马惊了一跳,正要上去和同窗打招呼的长诗也吓了一跳,手里捧得热茶也撒了一地,连忙跑来朝车架问道:“宁先生?”

“当真是害人不浅!”

宁先生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恼火的说道:“她担不起,她就担得起了?这好好的人,再这般教下去,只怕沉鱼就要你命了,到时还要说我鲤川书院不懂为人师。”

“偏偏还把这祸水往我身上引!”

他实在是恼火,手指重重敲打在木架上,穗子经正走在林间要回书院去,偶然看到一排雪地里的车轴印,一排从鲤川书院直达镇上玉家,他有些好奇,上前观望时不小心绊了块石头,重重摔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

禾怜将他扶起,穗子经没去管血流成河的脑袋,也没有回应禾怜的问询,似乎是有什么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半响之后他才看着那块路旁随意放着的最寻常石头,嘴里吞下去一些鲜血,一字一字的对禾怜说道:“我跌境了。”

从知生跌到换骨,应该能让他牢牢将这个苦头记在心里,他不笨,看到那些车轴应该知道是因为玉裳袖,宁先生这才舒心一些,催促着对长诗说道:“快去玉家。”

他不想答,长诗便驾着车自己琢磨他的愤怒,隐约能猜到是与离去的两人有关,那位同窗给宁清净下了坐忘,所以他今日便死了,若他吃了那些包子还能再续几日命的,宁先生也许会惆怅感叹但应该不会愤怒。

突然想起这趟不是来找宁清净的,而是来玉家拿书的,玉家他上次瞧见过了,那个七窍少一窍的姑娘他也看过了,家里没那么富庶,哪来的那么多书可以读?而且其中还有些世外修行书,并且还有些他在书院也见过,上次他便疑惑,此时一想恍然大悟。

原来那都是宁先生的书。快到玉家,宁先生果真有别的交代,他小声和长诗吩咐道:“老太太请我进去拿书,你便别进去了,去后院窗台上拿些东西来,有一卷书一些银钱,快些去。”

他还面色凝重的说道:“要是找不到,立刻往镇子南边去,务必让那座坟还是那座坟。”

长诗下了马车,给老太太找了个借口婉拒邀请偷偷跑到后窗,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书卷银钱。

他着急的往镇子南边去,在路上看到同往行色匆匆的玉裳袖,她还在犹豫着,毕竟再过一会儿玉家老太该满屋子找她了,还好她见过他却不认得他,还好他跑得比较快。

他才到荒地,就看到那坟有些古怪,他怀揣着怦怦跳动的心去到土坟前,看到外面完好的土坟中已经是空空如也,顿时汗如雨下。

玉裳袖应该看不出来,而且她还没到,与她扯不上关系,他安慰着自己,赶紧跑回玉家。

宁先生看见他的一瞬间便明白事情坏了,宁清净活着的时候迷雾重重便无法去算,现在已死更无处去算,只能是看是问,问清楚之后自己接着去搬书,砍下一撮头发拴在一柄木剑上交给长诗。

长诗看到玉裳袖手里攥着书卷还在巷子里走动犹豫,明白又是少了的那一窍在作祟,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说道:“老太太在找你。”

玉裳袖立即就把玉家老太太的事往心里装去,也只装得下这件事,匆匆往家里跑去,长诗跑到荒地,掘开坟墓,将系着发丝的木剑葬入土中,眨眨眼一看,躺着的哪里是柄木剑,分明是个没有半点呼吸的少年。

再把坟合上把碑立起,该在坟里的还在坟里,死掉的还是死着。不论用世外还是世内的目光去看,少年都静静的躺在那里。

长诗惊叹道:“先生真乃神人也!”

说话时他就听到了下雨声,好像是雨滴打在石头上溅开的声音。

他刚打算抬头去看,雨滴就打在他脖颈上,一根手指上也沾着雪化开的水滴,紧紧戳着他的后心,接着一道清澈夹杂些许难过的声音传到耳中。

“为什么?”

