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美》 继美 一、降生

继美出生时,下了一夜的大雨。张桂兰满头大汗,从一开始声嘶力竭的喊叫,到现在气若游丝的哼哼声,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时辰,这时的她心里怒骂着自己的男人周进山:“杀千刀的背时鬼,让老娘受这么大的罪,老娘生了这胎要有命活,以后再也不生了!”当然,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几句话张桂兰也是不敢大声说出来的,在这个还残留着夫为妻纲糟粕思想的旧农村,诸如此类的话是想都不能想的。有人欢喜有人愁,张桂兰这边疼的死去活来,周进山在房门外搓着手,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喜气。十个月了,他的好大儿终于要出来了,他老周家有后了。周进山旁边,一个头发染了一丝白霜的老妇面露担忧,她是周进山的母亲吴淑芬。吴淑芬心想这桂兰从嫁到自己家,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今天生产,可千万要顺利啊……正想着,“哇……”嘹亮的哭声响彻整个屋檐,没一会儿功夫,接生婆抱着小小的婴孩踏出房门,“恭喜啊淑芬,你家桂兰给你们老周家生了个大胖丫头嘞,你听听这嚎声,比起小子也不差的嘞!”吴淑芬接过小小的婴儿,眼里满是宠溺,这是她的小孙女儿。周进山这会儿又像变了个人,紧张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只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母亲怀里的孩子,心里有些失望,咋不是个小子呢?但随之而来的是欢喜,丫头也好啊,看那小样,软软乎乎的,自己可当爹嘞!屋里,张桂兰虚弱的躺在床上,任由产婆给她处理着身下的秽物,想着刚刚那小小的人儿,居然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暖暖的。雨终于停了,天也蒙蒙亮,山的那边亮起一丝丝白光,是太阳快出来了,今天或许是个好天气。一九四七年五月初三,老周家降生的这头一个小女儿,取名为继美,周继美。 无标题章节 二、童年

继美出生的前三年,大概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老周家两代单传,到她这里,虽是个丫头,但好歹也算大户人家说的‘嫡长女’,可谓是泡在蜜罐里养。在当时那个年代,周进山家在村里也算富裕了,但仍旧是吃着上顿想下顿,只不过是比那些上顿都吃不起的人家好一些罢了。就这样的条件,继美的奶奶还能时不时的省出几分钱给继美买糖果。两颗糖果一分钱,用一张方方的塑料纸包裹着,撕开放进嘴里,甜的嘞,深受小娃娃们的追捧。可这每个月都能吃上个三回的,当时十里八乡也没几家。小小的继美啥也不懂,只知道糖好吃,好吃到放进嘴巴里就忍不住笑开了花。

继美三岁半的时候,老周家第二个娃出生了,还是个丫头,黑乎乎的一个,跟个小猴似的,取名为继华。又过了一年零半个年头,继美五岁,老周家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男娃,继美的三弟继禹。继禹的出生,让继美深刻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泡在蜜罐里小孩,她前五年吃的糖果加起来,还没继禹一年的糖果嘞。但继美也打心眼里开心,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大姐,虽然小,那也是大姐。或许是老天爷想让老周家更圆满一些吧,两年后,老周家又添了一个小子,长得壮壮实实的,像个小牛犊子一样,这是老四继昌。

继美是七岁这年开始跟着爹爹上山砍柴的。头两年,继美只能用一根细细的小绳子背上那么十来根砍得整整齐齐的小木棍,后来,继美越来越厉害啦,不但自己就能背上一大捆的柴火,还能将弟弟妹妹带着上山,帮他们把柴火砍好、捆起来放到他们背上,并带着他们一步一个坑的向山下走。继华和继昌也很能干,背的柴火都快比上继美了,但总是被继美拿走一些,不为别的,继美觉得自己是大姐,应该背最重的。至于继禹,作为老周家的第一个小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没事吃过什么苦,偏他长得也是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一点儿也不像农村娃,干活也是。继禹没啥力气,继美也心疼他,看着自家二弟白乎乎的肩膀都被柴火勒红了,继美每次都让继禹背到半路就歇着,等她快快的背回家后来帮忙。就这样,周家四姐妹开始了每天翻山被柴火的生活,原以为背几天总能背够了,到那时便不必再背,没想到,几天过去了,几天又过去了,继美这一背,就背了快五十年。 出嫁 三、出嫁

