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一章 西陵瑜必须死 大宣天启十二年,冬月雪夜。

乌鸦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冷冽的寒风划在脸上有种被钝刀割伤的痛感,积雪映射下的月光更添寒意,刺骨入髓的寒冷侵蚀着看守皇宫的护卫们。

皇宫外城北门,城门口站岗的两队护卫刚刚应付完巡防侍卫之后,略微有些松懈。

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射出十几只冷箭,几个毫无防备的护卫猝不及防中箭,闷声倒下,剩下的护卫立即后撤,并且高声喊着:“有刺客!有刺客!”

话音未落,随后而来的冷箭将剩下十几名护卫射倒。

一名护卫在奄奄一息之际,还试图通传城墙上的护卫:“有刺客……”

这些护卫不知道城墙上的护卫中了迷药,此刻已昏睡不醒。

随即城门被打开,幽深黑暗的城门洞内传来几声刻意模仿的布谷鸟叫,然而漫漫冬夜,皑皑白雪,这般寒风刺骨,布谷鸟从何而来?

看到城门大开,躲在暗处一队兵马亮起火把,向着城门走去。

为首之人是勉王西陵玦,当今圣上的兄长,今夜西陵玦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大逆不道之举夜袭皇城,只为夺回属于自己的皇位。

参军任世还没搞清楚状态,有些担忧地提醒道:“殿下,贸然亮起火把,是否太过招摇?”

勉王却是一脸不屑:“招摇又何妨?本王已安排妥当,自然是有招摇的能耐。今夜右威卫副都统兰禄当值,他早已被我收买,与我一心,你怕什么?”

任世只觉不安,说道:“可今夜负责宫墙外围巡逻的是左威卫,左威卫都统庭弈钧是太后的亲侄子,素来忠于当今圣上,且手中握有两千精兵,如果我们被左威卫发现,势必要有一战……”

勉王不耐烦道:“笑话,这是宫变,宫变不开战,还叫宫变吗?今夜一定要夺回属于本王的皇位,他西陵瑜都得死在这,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左威卫!你这老小子,平时你少言寡语,今天怎么废话连篇?”

任世无语凝噎,心中忍不住讥讽,什么你的皇位,真是一厢情愿,有皇太后和太子在,哪里轮得到你做皇帝?就算你杀了皇帝、太后、太子,宗室也不会允许你做皇帝!先帝曾说‘勉王巧佞,不可君天下’,这就忘了?

望着眼前狂妄之人,任世也束手无策,只能祈祷宫中守卫能尽快发现勉王的动向,制止这场阴谋,毕竟大宣建朝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宫变,任世心中暗自悲凉,无论今夜成败与否,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遗臭万年了。

自公元四八二年,西陵氏建朝大宣起,总共漠北两朝、中原三朝,历经五帝,至今已一百二十六年。

西陵氏原为北方游牧民族,属于鲜卑族的一支部落,世代生活在漠北草原上,首领西陵布其在连年征战中,逐渐统一呼赫延鲜卑、乌旬鲜卑等分部,击败鹿夷、图朝等其他游牧民族,在漠北完成统一之后,建立了游牧政权,并效仿中原王朝,以国建制,定国号为宣,西陵布其称帝,后人定谥“圣”,称宣圣帝。

西陵布其驾崩后,传位于长子西陵阿吉泰,即大宣第二位皇帝,谥称宣正帝。

宣正帝西陵阿吉泰延续效仿汉制国策,率先垂范,改名西陵珑,带领鲜卑族人改汉名,学汉语,穿汉制服饰,掀起汉化之风,几十年来为融入中原民族而不断努力,举全族之力培养中原势力,志在突破北境防线,南下统一中原。

在宣圣、宣正两位帝王的带领下,经过两代人积累,西陵鲜卑的军事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在游牧统治转向城镇统治的过程中,治国理念也愈发成熟,草原上飘荡已久的鲜卑人,早就做足准备,决意问鼎中原,告别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

彼时中原王朝津朝已是强弩之末,昏君纵情声色,挥霍无度,又宠信奸佞,戕害忠良,以致民生凋敝,各地纷争不断,藩王纷纷起兵,朝野上下动荡不安,民间百姓苦不堪言。

大宣第三位皇帝,宣武帝西陵珩即位后,借此机会,带领西陵氏一族南下,在中原武林的支持下,势如破竹,一举攻入津朝帝都,杀了昏君,随后继续南下,击败津朝拥兵自立的云城王与淮安王,打破中原三足鼎立之势,最终完成中原统一。

自此,大宣北起草原,东临沂海,西倚嶙山,南止叡江,将中原大地三江九山一十六州六十五郡全部纳入版图。

此刻勉王口中的西陵瑜便是当今圣上,宣武帝之孙、宣成帝之子、大宣的第五位皇帝。

西陵瑜虽然年轻,不比先皇们政绩斐然,但也勤勉上进,励精图治,更何况当今还有成昭太后辅佐,铁腕治之却又不失仁德宽厚,又有忠心耿耿的凌王镇守京师,所以在位八年来,大宣也是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一片繁盛景象。

两个月前,西陵瑜在猎场秋狩,意外坠马,随即高热不起,御医用尽方法也毫无起色。

在这节骨眼上,成昭皇太后突下懿旨,立不满四岁的皇孙西陵琅为皇太子,于是朝中有人妄言圣上病危,这话一传进勉王耳朵里,他就开始坐不住了。

先帝宣成帝在位时,成昭皇太后还只是昭贵妃,彼时宣成庆皇后已育有两子,长子被立为太子,西陵玦是庆皇后次子,为二皇子。

成帝十五年,庆皇后与太子先后薨逝,按照祖制由长子继承,论就序齿,西陵玦是长子,应继太子位。然因庆皇后与太子薨时病症相同,朝野上下盛传庆皇后一脉患有隐疾,会代代相传,所以西陵玦也是短命鬼。

考虑到皇嗣血脉昌胜稳健,又为了获取汉臣支持,加之先宣成帝确实宠爱昭贵妃,便不顾宗室反对,继立还是汉人的昭贵妃为昭皇后,昭贵妃所生的四皇子西陵瑜为太子。

西陵瑜登基后,给父皇尊谥‘成’,尊母后昭皇后为宣成昭皇太后,母子二人掌权之初,施政宽容,得到了朝野上下的支持与认可。

木已成舟,为了自身安危,西陵玦不得不表明立场,甘愿放弃太子之位。现如今成昭太后把持朝政,勉王府一直夹缝生存,岌岌可危,生怕太后猜忌,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就让勉王府的人脑袋搬家。

西陵玦从来不信自己有什么隐疾,他始终认为母后和太子哥哥的死和昭贵妃有关,而且原本唾手可得的皇位也不翼而飞,叫西陵玦如何不恨?

所以每一个不能安睡的夜晚,西陵玦都在咬牙切齿地愤恨着,谋划着,发誓要夺回属于他的皇位,就在圣上突然倒下的那一刻,西陵玦坚信机会来了,他已筹谋多年,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任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心中疑惑:“殿下,虽然我们有府兵一千,右威卫有两千卫军,可左威卫两千卫军也不是吃素的,况且京内还有凌王,手握重兵,我们胜算岂非太小?”

西陵玦面露得意之色,嘲讽道:“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告诉本王胜算太小,你以为本王就这点人马造反吗?本王一时不知道说你怂还是说你蠢了。”

任世暗想,皇太后有心防你,你本没有兵权,现在说我又怂又蠢,我早也没听说你有兵啊?

尽管血雨腥风即将来临,但西陵玦似乎胜券在握,他驾马悠悠前进,仿佛此番进宫,他已然是皇帝,一副天子做派,好不威风!

西陵玦的亲信谄媚道:“殿下运筹帷幄,皇位已是殿下囊中之物。我们只需听从殿下的英明决断即可,参军又何必胆怯,扰乱军心?”

任世不语,懒得理会这小人嘴脸,他心中大骂西陵玦:瞧你那狂妄的死样子,你当这是纸上谈兵啊,稍有不慎全家掉脑袋,你是皇族也得死,你想死还拉我垫背!

西陵玦谋划多年,此刻确有狂妄的理由。

京内兵力空虚,在西陵玦眼里,区区一个左威卫不足为惧,而任世担忧的凌王,因鹿夷大举进犯西陪都涼州,被成昭皇太后紧急调往涼州,三日前业已动身。

圣上病重,凌王此次离京便无声张,以免被有心之人发现京内兵力空虚,趁虚而入。

然而这一开始,便是居心叵测之人处心积虑布下的陷阱。鹿夷声势浩大,进犯是假,骚扰是真,目的只为调虎离山,在凌王离京的那一刻起,京内已经危机四伏,这幕后黑手,自然是西陵玦。

在圣上倒下时,他已然在暗中谋篇布局,皇太后立黄口小儿为太子更是直接将他逼上谋逆道路。西陵玦勾结鹿夷,以鹿夷骑兵佯攻涼州,涼州府台刘奔假传军情,夸大战局,欺骗皇太后,借机调走凌王。

此番宫变,勉王西陵玦势在必得,而这一切对于任世来说,谋逆并非本意,他在勉王府,平素少言寡语,没想出人头地,只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大多数人也没把他当回事。

其实任世原本不是这样的庸人,只是因为从十年前进入勉王府参事时,他因家境普通而屡受排挤,逐渐对仕途心灰意冷,雄心壮志也被浇灭,十年过去,也不过只提了一级参军而已。

勉王谋逆早有蛛丝马迹被任世发现,但任世并不敢上报,一是自己毫无证据,而对方是皇族,诬告皇族乃是灭九族的死罪;二是圣上不一定处死勉王,勉王若是不死,一定会杀了自己,所以任世一直缄口不言。

不过,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也没见勉王有什么动静,任世以为勉王谋逆一直只是脑子里想想,没想到突然就付诸行动了。这天深夜突然被喊醒,任世觉都没睡明白,就被人从被窝里拉到宫门口谋逆了,能不能活过明天早上还不好说,只能听天由命。

任世觉得自己是真的冤,毕竟谋逆这件事,一般人可是不敢干的,任世没想要名垂千古,但也不能莫名背上遗臭万年的骂名吧?

西陵玦得意洋洋带领人马大摇大摆走进宫门,摆开阵仗,他亲自带人奔向圣上寝宫。右威卫副都统兰禄见状,放出消息称左威卫谋反,带领不明真相的右威卫军入内宫与左威卫厮杀。

威卫是皇城安防主力,设有正副都统,各率领两千名卫士,听从皇帝指挥。左右威卫轮番值守内宫和外宫,值守内宫的威卫军同时安排外城巡逻,城墙上守卫外宫的威卫,只需看紧城门即可。隔几日左右威卫会率领护卫交换值守,而交替更值一直以来是皇宫内安防的主要措施。

入夜以后,外城四大城门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一队百人护卫巡视而过,躲避外城巡逻倒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皇城虽不比外城,但高也三丈有余,四大城门皆重达近千斤,易守难攻,要想直接进攻城门是不可能的,所以西陵玦暗中勾结兰禄,选在兰禄的右护卫值守外宫北城门时进宫。

为了名正言顺,他特意嘱咐兰禄安排城墙上的护卫“休息”一番,以免怀疑他进宫的目的,让威卫传出去可不好听。一旦突破外宫,内宫便被包围,拿下内宫就容易多了,区区一个左威卫都统庭弈钧,他是绝对不会放在眼里的。

今夜拿下皇宫,勉王志在必得,在他眼里,整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 第二章 杀戮之心骤起 夜色凝重,漆黑似海,浮云薄雾笼罩在皇宫之上,月亮隐匿云后,斜出半张,像是露出邪恶双眼在窥视今夜宫中巨变。

重华宫永宁殿内,成昭太后神思倦怠,正在闭目休息,手中的书卷早就掉在了地上。贴身女官桓影欲上前服侍,被惊醒过来的成昭却摆手拒绝,令其退下了。

皇帝久治不愈,昏迷不醒,成昭夜不能寐,连月睡不好觉。多年听政让她对时局变动极为敏锐,在她命凌王西陵珒离京的那一刻起,她隐隐约约嗅到一丝政变气息。

鹿夷已称臣纳贡多年,只是鹿夷首领一到冬日就会出尔反尔,纵容部下骚扰边境,劫掠粮食,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边境守将也多番请求主动出兵制裁鹿夷。

单纯就国力来说,鹿夷不是大宣的对手。不过大宣入主中原后,成帝力主与民休养生息,避免征战,考虑到鹿夷铁骑有一些实力,且居无定所,虽对大宣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但一举征服鹿夷确实需要时间和国力,所以大宣对鹿夷一直施行驱离和安抚之策。

此番鹿夷族的突然进犯并没有令成昭十分担心,她感觉不安的是,不同于以往骚扰劫掠边境城镇,鹿夷这次不寻常的进犯,意味着朝廷之内有通敌卖国之人,否则鹿夷铁骑不会那么顺利,能顺利绕过边境数城和境内各地探哨,直逼西北陪都涼州。

如果朝廷里的内鬼一直在,她和皇帝便是如芒刺在背,身边危机重重,施政处处掣肘,大宣永远无法实现真正的国力强盛,也就无法对鹿夷一族实施灭族之战。

既是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引出内鬼杀之一劳永逸。

成昭太后在心里盘算着,朝廷里,除了西陵王族、亲贵们还有呼赫族人、乌旬族人,此外便是中原汉臣。

汉臣是没有兵权的,呼赫延族人和乌旬族人作为亲贵,有头衔也有闲散官职,享受朝廷供养,可参与朝议,但和汉臣一样,没有兵权。

掌握兵权的,除了自己和皇帝手中的亲军,就是王族了。

西陵王族基本上都手握兵权,轮驻京城时,可领一千亲军和部曲入城,必要时可作为京城安防力量,听从天子调动。

在西陵氏王族之中,凌王西陵珒封地虽在檀州和钦州,但常年镇守京城,从宣武帝一朝起,就在京城开府建邸,守护京城安危。

其他西陵氏王族每两年轮流进京常驻,今年常驻京城的是勉王和献王,在封地的还有恒王、晋王、项王。

除此之外,握有兵权的异姓王还有萧山王、言平王、靖南王、汝阳王,他们手中均有三到五万兵马不等,作为无血缘关系的异姓封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

涼州在晋王和萧山王辖区之间,但隶属朝廷。此次涼州危机,二人毫无动静,未及时向朝廷禀明,所以成昭分析,如果涼州失陷,无疑晋王或者萧山王获利,此二人嫌疑最大。

京内常驻的勉王也不可小觑,勉王是前朝故太子的亲弟弟,又曾在皇位继承的范围之内,一直为成昭所忌惮,所以没有给他兵权,只许一千府兵自卫。这些年他虽然时常上表忠心,但在绝对权力的吸引之下,会不会做出谋逆之举,也尚未可知。

献王西陵琪,深谙明哲保身之策,他钟情于山水书画,又不尚武,虽谈不上忠心耿耿,但也不似大奸大恶之辈。对他来说,好像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都行,能保他荣华富贵潇洒自由,他就甘愿称臣,所以应该不是他。

至于凌王西陵珒,她也是断然不会怀疑的,因为西陵珒是成昭在朝廷里唯一信任的人。

时隔二十余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她永远不会忘记,年少时西陵珒对她的承诺,而多年以来,西陵珒也一直都在坚守自己的承诺。

一想到西陵珒,成昭的思绪便丛生千丝万缕,搅乱着她的心智。她掐了掐虎口,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又认真思考涼州的军情以及与朝内所有王公贵族和亲贵大臣们有可能的关联。

这个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呢?

或许是她过于谨慎,或许根本没有幕后黑手,或许鹿夷这次进犯只是虚张声势,只是她如今站在山巅之上,也是站在了刀尖之上,即使不为一己安稳,为了皇帝,为了大宣,她不能不多想。

眼下,成昭太后只能盼着皇帝快点苏醒,即使几位太医都和她坦白,皇上的病很邪门,很危险,太医署几乎回天乏术,但只要皇帝一息尚存,她便坚信皇帝还有救。

辗转难眠,成昭太后干脆起身,柔声道:“桓影。”

桓影上前搀扶:“太后,您有何吩咐?”

成昭轻声说:“去承华殿。”

承华殿在重华宫西南位置,是专门为成昭太后供奉佛祖而建的宫殿,自从皇帝伤重,众人皆知太后爱子心切,日日跪在承华殿,为皇帝祈福,祈求佛祖保佑。

就在成昭太后披好斗篷准备前往承华殿时,首领太监连滚带爬跑了过来,跌跪在太后面前,无比恐惧:“太…太太太后,不好了,左威卫造反了!”

成昭斥道:“胡说,左威卫都统庭弈钧是哀家的亲侄子,他怎么会造反?”

太监惊慌失措地喊道:“是真的呀,外宫都这么喊的呀,勉王已经带人和左威卫厮杀起来了!”

成昭瞬间就明白了。

皇宫安防是由自己的亲侄子庭弈钧掌管统帅的,庭弈钧的父亲庭雪是成昭的兄长,在战场上阵亡,嫂子体弱多病,没过多久也因过度伤心病逝,成昭便将庭弈钧接进宫里一手带大。

庭弈钧心思细腻,聪慧敏捷,且在成昭的教导下,习得一身好武艺,让庭弈钧掌管宫内安防,成昭一直都很放心。

皇城护卫军皆出自世家子弟,西陵氏宗亲和外室宗亲居多,他们与大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一向效忠朝廷,誓死守护祖宗基业。左威卫士更是庭弈钧亲自挑选和调教的,断无可能造反,而勉王竟敢无诏带兵入宫,毫无疑问,他才是叛臣贼子。

成昭神色一凛,冷声问道:“勉王的人到哪里了?”

太监:“勉王带人直接去圣上寝宫了!听说右威卫正在往这边赶来护驾,已经快到章台门了。”

呵,左威卫不来,右威卫倒是来了,成昭冷笑道:“护驾?此时冲来这里的威卫绝非救驾,想必兰禄已经生有异心,你们都逃命去吧,哀家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看谁敢造次!”

太监和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如此危机之下,太后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还有什么用,只得领命退下,四散逃命。

成昭看了一眼桓影,桓影心领神会,二人退回寝殿内,片刻过后,屋顶闪过两个黑影,分别奔往皇帝寝宫广阳殿和皇后寝宫中室殿。

广阳殿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地上白雪染成暗红,深夜的皇宫宛若人间炼狱。

宫女太监哭泣哀嚎,惨烈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夜空,十分恐怖,左威卫们拼尽全力,也没有能挡住叛贼的脚步。

此时勉王已站在昏迷不醒的皇帝身边,无比得意地说:“这天下,还得是我的。”

殿外还有阵阵厮杀,为免夜长梦多,勉王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一眼悬挂床头的天子剑,他毫不迟疑地拔出天子剑,双手运力将剑狠狠插入皇帝的胸口,霎时鲜血四溅,大宣第五代帝王西陵瑜,就在昏迷中死去了。

成昭太后刚站定在广阳殿屋顶之上,揭开重重瓦片,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殿内情况,却已然看见勉王举剑谋害她尚在昏迷中的儿子!一瞬间,成昭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来不及出手了,一切为时已晚,那柄天子剑已经狠狠插进了西陵瑜的胸前。鲜血溅在西陵玦的脸上,他猖狂大笑的脸愈发显得狰狞可怖,随从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西陵玦,生怕他此刻杀红了眼。

成昭双目猩红,泪流满面,几欲昏厥,她死死盯着西陵玦狞笑的脸,看着天子剑插入瑜儿的胸口,丧子之痛宛若利刃剜心,愤怒、仇恨的情绪在成昭心里一股脑迸发出来,气火攻心几乎令她失去理智!

该死的西陵玦,竟然杀了她的儿子,杀了大宣朝的皇帝,此刻他还在笑!还在笑!

成昭怒不可遏,只想冲进殿内杀了西陵玦,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但西陵瑜胸口喷溅的鲜血,那么刺眼,与泪水与寒风交织在一起,唤醒了伤痛欲绝的成昭。

“你要保全自己。”凌王出征前的一句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成昭狠狠咬着嘴唇,嘴角渗出鲜血,身体的疼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心里的仇恨如熊熊烈火,吞噬着她的温柔与仁慈,杀戮之心随着烈火骤然而起。

瑜儿,母后一定为你报仇。

成昭心里暗暗发誓,随即转身向黑暗中跃起,消失在月色中。不能再呆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现在要赶紧去找她的儿媳和孙儿,她们现在危在旦夕。 第三章 守护王府 在京城中央最繁华的街市穿过,进入一条宽阔的大道,再走一个街口,尽头坐落着一座十分宽敞气派的宅院,门外有士兵把守,门上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凌王府。

凌王府位置处在城南与皇宫距离的中心位置,成昭特意将这处宅地赏赐给凌王,以便凌王府带兵镇守京内,先宣武帝赏赐的凌王宅院便另作他用。

王府内,一位俊朗少年正在空旷的前院练剑,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不畏冬夜酷冷,身着单薄白衣,手持长剑腾空一跃,一招长虹溯日干净利落,凌厉的剑光如破空闪电划过天际,与地上的积雪映射在一起,更为刺眼。

他是凌王西陵珒的长子西陵昡。

凌王西陵珒是当今皇上西陵瑜的叔叔、先宣武帝第六子,身份十分贵重,深受成昭太后和皇帝信任。他以辅政王身份统领百官,又领司马一职,兼任精武将军,负责镇守京城,掌管京内城防营以及京郊锐甲重兵。

此番离京,他将府上一应事务交给西陵昡打理。

西陵昡自幼长在军中,心智颇丰,又勤奋刻苦,十年苦学练得一身好武艺,让他打理府上事务,凌王很放心。

寒冷的雪夜里,西陵昡仍然在苦练剑术,冰天雪地中他与太阿人剑合一,剑芒毕现,挑起白雪与剑光交融,浑然一体,宛若天成,而后化风而去,消失不见。

西陵昡手中的剑名叫太阿剑,太阿剑曾是中原名剑,被中原武林视作威道之剑,传闻剑气存于天地之间,剑身以神铁自流炼制,寒气逼人,坚硬但不失刚柔力,剑光如电,削金如泥。

宣武帝西陵珩进入中原偶然得到此剑,便赏赐给了还是六皇子的西陵珒,后来西陵珒将太阿剑传给了一样酷爱剑法的西陵昡。

虽然年纪轻轻,他的剑法早已炉火纯青。

随后西陵昡轻盈跃下,站定在雪地里,一旁的婢女上前递上云锦绢巾,他接过绢巾拭去太阿剑身上的雪水,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口问道:“阿晟睡了吗?”

婢女回答道:“二少主已经睡下了。”

西陵昡点点头,嘱咐说说:“阿晟怕冷,暖阁里烧热些,另外暖阁内多放置点水盆,以免屋内太过干燥。”

婢女应允退下。

西陵昡口中的阿晟,是他的弟弟西陵晟,凌王西陵珒的次子。

二人是双生兄弟,面容一模一样,性格看似相似,实则大有不同。

哥哥西陵昡性子沉稳随和,坚毅果敢,老成持重,有着异于同龄人的机敏与通透;弟弟西陵晟看似恬静温和,又略带有倔强,还多一分幽默与活泼。

不过西陵晟胎里身弱,自小便不如哥哥身强体壮,书生气更多一些,人也格外淘气一些。

兄弟二人在妆发服饰上区别也很大,哥哥西陵昡喜欢玉冠束发,干净利落,一柄太阿从不离身,素日多在校场练兵,常常身着玄衣铠甲,平时在王府则总是身着单色窄袖长袍,身形颀长的他愈显干练俊朗。

弟弟西陵晟不佩兵器,喜欢半束发,身披长发飘逸自由,容貌相比哥哥更多一份俊美,又因喜好沧浪、天缥等淡青色,时常身着月白云锦长衫外搭沧浪素纱,以春生之美、贵胄之气而远近闻名,熟悉他的人都喜欢喊他“青衣世子”。

京城布庄的淡青色布匹几乎都被西陵晟买断,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位有如此喜好的世家公子,所以兄弟二人站在一起,虽模样一模一样,但却很容易辨别。

兄弟二人出生时,母亲因难产去世,只剩父子三人相依为命。今夜宫中巨变,父亲不在身边,此刻兄弟二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无所知。

广阳殿内,勉王看着死去的皇帝,长舒一口气。皇位已然是囊中之物,现在要赶紧找到太后,逼她写传位诏书,如果她不从,就立刻把她杀了,献祭给死去的母后和太子哥哥。

勉王吩咐手下:“看紧这里的一切,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说罢,便带人匆匆赶往重华宫。

还在路上,勉王就突然发现重华宫方向火光冲天,不远处听得太监大喊大叫:“不好了,走水了,永宁殿走水了!太后还在殿内,快救驾!”

永宁殿是重华宫主殿宇,也是成昭太后的寝殿,还没抓到成昭太后,永宁殿就已经失火,这让原本胸有成竹的勉王直接慌了神。

太后烧死事小,就算她活着,写完传位诏书,他也会杀了她,传位诏书谁写都可以,但必须盖印太后之玺,否则没有盖章的诏书将不会被朝野和藩王们所认可,若得位不正之事传至天下,手握重兵的藩王们一定会蠢蠢欲动,兴兵讨伐。

勉王没有兵权,即便宫变成功顺利继位,也不敢轻易招惹藩王,否则朝不保夕,皇位迟早被握有兵权的藩王们夺了去。

勉王大呼不好:“快去救火,找太后玺印!”

叛贼们匆匆冲向重华宫,然而赶到重华宫,勉王更是傻眼了,尽管无数宫人一齐扑灭了大火,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座永宁殿还是化为灰烬,根本找不到找太后的尸首,更别提一个小小的玺印了。

勉王怒火攻心,气得跳脚,大喊道:“给本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太后尸身和印玺!”

成昭太后颇有手段,做事情喜欢留几手,以备不时之需。勉王心里十分清楚,她是生是死都可以,就是不能失踪,不然以她的后手,很可能让自己的大业毁于一旦。

勉王又仔细琢磨了一下,今晚突袭皇宫,凌王府那边应该没有得到消息,并且凌王府已经在监视之下,这边一旦开始行动,就通传埋伏凌王府周围的士兵立刻诛杀凌王一族。

皇城内只有一个庭弈钧,虽然深夜混战中还没找到他,但他区区一个左威卫,翻不出什么花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勉王终究棋差一招。

他虽然了解成昭太后,也知晓庭弈钧是太后的亲侄子,由太后亲自抚养,和皇帝一同长大的,但他不了解庭弈钧。

庭弈钧虽然年轻,但处事老练,而且深受太后调教,凡事也喜欢留几手。

庭弈钧值守有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习惯,就是值夜时随机安插暗哨,并且会亲自盯梢。整座皇城四座城门,每个城门附近街口,随机安插三个暗哨,只有庭弈钧知道在哪里。

虽然勉王闯宫之时,庭弈钧恰好不在北门,但北门却有他安插的左威卫暗哨,在勉王出现在皇城附近开始,便已经被左威卫暗哨盯上了。

勉王开始行动后,这名暗哨已经紧急奔往凌王府,搬救兵去了,勉王也不知道,派去传令的兵士被从南门赶来的庭弈钧截杀了。

凌王府内,凌王世子西陵昡还在练剑。他所练的凛日长虹剑法,是凌王西陵珒所独创。年少时西陵珒游历云秦山,在云秦山偶遇一位剑师,见西陵珒佩用太阿剑,自知与他有缘,便赠与他一部凛日心经。

凛日心经失传已久,其中心法修炼至阳至刚,是江湖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武林秘籍,众多武林高手多年苦寻不得,皆是无功而返。

不曾想这部心经被凌王西陵珒偶然得到,而他也不知道凛日心经竟然如此重要,亦不知道这份心经日后会惹来诸多麻烦。

西陵珒将凛日心经和他所习得的长虹剑法结合,独创了这套凛日长虹剑法,而后又传授给长子西陵昡。

凛日长虹需要所习之人有刚韧的心脉和轻透健硕的体魄,西陵昡正是最适合凛日长虹之人,加上西陵昡沉迷剑法而又刻苦训练,不过几年,他的功力和剑法就远在父亲之上,确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相比哥哥,弟弟西陵晟心脉韧而弱微,并不适合修习剑术,并且他更喜欢拳法,只享受拳拳到肉的钝感和锤击快感。

西陵晟身弱但拳重,且内力不在哥哥之下,与他柔弱俊美的书生气息十分不符,只是他师从何人,不得而知。

西陵昡刚练完凛日长虹第九式旷日引月,正准备回房内就寝休息,突然家丁来报:“少主,少主,府外有位左威卫求见。”

西陵昡疑惑道:“大内左威卫?”

话音刚落,左威卫已飞身闯入,跳到西陵昡面前行礼,并掏出了威卫令牌,西陵昡定睛一看,竟是刑部尚书李舒霖之子李弋安,他也是西陵昡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西陵昡正准备招呼:“弋安,你怎么来了,你竟然还飞进来?”

李弋安神色慌乱,无比焦急:“出大事了,圣上危险!你府外也有勉王的人马在暗中窥视。”

西陵昡刚要询问,这时又一名左威卫飞身闯入,拜在他面前。

“时冶?你也?”

西陵昡神色转瞬间凝重起来,他立刻示意时冶起身:“无需多礼,直言即可。”

李弋安接下来的话令西陵昡惊讶万分:“勉王射杀了皇城北门的左威卫,现在已经带兵进宫了,圣上危险!”

时冶补充说道:“勉王带领一千亲军携带轻兵器入宫,正在与左威卫搏杀,右威卫兰禄传出谣言说庭弈钧大人带领左威卫谋反,另一位暗哨已去南门汇报庭大人,恐怕现在庭大人和圣上都身处危险之中,现在城门未关,请凌王世子速去支援!”

西陵昡想起父亲离京前的嘱托。

数日前,凌王接到成昭皇太后密旨,说是鹿夷族新任首领木迩朵氐率五千铁骑大举进犯涼州,令西陵珒秘密前往涼州平息战乱。

涼州为京城以西最重要的门户,素有陪都之责,虽有云江天堑相隔,但距离京城只区区数百里,若涼州失陷,鹿夷族以涼州为据点,进可攻,退可守,京城就直接暴露在鹿夷族铁蹄之下,情况十分危急。

涼州距离鹿夷族边境尚有距离,数年来尚未发生过鹿夷族越过边境城池直取涼州的情况,鹿夷骑兵是怎样瞒过边境数座城池,直逼陪都涼州?

