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诡实录》


 001 渊种

    夏日炎炎，寒风凛冽，带着一股黏腥的臭味扑面而来。</p>

    满是黑色浮冰漂浮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一个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健硕的青年静静站在码头边缘，显得如此的刺眼。他那面孔死板得像陈列馆里的一具蜡像，眼神也如死人一般毫无生气，只是胸膛多了进出气。</p>

    林羽站在岸边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怔怔出神，脑海里满是书本上的知识和读书时老师的话语。</p>

    “同学们知道我们的地球是在何时更名为水球的吗？”</p>

    “我知道，公元2057年，是由于木卫二突然脱离卫星轨道，砸在地球上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p>

    “对的，看来林羽同学对这次的课很上心啊，居然提前预习了，值得表扬。”</p>

    老师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下去：“是的呢，这次的木卫二撞击事件除了带来巨量的水以外，还给了人类文明一次毁灭性的打击，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类都在这次事件之中死亡，而剩下的人则是迁移到高原上，在漫长的冰河纪之中苟延残喘，靠着一点遗留下来的科技技术艰难回到工业化的时代。”</p>

    “这就是为什么要让潜艇去打捞旧时代遗址的原因吗？”</p>

    “是啊，曾经我们的科技可是到达星际殖民的地步了，只可惜在那一次的天灾之中遗失了，现在每打捞起来一样科技都可以推进整个文明的进程哦。”</p>

    老师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让林羽平静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火热，但很快就被恐惧所压制。</p>

    他的父亲便是出于这个原因而葬身于这片广袤无垠的海洋之中，包括那支传奇的万年风雪号都一同葬身于海底，传回来的只有一句广播：“不要前往41°N，100°E…”</p>

    这句诡异的广播让所有潜渊人员都为之恐惧，要知道万年风雪号是已知潜海最深的潜艇，也是拥有着无数荣誉的传奇，而且还是活着的传奇！就这样一支在他们眼中永远不会沉没的传奇潜艇竟然沉没了，一时间一股压抑的绝望感在他们心中滋生，在那一年，只有少数几支潜艇敢前往深海，直到他们平安归来之后剩下的潜艇敢继续前往深海。</p>

    “父亲，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p>

    与大多数人一样，初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羽是完全不相信的，直到母亲哭着和他说了一遍之后他才勉强相信，但心中仍然存着一丝侥幸心理，隐隐觉得那个如同超人一样的父亲不会这么轻易死去，也是在那天之后，他养成了眺望大海的习惯。</p>

    他相信着有一天，万年风雪号如它诸多的传奇一样，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全军覆没之时，破开数米厚的黑色冰层，从其中深海之中浮起，再一次成为活着的传奇。</p>

    但他的期许终究是落空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没有看到万年风雪号的归来，也没有看到记忆中那张熟悉的张狂笑脸。</p>

    在这段黑暗日子里，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他心中萌生了亲眼去看一次万年风雪号沉没之地的凶险想法，或许是源于人类好奇的天性，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如野草一般肆意生长，很快就将他脑海的每一寸都占据，为此他甚至瞒着母亲偷偷报考了深潜大学的考古专业。</p>

    当然，他对母亲的说法是潜艇维修专业，不过也大差不差就是了，毕竟潜艇维修工也是要随潜艇一起潜洋的，不过母亲以为只是在码头修理而已，甚至还暗暗庆幸。</p>

    “太好了，我还因为你和你那不负责的父亲一样，扔下家里人去冒险，一去就是几个月都不回来。”</p>

    现在想想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愧疚心，是不是不该骗母亲呢？</p>

    晃了晃脑袋，把脑海里的愧疚扔到后面，而后开始思考现在的状况。</p>

    虽说这个行当还有着相当不错的活力，但是近些年来发生的事情却是让这个行当的名声急速恶化，特别是前年发生的一件怪事…</p>

    正思索之际，地面忽的震动起来，打断了林羽的思绪，而后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响骤然响起。</p>

    “老林快看，冰面裂开了！”</p>

    随着这兴奋的声音一起的还有几下重重的拍背，使得林羽回头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果不其然，正是他的“儿子”刘峰，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脸上还挂着那副轻佻的笑脸。</p>

    与自己不同，这个家伙的老爸是一艘潜艇的舰长，而且还是一个运气不错的舰长，据说去年就找到了一座失落城市的工业区，光是卖坐标就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这小子都阔气了不少，带着自己去搓了几顿饭，差点成了自己的义父，导致现在他们的关系成了共轭父子。</p>

    要不是因为避嫌的原因，可能他都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去他老爸那艘潜艇干，但林羽更愿意相信的是，他的父亲并不希望刘峰走上和自己一样的危险道路，但刘峰还是偷摸着去了其他潜艇，也是为了满足自己旺盛的好奇心。</p>

