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在王府做卧底,王爷他演我!》 第1章 半山的院落里琴瑟阵阵,院中的宾客们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时而举杯畅饮,时而低声细语。

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舞姬们挥着水袖轻盈步入中央。她们身着华丽的红色舞裙,戴着面纱,裙摆随着舞姿飞扬飘动,摇曳生姿。

春莺舞动着身姿,不经意扫过主座上的人,不动声色观察。

主座上那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搭配上性感的薄唇,倒是一副好样貌,只是眉宇间却带着阴郁之色,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好接近。他衣着华丽正慵懒地侧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品尝着杯中美酒,眸光只盯着杯中酒,似乎对眼前的舞蹈丝毫不感兴趣。

刘相居然如此年轻?

春莺心中生疑,但方才传信的纸条确实写着:刘相位于主座。

她心下一转,也顾不得细想,借着舞姿连续旋转几下不动声色靠前。待那人举杯仰头的一瞬间,春莺一跃而起,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朝他刺去。

霎时间,屋顶瓦片碎裂,从天而降冲出十来个带刀蒙面人。宴会顿时尖叫声此起彼伏,人人乱跑成一团。

春莺眉毛微不可查跳动几下,一时搞不懂当下的情形,但转瞬收敛心神,保持剑身平稳刺出。那人反应迅速,手中酒杯一掷,击在她持剑的手,剑锋一歪擦着他的身侧而过。他反手一抓握住她的手腕狠狠往桌案一砸。

她吃痛一声,手中的剑随即掉落。

居然会武!?

春莺抬首去看那人,对方面色阴狠,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容。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蓦的睁大眼,面色骤变,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懈开。

她趁机滑出袖中匕首,横向滑出一刀,顺势腾空翻身挣脱控制,锋利的刀刃划过他胸前带出一道鲜血。

“王爷!”有人叫喊着。

男人闷哼一声,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她,流露出不敢置信却又狂喜,似乎想在她的脸上寻找什么。

春莺听到旁人对此人称呼,立即明白自己刺杀目标错了。她不假思索转身,那人却五指一扣捉住她的肩膀,叫她无法动弹。

她毫不犹豫,一刀回身,直直朝他那手砍去。匕首闪烁着寒光,锋利无比,若真中一刀,这手必然要断成两节。男人迫不得已缩手,后仰下腰躲开她的攻击。春莺刚要转身,此人再度缠上来。她蹙眉,毫不迟疑,裹挟着凌厉的剑锋朝他的心脏刺去。

一道寒光忽然从侧旁插入,眼看就要刺中春莺!

“别伤她!!”一声急促的呼喊响起,是那个男人。

春莺迅速回身,用匕首格挡开刺来的剑,脚下急速后退,将匕首横在胸前防备着,幸好来人得了指令不再进攻。

此时,大批侍卫已经涌了进来,团团围住他们。

男人胸前已被血色浸染,他一手按着伤口处,目不转睛盯着她,呼吸急促,严厉地命令道:“生、擒!”

春莺用余光横扫周围,蒙面人死伤过半,剩下七、八人也如她一样。

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宜再恋战。

风紧扯呼!当机立断,春莺飞身杀出去,夺下他人手中的刀刃,招招狠绝,刀刀见血,务求急速逃脱。其他黑衣人似心有灵犀,同一时间发难,拼尽全力杀出,誓要杀出一条血路。

霎时整个院内血花四溅。

忽闻身后再次响起那人的怒吼声:“别伤她!”

春莺立即回身,一刀划伤身后偷袭之人。

听闻男人的话语,她心生一计,直接朝身前的刀刃扑去。果然那人一喊,众人立即后退开,她趁机纵身一跃,逃出院落。

“追!”

春莺几个跳跃,拐弯闪身入其中一个小院,摸开其中一间房门闪入其中。

房间内静悄悄的,突然响起一道好听的男声,“拿到了吗?”

她握紧手中的刀,放轻脚步四下打量,立即闪躲到身旁的帷幔后。只见屏风后隐隐约约可见一个身影,她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脱去身上衣物,露出白皙略显瘦弱的背脊,毫无防备的样子。

春莺将刀架到他的脖子上,冰冷地警告:“不想死就别动。”

男子感受到颈间寒意,垂眸就见锃亮的刀刃,动作一僵,随即抬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姑娘,有话好说。”

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室内宁静。她微微用力,刀刃在男子脖颈上压出细微的血丝。

春莺的声音冰冷,威胁道:“去,把人打发了。”

男子举着双手缓缓走过去,走到门口时,春莺把匕首抵在男子的后心处,把刀收了回来,站到门后。

他拉开门缝,只冒出大半个头,对着门外的侍卫道:“何事?”

“裴公子,方才有刺客行刺,现在正在搜捕。卑职敢问裴公子,可曾看到鬼祟之人?”

男子摇头,“我正在房内更换衣物,未曾见到旁人。”

侍卫见他半个身子赤裸着,连忙抱拳道:“打扰公子了。”

等门外之人离去,男子将门掩上,小声恳求道:“姑娘,可否轻点,疼。”

春莺一愣,方才紧张之下,手无意识加重力道了。刀刃已刺入肌肤表层,她连忙将匕首移开一点,“你是谁,为何在此。”

“我叫裴良,是裴家二公子。方才在宴席上弄脏衣袍了,特意在此更换衣物。”他的声音平稳,不见半点慌张。

席间?春莺瞟了眼他身上仅剩的衣物,普通的亵裤,面料却是上等的,光泽柔和。

她心中猜想,此人多半是官家或贵族子弟。

“想办法带我出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春莺紧盯着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手中匕首立即取其性命。“出去后,我自会放了你。”

“好。姑娘还请放松些。”他轻声道。

春莺将匕首移开些。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一道清脆的男音在外唤了声:“少爷。”

“莫要进来。”他对外面喊道,转而小声对她说:“那是我的小厮,还请姑娘稍等。”说着,他便去开门。

春莺愕然。这人竟然半点也不怕自己随手要了他的命,而她还真的就让他走开了。

裴良拉开门接过衣物,叮嘱两句又把门关上,拿着衣衫想绕到屏风后。

“就在这儿穿。”春莺把玩着匕首,目光偶尔落在他的身上。这个距离,若是他想玩花样,一刀飞过去就能快狠准射穿他的心脏。 第2章 裴良一愣,脸颊飞起红晕,捂着胸口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衣物。

春莺盯着男人的后背,白皙瘦弱,一看就知是缺乏锻炼之人。可他的背部线条流畅,尤其是肩胛骨位置突出,显得格外好看。

此人皮囊倒是不错,一双流转的桃花眼,与微翘的嘴角相得益彰,似笑非笑,无情似有情,给人一种极容易接近的错觉。

裴良似乎察觉到女子的灼热的目光,手脚有些慌乱。待他穿戴好衣物,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响起熟悉的声音。裴良拉开门缝,小厮从外面递进一套衣物。

裴良拿着衣物递给春莺,“还请姑娘扮做我的小厮,我带姑娘从后门离开。”

春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物,冷冷瞥他一眼,迟疑着。

察觉到她的顾虑,裴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纯良道:“若姑娘不放心,我可以站在屏风前。以姑娘的身手,我必然躲不开。”

他转身走过去,背对着站到屏风前。

这人是个识时务的。

春莺心中想着,从他手中拿过衣物,绕到屏风后。隔着屏风隐隐绰绰看到面前的背影,她快速褪去衣衫换上小厮服。

待她换好衣服,将匕首抵在裴良后腰位置,低垂着头,亦步亦趋跟着他一路走到院子的后门。

一路上都很顺利,只是后院门口有官兵把守着。裴良亮出裴家公子的身份,官兵没有多问,直接放行。

出了庄子后,春莺没有收回匕首,而是继续推着他,“继续走。”

“姑娘这……”裴良踟蹰。

“走!”春莺低声要挟。

裴良叹气,按照她的要求左拐右拐,也不知走了多久。

山间密林茂森,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在静谧的林间里格外响亮。

春莺观察周围,确定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将手中的人推开,“你可以走了。”

刚收回匕首转身欲走,小腿却叫人一把牢牢抱住。

“你找死!”她二话不说,一把捏住小腿上的手,巧劲一掰。对方疼得吱哇乱叫,泪花都飙了出来,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一个大男人,弱成这样。春莺嫌弃地丢开手。

裴良蹙着眉握住自己手,小声控诉:“虽说是人质,但好歹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姑娘,你怎能如此对我。”

春莺冷哼:“你算我哪门子救命恩人。”

要挟人质只是一种自救手段。

裴良不赞同地摇头,“若非我配合,姑娘怎可如此轻易逃脱,如何不算救命恩情。”

春莺不想与他浪费口舌,抱臂环胸,“你想怎样。”

裴良注视着她,眸光闪闪,“还请姑娘别把我扔在这,我会死的。”

春莺一愣,随即嗤笑,“就你这点伤,能死?”

他模样虽狼狈,但伤口也就脖子上流的那点血。后心也只是破皮,算不得伤。

裴良很是不赞同,他指着自己的脚,声音里透着委屈,“我脚也受伤了,刚才你推的。我脚崴了,实在走不动了。”他环视周围一圈,“你把我带到这就扔,荒山野岭的,我不识路,走不出去。”

他又指了指脖子,那处衣领已被血迹晕染出一点猩红,“这里又没包扎。万一没人来,我不就只能等死吗?就算有人来,你看我衣着华丽,明摆着就是有钱人。万一对方起了歹心,杀人越货呢?你不能把我扔在这,好歹我也救了你一场。”

他的目光幽怨,一字一句控诉着她的不道德。

娇气。

还是个麻烦又娇气的公子哥。

春莺翻了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比书生还废。”

她跪下,捏起他的衣袖用匕首一划,从上面扯下一条布条,然后去扒他的衣领。

裴良大惊失色,“姑娘!”

“别动!再动我就弄死你。”春莺怒瞪他一眼,没好气道。

裴良僵住,不敢挣扎,对上突然凑近放大的脸庞看出神。

春莺一直带着面巾,换上小厮后又一直在他身后,此刻距离看清春莺的模样。虽为女子,她却有着与世间女子不同的美丽。

剑眉丹凤眼,玲珑小巧的鼻子,不沾口脂的红唇鲜艳欲滴,竟是比大多男子都要英气好看。唯独左眉峰一道浅浅伤疤将眉毛断成两节,陡增两分戾气。

若是换回女装,也不知是何种模样。

春莺将布条在他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简单包扎住伤口,轻踹了下他的脚,目光怀疑,“真的走不了?”

他回过神,脸颊飞上两团红晕,移开目光点头。

春莺扯了扯嘴角,认命蹲下:“上来。”

裴良一愣,忸怩道:“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春莺转过脸来,面无表情道,“不上来就自己走。”

她可没空陪他慢慢走。

话音刚落,她背上一沉,身后传来瓮声瓮气:“姑娘,得罪了。”

嘁。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呢。

春莺背着人穿梭在林间,快步下山。

“姑娘,我该怎么称呼你。”裴良侧着脑袋在她耳边问。

“阿莺。”

裴良还想说什么。

“闭嘴。”春莺命令道。

裴良再瘦弱,也是一个成年男子。春莺背着他,本就热出一身汗。偏偏这人还在她耳边说话,喷洒出的热气一直往她耳朵脖子钻,烘烤着她脖子那块肌肤,连带着脸颊也热上几分,难受得很。

走了许久,春莺腹中饥饿辘辘。今日忙碌了一整天,她连口吃的时间机会都没捞着,现在又背人下山,体力消耗巨大。她打量四周,见两边的树上有些红色果子,小巧喜人一个个挂枝头。

她将裴良放下。

裴良一头雾水,“阿莺姑娘?”

春莺没理会他,拾起地上的石子朝树上的果子掷去,果子被砸中后直直掉落。她伸手接住果子后在衣袖上擦了两下,塞进嘴巴嚼了起来。

连续吃了好几个,腹中的饥饿感总算是没那么厉害。

春莺看到裴良正傻傻地望着自己,想了想,又打了一个递到他面前。

裴良为难地问:“能不能洗洗?”

荒山野岭,哪来的洗洗?

春莺捏住他的脸,一用力掰开他的下颌,将果子塞了进去,“爱吃不吃。”接着就把人背了起来,继续下山。

裴良被她一颠,差点被果子噎住,连忙将口中的果子拿了出来,“阿莺姑娘,你身为女子怎可如此粗鲁。”

春莺当没听见,路过野花时顺手摘了朵花吸食,甜甜的。 第3章 裴良看得一愣一愣的。

京城中女子哪有这般随性的,莫说世家女子,就连普通平民女子也会讲究一下,哪有随手路边摘花吃的。但他却没有觉得她的举动不雅,脑中只有八个字:野蛮生长,浑然天成。

他眸子不经意盛满笑意,“阿莺姑娘还真的是、不拘小节。”

春莺懒得搭话。她身为杀手能活着就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有那么多讲究。

裴良咬了一口果子,汁水丰满,酸酸甜甜的,意外的好吃。他看着身前的女子,汗珠从她额间滑入领口,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走到山脚下就听见潺潺流水声,春莺闻声寻去。

溪水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走到清澈的小溪岸边,选了个大石块,将人放下。在一旁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泼到脸上,冰冰凉凉的,带走周身的燥热,让人瞬间舒适了许多。

几口清水入喉,清凉甘甜滑入喉咙,口渴之感转瞬消失。眼尾余光扫过,裴良又在愣愣地看她。

春莺蹙眉侧看他,问道:“你老看我干嘛?不喝水?”

