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黄沙》 楔子 暴雨。

电闪雷鸣。

雷电如同利剑撕裂了血色的苍穹。

一只不知名的雀鸟,飞去了一座高台。

此刻,镇魔台上,烧的通红的玄铁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玄铁柱上捆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

精铁打造的粗壮铁链,竟也被烧的有了红色的裂纹。

少年手脚都被铐着,还被穿了琵琶骨。他低着头,只有因不平而起伏剧烈的胸口,和那有暗光的贯穿右胸及小腹的火焰纹,在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

少年虽然低着头,却眸子清亮。眼神中蕴含着无尽的怒火。

他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浪潮漩涡……

那是一个旱年,万物都渴求着天降甘霖。人间遍地饿殍,百姓苦不堪言。而这位少年,却偏偏出生在了这样一个年月。

母亲生他时难产,就此殒命;而父亲,也为了将最后的粮食让给他,选择了自戕。

少年只得努力自己活下去,带着族姓,带着他的名字——「罗睺罗.伽罗邪」,必须活下去!

终于,在他刚满七岁这年天降甘霖。他兴奋的拿着木桶,准备去山上挑水。

他知道,他身子瘦小,去井边和河边,定是抢不过那些大人的。之前他去山上捡柴时,发现了一条干涸的小溪,希望没有被别人发现吧。

他背着背篓手拎着木桶,艰难的攀爬着。村庄的喧闹,欣喜和争夺,都被他甩在身后。他疲惫且饥饿,手脚也被石头树枝划伤了许许多多的小口,但他目光坚毅,始终看着前方。

“我不能就这样死了。”他想着,攀爬的更努力了。“如果有一天,可能的话,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他想着,想了想村子里的人。好的,不好的;如果他离开了,就不用再这样艰辛了吧。这是七岁的孩童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赎。

日头逐渐西沉,他也打满了一桶水。幸运的是,他还找到了几颗野番薯和一只受伤刚死的野兔。

“这下不愁晚饭了。”他想着,双手拎着桶准备下山。却望见远处村落的方向,有滚滚浓烟升起。

他拎着桶急急忙忙的往山下赶,连途中水洒了大半都顾不上。

等冲回村子,却已经晚了。

残垣断壁间,哔啵的飞溅着火星。未燃尽的熊熊烈火,吞噬着坍塌的房屋和地上散乱的尸体。曾经熟悉的村人,此时或血流成河,或烈火燃身。

少年吓得坐倒在地上。他知道,一定是附近打仗的人干的。最近很多人都在打仗,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攻击这个小村庄是要做什么。他只知道,现在他彻底没有家了。虽然父母故去已经使他没有了家,但是现在,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正在暗自神伤,商量着以后该怎么办时。却耳听得咯哒的马蹄声,就这样密密匝匝的从远处传来。

他一愣神,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心下里想不明白,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到这偏远的穷苦村庄。 第一章 新面孔 伽罗邪思索着,躲到了一个约莫一米高的断墙后面。他警惕的打量着四周的动静,思忖着该如何悄悄脱身。

此时天光逐渐被大朵大朵的乌云遮盖,眼看着就快要下起雨来了。乌蒙蒙黑云就这样压了下来,伴随着远处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使得伽罗邪的心也逐渐和马蹄跳成了一个拍子。

轰隆的雷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就这样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耳听得马蹄越发近了。伽罗邪迅速躲到了墙后头。平日里因营养不良而矮小瘦弱的身影,此时却起了大用,得以使他蹲伏在矮墙后面,而墙那边的人无法看见。

耳听得马蹄声到了近前停下。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怎么样?都死了吗?”“一把火都烧了!没有一个活口!”一个略年轻的声音回话。“好!这破村子应该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中气十足的声音如此说着,下令道:“走!我们回去复命!”“是!!”一大堆人回话以后,马蹄声又逐渐远去。

莎啦啦的雨声不歇,仿佛会这样无休止的下下去。

待到彻底听不到马蹄声以后,伽罗邪才试探着慢慢探出头来。眼瞧着没有骑马的人了,他轻轻的打算离开。却忽然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吓得他慌忙又躲回到矮墙后面。