    从这一点来看，他们俩人算是一类人。</p>

    “知道，哥们的眼还没瞎。”</p>

    嘴里颇为不爽地怼了一句后，林羽的脸上忽然感受到了一些冰碴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已然突破重重冰层，浮在满是碎冰的黑海之上。</p>

    未等他们俩人对此发表意见，就听见“砰”的一声，类似罐头打开的声响，随后便看见一个洞口出现在顶部，紧接着一个身着深灰色大衣的干瘦男人从其中爬出，一出来直接扯开喉咙大声呼喊：</p>

    “U29号新的渊种都在哪里！”</p>

    渊种，与“冤种”同音，这是他们这些深潜者的自嘲，也是代表了外界对他们的看法，火种和前往深渊之人？或者这二者都有吧。</p>

    特别是现在的情况，深海真的和深渊差不了多少了。</p>

    “叫我们呢，赶紧走吧。”</p>

    刘峰指了指U29号，然后就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了过去，林羽见状也只得加快几分脚步，紧随其后。</p>

    离得近了，林羽愈发觉得这艘潜艇就是个庞然大物，仅仅是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就已经到达三层楼高，至于长度，更是有二百来米之巨，浑身上下呈现优美的流线型，散发着一种钢铁怪兽特有的美感。</p>

    “真是漂亮…”</p>

    “是吧，这U29号也属于是最顶尖的一批次潜艇了，要不是这里面的大副和我认识，咱们这种新手可没有资格让别人看得上眼。”</p>

    刘峰还在叭叭叭地介绍着U29号，但林羽却是陷入了回亿之中，良久良久才冒出一句：“和万年风雪号比起来怎么样？”</p>

    “额…这个嘛…”</p>

    诚然，U29已经是最为顶尖的一批次了，但是距离金字塔顶端的万年风雪号还是显得相形见绌，二者压根没有同台竞技的资格。</p>

    刘峰也清楚林羽为何要提这件事，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回嘴这种低端的理由，更多的是为了那个魔鬼坐标！</p>

    那个只是提起来就让人心底发寒的魔鬼坐标！</p>

    “我说老林，你别老惦记着那个坐标了得不？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做父亲的可不想看着你白白送死啊。”</p>

    虽说话有点损，但林羽还是可以听出他的关怀之意，但就是因为听出来了才让他恼火。</p>

    “你爸让你好好在家做生意，你为啥不在家？”</p>

    刘峰尴尬地挠了挠头，的确，既然林羽都已经和自己一样作好葬身海底的打算了，自己临出发之前再说这种话就显得看不起林羽了。</p>

    见这货的样子，林羽就算心里再有火气也散了，只得白了他一眼说道：“行了，赶紧上去吧，别让舰长等急了。”</p>

    听见这话，刘峰搞怪地敬了一个礼，然后一溜烟地爬上潜艇，让林羽有些哭笑不得。</p>

    “算了，有这么一个活宝在，起码不会无聊了。”

 002 污染

    上了潜艇后，离得近了这俩人才真正看清楚舰长的模样，脸上高撑着两根颧骨，一个瘦削的鼻头．两只瞪大大的眼睛，而又满头乱发，一部灰黄的络腮胡子，喉结就像小拳头似地突出来——这简直七分活像鬼。</p>

    未等他们从舰长面貌所带来的震惊之中走出，舰长就先伸手出来和他们握手，使得这俩人像是不懂礼貌的小孩子。</p>

    “你们好，我是这艘潜艇的舰长，你们可以叫我叶老大。”</p>

    听见这话，林羽连忙伸手回应，嘴里说道：“还请叶老大多多指教我们两个了。”</p>

    双手接触，林羽的面色瞬间多了一丝讶异，因为手掌传来的触觉并不是同样柔软且带有温度的手心，而是黏滑且冷冰冰的感觉，仿佛是摸到了一条冷鲜的鳗鱼一般。</p>

    未等他想明白这怪异之处，叶老大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而在他抽手的时候，那诡异的触感再次出现，就像是抓一条活蹦乱跳的鳗鱼似的。</p>

    林羽怪异地撇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但是却没有发现一点黏液，好似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而已。</p>

    “好了，我们的时间并不富裕，还是快点进去吧。”</p>

    听见这话，林羽和刘峰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打道回府吧？</p>

    “走？”</p>

    面对刘峰的询问，林羽随即看了一眼叶老大逐渐消失在潜艇内部的身影，又看了看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最后咬咬牙在心里劝解自己：“算了，这种事情早晚要面对的，总不可能让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吧？”</p>

    心念于此，他便开口回答：“走！”</p>

    对于这个答案，刘峰一点也不奇怪，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而后一马当先进入潜艇之中，林羽也只能赶紧跟在后边一起进到潜艇内部。</p>