裴良如惊醒般,给自己也泼了两把水,舒爽的凉意将心头泛起的些许燥热压了下去,脑海中的一幕却挥之不去。水珠沿着女子的脸颊、鼻尖缓缓滴落,美丽的侧颜水润光泽有一瞬间竟叫他看得口干舌燥。

准备将人再次背起,裴良却拒绝了,春莺也不多说,直接搀扶着人往官道走。待遇见牛车时,给了点碎银让车主捎一程。两人坐上马车后,春莺就闭目养神。

随着喧哗声越来越近,她睁开眼,城门已在不远处。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阿莺姑——”裴良还未说完,女子的身影已经跳下牛车,转瞬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春华楼里静悄悄的,并未见异常。春莺缩在墙角观察了片刻,重新绕回大街,回到自己临时租赁的小院。

任务失败,她明面上是春华楼的舞姬,必然会查到此处。安全为上,她还是躲几日看情况再做决定。

一个月前,初春的寒意料峭。

她顶着晨曦的露水,一身湿气回到风林楼。刚换上干爽的衣物,准备好好歇息一觉再去找管事禀报。才躺下不到半炷香,刚刚要入睡就被人敲响房门。

春莺暴躁地起身去开门。来人让她去见管事,春莺心中暗骂,不得不换了衣服重新出门。

管事交给她一项新任务,要她在宴会上刺杀刘相。

春莺心中一万个不乐意,才回来还没歇上一天,又要出去干随时丢命的任务,周扒皮都没这么过分的。

“能不能换个人?”她试着打商量。

“风林楼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管事神情冷漠,“就算你是我女儿也一样。”

春莺在心中唾骂,倒了八辈子血霉投胎做你的女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凡是风林楼的人,身上皆中了一种赤寒毒。毒发之时犹如千万冰锥刺骨,冰冷无比,疼痛难耐。需要每隔两个月服用一次解药方可抑制毒发。一旦毒发超过十次,大罗神仙都难救。

在这里只有乖乖听话,或者完成任务才能拿到两月一次的解药。拿不到的人,要么硬生生熬过寒毒毒发时钻心刺骨的疼痛,要么忍受不了自戕。

春莺不能拒绝,谁叫她受控于风林楼。如果她敢拒绝任务,就别指望能拿这次的解药了。

接下任务后领取了下两个月的解药后,她快马加鞭前往京城,入了春华楼做一名舞姬。日日跳着舞,迎来送往的,盼星星盼月亮,等了两个月才盼到曲水宴,结果任务却失败了。

外面四处张贴了通缉令。春莺摸着眉骨上的疤痕,虽然疤痕不算特别明显,但有心人留意看,很容易辨认出来的。

接下任务时,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完成。若非她跑得快,差点就回不来。指望她为了任务牺牲自己性命,那是不可能的。她才没那么高的觉悟。

春莺心中暗骂着狗屁的主子,早晚有一天她定要要宰了此人。要不是对方藏头露尾,她早就提剑去跟人拼命了。

她回想那日行刺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接受任务的时,并未收到通知会有人与她配合。究竟是谁派来的,难道也是风林楼的人?

还有那个奇怪的男人,她要杀他,他却命人不许伤她。

这就很不合常理。

春莺躲在小院静待风声过去。意外的是,不到十天时间,通缉令就被撤了下来。她试探着出门,见街上确实无特别动静。远远观察,春华楼也不见任何动静,每日还是照常营业,热闹非凡。

春莺心中纠结,究竟是回会风林楼领罚,还是继续完成任务。盘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她毒发作还有一个月。春莺当即决定再试一次。这次若再失败就回去领罚,好好求饶,乖巧一些,说不定死人脸爹愿意网开一面给解药呢?

如此想着,她便打定主意了。

经过连续几日蹲守,打探到刘相过几日私下要到京郊寒山寺礼佛。乍一听此消息,她心中疑窦丛生,这消息来得太容易了。之前好像没发现人能轻易探听刘丞相的行踪……

怎么看都像是刻意放出来的消息,春莺蹙着眉思索着,只是这样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阳光透过树梢洒出斑驳的光影,微风徐徐,树叶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春莺支着一条腿随意坐在树上留意着下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便传来马车的轱辘声。待马车进入视野范围,看到马车上的标志,春莺便把面巾蒙上。马车外只有两个男子,看样子像是车夫仆人。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春莺心中疑惑,堂堂丞相出门居然没带随从,不过于她而言确实是个好机会。

一脚蹬出,抽出剑刃朝马车刺杀而出。两个男子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继续赶路,直到剑刃逼近,方瞪大眼惊叫一声。

一剑刺入车厢,刺了个空,春莺刚要抽回剑身。两道劲风从旁袭来,只见那二人竟以手为掌朝她出招。掌风狠厉,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声东击西。春莺立即全神贯注小心应对,一时也顾不得马车里头的人。 第4章 突然,一道暗器朝她面门而来,春莺不及多想,直接以剑格挡,却叫那二人得了机会。一人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另一人一掌击打她的手背,剑自她手心脱落。

春莺心中暗道不好!却见二人夺了剑便迅速退下,闪出一人朝她面门袭来,竟是宴会上的那个王爷!此人一出手,她便知晓自己中计了。

这分明是冲着她而来设下的圈套!

春莺迅速后退格挡开,徒手与他对招几十个来回。他每招每式都冲着她的面门而去,企图扯下她的面巾。她心生一计,不再闪躲,漏了个空隙叫这人抓住机会一把摘下她的面巾的同时,迅速抽出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男人闷哼一声,捂住腹部的伤口,表情却不见痛苦,反而是痴痴地望着她欣喜若狂喊了声:“阿若,真的是你!”他眼底透着无尽的欢喜,多得似要溢出来。

“王爷!”在旁留意的二人见状惊呼一声,立即一跃上前。

春莺暗骂一声“有病”,汇聚力道一掌重击在他肩部将人击退,收回匕身转身撤退。

“阿若!!”男人挣扎着要追。春莺回首,手臂一挥,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瞬间弥漫开,借此机会纵身跃入林间,迅速消失。

男人追了几步,脚下踉跄,摇摇晃晃昏倒下。另外二人反应及时躲开了迷药,待迷药散去,连忙去看地上的人。

扶林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王爷,又望了眼春莺逃离的方向,问自家兄长扶风:“怎么办?”

扶风从身上衣服撕了布条,埋头给男人包扎伤口,“先回去,主子的性命要紧。”

“可是……”扶林迟疑,“主子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先把阿若姑娘找回来。”

“阿若姑娘抓回来,主子命没了,还有用吗?”扶风搀扶起男人,“快帮把手。”

扶林连忙伸手。两人将昏迷的人弄进马车里,赶着马车匆匆离开。

春莺快步赶回城中小宅,收拾东西准备回风林楼接受惩罚。两次行动都失败,这次还中计,要不是对方神经兮兮的,她根本跑不掉。那人也不知什么毛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总对她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左瞧右瞧,百思不得其解。

临走前,春莺去了一趟春华楼传递此次行动的消息。陈宫看到她的时候面上带了几分惊讶,“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京城了。”

“行动失败。我明天就离京。”春莺说。

“不急。既然你没走,刚好。”陈宫递给她一封信,上面有风林楼的火漆印。

春莺蹙眉,“什么任务?”

陈宫摇头,“不知。这信给你的,我没有资格看。”

展开信匆匆浏览一遍,春莺恨得牙痒痒的,心底暗骂死鬼老爹老不死。这老东西真的是自己的爹吗?信中内容要求她想方设法接近宣王,搜寻账册,而陈宫会策应她传递消息。老不死在信中重点提了“美人计”三个字。

春莺的白眼恨不能翻上天,就她这破相的样貌还美人计……老不死果真是亲爹,居然没嫌弃她。

“我要继续留在京城,但不能再以舞姬的身份了。”

陈宫点头,“既然这样,那你要找人给你赎身。回头要是事情败露了,也不至于牵连到春华楼。”

说到这个,春莺就满腹疑问,“宴会上的黑衣人怎么回事?还有为何春华楼没有被查封。”

“黑衣人?”陈宫一怔,“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春莺讶异,将曲水宴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陈宫忧心忡忡,“不是我们的人。此事我会上报。”

“没有人来盘查春华楼吗?”春莺不解。

陈宫摇头,“有人来问过,但不是盘查。你那日的真容并无人见到,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借口,说你被人打成重伤冒名顶替了,现在正在养伤。如此一来,你想回来还是离开,都有路可走。”

“你这个借口只能骗楼里的人。若有心查我的人,只需要将养伤的人抓来和楼里的人一对峙,你就暴露了。”春莺说。她敢断定那个人探查过。

陈宫叹气,“不管怎样,目前还是安全的。”

若非那日上面传消息要他接应春莺,他会直接安排春莺的替身直接假死,一了百了。如果春莺今日再不出现,他也会这样做。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将纸递给春莺,“你去这里换回替身。回头我让楼里的姑娘去探望你,把你受伤的事做实了。”

春莺接过纸张,将它和信一起收入怀里,“药呢?”

陈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匣扔给她,春莺手在空中握住木匣收回,走到窗边翻窗而出。

回到自己的小院拿上收拾好的东西,按照陈宫给的地址寻到城南偏远的小宅院,翻窗而入,里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她要来,提前一刻离开了。

春莺将解药收好,再次展开密函,信上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就交代了任务。

思索一夜,春莺决定还是先去打听宣王的事迹,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至于美人计就算了,当个丫鬟之类还比较靠谱些。

巳时一过,春华楼几个姑娘就敲响小院的门。春莺脑门和脖子包裹着厚厚的白布条,凄凄惨惨躺在床上,对着进门的几个熟面孔,“你们来啦。”

“天呐,那个该死的刺客,居然把你打伤成这样!”第一个进来的桃夭惊呼道。其余几人闻言,看向春莺也纷纷抽气直骂当日的刺客。

秋欢将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桌子上,越过她们几个坐到床头关切地问。“春莺,你感觉怎样,可好点了没?”

春莺刚要摇头,秋欢就开声制止她,“你别动,头伤得那么厉害,千万不要乱动。”

“无妨,已经好了许多。”春莺假意说。

“说来也是我的错。那日我在门外,若是我早点察觉到有刺客藏在房内,也许你就不会被打成这样。”琳琅说。

“那个女刺客和春莺很像吗,你们去的人怎么一一个个都没发现她是假冒的。”有人问。

琳琅思索,“身形和春莺差不多,主要是当日我们都蒙着脸,看不清真容。”

“要我说。幸好咱们没察觉,不然咱们也得跟春莺一个下场。”桃夭庆幸道,她夸张比划着,“你们不在现场是不知道那个女刺客是有多可怕,杀人不眨眼的。血都染红了地面,好多断肢残骸,别提现场有多可怕。” 第5章 桃夭很适合说书啊,这么夸张。

春莺眨眨眼,其实自己还是很善良的。至少当面造谣讲她坏话,她没想要刀人。

秋欢却误以为她有需求,“是渴了吗?”她起身去打开桌上的篮子,从里面端出一个炖盅,“这是我来前特意给你炖的药材鸡汤,有助于你活血化瘀补气血。”

其余几个人也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礼品,有普通药材、水果、话本、曲谱等。

春莺真诚地说了声谢谢。受伤是假,但姑娘们的心意是真的。

秋欢一勺一勺喂着春莺。桃夭在一旁叹息道,“我平日里觉得陈宫这人忒讨厌,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能说服嫲嫲,还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让你养伤。如此看来,是我看错人了。”

琳琅撇撇嘴,“谁知道他端的什么心思。”她蹲下身子,犹豫片刻后问:“春莺,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此话一出,人人脸色怪异。桃夭跳了起来,“是我糊涂了,差点被他骗了。”她气愤道,“春莺,他是不是趁你行动不便动你了!”

春莺一愣,吐出两字,“没有。”

可几人脸色明显不信。

春莺认真道:“真的没有。”

秋欢松了口气,继续喂她喝汤。

“他动楼里的姑娘了?”春莺猜测。她是风林楼排行前十的杀手,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陈宫也不敢动她,除非不想活了。但她忽略了一点,陈宫完全有胆子动这些手无寸铁无依无靠的姑娘。

几人沉默。桃夭忍不住开口道:“以前他私下偷偷动过几个姑娘,一开始没人知道的,是有人受不了就自尽了,这才传开的。后来他就收敛了许多,这两年没听过了。但也不排除有,只是没人敢说出来。”

琳琅忧心道:“你来的时间短,不知道他的为人,小心被他骗了。你受伤,他把你安置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必然是存了坏心思的。总之,你小心一点。”

春莺感谢她的提醒,“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如果陈宫敢动你们,可以找我。”

桃夭笑道:“找你有什么用。虽说你不卖身,但也只是个舞姬。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我们在楼里等你回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好。那我便不送了。”

等她们离开后,春莺翻身坐起,走出房门,对院中的唯一一个小丫鬟道:“你可以回去了,不用再来了。”她是陈宫安排看院子开门的人。

小丫鬟福身离开。

等人把门带上后,春莺利索地拆了包扎的布条,乔装一番出门去。

打听消息自然要去人多的地方,例如酒馆茶楼之类。

“听说那沈若姑娘死后,宣王在院内种满桃花树寄托思念,不允许任何人乱动院内的东西,可谓用情至深。”茶馆里的说书人悠然长叹。

坐在茶馆角落里的春莺嘴角抽了抽,十分鄙夷。她每日都会来这里小坐一会,搜集关于宣王府的消息。今日恰好听见说书人在歌颂宣王的爱情故事。

宣王在沈若死后半年就娶了刘沅芷为妃,这也叫用情至深?估计沈若在九泉之下知道,估计得气吐血。只不过沈若这名字格外耳熟……春莺脑中不自觉浮起一张脸,那个追着她喊“阿若”的家伙,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会这么巧吧?

看来要找人问清楚才行。

第二日夜里春莺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裴府。根据和裴家小厮买来的大致地图找到裴良的房间。她摸进去就见到熟睡中的裴良,抽出匕首拍了拍他的脸颊,没有反应。

熟睡中的裴良似乎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拍打他,睡眼惺忪睁开眼,意识迷迷糊糊中一道寒光擦着脸颊扎入身下的床板!他浑身一个激灵,人瞬间清醒了。

眼尾余光扫过贴着脸颊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刀刃,裴良僵硬着脖子不敢动弹半分,惊恐万分看向上方的脸,“阿阿、阿莺姑娘、你、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跟宣王认识吧。”春莺居高临下审视他,好似他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刀就能滑过他的脖子。

裴良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你知道沈若吗?见过她吗?”春莺继续问。

裴良摇摇头又点点头。春莺不爽地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领,青丝随着其动作垂落,“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说话。”

“我知道她,但没见过她。”裴良看着胸前缕缕青丝,二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几乎可闻,他神色不自然地道:“阿莺姑娘,可否让我起来说话。”

春莺瞥他一眼,松开他的衣领坐直身子,双手抱臂,“说。”

裴良坐直身子,“传闻沈若姑娘是宣王流落民间时的未婚妻,二人青梅竹马。宣王被当今圣上找回时,他便将沈若姑娘带在身边,一同回京。听闻宣王曾几度想要娶她为王妃,可圣上并不同意。”

春莺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裴良嘴角微微上扬,略带讥诮,“阿莺姑娘,你不懂。那沈若只是一介平民女子,出身粗鄙,又怎会被血统高贵的皇室中人接受。”

春莺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理由。刚才她问完为什么就已经猜到答案了。

“她怎么死的。”

裴良垂下眼眸,淡淡道:“听说她得罪了刘丞相之女,为了不祸及宣王,她自尽了。”

“就是宣王半年后娶的那个刘沅芷?”

裴良点头。

春莺想到坊间流言,“我听说四年前在当铺,刘沅芷被人当众划破脸,此事是真的?真的是沈若干的?”

裴良勾唇,“真的。此事目击者众多,假不了。”

春莺眼睛微眯,心中涌起怪异感和一个猜测,“沈若真的是自尽,不是被干掉的?”