且不说涼州地区山势险要,丛林茂密复杂,并不适合鹿夷族骑兵作战,木迩朵氐不会犯这等常识性错误。五千铁骑长驱直入,却不见步兵重兵,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夺下涼州城的打算,他们敢深入大宣境内,不怕涼州重兵反杀他们,想必是有人在接应他们。

西陵珒直觉事有蹊跷,临行前特意将调动城防营的令牌交给了儿子西陵昡,若事出从急,可便宜行事。

西陵昡稍有沉思。

他虽与李弋安交好,但仅凭李弋安和时冶的一面之词,便贸然率兵进宫,恐有不妥。话又说回来,若圣上真有危险,此刻便不允许他再作犹豫。

李弋安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时冶的父亲也是肱股之臣,自己理应信任他们。

片刻,西陵昡下了决心,冷声道:“传令下去,立刻调集五百凌王府兵随我去皇城北门。另外去叫醒阿晟,让他带领剩下一百府兵警戒。”

家丁应声退下。

李弋安说道:“勉王的人马可能超过两千人,凌王府几百府兵能行吗?”

西陵昡无奈答道:“府上其余府兵也在城防营训练,加上城南城防营骑兵,只是到时我从皇城到城防营往返大约一个半时辰,需要你带领凌王府兵苦撑一阵子了。”

李弋安微微惊讶:“你能调动城防营?”

西陵昡点了点头:“我自幼长在军中,随父亲四处征战,与城防营军士相熟,此次父亲出征,把城防营调令交给了我,嘱托军士听令于我,我自然是能调动的。”

李弋安仍然疑惑:“可是私自转交调令是重罪…”

西陵昡指挥若定:“你放心,转交调令并非从急,而是确有部署。”

正在此时,府外火光冲天,家丁紧急来报:“少爷,不好了,勉王世子带人杀过来了!”

李弋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没想到勉王竟然如此歹毒!”

原本还有疑虑的西陵昡,此刻凝重的神色,却突然放松了下来:“既然这样,事情倒变得简单了,我直接去城防营调兵,弋安、时冶,你二人带领五百凌王府兵,速去皇宫救驾。”

二人点头。西陵昡又对家丁说道:“我即刻去城防营调兵支援皇宫,告诉阿晟守卫王府,拖住勉王的人。”

这时西陵晟已经赶来,一并带来了西陵昡的盔甲,他喊道:“哥,我已经都知道了,你放心去,王府由我来守护。”

西陵昡看着弟弟,眼神温柔又充满担忧,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太多叮嘱都来不及说出口,兄弟相视,两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凛冽而坚定。 第四章 太后自焚 是夜,北风呼号,刺骨的寒意席卷着整座京城。皇宫内火光冲天,厮杀声哭喊声连绵不绝,皇宫以外街头巷尾门窗紧闭,万籁俱寂,只有暗哨在漆黑的夜晚悄悄顶风穿行。

凌王府外,勉王派来的人马正躲在街口暗中窥视,不远处听得一阵马蹄声越行越近。

“还躲呢,出来啊!再不出来我都当太子了。”

一个跨在马上的男子狂妄嚣张地叫道。

暗中一个披甲军士走了出来,对马上的男子说道:“世子,不知道为什么凌王府外的守卫刚刚都撤回府内了,王爷还没给我们消息,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等你行动,黄花菜都凉了。听本世子的,即刻行动!”

在他的号令下,三个身手不错的甲士一跃而起,试图闯入凌王府打开府门。

就在他们越过院墙的瞬间,西陵昡、西陵晟和李弋安轻盈一纵,飞身至甲士面前,猛然间把他们吓一跳,还没等反应以来,三个甲士就被他们踢出墙外,重伤倒地。

西陵昡、西陵晟、李弋安三人站在房梁上,神色严肃,满脸震怒,墙外一群士兵看见三人怒目而视的样子,心中胆怯,不由得向两边后退了几步。

这个年岁不大但十分张狂的年轻男子驾马悠悠走了过来,讥笑墙上三人:“西陵昡,你的死期到了,还不下来跪拜太子,只要你俯首认罪,本宫就饶你一命。”

墙上三人仔细一瞧,倒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呢,原来是勉王的儿子西陵旭。

西陵旭狂傲自大,此番前来尚未得到勉王授意,他已然是按不住性子,要和凌王两位世子较量一番。

西陵晟摆了个鬼脸,嘲讽道:“太子在东宫,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自称本宫。”

“太子很快就不在东宫了。”

西陵旭仍然是一脸得意,望着房梁上的三人,戏谑地喊道:“西陵晟,你也别狂了,赶紧和西陵昡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本宫饶你不死!”

西陵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无意与张狂的西陵旭斗嘴,只在心中默默担心时冶能否从后门顺利突围。

而弟弟西陵晟打嘴仗从不落下风,他白眼一翻,鄙夷地剜了西陵旭一眼:“就你这枯树烂木头还想抓我们?鸡窝里长不出翅膀的傻瓜,上来抓我呀?为什么不上来?是不会飞吗?”

西陵晟一边调侃,一边蓄力顺势一脚将脚边一颗石子踢了出去,石子速度极快,直击西陵旭面门,西陵旭笨拙地躲闪石子,侥幸躲开致命一击,石子擦脸而过。

西陵旭摸了一下脸颊,看到手上的血,还没等回过神来,突然有一个身负重伤的甲士踉踉跄跄跑了过来喊道:“不好了,凌王府兵从后门跑了。”

脸颊一阵疼痛,西陵旭这才反应过来,他被当猴耍了,瞬间勃然大怒:“给老子下来跪下!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西陵晟嘲讽道:“笨鸡,有种你就飞上来!”

西陵旭气得口眼歪斜,大喊大叫:“弓箭手呢,给老子过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西陵昡此刻已大致清点了西陵旭的人马,听闻时冶顺利离开,心中胜算又多了一分,他握紧剑柄,小声说道:“弋安,你带一队人马速去支援时冶。阿晟,我拖住这群草包,你撤往涼州城,与父亲汇合,把这里的情况告知父亲,请父亲增援。待我拿下这蠢货,便去城防营调兵,弋安,等我回来再与狗贼一战。”

李弋安却问道:“万一城防营也落入狗贼手中怎么办?”

西陵昡沉稳地回答说:“城防营一直由我父亲统帅,狗贼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难拿下城防营。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为了以防万一,我劫持这草包同去,如果城防营真的有变,我就杀了他。”

李弋安和西陵晟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墙外弓箭手刚刚就位,西陵昡腾空一跃,低沉的声音呵斥道:“不知死活。”

话音刚落,一招烈日灼天,剑光以迅雷之势在空中划过,就在众人都呆滞的瞬间,西陵昡已跃至西陵旭身前,一剑刺穿了西陵旭的左肩!

西陵旭吃痛大叫,正要跌下马来,被西陵昡一把提起,挂在马背上。西陵昡跃上马背喊道:“不许动!后退!动我就杀了他!”

西陵旭连连哀嚎:“别杀我!别杀我!我放你走!”

就在西陵昡身后,有弓箭手悄悄搭箭,试图偷袭,李弋安一个眼疾手快,腕起青筋,一剑飞出,刺死了图谋不轨的弓箭手,又迅速拔出剑,跳到西陵昡身后,狠狠盯着西陵旭带来的人马。

西陵昡见弓箭手不安分,便毫不犹豫抬手一剑贯穿西陵旭的右肩,一拧剑柄,大骂道:“混蛋,叫你的人老实点。”

西陵旭尖锐的叫喊声划破夜空:“啊!”

他带着哭腔喊道:“一群混蛋,都别乱动!昡,别杀我,别杀我,我让我爹放你们走!”

西陵昡一巴掌甩在西陵旭的头上:“闭上你的狗嘴,给我安静点。”

西陵旭吓得屁滚尿流,不停哀嚎求饶,西陵昡手起剑落,一把割下了西陵旭的发冠,西陵旭瞬间披头散发,登时吓晕了过去。

西陵昡将发冠扔给李弋安,嘱托道:“速去救驾,以此冠挟制那狗贼,你要小心!”

李弋安点了点头,嘱咐道:“你也小心,我等你。”

情况万分紧急,李弋安眼神中透露着诀别,西陵昡读懂了他的眼神,也凝重地点了点头。

凌王府门缓缓打开,西陵晟带领府兵冲出来,勉王的兵只在人多,却毫无战斗力,纷纷缴械投降,情况比预想的稍微好些。

西陵昡正色道:“勉王谋逆,其罪当诛。本世子知道你们受奸人胁迫,本无意谋反,不必为了反贼而背负一世骂名。诸位若放下兵器,今日我在此承诺,饶诸位不死,放诸位回家。”

见兵士们面面相觑,西陵昡继续说道:“若诸位有心行正义之事,愿以命相随,与我剿灭叛贼,我西陵昡发誓,绝不会亏待各位。现在,想要回家的,可以去和晟世子领一两银子回家,愿以随我匡扶正义的,领五两银子和兵器,入凌王府兵籍录!”

听了西陵昡的话,勉王的兵士纷纷放下手中兵器,自觉分成两队领银钱。

西陵晟对西陵昡说:“哥,这里交给我吧,你快去救驾。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便立刻动身去涼州,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父亲。”

西陵昡看着弟弟,他的眼眸犹如雪夜里皎洁的月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柔与不舍。

“阿晟,一定要当心。”

西陵昡调转马头,往城防营奔去。

李弋安也策马离去,带领凌王府兵向皇城奔袭,在距离皇城还有三个街口之时,却突然停下。

深夜寂静无声,李弋安听力又是极佳,此刻猛然听到了一阵异动,他判断是有一队兵马过来了,这队兵马步履急促,距离他们大约有两条街道的距离,正冲着自己这个方向奔来。

李弋安压低声音下令:“分散隐蔽!”

各府府兵多没有经过战争锤炼,战斗力是弱于军营士兵的,但凌王府兵在凌王父子带领下,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快速隐蔽。

李弋安不禁感叹,凌王和世子果真不是只顾声色犬马的皇亲贵戚,带出来府兵都颇有军士风范。

片刻,一队人马迅速经过,在这队人马火把的照射下,躲在暗处的李弋安看到,为首之人正是叛贼勉王!

队伍里有一辆囚车,车内押着一女子,女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幼儿。

李弋安定睛一看,是贤皇后和太子!勉王能押着贤皇后和太子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想必他在宫内已经得手了,圣上怕是凶多吉少。

见此情形,李弋安顿觉愤怒无比,他紧握手中的剑,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在心中暗骂:“这大逆不道的狗贼!”

待勉王的人马走远,李弋安判断他是往凌王府方向去了,他担心阿晟安危,又担心时冶安危,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听见一丝细微动静,看到一个身影悄然一跃,尾随着勉王的人马。

李弋安瞬间警惕,抬手示意兵士们不要轻举妄动。他定睛一看,跟踪勉王的人,原来是左威卫都统庭弈钧。

李弋安赶紧拾起一枚石子,指尖运力轻微弹出,石子在庭弈钧身边划过。

庭弈钧眼尖身快,一个转身跃起,落在一处黑暗的角落里,这时李弋安轻轻吹了一个左威卫约定的暗哨。

庭弈钧刚想探问来者是谁,听到这声暗哨,便知是自己人,于是悄悄摸了过来,和躲在暗处的李弋安汇合。

庭弈钧歪头看了一眼李弋安身后的士兵,低声问道:“凌王府兵?你去凌王府搬救兵了吗?凌王府现在什么情况?”

李弋安回答说:“凌王府被西陵旭带兵包围,昡世子劫持了西陵旭,去城防营调兵了。凌王府的危险刚刚解除,现在勉王带人去往凌王府的方向,恐怕晟世子会有危险。对了,现在宫内情况怎么样?”

庭弈钧摇了摇头,恨恨地说道:“圣上已然遇害,太后自焚,宫中现已大乱。这天下,怕是要被奸人所得,改朝换代了。”

李弋安大惊失色,低声问道:“怎么会这样!宫中高手众多,宫门守卫森严,怎就叫他得手了?”

庭弈钧咬牙切齿地说道:“千算万算,人心难算,兰禄这狗贼背叛圣上,我定要亲手杀了他。”

李弋安心中不妙,后知后觉,突然小声喊道:“糟糕,时冶先我一步去救驾了,你没遇到吗?”

“什么?时冶?他自己吗?我没看到…”庭弈钧愣了一下,他快速回忆着今夜的情形,他的亲信死伤不少,但确实没有看到时冶。

“不是自己,他带了三百府兵。”李弋安焦急地说,“他们一定是遇到危险了,我去救他!”李弋安说罢就要跳起飞走。

庭弈钧一把拦住他:“来不及了!我跟着勉王出来的时候,宫里已经杀完了!别去了,先救皇后、太子还有凌王世子要紧!”

李弋安眉头紧锁,面色渐渐阴沉,额间青筋若隐若现,愤怒险些令他冲昏了头脑。

他朝夕相处的兄弟遇到了危险,生死攸关之际,他还要逼迫自己冷静,不能冲动选择,更可悲的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放弃兄弟。

李弋安阴沉着脸,和庭弈钧一起悄悄尾随着勉王,等待机会救下皇后与太子。

而时冶这边,倒算是十分幸运,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碰上勉王的人马。

就在时冶快到皇城下,准备杀入皇宫之时,被一个躲在暗处的黑衣人拦下。

时冶仔细一看,吓一大跳,随即惊喜不已,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太后。”

黑衣人正是成昭,听说了凌王府的遭遇之后,成昭决定带他们先隐匿到凌王曾居住过的旧宅邸。

这座旧宅邸是宣武皇帝赏赐给还是六皇子的凌王留居京城的住所,为了他能时常进宫,特意选了这一处位置离皇城很近的宅院,宅院虽然不大,但是装饰华贵,造价不菲,处处彰显着凌王无比尊贵的身份。

宣成帝年间,凌王为了避嫌,曾经回到了封地,直到成昭的儿子西陵瑜登基之后,成昭将凌王召回京师,为凌王选了一处街宽路阔的大宅院,方便凌王在京内带兵,距离巡防营也更近一些。

这处旧宅邸,凌王就不再居住了,留给成昭秘密使用,成昭会在这里悄悄训练暗卫。

成昭的暗卫皆是女子,虽然只有四十余人,但各个身怀绝技,武功高强,只是眼下她们已经被派往各地秘密执行任务,没有留在京内,如果有她们在,今夜勉王根本毫无胜算。

凌王旧宅邸不大,呼呼啦啦挤进三百人,场面一时之间还是有一些混乱,好在凌王府兵训练有素,很快就调整好队列,等待成昭的安排。

成昭并没有过多部署,她只吩咐他们隐匿在此,加强训练,等候她的命令。

随后她便要离开,继续追查勉王动向,准备营救皇后和太子。

“太后,请让臣随您前行,护您周全。”时冶站出来,跪在成昭面前,言辞恳切地说道。

“不用,你替哀家守在这里,带领众将士训练,你们是大宣最后的指望,待哀家回来,你们随哀家做最后一搏。”

成昭拍了拍时冶的肩膀,示意他起身。时冶只觉这只手有千斤重,重量之下,不只是信任和托付,更是坚定与决绝。

她飞身离去,转瞬间消失在黑夜里,对她而言,此时此刻,独行更加安全。 第五章 江湖武林 重华宫内,永宁殿已完全烧毁,但宣世殿、承华殿、昭阳殿仍然完好。

勉王怒火中烧,着人找来太后身边的小太监,很快手下就拎着一个瘦小的太监走到勉王面前,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勉王瞪着双眼,拧着眉头问道:“出事前太后可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答说:“太…太后听闻右护卫往重华宫奔来救驾,太后说她就呆在殿内,哪也不去。”

勉王断然不信成昭会引火自焚,他强压着怒火继续逼问道:“在这之前太后去了哪里?”

“太后睡不着,说要去承华殿,为圣上…额…为先帝祈福。”

勉王看向西南方向的承华殿,恶狠狠地追问说:“那太后去了多久?有无人跟随?”

“太后没去成,刚出永宁殿,就听到了右威卫护驾的消息,太后就回永宁殿了。”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

勉王一声大喝:“说,太后的玺印放在哪里?”

“就在永宁殿,太后亲自保管…”小太监愈发害怕,声音中带着哭腔,但并不能引起勉王的怜悯。

“废物。”

勉王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砍死了瑟瑟发抖的小太监。

永宁殿烧得一片焦黑,废墟累累,狡猾的成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是人跑了,把玺印带走也未可知。

勉王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永宁殿挖干净,看看成昭这臭婆娘,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勉王指了身边的几个太监:“你们几个,找到太后玺印,本王重重有赏。”随后又吩咐手下人集结,前往凌王府。

这时手下陈姚千来报:“殿下,属下抓到了贤皇后和太子,宸妃反抗已被杀死,小公主不见了,可能被侍女太监带走了,属下还在搜宫。”

听到这个消息,勉王恼火的情绪有所缓和,皇后和太子抓到了就好,公主无用,被救走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如果实在找不到成昭玺印,那便找不到吧!没有她,还有贤皇后和还有太子,哪怕自己不做皇帝,扶小皇帝上位,让贤皇后做太后,一样有太后玺印,到那时自己做一个权倾朝野的辅政王,也比现在做一个窝囊的王爷来的痛快。

就算没有她们所有人,自己还有手里的刀,他要让群臣明白,不是谁是皇帝,才掌握生杀大权,而是谁掌握生杀大权,谁才是皇帝。

现在,他西陵玦就是皇帝,谁忤逆他,他就杀了谁!

勉王阴沉着脸,凶狠说道:“公主找到就直接杀了,等事成之后,本王会论功行赏。现在赶紧去集结人马,随本王去凌王府捉拿凌王世子。”

勉王不知道的是此时凌王府众人已经撤离,等到他到凌王府时,完全扑了个空,这情形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怎么回事?人呢?凌王府的人呢!”勉王怒喝道。

此刻内心即将称帝的喜悦被人去楼空的凌王府冲散,他内心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凌王世子很可能已经知晓了宫中的变故,带府内的人撤离求援去了,如果此时撤离,可以去的地方要么是城防营,要么就直接去涼州找西陵珒求援。

城防营有甲士三千,骑兵两千,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子,又没有调令,肯定是调不动的,最多是求城防营庇护。只是城防营能庇护他们一时,不能庇护他们一世,所以他们大概率还会去涼州城求援。

想到这里,勉王决定兵分两路,派人分别去城防营和涼州,追杀凌王世子。

勉王吩咐陈姚千:“你去请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告诉他速速出京,沿涼州方向追捕凌王兄弟,见到二人格杀勿论。另外,你派人去暗中监视城防营的动向,有情况即刻禀明。”

说完,勉王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叫旭儿立刻进宫见我。”

“属下遵命。”

勉王从衣襟里拿出一块城防营调令牌,这是数日前他命京中典御行伪造的令牌,待到天明,他便派人去城防营假传诏书更换布防,他手里还有太子,不怕城防营不从。

勉王心里稍微踏实下来,等拿下城防营,再加上自己手中剩下的亲军,人数超过五千,胜算便大了许多。只要眼下低调行事,不惊动远在封地的藩王们,自己的皇位就坐稳了。

不过这一切部署,被躲在暗处的李弋安和庭弈钧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看来勉王并不知道他那个愚蠢的儿子来过这里,那么如果让他知道西陵旭已经落入西陵昡手中,多半会方寸大乱,这样西陵昡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另外,勉王派风无惊往涼州方面追杀,看来西陵晟的处境很危险,必须尽快和西陵昡汇合,根据城防营情况,再另行施展办法救援西陵晟。

待勉王的人离去后,李弋安和庭弈钧商定,由庭弈钧继续跟踪勉王,伺机救出皇后与太子,李弋安率兵与西陵昡汇合,再想办法派兵救援。

李弋安将西陵旭的发冠递给庭弈钧:“这是西陵旭的发冠,你拿着,万一情况紧急,留着挟制勉王。”

庭弈钧点点头,收下发冠,趁着夜色飞身,悄悄跟着勉王队伍离开了。

为了防止被勉王的暗哨发觉,李弋安趁夜色将凌王府兵安置在城防营驻地十里外的狎山山谷,之后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城防营。

彼时西陵昡已经到了城防营,和副统领于清汇合,他来到城防营才发现父亲这次去涼州,并没有带走多少兵马,只带走了八百骑兵,西陵昡心中担心,此刻恨不得立刻赶到父亲身边帮助父亲。

他和副统领于清站在皇城舆图前,商议救援计划,一兵士进来通传:“代统领,有左威卫求见。”

西陵昡心想,应该是李弋安来了,他连忙说道:“赶紧请进来。”

来者正是李弋安。

西陵昡望着李弋安凝重的神色,心中已然感觉不妙,李弋安接下来说的话,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圣上…已经被叛臣所害。”

副统领于清大惊失色,慌忙问道:“什么?你说的情况可否属实?”

李弋安点头:“情况属实,我去皇宫的路上,便碰见了勉王带人朝着凌王府去,我在隐蔽的时候,发现了左威卫都统庭弈钧大人在追踪勉王。于是我和庭弈钧大人碰了一面,他告诉我,圣上遇害,太后自焚,而且我亲眼看到,皇后和太子已经被勉王抓了。”

西陵昡也控制不住情绪惊诧万分:“太后自焚了?”

李弋安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说:“是的,宫内恐怕已血流成河,我跟庭弈钧大人追踪勉王到凌王府前,听到他指派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去涼州追杀二世子西陵晟了,现在西陵晟有危险,而且他命人监视城防营的动向,想必不多时,外面就会有勉王的暗哨。”

西陵昡深吸一口气,表情越发僵硬,眼底掀起一片黑暗,刹那间冷意横飞。

当年大宣能入主中原,武林的支持至关重要,所以宣武帝一统中原之后,特意下旨礼让武林,不可以朝中之令约束江湖武林。

多年来武林一向与朝廷互不干扰,双方相安无事,国策之下,武林人得以免征税,无徭役,除贱籍,不受法,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从武是再好不过的出路,所以民间百姓多送子女习武,以求躲避征役赋税。

几十年来,武林人队伍逐渐壮大,门派鱼龙混杂,素质参差不齐,给地方增添了许多麻烦,如今愈发胆大包天,竟然热到惹到朝廷头上了。

沉着片刻,西陵昡敲定主意,下令道:“副统领,传令下去,加紧军备训练,做好反攻准备。另外,等天亮副统领带骑兵出营,正常遛马巡山,我和弋安乔装混在骑兵营出去,出城之后我们先奔赴涼州增援,然后和我父亲汇和后,先解涼州之围,再以涼州为据,率大军打回来。”

副统领于清问道:“除了明天带你们出去,还需要我做些什么?要不要我解决掉这些暗哨?”

西陵昡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可,这些暗哨还得留着,你要在暗哨面前演戏,等西陵玦带伪诏来了,切勿与他起冲突,假意顺从,听从叛贼西陵玦的号令,必要时反水接应我们。”

于清点点头。

李弋安问道:“西陵旭那蠢货怎么办?”

西陵昡说:“打晕,套上铠甲,两人共骑,混乱中带出去。”

李弋安:“好,就这么办。”

翌日,天还没亮,城防营便吹起了操练哨,骑兵迅速集结。

在副统领和城防营骑兵的掩护下,西陵昡和李弋安顺利离开城防营,绕过狎山,带着其余凌王府兵顺利出城。二人带兵策马奔驰,星夜兼程,次日午后抵达崇关,停在崇关休憩。

过了崇关就是云秦山,翻过云秦山,便进入涼州地界了。

西陵昡对将士们说道:“大家好好休息,之后我们便要翻越云秦山了,云秦山地势险要,山路崎岖,云江水流湍急,战马行进起来尤为困难,每次经过都会有士兵骑马战马坠江,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为上。”

众将士原地休整,西陵昡和李弋安倚靠在一棵古树下休息。

李弋安问西陵昡:“阿昡,我有一个问题。”

西陵昡:“你讲。”

李弋安问道:“你为何放心于清假意投敌,暗中接应我们?如果于清叛变,当怎么办?”

西陵昡回答:“我信任他,信任他的缘由也很简单,之前虎伏岭一战,他在阵前受伤,是我父亲拼命把他拖回来,救了他一命。他知恩图报,忠心耿耿,又有勇有谋,让他守住城防营,我很放心。”

虎伏岭之战,是当今圣上在位期间唯一一次对外开战,对手就是鹿夷部族。当年鹿夷大举进犯北部重镇固西,试图以固西为据点与大宣抗衡。

彼时当今圣上刚刚登基,朝政不稳,针对固西军情,文武百官更是分为两派,一方武将主战,一方文臣主和。

成昭心知此战为立威之战,不可退却,必须要赢,为的不仅是要震慑朝野,更是要警告鹿夷,不要对大宣有非分之想。

成昭决意开战,只是迟迟未定将军人选,毕竟她和皇帝根基未稳,不敢贸然将兵权交出去。

后来她拿定主意,紧急召回凌王,指派凌王带兵出征,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皆不服气,指责成昭任人唯亲,文官明里暗里讽刺她和凌王关系不清不楚,武将抗议凌王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对凌王带兵出征百般阻挠。

为此,成昭在其他政事上多番退让,最终力排众议,说服了文武百官。

原本文武百官同意凌王出征只是为了看凌王的笑话,好在凌王善于用兵,短短数月击溃鹿夷铁骑,击杀了当时的鹿夷首领脱克维,一解固西之困,也无可争议地当上了辅政王。

说到虎伏岭之战,西陵昡眼神中闪烁着淡淡的的光芒。父亲当年以少胜多,在虎伏岭大败鹿夷士兵,重创鹿夷王庭,凯旋后朝中无人不服,自此也树立了他辅政治国的权威。

李弋安赞许地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虎伏岭一战,凌王殿下一战成名,英明神武令人钦佩,想不到副统领跟随凌王已久,想必也是忠义之人,不然凌王也不会留他在身边,是我小人之心了。”

西陵昡故作轻松,微微一笑说道:“人心总是难测,你谨慎也是对的。”

李弋安望着西陵昡,只见西陵昡长叹一口气,眼神里全然藏不住悲戚。

崇关距离京城有三百多里,位置更加偏北,暴雪过后,要比京城冷多了。

李弋安裹了裹身上的长袍,运作内力以抵御寒冷,而西陵昡丝毫不觉得冷,他内心焦躁,心急如焚,不知道弟弟的情况怎么样。

江湖传闻风无惊为人狠毒,武功上乘,独门武功风息十三掌已练得炉火纯青,而阿晟功夫一般,恐怕不是风无惊的对手。

西陵昡心里默默祈祷,上天庇佑,让阿晟平安寻到父亲吧。 第六章 虎狼之心已现 冬日愈发寒冷,京师的积雪还没融化,便又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街上安安静静,偶有几个路人踏雪前行。

林府宅门紧闭,宅邸的轮廓在纷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几名宫人顶着大雪敲开了林府大门。

书房里,炭盆烧得火热,中书中丞林须山正在看书。

下人突然传报:“老爷,宫内传话,要四品以上官员即刻进宫早朝面圣。”

现在已经过了早朝的时间,如果今日要早朝,昨日为何不通传?林须山放下手中的书本,心中有些疑惑。

林须山之子林道见走进书房请安:“父亲,正值休沐,圣上又缠绵病榻,不曾早朝,为何今日圣上突然召见?”

林须山收好手中书籍,起身说道:“为父也不知道为何,许是与涼州军情有关,你去吩咐备马,为父去更衣。”

半个时辰之后,一众大臣陆续到达皇宫北门,此刻宫门紧闭,大臣们从马车中下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中丞车驾缓缓过来,停在众人旁边,林须山下车,一众大臣围了过来,尚书令季延说道:“林大人,也不知道圣上是什么情况,休沐期突然传召我们,来到宫门口,宫门紧闭,敲门不开,这是何故呀?”

白日宫门紧锁确实少见,林须山也稀里糊涂地摇了摇头,全然不知圣上突然召见又把他们拒之门外是为何意。

正说着,宫门缓缓打开,一位公公走出来,对大臣们说到:“请各位大人即刻入中政殿面圣。”

“公公,圣上龙体可曾痊愈?”林须山客客气气地问道。

公公神色极不自然,干咳了一下,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大人们快请吧,别让主子久等了。”

各大臣相视一眼,一时摸不清楚状况,只好跟随公公先后走进城门,朝中政殿走去。

厚厚的积雪覆盖在中政殿前广场上,空气中弥漫着幽微的血腥味道,守卫陌生又凶狠的面孔令他们察觉到一丝诡异。

这时,身后传来城门关闭的声音,厚重的城门在震荡中传来一声巨响,众大臣吓了一跳,他们开始左顾右盼,纷纷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

公公见大臣们都止步不前,便催促道:“请各位大臣即刻进殿,主子在里面等呢。”

众臣不明所以,只得硬着头皮进入殿内。

“圣上”背对众臣站在殿上,一身玄黑刺绣冕服,看起来身形高大,意气风发,身子骨全然不似坠马前那般羸弱,想来圣上已然痊愈。

众臣下跪参拜:“参见圣上,恭贺圣上龙体痊愈,愿圣上万安。”

殿上的“圣上”转过身来,给殿下跪着的大臣们结结实实吓傻了眼,这哪里是什么圣上,这是勉王西陵玦啊!

中丞林须山率先反应过来,立刻站出来,身后的尚书令季延想要拉住他的衣角,阻止他开口,却来不及。

林须山毫不客气地指责道:“勉王殿下,臣子不得上殿,您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当以谋逆之罪论斩。”

勉王却是一脸不屑,颇有玩味兴致的眼神扫视着群臣,讥笑着说道:“以谋逆之罪论斩,谁来斩?”

