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宗下山,斩尽世间不平事》 第1章 逆转幻境 一列火车行驶在雷笋山脉南麓。

左面波光粼粼的湖水一望无际,右面苍翠的山谷,灌木丛生,潺潺溪流。

上方天空蓝得如同宝石一般,其中点缀几朵白云,十分可爱。

这是一列由安杨市开往穗台市的旅游专列,时速只有六十公里,旅程三天两夜,途径雷笋山脉原始森林,尽享自然风光。

豪华车厢里,陈元彬身穿一件破旧的灰布道袍,坐在203F号座位,看着窗外一排排飞快往后移动的红桦树,一脸心事重重。

桌面上,维多利亚骨瓷白杯盛满的蓝山咖啡纹丝未动。

陈元彬旁边坐的是庆氏集团女总裁庆诗诗,美貌无双,艳光四射。

对面是娱乐圈顶级女明星杨芸,浓妆淡抹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是水晶。

美女环绕,香风密布,任谁在这样的场所都会大叹人生不虚。

偏偏陈元彬板着一张臭脸,仿佛有人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这里可以抽烟吧?快憋坏了。”陈元彬不等两人同意,径自从裤兜取出一盒廉价的“红水河”香烟。

庆诗诗俏脸含笑,嫩比春葱的手指拿过桌板的老式铝壳煤油打火机,为他点燃香烟。

陈元彬深吸一口,满足地吐出一股白雾,脸色总算没有那么难看。

杨芸注视着他,犹豫良久,弧型十分秀美的嘴唇嗫嚅着,终于说道:“陈元彬,你什么时候才肯跟我结婚?”

陈元彬摇头哂笑,漫不经心应道:“瞧你说的,大家难得出来旅游,开什么星际玩笑。”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杨芸顿时美目含泪,泫然欲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哟呵,哟呵,装什么清纯?”边上的庆诗诗毫不客气,冷笑不止:“陪那么多商界大佬吃饭喝酒,和那么多小鲜肉传绯闻,别告诉我你都是逢场作戏。”

杨芸只是把双手拢在膝间,垂下螓首,就像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庆诗诗微笑说道:“陈元彬与我早有婚约,跟你玩的那么几天,不过是满汉全席吃腻了,要尝尝苍蝇摊子的酸臭味。现在么,觉得不好吃,自然又回来了。”

杨芸杏仁般的漂亮眼睛轻轻瞟了对面男人一眼,低声道:“陈元彬,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时而泪眼朦胧,时而咄咄逼人。

陈元彬一个头变得比两个大,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说:“我一心向道,这辈子不考虑结婚的事情,两位好意心领了,一会到雷笋林区站我就下车,今后有缘不再相见。”

两个女人脸上齐齐变色。

“别想走!”

杨芸从手提包拿出一柄水果刀就向陈元彬咽喉部位捅了过去。

陈元彬正要抬手相格,冷不防身边庆诗诗左手倏然化作漆黑的尖利爪子,狠狠插入他腰间。

美貌女人面目无比狰狞:“既然有缘难见,那就下辈子再见!”

鲜血汩汩流淌。

车厢里所有旅客都惊得呆了。

陈元彬遭此重创,面不改色,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杨芸精致的面容扭曲起来,嘴巴越张越大,竟然突破限制,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嘶吼道:“那就让我把你吃进肚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陈元彬叹道:“孽缘!孽缘!”

眼中激射出两道华彩流溢的神光,击中杨芸的额头。

车厢众人的震惊还没过。

他紧接着转身,左手按紧庆诗诗的额头,右手接住下巴,前后使劲一扭,将手里美人的脖子当场拧断。

“啊啊啊啊!杀人了!”车厢里的惊叫声不绝于耳。

陈元彬冷静的起身,双手虚压,说:“大家稍安勿躁,她们本是两个邪恶妖物,社会危害性极大,对贫道因爱生恨……”

“哪里有妖怪,这人莫不是精神病吧?”众人议论纷纷。

“快报警啊,还愣着干嘛!”

陈元彬微觉诧异,回头去看,只见庆诗诗和杨芸的尸体躺在座位上,均是香消玉殒的人类模样,血泊满地,哪有妖物的影子?

“怎么回事!?”

陈元彬的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这时一个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头顶上空嗡嗡震响。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似乎不大,每一个字却狠狠敲在心头,震得通体数百亿的细胞为之颤抖。

仿佛一滴水落在镜子般宁静的湖面上,激起涟漪。

涟漪越扩越大,整个车厢都跟着扭动旋转。

然后镜面裂了,一块碎片从中飞起,穿过黑暗无尽的虚空。

空间片片破碎。

火车、乘客、尸体、山脉、湖泊,都不复存在。

“陈元彬,你罪孽深重,还不醒来?”

陈元彬睁开眼睛,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环视四周,装饰风格相当古怪的房间,一位胖和尚在正前方打坐。

身穿锦斓袈裟,头戴五佛冠,手持九环锡杖,端的是宝相庄严,气度不凡。

原来刚才经历只是幻境,偏偏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陈元彬心脏砰砰乱跳,还没缓过神来,见状强吸一口真气,咬着牙说:“原来是你这个贼秃在装神弄鬼?”

胖和尚眼睛半睁不闭,口宣佛号,说:“阿弥陀佛!施主堕入魔道了!前世之因,便是今世之果,种种孽障,譬如朝露……”

陈元彬不等胖和尚说完,一记拳头迎面打去。

胖和尚不避不让,双掌合十上迎。

陈元彬去势凶猛的拳头仅仅在接触双掌边缘,便无法寸进。

陈元彬暗道:“贼秃好生厉害。”

一道金光,自胖和尚合拢的双掌间迸射而出,瞬间晃得整个房间像是被投下小男孩的广岛。

陈元彬在金光下苦苦挣扎不已,面色非常痛苦。

胖和尚不动如山,说道:“施主若要消除魔障,需得购买我佛昙渊寺除魔法帖,自然消灾解难。”

“唔……”

胖和尚声如雷霆:“老衲有愿在前,不度千人,绝不回寺。”

“如今施主正好是第一千人,就优惠大酬宾,一张法帖只卖两千八百八十八元,总共需要十贴,给你个折扣价,只要两万元。”

陈元彬说:“我游历天下,头一回遇到你这么有诚意的诈骗犯。”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像泄了气的充气玩偶,软绵绵落在地上,晃啊晃的,变成一片薄薄的塑料。

本来还老神在在的胖和尚大吃一惊,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叫道:“施主!?”

胖和尚扑上前抓起塑料玩偶气囊,左看右看,一时不敢置信,颤声道:“假、假的?”