长诗认出了那是谁,眉头微微挑起,有些不敢相信他已经通窍入了修行,稍稍平复下接二连三来自精神的冲击,说道:“你才通窍,我已经通窍有些时日,还有些修为。”

“你也才脱胎。”

少年知道这桩事,于是他脖颈上又多了一滴雨,长诗的眉头挑得更高,他终于知道这术能杀他。

少年难过的语气中多了些世事了然于胸的平静,说道:“我在书院里见过你,是宁先生新收的学生,才入书院不久,也才脱胎不久,他很喜欢你,因为你是从长家来的,书院的学生都知道从长家来的学生有双明亮的眼睛,我虽不曾通窍却也听到一些,否则我便不找你了。”

“为什么?”

少年第二次朝他问出这个问题。

长诗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更浓烈了,说道:“既然你知道我才入书院不久,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知道太多。”

“至少你知道。”宁清净说道。

第九章 人情 第九章人情

长诗有些生气,有些笃定还有些果然如此,就如那日他对宁先生说的一样,在他身上的怜悯并不值得,如今正是证实了这点,他冷冷的提醒宁清净说道:“你自己说了,我是宁先生的学生,莫非你忘了宁先生对你有恩,你母亲下葬还是他帮忙的,他还来看过你,要是你想找人寻仇,可找错人了。”

身后的少年沉默了,长诗说道:“书院不白教你三年,原来你还是懂些是非分明的。”

宁清净的确不是来找他寻仇的,禾怜两人走后,他在土里一边用水滴敲着身上的石头,一边牢牢记下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的记还有一些地点,记下之后就去想是非,否则哪怕要去寻仇也不知道该找谁,但明辨是非需要清楚缘由。

所以宁清净只有难过茫然没有愤怒,沉默之后,他的手指仍旧顶着长诗的后心,他并不确定不这样,长诗丢进坟墓里的会不会不是木剑而是他,说道:“先生的恩情,有一日我会还的。”

“我还是很想知道。”他又一次问长诗说道:“为什么?”

长诗答非所问说道:“宁先生此时就在镇子上。”

宁清净再次沉默。

长诗的意思很明确,只要他的手指落下,那么宁先生的手指也会到来,以宁先生的境界,只要他想,同样的手指落下,哪怕他比宁先生的快,他应该死的也会比长诗要快。

宁清净选择站在这里,当然想到了这点,至少想到了自己猜错了就会死,说道:“先生看我的目光总是善意的,比书院其他先生的善意要多得多,从前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是他的心比别人要温暖一些,现在想想也懂了一些,如果先生想管,现在已经到了。”

他垂了垂眉眼,打算说个谎话,继续说道:“换个说法,若先生不想我问你,那么他也应该到了。”

长诗眼睛闪动着将信将疑,上次他看了宁宅一眼回去之后,夜里躺在床上实在心痒得不行,便差家里人去找了一些消息,却也只找到一些地方。

宁清净的话都说成了这样,宁先生的确还不曾到来,那些书不至于搬这么久,长诗便信了他,说道:“云烟,雪山,洞心,青山圣人,我只知道这些地方,你也都见过,书院的书上有。”

除了穗子经的嘴里,这些地方宁清净的确在书院的书上看到过,说道:“我只是知道这些地方,而你知道怎么去这些地方。”

长诗看着坟墓里的木剑,宁清净还在里面躺着,说道:“哪怕宁先生真的想你知道一些事,这些也不会在宁先生想你知道的范围内。”

宁清净看向目光所指,明白他的意思,宁先生已经死了,他想宁先生同样是希望他死了的,哪怕他活着他自己也应该知道宁清净是死了才好…应该是才对,就像穗子经和禾怜说的,他死了才是正确。

这个正确不止包括穗子经两人,如果他活着那么牵连的也不会只是这两人,宁先生也希望他不再是宁清净,所以才放了这柄木剑让他的确死了。

宁清净非常不解的说道:“我不明白,我已是一无所有,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我本就是路边的枯草一根,没有谁走过都突然想踩一脚的道理,我死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哪怕身上真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东西,既然已经得到我活不活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能给你答案,也给不了你答案。”长诗沉默的时候,鲤川书院的车驾慢慢从巷子驶出,悄无声息的停在荒地上,宁先生拉开隔绝寒风的车窗,复杂的看着宁清净,说道:“放开他,上车来吧。”