“当然是圣上。”林须山正色道。

“圣上?你们的圣上已经驾崩了。”勉王一脸得意,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便像看戏似的观察着群臣的反应。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一脸不可置信,没想到圣上已然遇害,一夜之间,整个王朝竟然要改朝换代,而这群大臣浑然不知。

有大臣跪地痛哭,有大臣只是低头假意附和着,更多的人只是一言不发,对多数人来说,谁做皇帝似乎真的无关紧要,按时发俸,别滥杀无辜就会得到他们的“效忠”。

只有林须山神色冷静地站出来问道:“敢问勉王,谋害圣上的逆贼是谁?”

没等勉王回答,林须山语气顿了一顿,话锋紧接着一转:“不会是勉王殿下吧?”

“逆贼当然是你们效忠的凌王殿下,前夜凌王谋逆,本王奉旨勤王,凌王和世子造反不成,已经率残部逃匿涼州,本王已派人追捕。”

勉王清了清嗓子,嘴角一弯,干笑了一笑,眉眼却透着狠戾,大言不惭颠倒黑白那是丝毫不心虚,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愈发凶狠。

“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是成帝所有子嗣中最年长者,依照我们草原的规矩,本王才力出众,武力最强,有能力令众人臣服,理应顺位继承当承袭皇位。”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明白了,凌王谋逆是莫须有,勉王弑君却是八九不离十,虽然谁当皇帝对多数大臣来说都无所谓,可要是个暴君,群臣有今天没明天,大家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林须山依旧思绪清晰,义正辞严地反驳说:“圣上大行,依照大宣祖制,皇长子西陵琅既为太子,当继承皇位。先帝在位时曾说‘勉王巧佞,不可君天下’,您就没有继位之可能,如今太后尚还年轻,且辅政多年,她既已钦定西陵琅殿下为太子,当由太子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殿下还想承袭皇位,此举势同谋逆。”

提起‘勉王巧佞’四个字,西陵玦就气不打一处来,先帝一句话,让身为皇子地位尊贵的他前半辈子低人一等,如今他都已经站在皇位旁边了,林须山这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还张口闭口勉王巧佞,简直是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咬牙切齿地说:“可是当今太后已然自焚,尸骨无存,而贤皇后和太子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本王乃是成帝长子,承继大统有何不可?”

太后竟然已经自焚,听到消息林须山大为震惊,众大臣也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看着林须山无话反驳,勉王长舒一口恶气,脸上又浮现了志得意满的骄傲神色。

林须山迅速镇定下来,他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既然太后崩逝,太子失踪,当务之急是找寻太子。若太子遭遇不测,再由宗室择立新皇。”

林须山话语一出,勉王面色阴沉,拉着一张长脸恶狠狠地威胁道:“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王没想到林大人是如此冥顽不灵。”

“老夫与凌王父子共事多年,深知凌王父子为人忠义,老夫断然不信凌王父子能做出如此悖逆之事。既然勉王说凌王父子是叛臣,那么请勉王抓到凌王父子,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不过,勉王纵有勤王护驾美名,也断然不可承继大统,宗室可选之人众多,年长者有武帝之子恒王、项王,再不然还有成帝之子献王、晋王,再怎么说也轮不到殿下做皇帝,老夫劝殿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林须山一番话无疑是揭开勉王的遮羞布,狠狠戳穿了他的谎言,打了他的脸。

林须山死定了。

尚书令季延微阖双目,心中五味杂陈。二人师出同门,又都是两朝老臣,为官多年,林须山始终高他一头,他却常被人暗嘲万年老二。

季延想过无数种林须山免官,自己上位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眼下他没有办法欣喜,因为殿上之人凶狠残暴,群臣都是待宰羔羊,下一刀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勉王勃然大怒,杀意腾然而起,双拳紧握咯咯作响,索性也不再伪装,恶狠狠地说道:“既然这样,就休怪本王无情,本王还不到杀人不能脏手的地步。来人,把林须山拖下去杖杀。”

众臣皆惊,却无人敢站出来替林须山求情。林须山面不改色,直截了当唾骂道:“无耻之徒,原形毕露!诸位同僚,可看清此人嘴脸!老夫食君俸受君禄,岂能臣服逆贼,苟活于世!不劳狗贼动手,死在狗贼杖下是对老夫的侮辱,老夫自行了断!”

话音刚落,人便已经转身冲向蟠龙柱一头撞了上去,霎时,众臣皆是骇然,只见林须山鲜血喷溅在蟠龙柱上,他歪靠着蟠龙柱,缓缓栽倒下去,奄奄一息。

几个大臣围在林须山身旁掩面垂泪,尚书令季延叹着气说道:“林大人,你这是何苦啊。”

林须山用尽最后一丝微弱气息说道:“大宣危矣,老夫死不足惜,勉王虎狼之心已现,诸位同僚切莫被他诓骗……”

话音未落,林须山便已经咽气。

勉王站在殿上,目光透着凶狠:“还有谁?不想活就站出来。”

无人回应,众臣此刻都安静下来,谁也不想出头。

大殿屋顶之上,一双冰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勉王甚为满意,他开口说道:“既然诸位都认可本王承继大统,如今中丞不在,那么便请尚书令替本王拟旨昭告天下,礼部商定良辰吉日和登基大典,本王不日登基,还有劳众卿家齐心辅佐本王治理天下。”

尚书令季延和礼部尚书杨淮禹对视一眼,杨淮禹登时心领神会,眼神示意答允。

二人异口同声回答:“是。”随即默不作声,准备散后再作应对。

殿上的勉王丝毫没有放众臣离开的意思,他眼底闪过一丝狡诈,说道:“你们呆在这里拟旨,把登基大典要做的诸多事项一一商议清楚再离宫,放心,本王不会亏待你们的。”

众人心中暗暗一惊,季延悄悄抬头看着殿上的勉王,他瘦长的脸耷拉下来,双目阴鸷的模样甚是恐怖。

这时陈姚千走进殿内,跪在殿前对勉王说:“属下有要事禀报。”

勉王眼神示意陈姚千出去,随即吩咐身边下人:“来人,照看好各位大臣,事情办妥之前,不得离开殿内。”

众大臣无人敢站出来反驳,只得沉默不语。

殿外,陈姚千对勉王说:“大人,公子昨夜带兵包围凌王府后下落不明,恐怕是被凌王世子劫走了。”

勉王顿时怒火攻心,又焦躁又愤怒,大喊道:“蠢货,他去凌王府做什么?本王何时让他去凌王府了?他竟敢轻举妄动!凌王世子人呢,查到没有?”

陈姚千神色一慌,略有惧怕,忙低声说道:“属下无能,暂时没有查到凌王世子的下落。不过属下将您的吩咐告知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他已动身去涼州探查凌王世子下落,想必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勉王愤怒之色不减,语气更加阴狠:“去找风息山庄二庄主风无极,让他召集一些武林人士,乔装侍卫进宫,听我指示。还有,江湖上传递消息出去,凌王父子谋逆,残害君王,人人得而诛之。这一次,本王要让西陵珒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遵命。”

陈姚千拱手退下,匆匆离去,全然没发现远处的成昭一袭白衣,与纷纷飘落的大雪融在一起,正在悄悄尾随着他。

暗查了两天,成昭大致摸清楚了勉王的底细。勉王与鹿夷勾结是确定无疑的,中间联络之人是江湖势力,想必就是风息山庄的人从中游走斡旋。

至于京师,除了亲军,勉王暂时只有城防营的几千兵力,尚不敢惊动京郊锐甲重兵,如果京郊锐甲重兵落入勉王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要调动京郊锐甲重兵需要虎符,虽然虎符在成昭手上,可成昭不敢轻易调兵,若直接发兵,锐甲重兵与京师城防营必有一战,这场宫变就彻底演变成了内战,而且到时候,勉王一定会拿皇后和太子的性命相要挟。

更为严峻的是,勉王在地方的势力不明,除了已知的风息山庄,是否还与其他藩王势力有勾结也未可知,若是他真的留有后手,自己贸然调兵打这一仗,胜算便小了很多。

成昭决定按兵不动,先从暗中下手,切断勉王的消息渠道。

第一个拿来开刀的人,便是陈姚千。

彼时陈姚千刚出宫门,跨上马跑过青石御道,刚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却猛然勒马急停。

路前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薄纱遮面,看不清楚容颜。

陈姚千心知来者不善,脑海中快速思索女子的身份,但却毫无头绪。

从没听说过凌王或者太后身边有什么白衣刺客。

他悄悄握紧剑柄,大声问道:“你是谁?”

白衣女子毫不理会他的问题,只在转瞬时间便腾空跃起,飞身直冲到陈姚千身前,抬手就是一击。

只是那一掌与陈姚千还有些距离,陈姚千瞪大双眼还没明白女子的招式,一条长袖便直击面门而来。

这女人,怎么用袖做武器啊?

陈姚千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思便匆忙歪身躲闪,侥幸躲过之后,脊背直发凉,惊出一身冷汗。

他迅速拔剑而起,跳离马背,马被他一踩,受惊跑开,只剩两人在漫天飞雪中对战。

白衣女子步步紧逼,长袖挥舞如同银蛇一般与陈姚千缠斗,看似柔软实则力量十足,积雪之下,雪光愈发刺眼,陈姚千节节败退,最终耐不住性子,决定破釜沉舟发出致命一击。

他腾空飞起,猛挥长剑,看似意在斩断女子长袖,但脚下动作极快,剑锋直指白衣女子。

不过这一招正中白衣女子下怀,她佯装败退,却在挥袖之间,缠住了陈姚千的剑,待陈姚千蓄力一击的时候,却发现剑身已被缠住,女子飞身滑步,与陈姚千擦肩而过,袖中竟然刺出一把软剑,直接插入陈姚千腰侧,陈姚千猝不及防中剑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原来她是用剑的。

“你…”

不等陈姚千讲话,白衣女子抬起一脚,踢晕了陈姚千,她捆起陈姚千的双手,骑着陈姚千的马,把他拖走了。

漫天飞雪很快掩盖了地上的拖行痕迹。 第七章 凶多吉少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终是停了,冷风横扫过京城之后,覆雪乌檐之上只剩残冰斑驳。

昏暗的柴房里,陈姚千缓缓睁开眼睛,伤口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抬手触碰一下伤口,却因为疼痛而忍不住低声喊出声音。

腰上的伤口被人包扎好了,双腿却是动弹不得,轻微一动,便是钻心蚀骨的疼痛。陈姚千心里清楚,看来是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双腿已经被打断了。

这一喊惊动了一旁木桌边上坐着的士兵,他看见陈姚千苏醒过来,立刻跳起来打开门,对门外站岗的士兵喊道:“他醒了,快去喊时大人。”

陈姚千虚弱地抬起眼,环视了一样柴房四周,分辨不清楚时间,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

隐隐约约听得屋外有甲士训练,只听那沉重的脚步声便知人数不少,凌王不在,不知这支兵马从何而来。

门外一男子匆忙跑过来,站定在陈姚千面前,怒目俯视着窝在地上的陈姚千,说道:“昏迷了三天,还以为你要死了,没想到你的命还挺硬。”

陈姚千冷哼一声,低下头沉默不语。

“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男子蹲下身子捏紧陈姚千的下颌,逼问道:“说,勉王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和风息山庄是如何暗中联络的?”

陈姚千喘息着粗气,虚弱地说道:“你知道的不少,可惜你想要的答案,就是弄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勉王给鹿夷的条件是什么?”一个沉稳冷静的女声悠然传来,随后白衣女子信步走来,男子和门口的士兵立刻跪下。

“给太后请安。”

陈姚千一惊,白衣女子不是什么刺客,她居然就是宫变中逃出生天的太后,而且她内力深厚,武艺如此高强,远在自己和勉王之上,勉王蛰伏多年,竟然对太后习武之事毫无察觉!

“你先退下。”

成昭示意时冶离开,柴房里只剩她和陈姚千。

“说吧,哀家会饶你不死。”

陈姚千犹豫不决,眼前这个女人,烧宫、逃匿、隐兵,截杀,手段种种,比他想象中的更要狠厉、果决,她的谋略与胆识远在勉王之上。

“勉王即使杀了皇帝,哀家也可以扶持其他宗室子弟上位,如今哀家手上有锐甲重兵,勉王败局已定,你应该认清现状。”成昭冷声道。

陈姚千不知道自己现在哪里,也不清楚太后的手段,只是看到太后手中有兵,便知勉王已经是毫无胜算。

“勉王总共给鹿夷银钱百万之数,布匹千斤,粮草若十万余车,还有…”陈姚千有些迟疑。

“还有什么?”

“还有涼州城。”

还真是一个敢要,一个敢给。

成昭神色平静,冷冷地问道:“你和风息山庄如何联络?”

“从京城南门出城后,往东南方向行进七十里,就到了清风镇,清风镇有一家齐民客栈,客栈掌柜负责联络风息山庄。”

成昭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时冶。”

刚才质问陈姚千的男子走了进来。

“太后。”

“南门出城,去清风镇齐民客栈……”

“不用去了,我和掌柜的每三天联络一次,超过三日,掌柜的就会撤离客栈。”陈姚千说道,言语急促之处猛烈地咳嗽起来。

成昭背影轻微一滞,转瞬间恢复如常,线索就此断了也并不慌张,她只是沉声说道:“看紧他,别让他死了。”

成昭疾步离开,时冶和门口的甲士关上柴房门,只剩虚弱的陈姚千躺在柴房里,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成昭回到宫中暗查皇后与太子的下落,与此同时,西陵昡带兵过了崇关,一路疾驰到云秦山下,路探回报云秦山崖路中有打斗痕迹,现场尸横遍野十分惨烈。

西陵昡心里一紧,马鞭抽得愈发狠厉,他快马上山冲去,李弋安带领骑兵紧随其后。

不多时,西陵昡便看到了最令他揪心的一幕。凌王府家仆死伤无数,尸体曝露在暴雪覆盖的崖路中,多数皆死不瞑目,已经泛黑的血迹昭示着曾发生在这里的血腥杀戮。

看着这些自小照料他长大的家仆惨死在这里,西陵昡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强忍泪水,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李弋安带着骑兵赶到,崖路上血腥的场面亦是尽收眼底。他远远望着西陵昡的背影,双拳紧握缰绳,眉眼中满是担忧。

此刻李弋安心里清楚,西陵晟恐怕是凶多吉少,西陵昡可能会情绪崩溃,他只得远远守护,因为越是靠近西陵昡,他的悲痛和愤怒便越会深埋心底。

他没有贸然惊扰西陵昡,只是下马细细探查死者的伤口,这些死者有刀伤,但刀伤不是致命伤,他们的致命伤都在胸口,李弋安揭开死者衣襟,胸前没有外伤,有明显血瘀,李弋安伸手触摸一番,竟发现他们全都肋骨寸断、腑脏皆碎,明显是被强劲厚重的掌力所击杀。

李弋安沉思道:“他们中的是擎风掌,掌法强劲,内力身厚,会使此掌的只有风无惊,看来他已经来过了。”

现场死伤人数四十有余,崖路旁边便是湍急的云江水,还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云江里。

不过这死去的尸首中,不见西陵晟的身影。

“弋安。”

正当李弋安还在沉思中,西陵昡却已镇静下来,他让几名骑兵留下,给了他们一些银钱善后,给死去的家丁收尸。

李弋安纠结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昡,你还好吗?”

在李弋安眼里,西陵昡总是这样,他看似沉着冷静,眼底幽暗得像黑夜里吞噬万物的深渊,仿佛察觉不到悲伤,其实李弋安很清楚,他内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痛彻心扉。

李弋安和西陵昡自小一起长大,此刻是第一次,看着西陵昡的眼睛,心里生出恐惧和无尽的担忧。

西陵昡紧紧扯住缰绳,马被缰绳拽得晃来晃去,十分些不安和焦躁,西陵昡面若冰霜,淡淡回应道:“我还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立刻前往涼州,与我父亲回合,至于阿晟……”

他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李弋安点点头,也不忍心过多询问。

西陵昡策马飞奔而去,李弋安带队紧随其后,向涼州奔袭而去。

涼州城门紧闭,鹿夷首领木迩朵氐带领骑兵驻扎在十里开外,他和副将骑在马上,站在高处远远注视着凉州城。

这位年轻的部族首领,虽然统兵只数月,却带领鹿夷族东征西战,攻城略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境各族民不聊生,不堪其扰。

在短短数月的杀戮和掠夺之下,鹿夷族势力就愈发强大,因此他也更受族内主战派拥戴。此刻他野心勃勃,带着自负与蔑视盯着凉州城,妄图由此开始,将整个大宣一举吞下。

副将有些担心地问道:“大王,我们不远千里来威吓凉州城,既然来到这又不出兵,一无所获,眼下我们的粮草不多了,很可能被他们包围反杀,我们不会被他们骗了吧?”

木迩朵氐一脸狂妄,甚是嚣张地说道:“就算他要反杀,区区步兵还挡不住我鹿夷铁骑,只要我们返回时绕开北境铁骑就行,再说了,我们也可能留在这里,做涼州城主。”

副将一脸疑惑:“勉王真的可信吗?涼州是大宣西北门户,位置极其重要,他会给吗?”

木迩朵氐洋洋得意说道:“他一定会把凉州城给我的。”

副将还是不能理解。

木迩朵氐说道:“这位西陵勉王,想造反却没有兵,本王早就跟他说好,出兵帮他夺取皇位,他把涼州及北境全部割给本王,到时候我们与大宣隔云江相望,涼州就是我们起家的地方。如果他当了皇帝而不给我涼州,我正好有理由攻打涼州。”

副将问道:“如果他像宣武皇帝一样,与中原武林合作呢?”

木迩朵氐说道:“蠢货,本王都说了,他没有兵,拿什么和中原武林合作?拿钱吗?就算他重金召集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击溃朝廷重兵和我鹿夷铁骑。打仗靠的是人多,武林高手以一当十的情况,只存在于鱼龙百戏里,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真要开战,几百个骑兵就给他冲垮了。在本王眼里,这些武林高手不光抵抗不了大规模军队作战,还各个都心高气傲,绝不甘愿听从指挥,断然也成不了气候。”

副将谄媚道:“大王远见,属下佩服。”

木迩朵氐甚为得意,他一脸狡黠说道:“本王才不会干赔本的买卖,就算拿不到凉州城,回去的路上,本王也要到幽州城歇歇脚,要是这什么西陵玦王敢戏耍本王,本王就荡平大宣。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他鲜卑族入主中原百年,也该轮到咱们鹿夷做中原霸主了吧?”

副将连连点头:“都是草原铁骑,谁怕谁呀,咱们鹿夷人能征善战,一准能把他们鲜卑人赶回漠北去!”

木迩朵氐神色洋洋得意,阴鸷的双目中又透着一丝凶狠,这一次出征,不只涼州,还有整个大宣,他都要拿下。

他还要杀了凌王,为他在虎伏岭死去的父亲脱克维报仇。

一阵横风扫过,一个身影一跃飞至木迩朵氐马前。此人一袭黑青披风,长袍帽衫遮脸,身形十分矫健,轻功的确不凡。

木迩朵氐定睛一看,来者是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在与勉王会面密谋时见过一面,木迩朵氐对他印象很深刻,因为此人比木迩朵氐更加狂傲。

木迩朵氐脸上横肉一堆,假笑说道:“风庄主无痕步果真名不虚传,来无影去无踪。”

风无惊摘下帽衫,微微一笑:“见过大王。在下受勉王嘱托,特来告知大王,勉王已拿下皇城,待旨意传给府台刘奔之后,立即迎接大王入城。现在勉王派在下追杀凌王父子,在下想问大王可曾与凌王的人打过照面?”

木迩朵氐忍不住拍了拍手,故作称赞:“想不到还真让他办成了。不过本王守在这已有十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不曾见到凌王带兵支援。”

风无惊微微惊讶:“什么?凌王不曾来过?”

木迩朵氐带着一丝不屑,点了点头。

风无惊说道:“既如此,在下还要追查凌王父子下落,就先行告退了。”

木迩朵氐阻止道:“且慢,告诉你主子,本王再等五日,如果五日之内涼州城门不开,本王就踏平涼州城。”

风无惊听到“主子”这个称呼,面中闪过一丝不满之意。他冷言道:“这是大王与勉王之间的交易,在下无权干预,在下告辞。”

说罢,不等木迩朵氐回应,风无惊一甩披风飞跃而起,刹那间消失不见。

副将翻了个白眼:“呸!狂妄!”

木迩朵氐饶有兴趣地看着风无惊远去的方向,嘲讽道:“怎么样,本王说的没错吧,武林人总是自命清高,不甘心屈居于官吏之下,他肯为那个西陵玦王办事,定有所需。”

副将颔首低头,恭顺地说道:“大王英明。”

木迩朵氐哈哈大笑:“传令下去,我军今晚喝酒吃肉,好好休息几日,等凉州城门大开,我军兵不血刃,就能拿下凉州城了!”

不多时,西陵昡和李弋安便带兵赶到凉州城外,路探也早已发现鹿夷族骑兵驻地。西陵昡决定将城防营骑兵暂时隐蔽,等月色降临以后,他孤身入城打探情况,再以信号弹为约,由李弋安在外围配合。

入夜,西陵昡悄悄动身,守城将士涣散,西陵昡很顺利便进入了内城。正当西陵昡站在州府外,准备一探究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过来拦住了他。

西陵昡仔细一看,瞬间惊喜不已:“父亲!”

此人正是凌王西陵珒。他摘下蒙面,双手拍了拍西陵昡的肩膀,心疼地看着西陵昡,西陵昡连日奔袭而来,已是不修边幅,下颌上隐隐冒出少许青须,虽然神色有些疲倦,但眼神仍然坚毅。

在西陵珒眼中,昔日跟在他身边活蹦乱跳的小小少年已然长成,个子长高了,肩膀也宽厚了许多,勇气和胆量也十分可嘉,在家国有难之际,能勇敢地扛起肩上的担子了,想到这,西陵珒欣慰不已,他关切地问道:“阿昡,你怎么来这里了?可是京中有事?”

西陵昡愤怒、委屈、悲痛的情绪,都在见到父亲的那一刻,一股脑宣泄出来,强忍了许久的眼泪此刻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亲,勉王叛变,杀了当今圣上!逼得太后自焚!而且阿晟…阿晟在云秦山失踪,下落不明,随侍们都被人杀了!”

西陵珒大惊失色:“你说的可是真的?”

西陵昡哽咽着说道:“当真,父亲,京城已经落入勉王手里了,阿晟怕是,凶多吉少…”

第八章 夜袭刘府 深夜北风猎猎,吹得西陵珒身子摇摇晃晃,乍闻噩耗的他两眼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原来是勉王,竟然是勉王,他早该想到是勉王!

西陵珒想起临行前,他嘱咐成昭万事当心,危难之际定要先保全自己,可她竟然会自焚,她经历了什么才会绝望自焚?

西陵珒已经不敢再想,他悲不自胜,痛苦如烈火一般,只在一瞬间便蔓延开来,灼烧着他的内心,他愤恨,恨不能立刻回到京城将勉王碎尸万段,恨勉王竟敢倒行逆施谋权篡位,更恨自己没有早日发现勉王的狼子野心,让他趁虚而入害了皇上和成昭。

西陵珒是常年习武之人,征战中虽然多次负伤,但身体一向康健,此时在涼州多日监视和谋划,本就疲惫不已,气急之下急火攻心,竟然一个站不稳,险些昏厥跌倒。

西陵昡连忙扶住父亲,待凌王站定,西陵昡猛然看到素来温润如玉的父亲眉眼间爆发出一种罕见的狠厉,连征战中也未曾见过。西陵昡不知如何劝慰父亲,只好站在父亲身边默默守护着父亲。

寒夜冷风肆虐,吹干了西陵珒隐忍的眼泪与无声的伤痛,他渐渐清醒,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对西陵昡说:“跟我来。”

父子二人来到距离州府不远的一家客栈,这些时日凌王一直藏身在客栈里,白日谋划,夜晚和他的亲信申严飞、赵怡轮番监视州府。

在客栈,西陵昡见到了申严飞和赵怡,他抱拳行礼:“见过飞叔,怡叔。”

申严飞赞许道:“世子敢独闯凉州城,真是后生可畏。”

赵怡递给西陵昡一杯茶,也忍不住夸赞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四人围坐在圆桌前,凌王西陵珒率先开口:“阿昡,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一下吧。”

西陵昡声音沉重:“逆贼西陵玦已杀进了皇宫,杀死了当今圣上,太后已经自焚了。这是左威卫庭大人传出消息,他与尚书大人李舒霖之子李弋安亲眼看到西陵玦抓到了贤皇后和太子。另外在凌王府外,我抓到了勉王世子西陵旭,我想,他应该可以作为和逆贼西陵玦谈判的筹码。”

听到西陵昡这些话,申严飞一拳锤在桌子上,愤怒不已。

此时此刻,西陵珒双目锐利如刀,闪烁着愤怒的星火,神情冷静得可怕。

他沉声问道:“西陵旭现在在哪里?”

西陵昡回答:“在凉州城郊外,李弋安带领了三百骑兵埋伏在那里,等着与我内外接应。”

西陵珒略作沉思,平静地说道:“三百骑兵……城外的木迩朵氐,有五千骑兵包围在这里。”

西陵昡犹豫了一下:“父亲,孩儿从城防营离开时,城防营已有西陵玦的眼线在监视,孩儿不敢调用更多骑兵。但孩儿已经与副统领商议,若他被迫举兵,他愿意反水和我们内外接应。”

赵怡拍了拍西陵昡的肩膀安抚道:“你父亲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妥帖了。打仗虽然靠的是人多,但人少也有人少的打法,况且骑兵不擅攻城,我们以少胜多并非全无可能,再细细谋划就是。”

申严飞补充说道:“城内有五万重兵把守,拿下调兵权,我们便可轻而易举反打鹿夷骑兵。”

赵怡和申严飞的话让西陵昡信心倍增,但接下来父亲的一句询问让西陵昡刚坚定起来的心气又陷入了一阵悲痛。

西陵珒问道:“阿晟到底是什么情况?”

西陵昡听到西陵晟的名字,泪水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擦了擦眼泪,哽咽地说:“都是儿子不好,没有分析清楚涼州的情况便让他独自带领家丁来涼州找父亲。他被风息山庄的人追杀,在云秦山崖路上失踪了,除了阿晟,咱们府里几十人口都死在那里了,弋安说他们中的是擎风掌……”

“擎风掌?听闻只有庄主风无惊练成过,难道是他?”赵怡猜测道。

申严飞叹了口气,愤愤低下了头,他紧握拳头,忍不住又狠狠锤在桌子上。

西陵昡红着眼眶点点头说:“正是他,李弋安在跟踪勉王时也听到勉王指派风无惊追杀阿晟了。”

西陵珒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却还是逼迫自己保持着理智:“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暗中观察涼州府台刘奔,阿昡,幸好你聪明,没有贸然闯进涼州府。先帝在时,刘奔是勉王府里的旧部,他前几日借故囚禁了守城将军袁海,想必是有夺权弃城之嫌。现在这里消息封闭,涼州有驻军五万,兵权在刘奔手上,没有兵权无法调动,我们应尽快救出袁海,控制住刘奔,夺回兵权。”

西陵昡担忧地问道:“可是父亲,没有虎符,就算从刘奔手里夺回兵权,我们也无法调动涼州驻军。”

申严飞和赵怡相视一笑,二人看着西陵珒,似乎是稳操胜券,西陵昡疑惑地看着父亲,只见他在衣襟中取出一物,递给西陵昡。

“虎符!”

西陵昡看到虎符惊喜不已。

西陵珒说道:“拿下刘奔之后速速整备军队,率领大军返京擒贼。”

申严飞说道:“既然勉王这个狗贼上位,不日消息便会传来,不知道刘奔会有什么新动作,当务之急确实要尽快行动,如果勉王的消息传过来,我们再行动恐怕就晚了。”

西陵珒点点头:“就今晚,我们现在尚未暴露行踪,出其不意,行事会容易许多。”

申严飞说道:“好,就按之前的计划,我去劫狱。”

赵怡说:“那我去抓刘奔。“

西陵昡有点担忧:“二位叔伯都单独行动吗?”

西陵珒说:“你放心,你二位叔伯都带了死士。”

西陵昡悬着的一颗心稍微落了下来。

深夜,涼州刘府。

赵怡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到内室屋顶上,悄悄揭开瓦片看向室内,只见室内奢华无比,名贵家具和瓷器古玩装饰比比皆是,绝非一个地方府台几年俸禄能买得起的。

此时一男一女卧在一张鎏金镶嵌雕花红木床上,女子香肩裸露,娇滴滴地依偎在男子怀里,男子正是涼州府台刘奔。

女子捏着嗓子细声细语地问道:“老爷,你怎么把袁将军关起来了呀?”

刘奔捏起女子的下巴,褶皱的眼角露出一丝玩弄意味,轻蔑地说道:“不该问的别问。“

女子撇了撇嘴,撒起娇来:“老爷净拿我当外人。”

“怎么,你看上他了?”

“他哪里比得上老爷英明神武。”女子娇嗔一笑,勾得刘奔魂掉,他色眯眯地抚摸着女子的香肩,带着胡茬的嘴巴凑近女子脸庞顺势就贴了过去。

屋顶上的赵怡看到这一幕,心生泛起恶心。

“老色鬼。”

他低声怒骂一句,遮上面巾一个跟斗跃下屋顶,手指勾住窗栏,双脚蓄力踹开窗户顺势跃进屋内。

“砰“的一声,窗户的破碎声惊吓到床上的男女,女子“啊”得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刘奔也受到了惊吓,一瞬间从床上弹起身,慌忙间就要摸挂在床头的剑。

可是刘奔三脚猫的功压根抵不过武功高强的赵怡,刹那间赵怡的剑已经抵在刘奔的脖颈间,锋利的剑刃不轻不重,力度刚好擦破刘奔脖颈上的皮,血液丝丝渗出不会致命,却足够吓破刘奔的狗胆。

见到血,女人吓得脸色苍白,连叫也叫不出来,只得小声抽泣。

哭哭啼啼的,真是烦人,赵怡心想。

“哭什么,闭嘴!”为了吓唬刘奔,赵怡抬手一掌劈向女子脖颈,女子瞬时晕了过去,刘奔见状更加害怕,声音颤抖着说:“壮士饶命,我有钱,我我我有很多钱,我给你钱,你别伤害我。”

赵怡啐了一口骂道:“多少臭钱老子也不稀罕,你这狗官,受死吧。”

说罢,赵怡假意抬手,剑就要刺出,刘奔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瞬间昏厥过去,赵怡被胆小如鼠的刘奔给逗笑了,忍不住唾骂了一声:“嘿,孙子!”