“难道,我被人‘逆转幻境’了?”胖和尚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情,不知不觉冷汗浸湿锦斓袈裟。

果然,挂壁上古朴的少林六祖肖像画轴无风自动,微微震颤,撞击着墙壁,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就像特效电影才会出现的场景一样,肖像画挣了挣,一个“二次元”似的影子慢慢舒展开来。

光影、色彩、线条、立体感依次出现,并且越来越丰富具体。

那笔墨勾勒的人物先从画轴里探出一只手,又伸出一条腿,最后是完整的身体,站在边上。

陈元彬的声音微笑不已:“要玩幻觉,你还嫌太嫩了。” 第2章 突发急病 陈元彬抖了抖道袍,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胖和尚。

“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定搞了不少钱。骗一个人就赚两万块,如果骗十个、一百个……啧啧啧。”

胖和尚见这人好生玄乎,只以一道残影,轻而易举破解自己挖空心思做的幻局。

而且他藏身于画轴之内,这等神仙般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道行实在高深。

胖和尚一时间汗流浃背,连带着说话也结巴起来:“佛、佛祖有云,法、法不可轻传,亦不可轻取。人事,总是要一些的。”

冷不防陈元彬一个巴掌狠狠掴在脸上,打得胖和尚两眼金星乱冒,头顶塑料薄片制成的五佛冠飞了出去。

“我给你一个机会,重新再说一次。”

胖和尚道:“贫、贫僧立誓普度众生,然、然能力有限……”

陈元彬又是一耳光:“你学了两招粗浅的梦行术,就想学人骗钱?知道真正的梦行术是什么样的吗?”

胖和尚挨了两巴掌,捂着脸茫然不知所措,道:“什么?”

陈元彬冷笑:“真正的梦行术,捏造梦境,宛若现实,无所不能……呵呵,你懂吗?”

胖和尚情知遇到高人,不敢造次,勉强应道:“老衲这是从入涅术里学来的微末把戏。”

“你叫什么名字?真和尚还是假和尚?”陈元彬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他的对面,摆出审问的架势。

胖和尚老老实实答道:“我……法号彭光,原本是昙渊寺的和尚,因与方丈不睦,自愿出寺云游天下,这个月才到的穗台市。”

见他抬手又要打,胖和尚忙说:“没骗几个人,一次也就弄个三五千块!我叫价两万,其实是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糊弄那愚夫愚妇罢了!”

“就这么简单?”陈元彬用手揉搓下巴青青的胡茬,眼神玩味。

他是雷笋山玄黄观修行的道士,前几天辞别师父,搭乘火车返回祖籍地穗台市,刚出车站,便遇到揽客的高僧。

那便是胖和尚彭光,口口声声称他眉宇含煞,怨气缠身,要做一场法事来消灾解难,不灵不用给钱。

彭光连同两名徒弟,租了附近小宾馆的一层楼作为办事之用,又加上简单装饰,供桌蒲团、香炉烛台、花瓶果盘、书法偈语、名师挂画,倒也似模似样。

一个“幻梦因果佛堂”便开设起来。

不要嫌简陋,那些年老空虚寂寞、寻求净化心灵的大爷大妈中了入涅的招数,在幻梦中经历一遭,无不震撼得五体投地。

一旦醒来,往往拜服于地,口称上师云云。

严重还会嚎啕大哭一番,仿佛轮回转世,涅槃重生。

至于上师说要五千一万的法帖,往往说给就给,绝无迟疑。

大半个月下来,骗了不少钱财。

陈元彬听这胖和尚一番述说,不由暗自好笑,正色道:“两万块,是我给你,还是你给我?”

“这个、这个嘛……”

彭光正要叫苦,冷不防房间门口被人自外狠狠撞开。

一个同样吨位,浑身肥肉都在颤动的年轻胖子喘着粗气道:“师父师父,大事不好,隔壁施主突发急病,快要不行了。”

这是彭光的大徒弟孙大为。

“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彭光立即恢复肃穆的法师气度,站起身,袖袍一挥说:“走,看看去。”

一方面是要在徒弟面前抖威风,一方面也能借故躲过陈元彬的审讯。

陈元彬跟在身后,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

他本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就连山脚下农户母牛产犊,也要上去搭把手的;就连路过的老头摔倒,也非要扶上一把。

否则也不会一个神经兮兮的胖子凑到面前说除魔,他就跟着来了。

彭光租的这一层楼,共分五个房间,由一条走廊连接。

一间用作“入涅”的静室,一间是茶水室,一间是等候区,另外还有一间供两名弟子同住,最后一间自住。

此时茶水室乱作一团,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平躺在地,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皮子蠕动着,依稀能听到微弱的声音:“冷,好冷……”

老者身上盖着一床被单,胸口位置不住起伏。

旁边还有好几个人,都慌得不成样子。

跪在老者边上不停察看情况的,是胖和尚的二徒弟孙平安。

这家伙看看瞳孔,试试鼻息,把把脉搏,又听听心跳,显然自己会的招数已经全部使尽了,仍旧一筹莫展,急得连连擦汗。

还有个是老者的同伴,一边兜圈子踱步一边打电话,声音急促响亮,先通知家人又报了120急救中心。

另外一个老太太上蹿下跳,拿着手机录直播:“家人们谁懂啊,才到这个鬼地方两分钟人就晕倒了……”

看见彭光进门,孙平安快速把事情经过报了一遍。

客人在自家店里无缘无故病倒的情况,很容易酿成事故。

能救醒倒还好些,若是就此死去,只怕免不了一场灾祸。

彭光一路脑筋飞快,想了许多——这是危机,同时也是绝佳的机会。

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回春圣手,那些大爷大妈还不高呼神迹,交钱交得更加虔诚?

胖和尚对自己的医术多少有点信心。

一念及此,彭光大声喝道:“冷静,不要慌,不要乱,天塌不下来,有贫僧在!把我的仙鹤神针拿来!”

“是,师父!”孙平安精神一振,抱来一个黑檀木的精致盒子。

胖和尚打开盒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金针显于其上,总计七七四十九枚,金光闪闪,甚是耀眼。

他艰难地蹲下肥胖身躯,煞有介事拨弄一下老头的眼睑,探探鼻息,微一点头,说:“这是严重中暑导致的热射病,虽然很危险,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快速掀开老头身上的毯子,脱掉两颗衣服扣子,露出瘦弱的胸膛,又吩咐弟子打开门窗通风。

说罢取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金针,在指头上轻轻颤动摇晃着,稳而准的刺入老头胸口膻中穴。

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旁边老头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

“唔……”昏迷中的老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股股白沫,脸色由红转白,心脏砰砰砰的激烈跳动,连周围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看样子非但没治好,反而愈发严重。

胖和尚冷汗涔涔,终于忍不住嚷道:“还愣着干嘛,快打电话给医院!”

“已、已经打了。”

正慌乱间,一阵急促的脚步从楼梯传来。

一群人出现在房间门口,打头是个穿高跟鞋的女人,面罩一团寒霜,劈头便问:“我大伯呢?这开的什么场所?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里的人通通抓起来!一个也别想走!”

陈元彬想着到底是谁好大的口气,抬头一看,顿时愣住。

那女人,跟他先前在幻境里火车上的庆诗诗长得一模一样。 第3章 治病救人 陈元彬可以肯定此前从未见过庆诗诗。仅凭彭光那点粗浅道行,绝无可能控制自己的梦境。

但梦境照进了现实,这有点说不清楚。

庆氏集团女总裁庆诗诗看了看他,目光毫不停留,继续朝前,落在彭光身上。

“又是道士又是和尚,能不能专业一点。”她话锋一转,马上吩咐跟着过来的几名黑西装男子:“快把我大伯送到医院去。”

身后一名男子低声道:“庆总,急救中心刚打电话过来,前方路段煤气爆炸,路都堵住了,车子过不来,现在几位医护都在往这里赶,估计还要过一会而才能到。”

“啊?”庆诗诗明显愣住,声音也低下去不少:“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边上的老太太插了一句嘴:“上师可是说了,热射病,严重的一两个小时就能要命,千万拖不得。”

庆诗诗越发焦虑,忍不住朝彭光吼道:“我大伯若是有什么闪失,第一个拿你是问!”