宁清净上了车,长诗擦去脖颈上的雨水,暂时不去算账,驾着车离开镇子,宁先生看着宁清净将目光放在车里的书上,说道:“我欠那玉家情,这些书便是还其中一份的。”

“原来先生让他做这些,是为了玉裳袖。”宁清净明白过来。

宁先生微微颔首,说道:“玉裳袖七窍少了一窍,所以她总是呆呆的愣愣的,这不是天生来的,是我拿走了那一窍。”

他接着慢条斯理的说道:“那本是我和玉家之间的事,只是因为玉家姑娘为你做了些事,我本以为那些事情只是安葬之类的小事,谁曾想祸水东引,而现在你又活着在这里,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一个不慎只怕会害了她,所以我让长诗来这里,让你还是死的。”

宁清净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事,记着那位曾经同窗在墓前说的话。

她担不起,她就担得起了?

你倒是两全了,倒是如意了。

宁先生突然说道:“你欠她的情。”

宁清净沉默着,宁先生继续说道:“我为你母亲下葬,你也欠着我的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那欠情便是要情,你认是不认?”

“认。”少年干脆利落说道。

宁先生仔细看着宁清净脸上的神情,说道:“其实,不管怎么去看,此时杀了你把你放回坟里去,让走偏的都走回去,她也是以为你死了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不用费太多手脚,我让长诗来,本就是来找你的,找不到才放的那柄剑。”

站在他的角度,宁清净承认了这一点,问他说道:“是什么让先生改变了看法?”

“是你现在这句话。”

宁先生平淡的说道:“我虽不是什么弑杀之人,但也不会多做些惹祸上身的糊涂事,若你那指真点在长诗身上,你会死,你伤了他,你也会死,哪怕你只是露出一点愤怒怨恨,你都会死,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但你并没有。”

宁先生看向车外道路上的杂草积雪,说道:”就和你现在一样,一丝一毫的愤怒都没有,这十六年将你的性子磨得极好,那么你应该不会草草的去那些地方,然后害了你也害了玉裳袖。”

“离南海还有一些路程。”

宁先生从盒子里拿了玉家老太太送的几块桃酥饼给他,自己也吃了一块,之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说道:“既然你认欠我的情,也认欠玉裳袖的情,那么做事情之前多去想想,至少别去害她。”

“吃好喝好休息好了就下车去,往南海去,一年之内别再回来,一年之后若你还活着,再去问为什么,再去送死。”

“这便算是还了我的情。”他还说道:“这一年你最好活着,以后有机会,还要还玉裳袖的情。”

第十章 南海 第十章南海

他说得很清楚,哪怕是为了不要害玉裳袖,也暂时不要去想那些书信那些地方了。

除此之外再去论去留好像没什么好犹豫不舍的,宅子里东西都搬空了,宅子已经是白家的,死的人已经死了,无论是记忆还是心底的情绪又或是坟上的几柱香都没法让死的人活过来,活的人除了玉裳袖更没有什么人需要留念。

只是见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仅仅一日她做了很多事,除了友情,她似乎还有些别的情绪在内,但那应该只是镇子太小见的人太少的错觉,多说一句便多错一句,天高地阔,不见也好。

天上又开始飘一些零零散散的雪,宁清净很轻松的理清楚,也很轻松就点头应答下来,但心头总是有些难受有些不舍,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一些泥土门缝院墙之类的事物,摇摇头通通甩到一旁,朝宁先生问道:“怎么要去南海呢?”

“你的确已经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通窍没办法让一个死人活过来,否则这个世界很多人都不会死。”

宁先生脸动了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说道:“你的死而复生,除了玉裳袖,还与一个人有关。她去过你家里,对你做了些事情,她叫皎娇,天教的弟子,从南海来的。”

他抓住宁清净的手腕,像个大夫似的诊起脉来,很久之后眼里有了一些原来如此的明悟神色,说道:“这是天教的养,可以是一根桃枝,也可以是根柳条,换骨时便是与桃枝柳条去换,以此来多一分上天的垂怜亲善,但通常不会是人,不然那就与寻常换骨一般,是多此一举的事。”

宁先生放开他的手腕,猜测说道:“我想,她已经换骨,此举是想让她的养也换骨。”

便是那死了也不让人清净的风水先生了,若非能感知的只有一刹,露珠一次次的砸落只怕会让人癫疯生不如死。宁清净回忆着风水先生的样子,将其脸上的每一处都牢牢记下,说道:“我要去南海找她是吗?”