他屏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到一个声音温柔的中年人说着:“太可怜了,一整个村子都……还有活着的人吗?”“想是没有了。”有个声音语气恭敬的回答他。“在我治下的王国,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配成为国君的候选人啊。”“殿下您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不是您的错。谁能想到,那些残忍的匪徒!居然连妇女和孩童都不放过……”那人话音未落,但听到伽罗邪窸窸窣窣想走的声音,于是厉声呵斥:“谁?!谁在那里!出来!悉达多殿下在此!”伽罗邪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却听那个温柔的中年人制止住手下:“哎,不要那样凶恶。”他轻声询问:“可是幸存下来的村民嘛?我是附近王国来的,不会伤害你的。请放心的出来吧,我们会给您提供援助的。”

伽罗邪试探着慢慢探出头来,看着那几个衣着华丽的人确实不像是坏人。便慢慢的挪出矮墙。只听到刚刚那个呵斥的声音,此时惊讶的感叹:“天!居然是个孩子!”“孩子,别怕,过来吧。”温柔的中年人有说话了,是中间那个一看就很有钱的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那料子,伽罗邪见都没有见过。

听到他叫自己过去,伽罗邪却站着没有动,依旧警惕的打量着这些人。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刚刚那样激烈的骤雨,浇灭了一些火,却仍然有地方在烧着。值得庆幸的是,伽罗邪躲藏的矮墙周围,几乎不再燃烧了。

“这可怜的孩子,一定是吓坏了。”白衣中年人慈爱痛惜的看着伽罗邪,吩咐手下的人:“把我们带的干粮分给他一点,他一定是饿坏了。”于是几个人拿着一两张大饼,缓慢的接近伽罗邪。

伽罗邪饿坏了,看到了大饼,抢过来就啃了起来。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还残存着温热的柔软的大饼,是粮食的味道。他有多久没有吃到过正经粮食了?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吃到过吧。

见他狼吞虎咽,几个人表情都有着些许的鄙夷。但那个白衣中年人却没有,他轻轻的走上前了一点,见伽罗邪没有警觉逃跑的意图,便柔声说:“孩子慢点吃,不着急。”他试探着摸了摸伽罗邪的黑发。

伽罗邪从来都没有被人摸过头,有点吃惊,想要说什么,却被呛到了,咳嗽起来。

“孩子,孩子慢点吃,不要急。没事的,这里有肉汤。”肉汤?听到肉汤的伽罗邪抬起头,见中年人递过来一个皮质的水壶。他也没客气,抢过来就喝了几口。肉汤啊。原来肉汤是这个味道吗?居然会有这么美味的东西吗?居然……比水都好喝。

“孩子。你愿意和我走吗?”白衣中年人温柔的摸着他的头,慈爱的看着他。“和我回到宫殿里。有肉汤,也有羊肉。你就不会再饿肚子了。好吗?”

‘不会再饿肚子’,这句话对伽罗邪的吸引力,比肉汤和羊肉还要大。天天都能吃饱,不,甚至于天天都能有口吃的,就算不是什么肉汤之类的美味,他也愿意得很。

他忙不迭的点头,生怕一会儿这个白衣服反悔。“好啊。既然这样,我就收你做我的徒弟了,我以后就是你的师父,好吗?”伽罗邪听不懂,但想着他会带自己回去,就点头。

“多聪明的好孩子啊。”中年人温柔的夸赞着,他牵起伽罗邪的手,带着他走向夕阳落下的方向。

灵山的宫殿里。中年人叫人先去给伽罗邪安排,然后牵着他同他说:“师父有些事要忙,一会儿会有两个师兄带你,你在这里等他们,不要乱跑,好吗?”伽罗邪乖巧的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办法乱跑,这里太大了!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还有很多看起来就十分名贵的东西,万一自己碰坏了,就算砍了自己的脑袋,也抵不起啊!

他看着白衣服走掉,站在几个柱子间不知所措着。等师兄?师兄是什么人啊,长什么样呢?

他正在胡思乱想着,见一个茶色卷发的青年,穿着看着也很昂贵的绿色衣服,风风火火的跑过来。

青年看到了他,蹲到地上和他直视。就这样托着腮帮子看他,然后开口:“你就是师父新领回来的小师弟吗?”伽罗邪点点头,想着这个就是‘师兄’啊……看起来傻傻的。

青年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又不见外的搂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走,自顾自的接着说:“我呢,叫做……我名字很长的,你叫我阿难就好啦。咱们上面还有个师兄,他可忙了,一会儿再来看你。对了对了!我先带你去咱们住的地方吧!”