她父亲去世得早,从小是由大伯拉扯长大。

这个大伯挺有意思,对家族事业一丁点不上心,也不结婚生子,就爱四处游玩,整些不花钱的爱好。

因此庆诗诗毕业后,爷爷就只能把家族企业交到她手里。

大伯年岁渐迈,庆诗诗每个月按时给几万块零花钱,由得他胡混。

也亏公司总部离彭光所在的这家宾馆近,只隔一条街面,接到电话马上就赶来了。

“既然救护车进不来,背也要把他背出去!”庆诗诗斩钉截铁下了命令。

老太太适时补刀:“不能动,患了热射病的人动不得,一动他就死了!”

彭光急得心里骂娘,暗道:“要死也别死我这里,老子生意还用做吗?”

眼看庆大伯气息越来越弱,庆诗诗怒道:“动又动不了,救又救不醒,你们说说到底怎么办?死胖子,若不是你把我大伯骗到这里,一点事都没有!”

彭光只能闷着声道:“阿弥陀佛……”

“还有你!”庆诗诗的怒火烧到陈元彬头上:“和尚怎么会和道士混在一起!?拜托,你这副尊容,又老又丑,上街讨饭还容易些!”

陈元彬不由低头审视自己,道袍老旧,面容憔悴,浑身上下没一处值得称道的地方。

“那你说一个合格的道士应该是什么样子?”

庆诗诗气势汹汹道:“我没空跟你闲聊!有本事你就想想办法救救我大伯!”

陈元彬见这女人十足十的疯婆子,本欲袖手而去,又觉得她凭空出现在幻境里并非巧合。

于是停下脚步道:“救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说什么?”庆诗诗瞪大眼睛。

陈元彬俯身将手搭在庆大伯后颈处抬起,动作还未完成,庆诗诗尖叫起来:“不要碰!热射病人不能动!”

陈元彬瞥了她一眼,左手食指中指并住,往庆大伯心口处一点,原本插在膻中穴的金针顿时笔直弹出,带起一丝鲜血。

“这……”

身后想要出手阻止的随从齐齐停止动作。

“这不是热射病,快拿热水来,越多越好。”

陈元彬扶起庆大伯,将两脚屈为盘膝坐姿,双手自然垂于脐下。

软绵绵的身体又要瘫倒,他左手快速点在肩膀、腰眼、后颈几个穴位,老头立即挺身坐直,甚是奇异。

随从看了看庆诗诗,以眼神探询。后者紧张的注视着大伯,微微摇头,表示不必。

一名机灵的随从立马从卫生间接了一桶热水过来。

陈元彬伸手试试水温,说:“水不够热,再掺些开水。”

一壶滚烫的开水注入水桶里面,房间很快变得热气腾腾。

彭光几个和尚早就汗流满面,围观的老头老太太硬拼着看热闹不肯走。

庆诗诗正想着热水能有什么用处,只见陈元彬从随身挎包从翻出一叠红黄相间的票子。

庆诗诗咦了一声。

他手上均是宽约十厘米、长约三十厘米的纸张,黄色为底,分别用朱砂和黑墨写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符号。

好像道士常用的符箓,却又有些不同。

通通由陈元彬亲手制作,以翩若惊鸿的书法写上文字,点撇横划,精致美观,纵横排列,潇洒大方,几乎算得上极为漂亮的艺术品。

陈元彬手指捏着符箓,从中快速翻出一张,扔入水桶。

待热水浸透纸张,再一搅和,符箓很快融解,一桶热水变成淡黄色液体。

“这是干嘛?”庆诗诗忍不住发问。

陈元彬不答,用瓢子舀起水往庆大伯头顶浇下。

哗啦啦的响声,水流高低溅落,淌满房间。

庆诗诗慌不迭的躲避,高跟鞋踏在水渍上差点摔倒,嘶声吼道:“你要死啊!”

“闭嘴。”

却见庆大伯受热水一烫,勉强睁开双眼,惺忪无力的看着四周。

庆诗诗等人全都愣住:“还真有效?”

庆大伯虚弱地张嘴:“怎……怎么回事……”

“大伯,你没事吧?”庆诗诗抢上前去。

“等等。”

陈元彬舀起水再次往庆大伯头顶浇下。

饶是庆大伯一副要死不活的凄惨模样,一下被烫得龇牙咧嘴,浑身颤动不止,叫道:“烫,烫,烫死我了!”

陈元彬置之不理,一瓢又是一瓢,直到把桶里热水全部浇完,烫得庆大伯脸上、脖子、肩头的皮肤通红如同煮熟的龙虾。

庆诗诗站在边上,脚步像是被钉子钉紧,一步不能动弹,脸色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突然,庆大伯腹部、胸间咕咕作响,喉头滚动,连续打了十几个连环大嗝。

喷出的浊气腥臭难当,好像鲱鱼罐头突然被释放,隔了三天三夜的沤馊剩饭味道扑面而来,中人欲吐。

庆诗诗等人一个个手捂口鼻,紧皱眉头,却又难掩喜色。

浊气黑乎乎的,像是香烟一样缭绕在房间上空。

陈元彬在旁边茶几随手拿起一只超市塑料购物袋,抖开涨鼓起来,就往浊气兜去。

左一下,右一下,塑料袋仿佛自动产生吸力似的,很快将浊气兜得干干净净。

陈元彬再猛地收紧袋口,双手覆住外面,向内挤压,将塑料袋挤得只有一个鸡蛋大小。

那里面的浊气还在晃动挣扎,终于被陈元彬打了个死结,塞进挎包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庆诗诗眼睛瞪得堪比铜铃。 第4章 氪金道士 陈元彬道:“你先别管,快让两个人扶老哥去厕所。”

两名随从很自觉的搀起庆大伯。

未几,传来一阵阵稀里哗啦的刺耳难听之声。

彭光吩咐徒弟打扫房间卫生,又礼貌的请庆诗诗等人去隔壁休息等候。

陈元彬看到左右没事,扔下一句话:“胖和尚,你违法行骗,理当罚款两万,明天我过来拿钱。”抬脚要走。

“啊!?”彭光不敢搭腔,心忖怎么还要钱。

庆诗诗把他拦住:“你哪里去?我大伯还没治好呢。”

陈元彬道:“已经好了,不信你去厕所守着,看看他的大便有多通畅,便意有多浓重,过程有多舒爽。”

庆诗诗俏脸发黑,显然气得不轻,说:“还在这里胡话!你们和尚道士,凑在一起弄假骗钱,我大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非送你去坐牢不可!”