以她作为杀手的直觉,基本可以断定害死沈若的不是刘丞相就是宣王。

裴良:“具体情况我也不知,传闻是这样说的。”

“你为何没见过沈若?”春莺郁闷地问。

裴良无声笑了,目光柔和落在她的脸上,“阿莺姑娘,并非人人能像你这般随性。大部份姑娘家都是生活在内宅里,很少出门的。况且,以她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世家或官家雅集等场合,我又如何能见?”

春莺心中思索着,“那日曲水宴上的王爷,是不是宣王?”

“是。”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6章 春莺眉心一跳,抽出匕首,转身离开。

“阿莺姑娘!”裴良掀被子下床。

走到门边的春莺脚步顿住,侧过头挑眉,“有事?”

裴良三两步上前,眸子染上复杂的情绪,“阿莺姑娘深夜到访,问这些问题意欲何为?”

春莺转过身打量面前瘦弱的男子,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扬起手中匕首一步一步逼近,“问那么多,想死吗?”

裴良没想到她说变脸就变脸,被吓得后退两步,下一瞬间匕首抵住他的下巴,脸色不由得刷白了几分,努力镇定下来,梗着脖子不敢动,“不。”

“不想死就别问那么多。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识趣的就当不知道。”春莺冷冷地收回匕首,一掌劈下。裴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眼看人就要摔倒在地,春莺难得大发善心拽住他的领口,将人拽着扔回床上,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小院后,春莺和衣躺在床上静静思虑着。宣王口口声声喊自己“阿若”,再联想他之前种种怪异行为,可以推断出她和沈若长得级为相像,所以连宣王都认错了。可沈若不是死了吗?哪怕再像,宣王见到如此相像的人也不应该认错人啊。

除非……沈若没死。

还有风林楼的任务,如果真的要用美人计,派夏雪、漾儿她们更合适,何必指定破相的她。一开始,她没有多想,觉得是死鬼老爹眼里出西施,所以才会提“美人计”,现在看来却不是。

嘁,亏她还以为死人爹难得一回表露父女之情,自作多情了。

既然存了心思要利用她这张脸,那是不是说风林楼有人见过沈若的真容?而且还只能是上面的人。她在风林楼几乎不露真容,毕竟她的特征太明显了。春莺抚摸左眉骨的伤疤。

主子……是你吗?躲藏在暗处的阴沟老鼠。春莺嘴角勾出一抹狠戾的笑容。

打着菀菀类卿的主意,却丝毫不透露半点有关沈若的消息,是害怕暴露他的身份吗……

迷迷糊糊中,眼皮渐沉,春莺不知不觉在思考中沉睡过去。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翌日,她躲避人群回了趟春华楼,找到陈宫问:“沈若是不是没有死?”

陈宫一头雾水:“啊?”

春莺怀疑地看着他,“你当真不知道?”

陈宫两条眉毛快皱成一团,“我该知道什么?”

春莺打量他,抱臂靠墙,“关于我这次的任务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宫迟疑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收到命令,全力配合你传递信息。”

春莺心中骂娘,合着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干活。她心累地迈步走向窗边。

陈宫连忙叫住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赎身?”

春莺一愣,她忘了这件事,“你直接把卖身契给我不行吗?”

“直接把卖身契给你,老鸨哪里就说过不过去。她没有银子怎不可能放人。”陈宫不赞同。

“你让楼里把这笔钱垫上,就当我自己给自己赎身。”

陈宫摇头,“明面上你是从虞城被发卖到京城的,你才来一个月,又身受重伤养病,你哪来的银两赎身,这个不合常理。到时候老鸨更不可能放人,还会提高赎金。”

春莺快要咬碎后槽牙,“合着我做这个任务还要想办法给自己赎身?”

陈宫愉悦地笑了下,“赎金两百两。你只需要找一个肯借钱且能出面帮你赎身的人,回头这笔钱我会上报给楼里,到时候会还给你的。如此一来,合情合理,你和春华楼也没了关系。”

春莺冷哼一声,陈宫是把她当傻子吗。这点事情明明他们动动手指就能解决,还要赚自己一笔卖身钱。总有一日等她刀了主子,连同这里她要一把火烧了。

陈宫被她的冰冷目光盯得瑟缩了下脖子,心中惴惴不安。他刚想开口说要不他来解决,就见女子翻窗离开,不禁松了口气。他虽然是风林楼的耳目,但只是个边缘小人物,只负责传递消息,和这些游走生死一线的人不同。他但求生存温饱,活久点赚多些钱。这样他日一旦自己出事了,家人也有保障。

当夜里的裴良再次被人弄醒,看见春莺熟悉的脸一时间晃神,“你……你怎么又来了。”

春莺咬咬牙,命令道:“你,去春华楼给我赎身。否则,我杀了你。”她将匕首挥了挥,“放心,银子我以后会还你的。”她想了想将匕首塞进裴良的手,“这个算我的抵押,这匕首好歹也值二十两。”

突如其来的命令,裴良脑子如同被浆糊糊住脑子,一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僵硬呆滞地看着手里的匕首首,“啊??”

春莺坐等他消化消息。裴良良久挠了挠头,“你……不是刺客吗?”

“副业,主业舞娘。”

裴良懵了,“啊?”

春莺瞪他一眼。

裴良却丝毫不惧,坐起身支起半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颇为无奈抓了把头发,苦难不已,“阿莺姑娘,你为何要缠上我呢?你一个姑娘家三番四次,半夜三更爬进我的房间成何体统。”

春莺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上你了,行吗?”

撒谎都不认真。裴良露出一丝笑容,“阿莺姑娘,莫要打趣我了。”

春莺挑眉,他这么一说反而挑起她的兴趣。她故意凑近几分,撩起他一缕头发,“你人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我看你做我夫君就挺合适的。”

裴良呆滞住,脸上飞起两团红晕,结结巴巴,“阿、阿莺姑娘,不好吧……”

“你不愿意?”沈若微眯眼。

裴良咽了咽口水,红着脸小声道,“你武功太厉害了,我害怕。”

“我有武功可以保护你呀。”春莺随口胡诌。

裴良愣了愣,突然就展开了笑容,如沐春风般温和,“那待子良征得长辈同意,我便迎娶阿莺姑娘。”

春莺一噎,丢开他的一缕长发,正色道:“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裴良笑眯眯。

春莺凌冽的眼刀飞过去,裴良收敛笑容,片刻后偷瞄她两眼,鼓起勇气问:“要多少银子?”

“二百两。”

裴良抽气,为难道:“我没那么多银两……”

春莺不敢置信,“你一个官家少爷,二百两都没?”

“表面光鲜而已。”裴良无奈苦笑。 第7章 春莺从怀里掏出五十两拍在桌面上。

“我全副身家都在这了。剩下的,你想办法凑齐。两个月后我必然还你。”她想到一个人,“要不你去找宣王借,他肯定有。”

裴良神色古怪,他和宣亲王没那么熟啊……

春莺打断他要开口,“你就当你倒霉,谁叫你穷,还遇上恶人的我。十天时间,你若不来帮我赎身,那你就洗干净脖子。”

青葱的指尖指了指他的脖颈,比了个“咔嚓”手势。

裴良深深叹气,倒是好脾气道,“放心吧,阿莺姑娘,我会来的。”

得到满意度答复,春莺露出一丝笑容,“行。我等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了。两个月后我还你两百两。这五十两你也不用还我,就当你帮我的报酬了。届时,你只需要把匕首还我。”

裴良将手中的匕首递出,“不必。我信你,这个你拿回去吧。”

春莺一怔,接过匕首,“那我走了。”

女子的身影离开后。裴良摸了摸脖子,不由得笑了笑,这次没打晕他呢。

对镜描眉,重新换上粗布麻衣简单款式的衣裙,看着镜中之人,春莺一时之间晃神。她许久未做普通姑娘家的打扮了,长年累月都是一身劲装,不然就是舞姬华服,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杀手生涯。受制于人,刀尖上舔血,这种日子过得着实厌烦。

如今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拿到赤寒毒的解药重获自由。她勾唇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又或者送主子归天是个不错的选项。

五天已过,也不知裴良银两筹备得如何。她依旧每日去茶馆坐上半日,希望能打听更多关于沈若的消息。可惜并无太多有用的信息。

沈若并非京城人士,跟随宣王进京后又几乎足不出户,种种迹象表明她是个典型的闺阁女子。因为担心打草惊蛇,所以她没有贸然接近宣王府的下人。

从茶馆出来时,天空已经飘起朦胧细雨。最近几日总是细雨绵绵,犹如多情的季节。

春莺撑开伞,在雨中缓缓漫步,聆听着雨滴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嗒嗒声。她几乎从未有过这般平静悠闲的时光,忍不住伸出手感受细雨,享受片刻的安宁。

雨打桃花,片片零落,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响。春莺回首看过去,远远瞧见三人自长街街头策马而来,朦胧雨雾中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不消片刻,马蹄声由远而近.在看清领头马背上的人一瞬间,春莺心中一惊,立即背过身去压低伞檐,步履匆匆赶路。

宣王!这人此时不应该躺在病床上吗!中她一刀,居然还能在外面乱跑。她虽有心接近,但事发突然,完全没做好准备。

李煊紧急勒住缰绳,愣愣地注视着脚步匆匆的女子背影。方才,他分明瞧见了日思夜想的脸庞。

“阿若!”

见女子的步伐愈发加快,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李煊拽住缰绳的手青筋直起,眼底下水痕斑驳,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直到女子的身影即将要消失在拐角,李煊恍若梦中惊醒,策着马疾驰追上去,纵身一跃跳下马,将对方揽入怀里。

油纸伞坠地。

春莹眉头直跳,袖中的匕首差点没忍住送出去。她僵着身子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滚烫的躯体贴合着她的曲线,从不习惯如此与人亲密,春莺挣扎着想要推开对方。李煊察觉到她的抗拒,手臂收拢得更紧密,无声宣誓着不容逃脱。

“阿若……”一声声低沉的呢喃夹杂着哽咽,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我终于找到你了。”宽大的手掌抚摸上脑袋,五指插入她的发缝摩挲着,失而复得万千愁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李煊搂紧怀中人,愈发用力恨不得将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之中,方能叫他彻底感受到真实。

登徒子,真心忍不了。

春莺垂下眼睑,不动声色瞄了眼远处的另外两个人,看样子是侍卫。如果她现在直接在上次的伤口再捅一刀,宣王估计得挂了吧。把人解决了,任务自然就不存在了。春莺在心中盘算着刺杀后逃离路线。不过最难的不是逃脱,而是能不能瞒过风林楼呢?一旦让楼里人知道是她为了免任务把目标给干掉的话,风林楼很可能不会放过她。没有解药她就得下去找宣王了。

春莺迟疑着要不要动手。还未等她有动作,男人声音痛苦地质问:“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报仇,为什么……”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啊?春莺听得一头雾水,不是说沈若是宣王的爱人吗,怎么听着他的意思是两人有仇?

她按下蠢蠢欲动刀人的心思,压抑住不耐烦的情绪,“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我不会再放开你了,阿若。”李煊毫不犹豫拒绝。

春莺顿时觉得环住自己的手臂再次勒紧一分,呼吸都难受。她深吸一口气,恨不得立即扎死对方,但想想她当街刺杀,要隐瞒消息简直难过登天。她用力推了推对方胸膛一下,纹丝不动,“你抱的太紧了,我我快透不过气了。”

李煊怔愣地低头看她,随即反应过来松开她,紧握她的手臂,两额相抵,眼眶通红。

春莺一怔,他不会是哭了吧……

李煊眼底流露出几分委屈和哀求,“阿若,你是不是打算不要我了。”说完,他惨然地抱住春莺,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悲戚道:“也是。你心中必然是恨极我,不想要我了,所以那天你才会不肯回来,不肯与我相认。”他的声音渐渐低沉,透着难过与绝望。“我故意放出刘丞相的行踪,你果然出现了。可你真的好狠心,给了我一刀又走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杀死算了……”

呵。

若今日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长街上,你看我杀不杀你。

春莺心中暗暗吐槽,幽幽叹气,心好累。

“阿若,我真的好后悔。这几年我睁眼闭眼都忘不掉,我无数次想要救你,可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就跳河了……”

“我搜不到你的尸体,到处找也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我一直在等你,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快要疯了……”

他整张脸埋入她的肩窝,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第8章 天空飘着细雨,两人在朦胧的雨雾中融成一体。

春莺浑身已经湿透,贴合着她的脖颈处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肌肤滑入领内,睫毛轻颤,忽然意识到那是泪不是雨水。她垂下眼眸,打量埋在她肩窝处无声痛哭的男人。

他的伤心不是假的。

此前,她怀疑过宣王对沈若的感情。现在,她分辨不出真假。不管如何,宣王对沈若感情越深,那就越有利于她。既然歪打正着,那就顺水推舟吧。

春莺张了张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记得了……”

抱着她的人身体僵住了。

李煊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表情呆滞:“不记得了?”

春莺躲开他的目光,“嗯。好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不认识你。”她挣脱开呆呆滞的李煊,弯腰捡起油纸伞,“你大概是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她再次被李煊拉入怀,手中的伞再次掉落,脖颈处再次传来湿热感。春莺再次无声叹息,心中竟泛起几分无奈。

堂堂的宣王怎么是个哭包啊……一点也不符合初见时的阴狠模样啊。

“你是不是不想认我,故意说这种话骗我……”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伤。

“不是。真的。”春莺坦然道。

李煊抬首,指尖抚摸上她的眉眼,深情缱绻,“你是我的阿若,我不会认错人的。”他握起春莺的手,“跟我回去好吗?”

睫毛颤了颤,春莺有一瞬间怔愣,这么轻易的吗?

李煊误以为她不愿意,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语气多了三分哀求:“阿若,跟我回去吧。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好不好?”

“好……“

被抱上马时,春莺还有些恍惚。她回首看李煊身后的随从。从头到尾,这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不发一言。为首之人见她回过头,突然对她眨了眨眼,随后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

春莺一愣,这人方才是在对自己挤眉弄眼吗?

李煊翻身上马,手臂自然地圈住她的腰肢,附耳低声问:“怎么了?”