两个死士跟了过来,三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刘奔和女子五花大绑起来。

另一边,申严飞和西陵昡来到牢狱里,所幸凉州府守卫不多又都玩忽职守,二人一路击晕几名守卫,顺利潜入监牢,见到了涼州守将袁海。

关押期间,刘奔多次动用私刑,虽未下死手,但却用一些细碎磨人的刑罚折磨着袁海。

袁海浑身是伤,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奔,刘奔缘何至此折磨自己,他还天真的以为刘奔只是争权夺利才作出这等下作恶毒的行为。

西陵昡稍作解释,他所说的真相让袁海震怒不已,只是更多细节来不及在牢狱中细说,他吩咐死士看管好守卫,便和申严飞带着袁海去到州府正堂,与赵怡汇合。

不多时,凌王西陵珒也来到了,他已经将情况通告给涼州知州,在他的授意下,涼州知州迅速调集了涼州府二百府兵暂给他们调用。

几人和袁海稍作寒暄,围在一起商议着对策。

西陵珒率先开口道:“数日前本王出城查探,发现木迩朵氐的粮草在西南方向三十里外断石山山坳里藏着,据本王观察,他们每日粮草消耗不多,想必是粮草筹备不足,有所节省。刚刚探子来报木迩朵氐所部动向,发现他们正在大营里吃肉庆祝。既然伙食有所变化,若不是为大捷庆祝,便是为开战做准备,近日他们必有所行动。”

袁海问道:“断石山吗?”

西陵珒点点头:“正是。”

袁海说道:“我袁家世代忠良,一直坚守凉州城,对涼州地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断石山山势险要,常有碎石坠落伤人,故起名断石山。断石山人烟稀少,常人断不会从断石山经过,此地隐匿粮草军马不易被察觉,鹿夷人竟然能找到断石山山坳,去如此危险的地方存放粮草,肯定是事先勘验过路况,若没有当地人接应,这些鹿夷人断然找不到这里。”

西陵珒说:“袁将军所言正是,其实本王此次出京之前,太后曾召见本王,太后认为木迩朵氐能长驱直入,越过晋王和萧山王的辖区,直抵涼州城下,一定是有贼人内应的。这内应是晋王还是萧山王,太后和本王也只是揣测,本王原以为来到涼州暗中行事,能钓出幕后黑手,不曾想危机竟在京师,本王因勉王没有兵权而大意,忽视了他的狼子野心,让天子和太后落难,实在无言面对列祖列宗,若本王抓到勉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西陵昡似要开口说话,但面前都是长辈,他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申严飞看到西陵昡的样子,鼓励他说:“公子,有话就直说,大家集思广益才能找出良策。”

西陵珒点了点头说道:“阿昡,你已经长大了,说话做事无需畏首畏尾。在座的虽然都是长辈,但不会小瞧于你。”

西陵昡得到肯定,便愈发自信和镇静起来,他冷静地分析道:“其实勉王在京师人马并不多,只集结了府兵,右威卫,人数左不过三千左右。若我们率军返回京城,集结城防营和京郊重兵,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不过……他有风息山庄的帮助,爪牙势力也一直延伸到云秦山地界,至于是否还有勾结其他势力暂时不得而知,但风无惊在江湖上甚有地位,可号令不少武林帮派……”

西陵珒沉思道:“勉王属地远在西南,虽然现在常驻京城,但听闻风息山庄在邺州东部崇明山地界,并不在云秦山这边,邺州距离京城也有数千里远,官道盘查甚为严格,此二人若暗中勾结,想必费不少周折,应该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西陵昡顿了顿,说道:“父亲,孩儿觉得您有必要动用一些江湖势力,帮助我们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必要时需要挟制风息山庄,以武林内部之事为由,让他们自行处理恩怨风波,朝廷一旦出手干预,恐落下干扰江湖武林的恶名,江湖舆论对我们也是危害,不利于我们的行动。”

听了这番话,西陵珒颇为赞许,袁海也忍不住称赞道:“世子果真聪慧,年少有为,远见卓识令袁某佩服。”

申严飞和赵怡相视一笑,申严飞说道:“虎父无犬子,世子自然是青出于蓝。”

赵怡心领神会,他说:“世子放心,严兄和我,还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一书院门主司云鹤曾结拜为兄弟,我即刻修书一封,告知鹤兄打探情报,阻止风息山庄祸乱朝堂。”

西陵昡起申单膝跪地执手行礼,说:“二位叔伯仁义,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申赵二人见状,忙不迭就要扶起西陵昡,只是西陵昡坚持跪地不起。

西陵珒说道:“阿昡是小辈,给你们行礼是应当的,你们不要扶他了。”

申赵二人只得作罢。

申严飞说道:“我与怡兄鹤兄,同受凌王恩惠,凌王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无以为报,鹤兄要掌管天一书院,所以并不在凌王身边,但我们三人都发誓效忠凌王,又谈何不情之请?世子但说无妨。”

西陵昡谦逊地说:“二位叔伯受父亲恩惠,要报父亲的恩德,是二位叔伯知恩图报,但晚辈并未为二位叔伯付出什么,在此请求叔伯帮助,行再大的礼也是应当。晚辈此番请求是想请天一书院司门主查探我弟弟西陵晟的下落,晚辈清楚在偌大的江湖中查找阿晟下落定然颇费心神,并非易事,势必要动用司门主诸多势力,所以晚辈行此大礼,不只是感谢二位叔伯鼎力相助,也是感谢司门主劳心劳力,二位叔伯不要拒绝,请受西陵昡一拜。”

听完西陵昡一席话,申严飞和赵怡一边惊讶于西陵昡的周全与妥帖,一边感叹少年足智多谋又重情重义,二人联手扶起西陵昡,申严飞回答道:“二世子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你放心,天一书院江湖人脉众多,一定会全力以赴打探二世子的消息。”

西陵昡这才起身。

西陵珒说道:“阿晟的事再议,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事不宜迟,严飞,你带领死士即刻赶往断石山,烧掉木迩朵氐的粮草,鹿夷士兵毕竟不熟悉这里,势必会引起慌乱。我去调集分散隐匿在城东猫儿村的城防营三百骑兵,约莫需要半个时辰可以赶到涼州城下,到时候我会以虹烟为号,你看到虹烟立刻动手烧掉粮草,我这边同时袭击凉州城东门的鹿夷骑兵。”

申严飞领命退去。

西陵珒继续说道:“阿昡,你去和城外李弋安回合,带领城防营骑兵在北门骚扰木迩朵氐主力,记住,不许恋战缠斗,虚张声势逼他撤退即可,不要试图消灭他,他的骑兵主力都在北门,你带来的骑兵怕是远远不够。”

西陵昡点点头:“谨遵父亲之命,父亲保重。”随即行礼退去,一跃飞入月色中,很快消失不见。

西陵珒望着西陵昡远去的背影,心生些许担忧,随即又继续说:“赵怡和袁将军就留守府衙,带领死士们接管这里,如有违逆者,格杀勿论。至于刘奔,严加审问和看管,仔细盘问他与勉王的联络方式,让他协助我们向勉王传递假情报消息。”

赵怡和袁海领命退下。 第九章 幕后之人 是夜,涼州城外危机四伏,京师重地也不平静。

皇城后宫中室殿内,贤皇后庭弈容和太子西陵琅被囚禁在这里。

西陵琅还不满四岁,连日宫变又受到多番惊吓之后,浑身烧热,一直昏迷不醒。

庭弈容心急如焚,看着怀中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心都要碎了。她把孩子轻放在床上,打开殿门就要冲出殿外,门外两名侍卫抽刀阻止了她。

庭弈容焦急地喊道:“放肆,竟敢阻拦本宫!”

两名侍卫一言不发,拿着刀抵在庭弈容身前。

庭弈容束手无策,只得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啊,太子生病了!”

路公公慢悠悠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呦喂,这皇宫啊,早就变了天了,您还当自己是皇后呢!还叫什么太医,反正也活不多少时日了。”

庭弈容冷冷地说道:“太子若是不治,本宫自会一死,勉王休想以本宫与太子性命相要挟,扶他上位。”

月光照在路公公肥白细腻的脸愈显苍白诡异,见庭弈容出言威胁,他只是眯眯一笑,尖着嗓子说道:“得嘞,奴才辛苦辛苦,给您通传一下。”

路公公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心领神会,前去通传勉王给太子找大夫。

“路公公,太后和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背主求荣,甘愿做勉王的狗?”庭弈容鄙夷地问道。

路公公撇着嘴,摇着脑袋啧啧道:“哟,我的皇后娘娘,您这么讲话就很难听了,在您的眼里,我就是一个狗奴才,那我给谁当狗不是狗啊,奴才识时务也没有错,难不成还要和自己的命过不去吗?”

庭弈容怒视着他沉默不语。

“要奴才说啊,您也别跟勉王置气,顺着勉王的心意,您和太子还能多享几天清福,把他惹急了,即刻就会死,何必呢,反正这江山,谁坐都是坐。”

庭弈容嗤笑说道:“勉王要本宫代行天责立下诏书,本宫可以给,条件之一就是让你死,把你扔去乱葬岗喂狗。”

见庭弈容不仅出言不逊,还要杀自己,路公公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掌掴庭弈容,庭弈容闭上眼睛,正要任由狗奴才放肆之际,听得一声吃痛的哀嚎声传来,紧接着一声闷响。

庭弈容睁开眼睛一看,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路公公脖子上插了一枚弯月旋勾,汩汩鲜血从脖颈中流出来,倒在地上抽搐。

还没等两名侍卫拔刀反应,又是两弯月旋勾飞速而过,两个侍卫随即栽倒下去。

就在庭弈容不知所措时,躲在暗处的庭弈钧跳到庭弈容面前。

庭弈容连日多受惊吓,脆弱的心强忍着恐惧,只为保护自己孩子,此刻乍然见到庭弈钧,她脚下发虚,踉跄半步才反应过来,泪水夺眶而出,扑到他身前低声哭喊道:“钧哥哥,你终于来了。”

庭弈钧顾不上心疼,拉起弈容躲进殿内关起门,语气十分紧急:“赶紧带上琅儿,我救你们出去。”

庭弈容手忙脚乱扯了块毯子,包起烧得迷迷瞪瞪的孩子,跟着庭弈钧跑出大殿。

任世带了两名侍卫走进中室殿外院,听到内院有动静,赶忙冲进内院,恰好看到庭弈钧要带庭弈容逃出。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庭弈钧便已抽剑将抱着孩子的庭弈容护在身后,立马拉开架势欲和任世搏杀一番,速度极快。

而任世也毫不犹豫,迅速抽剑利落转身,剑光一闪而过,身后两名侍卫闷声倒下,他收起剑,转身回望着警惕的兄妹二人。

庭弈容和庭弈钧见状惊讶不已,庭弈钧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何意?”

任世没有直接回答庭弈钧的问题,只低声说了一句:“快走,保护好皇后和太子。”随后任世转身朝外院走去。

庭弈钧收剑行礼:“多谢大人。”

庭弈容望着任世远去的背影,心生感激。

庭弈钧携起庭弈容,一手抱着孩子,一跃飞到中室殿屋顶之上,庭弈容站在屋顶之上,有些害怕,紧紧抓住庭弈钧的手臂。

就算是武林高手,携带成年女人和孩子,以轻功飞越皇宫也是吃力不堪。庭弈钧抱着孩子,带着庭弈容小心翼翼从中室殿屋顶翻过,一时不知去哪里躲藏。

这时,空中一个身影飞了过来,站在二人面前,把庭弈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庭弈钧瞬间警惕提剑防备,只见黑暗中的身影戴着帽衫,玄袍加身,兄妹二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观其来意似乎没有杀意。

庭弈钧小声问道:“阁下是?”

此人压低声音:“别出声。”

这语气稳重,清润,刻意低沉的声音中透着威严,令二人感觉无比熟悉,听到声音已经是惊喜不已。

此人正是当朝的成昭皇太后、庭弈钧和庭弈容的姑母庭柯。

若不是怕暴露踪迹,只怕庭弈容几乎要哭出声来大喊:“母后!您还活着!”

她眼角泛红,泪如雨下,有成昭在,她心中紧绷多日的惊恐情绪终于可以稍微放下,成昭始终是她的救星,十年前是,十年后还是。

成昭冷静地接过庭弈钧手中的孩子,说道:“跟我走。”

说罢抱着孩子跃进月色中。

庭弈钧携起庭弈容,也跟随着太后的身影飞走,趁着夜色他们很快来到重华宫,躲进承华殿内。

承华殿是先帝为成昭专门建造的佛堂,明为佛堂,实际在宣成帝驾崩以后,成昭命人秘密在承华殿地下挖了一个密室,为成昭练武使用。承华殿供奉三座佛像,最左侧佛像后有一道暗门,进入暗门穿过暗室,便是进入地下,空间逐渐开阔起来,成昭就在这密室里,日复一日地练功。

天启五年,成昭又秘密着人打了两条暗道,一条顺着暗道直通宫外,一条通往御花园。

本以为这只会是一个属于她在宫中排遣寂寞的小天地,没想到有朝一日却成了她的藏身之所,在勉王大举搜宫的日子里,她回到宫中一直躲在这里,昼伏夜出,探查着勉王的动向。

在密室里,成昭安置了一张极其珍贵的冰蝉玉床,制作玉床的冰蝉玉取自北境极寒之地,至寒至冷,坐卧其上,心火自清,可激发内力,使内力坚韧精进,真气尽增,体魄愈发强劲。

成昭坐在冰蝉玉床上,将小皇帝抱在怀中,试图靠内力缓解他的病情,他年幼体弱,又毫无内力,现在是不可卧于玉床之上的。

成昭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面庞,抬起孩子的手为他把脉,又点了几个穴位,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有所平稳。

庭弈容扑通跪倒在地上,小声抽泣:“母后,救救琅儿。”

成昭无奈地说:“你别哭了,哭也没有用,我医术不精,也瞧不出什么急症,只能暂时护住琅儿心脉,保他气息顺畅,弈钧,你趁着夜色,马上出宫去,天亮找个医馆给他瞧瞧。”

作为母亲,孩子生病庭弈容却束手无策,除了心痛如绞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紧抿住嘴唇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不给成昭添乱,免得惹成昭心烦。

看她这般倔强的模样,成昭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年轻的自己。

只是庭弈容不是庭家亲生的女儿,和成昭没有血缘关系,按理来说也不会相像,不过那时庭弈容不满三岁,许是在兄嫂多年抚养之下,自己又亲自抚养庭弈容多年,姑侄两人长期相处下来,庭弈容脾气秉性倒是随着成昭有些相像,性格比成昭温和柔弱一些。

成昭忍不住说道:“咱们庭家,男女老少世代习武,你但凡会点轻功,早就带着琅儿逃出去了,还用等琅儿病成这般模样,等亦钧来救你吗?”

庭家人入朝侍君多年,几代人习武练功求得自保已经是家族本能

“你和琅儿幸亏有皇后和太子的身份,西陵玦留你们有用,才不至于命丧于此,你想想宸妃和珣儿,她们无人相救,何其无辜?”提到宸妃和公主,成昭心中隐隐作痛。

庭弈钧低下头,愧疚说道:“侄儿无能,偷偷跟随勉王几日,并未发现宸妃娘娘和小公主的踪迹,勉王行事残暴,宸妃娘娘和小公主,怕是已遭毒手。”

庭弈钧一席话让成昭内心对宸妃母女愈发愧疚,宫变那日,成昭命桓影去救皇后和太子,虽然宸妃寝宫祥云殿和中室殿距离相隔不远,但桓影再怎么武艺高强,也断然救不了四人。

为难之中,成昭迫不得已,只能让她先去救皇后和太子,如此看来,宸妃和两岁的皇长女西陵珣公主,想来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宸妃是阜州齐国公的女儿,入宫三年,今年不过十七岁,两年前宸妃诞下小公主西陵珣,母女二人深受西陵瑜宠爱。

彼时皇后温婉娴淑,宸妃伶俐聪慧,皇子皇女都乖巧可爱,后宫众人一直其乐融融,成昭也得以享受天伦之乐,不曾想,一场血腥的宫变,让这美好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宸妃自小长在公府与皇宫,从未经历过血腥的宫斗与政变,她和小公主既无自保能力,又没有政要身份护佑,在生与死之间,皇后和太子因为身份,对勉王尚有用处而逃过一劫,宸妃和小公主只能成为牺牲品。

庭弈容羞愧不已,她也明白,成长在皇家这个漩涡里,就要时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要懂得自救,切不可将性命托付在他人手上,这个道理只在嘴上说着,是个人都懂,但危险来临之时,要做到也确实很难。

生死有命,不是自救就能有一线生机的。

见庭弈容泛红了脸,沉默不语,庭弈钧插嘴道:”姑母,容妹妹她从小养尊处优惯了……“

成昭白了庭弈钧一眼,庭弈钧不敢再开口。看着弈容愧疚与懊悔的模样,成昭也不忍心说太多,遂接着说道:“容儿,你和我留在这里,弈钧,你带琅儿出去,找个藏身之处,先把琅儿安置好,找个郎中给他看病。你去凌王府旧宅邸找时冶,他手上有凌王府兵,你让他暗中保护琅儿。待一切安置妥当,你即刻前往涼州,去找凌王,传我旨意,命他速速回京,调集京郊锐甲重兵夺回京师。”

庭弈钧惊喜不已:“时冶,是临阳长公主的儿子时冶吗?”

“时姓还能有谁,自然是他。”

庭弈钧心中激动,连连点头:“是他就好,他无事就好。”

成昭催促道:“有他在宫外接应你,我也放心,你快去吧。”

庭弈钧还是有些担心地问:“您和容儿在这里能行吗?”

成昭从容说道:“宫里我还是熟悉的,容儿留在这,我还有事情要交代,等你和凌王回京,我们再行部署,那时再接走容儿也不迟。我会找机会杀掉西陵玦,和你们里应外合。”

庭弈容担忧不已:“姑母,我什么也不会,您一人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她必须可以。

成昭神色坚定,目光森然:“西陵玦杀了瑜儿,我必须亲手杀掉他,为瑜儿报仇。即使是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庭弈钧和庭弈容向来知道姑母行事果决,说一不二,他们无力劝阻,只得听从。

成昭在袖袋里掏出太后玺印,交给庭弈钧,郑重地嘱咐道:“弈钧,你务必要将玺印交给凌王。”

庭弈钧接过玺印,仔细收藏好。庭弈容紧紧抱着孩子,低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孩子的脸,十分不舍。

庭弈钧轻声说道:“把琅儿交给我吧,我会保护好他。”

庭弈容这才将孩子轻轻送到庭弈钧怀中,随后,庭弈钧带着孩子拜别太后,顺着密道悄悄出宫了。

密室里只剩成昭与庭弈容,在成昭眼里,庭弈容已经长大成人,成昭不应管教太多,索性闭目休息,什么也不再说,一切让她独自摸索与面对,做下决定,自己只帮她留好后路好了。

“母后,儿臣能帮您做些什么?”

庭弈容像是听见了成昭的心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想在危机时刻连累所有人,她是真的想要做点什么。

只是成昭眼下也不想管,成昭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清楚问题出现在哪里。

“你先休息吧。”

庭弈容见成昭盘坐在冰蝉玉床上闭目静思,遂也不再讲话,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发呆,她不知道此刻成昭心中已经是思绪万千。

勉王闯宫,兰禄叛变,勾结鹿夷与中原武林,夜围凌王府,伪诏调集城防营…桩桩件件皆谋划缜密,整个行动看起来确实天衣无缝水到渠成,只是成昭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多年以来成昭一直在命人暗中监视勉王,对他也多少了解一些,他勇武却鲁莽,为人处事虽然知进退,但脾气暴躁一样是惹不少麻烦,在成昭的管控之下,他没有兵也没有钱,竟然能成功发动宫变,以往倒是小瞧了他。

一千亲军,五千鹿夷铁骑,银钱百万之数,粮草数十万车。

陈姚千的话闯入成昭脑海里,成昭猛然睁开眼睛,神色愈发犀利。

成昭终于想清楚,令她心中隐隐不安的是什么了。

是钱。

摆在台面上的不可能是真相,一定有人暗中给勉王大笔钱财,支持他发动宫变,否则他不会这么顺利。

只是过去这么多时日,幕后之人还没有出现。 第十章 涼州真相 涼州城外,北风终于停息,残存的冷意侵袭着鹿夷骑兵,不知是城内还是城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

西陵昡悄悄潜回城防营骑兵正在休整的驻地,与李弋安汇合,李弋安见到西陵昡,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西陵昡将计划和城内的情况一一透露给李弋安,李弋安小声调侃道:“好啊,原来你们谋划了这么多,都没给我动脑思考和表现的机会。”

西陵昡玩笑似的翻了个白眼,回应他的调侃:“瞧瞧,咱们李公子是谁呀,聪明的脑瓜时刻在转,还需要特意动脑思考吗?”

李弋安撇撇嘴说:“啊是是是,谢谢凌王世子抬举,小弟我深感荣幸。”

西陵昡仍然眉间带笑,只是神情缓缓严肃下来,认真说道:“闹归闹,说正经的,我观察了一下,木迩朵氐的营帐在西北一角,周围骑兵大约两千人,眼下他们都吃醉了酒,守卫警惕性不高,且右翼守卫较弱,寅时以虹烟为号,你带领骑兵主力从右翼围攻过去,虚张声势吸引木迩朵氐主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之后迅速撤离,速度一定要快。”

“那你呢?我带走主力,你带什么?”李弋安担忧问道。

西陵昡回答说:“我准备带小股骑兵从侧后方冲进去,刺杀木迩朵氐。不过,我或许不能成功,若没有成功,我便立刻退回来,再去包抄木迩朵氐骑兵右翼协助你。”

李弋安嘱咐道:“好,就这么办,你一定要小心,别把他堵急眼了,他真跟你拼命怎么办?你可别留我一个人。”

堂堂八尺男儿,一本正经讲话却又故意透着一丝骄矜,西陵昡顿时觉得李弋安有些搞笑,白了他一眼:“又耍嘴,你的嘴比刀剑更厉害。”

嬉笑间,二人各自带兵趁着夜色悄悄离去。

鹿夷骑兵驻地内,军士们喝得晕晕沉沉,睡得正香,不时传来的鸡鸣声让头脑昏昏的鹿夷士兵烦恼极了。

一个将醉将醒的士兵啐骂道:“什么时辰啊?就咯咯咯个没完,该死的鸡,等老子进了城,就把你炖了吃了。”

他打了个哈欠,微微睁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还没亮,“嗖”的一声,一支虹烟飞入天空,在黑暗中炸开一道红光,士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突然间,杀声四起,点燃火光的箭羽从黑暗中射了过来,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射进鹿夷军营里,火花瞬间点燃了营地,一瞬间火海蔓延开来,还在沉睡的鹿夷士兵死伤甚多。

主帅账内,正在沉睡的木迩朵氐被厮杀声音惊醒,副将此时也匆匆冲了进来,木迩朵氐慌忙起身,扯上斗篷往帐外边走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副将慌慌张张地回答:“回大王,我军右翼被大宣骑兵袭击,死伤惨重。”

木迩朵氐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趁着夜色看不清楚,但总不低于五千人。”

木迩朵氐心中惊讶大宣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能从其他城镇调兵五千来对战,看来是自己轻敌,上了勉王的当了。

他一边暗骂勉王不守信用,一边疾步走出帐外,心中正在思考如何应对,却没想到就在一瞬间,一支冷箭“嗖”地飞过来,射入了木迩朵氐的右肩,木迩朵氐吃痛,一个趔趄歪坐在地上。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拔出箭刚要大喊:“来人……”只见视线前方几十丈开外,一身着银甲的年轻将领身背长剑,手持弓箭策马冲他而来,此时这位将领正在搭弓引箭,怕是下一箭就要射中他了!

木迩朵氐并不知道他就是凌王之子,西陵昡,此刻他顾不上思考,急忙在地上连滚带爬顺势藏在帐旁草垛的后面。

肩伤挤压后愈发吃痛,木迩朵氐忍不住惨叫一声,他的近身侍卫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抄起手中的家伙就冲了上去与那少年的兵马缠斗在一起。

眼见那银甲将领从马上跳下,抽出背后长剑,冲进人群中厮杀,剑光划破天际,周围鹿夷骑兵纷纷倒下,此刻来不及骑马的的鹿夷骑兵宛若待宰羔羊,被他刺倒在地。

木迩朵氐心里清楚,自己身边的侍卫不是这个将领的对手,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木迩朵氐见势不妙,连滚带爬悄悄绕开混战的人群,在混乱中跨上一匹马,向营外狼狈逃窜。

西陵昡冲进帅帐,发现帐内空无一人,他立刻跑出帐外,正好看到那个从鹿夷族帅帐中跑出来,被他射中右肩的人骑马疯狂逃窜,他头戴长尾貂皮毛毡帽,身披兽皮斗篷,西陵昡猜想他就是木迩朵氐,毫不犹豫地跨马追了出去。

木迩朵氐身后只有数十名亲卫跟随,木迩朵氐左手持缰,右肩因受了伤,挥鞭毫无力气,他只得用双腿夹紧马背,频繁踢马,想要加速逃离西陵昡的追杀。

西陵昡紧跟其后。

跑出营地数十里,往北逐渐进入开阔地带,西陵昡看准时机,又一次搭弓引箭,瞄准木迩朵氐的身影,稳准狠射出一箭,他立即昂首前观,看向箭矢的方向。只见箭矢在首领亲卫中穿过,转瞬间射中了木迩朵氐!

这一箭贯穿了木迩朵氐的右肩,木迩朵氐右肩肯定是废掉了,只可惜未能将他一举击杀。

木迩朵氐“啊”地一声喊了出来,部下也看到了他中箭的情况。虽然他左手还紧紧扯住缰绳,但右手完全脱力,此刻他已经不能挥鞭策马奔袭了。

见此情形,跑在最前面的部下举起刀划过木迩朵氐所骑战马的屁股,鲜血瞬间流出来,马匹吃痛,带着木迩朵氐往前狂奔。

木迩朵氐跑得越来越远,为了给他争取更多逃亡时机,这几名部下心一横,掉头冲向西陵昡,拦在了西陵昡面前。

西陵昡停下,问道:“逃跑的可是木迩朵氐?”

这几名部下用鹿夷族语言对话了几句,没有理会西陵昡,西陵昡心想,叽里呱啦说的什么东西?他用手势比划了几下,想让他们缴械投降,但这几个人也看不懂西陵昡比划了什么,他们只觉得西陵昡独自一人追杀他们,他们或许有机会反杀,于是用鹿夷语言商议一起围攻西陵昡,反正西陵昡也听不懂。

他们几个人商议定了,就一齐挥刀冲了过来,西陵昡见这群人冲了过来,便知这群人真正的想法,他缓缓抽出后背上的太阿剑,紧握剑柄,驾马迎击。

很快,一个雄壮彪悍的鹿夷士兵便迎面冲来,长在马背上的鹿夷族人,自以为是天生的猎人,靠着雄壮的气力,挥舞着大刀砍向西陵昡,刀剑相接霎时火星四溅,刀光剑影。

但太阿剑法精妙,招式灵活,且贵在一个闪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已躲闪开来,勇武有力却笨拙迟钝的刀法完全不能与之抗衡。

西陵昡速度极快,瞬间下腰躲闪又手挽剑花立刻起身转进攻招式,反握剑柄顺势划开了此人的喉咙,只此一招,他就已咽气跌下马去了。

剩下几人见状,一齐冲了过来,只是他们不是西陵昡的对手,西陵昡速战速决杀掉了剩下几个鹿夷族人,随后他望着木迩朵氐逃离的方向,心想,他中了两箭,在这冰天雪地里也断难存活,遂不再追击,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天已大亮,除了没有顺利杀死木迩朵氐之外,一切都如计划那般顺利,鹿夷族的骑兵大部分溃逃,小部分骑兵被俘虏。

西陵昡一把拍了李弋安的后背:“马尾缠树枝,趁着夜色跑马扬尘制造声势,真有你的,太巧妙了。”

李弋安哈哈大笑:“不过是效仿古人策略,树上开花而已。”

西陵昡虚心请教说:“有这等精妙策略,一定要教教我。”

李弋安答允道:“中原古汉书卷帙浩繁,精妙绝伦之处甚多,等事成之后定然教你。”

西陵珒父子、李弋安、申严飞等人也回到涼州刘府,准备提审刘奔,已经苏醒的刘奔看着眼前一群人,吓得瑟瑟发抖。

西陵昡悄悄对李弋安说了几句话,李弋安心领神会,笑着点了点头便出去了,不多时,李弋安着人拖来一个麻袋,丢在地上,手下人打开麻袋,袋里躺着的正是勉王世子西陵旭。

西陵旭半昏迷着,眼窝凹陷,才几天,整个人就瘦得皮包骨。

李弋安抬头,努努嘴示意西陵昡:“这狗东西怎么处理?”

西陵昡:“先废了他的腿吧。等查到阿晟的下落,若阿晟平安无事,我就只废了这狗东西,留他一条狗命。若听到阿晟的死讯,我便杀了他。

坐在前厅正在谈话的西陵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补充道:“阿昡,为父知道你担心阿晟,为父也很焦心,但你记住了,西陵旭本性就恶劣,留他苟活无用,他必须死。什么时间杀他,不是看阿晟活不活着,而是看时局,若时局要他立刻死,就直接杀掉。”

素知凌王生性温润,也杀伐果断,但他强烈的嗜杀反差让很多朝臣都捉摸不透。此刻他一番教子之言,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刘奔,他吓得几近昏厥。

西陵昡犹豫着说:“可是阿晟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能不受他影响?”

西陵珒停顿片刻,缓慢地说:“决策不能为情所困。”

西陵昡不置可否。

李弋安见西陵昡不说话,便插了一句嘴:“凌王殿下,杀伐太多会影响时运?”