她却不知,庆大伯排空体内污秽,已是好得差不多了。

陈元彬回转过身,正色道:“大妹子,首先我与这和尚并非一伙,我也是受害者,被骗过来的,贫道路见不平出手相救而已,没问你要诊疗费就不错了。”

“第二,你大伯是在路上撞邪,正巧到了这里才发病,没什么事不能赖好人。”

“第三,人已经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回去注意休养几天。”

“人在你这里昏倒的!你就得负责!”庆诗诗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就来。

陈元彬袖袍一挥,不耐烦道:“胡搅蛮缠,闪开。”

一名随从挡住去路:“庆总说了,你不能走,坐下!”说到最后两个字,语气变得相当严厉。

陈元彬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向我吆喝?”拿出一道符箓,对着随从凌空点了点。

符箓一隐而没,竟然在手中就此凭空消失。

随从张大嘴巴,唇齿翻飞,似乎想要骂搞什么名堂。

任由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仿佛默片时代的滑稽剧。

庆诗诗以为这随从惺惺作态,不由皱眉道:“李飞,你自以为很幽默么?”

名字叫做李飞的随从惊慌失措,不管怎么用力张嘴,愣是一个音节发不出声,冷汗从额头涔涔流下。

庆诗诗提高音量:“李飞!”

陈元彬道:“他的嘴被我封住,说不了话。一个时辰后自然解开,以后再敢出言不逊,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啊?”庆诗诗仿佛被摁下停机键,立即闭嘴。

彭光眼尖,见道士挎包里露出一角,符箓上带有特殊的印记,一时恍然大悟,笑道:“道长,这都是雷笋山灵符吧?”

陈元彬说:“是,你见过?”

彭光追问一句:“是正宗寒泉观出品的灵符么?”

陈元彬微微点头。

彭光便松了一口气,笑道:“果不其然,看你一手治病救人,一手封嘴的法术,还以为段数多高呢,原来是个氪金道士。”

“此话怎讲?”

彭光哈哈大笑,指着他的挎包说:“你不都是凭借符箓的威力吗?不然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当我不懂?”

“哦?”陈元彬挑挑眉头。

彭光自顾自道:“说起符箓,全天下的符箓十万份就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份是假的,要么故弄玄虚,要么求个心里安慰。但雷笋山寒泉观出品的灵符,却是十足十的灵验。”

“哦?”几个老头老太太作为合格的观众,马上饶有兴致的凑过来。

彭光加倍卖弄,说道:“前几年有个富于研究精神的富二代,费尽心思收集了全天下有名道观出品的各种灵符,一共十家道观,十张灵符,拿出来做了一次实验。”

“什么实验?”老太太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彭光说:“绿萝山听说过吧,曾经的古战场、万人坑、乱葬岗,大凶之地,至今没有开发,寸草不生,一片荒芜。”

“可怕可怕。”老太太很干脆地扮演起捧哏角色。

“富二代就安排了十只山羊,每只羊头上贴了各家的灵符,从绿萝山南坡至北坳一共二十里地,让它们在七月十五的半夜十二点自己走过来。”

这时连庆诗诗也竖起耳朵偷听。

彭光续道:“到了第二天,富二代才敢约了一大堆人去察看情况。”

“结果怎么着?”老太太已然入戏。

彭光神气兮兮的说:“每一只羊都出了意外。头上贴了道德观灵符的山羊,不知何故,失足摔下巨石。上清观的山羊,羊角卡进一棵枯死的树干缝隙里,动弹不得。金云观的山羊,突发急病,死在半路。九龙观的山羊,似乎被狼叼走了,现场还留下大量血迹。”

“还真是大凶之地……”老太太喃喃道。

彭光补充道:“咳咳!贫僧所提的某某道观山羊,属于富二代自发行为,均为代指,并不代表该道观,这是声明。”

“我们明白,明白的,用不着那么官方,大家这不是闲聊么?”

彭光说:“最后大家发现,唯有寒泉观的山羊,安安稳稳在北坳的石碑下吃草,一点事都没有,就属他家的符箓最灵验。”

庆诗诗小声说:“那也不说明不了什么。”

彭光不以为意,说:“贫僧去年在黑市淘到一枚,足足花了五千大洋,全靠它救了贫僧一命。”

“啊?快讲快讲。”

“这个就不便提及了,总而言之,寒泉灵符的实力业界皆知,毋庸置疑。”

彭光的心思回到去年六月。

那天他为银湖小区四楼某户人家死去的父亲做法事,诵经诵到深夜,委实累了,就到阳台吹风。

正看着小区夜景,失神之际,不知谁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胖和尚偌大的身躯便翻滚出栏杆,直直落下四楼。

惊恐的起身,发现掉在灌木丛里,除了轻微的擦痕,竟然毫发无伤。

然而兜里所带的寒泉灵符,刹那间化为灰烬。

事后翻阅监控视频,阳台只有胖子一人。

这等惊悚之事,胖子每次想起,时常心里惴惴。

现在陈元彬手里握着厚厚一叠的寒泉灵符,按每张五千元算,他握的不是灵符,而是几十万巨款!

所以这家伙不是氪金道士谁是氪金道士?

其实对面的陈元彬也在暗中拍大腿,懊恼不已。

是的,亏大了。

那灵符均为他亲手制作,批发给寒泉观帮忙发卖的,作价每张五百元而已。

谁成想,黑市上居然买到了五千元一张。 第5章 话不投机 那是十来年前,身为玄黄观首席大弟子的陈元彬发下弘誓大愿,要重整道观,再修山门。

那便需要老大一笔资金,于是陈元彬通过制作符箓以换取钱财。

灵符的制作,并非在普通的黄纸上鬼画符就行。

自己造纸自己制墨,通通选用上乘材料,需要多种工序,过程复杂。

最后加上陈元彬一手造诣精深的漂亮书法,法度森严,神韵天成,就连最挑剔的道士也会自叹弗如。

前前后后忙碌三个多月,制作出四百张灵符,委托寒泉观帮忙出售。

玄黄观地处偏僻,落败已久,人迹罕至,道观上下只有他和师父太一道长两人,灵符再好也没地方吆喝。

而一百多公里外的寒泉观是远近闻名的大型道观,楼宇殿堂,屋舍俨然,近百名常住道士,香客如云,信众如雨。

陈元彬仅凭两张符箓,便让寒泉观的监院百分百相信灵符的成分,进而开出每张五百的价码全部收购。

第一道灵符,治好了困扰监院大师多年的风湿病。

第二道灵符,让一个自小被拐卖的香客成功回忆起四岁时候的模糊往事。

至于后来寻回亲生父母,骨肉重逢,该游客大张旗鼓上山感谢道观,送锦旗挂标语拉横幅,皆大欢喜,乃是题中应有之意。

彭光一时便想,这破烂道士随手一叠寒泉灵符,卫生纸一般不要钱似的使出去,莫非哪位道门大佬的弟子不成?

庆大伯被两名随从扶出卫生间,精神头立即充沛起来,嚷嚷道:“好爽,我一辈子也没拉得这么爽过!太值了!”突然脸色一变:“呃……诗诗,你怎么来了?”

庆诗诗没好气道:“我怎么不能来?我再不来你老命都快没了。”

庆大伯老脸通红,说:“我正和大师驱邪除魔,净化心灵呢。你要不也体验一把?这位大师特灵验。”

庆诗诗越发恼怒,喝道:“刚才你昏倒过去,如果不是我来得快,这会儿还能见到你吗?”对陈元彬的功劳一字不提。

庆大伯挠挠头:“哦,哦……我昏倒了,可一点印象都没有,就记得拉屎拉得舒服。”

庆诗诗皱眉道:“回去!这里都是骗子!”