此刻的李煊已经收敛好情绪,除了眼角微微泛红,任谁也看不出方才他的失态。春莺身体微微往前倾,躲开他的贴近,“没事。”

李煊夹紧马肚子,拍了下马屁股,几道身影再次疾驰在烟雨中。

青石围墙高耸,门前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坐镇守护,门楣上的匾额镶嵌着气势磅礴四个大字“宣亲王府”。

李煊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春莺迟疑着搭上他的手,下一刻整个人被他一拽,整个人掉入他的怀抱里。

眉头难耐跳了跳,春莺对上李煊的视线,“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没缺胳膊少腿,不需要抱着走。

李乾晟眉眼弯了弯,“我想抱。”他径直将她抱进王府,无视周遭的目光。

……

想骂娘了……

春莺的目光落在男人帅气的侧脸,挺拔的鼻子,心中在想:如果这哭包王爷想要对自己不轨,该怎么办呢?她即便不拘小节,也不至于为任务委身于他。果然还是杀了才一了百了。

罪孽深重啊……

下人们纷纷垂首恭迎,眼睛不敢乱瞟。等人走远后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消片刻,王爷抱着一名女子回府的消息传遍整个王府。

李煊一路将人抱回后院才放开春莺。

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洒落在地面,柔软轻薄的帷幔轻轻飘动,空气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墙上挂着几副画卷,多半为山水画卷。春莺打量着室内的环境,目光却落在其中一副画卷上,画上是一个衣炔飘飘的女子画像。她不自觉走近,看清画上之人的样貌,微愣。

画像上的女子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眉峰的疤痕。

赵管家匆匆赶来,对着春莺的脸也愣神。不过好歹是阅历丰富的老人,他露出笑容,“可喜可贺,阿若姑娘总算平安归来。”他见两人周身湿漉漉,赶紧安排人准备,“王爷,你们从外面淋了雨回来,不如先去沐浴更衣,以免着凉。”

李煊点头。片刻后,赵管家领着几个侍女进来,“阿若姑娘,请。”

春莺迟疑一息,跟着侍女们出去。

等她的身影离开后,李煊吩咐道:“你亲自去趟宫里请章太医。”

赵管事脸色微变,“王爷伤口可是裂开了?”

李煊捂住伤口,方才抱着人确实牵扯到伤口了,“无妨,待会重新包扎一下就好,主要是让章太医给阿若把平安脉。”

“是。”赵管家神色担忧应下,步履匆匆离开。

春莺在侍女的粗用下进入房间沐浴更衣。两个貌美的侍女上前想脱下她的衣衫。春莺后退一步躲开女子的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们出去吧。”

其中的一个女子的手又伸过来,笑道:“姑娘,这不妥,还是让奴家来帮你吧。”

“出去。”春莺横睨她一眼,语气冷淡,“再多说一句,我亲自请你们出去。”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后行礼告退。

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里还撒满了花瓣。

春莺在水里拨弄两下,捞起一片花瓣,“真讲究。”她快速褪去湿透的衣衫,长腿一跨埋进浴桶坐了下来。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春莺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她背靠着浴桶,双手搭在边缘,身体放松,脑中思索着。

方才是想杀了李煊,但仔细想过后,解决宣王虽然能解除任务,但同时也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实在不划算。她和宣王无冤无仇,实在没必要拿命玩。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她不能动宣王。她本想扮演成丫鬟,然后上演宛宛类卿的故事,现在却被李煊拉着演成了失忆归来的沈若。

她思虑过才顺水推舟冒名顶替沈若,如此依赖,她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获取得李煊的信任。不过还是要找机会试探一下李煊是不是真的那么爱沈若。她捧起水清洗因雨水而黏腻的脸颊。虽然暂时以失忆的借口蒙混过关,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沈若,她早晚会露出马脚,还是得尽快找到账册速速离开为上。 第9章 浸泡了许久,感觉水凉了许多。春莺迈出浴桶,拿起手巾擦拭身体。双臂套入亵衣时,门突然从外面推开,她一惊,喝道:“谁!”迅速转身系好衣带才回过头看来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捧着衣物呆滞在原地,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娇俏,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外掉。

春莺皱了皱眉,虽然她凶了点,但不至于就把人直接吓哭了吧?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水渐渐变凉了。

春莺迈出浴桶,拿起手巾擦拭身体,双手套入亵衣时,门突然从外面推开,心中咯噔一下,“谁!”

她迅速转身系好衣带才回过头看来人。

一个年轻的姑娘捧着衣物呆滞在原地,圆圆的脸蛋透着几分娇俏,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外掉。春莺皱了皱眉,虽然她凶了点,但不至于就把人直接吓哭了吧?

圆脸姑娘眼泪流个不停,仿佛真的被她吓到了。

春莺打量她一眼,目光停在她手中托盘上叠放整齐的衣服,立即明白对方应该是来送干净衣物的。她清了清嗓子,尴尬道:“抱歉,你突然闯入,我误以为是小贼,声音大了些。”

哭泣的小姑娘摇摇头,转身把门合上,将手中的托盘随手放置一旁,二话不说扑了上来。

下意识脚步一转,春莺轻松躲开。圆脸姑娘扑了个空,跌落在地,委屈地看向她,见春莺没有丝毫要扶她的意思,扁了扁嘴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情况??

……

这王府里上行下效啊,王爷哭完丫鬟哭。不过看她哭得凄惨的模样,春莺大概猜到来人估计又是沈若的老熟人,且极有可能是沈若的贴身丫鬟。她俯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意思意思地表示安抚,然后径直越过她去拿托盘上衣物独自穿了起来。

衣裙面料光滑轻柔,颜色淡雅,款式华丽繁复。春莺从未穿过这么繁复的衣裙,脑壳有些大,手忙脚乱,套得乱七八糟。

小姑娘本来还沉浸在悲伤痛哭中,看她如此模样,“噗嗤”一下子笑了出声。春莺无语地看她一边哭一边笑,“你先别哭也别笑,先告诉我这个怎么穿?”

喜儿用袖子擦干眼泪,一骨碌翻身起来,“小姐,还是我来吧。”

本能要拒绝,但想想自己又不会,话在嘴边转了转咽了回去,张开双臂任由喜儿剥下衣服再按顺序给她套上。只见她手指灵活系好衣带,春莺在心中默默记下顺序。

柔和的月白色将她衬托出几分清冷感,繁复华丽的衣裙款式为她增添了三分端庄的美丽。春莺看着镜中之人微微挑眉,没想到自己打扮一下也会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有些奇怪。

门外传来敲门声,“阿若,你好了吗?”

喜儿快步上前拉开门。

李煊脚步刚踏入房内,蓦地停住了。挺拔窈窕的身影记忆深处熟悉的倩影重叠,怔愣了片刻后,一步一步走过去将人揽入怀里,真实且触手可碰,不再是梦里的一碰就散。他轻轻嗅着鼻尖的青丝,声音里溢满了思念,“阿若。”

春莺瑟缩下脖子,这人怎么总爱在她耳边说话,很难受好不好!她转过身,手肘撑着他的胸膛,将人稍稍隔开,“我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李煊闻言松开手臂,“我找了宫中太医,让他给你把把平安脉。”春莺忽略他伸过来的手,直接略过他朝外面走去。

李煊无奈笑了笑,两人一起走回正厅。一个老太医正襟危坐在厅内等候,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李煊挥挥手,示意不用多礼。

桌案前,春莺伸出手让对方诊脉,心中忐忑。老太医眉头紧蹙,诊脉良久后,“姑娘头部可曾受过伤?”

“不知。我忘了。”春莺一口咬定失忆。

“请恕老身失礼了。”老太医站起身,伸出手指在她的头部摸索按压一阵,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

“张太医,可是有什么问题?”李煊追问。

张太医沉吟,“这位姑娘的头部很可能曾受过伤,只是时间久远,肉眼已经瞧不出问题了。她的失忆很可能是与此有关,能否恢复记忆,老臣也难以保证。”

李煊瞥了眼春莺,“无妨,恢复不了也没关系。”

春莺却觉得他的眼神有一瞬间似乎流露出晦涩难明的复杂情绪。她愣了一下,抬眸再去看他,却不见异常。

难道是自己疑心了……?

春莺换了一只手,老太医再次诊脉后,说道:“姑娘的身子出了些问题……”

春莺的手微微缩回一点,心提到嗓子眼。突然,另一只手被李煊握住,五指紧扣,“太医,请讲。”

老太医摸了摸胡须,“姑娘体内有寒凝内阻之象,气机郁滞、气血不通,脏气受损,需要尽快调养才行,不然恐有寿命不长之象。”

好悬……

春莺松了口气,心却沉了几分。风林楼的毒果然厉害,居然连宫中太医都查不出来。难道真的只有风林楼的解药才能解赤寒毒吗……五指传来的挤压疼痛,她目光落在五指交握的手掌,微微用力想要挣脱。李煊放松了力道但却没有放开她,目光沉沉,坚定地对她说:“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呃……春莺嘴唇微张,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还请太医开方子,无需要考虑药材和银两。”李煊道。

太医看了眼春莺,恭敬领命,跟着赵管事退下。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门外响起一道浑厚的男音。春莺望去,是那个对她眨眼的男人正抱拳微垂着头请求道。

李煊走出去,那人眼底声音说了两句话。春莺竖起耳朵,只听见“太子”“灵州”几个字。等男人说完,李煊侧过对她说:“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喜儿说。”

春莺走到门口,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问喜儿:“他是谁?”

喜儿“啊”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反应过来,“小姐,你是问长青吗?”方才在一旁伺候听了不少内容,似乎小姐失忆了,她咬着唇忧心问道:“小姐,你真的失忆了吗?”

“是啊,什么都不记得了。”春莺微微笑着,转头去看院内的景致,两棵粗壮的桃花树枝繁叶茂,在微风中徐徐晃动,因雨打的缘故,地面青石板上零落了一地的桃花瓣。

院内高墙外也是成片粉色,不少桃枝越过墙头伸进内院。 第10章 传闻宣王思念佳人,种了满院子的桃花树。

春莺几步走到院门口,院外果然也是一片粉色花海。她被李乾晟抱着进门,视线阻挡,再加上心思不在此,所以没有认真看王府的景致。门前右侧还有一个人工湖,湖面浮着青平荷叶,露出小荷尖尖,景色宜人悠然。

景观虽不错,春莺却觉得可作为王府后院,此处的景色还是差了点意思,比不上以前她潜入高官府邸打造的园林景致,但胜在质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

春莺抱臂站在院子的桃花树下,鼻尖萦绕着淡淡沁人心脾的香味。方才她有留意,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皆是一尘不染,必然是每日都打扫才能保持如此干净。

她问身边的喜儿,“这个院子谁住这儿?”

喜儿:“除了王爷,没人住这儿”。

春莺猛地转头,声音拔高了几分,“他住这儿?!”

喜儿连忙摇摇手,“不是的。王爷只是偶尔在这儿住两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自己的院子。”说完她又挠挠头,不解地看向春莺,就算王爷住这儿也没什么呀……

春莺心梗了一下,差点被吓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春莺转身就见李乾晟自院外走进来。喜儿微微福身,带着众侍女有序退下。春莺心又悬了起来,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要是李乾晟想干点什么……那就别怪她下狠手。

李乾晟站在她身边,仰望着桃花树,“阿若,可觉得这里熟悉?”

暗暗警惕的春莺一头雾水,“什么?”

“这里是按照咱们沈家村的家复原的,你看着会不会有记忆?”李乾晟侧过头问她。春莺愣了愣。看她茫然的表情,李乾晟怅然若失握住她的手保证道:“以前你一直想回去,可惜一直没成。等下次有机会,我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好吗?”

春莺默默地收回手,“你真的觉得我是她?”

“你是。”李乾晟指尖抚摸她的眉眼,语气笃定。

春莺微眯眼睛,“哪怕我险些杀了你?”

“你要杀的人不是我。”李乾晟毫不犹豫肯定道。

春莺勾唇挑衅道:“可我的的确确差点要了你的命。”

李乾晟微笑,不介意道:“我知道你不是要杀我。当时是我设局要抓你,你把我忘了,害怕反抗是正常。你没有做错,我不怪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般人听了只怕会心生愧疚。可惜,春莺不会,甚至有些惋惜当时没刺穿个窟窿,落下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杀刘相?”春莺反问。

李乾晟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春莺无语撇撇嘴,“为民除害。”

李乾晟哑然,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却丝毫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仿佛她说了,他就信。春莺十分不解,这个理由谁听了都不会信吧?

“你……不怀疑我说谎?”

“你要杀他很正常。”李乾晟笑着摇头,在他看来,春莺有一万个理由杀刘相,就连他也想要刘相的命,所以这个问题不值得深究。

“不过我的确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曲水宴上的黑衣人和你有关系吗?”

“我是一个人。”春莺道。

“果然。”

春莺随即反应过来,“曲水宴上你们捉到活口了?”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孤身一人,寒山寺埋伏才只带了两个人。

李乾晟没有否认,只是笑着牵起她的手。春莺想收回手,他却不肯松开,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让我看一下。”

看什么?

春莺愣了下,就见李乾晟摊开她的手掌,细细摩挲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上面有着一层厚厚的茧子,还有不少因时间而浅淡的疤痕。从这些痕迹隐约可窥见她这些年过的日子并不容易。

反观他的手皮肤细腻白皙,指节修长,和自己的手放在一起格外显得自己的手不好看。春莺想要收回手,偏偏李乾晟不肯放。。

“这几年你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你不是知道吗,我是春华楼的舞姬。”春莺瞟了眼专心摩挲她手指的李乾晟,好似她的手上有珍宝,看个不够。

李乾晟动作一顿,哑然道:“那日我派人去查,春华楼里的人说你你打伤了楼里的一个姑娘,代替她上场跳舞。”

春莺诧异,李乾晟竟会信这种理由,这么好骗的吗?她突然觉得如果宣王这么轻易信人的话,任务好像也不算难……

不过谎话说开头就要编圆,“假的。事实上我那天回去就伪装成被人重伤的样子,把他们也骗了。”春莺胡诌道。

李乾晟一怔,“那日我派去探察的人回禀,那个重伤的姑娘并不是你。”

果然去查了。

“花点银子,自然有的是人愿意替我躺上两天。”

“原来如此。”李乾晟道。

春莺也不知他是真信还是假信。

李乾晟沉默片刻,“你……为何会成为了春华楼的舞姬。”他眉头紧蹙,一想到春华楼那种地方,指尖抽动,一瞬间心中的那股恨意就抑制不住要涌出。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干涩艰难地问:“他们有没有打你?”

春莺稍稍用力抽回手,“不太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地牢里,之后就被卖到虞城的青园里做舞姬,再后来就被发卖到京城进了春华楼。”前两年她用舞姬的身份在虞城执行过几次任务,有迹可循。

“发卖?!”李乾晟一怔,面色阴沉下去,他无法想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沈若过得是什么日子。懊恼、悔恨、心疼等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同泰山压顶压得他无法喘过气,攥紧拳头微微发颤。

他是脑补过头了……?