西陵珒严肃地回答道:“军人没那么多讲究和说辞,命途时运都是虚妄,凡是考虑好了就去做,犹豫不决反酿成大错,如果做错了,也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所以,杀伐果断的前提是思虑周全,结果不过得失成败,与时运无关。”

李弋安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晚辈受教。”

一旁还在发抖的刘奔听了三人的对话,吓得大喊:“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没多久,刘奔就把他知道的内幕吐的干干净净。

勉王与鹿夷首领木迩朵氐勾结,以涼州为交易,让木迩朵氐佯攻涼州,调虎离山引凌王出城,若凌王在城外与鹿夷骑兵相遇,便由木迩朵氐袭杀凌王,若凌王顺利进程,刘奔则暗中动手,杀掉凌王。

西陵昡倒吸一口凉气,勉王果真歹毒。

李弋安问道:“要是凌王没有离开京城呢?”

刘奔颤抖着回答说:“勉…勉王说太后生性多疑,她信不过晋王与萧山王,所以一定会派凌王前来调查的,不过,如果凌王不来,那勉王不会在京中动手,会让我直接杀掉袁海开城门迎接木迩朵氐,到时候凌王便不得不来了。”

凌王冷笑道:“哼,看来他并不是真心想把涼州拱手让给木迩朵氐,他还是藏着自己的心思。”

刘奔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涼州有数万兵马,他肯定不愿意白白交给木迩朵氐。”

“你们就算夺了袁海的兵权,又怎么肯定能调动涼州驻军?”西陵昡问道。

“勉王有伪造的兵符。”

李弋安白眼一翻,骂道:“这老东西,就会造假,城防营调令也是造假的。”

西陵昡瞪了一眼刘奔:“兵符制造工艺复杂,且伪造兵符乃是灭九族的大罪,谁敢给勉王伪造兵符?”

刘奔慌忙摇头:“这这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涼州的情形,几人基本上全部掌握了,见实在是问不出什么,遂不再问,押下刘奔之后,他们商议着调兵回京,拿下逆贼勉王。

京城已经戒严,城门紧闭不许出入,街道上每天都有兵马巡视,百姓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生怕惹上杀身之祸。

时冶带着府兵们藏匿在凌王府旧邸,谨慎训练着,虽然旧邸周围的民宅早已经被成昭买下,无人居住,可上百人藏在这里,贸然训练动静也是不小。

更何况这么多人,吃饭也是问题,府里存粮本就不多,已经支撑不了多久,还是得出去寻粮。

眼下成昭不许他单独出去,他也不知道成昭究竟都去做了些什么,心中越是担心,越是沉不住气。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庭弈钧突然趁着夜色飞了进来,把时冶吓一跳。

“都统!是你!你还活着!”

时冶欣喜若狂,连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太后和你说的?你见到太后了吗?”

庭弈钧身着暗花青长袍,神情看起来十分严肃,时冶悄悄收敛了笑容,正经起来。

“时冶,我把太子救出来了,现在太子有恙,正在西市双塔胡同里的弘仁医馆诊治,太后命你暗中保护太子,你换下常服,赶紧去守着太子,记住,千万不要暴露太子身份。”

说罢,庭弈钧递给时冶一个包裹,“包裹里有衣服和银两,还有宅院地址,你一定要带着太子隐姓埋名藏好了,我很快回来接你们。”

时冶接过包裹,担忧地问:“可是这里的府兵怎么办?”

“我会交代好他们的,他们训练有素,不会有问题的。”

“那太后呢?太后不需要保护吗?”时冶拦住庭弈钧问道。

“你我都保护不了太后,她武功远在你我之上,会自己保护自己的,你护好太子就是保护太后,别啰嗦了,赶紧去守护太子。”

时冶连连点头,背起包裹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第十一章 交手 自从宫变之后,皇宫开始戒严,禁止出入,四品以上官员皆被软禁在中政殿,一连数日之后,官员的家眷们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林须山之子林道见乘车来到皇城南门兴武门,请求进宫面圣,打探父亲的消息。

他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位夫人正在与守门侍卫争执,他走上前询问侍卫状况。

“臣中书中丞林须山之子林道见请求面见圣上,还望都统大人通传。”

侍卫无奈地拒绝道:“不是我为难你们,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请旨面圣。”

夫人听闻林道见是林须山的儿子,猜测他与自己来意相同,便插话说道:“我来这半天了,侍卫们拦着不让进呢。”

林道见疑惑地问:“为何不让进呢?如果圣上有公事要办,让大人们留宿宫中,也是允许我们进宫送些吃食衣物的。”

侍卫不敢说宫中巨变,只好劝说道:“大人们在宫里无事,吃穿用度一应不缺,你们也别为难我,别在这里闹,要是闹大了,大人们在宫里好不好过就不好说了。”

林道见还想理论几句,夫人听出了侍卫话里的威胁,又见面圣无望,遂也劝说林道见:“算了,走吧,回去等待,别在这里惹麻烦了。”

林道见稀里糊涂跟着夫人,带着下人离开宫门,临分别上车之前,夫人问道:“正值休沐,此次朝议突然,林大人上朝前可曾说过什么?”

林道见才反应过来自己都不知道夫人是谁,遂问:“夫人是?”

夫人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提过名字,于是说道:“我是礼部尚书杨淮禹的夫人楚衡昀。”

林道见揖了一礼,说道:“晚辈有礼了,家父进宫之前,也不清楚此番朝议所为何事。”

连中丞都不知道朝议所为何事,看来此次进宫,目的绝不简单。

楚衡昀沉思着,回忆杨淮禹每次散朝后和她说过的话,除了鹿夷进犯涼州,她似乎没听说朝中有重大事件发生,可是鹿夷经常骚扰涼州,他们都习以为常,没觉得有多么严重。

片刻,楚衡昀试探着问道:“要不然,去凌王府问一问情况?”

林道见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二人上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凌王府方向前进。

到了凌王府附近,还未看到凌王府大门,便是一队队甲士包围在这里,禁止行人靠近,二人悄悄观察着,并且不约而同感觉到甲士们并不是守护着凌王府,而是包围了凌王府。

甲士沉重的脚步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和盔甲铁片碰撞的吱呀声音交织在一起,莫名透着一股杀意,楚衡昀和林道见各自悄悄驾车离去,不敢多作停留。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宫中早已经变了天。

彼时重华宫承华殿密室内,庭弈容在成昭的教导下,开始练习武功。

此刻她正头顶酒坛扎着马步,掌心蓄力,双臂伸展,动作姿态虽然不算笨拙,但多些呆滞,一点也不像往日养尊处优的皇后。

“母后,我还要这样练多久?”

“安静练功,不要讲话。”

成昭闭目静息,在冰蝉玉床上打坐练功。

庭弈容讪讪地不说话,顶着酒坛老老实实练功,临阵抱佛脚,作用实在太小,谁知道危机重重的日子里,还会发生什么?

她顶着酒坛,思绪飘忽不定,没办法专心练功,总是零零碎碎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

原本庭弈容自小就跟随弈钧一起读书习武的,小时候她的基本功还算扎实,自从养父庭雪离世后,成昭便时常将兄妹二人接进宫照看,督促兄妹读书习武。

后来先宣成帝十分欣赏庭弈容,觉得她温柔可爱,有意为她指婚。

彼时成昭还是昭贵妃,庭弈容是她的侄女,为了亲上加亲,便做主将她指婚给四皇子西陵瑜,待西陵瑜加冠后二人成亲。

当时庆后与昭贵妃不和,时常在宣成帝耳边嚼舌根,说什么女子练武有伤大雅,女强男弱于礼制不和。

成昭习武之事,宫中只有宣成帝知晓,虽然成昭从不忤逆顶撞先宣成帝,总是以一副温柔体贴的姿态在其左右服侍,但先宣成帝却隐隐觉得尚武的成昭倔强,难以管控,更何况自己是天子,一国之君,即使真心宠爱成昭,也不想她武力强盛而凌驾于自己之上,不愿皇子也像自己一一般,有一位内在强势的妻子。

所以宣成帝时常以庭弈容年纪还小为由,劝阻成昭不要让庭弈容习武,让她养尊处优,享受轻松快乐的童年生活就够了。

成昭担心自己执意让容儿习武,会引得宣成帝不悦,遂不再督促容儿习武,让她改习跳舞,以保持身体协调与康健。

但庆后仍然不断在宣成帝面前挑拨,又说只有戏子歌姬才跳舞取悦别人,朝臣贵女断不可以学如此轻浮之技,更是时常嘲讽庭弈容小家子气,净学些勾栏式样,不堪入目。

那时庭弈容才九岁,有天晌午自己在御花园跳舞,被庆后一通训斥,回到宫内庭弈容委屈极了,哭到停不下来,说自己以后再也不要跳舞了,庆后那看似面容和蔼、言语却刻薄的模样,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后来很久都挥之不去。

然而还是贵妃的成昭却淡淡地说:“皇上没有禁止你跳舞,你就要继续跳下去。在这宫里,你只需要听皇上的。”

庭弈容顶着两只哭肿的眼睛问:“都说皇后是后宫的主人,难道我可以不听她的话吗?”

“她很快就不是了。”

就在此刻,这句话突然就回荡在庭弈容的脑海里,庭弈容瞬间冒出一身冷汗,这才回味过来,头顶的酒坛因为身子一惊直接就歪了下来,险些掉在地上,幸好庭弈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酒坛。

“毫不专心。”成昭开口说道。

庭弈容偷偷抬眼瞥了瞥成昭,她仍然阖着双眼冥想休息。

庭弈容把酒坛放在头顶上,扎好马步,小声答道:“容儿知错了。”

庭弈容站稳脚步、思绪又回到从前,就在那训斥之后,不过两月,太子就骤然薨逝了,庆后伤心欲绝,很快就病倒了,没多久也过世了。

从前只听说庆后一脉有隐疾,庆后的母亲也是早逝,所以众人并未有多疑心皇后与太子的死因,现在想想,难不成是姑母杀了太子和庆后?

庭弈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额头上的汗涔涔落下,成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庭弈容,说道:“天色已晚,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你在这里呆着,我出去瞧瞧,你不要乱跑乱动,等我回来。”

庭弈容起身收好酒坛,说道:“是,母后。”

夜色正浓、成昭站在昭台殿屋顶之上,看着勉王正在殿内大发雷霆。

过去一天了,才发现皇后和太子不见了,也不知道勉王到底在干什么,或许…他昨夜不在宫中。

成昭暗暗摇头,昨日没有跟踪他真是可惜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养尊处优的皇后,一个生了病的幼子,人呢?人呢!怎么不见了!这娘俩还能跑得出着皇宫?”

一众公公宫女侍卫吓得一言不发,跪倒在大殿内。

勉王见到这群人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朕的旭儿,怎么还没找到!你们都去给朕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西陵旭不见了,真是个好消息,此事十有八九与凌王府有关,成昭心里盘算着,又悄悄潜去御膳房拿了些吃食,趁着夜色回到密室。

庭弈容已将密室规整完毕,二人坐在桌前用膳,庭弈容心事重重,她很想问庆后与前太子死亡的真相,但是她不敢。

“你好像有话要说?”成昭吃着糕点,随意问道。

“啊?我…”

“有话就直说,我是母后,也是你姑母,你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成昭这么说,庭弈容壮起胆子问道:“勉王为何谋逆?他如此仇恨咱们吗?当年他母后和哥哥的死,当真是因为隐疾吗?”

成昭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恨我们是因为我们拥有皇位,还用问为什么?庆后和故太子死于隐疾,这是朝野皆知的,你无需怀疑。”

庭弈容闭上嘴巴乖乖吃饭,不再讲话。

次日。

勉王像是着了魔一样,提起剑杀气腾腾地向着中政殿冲了过去。登基称帝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心魔,让他暴躁易怒,狠辣凶残。

西陵旭下落不明,陈姚千杳无音讯,此刻勉王杀戮之心骤起,要拿朝臣们开刀。

中政殿前,勉王把朝臣们驱赶到殿前广场上,着人架起巨鼎,鼎内装满了油,鼎身下燃起了柴火,滚滚热油不断翻滚沸腾着,腾腾升起的热气融化了地上的积雪,沸腾的热油仿佛狰狞的魔鬼面孔,急不可耐地想要吞噬所有人。

这些大臣们看到巨鼎,心知肚明,只得齐齐走到正殿前跪下,心里害怕极了。

而勉王也越发癫狂:“趁着朕不在宫中,你们就敢偷奸耍滑,一连数十日你们都没写出诏书,朕看你们是不想活了,谁站出来写诏书,朕就饶他不死,不然就把你们都杀光。”

大臣们一言不发,跪倒在地,不时有人低着头悄悄张望四周,生怕自己将会是那只烹死鬼。

勉王愤怒大喊:“来人,把尚书令季延给我扔进油锅!”

季延沉默不语,毫无反应,并不是他大义凛然要英勇就义,实在是因为此刻他已经完全被吓呆了,仕家气节与明哲保身之间已经来不及做选择了。

四个太监公公走到季延面前,为首的公公叹了一口气:“季大人,奴才送您上路,您自己个儿黄泉路上别觉得孤单,肯定很快就有人下来给你作伴。”

说罢,四人就要举起季延,向着油锅走去,季延猛然清醒过来,跪地求饶:“圣上息怒,臣即刻就写。”

什么忠君事主,恩义两全,都是空话,哪有保命要紧?一句圣上息怒已经是尚书令季延的表态了,他顾不上许多,再晚一点就要被油炸了。

勉王拧着眉头命手下放开季延,心里骂道:老东西,早这样识时务不就得了吗?

季延死里逃生,被吓得不起,他伏在地上,大喘粗气,这场惊吓让他心悸不已。

不过他也能感受到背后跪着的群臣的目光,有感激,感激他救了众人一命,有不屑,蔑视他这叛主苟活的行为,但他此刻已经无暇多想了,大脑一片空白,恐怕诏书写起来都费劲了。

突然,宫门外传来大喊:“报!”一个传令兵端着一只黑色匣子跑了到勉王面前,跪在地上呈献了黑匣。勉王打开黑匣,差点晕了过去,匣子里装的,是西陵旭的头颅。

他瞬间怒火攻心,张牙舞爪,嘴里大呼小叫着:“是谁,是谁杀了朕的太子!是谁忤逆犯上!朕要杀了他!你们都要臣服于朕!”

空中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痴人说梦。”

众人抬头望向空中,一个玉冠束发的银甲少年翩翩落下,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凌王世子西陵昡。

勉王看着眼前的西陵昡,愤怒与疯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的眼睛充满红血丝,拳头紧紧地捏起来。

“风无惊真是废物,竟然没把你们都杀了。”

勉王挑衅地盯着西陵昡,意在逼他出手。

西陵昡却只是缓缓拔出剑,冷冷地说道:“要死的人,只能是你。”

勉王冷笑,随即大喝一声:“取朕宝刀来!”身后捧着刀的太监赶紧上给勉王递刀。

勉王接过刀,一跃而起,对准西陵昡,双手握刀在空中劈下去,冷冽的刀光把众人吓出一身冷汗。

西陵昡却十分灵活地躲了过去,紧接一招日月重光,两道剑光一左一右先后闪过,随即剑锋霹雳,直接击向勉王双目,勉王匆忙躲闪,一道剑锋躲闪不及,脸上便划了一道血痕。

此时成昭正在暗中观察,看到勉王与西陵昡搏杀,她袖中的双拳已然捏紧,眼中闪过肃杀之气。

成昭一直以为西陵玦只是养尊处优的王爷,没想到他竟然也习得一身功夫,勉王府里的眼线,竟然从来没有回禀过,不过此刻成昭已经来不及细想了,她看着他与西陵昡缠斗,心里有些许担忧,时刻准备着出手相救。

西陵昡虽然招式灵活,身形矫健,但勉王身高马大,一身蛮力冲势凶凶,西陵昡应对下来,倒也有些吃力。

眼看二人缠斗不休,成昭腾空飞跃过去,准备从侧面徒手甩袖接过勉王的招,但长袖还未缠到勉王,凌王西陵珒便从成昭身后突然出现,他速度更快,刹那间已经飞到勉王身侧,将其一脚踹开。

勉王西陵玦重重摔倒在地上,而成昭与西陵珒齐齐落在地上,站定在众人面前。 第十二章 旋风刃 成昭太后站在勉王面前,她身量纤纤,不饰粉墨,着一身玄青暗纹夜行衣,衣袂翩翩的气质与往日的雍容华贵大有不同,更添肃杀之气。

众人皆惊讶不已,一直只当太后是深宫妇道人家,不曾想她功夫如此了得,难怪她能在宫变中逃出生天。

她活着,她还活着!西陵珒一见成昭,双目猛然闪过光芒,内心充满难以抑制的喜悦,一句“阿柯”险些脱口而出。

还以为是生离死别,没想到是失而复得。

像是心有感应,成昭察觉到炙热的目光,她仍然威严肃穆地站在众人面前,只是余光轻轻瞥了一眼西陵珒,眸中温柔似水,回应着他内心的喜悦。

只是她温柔的目光稍纵即逝,随即神色淡漠,语气肃然,言语中透出一丝狠厉,冷冷地说:“西陵玦,你犯了诛九族的死罪。”

众人听闻成昭开口,这才缓过神来,纷纷叩首:“拜见太后。”

西陵玦手扶胸口,缓缓起身:“你这个毒妇,果然没死。”

“就凭你的本事,也想杀我。”成昭嗤笑道。

勉王怒不可遏,大叫道:“是不是你杀了我的旭儿?”

“我只恨自己没有机会亲手杀掉你的儿子,若西陵旭落在我手里,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成昭不屑道。

他抬手用力指向站在成昭身旁的凌王,怒道:“不是你,那就是他,是他杀了我的旭儿。”

“杀死西陵旭的是你。”凌王激动的内心已然平复下来,面容也恢复了寻常的平静。

西陵昡站出来大骂:“狗贼,别乱咬人,你儿子是我杀的,你害死了我弟弟,我杀你儿子不过分。”

勉王面目狰狞,双目通红,声音陡然升高,暴喊道:“你弟弟死了,那是他该死,你杀了我儿子,我要杀了你给我儿子陪葬!”

此时城防营副统领于清带兵匆匆赶到,与凌王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于清跪在成昭面前恭敬地说道:“启禀太后,宫中逆党皆已伏诛。”

大势已去,勉王几近发狂,双目瞪得浑圆充满血丝,眼珠像是要马上崩裂一般,提掌冲着成昭飞奔而来。

“毒妇,我要杀了你,为我母后和哥哥报仇!”

这么蛮不讲理的歹人,发起疯来,手无寸铁的官员们皆大受惊吓。

只见顷刻间,勉王运足内力,一声长啸震碎他的外袍,他侧身腾空,虽身形庞大,却又轻盈,转瞬间一记踏雪无痕,便飞至成昭面前,眼瞧着掌心便要击中成昭了。

“无痕步。”成昭声音一沉。

无痕步是风息山庄独门轻功秘籍,以轻盈无声、身形无痕闻名与江湖,但无痕步从不外传。西陵玦竟然习得无痕步,看来他果然跟风息山庄勾结颇深,风息山庄庄主竟然将无痕步传授给他。

看来风息山庄也想染指朝政,妄图祸乱武林称霸江湖。

成昭已经来不及细想,须臾之间已是单脚点地腾空而起,躲开了勉王的致命一击。

勉王扑了个空,还未来得及转身再击成昭,说是迟那时快,成昭左手运力,衣袍下甩出一丈长袖,缠住勉王的脚,拉扯间刹住勉王凶狠的掌风。

勉王见杀成昭不得,一个后空翻转身,双掌交换,左掌蓄力转至右掌向前,将掌风对向西陵昡。

西陵昡动作一样敏捷,后空翻顺势向后撤至数丈之外,躲开了勉王的致命一击,一旁西陵珒举剑刺来,勉王来不及再次进攻,只好转作防守姿态,避开西陵珒剑锋。

成昭并不给勉王喘息的机会,她手腕运力起势,袖中刺出一柄短剑,飞身迎击上去,剑锋直刺勉王,不想还是被勉王侧身躲了过去,他旋即运转掌中真力,旋身起掌凌空劈向成昭。

好在成昭身法灵活,一边躲避勉王凶狠的掌风,一边以长袖缠绕短剑,以单手绞剑后提剑甩出顺势以袖刺剑,剑袖合一之际,锋芒所指勉王。

勉王眼睛一花,险些被剑刺中,他连连向后躲闪,而成昭飞步追剑,抓住剑柄紧接一招横扫,勉王立刻双掌回错,再运真力起势格挡,两人一剑一掌缠斗在一起,一时间难分胜负。

而西陵珒退在成昭身侧,以身守护成昭的同时飞身而起,见缝插针地踢出一记前撩脚,直接击中勉王掌心,这一脚内力攻势极猛,踢得勉王连连后退。

一对三终是招架不过,勉王心生歹意,他假意起掌,似要迎面运掌击中站在身侧的成昭,但掌风未起,袖中暗藏了三枚旋风刃却已刺出,成昭向后退步,以袖抵挡却仍是躲闪不及,眼见就要被旋风刃刺中。

危急时刻,身旁的西陵珒跃至成昭面前,将成昭拥入怀中,二人旋即转身站定。

成昭双目圆睁,怔怔地盯着西陵珒,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恐惧的情绪交织在心底令她难以呼吸。

心爱的人近在眼前,急促的呼吸声似乎都能听见。西陵珒神色温柔地凝望着成昭,连日的哀痛在此刻尽数抹去,只剩无尽的思念涌上心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想抱得再紧一些,可是却没有力气了,三枚旋风刃没有伤害成昭分毫,却有一枚刺入了西陵珒后背。

西陵珒忍着疼痛,尽力以沉稳的姿势缓缓松开怀抱,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将成昭放下,随即凝聚内力,将旋风刃逼出。

旋风刃掉在地上,清脆的声音一如成昭碎裂的心声。

通常暗器伤人,伤口虽然不深,但一定淬毒,见血致命,下作手段被正道武林嗤之以鼻,宵小之徒却最爱使用暗器。

勉王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得意洋洋地说:“旋风刃有毒,西陵珒,你死定了。”

成昭觉得那枚旋风刃好像扎进了自己的心脏,令她心碎痛苦,她一把扶住西陵珒,声音颤抖着喊道:“阿珒!”

在场所有人都呆愣不知所措,只有站在一侧的西陵昡一声惊呼:“父亲!”

他来不及再多说一字,焦急、悲痛又愤怒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一股心火在体内灼烧,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勉王。

西陵昡愤怒地握紧太阿剑,一招凛日炎心干脆利落,背挽剑花凝聚蓄力而出,劈星斩月的剑锋直指勉王。

众人只当剑身银光映射下的日光越显寒气逼人,却不曾想这柄太阿剑顷刻间从勉王后背插入刺穿心房。

勉王闷声一哼,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刺出的剑锋,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忘形的神态还挂在脸上。

西陵昡愤怒地抽出太阿剑,勉王后背顿时鲜血四溅,顷刻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躺在地上抽搐不已。

重重栽倒在地的勉王目光不及背后的西陵昡,却紧紧盯着歪坐在地上的西陵珒。

勉王心想,一切都终结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勉王每每见到成昭,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人前面对杀母之仇隐忍不发,只能回到家中大发雷霆,他勉为其难前半生,当真应了一个“勉”字。

此刻他看着成昭拥着西陵珒,呼唤着西陵珒的名字,心中饶是生出一丝快意,自己虽然没有伤到她分毫,但能杀死皇帝与凌王,令她元气大伤,也不算输的一败涂地。

“你二人果然…如传闻那般不清不楚。若我父皇泉下有知,定要灭你们九族……”勉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虚弱地仰下身去,无力地喃喃自语。

勉王已经快要睁不开眼,不甘与愤恨充斥在他的内心深处,权力,地位,财富,声望,挚爱……像毒蛇一般吞噬着他的内心,令他不能瞑目。

他这个皇叔凌王,虽然没有皇位,但却拥有他想要的一切,如果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在,他又何必苦苦相争,什么都得去抢。

命运真是不公平。

苦心经营许久终究是功亏一篑,自己还是败了,什么也没有得到,勉王干涩的眼角悄然滑过一滴眼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双目渐渐模糊,似乎一张年轻的面庞浮现在勉王眼前,一声皇兄换取了他的信任,教唆着、推动着他走上了宫变之路。

他不是后悔发动宫变,他后悔的是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就偏信了那人的教唆。他又如何不知道教唆之人对他只是利用,只不过勉王也想赌上一把,在拿下皇宫的同时,也悄无声息地解决掉那个教唆他的人。

只可惜,他没能成功,等他离宫去寻的时候,那唤他皇兄的教唆之人早已人去楼空。

勉王痛苦地阖上双眼,暗想道,既然自己做不成,那就寄希望他以后会成功吧,谁叫他和自己一样可怜,与皇位失之交臂。

耳边传来成昭呼唤西陵珒的声音,意识已经模糊的勉王,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丝笑意。

旋风刃上已淬了剧毒,西陵珒也活不了多久,既如此,那就给我陪葬吧!

勉王拼尽全力张开嘴,还想奚落成昭和西陵珒两句,却好像被胸腔内返流的鲜血堵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吃痛狰狞的五官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寥寥间气绝身亡。

成昭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西陵珒歪坐在她的怀里,嘴唇青紫,愈发虚弱。

“父亲!父亲…”西陵昡眼泪止不住地流,情绪崩溃地大喊着,他已经失去了弟弟,不能再失去父亲。

成昭颤抖着声音喊着:“阿珒,你撑住。”

她转头大喊:“把凌王送进广阳殿,太医,传太医!”

一切危急与混乱都结束了,此刻跪在殿前广场上的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地惨状大家都沉默不语,等待太后下令命他们退去。

只是尚书令季延冷不丁来了一句:“启禀太后,广阳殿乃圣上寝殿,宗室不得僭越。”

尚在悲痛愤恨的成昭,听到季延的话,一股怒火瞬间涌了上来,她抛袖直甩,一击将季延击倒在地。

“老糊涂东西,广阳殿离这里最近,不抬广阳殿抬哪里?要烹你的时候你胆小慎言,背主求荣,对着逆贼直呼圣上,要救人的时候你循规蹈矩,墨守成规,张口闭口宗室僭越。滚开,再多嘴我烹了你。”

成昭虽然没有用力,但季延一把年纪,被这一击跌倒在地,险些伤了筋骨。

成昭的训斥令季延顿觉自己颜面无存,十分尴尬,毕竟背主求荣是事实,就在刚才已是人尽皆知,只是没想到,太后全都看在眼里了。

谏议大夫关百泉也想站出来说两句,见成昭脸色阴沉,心中犹豫要不要替季延辩解,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成昭大喝一声:“都退下。”

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令在场的官员为之一颤,大家纷纷起身退下,只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谁也不敢再多言一句。

于清匆匆忙去寻太医,侍卫们七手八脚将西陵珒抬进广阳殿,广场上众臣四下退去,这一场危机终于度过了。

离宫路上,关百泉看季延挨了训斥,面色十分铁青难看,他忍不住劝言:“季大人,你凌王和太后速来交好,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说你惹她干嘛?”

季延忿忿不平,言语之间仍是不满:就是因为知道她和凌王交好,老夫才要阻止她,一个是当朝太后,一个是辅政王,当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勉王幽禁我们的时候你都知道让我们识时务,你这时候去阻止她,是往刀口上撞,如今你两度捡回性命,一定要去拜佛烧香,以求后福。

被成昭斥责两句也就算了,只是那一袖对季延来说,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季延胸中怒意不减,一股子轴劲又上来了:“老夫维护的是祖宗宗法,是皇家体面,有何不对?她与凌王不清不楚,先帝仁慈,还立她为后,我看先帝是被蒙蔽了心智……“

关百泉抬手制止季延讲话,暗示道:“季大人,切莫妄议先帝,且说清楚,先帝是哪一位先帝...”

季延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大感不妙:“如今太子年幼,皇太后怕不是要临朝称制了。”

关百泉压低声音:“你我还是静观其变吧。” 第十三章 凤与凰 冬日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照在京师,屋瓦之上落雪消融,刚刚脱离困境的大臣们走在湿湿答答的御道上,鞋袜很快就被浸湿了,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冒出来,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皇城兴武门大门缓缓打开,大臣们也都顾不上姿态,纷纷冲出门去,一连被囚禁数日,大臣们的家仆和车马都不在,他们只得各自步行,匆忙往家中赶去。

不远处来了一辆马车,辘辘的声音在安静的城门口显得尤为清晰,大臣们纷纷侧目望去,都寄希望是自家的仆人来接应。

车夫将马车停在不远处,抻着脖子张望着从城门里走出来大臣们。

突然,他兴奋地跑上前去,嘴里不停地喊道:“老爷,老爷!”

大臣们都好奇地看着,想知道是谁家的车夫。

礼部尚书杨淮禹从人群中钻出,摆摆手说道:“六子,宫闱之地,别大吼大叫的,我在这呢。”

杨淮禹不好意思地对着其他大臣们笑笑,随后加快脚步匆匆跟着车夫六子上车离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宫?”坐上车,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去,杨淮禹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回老爷,奴才不知道,是夫人让奴才在附近客栈蹲点守着呢,夫人说看到老爷出来,就把老爷接回来。”

六子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模样十分憨厚。

“好好好,好一个守株待兔,万一我不在南门出来呢?万一我在北门出来呢?”

“四个门都有咱府上的人在盯着,无论老爷从哪个门出来,都有人接,夫人发话了,只要宫门一开,我们就要去瞧瞧。”

“咱府上哪来这么多马车呀?”杨淮禹好奇问道。

“夫人在车行租的,她还给奴才们分别找了皇宫附近的客栈,给奴才们定了能看到城门的房间,让奴才们守在皇城附近,也不用在雪地里挨冻,嘿嘿,奴才住的房间可好了。”

“要是我晚上出来,你们都睡觉了,没发现怎么办?”