“你去不去找她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她必然会来找你。”

宁先生手指随意翻开一卷书,书页就像浪潮,一页推着一页,说道:“她带走了你的最后一口气,让那口气生长出新的气,接着又放掉了那口气,让你死了之后又有新的你活着,然后你便一直在死一直在活。”

“若只是简单的吊着也就说不上养说不上生长了,这其实是人教的一种术法。”他指头按了一下书页,书页立即弹起,他又按了一下,书页弹得更高,说道:“千锤百炼。”

“每一锤都把人压扁,人每一次的反抗都比上一次要有力得多,若能不死,便能得造化。”

“这往往需要非比寻常的坚韧和意志。”他又按了一下,书页折了一下不再弹,说道:“但你就不一样了,这生死由不得你,是否反抗也由不得你,因为你最开始就做了反抗的决定,那么你会一直反抗生长下去。”

宁清净看着那卷书,又听他说道:“玉裳袖让云烟的术与天教的术混在了一起,让其中一口气变得长了些,之后还长到够你醒了过来,但你原来的气早就断了,如今这口气是从皎娇术里生出来的,那么她的生长中就会变了一点。”

“那口气不会再生长了,在你死之前,它都会停在延长的那一口。”他合上书,说道:“你是她当时就已经选好的,定好的,为了自身的修行,她当然要来找你补。”

宁清净沉默,桃酥饼突然没有那么好吃了,问道:“她什么时候会来?”

“可能早一些,可能晚一些,这要看她的心情,但你不去南海,她就会找到这里来。”

宁先生望着南边的海面,语气里多了些许无奈,说道:“她已经在南海了,知道你死后会有人来看,便匆匆跑回去了,探亲也不探了,那里有天教,我的手伸不了那么远。”

宁清净明白他的意思,要是皎娇找回这里来,那么一样会害了玉裳袖。

“比起她杀死你,我更希望你杀死她。”宁先生看着宁清净,说道:“此时此刻,除了我与长诗,她是唯一知道你还活着的人,所以我希望你杀了她,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杀了她。”

他觉得这有些难,便补充说道:“至少,这一年之内,把你的事,还有她的事,都拖在南海,别过来。”

宁先生望向车外,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似乎是遇到什么犯难的事,淡然说道:“首先你要知道,你是为了自己,玉裳袖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玉裳袖。”

宁清净蹙起眉头,对皎娇感到深深的麻烦,说道:“她已经换骨,哪怕我有三年书院的积累,也才是脱胎,要杀了她,很难,要活下来只怕也难。”

到了地方,长诗把车马停下,宁先生从身后的匣子里拿出一柄剑,用布擦了擦剑身,擦得雪亮之后递给少年,说道:“你在书院读过三年,我教的也都是书院的东西,没什么好教你的,这剑叫毓秀,送你防身。”

宁清净说道:“玉袖?”

“钟灵毓秀。”宁先生说。

宁清净接过剑,作揖谢道:“多谢先生。”

书上总有些仗剑天涯的故事,他也读过一些,看着剑上雕着的鸟雀,宁先生示意他往停下的马车看,说道:“他们往南海去,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是些你帮得上的麻烦,去帮了他们就会感谢你,之后就可以一起去南海了。”

宁清净背好剑,再次朝他躬身谢道:“多谢先生。”

宁先生倒下一碗水,将少年身上的泥土冲刷干净,说道:“去吧,一年。”

长诗看着少年负剑走远,不解的朝车厢里说道:“先生对他似乎过于纵容上心了,让皎娇杀了他也好,她知道跑也就知道分寸,杀了他之后不会多说什么的,又何必将那柄剑给他,难道先生以为,皎娇会拿他没办法?”

宁先生让他驾车回鲤川书院,说道:“还有些时间,那样的雕刻我还能雕许多,既然他已经参与,那就让这棋盘上多颗棋子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