一路上,阿难都在絮絮叨叨,伽罗邪无语的跟着他来到了一个小屋前。说是小屋,也十分的华丽,虽然没有前面的许多宫殿那么华丽,但也是伽罗邪见所未见了。

“呀。看你脏兮兮的。”阿难蹲下来捏捏伽罗邪的脸。“咱们师兄有洁癖,我先给你洗洗吧,不然他嫌弃你。”他打趣着,有摸了摸伽罗邪的头,“等着啊,我去打点热水。”说完就风风火火的又走了。

伽罗邪从来就没有见过话这么多的人,但他觉得,至少自己这个师兄,是个会照顾人的好人。

“阿难?”他正想着,一个冷峻的声音就这样从门外传进来。只见又进来了一个比阿难还要高一些的蓝衣青年。他看到了伽罗邪,明显愣了一下,却很快反应过来。“你就是新来的师弟吧。”他笑了。刚才还很冷峻的脸上,因为这个笑容,像极了照在寒冰上的一缕暖阳。

“我也是你的师兄,你叫我伽叶吧。”他声音温柔了下来。他观察着眼前的孩子:破破烂烂的破布一样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包裹着这个瘦弱枯黄的孩子;一张因为营养不良而塌陷的脸上,却有着一双黑亮的眸子,闪着倔强的光;黑色的垂肩长发,枯萎着被污垢粘连在一起……他脏兮兮的,但是,他并没有嫌弃或者看不起他。

“你叫什么?孩子?”他蹲下来,温柔的直视他。

“罗睺罗.伽罗邪。”他认真的回答。 第二章 咖喱 “伽罗邪?伽罗邪……”伽叶轻轻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很好听。”他说着,又笑了一下。随后站了起来,顺手摸了摸伽罗邪的头。“以后有什么吃的用的,都可以找我,如果我不在,找阿难。”他温柔的看着这个孩子。心里想着,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哦!伽叶?”阿难端着一个大水桶,出现在门口。“哦,你们已经互相认识了吗?那,现在该到洗澡时间了,小家伙。”他笑着走进来,伽叶优雅的给他让开一条路,方便他把水桶放到地上。

看着这个装满温水,冒着氤氲热气的水桶,伽罗邪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毕竟对于他们那个村子的人来说,水比黄金都金贵。日常饮用尚且都不够,哪会去洗澡?实在不行,也只会用沙子搓一搓。

看出了伽罗邪有些不知所措的伽叶,对着阿难说:“这里交给我吧,你去找点香油之类的。”“哦!看我这脑子!我都忘记了香油!好的,我去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转头准备出去的阿难突然顿住,转头回头看着伽叶嘱咐:“别太凶了,这孩子有些怕生,别吓到他哦。”随转身离开。

还懵着的伽罗邪呆站在原地,回忆着刚刚阿难说过的话。‘太凶’?说的是伽叶吗?他,很凶吗?看着这个温柔的看着他,对他柔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青年,他有些懵。

经过了好一番折腾,天都慢慢擦黑了。伽叶和阿难才总算把伽罗邪从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收拾成了一个干净的孩子。除了瘦的有点脱相,看起来和王室的贵公子也没什么两样。

阿难对他们‘成果’表示很满意,“这么一看,小师弟也挺可爱的。”他捏了捏伽罗邪的脸,却被伽叶拦住:“别捏他了。”而伽罗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嘛?

“等了这么久,饿了吧?想吃点什么?”伽看着他,温柔的询问。“不知道……”话音未落,伽罗邪的肚子就传来‘咕噜噜’的声音,羞得他涨红了脸。

“伽叶的咖喱做的可好吃了!”阿难率先打破尴尬局面。伽罗邪抬头看向伽叶,黑色的眼睛出奇的亮,带着些渴望和期待——他可好久没有吃到热乎乎的饭了。“好,既然你想吃,我就给你们做。”伽叶语气温柔,有些无可奈何般,揉了揉伽罗邪的脑袋,转身出了门。只听到背后阿难在小声和伽罗邪嘀咕:“他不让我摸,自己摸得倒是挺顺手的……”他没有理会,继续走着,嘴角仿佛有着似有似无的笑,就这样,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

咖喱做好以后,他们三个饱餐一顿。伽罗邪觉得好吃极了!比大饼和羊肉都还要好吃,甚至,超过了肉汤在他心中的地位。

‘伽叶做的咖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这句话一直刻印在伽罗邪的脑海里。直到生命终结,他都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