时间的流逝总是那么猝不及防,一晃眼继美十七岁了,出落的亭亭玉立。该怎么去形容她呢?是那种十里八乡老人小伙都喜欢的样,小麦色的皮肤,瘦瘦高高但不失健美,笑起来眉眼弯弯,往那一站跟棵小白杨似的,散发着生命的活力。十七岁在当时的农村,已到了议亲的年纪,继美家前来说媒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家里,一个个毛头小子央着自己老娘找人说媒。要不说鹤立鸡群呢,那些小子每一个单拎出来都差不多,老实肯干,一身的力气,在农村都挺适合过日子,就在这样一群小子里,来了一位‘大人物’。对,大人物,在当时那个年代,手里握着枪杆子,身后跟着兵蛋子的大人物。杨德林,1939年生人,家在隔壁葛家村,人在川四省口渡市任军区副司令职位,在整个云姚县来说都是响当当的名号。杨德林来提亲很简单,只因为年前衣锦还乡时他的专车路过麻绿村,看到了村口大槐树下水井边洗衣服的继美,只一眼,我们的杨司令员就生出了提亲的心思。回头一打听,老周家的闺女,公认的好人家,于是说干就干,带着他的枪杆子,领着他的兵蛋子,自己就上门提了这桩亲事。结果不出所料,半天不到,亲事定了下来,哪怕继美从来没见过这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继美亲事定下那会,她还在山上割着茅草嘞,旁边是吴家屯子的吴年。吴年比她高一点壮一点,割了茅草就赶紧献宝似的递给继美,有了她的帮忙,继美倒也弄得快些。割够了茅草,两人往回走时,吴年支支吾吾了半天,鼓起勇气对继美说:“继美,我听说这几天好多人去你家说亲嘞,建国、援朝他们几家都去了,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和他们不一样,虽然我没他们有力气,会干活,但你相信我,我前几天收到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嘞,我一定求我爹让我去念书,你相信我,念完书我铁定有出息,你能不能不要理他们,到时候我一定会向你提亲的!我保证!继美。”一连串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从吴年嘴里蹦出,继美笑红了脸,小声说到:“这要父母做主嘞,不过若是能得爹娘的同意的话,我愿意等你。”吴年也笑红了脸,俩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下走,傍晚的夕阳透过树梢洋洋洒洒的落在两人的脸上,一时不知道是晒红的,还是羞红的。

和吴年告别后,继美背着茅草踏进家门,入眼便是数不清的红色物件。她呆呆的看着,茅草也忘了放,直到周进山叫她过去看看自己的聘礼,她才反应过来,目光呆滞的走向那一屋子红彤彤的物件,耳边是父亲抑制不住喜气的话语:“继美呐,你出息啦,今天葛家村回来的杨司令到家里,你猜猜干啥的,来向你提亲嘞,你这女娃,当真好命,连带着你爹我都当了司令员老丈人……”继美的茅草终于从背上跌落,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吼道:“我不嫁,什么司令员,我不认识,我答应吴年了,要等他上完学回来和我提亲的。”“啪!”话音刚落,继美脸上就挨了自己爹爹一巴掌。周进山显然不满意继美的反抗,势要好好教训她,一是让她明白在这个家里,父亲的决定不可忤逆;二是让她不要再说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要是被司令员听到了,那还得了,他们小门小户的人家可惹不起那般的大人物。继美的母亲想拦,却不敢,只能嚅嗫着站在旁边。最后还是继美的奶奶吴淑芬种菜回家看到,上前给了自己儿子两下子,才制止了这场父亲对女儿的教训。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奶奶可以组织父亲打他,却阻止不了父亲要把继美嫁给谁。继美半个月后还是上了花轿,从一个村,抬到了另一个村,穿着大红喜服,敲锣打鼓,走向了她人生最大的悲剧。至于吴年,少年的承诺千斤重,可在当时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