彭光跑老江湖,深知庆诗诗这种出身不凡的公司老板能量巨大,属于惹不起的几类人物之一。

他不好当面争辩,只得口宣佛号,说道:“施主,你与我佛缘分尚浅,除魔仪式是做不成的。今日天色已晚,我看诸位就此别过,方便的话日后再来。”

让两位徒弟客客气气的请走众人,连同其余几位老头老太太,通通客气的请了出去。

那随从李飞还在手舞足蹈的指着自己嘴巴,神色难看的求助。

庆诗诗一抬下巴,昂着头道:“走,去医科大学!我就不信偌大一个穗台市,没有治不了怪病的医生!”

再不多看陈元彬一眼,带领随从径自走了,庆大伯也尴尬的跟在后面。

四下里变得十分清静。

彭光向陈元彬作揖,赔笑道:“敢问道兄,仙居何处?师承哪位真人?”

陈元彬说:“我就一江湖道士,无所谓什么师承。”

一边与他不咸不淡的搭话,一边在租来的旅馆各个房间四处走走瞧瞧。

先前庆大伯呆过的茶水间天花板上有一串奇怪的痕迹,颜色很淡,不仔细根本看不到,一直蔓延直到墙顶处。

痕迹在另一个房间的天花板又延伸出来,处处透着古怪。

不像被水蒸气染的,倒像一连串的脚印。

问题是谁能在天花板上行走?

彭光见他目注天花板良久,也跟着瞪眼,瞧了半天没瞧出什么名堂,憋出一句话:“道兄,我这装修还可以吧?”

“我看还行。”陈元彬转了个话题:“你这么招摇撞骗,迟早被人弄死,以后不要搞了。”

彭光心想你不过是个氪金道士,怎么也敢管起我来?说:“道兄说笑了,贫僧若不变个法子化缘,怕是回不了寺庙。”

陈元彬说:“弄钱弄钱,不过转换思路,办法多的是。”

彭光忙道:“请指教……”

陈元彬说:“你既然有些微末法术,何不开个‘梦境体验店’,不局限于迷信的中老年人,男女老幼皆可体验,定价便宜一点,大把顾客抢着来。”

胖和尚彭光苦笑起来:“这,成本可不好控制。”

陈元彬挑眉道:“怎么回事?”

彭光顿时大吐苦水:“施展一次入涅术,先要点燃‘缘觉檀香’以助眠,增其效用。再请客人喝夜参茶,安神静气,播放《悲苦咒经》。连同静室的挂轴画卷,也带有强烈的暗示作用,这都是成本。”

陈元彬点了点头,他知道缘觉香、夜参茶的制作过程,需要用到几种名贵草药作为添加剂,价钱不低。

彭光说:“而且入涅术只贫僧一人会使,两名徒弟一概不知。客人一次一位,无法扩大规模,长此下去,倒是有些赚不回本。”

陈元彬扭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你口口声声,就是还想着继续行骗?”

彭光干巴巴的笑着:“道兄,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何苦多管闲事?贫僧这幻梦因果堂,暂不打算搬迁。”

陈元彬见他一意孤行,不肯听劝,不由冷笑:“胖子,我让你改行,不是建议,是通知。”

彭光心忖这人好不晓事!你不过倚仗灵符厉害罢了,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指手画脚?

他言语也不客气起来,大声道:“那就看看,贫僧的幻梦因果堂能开到几时?平安,送客!”

“呵呵,你可不要自误。”陈元彬摇摇头,步下楼梯,在一楼大厅处拿了自己的行李。

只有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单肩挎包,盖面上绣有“玄黄观进香一百次留念”字样。

这挎包也有名堂,是陈元彬纺纱织布,缝制出来的,原本打算送给他在玄黄观遇到的第一百名游客。

没想到玄黄观山高路远,偏僻之极,他在观里呆了足足十五年,只见过九十六个游人,纪念品根本送不出去,只能留以自用。

其余的大宗行李箱子,则是通过火车托运,直接寄回老屋住宅。

也罢,先回家看看,反正家里没人。

陈元彬的父母早在十五年前因一场意外事故,双双撒手人寰。

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爱去哪就去哪。 第6章 集体碰瓷 走出彭和尚所租用的楼房,看看头顶太阳,已经不早了。

陈元彬一下火车便遇到这桩无聊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

街上高楼大厦节次鳞比,一别十五年,故乡变化日新月异,已经有些认不出了。

陈元彬站在路口看车来车往,人流穿梭,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干净整洁,建筑高大气派,再也没有当年的破落模样。

陈元彬正欣慰间,看到街对面广场正中的喷泉边上躺着一个虚弱委顿的身影。

是一位穿绿衬衫的老者,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痛苦的哼哼。

而周围人群行色匆匆,竟没有人去多看一眼,多问一声,漠然之极。

陈元彬动起恻隐之心,通过人行横道疾走过去,蹲在那老者身边,问道:“老哥,你是不是急病犯了?要不要我给你瞧瞧?”

他跟随师父多年,学了一身望闻问切的手段。

在玄黄观,救死扶伤本就是道士的准则之一。

何况他偏爱多管闲事,见此情形,岂能置之身外?

旁边一位大妈见了陈元彬的动作,一时情急,叫道:“哎,那是碰瓷,不要理……”

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口,被边上相貌凶恶的年轻人狠狠一瞪,便吞回肚里,不敢多说。

看到陈元彬询问,那老者哼哼唧唧,说:“哎哟,我好端端的走路,被人撞了一下,痛死我了……”

陈元彬微微点头,说:“不要紧,你让我看看,是哪里受了伤。”

周围有几个人远远的看着,均露出担忧的神色。

陈元彬正要把手指搭上老者的脉搏,不料老者手腕一翻,精准有力的攥住了他。

“就是他!就是这个坏种!撞倒了我还要逃跑!喂!我要死了!我被撞死了!”老头中气十足,高声嘶吼起来,犹如发现骨头的饿狗。

“这……”陈元彬略一迟疑,马上明白中了圈套。

呆在路边行道树下、坐在休息椅上、蹲在花坛边几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以极快的速度围拢过来。

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奋不顾身的作态,仿佛抓住杀人凶手的热心群众。

其中一人指着陈元彬胸口喝道:“看看这位大爷,骨头断了,肯定会落下终身残疾,你撞人就想跑,良心过得去吗?”

老头不失时机,直着脖子叫唤:“我骨头断了!我肺水肿了!我肾坏死了!我肠梗阻了!我不行了,都是这个人撞的!”

见此情形,陈元彬不紧不慢,微微笑道:“既然这么严重,那你想讹我多少钱啊?”

“十万!少一个子儿也不行!”老头斩钉截铁说道:“不然报警把你抓局子里去,关上七八年!你自己好好衡量一下给还是不给?”

旁边人纷纷附和:“是啊,撞这么严重,够得上刑事犯罪了。”

“我就说你小伙子怎么回事?人家老大爷一把年纪了,经得起你撞?得,赔吧。”

陈元彬道:“我这一时半会上哪这么多钱?少点行不行?”