    虽然外边看上去是一个钢铁巨兽，但是到了内部之后，却显得十分拥挤，也是，在厚实的装甲的下面，巨兽的肚子的空间就十分有限，再除去随处可见的管道和设备，能够余留的空间就显得格外拥挤，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纳一人通过而已，稍微壮实一点的人都需要侧身才能通过，例如林羽便是如此。</p>

    好在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很快就适应这种狭窄的环境。</p>

    而且倒不如说，这里面最好适应的便是这狭窄的环境了，因为那股无处不在，由汗臭味、鱼肉腐烂的氨味以及机油味混杂在一起的诡异气味，只是待了一会，林羽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这股味道给腌透了一样，每一个毛孔呼出的气体都带上了这股恶臭。</p>

    但是初来乍到，林羽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忍受着这股气味，至于刘峰，他脸上的表情可就复杂多了，一丝悔恨，一丝疑惑和厌恶等感情交织在一张脸上，比油画的色彩还要丰富。</p>

    “怎么，后悔了？”</p>

    听见林羽揶揄的话语，哪怕刘峰心里再怎么懊悔也不能表露出来，不然他还怎么在林羽面前挺起腰杆？</p>

    “切，哥们只是对接下来的深海潜行感到兴奋而已，你不会以为我和你一样的怂吧？”</p>

    一如既往的嘴硬和毒舌，不过这对于林羽来讲早就习惯了，淡然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p>

    至于一直在前边的叶老大却好像一直没有听见他们的悄悄话一样，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p>

    更为诡异的是，这一路上竟然没有见到一个其他船员，这个发现让这俩人不由得忐忑不安。</p>

    “老刘，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p>

    “我刚想说这个来着，这潜艇都不用补给的吗？”</p>

    同时，似是在响应刘峰的话，本来平静的潜艇内部忽然开始晃动起来，随后便是一种失重感袭来，不必多问也知道潜艇这是在下沉。</p>

    终于是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叶老大，而后者也察觉到了这两道质问的目光，于是定住脚步，缓缓回身直面二人，发出阵阵低哑的笑声。</p>

    “呵呵，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发现不对劲了。”</p>

    随着笑声的响起，叶老大原本七分似鬼的模样再度发生变化，唯一还能称作是人的部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似民间传说之中的水鬼形象。</p>

    干瘦的躯体上是乌青的皮肤，而原本还属于正常人范畴的皮肤已如皲裂的泥土一般从身上大面积地脱落，至于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再度变大了一圈，活似一只青蛙一样。</p>

    “我靠！鬼啊！”</p>

    相较于大呼小叫的刘峰，林羽倒是多了一丝镇定，只不过那微微颤抖的腿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p>

    “叶老大，你这是得了什么怪病吗？”</p>

    听见这话，叶老大很是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不错的新人，这才是成为一名合格的潜渊者该有的心理素质，在危险面前保持镇定，不像你这个朋友，要是出什么事情了，死的第一个就是他！”</p>

    说完这些话，他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刘峰，随后长叹一声后才接着说起来事情缘由。</p>

    “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啊，居然在这种时候进来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行当。”</p>

    说着说着，他忽的扬起手，将手臂下方的乌青色皮肤扯了扯，而后在林羽二人惊讶的目光之中拿出一把刀狠狠地扎了进去，出乎意外的是，锐利的刀尖竟然只是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而已。</p>

    随手将刀扔到一旁，叶老大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奇怪吧，明明是利器对我却没有一点效果。”</p>

    林羽点点头，然后又仔细观察着那把刀，见其刀尖上反射的金属光泽后，心中的疑惑又多了几分。</p>

    “很困惑对吧？这就是近些年深海里发生的事情，我们这些深潜者被污染了，或者也可以说是被赐福了，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一人，起码在岸上的时候还能维持人样，但是其他人就...”</p>

    话到最后，叶老大的眼里多出一丝后怕，仿佛是回想起来一些不好的事情。</p>

    “算了，不说那些了，现在我的手下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了，所以你们要好好干啊。”</p>

    留下这句、的话语后，叶老大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转角处，留下林羽俩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p>

    “老林，要不然咱们跑吧...”</p>

    兴许是之前的话说得太满，此刻的刘峰显得有些心虚，不敢直视林羽的眼神。</p>

    林羽没有说话，他的脑海已经被叶老大的话搅成一滩浆糊：污染？赐福？深海？还是这几年才有的事情，这会不会就是和万年风雪号有关？</p>

    数个疑问浮上心头却得不到解释，让林羽想要前往深海的心情愈发迫切。</p>

    “现在应该已经在海下四百米处了，你觉得自己是超人的话可以无装备去试一试。”</p>

    听见这话，刘峰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看了看不断发出声响的墙壁，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羽，最后咬咬牙不再言语，闷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