“夫人说了,要是您晚上出宫,那就没办法了,您自己个儿回府好了,反正自己走回去也比…”

六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猛然闭上嘴不说话了。

“也比什么?说吧,我又不怪你。”

“也比…也比…也比横着被人抬回去强。”

杨淮禹哭笑不得,他的夫人楚衡昀,聪明又机灵,处事灵活,打理人际关系游刃有余,就是私下里讲话总是大大咧咧的,好在她讲话十分有分寸,从不在外人面前言行无状。

不过她这么说这么做,肯定是察觉到宫中有危险了。

杨淮禹问道:“夫人和少爷在家可还好?”

“夫人差人把少爷送回洛丰老家了。”六子回答说。

“夫人也回去了吗?”

“没有,夫人说老爷在宫里遇到了难处,她不能走。”

杨淮禹心生感动,恨不能立刻飞奔回家见到楚衡昀,向她诉说连日来在宫中的遭遇。

六子驾着马车在街上慢慢走着,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六子和杨淮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杨淮禹忽然看见路前方有两个身着黑色朝服的官员,官阶明显在自己之上,看着背影,有点像尚书令季延和谏议大夫关百泉。

杨淮禹犹豫片刻,还是催促六子驾车追上二人,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

“季大人,关大人,天气寒冷,地面湿滑,如若不介意,可以乘坐下官的车,下官送二位大人回去。”

季延和关百泉相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杨淮禹简陋的马车,三人挤在一起,空间逼仄,连门帘子都没有,坐上车寒意一样不减。

苦于在宫中囚禁数十日,整日提心吊胆已经令他们心力交瘁,二人还是一起挤上了杨淮禹的马车。

说起来,季延对杨淮禹也算有提携之恩,当年皇上刚刚登基,就下旨察举地方孝子入朝为官,杨淮禹和季延夫人是同乡,又在妻子楚衡昀八面张罗之下,得到季延的推举,选入京城做官,后来得到皇上赏识,平步青云,官至礼部尚书。

杨淮禹行事谨慎,人也没什么坏心眼,但季延打心眼里瞧不上杨淮禹,在他眼里,杨淮禹毕竟出自小门小户,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也很少和他来往。

三个人挤在狭小的马车里,气氛略有些尴尬,还是关百泉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杨大人府上怎么知道今日我们能出宫,能派车来接呢?”

杨淮禹老老实实回答道:“实不相瞒,我夫人派了车在附近日夜等候,才等到我的。”

“你家夫人确实聪明。”季延幽幽说了一句。

他也看不起楚衡昀。

楚衡昀交游广阔,聪明机警,处事得体有度,季延知道杨淮禹很听楚衡昀的话,但在他眼里,女子出嫁从夫,女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容易惹得家门不宁,楚衡昀不光地位凌驾在杨淮禹之上,还喜欢四处结交狐朋狗友,着实是败坏女子优良风气,实在是不成体统。

杨淮禹没听出季延话里的阴阳怪气,还笑着回应:“多谢季大人夸奖。”

他这一笑,倒让季延觉得他有些傻,心中倏然就产生了一个念头,杨淮禹或许可以利用。

念头一生,季延像换了一副嘴脸一样,和杨淮禹套起近乎,唠开了家常。

关百泉一时之间没摸清季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他笑呵呵的模样,自己紧张的情绪倒也缓解了许多。

三人谈笑间,六子驾着马车缓缓驶去。

北风渐起,吹散了微薄的暖意,晴了不到半晌的天空渐渐灰暗下来,似乎预示着又有一场大雪将要来临。

宫变时,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没能幸免于难,惨死在了勉王叛军刀下,凌王中毒之后,于清在宫内四下寻找太医无果,只好紧急出宫另寻太医匆忙入宫为凌王救治。

广阳殿内,陷入昏迷的西陵珒躺在床上,姗姗来迟的太医为他解开衣袍,赫然发现他胸前贴身挂着一枚玉扣,玉扣竟镶有一只金色凤鸟。

太医一愣,不知所措,在成昭的授意下,太医小心翼翼取下玉扣,奉给成昭。

宗亲佩戴凤饰乃是僭越之罪,此刻在父亲身上摘下的凤鸟玉扣让一旁的西陵昡惊讶不已,正当他不知如何解释时,成昭却一言不发收起了玉扣,吩咐太医好好医治,并嘱咐他不得外传一个字。

西陵珒伤口不深,靠内力阻止了旋风刃的力道,并逼出体外,原本不会伤及性命,可是旋风刃刺入身体的片刻,他便感受到体内有异样,想来是刃上有毒。

之后又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如今伤口已然发黑,毒怕是已经扩散了。

匆匆而来的太医诊治之后,对于旋风刃的毒也依旧束手无策,不知道此毒由何物萃取,又不知如何解毒,只得先给凌王喂了一颗引毒丸,希望能解凌王所中之毒。

许是引毒丸起了效果,气息幽弱的西陵珒渐渐苏醒过来,他浅歇片刻,缓缓地说:“太后,我乃宗亲,怎么能躺在龙榻之上,传出去要被朝野议论纷纷。”

成昭握着西陵珒的手,轻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

西陵珒轻叹一口气:“我不是将就,我只是害怕。旋风刃上的毒已封我心脉,我想我是命不久矣。我并不怕死,我只怕没有人保护你,流言蜚语会伤害你。

成昭:“我会保护好自己,流言伤害不了我分毫,谁说闲话我就杀了谁,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你别担心,好好养着,我要你活下去。”

西陵珒无奈一笑:“狠厉一点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在衣袖中掏出一个布包裹,递给成昭,成昭打开包裹,里面是太后玺印和虎符。

西陵珒虚弱地看了一眼站在成昭背后的西陵昡,说道:“阿昡,刚才你那招凛日炎心,险些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西陵昡满眼担忧,低声说:“父亲,孩儿担心您。”

西陵珒有些呼吸不畅,他用力长舒一口气,拼尽全力嘱咐道:“为父知道你担心,人生一世,生死有命,再多担忧也是无用,不如摒弃伤痛,坦然面对失去与死亡。若是刚才你当真伤了心脉,乱了心智,为父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心安。”

西陵昡默不作声,望向父亲的双眼已经红了。成昭心中一恸,神色愈发温柔,安抚说:“阿昡年少,道理要慢慢懂,你要慢慢教。”

西陵珒虚弱地说:“我也想慢慢教,只怕我没有这个机会……阿昡,怕还是要托付于你,至于阿晟……”

想到西陵晟,悄然间西陵珒眼角轻轻滑过一滴眼泪。他常年带军,军中有西陵昡陪伴,父子俩相处时间更多,想到他甚少陪伴西陵晟,现在西陵晟又下落不明,是生是死也无人可知,一股愧疚之情猛然从心底滋生。

见西陵珒双目微红,成昭知其心意,她握住西陵珒的手又紧了一紧,眼含柔情,轻声说:“你放心养伤,我会照顾好阿昡,也会派人找寻阿晟,我会将他们视为己出,你安心养伤,不要挂心。”

西陵珒看着西陵昡:“阿昡,你先出去,有些话,我想单独和太后说。”

西陵昡咬着牙不让眼泪留下来,闷声点头,压住哭腔说:“是,孩儿退下了。”

待西陵昡走出殿外,西陵珒缓缓开口:“太后...”

成昭温柔地打断他的话,说道:“叫我阿柯吧,十几年没听你叫过了。”

西陵珒又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唤了一声:“阿柯,是我对不起你,没有护你周全,没有保护好圣上。”

成昭心中一痛,又努力平复情绪:“不要再自责了,都过去了,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过往之事劳心费神。”

西陵珒却不顾成昭的安抚,自顾自地说着:“我伤害你太多太多了。”

成昭摇了摇头,她知道他这么多年以来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然而在她心里,那并不重要。

“十四岁那年,在庭府,我本跟随侍女去正厅,却误入西侧院,看见你在寒风中练剑,你英姿飒爽的模样深深吸引我,初次遇见你,我便喜欢你。后来知道你也倾心于我,你知道我有多欢喜吗?”

成昭抚摸着西陵珒苍白的脸,“你喜欢我,我心中也很欢喜。”

“那时月下,我向你发誓要永远守护你,可先帝要你进宫,我听从父皇安排,不敢与先帝反抗,后来我不得已另娶她人,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她,如今也没能护住皇上,屡屡违背了守护你的誓言…”

成昭叹了口气,说道:“我从不怀疑你的心意,先帝横刀夺爱,若你出言阻止,受伤害的绝不止你我二人,连庭家全族都要受牵连。要说怨,我绝不怨你,我只怨恨先帝,所以你也不要在这里胡乱自责。我也不会怪你另娶她人,毕竟,我先嫁作帝妃了。”

西陵珒眉眼间的悲伤更多一分,他抿了抿嘴巴,张口说道:“可是……”

“可是什么都不重要,释怀吧,阿珒,我真的不怪你。我没有理由让你为我独守终身,你另娶她人也不是你的本意,我不觉得被你伤害。”

想到无辜的凌王夫人,成昭内心隐隐作痛,对先帝沉寂已久的恨意又悄然而生。

成昭神色凄冷,有些失神,忧伤之情却是难以言表,“被伤害的只有凌王夫人,伤害你我的是先帝,伤害凌王夫人的是先帝和她的家人,先帝才是始作俑者。”

西陵珒哑然失笑:“你始终这样清醒……”

“现在还说这些陈年往事,对你的身体恢复也无济于事,只是徒增伤心。”

成昭顿了顿,抬手轻轻抚摸着西陵珒的额头,为他拭去汗珠,温柔地说:“你若想要护我周全,便快点好起来,琅儿还小,他日登基之后,危机多着呢,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身边不能再没有你。”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西陵珒只觉体内一股滞涩之气冲入心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成昭连忙起身坐在西陵珒身侧,把他扶起来轻拍着他的后背,待西陵珒平静下来,将西陵珒偎在自己怀里。

她心里明白,此生再也没机会拥抱西陵珒了。

这么多年默默相守,弥留之际,西陵珒也不想再去管什么礼法,能被成昭拥在怀里已经是一种奢求,这一次就不再出言制止成昭了,就当放纵自己一回好了。

就这样安静地享受着成昭的怀抱,沉静片刻,西陵珒反握住成昭的手,虚弱地说道:“阿昡聪慧干练,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日后也一定能中心辅佐少帝。只不过他还年轻,需要多加锤炼,少不了要费你心神了。”

成昭点点头,将脸颊贴在西陵珒头上,轻轻摩挲着。

西陵珒一口气上不来,又剧烈咳嗽起来,他心跳愈发加速,血管似要爆裂开来,身体剧痛无比。

他强忍着剧痛说:“阿晟在去涼州找我的路上,遭遇风无惊袭击,生死不明,也要托你派人找寻,如果能找到他,就一并托付给你,让他们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吧。若只能找到他的尸身,就把他埋在我身旁……”

成昭心疼地抚摸着西陵珒的胸口,阻止他讲话:“你的想法我都懂,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你要休息...”

西陵珒握紧成昭的手,闭上眼睛。想来成昭说的也对,自己的想法,她都懂,又何必多言?还是听成昭的话,闭上眼睛休息吧。

西陵珒闭上眼睛,思绪渐渐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十四岁那年,庭老将军大寿,遍邀京师名门望族到府上做客,就在那梅花盛开的西侧院,他又看见十岁的庭柯正在练剑,那般身姿轻盈果敢,剑锋柔而敏捷,一招一式都充满韧劲,她笑意盈盈,寒风落雪也阻挡不了她热烈而澄澈的目光。

突然狂风大作,天色骤暗,北风刹那间席卷漫天黄沙,吞噬着世间万物,眼前阿柯身影渐渐模糊,西陵珒伸出手想要挽留,伊人却渐行渐远,他想要大声呼喊,却喊不出一个字,心里焦急万分,似乎要撕裂躯体一般的痛苦令他窒息……她走了,她要走了……

昏迷中,只依稀听得几句,不要走……视线越来越模糊了,耳畔好像传来了阿柯的声音,远方的她似乎伸出手在呼唤西陵珒,西陵珒突然抬起的手似乎要伸向远方,却又骤然落下,他的头沉重地歪了下去,渐渐停止了呼吸。

原来不是失而复得,而是生离死别。

成昭用力搂紧了西陵珒,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绝望吞噬着她的精神,摧毁着她的意志,残破的内心此刻被彻底撕碎。

她将西陵珒的身躯轻轻放下,为他盖好被子,看着西陵珒似是沉睡的面庞,她忍不住低下头,在西陵珒额头上轻轻一吻。

随后,成昭在袖中取出一枚玉扣,这枚玉扣却并不是太医摘下的那一只凤鸟玉扣,而是与之成对的凰鸟玉扣。

成昭将玉扣挂在西陵珒颈间,藏置于衣袍之下,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西陵珒尚有余热的皮肤,此刻终于忍不出轻声哭了起来。

殿外,西陵昡还在焦急地等待太医验毒的消息,成昭打开殿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西陵昡连忙上前,焦急地问:“太后,我父亲……”

成昭平静地说:“进去看看你父亲吧。”

西陵昡急忙跑进殿内,紧接着殿内传来西陵昡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父亲……” 第十四章 尘封 临近除夕,整座皇城冷冷清清,不似往年张灯结彩辞旧迎新那般热闹,四处弥漫着针锋相对的气息。

新帝尚未登基,朝局不安,礼部提议先尊成昭为太皇太后,由成昭主持朝议。在除夕前的最后一次朝议上,成昭与众臣商议丧仪祭礼、谥字追尊事宜。

礼部主持大行皇帝祭礼,草拟皇帝遗诏,给皇帝定谥“怀”,汉臣们以西陵瑜只有克己守成之功,无开疆拓土之绩为由,拒绝给西陵瑜定庙号,鲜卑勋贵们以‘遵循国策、效仿汉制’为由,一反常态地支持汉臣意见,大有看笑话之意。

追谥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背后反映的是汉臣对皇权的干预,意味着帝王功过皆由朝臣评说。

新帝年幼,自是无法为父皇争取尊谥,皇太后无辅政之权,自然全凭礼部主张,很明显,这是在欺负孤儿寡母,给他们娘俩下马威。当然,汉臣们也没把唯一掌权的成昭放在眼里,又或许,也是在试探成昭。

这群老东西,又故技重施,成昭心里暗暗骂道。

之所以说故技重施,是因为在宣成帝驾崩、太子西陵瑜即位之初,给成昭加尊号时,礼部以她是继皇后为由,拒绝给她增加尊号,只以帝谥‘成’为尊,尊称宣成昭皇太后,而死去的庆后却有二字尊号‘钦徽’,称宣成庆钦徽皇后。

死去的人哀荣不断,活着的人难保体面,汉臣们什么意思,成昭心知肚明,只是迫于边境战乱,皇帝年少,成昭又是初次听政,尚无根基,无法与他们计较,所以不得不忍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群老东西还是只会这一招,成昭心里忍不住嘲笑他们,除了在名头上为难人,实际上没有什么真本事。

他们还是以前的他们,成昭却不是八年前的成昭了,她看完礼部呈上的奏折,合上奏折随手扔在桌案一边,不屑地问道:“杨淮禹,你解释一下,‘怀’是什么意思?”

尚书令季延悄悄抬眼看向礼部尚书杨淮禹,心中寄希望于他能说服成昭。

杨淮禹站出来,小心谨慎地答道:“回禀太皇太后,执义扬善为‘怀’,慈仁短折为‘怀’。”

“失位而死也是‘怀’。你想强调先帝被谋夺皇位了吗?”

成昭语气平平淡淡的,群臣心中却猛然体会到一丝咄咄逼人的感觉。

“臣不敢,先帝仁善,以‘怀’谥赞誉先帝,并无不妥。”杨淮禹再次回答。

“哦?那短折作何解释?”

“禀太皇太后,先帝溘先朝露乃是事实。”

“先帝轻徭役、薄赋税,修堤治河、勤政爱民也是事实,礼部不加赞誉,只刻意强调仁善,强调先帝早逝?以‘怀’为谥号,让天下人祭奠,那还要不要发朝廷布告,昭告天下,勉王谋逆篡位,让天下人都知道,皇族自相残杀,先帝是被人谋害以致骤崩失位的?”

成昭声音倏然提高,斥责之声回荡在大殿之上,众臣虽心中有多畏惧,皆直挺挺站在台下,只是无人站出来反对成昭,任由成昭呵斥。

杨淮禹短暂思索过后,心一横,硬着头皮回答说:“臣和礼部同僚无意于此,只是先帝虽仁善爱民,但也只是循规守成,并无开拓进取或是锐意革新之举。先帝正值年富力强之际却英年早逝,是为无尽悲辛,故追谥‘怀’,有缅怀之意。”

“楚怀王尚有楚人悲怜,先帝不是客死异国的楚怀王,勤勉八年竟得不到你们一句赞誉,这就是你们礼部办的好差事。”

无人回应,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与她抗衡。成昭一扫殿下沉默的汉臣们,继续说道:“汉书记载,惠帝刘盈登基,母亲吕后掌权,刘盈在位七年忧愤离世,并无实权其谥号尚且得一上谥惠字,先帝即位以来,事必躬亲,勤于政务,只得一平谥,你们,是觉得哀家不比吕后强势,更好欺负吗?哀家看你们是活够了。”

成昭声音陡然提高,铿锵有力地质问着汉臣,大殿之上回声刺耳,凛凛杀意骤起。

“臣等有罪。”

汉臣们齐齐跪地认错,此刻没有人敢直接站出来引火烧身,只得团结起来,一起跪地不起逼迫成昭。

看着眼前这一幕,成昭心里觉得可笑至极,西陵瑜十三岁登基,亲政八年,相似的场景已经出现过无数次。

皇帝年少,他们就敢团结起来欺负皇帝,若站在台上的人是宣武帝西陵珩,别说他们这群穷酸腐儒会害怕,敢反驳宣武帝一句,九族都得颤抖三天。

成昭眼神示意站在身旁的女官,女官拿起被成昭扔在一旁的礼部奏折,走到杨淮禹面前,递给杨淮禹。

殿上传来成昭严厉而决绝的话语:“礼部所定谥号辱没先帝,不予准奏,礼部尚书杨淮禹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谥号重新商议,五日后再行朝议,若是定不好大行皇帝谥号,礼部尚书和礼部侍郎夷三族,礼部五品及以上官员,全部处死。”

杨淮禹闭上眼睛,任由侍卫将他拖出去,心中暗想,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上一次侥幸逃过一劫,没有横着出去,这一次就横着出去了,廷杖二十,还不如打死算了,下一次都要三族都不保了。

季延脸色更加难看,他左顾右盼,悄悄瞥着身后的朝臣们,想示意他们站出来说话,但朝臣们全都低着头不愿对视季延,更是刻意躲避成昭的目光,都是一把老骨头了,挨一顿板子比死了还难受,索性集体沉默,没人再站出来反驳成昭。

随后成昭下令,在大行皇帝丧仪结束之前,新年期间民间不得点灯、燃放爆竹,也不许走街串巷,皇帝遗诏发往全国各地,命各地封王斋戒七日,就地致祭。

除了丧仪事宜,还有皇城布防重新调整,庭弈钧重新掌管皇城,西陵昡接管城防营,宫变之后第一次临时结束,一切看似好像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不似从前了。

退朝后,成昭回到广阳殿内,她吩咐下人给她准备一壶酒。

广阳殿为皇帝寝宫,大行皇帝西陵瑜生前一贯勤俭,所以殿内布局简单,内室里只一张紫檀木六柱蟠龙床,一张梨木书案和一把寻常的交椅。

侧室内内放置一张红木雕龙拼圆桌,围着四只红木龙纹嵌玉石凳,是寝殿内最贵重的陈设了,除此之外,偌大的寝殿内没有太多其他家具布局,没有瓷器古玩装饰,没有华美的绣帘地毯,朴素得不像帝王寝宫,成昭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孑然一身,更显孤独。

自从西陵瑜和西陵珒相继在这里离世,成昭便经常在这里发呆,印象里仿佛他们从未离去。

再过几日就是西陵珒的祭礼了,成昭身为太皇太后,去亲王祭礼不合礼制,传出去文武百官又要议论纷纷,她只得只身一人,孤寂地坐在这冰冷的广阳殿里,悄悄祭奠西陵珒。

从前无论成昭与皇帝二人如何与朝臣们争斗,总有西陵珒明里暗里支持成昭与皇帝,从中游走,以缓和君臣关系,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只剩成昭独自面对一群冥顽不灵的老臣。

侍女小心翼翼端上一壶酒,走上前却不小心踩到了裙摆摔了一跤,酒壶倒在地上,酒撒了一地,侍女吓得忙跪倒在地上,带着哭腔喊着饶命。

成昭看着她不过十二三岁,小小的身躯却穿着不合适的宫服,心中怜悯她年幼,不忍苛责,只是温和地说道:“无妨,重新拿一壶来。”

宫女再次端着酒小心翼翼入殿,谨慎地把酒壶放在红木圆桌上,给成昭斟了一杯酒。

“你叫什么名字?”成昭见她太过惶恐,遂开口闲聊,缓和她慌张的情绪。

“奴婢没有名字,尚仪喊奴婢绿柳。”小宫女“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战战兢兢回答道。

“起来吧,尚仪可有解释过缘由吗?”

“奴婢不知,她只说自己是小满时节入宫,便叫绿柳。”

成昭恍然大悟道:“夜莺啼绿柳,皓月醒长空,倒是个生气勃勃的名字。”

“太皇太后,奴婢不识字,听不懂您和尚仪的说辞,奴婢只知柳条软弱无力,正如奴婢这般…这般胆小懦弱。”

绿柳怯怯地说道。

成昭倒是突然笑了,“你能讲出这话,就不是胆小懦弱之流,柳条柔软坚韧,以柔克刚,抽在人身上也能令人伤痕累累,不要小瞧了它。”

绿柳惊惶的情绪因为成昭的笑而有所化解,听了成昭的解释而愈发开心起来。

“绿柳,想识字读书吗?”成昭问道。

“奴婢不配想。”尚在开心的绿柳缓缓敛起了笑容,“奴婢家中贫困,读不起书。”

“不能读书不是你的错,没有人生来不配读书。更不要说不配想,没有人能阻止你去想,你要大胆去想,你可以去想如何当好一个太皇太后。”

“奴婢不敢。”

绿柳吓得猛然跪下,连连磕头。

见她惶恐不安的样子,成昭遂不再和她闲聊,总归是一时也解释不清楚。随后她吩咐道:“绿柳,跟尚仪说,给你换一身合身的衣服,以后到我身边伺候。”

“奴婢谢太皇太后。”

绿柳大喜过望,跪在地上低头叩首。

“去吧。”

宫变之后,整座皇宫都乱糟糟的,宸妃和皇长女西陵珣下落不明,很多无辜的宫女太监和值守的太医都被心狠手辣的勉王杀了,只有少部分侥幸逃了出去,更少的一部分在杀戮中存活了下来。

如今桓影也下落不明,音讯全无,成昭心里十分担心,又不得不安慰自己桓影武功高强,想来可以逃出生天。

桓影虽出身权贵之家,可惜家族没有被时运所选择,征战不利,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她是个苦孩子,没有享受过一天荣华富贵,生下来就活在一个杀戮的世界,如果这一次侥幸逃出去,成昭希望她不再回来,留在宫中不如离开,到更广阔的天地间寻得一份平安与自由。

思绪一回到宫变那一日,便不由地想起插入瑜儿胸前的刀,想起鲜血四溅触目惊心的一幕,想起西陵玦的残暴张狂的笑。

忽地又想起西陵珒离去前对自己的嘱咐,他跪在地上拱手领旨,却在离开前,低声关切道:“太后,你一定要谨慎,危难之际要先保全自己。”

那时言辞深切,心意已然明晰,如今再次回想起来,心口又是猛然一滞,酸楚与悲伤不可抑制地交织开来。

成昭目色渐渐黯淡,缓缓举手酹酒一杯,喃喃自语道:“阿珒,这一杯酒敬你,敬你爱我护我,始终如一。”

成昭再倒一杯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美酒入喉,这般辛辣苦涩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这一杯酒敬自己,敬自己尘封心意,永远爱你。

成昭闭上眼睛,心中默默想着,越想心里越痛,一路走来输的一败涂地,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

少女时期失去挚爱,为保家族嫁给不爱的人,又在后宫隐忍多年,明争暗斗才夺取帝位,八年来,母子二人克己复礼,守心明性,却不想,老臣们颐指气使,逆贼们居心叵测,成昭千防万防,瑜儿仍然命丧刀下。

又是那么一瞬间,成昭心想,如果当时不和庆后争皇位,会怎么样?

砰地一声,一阵疾风吹开了窗户,寒意倒灌进殿内,吹进了成昭的心里,成昭猛然睁眼,一瞬间清醒过来。

不,没有如果,没有更好的结果,若当年将皇位拱手他人,她和西陵瑜下场只会更惨。

如今,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再不愿幻想如果,她只有重新站起来,继续去争去斗,她再不会心慈手软,养虺成蛇,她只会心狠手辣,杀尽所有伤害她的人。

恍惚间她想起曾经的自己,面对未知的后宫生活也曾惶惶不安,百般抗拒,直到入宫前夜她做了的一个梦,梦见一位从未见过的迟暮美人,抚摸着她的面庞,温柔地对她说,如果这一生注定危机四伏,困难重重,要作很多斗争,那么,只有制服自己,才能制服敌人。

梦中之人那般威严、坚韧,飒爽英姿如赫赫之光,令成昭无限钦佩,她的一席话无形中鼓舞了成昭,不胜寸心,何胜苍穹?

心中隐隐响起一个声音,反复劝说自己,为了给瑜儿报仇雪恨,为了西陵珒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为了给大宣百姓一个天下太平,必须心如磐石,了却牵挂,从此再不悲痛。

成昭放下酒杯,缓缓睁开双眼,又摸了摸自己眼睛,竟是没有一滴泪流下。

成昭嘴角不禁挂上了一丝苦笑。

越是沉重难以言说的苦痛,越是能轻易放下,原来人是可以自欺欺人,也能轻而易举说服自己的。

罢了,任由这苦楚与悲痛化成风去吧,我宁可一生艰难,也不要在痛苦与仇恨中搓磨一辈子。 第十五章 桓影 三更天,月临皇城冬寒凝霜,重重冷风吹在广阳殿守夜的侍卫脸上,带过如针刺一般的疼痛,他们纹丝不动。

成昭一边喝着酒,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为着前朝忙不完的政事,渐渐陷入了沉思。

礼部上奏,六月初一是新皇登基吉日,这样一盘算,各地封王都可以在登基大殿前入京,朝贺新君。

借此机会,成昭需要加派人手,暗中观察封王们的动静。

其实之前也在各王府安插有眼线,连凌王府也不例外,只是此番宫变之后,成昭意识到有些眼线出了问题。

勉王府的眼线是寒烟,年纪很小,聪明机灵,宫变之前一直正常给成昭传递消息,宫变之后一直没有她的下落,连同监视她的暗线也消息全无,她们肯定是出事了。

如今朝局有变,许多地方又要重新布局,成昭虽不出宫,但眼睛却要看向宫墙以外的天地,能成为她眼睛的人,从前是西陵珒,如今不得不换人了。

成昭细细琢磨一番,有了主意。

“绿柳。”

“奴婢在。”

绿柳推门进来,听候成昭的旨意。

“传凌王世子明日入宫。”

翌日,西陵昡进宫面见太后。

正值服丧期,西陵昡一袭白衣,以白玉冠束发,神情忧郁又疏离,比往日更多了清冷气息。

他步入广阳殿,看见殿上的成昭背对着他,正在抬头细细瞧着宝座后面的屏风。

西陵昡站在成昭身后跪下行礼:“西陵昡拜见太皇太后。”

成昭转过身,示意侍女都出去,她走下台阶,来到西陵昡面前,亲手扶起西陵昡,西陵昡小心翼翼站起身,低垂眼眸谦逊地说:“谢太皇太后。”

“抬起头来。”

西陵昡缓缓抬头,目光对视成昭眼睛的那一刻,他有些局促。

成昭叹了口气,“憔悴了许多。”

从前面见成昭的机会并不多,这是第一次他近距离看到成昭,她双眸澄澈,目光仍然坚定,不过看得出来她的神色也有些许疲倦。

此时此刻她正在凝望着西陵昡的眼睛,深邃的眼睛倒叫西陵昡有些失神。

她就是父亲爱了一生的女人吗?

耳边听得成昭平静地问:“朝廷里一些关于我和你父亲的传闻,你可曾听说过?”

西陵昡才回过神来,稍作迟疑了片刻,谨慎地回答说:“传闻不足以为信,臣相信太皇太后和家父是清白的。”

“哀家与你父亲确实是清白的,只不过,有些传闻也是真的。“成昭背身回到宝座之上转身坐下。

听到太后的话,西陵昡反而不慌不忙,他冷静地说道:“您和父亲的过往都是陈年往事了,是真是假,微臣既是臣子,又是晚辈,不应对此有任何指摘。”

成昭微微一笑,说:“你像你父亲一样聪明,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西陵昡十分严肃地回答道:“微臣不知,不过在微臣父亲舍命救您的那一刻,微臣便已知晓父亲心意,微臣效忠朝廷,效忠太皇太后,绝对不会违逆父亲心意。”

成昭没有回应西陵昡上表忠心的一番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递给西陵昡。

西陵昡认出了这枚凤鸟玉扣便是当日从西陵珒颈上摘下的那一枚,并且是西域罕见的玲珑白玉雕琢而成的,玉扣浑圆通透,正面一半雕刻玉面祥云纹,一半以金镶玉,金呈金丝凤鸟造型,精细灵动栩栩如生。

玉扣背面则刻有经文,以缠枝纹修饰,做工这般细腻考究,定然出自宫廷匠人之手,大宣内廷造办不过几十年,不曾有如此巧夺天工的雕刻技艺,这玉扣想必是出自中原王朝。

西陵昡已然发现了父亲颈上佩戴的玉扣被成昭调换成了凰鸟玉扣,两枚玉扣几乎一模一样,很明显是一对。

西陵昡沉默不作声,等成昭开口。

片刻,成昭缓缓开口:“这玉扣本是一对凤凰,是太祖皇帝赏赐给你曾祖父的,你曾祖父传给了你父亲,你父亲十四岁那年,将凰鸟赠予我,以此为我们的定情信物,不曾想你父亲竟然一直佩戴着。凤凰乃帝后专属配饰,我们这一朝已经不允许宗亲佩戴凤饰,你父亲一向恭顺,从不违逆圣意,佩戴这枚凤鸟玉扣,是你父亲做过最大胆的事。”

西陵昡低声说道:“那一日,微臣见太医在父亲身上取下了凤鸟玉扣交给您,后又在父亲身上看到凰鸟玉扣,微臣便都明白了,微臣感念太后宽容之情,赐凰鸟陪伴父亲,只是,微臣有一事不明…”

话音一落,西陵昡又一脸纠结,欲言又止。得到成昭的示意,西陵昡便问道:“请恕微臣冒昧,太皇太后既与家父情深义重,又为何进宫?当年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什么会娶我的母亲?”