那老头只是狮子大开口,见他接话,不由心头大喜,说:“那就给你打个八折!”

“太多了。”

“一口价,五万,不然我马上报警。”

“那好吧。”陈元彬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伸手掏包。

老头和周围几个同伴不禁面露喜色,目光落在他随身携带的帆布单肩包上。

上面印着“玄黄观进香一百次纪念”的字样,鼓鼓囊囊的,似乎放有许多现金。

他们在火车站一带早就作案多时,专挑外地旅客下手,尤其是面相老实的、穿着普通的,这种人最容易吓唬。

多的时候能诈上万块,少的时候一两百汤药费也逃不脱。

陈元彬取出一叠红黄相间的票子,用右手拇指食指捏着,抖了抖,嘿嘿笑道:“要多少有多少,我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这是……?”老头迟疑着,再仔细一看,马上恼了:“你糊弄傻子呢!”

那些票子均是宽约十厘米、长约三十厘米的纸张,黄色为底,分别用朱砂和黑墨写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符号。

乍看去,像是道士常用的符箓,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怎么不是钱?”围观同伴感觉受到愚弄,顿时勃然大怒,上前便要揪住陈元彬的衣领。

“闭嘴!”

陈元彬手中符箓激射而出,分别落在碰瓷老头以及四名围观同伴的嘴上。

符箓一隐而没,竟然就此凭空消失,只在众人上唇和下唇处留下隐约的“封”字纹。

“唔……”

老头正想大声喝骂,不料话到嘴边,仿佛被熟鸡蛋死死塞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沉闷的声音。

其他四名同伙一样口不能言,双手在脖子、嘴巴部位摸来摸去,满脸错乱之色。

“唔!”一名同伙脏话憋在嘴里骂不出声,见势不对,立即拔拳挥向陈元彬。

陈元彬轻轻闪开,又是五道符箓射出,精准无比,落在五个碰瓷者的腰眼位置。

除了早就躺在地上的老头,其余四人应声跌倒,只觉腰部以下麻痹,全然使不出力道,好像瞬间患上偏瘫,双腿不是自己的一般。

若是被先前那胖子彭和尚看到,他这般不要钱似的使出寒泉灵符,怕是肉疼得紧。

陈元彬说:“既然你们自认残疾,那就别站起来了。”

“唔……唔!”老头终于发现情况不妙,说又说不出话,站又站不起身,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陈元彬微微抬下巴,说道:“你们几个东西,以后再敢讹钱,我包你们上西天的路费。”

远处来来往往的群众,只能看见五个人在地上或趴或躺,话也不说,根本闹不清什么状况,也没人愿意上前多问。

有一些在附近摆摊的商贩,熟知他们的为人行事,仅仅不屑的添了一嘴:“集体碰瓷啊这是。”

有人应道:“规模化碰瓷、集成化碰瓷,将来社会发展的趋势。”

听到这话的围观群众咋舌不已:“那还有正常人的活路吗?”

陈元彬看看老头,说道:“给你们一点教训,两个时辰后禁止自然解除,日后若有作奸犯科,严惩不贷。”

老头和剩余几人点头不迭,犹如小鸡啄米。

走出广场,陈元彬还不会用手机网约车,就在路边等公交车的当口,一个流里流气的中年人从身后悄悄钻了出来。

凑在陈元彬的耳边,带着令人厌恶的烟味和口臭,轻声说道:“兄弟混哪条道上的?”

陈元彬头也不回:“滚。”

那人也不着恼,嘿嘿冷笑道:“你挡了我们的财路,就想一走了之?” 第7章 鸠占鹊巢 陈元彬说:“怎么着?”

那人说:“看你这番打扮,是刚下山的道士吧?不管怎么样,都是得讲规矩的,刚才我的人让你打伤了,大家都不想闹大。”

“哦?你说。”

“之前的碰瓷,算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那人说话一软一硬,又接着道:“这样吧,你拿出一万块茶水费,给兄弟们赔个不是,就当做相识一场。”

“还有胆子来要钱?”

陈元彬这才回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人。

那中年人染着一头不合时宜的黄发,本来嬉皮笑脸的表情,被陈元彬目光笼罩全身,陡然间如同被毒蛇盯住的猎物,顿时毛骨悚然,身上鸡皮疙瘩一颗颗弹了起来。

陈元彬这招目露神光,仅是法术的旁枝末节,但吓唬普通人已经足够。

如果一些体弱多病、心中有鬼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骤然盯住,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

黄毛中年连退数步,冷汗直流,暗中嘀咕:“这家伙凶光毕露,一身道士穿着好像乔装,莫非身负命案不成?”

立即有三四个年轻男子向他靠近,脸色不善,与之前碰瓷那几人不可同日而语。

中年黄毛胆气一壮,心想老子干嘛怕他?叼起香烟,大咧咧笑道:“外地来的?”

陈元彬不答话,向路边探着脑袋看公交车车牌。

中年黄毛只道他怂了,说:“既然不懂,那就教你得知,广场的一些规矩。”

“广场还有规矩?”陈元彬反问。

中年黄毛朝他的方向弹了弹烟灰,一脸挑衅之意,说:“这里是我们‘白银帮’在管事,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不付出一点代价就别想走路。”

他们均是好狠斗勇之辈,结成了小团体,常年盘桓在广场各处,靠收保费为活。

那些正规的店铺,或是歪门邪道的江湖佬,都向他们“纳贡”,以换取特定的便利。

包括碰瓷的、卖假药的、看相算命的、销售诈骗的、天价理发的等等等等……颇坑了不少钱财。

那些人一旦有事,给他们打电话立即赶到,或是言语恐吓,或是武力威胁,把事情给平了。

这不,几个碰瓷者在陈元彬这里吃瘪,中年黄毛正愁浑身的气力没处使唤,很快拍马前来。

只不过碰瓷的人一时半会说不了话,发的是短信,没能把情况描述得很清楚,不然中年黄毛不会这般托大。

“什么代价?”陈元彬说:“如今世道变了么?”

中年黄毛道:“一万块没得商量!不然老子让你见见血!”

陈元彬哑然失笑:“这么严重吗?八千可不可以?我身上没那么多钱。”心想这帮小崽子动不动就要行凶伤人,委实太过猖狂。

“你他妈还敢讨价还价?”中年黄毛目露凶光。

陈元彬手探入帆布挎包,正欲给他们一点难忘的教训。

转念又想:才刚回到穗台市几个钟头,啥事没做,灵符倒是用去不少。这几个不入流的瘪犊子,可不能再在他们身上浪费灵符了。

于是笑道:“九千?”