“你……没事吧?”春莺侧头想看他是不是又要哭了,结果就被李乾晟一把拽入怀里。他紧紧搂着怀中人,摩挲着她的青丝忏悔道:“是我错。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你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不是。他哭就哭,干嘛非要抱着她啊!春莺无声呐喊。她合理怀疑李乾晟在借故占她便宜。

春莺挣扎几下没挣脱,她干脆放弃挣扎,头埋在李乾晟胸膛前,眼珠子骨碌一转,在他的胸膛开始乱摸一通。从胸口至腰间,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李乾晟抓住她乱动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的伤口不疼了。”

……

春莺眉头一跳,她能说她是在找书信吗…… 第11章 方才李乾晟和长青聊几句后就离去,春莺盲猜他很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不排除会有重要的书信之类。她只是想看看李乾晟会不会随身携带。

谁知道他竟然误会了……她根本就没想起来两次伤害他的位置。

现在李乾晟一说,春莺才想起来,她尴尬地微笑道,“是吗,那就好。”

两额相抵,李乾晟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阿若,这一次我保证会把所有亏欠的加倍还给你的,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春莺嘴唇张了张,片刻后忍不住试探:“你……当真不怕我这一次是来刺杀你的?”

笑声从李乾晟胸腔震动出来,目光温柔带着宠溺的笑容,“不怕,只要你能回来就好。况且,你不会伤害我的。”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春莺闻言笑意加深,“嗯。我不会伤害你的。”有朝一日,若她手刃李乾晟时,不知他是否还能笃定说出这句话呢。

思及此,她的笑意抵达眼底,笑靥如花,“你有多信我?”

李乾晟有一瞬间的怔愣,摩挲着日思夜想的容颜,忍不住情动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吻,“对你,我没有任何保留。”他的指尖抚摸上春莺眉骨上的伤疤,神情透露出几分痴迷,“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回到我身边就好。”

春莺怔愣,挑眉道:“如果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李乾晟没有犹豫,“你要我便给你。你要吗?”他的目光赤城直白,似乎只要她点头,下一刻他就会毫不犹豫将命奉上。

春莺嫌弃撇撇嘴,“不要。”她还想活着。

李乾晟早就料到她这般说,唇角的笑意加深,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唇逐渐靠近。

春莺一惊,用力一推将人推开,不料李乾晟反握住她的手借着力道将人又扯回怀里,执意要一个答案,“你还没答应我。”

啥?

“重新开始。”李乾晟捏了捏她的掌心提醒道,“你还没答应我。”

……

“重要吗?”春莺仰着头看他,无语扯了扯手,没撤回。她无奈地扯出一抹假笑,“好啊。我们重新开始。”

意料之中的答案,李乾晟的心却无法控制颤了颤,死死地抱紧怀中之人。这一刻,他彻底有了失而复得的真实感,有了重头来过的希望。

本来还想一掌击退他,肩窝处却传来温热濡感,春莺的手顿在半空中。

堂堂的宣亲王,怎么这么爱哭。

华丽的珠宝,绫罗绸缎,名贵的摆件,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入桃花小院。喜儿喜不自胜,连连惊叹,对着一旁淡定的春莺叫道:“小姐,你快过来看看。这个流光盏好漂亮啊。”

撑着脑袋坐着春莺淡淡瞥了一眼喜儿手中的蓝绿色金丝边杯子,随即兴趣缺缺转开视线。指尖规律敲着桌面,她在思考今晚该怎么应付。以她混在青楼的阅历,李乾晟多半不会放过今晚。

要不把人打晕了?

喜儿吩咐新来的几个丫鬟把东西都打点登记入库,看她发呆问了句:“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晟——李乾晟他妾室有几个?”春莺问。

喜儿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回话:“……五个。”

哟,不少嘛。春莺挑眉,暗暗想着如果搞点药让李乾晟神志不清,再随机敲晕一个妾室抬过来伺候他的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见春莺面有难色,喜儿惴惴不安,“小姐,你不要怪王爷。这几年王爷也不容易。那些人都是圣人赐下,王爷都没碰过她们。”

春莺乐了,“你在他们床头伺候?怎么知道他碰没碰。”

喜儿嗔怪道:“小姐!”

春莺倒了一杯茶,对着喜儿举杯,“你能知道你家王爷什么时候喝茶吗。”说完意有所指微笑着饮下。

喜儿一愣,随即满脸通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长青从侧门进时碰见长白,诧异道:“你怎么过来?”

“有要紧事要禀报王爷。”长白道,他想起刚才听见门房窃窃私语的内容,小声问:“王爷带了女人回来?”

长青压低声,“是阿若回来了。”他拍了下长白的肩,“走,一起去见王爷。路上我与你细说。”

长白压下心头震惊,跟着长青一路朝王府内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仆妇和丫鬟们忙碌的身影在膳房内穿梭,忙碌且有序地清洗准备的食材。灶膛里的火焰噼啪声响,厨子迅速翻炒着锅中的菜发出“刺啦”声响。

长青二人一眼就看见自家王爷身着襜裳正在灶台前忙活着。李乾晟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勺子拨弄着肉泥勺成一团放入冒着烟气的热水里,专心致志。

长白蹙起眉,他不习惯王爷这幅样子。反倒是长青见怪不怪,朝李乾晟行礼:“王爷。”

李乾晟抬起头见到他们二人,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旁人后走出来,微笑地问:“你怎么来了。”

长白压低声,“宫里出事了。”

李乾晟笑容顿消,领着他们二人走到无人的角落后才开口,“怎么回事。”

长白瞟了眼四周,小声回禀:“昨日夜里皇后声称头疼不已,心焦如火,无法入眠,连夜晟了太医也查不出病因。皇上前去探病,竟然也开始头疼。后国师来查看,说是有邪祟物品作祟。皇上下令彻查,结果——”他顿了顿,“在二皇子的寝宫内发现了厌胜物。”

李乾晟一怔,“二哥怎么会在宫里留宿。”

“听说是丽妃娘娘生辰,二殿下特意进宫看望,本应该出宫的却遇上了太子。太子相邀,两人一起用了酒。二殿下喝多了,皇上特许二殿下夜宿皇宫。”

李乾晟眉头染上一丝忧愁,”现在二哥情况怎样。”

“二殿下已经被皇上秘密下令幽禁宫中,无诏不得出。”

“我知道。”李乾晟拍了拍沾了面粉的双手,“你身为禁军的副统领,不宜在外逗留,先回去吧。”

“是。”长白领命,脚步后退一步,余光瞄见长青又顿住,抱拳恭敬道:“我听长青说沈姑娘死而复生。”

李乾晟露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看向长青,“办妥了吗?”

长青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双手呈上,“已办妥,这是姑娘的卖身契。”

李乾晟拿起卖身契看也不看直接撕了个粉碎。 第12章 一叠厚厚的银票,几乎原封不动还回来。李乾晟诧异地看向长青。

长青咧嘴笑道:“那春华楼的老鸨听闻有人要为姑娘赎身,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开口只要了二百两。还未等我答应,她生怕我反悔,竟还主动减了三十两。我掏出这一叠银票时,她脸色都青了。”他一回想起老鸨眼珠子瞪的老大,脸色发青时就忍不住发笑。

李乾晟闻言,嘴角勾了勾,心情好了不少。这至少证明阿若在那种地方还算是安全。

反倒是长白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李乾晟见状,“有话直说。”

“王爷,当真觉得那人是沈姑娘?属下听闻此事,觉得疑点颇多。”长白拱手道,“若王爷信得过,属下愿亲自调查那位姑娘的来历。”

李乾晟知他的担忧,拍了拍长白的肩膀打趣道:“你家王爷会糊涂到连自己女人都认不出来吗。”说完他越过长白边走边挥挥手,“你赶紧回宫里去吧,免得落人口舌。”

长白还想说什么,长青连忙扯了扯他的衣服,“别说了。王爷今日难得高兴,你这是干嘛呢。”

长白蹙眉,“长青,如今京城局势风云变动,此女子却突然出现,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有什么可疑的,她就是阿若。”长青不明白长白在疑神疑鬼什么,“再说京城局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你这帽子扣的未免太大。”

长白恨铁不成钢,“王爷身在局中,而她能轻易影响王爷,你说有没有关系。沈姑娘死了几年,突然出现一个一模一样却又声称失忆的人,你就没想过这很可能是针对王爷设的局吗!”

长青沉默片刻,双手抱胸怅然道:“若是王爷能这么轻易被影响,阿若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话语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话题一转,“你就没想过王爷也许不想争吗?”

“你觉得呢?”长白反唇相讥。长青哑然,他说不准。

长白冷笑一声,“不管王爷想不想争,他已在局中。你觉得王爷有退的余地吗!还是你觉得王爷不争,皇后就会放过王爷?”

“如果二殿下能顺利登上那个位置,王爷或许会有退的机会。可如今二殿下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一旦他倒下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王爷了。”

“长青。王爷是宸妃的儿子。从他回到京城成为宣王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后注定是万丈深渊,没有退的可能性。”

长青:“……”

“你想怎么做。”

“沈姑娘对你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也希望她平安无事。但事关王爷,我不得不多心。倘若她真的是沈姑娘,他日我必向她负荆请罪。但在我未调查清楚她身份之前,我不信她。”长白拍拍长青胳膊,”我知你重情义,我不为难你,但希望你多加留心。若她有异动,还望你及时告知我。”

长青张了张嘴巴,长白打断他,“你也不希望心有叵测之人顶着沈姑娘的名头接近王爷吧。”

“好。我答应你。”长青瞪他,“不过一旦查清后,你我必须向她认错。”

长白笑了笑,“行。我先回去。”

侍女端着菜品陆续上菜,一碟碟佳肴放置桌面,有五宝鲜蔬、金玉满堂、蒸糖饼、鸡元鱼、红白熬肉、生烧青虾、四鲜羹等等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菜,摆满了一大桌。

春莺看得目瞪口呆,扭头问李乾晟:“就咱们两个人吃?”

太奢侈了吧??

李乾晟勺了一碗鲜鱼丸汤放到春莺面前,“试试,这是我亲手做的鱼丸汤。”

“你亲手做的?”春莺有些不可置信看着碗里的一颗颗雪白圆滚滚的肉丸,一个王爷居然会下厨,闻所未闻。

李乾晟看她没动作,直接舀了一颗鱼丸喂到她唇边,“你以前最喜欢我做的鱼丸。我许久未做,也不知做得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自己来。”春莺拿过勺子,咬了一口鱼丸,肉质弹牙,鲜嫩多汁。她忍不住一口吃掉剩下的半颗,又舀了一颗。

李乾晟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将生烧青虾端到自己面前,撩起衣袖开始剥壳,剥完就把虾肉放到春莺的碗里,一只又一只。

……

在他即将又要放进一只虾时,春莺默默将碗挪开一些,“你吃你的,我自己来就行。”

一个王爷伺候自己吃饭,她心里压力大啊。

李乾晟拿着虾的手顿了顿,“怎么了?”

“我不惯有人伺候。”春莺委婉道。

“以前在沈家村我也是这样给你剥虾的。后来到了京城后就变成你给我剥虾了。再后来,我想给你剥都没机会。”李乾晟声音里带着点点忧伤,“阿若,别拒绝我,好吗?”

“不好。”春莺才不吃他这一套,端起碗直接绕到李乾晟的对面坐下,“你吃你的,少管我。”

李乾晟无奈地摇头笑了声,“好。”说着就要站起身。春莺连忙制止他,“不许过来。你就坐那。”李乾晟只得坐回原位。

两人面对面隔着桌子用膳,本想借机增进感情的李乾晟,面对埋头苦吃的春莺也无可奈何。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春莺捧着茶消食,目光投向不远处奋笔疾书的李乾晟,再看向窗外。外面的暮色渐暗,却仍有一丝光亮,还没完全黑。

他要待到什么时候呢……

春莺放下茶杯,起身在房间内闲逛,假装不经意走到李乾晟身后,手指扶着书架,眼睛瞟向李乾晟手中书写的内容,以她的视角只能看见部分,貌似是和灵州赈灾有关。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李乾晟手中的毛笔停顿,坐直身子回首,只见春莺在他身后书架翻找。

春莺正假装找书就感觉到有人靠近,她刚想转身就见一只手从她身侧伸出,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到她面前。略带磁性的男音在她耳旁响起,“无聊的话可以看看这一本。”侧过头就见深邃的眼眸倒影她的身影,如同雕刻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呼吸可闻。

太近了。春莺侧退一步,“好。”看也不看是什么书,直接拿过他手里的书,退出他的气息包裹范围,回到原先的位置,喝了口茶压压惊,摊开书本假装看书。 第13章 室内恢复安静,窗外响起阵阵蝉鸣声,室外已点上灯。

春莺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一股困意来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伸了个懒腰,转头去看李乾晟。他依旧保持姿势坐得笔挺,专心致志于案首前。

怎么还不走……不会是想等她困到睡着再趁人之危吧……

春莺重新打起精神翻书,磕磕绊绊才看了两页就困意重重,呵欠连连,感觉眼皮子都快要睁不开了。她将手中的书合上放置一边,时不时目光落在沉浸公务的人,用手肘撑桌支着脑袋假寐,决定和李乾晟熬鹰。

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李乾晟抬头看见她眯眼的模样,柔声道:“困了你就先去睡。”

“你呢?”

隔了一会,春莺才开口回应,连眼睛都没睁开。

“我还不困,先把这些事处理完先。”

春莺睁开眼皮,撞上他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没有闪避对方的视线。片刻后,李乾晟收回视线放下毛笔,起身踱步至她身旁,“怎么了?”

“夜深了。”春莺眨巴眨巴眼睛,潜台词:你该走了。

李乾晟垂首,眼底染上几分温柔,“嗯。你先睡吧。”

还装傻!

春莺瞪他一眼,“你还不走吗?”理直气壮赶人。

手指轻轻撩起她鬓边的发丝,他的眸子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问:“我走去哪。”

四目相对,食指指尖轻轻推开在她脸颊暧昧乱动的手,春莺缓缓道:“自然是回你的院子去。”

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抚摸着掌心,“我哪儿也不去。”气息突然凑近,他俯身在春莺的耳畔低声道:“今晚我留下来。”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贼心。

“不行。”春莺直接抽回手,站起身拉开与他的距离,将他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打散得一干二净。

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但很快又恢复常色,李乾晟说话的语气带上几分恳求,“我只是想陪着你。在你不同意之前,我保证不碰你。”

“不需要。”春莺对上他的视线,坚决拒绝,“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所以,你该走了。“说完拿着书塞回书架。一声长叹自身后传来,夹着一丝委屈的抱怨嘟囔声,“谁家夫妻还分房睡的。”

“听说你有五个妾室——”春莺施施然转身,微笑地给出建议:“你可以找她们。”

明摆着一副哪儿凉快哪儿待去,别烦老娘的样子。

李乾晟愣怔须臾。虽然明知她忘了,但见她这副不在乎的态度,心中免不了生出淡淡的愁绪和苦涩。他垂下眼睑淡淡道:“是吗。若我非要留下来呢。”

悄然握住袖中匕首把柄,春莺微微抬起下巴,“你是亲王,这里是你的亲王府。你若非要留下来,我又能如何。“目光嘲弄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拉开衣服上的带子,一步一步走向他,“我从了你便是,反正于我而言——不过又一个恩客罢了,没区别。”

李乾晟愕然,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怔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春莺,居然把他视作恩客……一时之间,愤怒嫉妒焦虑等各种阴暗情绪上涌,攥紧拳头努力遏制住情绪,咬牙道:“你、是我的,妻子。”

春莺抬起眼皮直视他,“别以为我失忆就可以糊弄我。据我所知,我可没嫁你。”

“谁说你没嫁我!”李乾晟立即反驳道。

春莺一怔。裴良骗她?!