成昭今日召西陵昡入宫,便是要将当年的真相一一告诉西陵昡。此刻见西陵昡发问,也不在隐瞒,索性将前因后果全部说了出来。

“那年我祖父寿辰,遍邀京中名门望族和皇族子弟前来祝寿。当时你父亲是六皇子,尚未及冠,本不在邀请之列,我请求祖父邀请所有的皇子前来,才得以有机会见你父亲。其实我早就在跟祖父去校场练兵时,见过你父亲,我对你父亲一见倾心,趁着祖父寿辰的机会吩咐侍女故意引你父亲到西侧院,让他看见我在练剑,倾心于我。自然了,练剑也是因为我早就知晓你父亲喜好中原剑术。”

说着说着,成昭的神色越发暗淡起来。“你父亲入西侧院和我相遇,是我故意为之,我们彼此两情相悦,是命运的垂怜。然而先帝入西侧院却是偶然,是命运的捉弄。身为太子的先帝横插一脚,先行一步请珩帝赐婚,从此我和你父亲永远不能在一起,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怨恨先帝的原因。”

西陵昡神色平静,略有疑惑地问道:“既然父亲对您情深义重,又是为何另娶我的母亲?”

成昭叹了一口气,“你父亲也是不得已,你母亲…命太苦。你可知你父亲为何甚少与你外公越国公来往?”

父亲也很少在兄弟二人面前提及母亲,他总是刻意回避着母亲的一切,西陵昡询问这个问题,便是想知道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家族不睦,他摇摇头表示不知,等待成昭给出一个答案。

成昭接着说:“因为宣武皇帝的一个许诺,说是要择一位皇子迎娶越国公之女,然而宣武皇帝没过多久就驾崩了,越国公府也渐渐没落了,你外祖父越国公便想要借着这个承诺攀附五皇子恒王,只是这许诺只是宣武帝口头承诺,并无任何诏书和侍官记录,是真是假很难做数。恒王看不上越国公府,以空口无凭为由拒绝了这门亲事,随后越国公府又设计攀附你父亲,你父亲也断然拒绝。你母亲本性刚强,不愿意遭受家里人安排,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两度被拒又备受世家贵族嘲讽,她原本想要自杀,幸好被家里人救下,随后越国公府又将此事闹大,先帝为平息这场闹剧,遂下旨赐婚。”

西陵昡默不作声,神色愈发黯淡,他能够猜到个中缘由,只是在接近真相的那一刻,心中的苦闷始终抑制不住。

“你父亲和先帝的关系十分微妙,先帝始终十分介意宣武帝对你父亲的偏爱,为了明哲保身,你父亲从不忤逆先帝的任何旨意,而且你父亲也不想你母亲白白丢了性命,所以最后还是同意了婚事。你父亲向来不是冷漠无情之人,他没有苛待过你母亲,相反,你父亲十分敬重你的母亲,二人也算相敬如宾…”

成昭顿了顿,没有再细说下去,只是颇为遗憾地说道:“这也是我青睐你父亲的一个原因,你父亲人品贵重,我没有看错人。”

西陵昡低声说道:“父亲为人一向谦和,是非分明,不会无缘无故疏远外公一家,所以我相信您说的话。”

成昭继续说着:“我也见过你母亲几面,你母亲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只是命薄,生你和阿晟时难产去世,她没有享受过一刻承欢膝下的快乐,没有亲眼看着你们长大,但她对你们的爱,我相信在冥冥之中,你能感受到。你父亲临终前将你和阿晟托付给我,阿晟现在下落不明,我已经派人去寻找。至于你,我希望你了解事情的真相,并且不辜负你父亲和母亲的期望,而我也会尽心尽力照顾你们,不辜负你父亲守护我多年的一番心意。”

西陵昡眼神中透出不可思议,随即又透露出天真稚嫩的孩子气,他自幼在父亲身边长大,渴望母亲的关怀,现下又在数日内连失父兄至亲,此刻成昭的一番话,击中了西陵昡内心柔软一隅,像是母亲一般的安抚短暂治愈了他此刻的伤痛。

如今无亲无故,假装坚硬的内心再不能伪装下去,亦不知如何回应,西陵昡重重跪倒在成昭面前,心中酸楚涌现,虽然努力隐忍不哭,但早已是泪流满面。

成昭扶起西陵昡,她轻轻擦去西陵昡的眼泪,疼惜地对西陵昡说:“阿昡,答应我,这是你最后一次哭泣了,你以后要撑起凌王一脉,让你九泉之下的父母安心。”

西陵昡擦了擦脸,缓缓抬起头起头,他清澈的双眸恰好对上成昭温柔的目光,他读懂了成昭的信任与期待,一瞬间也仿佛看见了父亲母亲对他的殷切希望,虽然没有见过母亲,但在一瞬间却仿佛感应到了母亲对他的爱,她是如此期望着他的成长,期盼着他勇敢、坚毅。

西陵昡不曾想过多年以后,这眼神,仍然让人如此难忘,那时少年的他平和而又坚定地说:“您放心,我一定坚强。”

西陵昡离开后,成昭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从前先帝派人暗中监视凌王,她也悄悄打听了凌王府许多深宅内事。

对先帝而言,凌王一家与人为善,行事谨慎,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抓。

对成昭来说,眼线的每一次回报都深深刺痛着她的心。

“…凌王夫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这本该是形容她和他的词语,用在了别人身上,却是变得尖锐起来,像一把利刃剜着她的心,她还要佯装平静与从容,在先帝面前不动声色。

她坦然地接受所有的结果,结果却时时刻刻都在对她进行考验与折磨。

成昭独自一人呆在大殿里,空荡荡的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窗外传来一丝轻微的的响动,成昭瞬间警觉起来,一个空灵飞身便跳到窗前,压低声音喝了一句:“谁!”

只听窗外低声回应道:“主子,是桓影。”

听到熟悉的声音,成昭又惊又喜,她连忙打开门,看见身外一身夜行衣的桓影。

“快进来!”

二人入殿,走到桌旁,成昭拉着桓影的手坐下,桓影却跪下叩首,恳切地说道:“桓影没能救下皇后和太子,请主子治罪。”

成昭扶起桓影,高兴说道:“快起来,你放心,容儿和琅儿无碍,再过些时日,礼部就要为琅儿举行登基大典了。”

听到这话,桓影欣喜之色溢于言表,随后又愧疚地说:“那日宫变,属下前往中室殿,只见宫内遍地横尸,属下没有找到皇后和太子,也来不及细查皇后太子去向,便就近前往祥云殿,去找宸妃娘娘和珣公主,属下赶到时,正好遇见宸妃带着侍女太监阻门抵抗逆贼,混战中宸妃中剑受伤身故,临死前将公主托付给属下,属下带着公主逃了出去,有幸被一名叫姜千星的农妇所救,后来一直躲在她的家中,得姜千星悉心照料,伤愈之后才偷偷来见主子。”

听到桓影的话,成昭悲喜交加,可怜宸妃无辜,因政变白白丧了性命,庆幸上天垂怜,保住了宸妃的孩子。

成昭亦是心疼桓影的伤势,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势严重吗?如今可还落下什么病根?”

“主子放心,属下只是中了一剑,伤势不重,如今已痊愈,公主毫发无伤,只是受了惊吓,在姜千星的照料下,如今也已经康健了。”

听闻公主无恙,成昭心里踏实下来,她问道:“姜千星可靠吗?”

桓影回答说:“属下暗中查探过,姜千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身世十分可怜,她很善良,一直在尽心尽力照顾公主,属下愿意为她担保。”

成昭点点头,她思虑片刻,对桓影说:“眼下朝局不稳,暂时不要让公主回宫,待我思虑周全,再做下一步安排,为保公主无虞,你继续守在公主身边保护她吧。另外,姜千星救治公主和你有大功,多带些钱财衣帛给她,也留她继续一起照顾公主,你带着公主,行事要更加谨慎低调,在京内局势明晰之前,暂时不要暴露身份,我也会派暗卫守护公主。”

“属下遵命,一定誓死保护公主。”

“快起来,快起来。”成昭扶起桓影,桓影望着成昭心疼地说道:“主子,您瘦了。”

成昭苦笑地摇了摇头,说道:“自从宫变那日,宫里面也乱糟糟的,我盼着你回来,替我打理后宫,又希望你远离是非,不要回来在宫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是眼下,我还是很需要你。”

“主子,庭老将军和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怕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我只想为您尽一份力,回报庭老将军和您的恩情。”桓影说道。

当年甘泉之战,桓影的父亲兵败,抛弃妻女仓皇逃走,家眷皆被俘虏。彼时桓影年幼,母亲带着她在乱军中逃走,却被庭老将军部下抓回,混乱中母亲身受重伤,不治而亡,临死前苦苦相求庭老将军放桓影一马,留她一条性命。

庭老将军见她与孙女庭柯年纪相仿,心中疼惜,不忍她沦为阶下囚,遂悄悄将她带回庭府悉心照料。

幼年的庭柯非常高兴,把她当做妹妹带在身边,可是桓影心中仇恨,总觉得是庭家和皇帝害了他们一家,心心念念想要复仇,庭柯倒也不生气,只说要和她打一架,如果她赢了,庭柯就让她报仇。

桓影尚未习武,根本不是庭柯的对手,她信以为真,拉开架势就要跟庭柯招呼,结果被庭柯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她明白自己技不如人,从此心服口服,老老实实跟在庭柯身边读书习武。

留在庭家时间久了,桓影心中渐渐放下了当年的仇恨,后来庭老将军病逝,庭柯入宫为妃,也曾经给过她选择,愿意给她一笔钱还她自由。

当年桓影没有选择离开,是因为尚存私心,想要入宫为母亲和家人报仇,只是担心连累庭家,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后来,她还是放弃复仇,不想因为她的复仇造成天下动乱,让更多的孩子经历和她同样的遭遇。

这一次,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站在成昭身边,只是此刻她没有任何私心,她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成昭掌权顺利,她愿意为她扫清执政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她要保护成昭,一如当年庭老将军和成昭一起保护她一样。

成昭握住桓影的手,恳切地说道:“保全公主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怜的宸妃命苦,如今我把她唯一的公主交给你,宸妃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你一定要将公主视如己出,务必要保全公主性命。”

桓影郑重地跪在地上,向成昭磕了头,对成昭说道:“请主子放心,拼了属下这条命,也要保公主无虞。”

二人细细商议对小公主的安排,为给小公主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暂时带她隐姓埋名,桓影便作公主的母亲,姜千星则是乳娘,她们以富商身份,在京城立宅建府,先安顿下来。

桓影离开之后,成昭惊喜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她静下心来思索着应对朝廷那群老臣的对策,许久之后,她终于有了对策,面对这群老气横秋的汉臣,成昭决定避难就易,从势微的年轻汉臣中找到突破口,分化瓦解汉臣势力。 第十六章 定谥风波 天蒙蒙亮,绿柳刚收拾好内务从房间内出来,准备去伺候成昭更衣,就看见成昭从承华殿出来,绿柳赶忙跑过去给成昭请安。

“给太皇太后请安,奴婢来迟了,请太皇太后恕罪。”

“无妨,你去给哀家办几件事情,今晨不用来伺候了。”

成昭交代绿柳一些说辞,又吩咐她去库房和药房取几样重要的东西,将东西仔细装在梨木匣里,随后回到宫中等待成昭安排。

东阳街杨府,合府仆人们上下忙着招呼大夫和前来看望杨淮禹的官员们,着实忙碌了一番,一直到晚上,府上才安静下来。

前日刚挨完板子的杨淮禹正在卧床养伤,说起来,杨淮禹也是大宣朝廷里为数不多挨过板子的高级官员,二十板子算是廷杖里最轻的了,但一板子下去就是皮开肉绽,二十板子下来,伤口没有溃烂致死,瘫痪都是幸事。

大夫刚给杨淮禹换完药,裹在伤口上的白布就被鲜血渗透,钻心的疼痛蔓延到全身,旁人瞧在眼里都觉触目惊心,可大夫上药包扎的时候,杨淮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不喊一声疼。

楚衡昀走进来坐在床边,拿起手绢轻轻擦拭杨淮禹额头上的汗,心疼地说道:“大夫说你的腿没被打折已经算你命大,以后怕是要落下腿疾,一生行走不便了,他们出的馊主意,却让你白白挨打,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将汤药递给杨淮禹,杨淮禹颤巍巍地接过汤药,拧着眉头一勺一勺喝着,无奈地说道:“我要是不出面,就会被他们排挤,以后更难做,现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挨板子已经是轻的了。挨了这顿板子,瘸一条腿,以后我也好交代,不用担心他们为难我了,他们总该换人出面了。”

楚衡昀好奇地问道:“你说,季大人到底是为什么要贬低先帝,为难太皇太后呢?”

“我看他不过是不满太皇太后一介女流之辈独揽大权罢了。”

楚衡昀一听就来气了,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杨淮禹腿上,疼得杨淮禹龇牙咧嘴,“嗷”地一声嚎了出来。

“哎哟哎哟,对不起对不起。”

楚衡昀满脸歉意,但还是忍不住嚷嚷道:“季大人也真是,女流之辈怎么了,哪朝哪代幼主登基,不是女人听政掌权?若非父死,何来子继?你可曾见过太上皇扶持幼主登基?老爹不死,黄口小儿能称帝吗?”

杨淮禹哭笑不得:“话粗理不粗,可夫人你这话讲得,也太粗了…”

本想说粗鄙,看着夫人义愤填膺的样子,怕自己血淋淋的屁股上再挨一巴掌,杨淮禹咬着牙把‘鄙’字咽下去了,说道:“季大人可能更希望能有一位德才兼备的辅政王辅佐幼主。”

“我看他是想当辅政王。”

“那倒不会,辅政王只能出自西陵氏,其他鲜卑勋贵都没有可能,更别说是汉臣了。”

“那是想做辅政大臣?”

杨淮禹摇了摇头说:“我朝未有丞相一职,中丞大人殉难以后,季大人身为尚书令,已是朝班之首,本就有辅政之责,难道会稀罕一个辅政大臣的名衔吗?”

楚衡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间恍然大悟:“帝师?难不成他想做帝师?”

杨淮禹不置可否,但神色表情已然回应了楚衡昀的猜测。

“胸怀不大,野心不小,看来他还真是想位列三公,再造大宣啊。”楚衡昀讥讽道。

杨淮禹差点笑出声,碗里的汤药险些溅出来。

楚衡昀疑惑道:“他想当帝师,应该对太皇太后上表忠心,言听计从才是呀?这样太皇太后才可能给他帝师之尊吧?”

杨淮禹无奈道:“谁知道他哪根筋搭得不对,总想着在太皇太后面前立威,太皇太后曾与勉王当众斗武,面对身形高大的勉王也不落下风,他不过是满腹学识的儒士,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斗得过武功高强的太皇太后,哪一天太皇太后直接打死他,我都不惊讶。”

楚衡昀撇撇嘴,鄙夷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是一副关心之态,苦口婆心劝杨淮禹道:“你应该少和季大人来往,他总跟太皇太后过不去,早晚连累你。”

杨淮禹头也不抬,喝着药闷声说道:“没办法,谁叫他对我有提携之恩。”

楚衡昀呸了一口,恼火道:“也不是什么提携都算恩情,皇帝还那么小,又生着病,季大人撺掇朝臣给太皇太后难堪,让你挨了打,他再跳出来抹平事态,让太皇太后对他感激涕零,给他个帝师吗?这季大人实在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这恩情不记也罢。”

杨淮禹叹了口气说:“难顶,他真是把太皇太后当傻瓜了,太皇太后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简单。”

两人还在说着,这时府上管家来报,说宫里派人来了,正在喝药的杨淮禹一口咽下去,被又苦又烫的药呛得咳嗽起来,磕磕巴巴说道:“快,快请进来。”

楚衡昀忙说道:“宫里头要下圣旨,怎么早没通知呀?”

杨淮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全然不知,着急催促道:“夫人,快命人摆香案烧清香!赶紧去迎接天使!”

楚衡昀立刻起身前去迎接。

来者身披澜夜描金缎面斗篷,以风帽遮面,看不清容貌,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女官,女官手中捧着一个浅口梨木匣。

楚衡昀悄悄打量这位神秘来者,只见她身上的斗篷提花精美,布料细腻光润,看起来十分华贵,像是价值千金的蜀绣。

楚衡昀虽不能断定,但在心中能猜之一二,此人绝非普通天子传令使,难不成……

楚衡昀心中一惊,言行却愈发恭敬谦顺,她欠身行礼,恭谨地说道:“未得天子旨意,尚未准备好香案,还请天子恕罪。”

来者并未开口,身后的女官低声说道:“此番未请圣旨,无需多礼,请夫人引路,带我们看望一下杨大人。”

楚衡昀连忙为二人带路,不多时便来到内室,见到了趴在床上的杨淮禹。

杨淮禹以为是女官传旨,他缓缓起身,就要往床下爬,一边爬一边准备叩首接旨。

来者并未取出圣旨,而是抬起双手缓缓摘下风帽,风帽之下露出的容颜令杨淮禹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就要往床下爬,却被来者身后之的女官制止:“杨大人免礼,有伤在身便不要乱动了。”

楚衡昀站在来者和女官身后,偷偷瞥着杨淮禹的反应,见杨淮禹慌乱的样子,心知此人身份贵重,顺着杨淮禹手忙脚乱的动作,她也悄悄跪了下去。

楚衡昀心中暗想,宫中传令使虽代表天子身份,但衣着服饰未有如此华贵之时,此人虽服饰简洁,所用布料织工绣艺却如此精细此,身份定然尊贵,如今皇帝年幼,宫中没有妃嫔和公主,身份尊贵的女子唯有两宫太后,来者不是太后就是太皇太后,听闻太后甚少涉政,此人怕是……太皇太后。

杨淮禹低眉叩首,伏在床边,恭恭敬敬地说:“臣杨淮禹叩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者正是成昭太皇太后,身后女官是近侍绿柳,虽然猜对了来着身份,但楚衡昀心跳加速,心中惶恐不已。

成昭柔声道:“杨大人不必行礼,杨夫人也起身吧。”

杨淮禹再低首说道:“谢太皇太后体恤。”他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对视太皇太后,只浅浅抬眼示意站在女官身后的楚衡昀:“快去给太皇太后上座看茶。”

楚衡昀应声答应,就要退出内室,却被成昭制止。

“不必兴师动众,哀家此次前来探望,不希望杨府以外的人知晓,以免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会让杨大人为难。”

随侍女官从桌边搬来一个凳子,放在成昭身边,成昭坐下后,招手示意绿柳将手中的匣子递给楚衡昀,说道:“这是靖西呈贡的特制金创药,止血化淤有奇效,给杨大人治伤用。”

绿柳打开匣子,里随着金创药放置在一起的,还有一朵鲜灵芝和一块食穹。金创药是靖西盛产的优质三七特制而成,专门贡献给皇家使用。三七虽不是什么奇药,但靖西优质三七个足质坚,气味浓厚,补血定痛见效奇快,寻常三七不能与之相比。

金创药已是难得,鲜灵芝和食穹更不用说,常人只道千年灵芝难得,却不知这鲜灵芝才是上品,鲜灵芝极难保存,匣中这朵光泽红亮,厚润无比,打眼一瞧便知其珍贵。

而那块香气十足的食穹,楚衡昀却是连认也认不得,听得绿柳介绍,才知这是极为珍贵的雪山食穹,一株食穹草已是极难生长存活,而能产出食穹果者更不足十中之一,若能以食穹进补,可使垂死之躯脱胎换骨,益寿延年。

楚衡昀双目闪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心中不安已褪去大半。

成昭对杨淮禹说道:“杨大人,人一辈子,除了生死,再无大事。杨大人挨了板子,有些事情可想明白了?”

杨淮禹低着头恭谨地回答道:“回太皇太后,臣想明白了。宫中廷杖的手艺了得,轻重皆在掌握之中,如果不是太皇太后仁慈,臣的双腿怕是筋骨寸断,要残疾一生了。”

成昭满意于杨淮禹的回答,她平静地说道:“谥号本是由后人功过评说,对皇帝的一生评价概括,德行有亏,上谥必遭人讥讽,劳苦功高,恶谥也有人鸣不平。其实在哀家眼里,谥号再怎么称赞或是贬低,都只是一个字而已,先帝一生克己复礼,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是非功过只在人心,万世千秋之后,史书总会给先帝一个公正的评价。”

杨淮禹回想起先帝兢兢业业执政十二年,大行之后却成为老臣争权夺利的牺牲品,得不到应有的赞誉,心中十分愧疚。

成昭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杨大人一向尊礼守纪,客观公允,如若此时以“怀”定谥,后世也会指责杨大人不公不正,谤言中伤先帝。死生之外,还有名声,不要身后名,专骋眼前智,并非明智之举,哀家猜想杨大人也不会贸然给先帝定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谥号,自己也留一个不忠不义的罪名。”

杨淮禹哑口无言,对成昭的一番话语已是心悦诚服,他把头垂得更低,伏在床边无奈地说道:“太皇太后圣明,若无先帝征辟察举,微臣断不能以布衣之身入仕,微臣本应知恩图报,但臣人微言轻,卷入纷争实非所愿,如今大错已成,臣无可辩解,请太皇太后降旨,将臣革职查办,臣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廷杖已是惩处,因而不必再罚,也不必再垂首请罪了,你抬起头来吧。”

出于礼教规矩,杨淮禹仍然低垂着眼眸,只是在抬头的刹那间,还是一不小心和成昭对视了一眼。

彼时她的眼神里,全无朝议时的严厉与冷峻,眉眼柔和又透着一丝坚韧与诚恳。

“哀家心中有数,你无需多言。此事就此了结,个中缘由哀家不会再去深究。你从布衣一路走到礼部尚书,不止有先帝的恩情,也有他人的扶持,哀家理解,但希望你明白,忠义大过恩情,人臣以忠义侍君,仁君才得以大爱侍天下,个人恩情在家国大义面前不值一提。”

用恩情维系的关系,确实脆弱极了,在自己受杖责之时,与自己恩情相系的人,并没有站出来帮过自己。

杨淮禹羞愧难当,默默地低下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丝丝疼痛牵扯着他的内心,悔恨的情绪从心底里蔓延开来。

“如今一切决议,都要为新君考虑,谥号背后,是君与臣的权力争夺,现在有人胆敢欺辱君父,待新君亲政以后,便还要被有心之人掣肘,引发朝局动荡。哀家知你是赤胆忠心之人,定不愿看见如此局面。”

杨淮禹低声说道:“臣愧对先帝,愧对太皇太后,愧对当今圣上,愿将功赎罪,再报圣上恩德。”

杨淮禹言辞恳切,成昭也十分动容,她柔声安抚道:“杨大人定能体会哀家的良苦用心,谥号一事,还需你从中协调主事,待定谥之后,你且安心养病,哀家等你归朝。”

成昭离开后,杨淮禹沉默地趴在床上,久久不言。楚衡昀见他的模样,深知他此刻内心愧疚不安,便也不再多言,只把金创药放在床边,无声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只听杨淮禹在房中大喊:“来人,取纸笔来。”小厮忙去取纸笔,顺带告知楚衡昀,楚衡昀回到内室之后,看到杨淮禹趴在床上奋笔疾书,她歪头一瞥,那纸上字迹却是歪七扭八的。

楚衡昀偷偷咧嘴笑了,杨淮禹头也不抬,手上在不停地写,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夫人别笑!”

“好好好,我不笑,字写得好看着呢!你在写什么呢?”

“我给礼部同僚们修书一封,明日还要劳烦夫人送去礼部。再过几日重开朝议,先帝祭礼已经临近,谥号商议之事尤为重要,不可以因为我的伤势而搁置。”

次日一早,楚衡昀便将信件送去礼部,午后,礼部各官员便一同来杨府探望,顺便就重定谥号一事商议一番,而此时尚书令季延也来到杨府。

楚衡昀正在招呼各位礼部官员,转头看见季延,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只垮了一瞬间,便又是眉间带笑。

“季大人,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她嘴上笑得开心,心里骂的难听,季延不知道楚衡昀知晓一切,也就没听出她话里的的阴阳怪气,他摆了摆手以示还礼,便匆匆前往杨淮禹休养的内室。

楚衡昀翻了一个白眼,暗暗骂道:“这是我的家,他比我还熟,真是墙上挂帘子,不像话。”

内室里,杨淮禹趴在床上,几位礼部要员围坐在床边正在和他讨论先帝的谥号。

季延走了进来,几位礼部官员遂起身行礼,杨淮禹面带微笑,伏在床边颔首,恭敬地对季延说道:“季大人到访,本该起身恭应,但下官双腿尽伤,已无法起身,请恕下官无法起身行礼。”

季延面带关切问道:“青书,你的伤怎么样?”

杨淮禹勉为其难地笑了一笑,回答说:“大夫说双腿可能保不住了,就算保得住,也是残疾。”杨淮禹包裹伤口的布巾上血迹斑斑,不时有新鲜血迹渗出,同僚们看着皆觉触目惊心。

季延只寥寥关怀,便是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太皇太后以权势逼人,不成体统,青书必也正名,身受如此重伤而守正不移,是我等效仿的榜样,诸位大人切不可迫于太皇太后威势,委曲求全更改先帝谥号。”

官员们面面相觑,神色颇有不满,却不敢发作,心中不约而同地暗想,季延这番话,纯纯是隔岸观火,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太皇太后打的不是他季延的屁股,下一次朝议要砍的也不是他的头。

见众人都不说话,季延也有些不满,说道:“老夫身为尚书令,虽忝居百官之首,但并非专擅跋扈之人,老夫所言,诸位大人若不认同,可以畅所欲言,不要一言不发,沉默不语。”

杨淮禹见场面气氛微妙,便开口解释道:“季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与礼部诸位同僚并非是迫于太皇太后威势,才妥协重定谥号,而是切实认为,‘怀’谥有所不妥。先帝政绩虽不及圣正武成四位先帝那般显赫,可节俭勤勉、仁善爱民也是事实。”

在场的几位礼部同僚也点头同意杨淮禹的说辞。

“先帝治理檀江水患,福泽中原百姓,又广建书院,让我等布衣有机会步入仕途。您总说先帝无开疆拓土之功,可百姓们也免于战乱,得以休养生息也是功绩,天启十一年国库存银更是接近七千万两,平心而论,先帝确有守成之功,理应得一上谥。”

季延没有接话,脸色有些难看。

杨淮禹却不给面子,继续说道:“先帝为政宽仁,束杖理民却英年早逝,乃是大宣之痛,百姓之殇,若不以上谥加以称赞,后世之会斥责我们刻薄寡恩,不忠不义。”

“是啊,是啊。”

“没错。”

“确实如此。”

礼部同僚们纷纷附和道,不知是谁说了句:“改不好谥号,谁替我们挨一刀啊?”这话一扔到季延面前,季延面子上更挂不住了,无奈之下,只好尴尬一笑,怒甩衣袖怏怏离去,心中愈发恼火。

杨淮禹心意已决,任他如何不满,全不理会,此番重议封号,他与其他同僚认真挑选了‘景’字谥号,三日后的临时朝议上,呈交太皇太后定夺。

布义行刚曰景,德行可仰曰景,繇义而成曰景,明照旁周曰景。‘景’谥确实恰如其分地评价了西陵瑜的功绩,给西陵瑜定谥“景”,是为宣景帝,成昭很满意,之后的尊号拟定之事,成昭也放心交给礼部,由礼部全权裁夺。 第十七章 天子之刃 晌午的日头照在皇宫上下,殿内也是暖洋洋的,练完功的成昭心事难解,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沉思。

勉王作乱,他的钱财来源尚未搞清楚,大宗数额定然有许多蛛丝马迹待查,只是眼下她的人手不够。

西陵昡自然是为她所用,只是他如今被众多人的目光盯着,一些需要暗中调查的事情没办法由他去处理。

突然之间她想到一个人,临阳长公主的儿子时冶。

虽然当时隐匿在凌王府旧邸的府兵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但他保护太子确实有功,年后的朝议将会对所有有功之人论功行赏,成昭一直没想好如何褒奖时冶,竟然差点把他遗漏了。

时冶功夫不错,人也单纯,忠心可靠,母亲又是公主,身份贵重,只在庭弈钧手下做暗卫倒是有些可惜。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合适的赏赐,不过与其大张旗鼓论功行赏,倒不如把他留在身边暗中培养,深思熟虑过后,成昭心中逐渐有了一个主意。

次日一早,临阳长公主西陵玥车驾就到了宫门口,她带着长子时冶奉旨入宫请安。

一踏进宫门,长公主就轻捂着胸口,拧着眉头,神情慌慌张张,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早登极乐早登极乐…”

“娘,你在嘀咕什么?”时冶好奇问道。

“安静,傻小子,小心点,前些日子宫里不是死了好些人吗?宫里怨气重得很呢!”长公主小心翼翼地说。

“要怨也是怨勉王,我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时冶不屑地做了个鬼脸,悠哉悠哉往广阳殿走着。

“你跑那么快,等等娘!”身后的长公主小碎步跟上去,“娘跟你说啊,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小心说话,最好不说话,行了礼好好在一旁待着,千万不要惹她生气。”

“太皇太后才不会乱生气呢,娘。”时冶笑眯眯地反驳道。

“还是小心为妙,勉王谋逆,凡是牵连人员一概杀头,死多少人呢!太可怕了!”