中年黄毛常年在江湖跑动,观言察色、欺软怕硬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见这道士说话软弱,正是个好欺负的。

索性瞪圆了眼睛喝道:“一万块,一毛都不能少!身上没钱就打电话让你家人朋友带钱过来!他妈的不识抬……”

话没说完,陈元彬一脚踹在中年黄毛小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好不猛烈,登时将中年黄毛踢得向后仰翻,背脊狠狠撞上“做女人挺好”的广告牌,发出哐当一声响。

旁边三个助阵的小青年还手插着兜,吊儿郎当的东张西望,兀自没反应过来。

陈元彬早已一个箭步,上了刚刚停在路边的16路公交车。

司机迅速关门,发动汽车。

三个小青年回过神来,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追了十多米便停住,一个个破口大骂。

……

一个小时后,陈元彬终于站在樟树街六巷46号,自己家的老房子前感慨人生。

自从父母离世,他被师父带走,距今整整十五年了,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两层自建房,前后都有院子,占地面积两百八十平米,在现在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当年却稀松平常。

房屋保养得很好,从根本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陈元彬取出钥匙开门,一拧之下没有打开。

再试了几次,锁头始终纹丝不动。

看情况似乎年久失修,锈死在里头了。

陈元彬正要暴力把门撞开,不料门口咿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肥壮的中年妇女盯着他狐疑的问道:“你找谁?”

陈元彬同时反问道:“你是谁?”

那妇女哎哟一声,叫道:“我就奇了怪了,你开我家的门口,倒要问我是谁?”

见陈元彬一身道士打扮,又说:“哪来的野道士,我这里不让化缘的,你要讨饭找别家去。”

说着便要关上门口。

陈元彬更加莫名其妙,伸脚挡住门缝:“我问你是谁!怎么出现在我家?”

那妇女变了颜色,说:“你发什么神经!我家说是你家!快给老娘滚蛋!再不走我报警了!”

陈元彬见她理直气壮,险些怀疑自己走错地方。

看到门外斑驳的墙壁上,还有自己小时候涂抹的七只葫芦图画,倒是作不得假。

他用力推开门口,便走了进去。

环视左右,屋内已大变模样。

墙壁被人重新刷了漆,以前的旧杉木沙发也被换成布艺沙发,客厅边上堆了零零散散的玩具。

老式木壳黑白电视变成了75寸液晶彩电,对面的墙上还贴有小孩的奖状,到处都是别人居住的痕迹。

陈元彬仓促间只想到一个可能性:离家之前他曾请小姑代看房子,这家人压根不认识,莫非是小姑见房子长期闲置,租出去了?

肥壮妇女阻挡不成,反被推在旁边,登时怒道:“你找死啊?敢闯进我家?马上滚,听到了么?”

陈元彬压住怒气,沉声问道:“喂,大婶,这房子是陈慧婉租给你的么?”

陈慧婉便是他小姑的名字。

如果租的倒还好说,回头再跟小姑计较便是。

粗壮的妇女梗着脖子,揪住陈元彬衣角往外扯,说道:“什么陈慧婉不认识!这房子我的,什么租不租?你进错房子了!”

陈元彬皱眉道:“你的房子?” 第8章 胡搅蛮缠 粗壮妇女嚷嚷道:“哟哟,瞧你说的,这房子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你在这里纠缠半天,是想租我们家房子吧?实话告诉你了,不租!”

陈元彬道:“你是真不认识陈慧婉?”

“不认识!”粗壮妇女斩钉截铁的说:“别说什么陈慧婉,你就是把市长叫过来,我也不租!”

陈元彬这会儿反而冷静下来,说:“这是我的家,怎么就成了你家?”

粗壮妇女拿起门边鞋柜一把长柄雨伞向他敲了过去,道:“出去出去!”

陈元彬伸手捞住雨伞,道:“你们家就你一个?把你老公叫出来。”

正争执着,厨房冲出一个光着膀子,左肩膀有青龙腾云纹身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喝道:“是谁?是谁?”

陈元彬与那男人一朝相,总觉得好生面熟,仿佛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纹身男子看见陈元彬正在与自家女人拉扯,一时气冲脑门,上前左手抓住陈元彬衣领,右手棒球棍作势欲打,气势汹汹的喊着:“你他妈找死?”

陈元彬被这夫妻俩一人拉住一边,不由感觉焦躁,用力将他们甩开。

那纹身男子膀大腰圆,不是个好对付的。粗壮妇女也十分胡搅蛮缠,当真动起手来,怕不是两人联合的对手。

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纹身男子的棒球棍直抡了过来。

陈元彬赶紧侧身躲开,纹身男子又是一脚直踢,骂道:“小兔崽子,敢在我家撒野,活腻歪了。”

总算陈元彬闪避及时,见状怕是难以善罢甘休,就要掏出灵符。

正好外边路灯亮起,纹身男子看清楚陈元彬的面容,不由一滞,停手问道:“你是谁?”

陈元彬说:“我陈元彬,这栋房子的主人,你又是谁?”

纹身男子猛然想起一个人,脸色便十分古怪,憋了半天,勉强笑道:“哦哦,原来是陈家老弟,我是解安普,十几年前住你家隔壁的,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陈元彬道:“既然是我邻居,为何住在我家里?”

解安普止住作势欲扑的妻子,不答反问:“你不是失踪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陈元彬冷笑:“谁说我失踪了,再说我失踪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住我家里?”

解安普闭上嘴瞪着他好久,才说:“我、我这不寻思屋子空着没人住么……”

“没人住你就敢?”陈元彬冷哼一声,直接往屋里走,解安普愣了一愣,想拦不敢拦。

他们原本是进城打工的夫妻,在樟树街六巷里头租了一间民房,偶尔和陈元彬一家见过几面,打过几次招呼。

十五年前陈元彬父母双亡,自个上山修行,住宅空置下来,这便给解安普夫妻盯上了。

等待大半年之后,见这屋子又宽又大,前后还有空地,实在是理想之极。

又听街坊邻居说,那家人遗下的孩子被一个老道拐走,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怕是早就死了。

既然冤无头债无主,空房子就算是无主之物了。

某天一个下午,解安普夫妻俩撬开门锁,住了进去,将陈家原来的东西都扔进地下室杂物间。

不久之后,发现无人过问,两人胆子渐壮,把各式家具电视都往里搬,还改了电线电路,刷了墙。

时间一长,陈家的小孩始终没有消息。

夫妻俩按时缴纳水电,孩子在附近学校上学,这里既住得舒适,又不用花一分钱,早被陈家住宅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

试问天下还有这么好捡的便宜么?

六巷里头有一些知道内情的街坊邻居,看不过眼,在背后说了几句。

解安普夫妻俩本就是无赖,男的蛮横,女的霸道,听到传言便上门去叫骂打砸,吵得邻居不敢吭声。

后来就没有哪个邻居再敢多管闲事,任由他们鸠占鹊巢。

见陈元彬进屋,解安普的粗壮妻子王芳极为不忿,大声道:“老公,你怎么让他进我们家里?”

陈元彬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上二楼,停在大厅,说:“行了,你们这几天给我屋里恢复原样,然后搬出去,我可以不追究。”

王芳闻言咋咋呼呼的道:“哟呵,追究?你追究什么呢?说破天去,这也是我们的房子,都住了十多年了。”

解安普这时已从刚开始的震惊无措回过神来,嘿嘿嘿的干笑着,说:“陈家小兄弟,你这让我们说搬就搬的,怕是有些不便,一时半会也不知去哪找房子。”

“你什么意思?”陈元彬皱起眉头,心中怒意渐渐上涨。

解安普说:“我们打个商量你看成不成。”

“嗯?”