见她傻住的模样,心情骤然又好了许久,李乾晟甩了甩袖压下内心的焦躁,凑过去捏了捏她的小巧鼻尖,半真半假道:“我们拜过堂成过亲,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胡说。你骗我。”春莺直觉他在说谎,将他的手拍开,“坊间谁不知你宣王没有正妃。”

“没骗你。真的。”李乾晟得意道:“不信你可以问长青,我们成亲的时候他在场,他可以作证。”

春莺却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质问道:“如果按你这么说,我们成亲只有长青在一个人在,这算哪门子明媒正娶。”

无媒苟合吧!

“不,还有爹也在。我们拜堂时把他老人家的牌位请了出来,是真正的拜过高堂。”

老皇帝啥时候死了!她怎么不知道!

差点被说糊涂的春莺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爹应该是指沈若的父亲,不是皇帝老头。

“反正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而长青是你的人,自然是帮着你说话,我统统都不信。”

看她扬起脑袋,高傲不屑的小表情,李乾晟不由得心生笑意。他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想好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说让她陪着自己。既然她抗拒,他也不想勉强,摇了摇头笑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春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袖中的匕首重新收了回去。等人一出门,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把门“哐当”一下子关上,顺带还上了门闩。

总算是走了。

春莺松了一口气,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她本想今晚有机会就探查一番,现在却困得厉害,还是明天再找机会吧。如此想着,她就沉沉睡去。

结果,接连三日完全没找到机会的春莺快要暴躁了。原因无他,就李乾晟闹的。原本她想趁着白天熟悉一下王府的地形,可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黏人得很。除了拉撒,其余时间他几乎都和自己待在一起。带着一个硕大的拖油瓶,她有心干点什么都没了心思。况且人人都盯着她身后的李乾晟,随时就来一句“见过王爷”。春莺心塞发现,根本找不到一丝机会。

偏偏一到夜里,熬到她犯困了,他才肯走人。她烦心得干脆龟缩在桃花小院,结果他直接将公务搬到这里处理。每日就守在她的桃花小院,陪她用膳看她吃药。

闭着眼一口闷掉碗里的药,苦涩在口腔蔓延开来。这是老太医为她调养身体开的药。她身体的问题根源在于赤寒毒,喝这个药没有用。可李乾晟总盯着她,逼得她不得不喝了好几日的药。

春莺坐在躺椅上假寐,眼睛睁开一条缝瞟了眼正埋首处理公务的人。大概是因为这两日跟着她瞎转,公务堆积不少。

这人明明一堆公务忙得很,偏偏有那份闲心盯着她。 第14章 是在试探呢,还是等机会呢?

春莺忍不住揣测。这几日夜里要不是她开口赶人,他就会一直逗留着不走。不管怎样,照这样下去,李乾晟总会有留宿的一天,哪怕她不愿意。

“我想回春华楼一趟。”

李乾晟闻言,视线从公务移到她的脸上,“回去做什么。”

他的语调无波无澜,可春莺却敏感察觉到他的一丝不高兴。自己的女人沦落青楼,就算卖艺不卖身,男人也无法忍受。况且现在她已被赎身还要回去这种地方,李乾晟能高兴就有鬼了。难得理解他的情绪,但春莺不打算理会。

“我在京城的时间虽短,但春华楼里的姐妹待我还不错。那日你突然将我带回来,都没和她们见上一面,她们必然会担心我的。我想和她们当面道别,好歹相识一场。”

毛笔顿在半空半晌,李乾晟放下笔,“我陪你去。”

“不。以你的身份出现在春华楼不妥,你不会希望明天外面传宣王逛青楼吧。”春莺一口拒绝。

“我不介意。”李乾晟淡淡道。

“可我介意。”春莺笑着侧过头,“你的身份太招摇了,我不喜欢。”她随手脱下外衫,“这些衣衫太累赘了,我不喜欢,顺便让喜儿陪我去买一些新的吧。”

李乾晟走过来捡起掉落在地的衣衫,“好。回头我安排人给你做新衣。”

春莺诧异打量他:“我不能出去?”

手顿了一下,李乾晟将衣裳挂在手臂上,“怎么会。我只是……”

“只是什么?”春莺扬了扬眉,“怕我走掉?”她缓缓走过去,站在李乾晟身前,凑近道:“你明知道我要杀刘相,而刘相又是你的岳丈,你却不问原因包庇我。刘丞相要去寒山寺是你放出来的消息,目的是为了引诱我出现抓我。在长街上,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报仇。所以在你心里,我肯定是恨你并且不愿意留在你身边的。因此,你在害怕,怕我离开你的视线后就一走了之,是吗?”

那日她被李乾晟突如其来的相认打得措手不及,一时没想起这中间的不合理之处。等回到王府,她就想到这茬了,本以为李乾晟会问,可他却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心中有鬼的春莺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可现在她突然想试探一下。

“为什么?”春莺挑明了他心中的猜疑,“你是觉得我假装失忆,然后在等待机会逃跑?”

李乾晟沉默半响,“不是的。”

嗤笑一声,春莺知道他不会承认。李乾晟与沈若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不重要,但她不想因他的猜忌被限制行动,于是笑吟吟道:“失忆是真的,答应你重新开始也是真的,但你若要将我当犯人困在这个院子里,那我不介意反悔。”

“你知道的。这里困不住我的。”春莺掀起眼皮,大有你若敢不让我出门,我就撂挑子跑路的威胁意味。

“我没有这个意思。”李乾晟手一伸搂住她的腰肢,欲将人往自己身上靠。

春莺用手臂撑着胸膛,抗拒他的贴近。李乾晟直接握住胸前的手,解释道:“那日跟着我的人里有刘相的人,我那样说只是希望不要节外生枝。”

春莺回想那日跟着李乾晟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长青,另一个她在王府这几日再也没见到。

“是吗。所以你天天跟着我,是怕我跑去刺杀你岳丈?”她微笑着挑衅道:“若我现在就要去杀刘相,你待如何?”说着,她就要转身,被李乾晟一把拽住。春莺不假思索,一掌回身袭去。

李乾晟闷哼一声却不放手,“我帮你。”

啊?!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鸣,春莺愕然地看向李乾晟,“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李乾晟顿了顿,字字清晰道。

眼睛眨了眨,春莺不可思议道,“你不但不阻止我,还要帮我杀刘相?”

“嗯。”李乾晟趁她呆愣之际,赶紧将人揽入怀里,“不过不是现在。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帮你杀了他。”他摩挲她手上的茧子,“不需要你亲自动手。”

春莺震惊,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你想出去就出去,但不许再说反悔,我听不得这种话。”李乾晟捏了捏她的掌心,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你不想我陪你去,那就让长青和喜儿陪你去。不过要早点回来,免得我担心。”说完后放开她,俯身将方才又掉落的外衫重新捡起来放到一旁椅子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简单又不失柔美的女子衣裙。

“这是你以前穿的,也不知道还合不合身。”他看了眼春莺,将衣裙放到她身上比划,“你比以前消瘦了许多,但好似高了一些。要我帮你吗?”说到最后带上几分促狭的笑意。

长臂一挥捞过衣裙,反手解开腰带任由其自由掉落。春莺一边脱着身上的累赘衣衫边走向屏风,丝毫没有在意他的目光。李乾晟无奈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头把衣衫一件一件捡起,脚尖停在屏风前盯着屏风后女子褪下最后一件衣衫的身影,眸光微闪,却没有再踏出一步。

嘴角微扬,春莺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的匕首。若是刚才李乾晟敢再踏出一步,这刀就会射入他的胸膛。她突然发现其实她也可以利用李乾晟对沈若的爱去查出风林楼背后的主子,所以她要试探李乾晟对沈若的态度。

换上沈若的旧衣裙,除了腰围处宽松了些,长度短了一点,总体来说还是合身的,也比之前那些累赘繁复的衣裙更合春莺的心意。

收到命令的长青已经驾着马车守在王府外面等候。

春莺弯腰进马车,身后的李乾晟还在念叨“早点回来”,头也不回伸出两指挥了挥,直接坐进马车。待马车驶离王府,她才掀开车帷望了眼李乾晟回府的身影。

方才那一番话,李乾晟没有完全说真话。他的意思是为了让她和曲水宴刺杀撇清关系,并将她的刺杀篡改成男女恩怨情仇,刘丞相就不会怀疑到她的刺杀动机,自然就不会找她麻烦。

她信李乾晟有保护她的想法在,可关键是刘丞相为什么会相信。 第15章 除非是事实。

至于帮她这套说辞,春莺还没蠢到会信李乾晟真的会因为她一两句话就下定决心干掉刘相。她不是朝堂中人,不懂朝堂局势,但也知道刘丞相不仅仅是他的岳丈,还是他背后重要势力。若李乾晟真的是一个为爱而不顾一切的人,不可能在短短八年时间内从一个弱势的民间皇子变成备受宠爱的煊亲王。从当年沈若死后,他能迎娶刘相之女一事可窥一斑。

唯一能解释就是李乾晟早就对刘相动了杀机,干脆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趁机博取她的好感。

李乾晟给她的感觉很矛盾,种种表现似乎很爱沈若,可这种爱却又禁不起推敲。有道是,看似有情却无情。

春莺沉思良久,抬眸张望窗外,远远就看见街头迎面而来浩浩荡荡的队伍。街道两旁的人自动自觉分开站到两边去,让出中间主道。

二十几个护卫开道,前后护送着中间一辆华丽的马车,三匹棕色毛发亮丽的膘壮骏马,车身用的是上好的红木制作,雕刻出繁复华丽的花,车顶覆盖柔软的绸缎,四周坠着流苏金玲,随着马车的晃动发出一声声清脆悦耳的响声。

“啊”的一声,喜儿惊慌扯下车帘。

“怎么了?”春莺不明所以问了句,发现本应往前直走的马车却突然拐了个弯,朝右边的路口拐了进去。她掀开车帘对着长青的背影问,“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别乱动。”长青头也不回就把车帘重新扯下来,把刚冒头的春莺遮挡了个严实。

???

一头雾水的春莺愣了愣,什么状况?

手刚要抬起,喜儿连忙一把捉住,压低声音道:“那是刘侧妃的车架。咱们还是不要碰上为好。”

刘侧妃?传闻中和沈若不和的刘沅芷吗?这么一说越发勾起她的好奇心,她按耐不住去掀窗牖的帘子。喜儿急了,伸手就要拦,春莺轻松抓住她的双手,“我就看看,不会被发现的。”

可惜等她掀开车帷时马车已经拐入小巷走了一段路,已经看不到刘沅芷的车架了,只能听闻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可见她出行的阵仗之大。

“她很可怕吗?”春莺好奇地问。

喜儿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道:“不、不太好相处。总之,小姐你避着她点,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心中微动,春莺试探着问:“撞见会如何,杀了我吗?”

喜儿眼神左躲右闪不敢看她,被她盯得紧了才无奈缓缓点头,“大概……是会的。”

“你很怕她。”春莺断言。看她方才畏畏缩缩的样子,明显在害怕。

喜儿身躯颤了颤,垂下头讷讷应了声“嗯”,随即又猛地抬起头捉住她的手重重点头,像是有了勇气信誓旦旦,“有王爷护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嘴角笑了笑,春莺抽回手不以为意道:“就算你家王爷不护着我,我也不会有事。”

不是自大,而是她对自己的轻功很自信。她的轻功可不是一般的好,俗称“秀”,不要脸点还能说“绝”。偶尔她也百思不得其解,就她爹那半个瘸子的死相是如何培养出她这般优秀的轻功呐。多半是她娘的功劳。

“不是我家王爷。”喜儿突然小声嘟囔了句。

春莺权当没听见,想起这几日在王府没见过刘沅芷,好奇追问:“刘侧妃不住王府吗,怎么在王府没见到她?”

“她住在西苑。”喜儿顿了顿,瞟了眼她,“前阵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和王爷大吵了一架,然后就回相府去了。今日她应该是要回来了。”

想起方才的阵仗,春莺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丞相之女,出门的排场真够大。”

喜儿却摇头,“平日里刘侧妃出门不会有这么多人的。”目光却落在春莺的身上,眉心带了点点担忧。

春莺“腾”地一下子坐起来,她算是听明白了。大概是听闻她回来了,所以刘沅芷就赶回来了。这个阵仗约莫是冲着她来的。她掀开车帘,冲着长青的背影问:“你掉头是害怕刘沅芷撞见我,会当街取我性命?”

长青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侧过身再次拉下车帘,“你好好坐着别乱动。至于刘侧妃,只要你不落单,王爷定能会护你周全的。”

没有否认就是肯定。

看来李乾晟说得很对,她要杀刘丞相是完全合符情理,不需要借口。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脑中慢慢思索着。她一开始的任务确实是要杀刘丞相,但任务已经判定失败,任务也改成接近李乾晟套取信息和拿到账册。所以她已经没有要杀刘相的必要性了。至于和李乾晟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试探他的态度罢了。若无必要,她不想惹宣王府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即可。但从喜儿和长青的态度和话语来判断,刘沅芷必然是不会放过她的,那也就意味着她和刘相还是要对上。

春莺长叹一口气,果然任务没有容易的。亏她方才一度觉得李乾晟满脑子的“沈若”,色令智昏的模样,要完成任务应该不算是难事。

“客官,里面请!”车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热情招呼声,掀开窗牖帘子就看见春华楼门口人来人往的,两三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外挥手,两个壮丁的门卫对着每一个进去的人大声招呼着。

马车隔着街停在春华楼里对面不远处。长青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紧蹙眉头,“你真的要进去?”

春莺瞥了他一眼,长青和她说话总有种自来熟的意思,给她一种错觉:他们很熟。

难道他和沈若很熟悉?

见她要起身,喜儿拉住她的袖子,迟疑着,“小姐,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她虽是丫鬟,但也是好家人女儿,始终觉得女子踏足这种地方不妥。

“来都来了,哪有不进的道理。”春莺稍稍用力拉回衣袖,撑着车厢门边利落跳下马车。手一拨将胸前的头发甩到脑后,对准备下车的长青道:“你们不要跟着我。我去去就回。”

“不妥。”青云长腿一伸,人已下了马车。 送你一程 “嘁。”

春莺冷冷瞥他,呛声道:“有什么不妥。我进去不过是与楼中的姊妹说几句体己话,你一个大男人跟在我身后,听我们姑娘家的私话成何体统。”

被她怼得脸色微微发红,长青无法反驳,指了指喜儿,“那、那让喜儿陪你进去。”

“有你这么做人的吗,一个大男人居然叫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进这种地方?”春莺目光鄙夷地白他一眼。

喜儿捏着帕子踌躇为难。

青云哑口无言,看了眼喜儿也犯难了,咬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我陪你进去,大不了我站远点守着,不会影响你和别的姑娘说体己话。”他见春莺眉头皱了起来,知她心中定是不悦,无奈道:“阿若,这是我的职责。你若再有闪失,我无法向王爷交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若对主子意味着什么。

两人僵持片刻,春莺知道他不可能退让,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春华楼。

楼内乐声悠扬,舞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台下的恩客和花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空气中泛着酒香以及淡淡的脂粉香。

“春莺?!”

一道熟悉的身影惊喜地唤出声,提起裙摆朝她跑来。不消片刻,一身杏色衣裙容貌姣好,眉眼温柔的女子站在她面前。

“真的是你。”秋欢上下打量她一番,欢喜地上前牵住春莺的手,“听闻你被赎身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目光落在春莺身后的手持长剑一袭青衫的男子,恍然大悟般牵着春莺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问:“你如今是跟了他?”

此言一出,长青连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不是他,我们回房说话。”春莺拉着秋欢上楼。

眼尖的老鸨见到叫了起来:“唉!你这丫头,好不容易赎身离开,怎么还跑回来妨碍别人。秋欢还要接——”

“嬷嬷,你再多说一句,明日这春华楼可就要打烊啰。”春莺居高临下站在楼梯上笑眯眯道。

老鸨愣了下,勃然大怒骂道:“好啊!我倒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剩下的话被一旁的陈宫拦住了。

老鸨还想说话,陈宫凑到她耳畔密语几句,老鸨悻悻然住口。

“走。”春莺拉着秋欢往楼上走去。其余几个空闲的姑娘见状,一窝蜂地跟了上去。

长青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扔给老鸨,跟着上去。老鸨一下子认出长青就是上次来给春莺赎身的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不甘心捉住陈宫低声问;“就她那破相样貌,当真?”见陈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颔首,老鸨愤恨地咬了一口银子。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的,在房间门口站成一团。

“我们姑娘家要谈些体己话。你,站远点,不许偷听。”春莺扬了扬下巴,示意青云站过去。被一群姑娘家时不时偷瞄议论,长青恨不得立即走开,闻言立即走开三丈远。

众人围着春莺进了房间,七嘴八舌开始八卦起来。方才春莺和老鸨的对话,傻子都能看出如今春莺跟了大人物了,还有人误以为长青就是那个大人物,拐弯抹角打听长青的消息。

“去去去。哪那么多废话。有本事自己找官人给自己赎身,少惦记春莺的。”桃夭从外面进来,开口就赶人。

等闲杂人都走了干净,房间就只剩下春莺和秋欢、桃夭三人。

“之前听闻你被赎身,我们都担心你来着,也不知你情况怎样。”秋欢微笑道:“现在见你一切安好,我们也放心了。”

“你可以啊。没想到你一出手,不仅赎了身还找了好金主。“桃夭挤眉弄眼。

春莺含笑不语。

“不过你以后就别来这里了。”桃夭劝诫道,“既然赎身了就好好过日子。这种地方不干净,断的干干净净才是好,免得你家官人心生芥蒂。”

秋欢赞同点头。

“无妨。相识一场,总该见一面再走。”春莺笑道,“桃夭,可否帮我一忙。”

“你说。”

正发呆的长青就见一个桃红衣衫的女子从房间出来,径直朝他走来。女子身后的春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把房门给关上了。他愣了愣,就听闻桃红衣衫女子柔声道:“小女子桃夭,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这是要做什么?”秋欢不明白春莺为何要桃夭去勾引。

半枚雕刻竹纹图案的玉佩坠在半空。

秋欢脸色一下子煞白,惊慌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警惕地望向春莺,“你是何人!”

“你是何人,我便是何人。”春莺将手中的玉佩扔给她。

秋欢双手接过,目光一凛,“你、你是……”

“我是。”

秋欢一怔,快步凌乱走到梳妆匣取出另外半枚玉佩对比,果真是一模一样。一时之间,恐惧惊慌让她颤抖起来,还夹杂着深深的失望。她怎么也想不到春莺居然和她一样。

“当初你出手救我,是因为我是你们的人?”

三个月前,她被客人纠缠不休。那个男人看中她的姿色,非要与她春风一度。她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自然是不可能的。春华楼本应护着她的,可对方给的银两太多,老鸨便视而不见。对方要霸王硬上弓,她叫天不应,叫地不闻。心生绝望之际,就见男子突然就晕厥倒地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春莺,救了她的命,给了她希望。

“我要是知道你的身份,我不会救你。”春莺从她手中拿回玉佩收好,找了个位置坐下,补充道:“甚至可能会送你一程。”

那时她刚入春华楼见完陈宫,路过后院听闻女子呼救声,本不应多管闲事。但她见女子衣衫被撕毁得七七八八,鼻青脸肿的,宁死也要反抗。也许是秋欢决绝的眼神打动了她,又或者是她心软了,反正她出手了。陈宫善尾时极为不满,“刚来就给我惹麻烦!”

就因这一个善因,秋欢一直对她十分亲善信任。可春莺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居然会是风林楼的人。当她无意间在秋欢房间发现风林楼的信物时,心中阴谋论了许久,开始怀疑秋欢。为此,她特意试探秋欢一番,却发现秋欢的确毫无武功,甚至是个看重恩义的温婉姑娘。

之后,春莺还特意在其他姑娘面前有意无意露出玉牌,并无人有异。 不怕我骗你? 有意思的是,陈宫和秋欢似乎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听到春莺冷漠的言辞,秋欢却一扫失望之色笑了起来,多了三分庆幸,“幸好你不是因为我是你们的人才出手。初见你时,我便晓得你也许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我就是想要信你。”放眼整个楼里,没有一个人能轻松放倒一个大男人。

春莺倒了杯茶水饮了一口,淡然道:“轻信他人不是一件好事。”

“可于我而言,能有一个值得相信的人弥足珍贵,至少证明我在这个世上不是孤单的一个人。”秋欢噙着笑在她身旁坐下,“既然你早已知晓我身份却一直不说,现在却又与我挑明身份,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信?”

指尖轻轻摩挲杯缘,春莺审视盯着她,“你为何会入了风林楼?”

秋欢诧异,“风林楼?”她转念一想就明白春莺的意思,“你是说我们的组织叫风林楼?”

这下轮到春莺惊讶,“你不知道?”

秋欢摇头,她看向手里属于自己的那块玉佩,“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它代表什么。当年我年岁尚小,双亲皆去,孤苦无依。是一个男人出手帮我安葬了双亲,然后收留了我,聘请夫子教我读书写字。再后来我就被安排入了春华楼,在这里负责打探消息,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你的身上没有两个月就发作一次的赤寒毒?”

秋欢点头,“有。但我不知它叫赤寒毒。”

“那个人是陈宫吗?若是他,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她迟早会反了风林楼,斩杀陈宫不过是顺手的事。在此之前,她想确认陈宫的身份。

“陈宫?”秋欢诧异地望向春莺,“他也是风林楼的人?”

春莺点头。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青楼,竟藏着三个组织的人,秋欢一时之间竟有些心惊。“不是他。我被送入春华楼后,再没见过那人了。”她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那陈宫知道你和我的身份吗?”

春莺意味深长道:“有意思的是你和陈宫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那你和陈宫……”秋欢却察觉到她话外之音。

“我本来就是为了任务而来,他自然是知道我的。”

“任务?什么任务?”秋欢下意识追问,见春莺不语,随即明白这不是她能知道的。她打量春莺,迟疑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春莺抬起眼皮对上秋欢的眼睛,沉默着。

“你若信我,尽管与我说。”

“你恨那个人吗?”春莺却转了话题。

秋欢愣怔,“恨,也不恨吧。”

她幽幽叹了口气,“若没有那个人,我只怕早就死了,双亲也无法安葬,更别说读书写字这种奢侈的事,可以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我有大恩。可要我在这里卖笑,每日过着迎来送往的日子,我又不甘心,终究免不了要恨上他。”她侧过头自嘲笑了声,“我是不是太不懂知恩图报了。”

春莺冷哼一声,淡淡道:“如果我是你,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怎么做。”秋欢无意识地跟着问。

“我会亲手送他下黄泉,然后再将当年欠他的银子加倍奉还给他陪葬,再点上三根香算是感谢。”春莺语气讥诮,目光冰冷,“你不过是他选中的傀儡,算什么救命恩人。”

秋欢怔住。一直以来她都纠结不已,想要反抗却又被恩情所束缚,进退两难。现在春莺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她恍然大悟。是啊,她不过就是个傀儡,为何要感恩一个操控自己的人呢。就算是恩情,这些年她做的已经够了。

“我想要自由,想揪出幕后操控之人。”春莺淡淡道,注视着她,“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秋欢震惊不已,自由……不敢说出口却又深藏心中极度渴求的两个字。她有过不甘心,也想过要反抗。可手无寸铁身陷囹圄的她又该如何反抗,她只能安慰自己好好苟活着,放弃不切实际的念头。可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了希望,如同三个月前绝望之际见到春莺时带来的希望。这些年她孤身一人走在深渊里走了漫长的路,始终找不到一个人,却在这一刻见到了同伴,有了爬出深渊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眸子清亮,“好。”

“答应这么快,不怕我骗你?”春莺问。秋欢笑着摇头,反问:“那你呢,你就不怕我出卖你?”

春莺沉默片刻,她想过这个问题。“随便。只要能宰了背后操控我的人,死,没什么好怕的。”她不是乖顺的人,主子是知道的。四年前她逃跑被抓回,被困在风林楼的地牢深处折磨了三个月。后来,主子觉得她勉强听话了些才命人将她放出来。她深深看了秋欢一眼,皮笑肉不笑,“不过你要是出卖了我,最好躲好点。要是被我找到,我会杀了你的哦。”

“提醒你一句,我杀你轻而易举。”

秋欢愣神,“你……”她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春莺的真面目,以牙还牙。以往见到的那个总挂着浅浅微笑的女子不过是她的伪装。可面对这样的春莺,即便她威胁自己的性命,她仍不觉得有半分害怕。反而觉得希望更大了些。

她转而想起一事,“在曲水宴上刺杀的人是你吧。”

“聪明。”春莺举杯虚虚敬了她一下。

“我就说嘛,陈宫哪会这么好心。”秋欢倒了一杯茶与她捧杯。

骨瓷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合作愉快。”

秋欢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若我没猜错,春华楼背后必然是风林楼。我想你帮我留意,谁会和陈宫见面。”当她发现秋欢的存在,她就有了这个怀疑。两个毫无武功的人被安插在春华楼这么长时间,这楼里没点猫腻她都不信了。

“之前是不是有人来春华楼查过我?”

“是有过,但他们都是悄悄来的,找几个姐妹问上几句就走。昨儿也来了一个。”秋欢说。

“昨日?”春莺一怔,李乾晟还在查她?

直觉告诉她不是。

是谁呢? 护我周全? 楼下靡靡之声不绝于耳。

青长依靠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楼下的歌舞,余光随时留意紧闭的房门。

见他这副样子,桃夭轻缓地摇着手中的扇子若有所思,“你干嘛一直盯着房门,她不过在里面说几句女儿家的私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她当犯人看了。”

“桃夭姑娘,请慎言。”长青正色道。

他这副正经的模样,桃夭不禁心生好感。

想起方才自己施展浑身解数想要勾引对方,他却始终保持距离,完全不上钩。在男人里她向来无利不往,这人却挑起她的征服欲。

轻微的“咯吱”声,春莺从房内走了出来。

“谈完了?”长青跟上。

春莺应了声,与他身后的桃夭对视一眼。桃夭微微摇头,无声宣告失败。

春莺心下微讶。

桃夭桃夭,人如其名灼灼其华,艳丽无双,是春华楼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若是收敛性子装作恭顺柔弱去勾人,没几个男的能抵抗得了。

这人居然坐怀不乱。

春莺对长青高看了三分。

拾阶而下与上楼的陈宫交换了个眼神,她走近行礼,“之前我受伤,多谢先生出手相助,春莺铭记于心。”

“言重了,恭喜姑娘脱离苦海。”陈宫面带喜色回礼,半真半假道:“姑娘有了好前程,以后莫要忘了小的。”

“陈先生多礼了。”春莺抬手阻止他行礼,微微点头擦肩离开。

刚踏出风林楼,喜儿便欣喜地迎了上来,“你们总算是出来了。”

她在外头等得着心急,亲昵地挽上春莺的胳膊,“小姐,我们快走吧。”

站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姑娘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她们虽与春莺不熟,但也晓得她是新来没几个月的舞姬。

前阵子还私下吐槽她倒霉,如今见她不仅赎了身,还成了别人口中的小姐,一时之间羡慕不已。

别人的目光春莺向来都不在乎,她直接朝马车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秋欢的声音。只见她手里拿着个包袱一路小跑到春莺面前。

“之前你走得匆忙。这些都是你的东西,我给你收拾了,方才忘了给你。”秋欢拍了拍包袱递给她。

长青手伸过来,“我来拿吧。”

秋欢拎着包袱躲开,小声道:“这是女儿家的东西。”

春莺瞪了长青一眼。

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忙……

略感小小委屈的长青悻悻然收回手。

待回到马车后,喜儿望着包袱好奇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呀?”

“以前的旧衣物罢了。”春莺随手将包袱扔到马车里。

喜儿眼睛乍然明亮起来,开心地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绣衣坊?”

春莺兴趣缺缺,这不过是她要出来找补的借口罢了。

而另一边秋欢刚回到春华楼就被陈宫叫进后院。

她捏紧帕子柔顺道:“先生叫我来是有何事?”

“不用紧张。”陈宫摆出和蔼的笑容,“叫你来就是想问你几句话。”

秋欢稳了稳心神,“不知先生要问些什么?”

“你和春莺在房里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些什么?”陈宫闲话家常般问了句。

见秋欢面色防备,他眼珠子转了下,“你也知道。春莺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跟了大人物,咱们得罪不起。我是怕你言多必失,给你、给咱们春华楼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指了指秋欢又指了指自己。

秋欢低垂眉眼恭顺道:“只是闲聊了一些女儿家的私话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陈宫追问。

“她向我打听是否有人来查过她。”秋欢抬头疑惑地问,“先生,你说春莺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不然为何会有人来查她?”

陈宫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你想多了。大户人家哪那么容易进。以她这样的身份,不可能不清不白就纳入府的,来几个人查查底细再正常不过。”

他眼珠子一转,“除了这些,你们没聊别的?”