解安普说:“老弟,你看你这房子空置了十五年,我们也帮你照看了十四年的房子,期间管理、维护、修缮,都花费了老大的人工……”

陈元彬听他越说越不成话,心头反而好笑,说道:“你直说吧。”

解安普道:“按照市面上请个保安,一个月也要三千块的。我们夫妻俩帮你照管房子,那么大一块地,你房子管理得井井有条,看哪里都干净整洁,还给你补漏修墙,什么事都干了,两人一个月拿八千块工资不算多吧?”

陈元彬点点头:“是不多。”

解安普掰起手指计算数字:“你认账就好,一个月八千,一年就是九万六,帮你管了十四年的房子……”

发现手指算不过来,索性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总共一百三十四万四千元的工资。”

王芳醒悟,毫不客气的伸手:“对,一百三十四万,给来!”

解安普胡搅蛮缠惯了,知道这一招对付老实人最为好使。

反正先给出一个你不能接受的条件,跟着大吵一架,把无理说成有理,搅得对方头昏脑涨,你若按照他的逻辑去辩驳,那么争吵三天三夜也吵不完。

陈元彬呵呵的笑,无赖确实都偷换概念,强行将对方的智商按压在底线之下。

夫妻俩如此耍赖,意思明白得很:“你给不出钱,那我们继续住着。你要是给钱,天下还有这等美事,正中下怀。” 第9章 以房抵债 陈元彬微笑:“一百多万,就是要了我老命也拿不出啊!”

“那就当欠着!”解安普接话接得极快,“这样吧,房子我们继续替你看着,你什么时候拿得出钱了,就什么时候再过来。”

陈元彬道:“那我没地住怎么办?”

解安普笑道:“你傻啊,不会出去租房吗?”

陈元彬随口应道:“出去可不好找房子。”

王芳这时便笑吟吟的说:“老公,我看也别让他出去找房了,干脆就住我们楼上,收拾一个杂物间出来给他。”

解安普说:“这怕是不太方便。”暗想老婆子失心疯了么,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让他进来住,再请出去就得费功夫了。

王芳的如意算盘打得却是格外响亮,笑道:“我有个主意,你不是拿不出一百三十四万么?也好,我们吃点亏,正好和这房子抵消,从今以后,这房子是我们的,你呢,也没有了欠债,两全其美,大家都高兴。”

陈元彬一时间有种将这两个强盗当场分尸的冲动。

解安普大喜,心忖这个点子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王芳笑道:“不说话就是没意见了?明天可以直接去过户,我再给你封个五百块的红包!”

陈元彬暗道还是你们夫妻均分吧,一人二百五。

王芳越说越来劲,续道:“既然这样,陈家老弟也不是外人,以后在这里租住,我不多收你钱,就比外头便宜一点,一个月八百,水电费另外算。”

陈元彬心忖:得,真当我是傻子了,我回我家,还要倒给你们掏钱。

王芳索性笑道:“老弟,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当场提,我们都能协商,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陈元彬耐心已经耗尽,不再与他们啰嗦,甩手出门,扔下一句话:“你们两个给我滚蛋,三天后我会再来,如果没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王芳道:“哎哟哎哟,好心好意与你商量,说这没用的废话?”

陈元彬懒得理会,走出巷口,登上一辆前往小姑家的公交车。

那四大件快递的行李箱暂且存放在快递驿站,倒也不急。

转了几个街区,来到白溪路33号的建筑物前。

好家伙,一栋雅致的别墅,红墙绿瓦点缀在几株法国梧桐之间,相当美观。

陈元彬思忖着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他边上,有个声音不确定的问道:“请问你找谁?”

车上驾驶室一个戴墨镜的女子微带犹豫,瞪着陈元彬。

女子大约四十出头,打扮精致,短发干练。

陈元彬见这女子依稀眼熟,对面已经叫了起来:“小彬!是你么小彬!”

陈元彬听到声音似曾相识,猛然想起,慌忙迎上前去:“啊!小姑!”

小姑摘下墨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说:“你、你这么多年才舍得回来!”

陈元彬嘿嘿笑道:“就是舍不得小姑,特意回来看看。”

小姑陈慧婉今年四十三岁,是父亲年纪最小的妹妹。

他家从前与小姑多有来往,只因父母去得早,自己一人了无牵挂,这才随师父上山。

陈慧婉飞快打开车门跳下车子,一把将他抱住,声音不禁有几分哽咽:“十几年了,你可算回来了!好好的家里不待,非要去当什么道士!你看你,人都老了!”

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子,才放开陈元彬。

“对了,小姑,你们家怎么变成了这样?”

陈慧婉说:“原来的旧房子早拆了,这是十年前建起来的。”

将大侄子迎进屋里,只见客厅宽敞,高档家具错落有致,边上还有个风雅的茶室。

两人坐下叙旧,原来小姑夫妻俩这十余年来事业蒸蒸日上,盖了豪宅,换了名车,创了一家企业,出入俨然上流人士。

陈慧婉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不是和那老头学道么?不学了?”

“啊哈哈哈哈,被师父赶下山历练红尘。”陈元彬挠挠头。

“那好,那好。”陈慧婉还以为赶下山是逐出师门的意思,说:“你不当道士正好,我早就说过当道士没有前途,那缥缈虚无的玩意,能当饭吃?”

陈元彬只能陪着干笑两声。

当年随同师父上山,小姑一家是极力反对的。

毕竟在当今社会,学道等于自毁前程。只有好好读书,考取文凭,又或者学上一门手艺,才是正确的路子。

就算进厂拧螺丝,靠自己的能力吃饭,那也比学道强一百倍。

见大侄子眉宇沧桑憔悴,小姑说:“这些年你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一路上坐车是挺辛苦的。”陈元彬答非所问。

小姑又道:“既然肯抛弃那种虚妄的念头,也算好事。今后脚踏实地,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陈元彬不欲争辩,唯有点头不已。

小姑说:“那就先找一份工作,你没有文凭,什么都不会,大单位肯定是不要的,就先来我开的公司打工,每天管你饱饭,每月照常开工资,这样可好?”

陈元彬捏着鼻子苦笑,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小姑突然想起一事,犹豫着问:“小彬,你是刚到穗台,还是已经回过家了?”

这件事就算小姑不提,陈元彬也要问的,应道:“我刚从老屋过来。”

小姑叹息一声,说道:“正想跟你说呢。你们家那老房子,被两个无赖夫妻给占了。本来早就应该通知你,但是自从你上山学道,就没有一个联系方式。小彬,你不要怪小姑没给你看好房子,实在找不着你,我一个女人,不是他们对手。”

陈元彬知道小姑向来斯文讲理,点点头:“我知道了,过几天闲了就把他们赶出去。”

小姑一脸忧色:“那两个人,可不是好惹的,实在不行我们报警,不然去法院上诉,总之一定让他们走人。”

老房子被解安普夫妻侵占的头几年,小姑确实去过问了。

奈何解安普夫妻俩战斗力实在太强,你说东他们说西,你讲道理他们就在地上打滚,你若强硬几句他们就能拿菜刀自残。

没几次小姑只好放弃,又寻不着陈元彬,心想眼不见为净。而且她丈夫不管她娘家的闲事,基本上不闻不问。

陈元彬只好反过来安慰小姑:“小姑你放心,我在山上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与人打交道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