秋欢摇头。

陈宫端倪她良久,见她神色如常便挥挥手让她离开。

等到了绣衣坊,春莺随便挑了几身衣物就打道回府。

一路上喜儿不停在她耳边唠叨着:“太少了,小姐应该多选几套才是。”

春莺掏了掏耳朵。沈若是怎么忍受这丫头的,太吵了。

王府内下人们的神色都带了几分紧张,春莺敏感察觉到气氛不对。回桃花小院的路上静悄悄的,她转身问身后一直尾随的长青,“你还要跟着我?”

就算他是王府侍卫,她一个女眷回后院,他不该避嫌吗?

谁知长青却点头答道:“我护送你回桃花小院。”

……所以她就算在王府里,没回到桃花小院,也是不安全的意思吗?

穿过长廊就到了桃花坞,几个身穿盔甲的重兵把守在小院门口。春莺顿住脚步,脑门突突直跳,当即甩脸子走人。

长青拦下她。

“让开!”春莺冷声。

“你要去哪里?”

喜儿被两人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住,小声问:“小姐,你怎么了?”

春莺冷冷地看着长青,质问:“李乾晟是要把我当犯人看管起来吗?”

长青语噎,知她是误会,解释道:“不是,王爷只是想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春莺冷哼,“如此说来宣王府是龙潭虎穴啰,那我不待了。”

她没兴趣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要玩命也要留着和背后的主子玩。

“不可。”长青大惊失色,劝诫道:“阿若,莫要任性。你一个人很危险。”

“等她抓得到我再说。”春莺嗤笑。就算刘沅芷有高手相助,想抓她也没那么容易。

刚迈出一步,长青又拦了上来。春莺横他一眼,“你若再拦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长青坚决不退让,“我不能让你走。”

“怎么了。”一道带着磁性的低沉男音从旁插入。

“王爷!”如见了救命稻草,喜儿颤着声赶紧福身行礼。

春莺暗暗心惊。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李乾晟的脚步声,看来他的轻功也不弱。

“王爷。”青云抱拳行礼,为难地看了眼春莺,欲言又止。

“下去吧。”李乾晟抬手制止他的话语。

转瞬间,桃花小院门前众人退的一干二净,只剩春莺和李乾晟二人。

李乾晟刚抬起手。春莺身法一闪,人已离他三丈远,正眼神防备盯着他。

手顿在半空。 果真是你 良久。

空气安静,二人静静对峙着。

李乾晟缓缓收回手,面色平静,“你若不喜欢,我不让他们守这里便是。”

“若我要走呢。”

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见李乾晟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行。”

春莺双手交叉抱胸,“你的王府危机重重,我不想待了。”

李乾晟抿了抿唇,沉声道:“阿若,别闹。”说着想要上前接近。足尖一滑,春莺再次闪躲开。

再度落空的李乾晟,脸色愈发难看,目光沉沉。

“我们说好了要重新开始的。”

“嘁。”微不可闻的嗤笑声,似在嘲讽他的天真。李乾晟攥紧拳头。

“我就是要反悔,你要如何?”春莺扬起下巴,浑然不在意已在暴怒边缘的李乾晟,继续挑战他的底线。

“别逼我。”李乾晟双唇紧闭,紧握的双拳青筋凸起,“过、来。”

春莺却恍若未闻,依旧保持与他对峙的姿态。

李乾晟阴沉着脸,抬起一只手在半空点了点。

转瞬间,两支守卫队步伐整齐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长青。他神色不明看了眼春莺,恭敬地向李乾晟抱拳。

春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方才她是演的,现在她是真的不想演了。

任务,见鬼去吧。

寒芒一闪,暗藏腰间的软剑已被她握在手心,剑锋流光直指地面,暗中蓄劲以防万一。

气氛降至冰点。

“王爷,三思。”长青悬着一颗心,压低音量提醒。

李乾晟五指紧了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怒火。片刻后,他睁开眼凝视着春莺,肩膀微微下塌,眼中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哀伤和期盼,低声哀求道:“阿若,我求你了,行吗。”

心不可控地颤了颤。

堂堂的宣亲王居然会当众低声下气求人。

春莺怔住了。她再三试探李乾晟对沈若的底线,现在她突然有了丁点的愧疚。

见她愣在原地,李乾晟脚下一蹬来到她身边,将人扯入怀里。被填满的怀抱,心里的空虚感一下子消失不见。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长青挥挥手带人退守长廊。

李乾晟满足地嗅着鼻尖的青丝,试探性握住她拿剑的手,见她没有抵抗,动作轻柔地拿过剑扔到一旁。

“捡回来。”冷冷的一句,春莺瞪他一眼。因一丁点的愧疚,她配合着想看李乾晟要做什么。结果这厮得寸进尺,敢把她的剑给扔了。

刚安抚好的人,自然不敢再惹。李乾晟无奈地弯腰捡起剑。

接过剑一抖,剑身轻颤,上面的沾染的灰尘被震落个干净。春莺举着剑端详确保没有磕碰卷刃后,用袖子缓缓擦拭。

见她这般温柔对待一把剑,李乾晟眸光微闪,忽然有些吃味了。从后面抱环住她,“怎么还随身带着剑。”

废话。

杀手随身不带剑,难道带你吗?春莺淡淡瞥他一眼,“我乐意。”

语气略带不耐烦。

身后传来的炙热温度,沉稳的心跳声,以及包裹着她的男人气息,春莺暴躁地向后肘了一下,“放开。”

“让我再抱一会。”李乾晟压低嗓音。如今的他也开始患得患失了。

“滚开!”

一道高亢刺耳的尖叫声打破桃花坞的平静。

春莺循着声音看去,不由得惊叹。

很美的女人。

美丽的侧脸,精致的五官,白皙细腻的肌肤泛着淡淡的肉粉色,如同绽放的幽兰丰姿绰约。

可当她转过脸时却让人惊恐,只见右脸上多了一道丑陋的伤疤,就像一只肉虫趴在脸上,让她的美丽瞬间变得狰狞与可怖。

春莺立即猜到来人的身份——刘沅芷。

传闻中沈若毁了刘沅芷的容貌。看到这手笔,她不得不佩服沈若的狠。

她忽然有些同情和佩服李乾晟。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是善良之辈。

闯入的刘沅芷视线落在春莺的脸庞上,瞳孔蓦地睁大后退几步,“果真是你!”

霎时双眼变得赤红,整张脸因怨恨愤怒而阴沉可怖,阴恻恻道:“你、竟然、没、死!”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怨恨。

“滚出去!”乾晟周身气息瞬间冰冷,往前一步将春莺挡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刘沅芷,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他的举动一下子刺痛刘沅芷的心。

自她的脸毁了后,李乾晟对她是日益不耐烦了。

色衰爱弛。

她在家中收到消息,得知李乾晟将一个女子带回王府极尽宠爱时便恨的牙痒痒。可高傲的她又拉不下脸面主动求和。

当得知被带回府的女人和死去的贱人长得极为相似之时,她再也坐不住,急冲冲得赶回王府。

万万没想到居然就是沈若这个贱人!她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和李乾晟情意绵绵!

一想到此,刘沅芷就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

她颤抖着手,指着被李乾晟护在身后的沈若,恶狠狠道:“我要她死!!”

春莺从李乾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好整以暇看戏。察觉到她举动的李乾晟挪动脚步再次将人挡住。

春莺瞪他一眼,直接走到一旁光明正大,事不关己看戏。

见他们视若无睹无视自己,眉来眼去的,刘沅芷气急败坏尖叫:“李乾晟!”

再美丽的女人,歇斯底里也是不好看的。春莺摇摇头叹息。

“这里是宣王府,要发疯滚回你刘家去。”李乾晟目光冰冷睥睨着刘沅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疯女人。

居然赶她走?!

刚从娘家回来,转眼又被赶回去,这叫她情何以堪!

倍感羞辱的刘沅芷勃然大怒,“李乾晟,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告诉父亲吗!”

轻不可闻的嗤笑。

“是吗。”李乾晟嘴角溢出一抹讥嘲,“那你尽管去,我不拦你。”

刘沅芷错愕地张了张嘴,“你——”

他这般镇定自若,分明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刘沅芷捏紧衣袖竭力维持镇定,“你什么意思!”

李乾晟踱步至她身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道:“你要继续做这个侧妃就滚回你的西苑,不然我就让人亲自送你回相府,我宣亲王府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此话一次,刘沅芷面如死灰,身形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没站稳。贴身丫鬟篱儿从后搀扶才勉强让她站定脚跟。

她难以置信看向李乾晟。

他居然要休弃她! 给我等着 懒散歪着身子隔岸观火的春莺闻言也站直身子,将目光投向无波无澜的李乾晟。

真够绝情。

好歹是几年夫妻,居然不留半点情面。

况且刘沅芷代表的是刘家、刘相的脸面。就算他是宣亲王,也不能说休就休,随意折辱。

他当真不怕刘家与他为敌吗?

果然就见刘沅芷怒不可遏质问,“李乾晟!你竟敢辱我!是要与我刘家为敌吗!!”

李乾晟置若罔闻,转而来到春莺身边牵起她的手,“进去吧。”

杀千刀的。春莺剜了他一眼。这分明是给她添仇恨。

不过俗话说得好,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只有刘沅芷认定她是沈若就不会放过他,添与不添,左右都逃不过死。

眼尾扫过刘沅芷,“那她呢?”

“不用理会。”

李乾晟拿过她手里包裹,牵着她往桃花小院里走去。

这一幕落在刘沅芷眼里,气得直哆嗦攥紧拳头。

李乾晟的眼里只有沈若,对她弃若敝履,如今连敷衍都不想演了。她盯着沈若的背影,心中的恨意难消。

本以为这个贱人四年前就去投胎了,结果她不仅没死,还全须全尾站在她的面前。

都是她!都是她害得!毁了她的脸,还要回来和她抢人。

若不是她,她和李乾晟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颤抖着抚摸脸上的刀疤,目光阴狠。

既然没死,那就去死吧!

毫无章法,凌乱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余光扫过,就见刘沅芷手持金簪刺来。春莺不徐不缓抬起手。

突然整个人就转了半圈,然后就被李乾晟抱在怀里。

春莺:“???”

“刘沅芷,你找死!”李乾晟轻轻松松抓住刺来的手,目光微冷,用力一捏。

“啊!”金簪应声掉落。

刘沅芷发出痛苦的尖叫,五官蜷缩成一团。

李乾晟嫌弃地丢开手。

刘沅芷直接摔倒在地,瞪圆了双眼,美丽的眸子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她不假思索,一手拔下另一支金簪再次要扑过来,被闻讯而至的守卫拦了下来。

“啊啊啊啊!”无法冲破守卫阻拦的刘沅芷怒火中烧,仿佛丧失理智般疯狂怒吼,“我要她死!我要她死!!”

她眼中迸发的强烈恨意叫春莺心惊。毫不怀疑,若是她真的落到刘沅芷手里,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李乾晟将春莺的脑袋按入怀里,以保护的姿态阻挡刘沅芷的恶毒眼神。

“你敢!”

此时的李乾晟神情阴鸷,眸中俱是不加掩饰的森冷杀意。

刘沅芷如置身冰窖,遍体生寒。毫不怀疑,只要敢再踏前一步,李乾晟必然叫她血溅当场。

她僵在原地,悲从中来。

曾几何时,李乾晟对她也有过呵护备至,温柔体贴,现在却为了沈若想要杀她。

刘沅芷看向沈若,不知当年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心境。

一双眸子盈满绝望与悲戚,泪眼婆娑。谁能想到,她居然也会有共情沈若的一天!

何其滑稽讽刺!

刘沅芷仰天大笑,笑得癫狂又悲戚,颤抖不已,眼泪一颗颗掉。

风声呼过,满院寂静,只有女人癫狂笑声。

真他娘够狠的。春莺难得在心里爆粗,讽刺地看着李乾晟。

若说他深爱沈若,却又能在心爱之人死去后迅速另娶。况且刘沅芷还很可能是杀沈若的凶手。

既然娶了旁人却又不好好待她,一心惦记着曾经的爱人,甚至为了个西贝货动了杀机。

看似深情却无情,真真薄情寡义。

难道他是想娶刘沅芷再折磨她,为沈若报仇?春莺忍不住猜疑。

她虽没见过沈若,但从细枝末节可窥一斑。一刀毙命会更能告慰沈若在天之灵吧。

这一点倒是和她很像。春莺眨了眨眼,要不回头任务完成后,顺手把刘沅芷刀了当报酬?

篱儿偷偷瞄了眼王爷,见他神色愈发阴沉,暗暗心惊。

李乾晟目光微冷扫过,吓得她赶紧低下头,心悬了几分。

“送你家小姐回去。”

篱儿哆嗦了下,恭敬福了福身,心惊胆战地上前搀扶住刘沅芷,低声劝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癫狂过后的刘沅芷理智逐渐回笼,目光盯着春莺。沈若不死,难解她心头之恨。

可今日她不可能杀得了沈若。就算没有李乾晟,凭她孤身一人要杀沈若几乎不可能。

现在的她歇斯底里无能狂怒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走!”

沈若,你给我等着!

李乾晟,利用完我就想抛弃我?没门!

刘沅芷转身,在篱儿的搀扶下拂袖而去。

李乾晟盯着刘沅芷的背影下达命令,“传令下去,凡西苑之人不得踏入此处半步,违令者死。”

“看守不力者,革职严惩不贷。扶林,即日起,由你贴身保护阿若。”

“是。”扶林上前领命,眼睛偷偷瞟向主子怀里女子。他和沈若交过手,以沈若的身手,刘侧妃想杀她难于登天。

尚未走远的刘沅芷听到李乾晟的话,脚步微顿。

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是说她踏入半步,也要处死吗!

篱儿倒吸一口气。刘沅芷五指青筋凸起,抓得她的手腕生疼。她强忍着疼痛提醒,“小姐,不可冲动。”

刘沅芷咬咬牙,“走。”

“你当真不怕得罪刘相?”春莺看向处之泰然的李乾晟。

“刘家不会为了她和我翻脸的。”李乾晟语气嘲讽。

今时不同往日了。刘沅芷早已失去价值,刘家还没蠢到要为了一个作用不大的女儿和他翻脸。

春莺一怔,不是很懂他话里的意思。发现自己还被抱着,一掌推开,拿过包袱转身回房。

李乾晟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踏入房门。

“我想一个人静静。”春莺扶着门说。

李乾晟默默收脚。

春莺毫不犹豫关门。站在门后静待片刻,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去,院外恢复平静。

将包袱放到在桌子上,抽出藏于袖内的纸条。这是她今日从陈宫手里拿到的。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边关书信。

看来得尽快探查一下王府才行。

春莺掀开小香炉的盖子,将纸条扔了进去。淡薄的烟袅袅上升,纸条在小香炉里燃成灰烬。

随手打开包袱,春莺目光一滞,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黑色衣物。

是她的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