“那些都是乱臣贼子,确实该杀。”时冶想起被成昭下令处决的陈姚千,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陈姚千手上,成昭只是私下处决他一人,没有株连九族,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她确实杀伐果断,时冶失了神,脑海里胡乱地回忆着那几天发生的一切,耳边响起西陵玥的絮叨,完全听不进长公主说了什么。

“娘很长时间没见过太皇太后了,听说太皇太后还是女儿家的时候,跟着听老将军出入军营,亲贵们都知道庭家的女儿不好惹…”

“也不知道为什么,太皇太后好端端的传咱们入宫请安做什么?我都好几年没怎么进宫了,一来宫里我就呼吸不畅。”

“哎?你在想什么呢?娘在和你说话呢。”

时冶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娘,别瞎担心了,我们只是请个安,很快就回去了。”

母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来到了广阳殿,宫女通传过后,二人一齐进了大殿,见到了端坐在龙椅上的成昭。

“臣临阳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臣时冶给太皇太后请安。”时冶跟在长公主身后,规规矩矩行了礼。

“免礼,来人,赐座。”成昭展眉轻笑,甚是温柔。

时冶抬着头,眼神直直地望着成昭。

成昭薄施粉黛,簪饰不多,发髻中间的蟠龙冠十分醒目,一身莲纹鎏金骐驎常服更显庄严典雅,无不彰显着她的权威与地位。

她的确是整个大宣最尊贵的女人。

“临阳妹妹,家中一切可好?”成昭柔声问道。

“劳太皇太后记挂,家中一切都好。”长公主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全然不知道此刻坐在身后的时冶正在愣愣地盯着殿上的成昭。

时冶的凝视被成昭尽收眼底,成昭读懂了时冶眼中对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崇拜,她对着时冶微微一笑,回应了他的凝视。

“时冶如今也长大了,小时候哀家还见过呢。”

时冶自觉失态,有些慌张,忙低下头,她和前几日在凌王府旧邸时严肃冷峻的神态完全不同,让时冶有些不适应。

“臣…臣不记得了。”时冶面色微红,低着头小声回答道。

“哀家还没好好感谢你,在勉王作乱的时候忠心保护皇帝,待登基大典过后,哀家和皇帝再好好感谢你。”

“保护皇上是臣的本分,臣不敢居功。”

“不要太拘谨,让哀家瞧着,倒是生分了许多,皇帝可是时常念叨着要找时冶哥哥,说时冶哥哥给他带了好吃的汤饼。”

长公主扭过头,瞪了时冶一眼,天杀的倒霉孩子,什么都没说和家里讲过,连保护皇帝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一声不吭。

长公主转过脸来赔笑道:“保护皇上是时冶的荣幸,不闯出祸来就是他们时家祖上烧高香了。”

“此言差矣,妹妹,时冶年轻要多鼓励,别怕他闯祸,以后时冶还是要时常进宫,陪伴皇帝。”

“是,太皇太后。”长公主回答说。

“时冶这次护驾有功该赏,来人,带时冶去库房里,让他挑几样入眼的好物什做赏赐。”

“谢太皇太后。”时冶站起身,恭谨地跪地行礼。

一旁的绿柳心领神会,带着时冶去了库房。

“且让他挑去吧,咱们姐妹也许久没有唠唠家常了,这次檀州进献的菁云缎品质极佳,你拿些回去给时冶做些新衣裳,待哀家为他寻一位宗室贵女,给他赐婚,要是妹妹有中意的人选或者时冶有可心的姑娘,尽管跟哀家说,哀家做主赐婚。”

长公主喜形于色,“臣替时冶多谢太皇太后。”

库房里,时冶望着架子上大大小小的盒子挑花了眼,又不敢贸然打开盒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去选。

绿柳轻轻一笑,“果然如太皇太后所料,您不知道选什么。”

“请姑娘帮忙指点一二。”时冶无奈说道。

“奴婢岂敢指点,其实太皇太后已经帮您选好了其他的珍稀物件奴婢都差人送到您府上了,只是有一样东西,太皇太后说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说罢,绿柳呈上一只暗仙纹黑木匣。

时冶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把轻薄锋利的匕首和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纸条上字迹健秀,写着:元宵月夜,暗影重华。

太皇太后要与他暗中碰面,兴许是有什么交代,至于是什么交代,元宵节就知道了。

时冶放下纸条,拿起匕首,细细观察着,匕首纹饰简单,没有任何镶嵌,看起来很轻薄,拿在手里竟然很有分量,不知是什么稀有材质制作而成的。

他拔出匕首,匕首上赫然刻着四个字:天子之刃。

时冶顿时瞪大了眼睛。

绿柳见他神色惊讶,遂说道:“太皇太后口谕,此物赐予时冶,须时时佩带,且不得对外声张。”

时冶回过神来,“是,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时大人,记得准时赴约。”绿柳嘱咐道。

“是,多谢姑娘提醒。”

时冶取走了纸条和匕首,又回到殿内,给成昭谢过恩后,和长公主离开了皇宫。

天子崩逝,朝廷下令举国哀悼,民间不得庆祝新年,在沉重悲凉的氛围里,京城的官员百姓们草草过完了年关,新的一年渐渐开始。

正月初七,皇宫中政殿内,宫人们不停地进进出出,有人擦拭龙椅桌案,有人摆放玉器物件,有人将侍弄鲜花绿植,有人擦拭门窗地板,他们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忙碌着,为初五的朝议做准备。

这是新年后的第一次朝议,预示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因此尤为重要。卯时文武百官已经齐整入殿,连尚不能正常行走的杨淮禹也坐着木轮椅前来参加朝议,他们分列左右,神色凝重,个个肃然肃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成昭站在大殿前,注视着文武百官说道:“今日朝议,两件事请诸位大臣一起商议。一是迎立新帝与太后,确立新君年号和太后封号以及一应典仪事项。二是就此番危机对有功之人论功行赏,对反贼论罪定夺,各位可畅快直言。”

成昭太后声音洪亮,甚是威严,众大臣交头接耳,一时不知如何奏议。

尚书令季延站出来,率先说道:“新帝和太后已迎回宫中,礼部已上称年号和皇太后尊号,定年号为元熹,皇太后尊号睿明,不知太皇太后是否准奏?”

成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思考着季延的回答,大殿上陷入沉寂,季延心里忐忑不安。

年号元熹,应是取自朝气蓬勃、繁荣兴盛之意,寓意的确很好,礼部用心了。给庭弈容定尊号为睿明,明察通慧为睿,恩光普照是明,加上原本的封号‘贤’,加尊号后全称宣景贤睿明皇太后,也还不错。

成昭心里却并不高兴,因为祭礼之上,以季延为首的老臣,虽然在定谥一事上松了口,但仍然不肯给瑜儿定庙号,并且多次呈折反对。

这群老东西,不是不能定庙号,而是不肯,在他们眼里,先帝兢兢业业十二年,只因无开疆拓土之功,他治国理政的功绩就可以被轻易抹杀,而当今皇帝年幼,皇太后无辅政实权,可以给一个不错的年号和尊号,与其说是对皇帝和皇太后的一种赞美,倒不如说是一种恩施,给或不给,是捧是杀,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成昭心里清楚,他们坚决要把谥字追尊的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上。

大宣前五位皇帝,前面一祖三宗牌位都入太庙,唯独瑜儿没有,成昭一想到这件事,心中就十分恼火,但考虑到祭礼耽搁数日,礼仪之争已牵扯太久,加上瑜儿功绩确实不及前几位先帝,只得隐忍下来,庙号谥号之争,各退一步罢了。

她怎么还不说话,季延心里一阵嘀咕,悄悄抬头瞥了瞥远远站在大殿之上的成昭,一眼望去,却看不清这女人脸上的喜怒哀乐。

成昭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下的大臣们,不冷不热地扔出一句:“准奏。”

季延还想再说两句,又畏于成昭的气势,便悻悻退下,眼神示意御史大夫关百泉上奏。

关百泉心领神会,站出来询问道:“新帝年幼,当选有威望的亲王辅政,不知太皇太后属意于谁?”

成昭看向众臣,停顿片刻说道:“辅政王人选再议,先对勉王一行反贼论罪定夺。勉王一脉皆革名玉牒废为庶人,诛灭九族。财产田产收缴国库,王府仆从变卖为奴,其亲信全部处斩,府兵由凌王府代为收编。右威卫兰禄、涼州府台刘奔诛九族。”

“另外,向江湖发出朝廷布告,即日起,朝廷将派将军亲自带兵围剿风息山庄,抓捕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风无惊若束手就擒,则饶他庄内一众人等性命,若负隅顽抗,朝廷将荡平风息山庄。其他江湖帮派若有染指,则一并剿灭,诸位大臣可有意见?”

众大臣被勉王囚禁,又险被虐杀,对勉王一党的处罚并无意见。只是尚书令季延站出来问道:“宣武皇帝入主中原,曾对天下中原武林承诺绝不干扰中原武林自定江湖规矩,由他们自行处理江湖恩怨,风息山庄残害皇族,其罪当诛,但理应号召天下武林正义人士讨伐风息山庄,以免落一个朝廷干扰江湖的口实。”

这老东西,整天搞笑话,都打到朝廷头上了,还惦记着宣武帝的承诺呢?宣武帝要是知道他这么窝囊,都要从地宫里爬出来砍他脑袋了,如此抱令守律,拘泥不化之人,世间真是罕见。成昭心里暗暗骂道,恨不得直接罢了他的官职,让他滚回老家。

“愚蠢,我们与江湖武林并非二主共安天下,整个天下都是大宣的,干扰江湖从何谈起?此次风息山庄涉政,勾结外敌杀害朝廷重臣,朝廷若不出手,我大宣颜面何存?”

见成昭执意出兵,季延只好退而求其次,说:“区区一介武林小派,就近召集王侯部曲去围剿即可,动用朝廷军队是否大材小用?”

成昭一口回绝:“此言差矣,兴师动众是为了杀鸡儆猴,此次朝廷派兵围剿风息山庄,要的就是声势浩大,让天下人知道,敢与朝廷作对,朝廷必将赶尽杀绝。”

季延又问道:“那太后想要指派哪位将军呢?当下众将多在边关镇守,朝内似乎无将可派。”

成昭冷笑道:“堂堂朝廷,无将可派,传出去让人笑话。”

宣抚使呼赫延巴格哼哼一声,嘲讽道:“珩帝爷就是太惯着你们汉人了,平时显得你们能说会道,到真用人的时候各个不中用。”

季延严厉呵道:“宣抚使,请称宣武皇帝!直呼武帝名讳是大不敬!”

成昭心中明白虚名总是以季延为首的汉臣们最在意的东西,也认为呼赫延巴格言语放肆,但她没有讲话,只冷眼旁观着殿下汉臣与鲜卑贵族争论。

站在身前的呼赫延步连忍不住回头白了呼赫延巴格一眼,仿佛在提醒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是汉人,让他小心说话。

呼赫延巴格却不觉有错,话是难听了点,可说的是事实,朝廷以效仿汉制为国策,重视汉臣礼遇汉臣,一味修文撰礼,反而忽视了鲜卑族人骨子里以武安天下的血性。

他理直气壮,梗着脖子就要和季延吵吵,全然一副要干架的态势。

成昭淡淡斥责了一句:“不许出言不逊。”

季延被呼赫延巴格吵得面红耳赤,又恼怒又有些尴尬,他低头不语,后悔多这一句嘴,却还期待太皇太后身为汉人,能为汉臣主持公道。

成昭没有替任何人说话的意思,只是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一朝天子一朝臣,遵循新主革故鼎新才是正理,不要总以宣武皇帝的话奉为圭臬压制哀家。”

众臣在成昭的话语里嗅出一丝杀气,他们皆心虚谨慎,不敢多言。成昭见状,遂令他们退下:“选将之事以后再议。”

季延悻悻退下,众大臣也不再说话,静听成昭的安排。

成昭又问道:“关于对勉王府众人的惩治,诸位可还有意见?”

庭弈钧站出来说:“启禀太皇太后,勉王部下参军任世,曾对皇上、太后和臣有救命之恩,臣请太皇太后,饶任世性命。”

成昭点了点头:“任世所为哀家知晓,他虽受勉王胁迫,但内心正义,危难之中挽救国本,是为有功之臣,擢升任世为四品都司,赏金一百两,银五百两。”

随后,成昭又说:“刑部尚书李舒霖之子李弋安,有勇有谋,守卫宫禁,传递军情有功,擢升从四品都尉。”

李舒霖站出来叩谢:“臣替犬子叩谢太皇太后隆恩。”

这时季延又站出来补充道:“启禀太皇太后,勉王逆党囚禁朝廷重臣,御史中丞林须山林大人浩气长存不负社稷,乃为群臣之表率,臣以为应当重赏。”

成昭点点头说:“林须山以身殉志,宁死不屈,此番精神感天动地,着加封侯爵,由林须山之子林道见承袭爵位,赐金五百两,银一千两,侯府一座,另赐封号和忠谥,由礼部拟定。”

杨淮禹刚要领旨,只听成昭接着说了一句:“宸妃身故,加封皇贵妃,封号中颐,与景帝同葬,礼部择期给宸妃办祭礼。”

杨淮禹犹豫问道:“启禀太皇太后,宸妃娘娘的金棺…”

成昭长叹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与愧疚,怅然说道:“就以空棺和牌位入葬吧,若有合适的官职,吏部可酌情安排给宸妃的家人。”

杨淮禹回答道:“臣领旨。”

吏部尚书卫霜也回答道:“臣领旨。”

成昭又一并封赏了城防营副将于清以及兵士,以嘉奖他们守卫京师有功至于凌王府的赏赐,成昭有意放在最后,众臣不明,皆揣摩着成昭的想法。

成昭慢条斯理地说道:“凌王西陵珒率兵救驾有功,且凌王为救哀家而死,哀家当重赏凌王一脉。凌王长子西陵昡,年少有为,勇武聪慧,可承袭凌王爵位,赏仆良田一百亩,黄金五百两,再赏仆役三十名。另外,凌王少子西陵晟在远赴涼州求援时遭遇不测,下落不明,若寻得西陵晟下落,哀家赏银一百两。无论少子西陵晟是生是死,封侯爵,封号安宁侯。”

众臣齐声道:“太皇太后圣明。”

只是封个亲王,没什么大不了的,跪在殿下的尚书令季延心里悄悄地想着。

西陵昡站出来,叩谢太后。

成昭紧接着说:“别着急行礼,哀家还没说完。凌王西陵珒已是亲王位,封无可封,哀家决意予他哀荣,赐西陵珒国号加封,是为宣凌王。宣凌王二位世子忠孝仁厚,宣凌王夫人诞育有功,封宣凌王夫人为一品诰命,擢升宣凌王妃。”

国号加封在大宣已有先例,众大臣无人反对,不过成昭接下来的话,令他们惊讶不已。

“宣凌王陪葬帝陵,礼部选择吉日挪动宣凌王梓棺。”

成昭语气平淡,似是商议,但话里话外却又不容众臣置喙。

众臣一片哗然。季延立即站出来反对:“启禀太皇太后,此举甚不合理。”

成昭反问道:“你说的理是什么理?是法理的理?还是礼制的礼?”

季延梗着脖子,飞速思考措辞,然而成昭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只停顿片刻,便又说道:“法理的理,天下人说了算,天下百姓无人在意你皇家陵园里埋葬了谁。祖制的礼,代代有更替,传到本朝,自然是哀家说了算。”

季延仍然坚持反对:“请恕老臣无礼,太皇太后此举,已违反祖制。凌王虽为皇子,但非帝脉,只能葬入王陵。祖法规定,西陵氏从王帝脉才可葬入帝陵,让凌王入葬帝陵,是祸乱皇族血脉,请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成昭冷笑:“若说祖制,我大宣自入主中原,国策朝政多效仿汉制,汉史皆有忠臣配享太庙,视为对忠臣的最高礼遇。我朝忠臣陪葬帝陵有何不可?且凌王和成帝本就是亲兄弟,近如兄弟、父子、叔伯关系,谁说不能葬入皇家园陵?”

季延正色道:“自大宣开国以来,便无此先例!”

成昭白了季延一眼:“自大宣开国以来,也断无勉王西陵玦这般大逆不道,谋害圣上的乱臣贼子,从前没有的,现在就有了。血脉不是划分身份地位的唯一标志,所行之事被世人认可和肯定,才是陪葬帝陵最合乎礼制与法度的理由。”

成昭扫视着殿下众臣,当着他们的面平静地问了季延一句:“陪葬帝陵是臣子至高无上的荣耀,难道季大人不想争取争取,以待百年之后陪伴先帝?”

季延一时语塞,正在思考对应之计,成昭已命内侍官宣读旨意。

关百泉站出来说:“启禀太皇太后,祖宗家法不可违,与其叨扰祖宗安宁,倒不如给世子封地和厚赏,以示天恩浩荡。”

给王爵分地分权乃是隐患,朝廷有多少土地能分给王公贵族们?成昭心里暗骂此人愚蠢,这个口子开下去,以后还不知有多少麻烦,这群冥顽不灵的老东西,活人的安宁全然不顾,脑子里只有那点死人的体面。

成昭背着手,在殿上踱步,她步伐轻缓,带有些许不屑,没两步便转过身子,言语间带有一丝斥责:“给地只能给陵园墓地,帝陵就是最好的地。”

关百泉呆愣在殿下,才突然意识到分封土地是踩了成昭的大忌,面色瞬间变得很惶恐,一时也不敢反驳,只好悻悻退下不再说话。

西陵昡低头跪拜在成昭身前,沉默不敢作声,他心里明白,太皇太后有私心存在。若有朝一日,太皇太后崩逝,葬入帝陵,她一定想和父亲离得更近一些,父亲和太皇太后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如果他们是相濡以沫、生死与共的恩爱夫妻,无法想象他们在一起会有多么幸福。

转瞬间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给了他和阿晟生命,虽未养育他们,可自己兄弟二人的命,却是母亲拼死生育换来的,他跪在朝堂上不敢乱动,但内心已经狠狠抽自己两记耳光,自己竟然如此不孝,替着父亲想着别的女人。

他捏紧拳头,下定决心,跪在殿前叩首:“启禀太皇太后,微臣感念太皇太后隆恩,可是此举于礼不合……”

成昭打断西陵昡讲话,她站在大殿之上,声音洪亮威严有力,穿透整个大殿,她说:“哀家心意已决,此事不容反对。”

鲜卑勋贵呼赫延布连旁观着这一出戏,明白宣凌王入帝陵一事只是表面,抬举西陵昡的地位,为西陵昡铺路才是真相,呼赫延步连悄悄抬头看着站在殿上的女人,心里全然猜到了她的用意,在她的眼里,死人的体面远没有活人的事情重要。

“另外,在帝陵西侧选风水宝地,建立陪陵,增设功臣陵墓,功勋卓著之人皆葬入功臣陵,此事交给季延负责主持营建,陪陵建成以后,中丞林须山林大人第一位入葬。”

众臣更觉荒唐,季延更是愤慨,他站出来反驳道:“恕臣不能领命,我朝从未给忠臣家室修建陵园,不可乱开先例,大兴土木本就铺张浪费,靠近帝陵更是扰乱先帝清净。望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为功臣家室建立陵园有何不可?别人开得先例,哀家开不得?哀家代新帝理政,难道连建立陵园的权力都没有?陵园选址及规格遵循礼制,由工部礼部议定,哀家无意干预,何来奢靡铺张一说?在你季延眼里,哀家是不是连一块地都开不得?”

成昭本想讥讽季延在勉王叛乱时那吓破胆的模样,转念一想,此人十分重视颜面,这话说出去,怕是会寻死觅活呢,于是成昭也点到为止,讥讽的话语没有再说。

“臣并非此意……”此时的季延,面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他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太皇太后,但每每又被太皇太后斥责奚落,面子早已丢尽了,众臣见场面如此僵持不下,又见太皇太后如此坚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成昭一向看不惯朝内这群碎嘴言官,此刻他们集体沉默寡言,让成昭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她清清嗓子说道:“既然没人反对,就宣旨吧。”

西陵昡跪在殿内,再次叩首:“微臣惶恐……”

成昭瞥了一眼朝臣,声音淡淡却掷地有声:“不必惶恐,有谁再为了挽救朝廷,毁家纾难,丧父丧亲,甚至全府送命,哀家也赐他无上荣耀。”

成昭意有所指,众臣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第十八章 圣体有恙 登基大典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礼部众人忙的晕头转向,工部也忙着修葺太皇太后寝宫永宁殿,布置新皇和皇太后的宫殿。宫内一片祥和之气,让人忘记数日前宫内的杀戮,但好景不长,这为数不多的宁静又被打破。

宫变过后没安静几日,小皇帝西陵琅就生病了,高烧反反复复,一直昏迷不醒,太医署用尽多种良方也不曾起效。

成昭来到东宫探望小皇帝,一进殿内便看到已是太后的庭弈容,坐在床前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庭弈容见成昭走了进来,擦着眼泪起身跪拜行礼。

成昭脸色一沉:“琅儿死了?”

跪在一旁的陈太医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说道:“圣上只是烧热,还在昏睡中。”

“只是烧热,为何多日用药不见效果?堂堂太医署连烧热都治不了吗?”成昭责问道。

“回太皇太后,圣上烧热只是症状之一,病因仍未查清,龙体年幼虚弱也不经折腾,微臣及太医署同僚只得使用一些温和手段查治病症。”

庭弈容惊诧地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姑母面色阴沉说出这般话,虽然心里有些惧怕成昭威严,但这番话也令这位年轻的母亲心寒,她忍不住控诉道:“母后,琅儿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能这样诅咒他?”

“你这么哭就不是咒他吗?”成昭淡淡地扔出一句,又眼神示意绿柳,绿柳领太医退下。

庭弈容默不作声,仍然跪着不敢起身。

成昭拂袖坐在龙榻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孩子烧热通红的脸颊是那样稚嫩,看着孩子饱受病痛折磨,成昭心疼极了,但转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庭弈容,又气不打一处来。

“皇帝还活着,你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庭弈容擦着眼泪辩驳道:“额娘息怒,琅儿烧热多日,做母亲的怎么能不心疼孩子呢?儿臣一时伤感才落下泪来……”

成昭却不听辩驳,脸色依旧阴沉:“不许哭了,你的眼泪不会像观世音菩萨玉净瓶里的仙露,一滴可以拯救琅儿于生死之中,你的眼泪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主少国疑,朝廷里暗潮汹涌,多少人的眼睛盯着皇位盯着你,你是不是还想再经历一次政变?”

那个残酷又血腥的夜晚给庭弈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庭弈容脸色倏地变白,低头小声说道:“儿臣知错了。”

成昭能体谅她作为母亲的心情,也不忍心再多苛责,便转言安抚道:“你起来吧,不要总是跪着。哀家知道你伤心,可是伤心也不能缓解孩子的病痛。与其伤心,不如找更多办法去解决。你悄悄传弈钧入宫,让他私下里在民间再遍寻良医,找更好的方子给琅儿治病。记住,不要声张。”

庭弈容有些疑惑地问道:“宫里的太医都医术高明,学识渊博,宫外的良医能比他们医术高明吗?”

听了庭弈容的话,成昭深感无力,这皇宫四方的天,看似汇集了天下至真至贵的药材,凝聚了医术高明的神医妙手,事实上也囚禁了人的视野与思维,让人看不到更远的世界。

不过成昭不打算再为此而纠正她的看法,只淡淡说了一句:“民间大夫游历四方,总有见多识广的神医。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停顿了一下,她又接着说道:“与其总是着急哭泣,不如多读一点医书,你小时候总归是喜欢读的,读了医书,太医在诊治时,你也心里有点底。你让弈钧广搜天下医书,带到宫里来,入档医籍馆。”

庭弈容点点头,不安的情绪此刻镇静了很多。虽然母后严厉,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哭泣,可是自从琅儿生病之后,自己却变成一个爱哭鬼,时常掉眼泪,哭得多了,母后便更加严厉了。

但庭弈容知道只有母后是真心爱护她和孩子,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看似奢华安逸,实则危机重重,她能依靠的,只有母后。

“交代完事情,就去承华殿练功,静下心来好好练,要让自己坚强起来。”成昭嘱咐说。

庭弈容擦了擦眼泪,低头答道:“是,母后。”

从广阳殿出来,成昭乘舆驾前往承华殿,一路上,她思绪万千,亦是忧心不已。眼下京师兵力不足,众亲王对辅政王之位虎视眈眈,同姓王、异姓王势力错综复杂,急需朝廷出手,未雨绸缪,可是应当从何处下手,又需要细细梳理谋划。至于小皇帝生病,虽说肺热不是疑难杂症,可幼子体弱,万一有什么不测...

想到这里,成昭眉头微微紧锁,身为祖母,虽说不该这般乱想,好像是诅咒孩子一般,可是身为皇族却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提早谋划,多留一手,如果琅儿有恙,朝廷里怕是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来到承华殿,成昭吩咐侍女不得入殿打扰,她独自一人进入承华殿,反锁了殿门,进入了承华殿密室练功。

成昭自幼师承空灵派掌门幻灵,一曲空灵舞练得炉火纯青。掌门幻灵传授完所有空灵派独门招式之后,便隐退山林,再也没有踪迹。空灵派武功以衣袖为武器,身法轻盈敏捷,长于以柔克刚,以弱克强。空灵心法只以女子可修炼,江湖之上修炼者甚少,但功夫均不在武林高手之下,故而独占一席之地。

但成昭一直觉得空灵派武功柔韧有余,攻力不足。她受宣凌王西陵珒的影响,喜欢修习剑道,在经年累月中,她改良了剑的材质,增加了剑的重量,又缩短了剑的长度,然后将剑道与空灵派武功渐渐结合起来,创造出一些独特的、刚柔并济的招式。

不过,这些招式在实战中并不能十拿九稳,还需要继续磨炼。成昭心里就这样想着,恍惚间思绪有些混乱,于是停下来休息片刻,越是一时没有头绪,成昭的思绪越是更加跳脱。

她突然想到了朝局,眼下皇帝年幼,又尚在病中,朝臣们便已经议论纷纷,如果传到各封地诸侯王的耳朵里,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

要尽快选一位辅政王,辅政王人选,断不可以从异姓王中选择,不仅如此,还要找机会削弱异姓王的实权。

异姓王中,以萧山王实力最强,但萧山王年老,他的儿子并非才能之辈,不过是一纨绔子弟,所以萧山王一族虽不能小觑但也不足为惧。

除此之外,最具实力的,应该就是靖南王了。

靖南王有什么弱点呢?派出去的密探并没有传递回来更多有用的消息,倒是言平王这边,听闻言平王与靖南王、汝阳王交好,但汝阳王和靖南王因封地划分,曾有过矛盾,言平王夹在二人中间,矛盾颇多,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入手的点,不过要细细谋划一番才是。

朝廷与异姓王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往上数几代,还有一同征战天下的生死情谊在,如今大宣平和百年,与异姓王之间的关系逐渐疏远,纵有联姻和恩赏往来,也比不过曾经过命的生死交情。

同姓王之间,又分为从王从日两系血脉,皇子皆为王脉,名中带王,没有即位的皇子封为王爵,生下的世子均从日一脉。按等级划分,从日一脉低于从王一脉,按祖制没有即位可能。

珩帝、成帝子嗣颇多,而景帝西陵瑜只有二子一女,二皇子生下来不足月便夭折了,这一王脉,便只剩皇长子西陵琅,皇长女西陵珣。

同姓王中,倒了一个西陵玦,京内还有献王,献王只好文人雅事,或许不必放在心上。封地的恒王、晋王、项王,以恒王实力最强,但恒王距离京师最远,也很难掌控。晋王年幼,项王实力实在太差,琅儿登基之后,这三王也不是合适的辅政人选。

除此之外,其他从王宗亲并不多,又贪图享乐,无社稷之才,如此看来,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可能就是刚袭爵的凌王西陵昡了。

西陵昡虽然心智颇丰,年少有为,勇猛过人,扶他辅政不是不行,不过就是再次面对朝廷里这群碎嘴老汉臣而已,只不过他的的确确是太年轻了,且军功甚少,少不得要苦心谋划一番。

原本觉得族内还好,族人们不介意是哪位王爷世子辅政,只要是姓西陵,就都接受。自打给瑜儿定谥,与汉臣就礼仪一事争论过后,成昭突然发现,宗室族人还有勋贵们似乎有袖手旁观之嫌,全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甚至有拱火的可能。

如果与宗室族人们有了嫌隙,那么他们会是比汉臣们更危险的存在,成昭心里想着,提拔西陵昡,团结宗室族人,得到族人的支持至关重要,之后借宗室之手再敲打敲打这群老臣,制止这群老臣逾矩越礼的行为,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成昭缓缓睁开眼睛,想来已经数十日没见西陵昡了,应该见一面了。

成昭更换了常服,走出暗室,离开了承华殿,并吩咐绿柳传令西陵昡进宫。

凌王府。

午后,西陵昡卧在廊下躺椅中看书。申严飞和赵怡走了过来,西陵昡起身行礼:“见过二位叔伯。”

申严飞连忙摆手说:“怡兄和我是先宣凌王的部下,如今您已经袭爵,就是我们的凌王,我们怎可受您行礼?”

西陵昡谦逊说:“礼部尚未正式册封,侄儿不敢称凌王,二位叔伯不妨喊我少陵王或者少主吧。二位叔伯与我父亲有过命的交情,一直忠心耿耿为父亲做事,受侄儿一拜也是应该的。现下凌王府人丁单薄,朝廷局势尚不稳定,侄儿还请两位叔伯替父亲和侄儿守护凌王府,侄儿少不更事,还需两位叔伯教导。”

申严飞和赵怡点点头,申严飞说:“先宣凌王救过我和怡兄的性命,对我们二人有知遇之恩,我们定然效忠先宣凌王,效忠少主,誓死守护凌王府。”

赵怡也附声说:“严兄之意正是我赵怡的心意,少主放心,我们会守护少主和凌王府。”

赵怡说完,申严飞又说道:“少主,天一书院门主司云鹤传来消息,说似乎探查到二少爷的下落,二少爷当日落下山崖,险些坠入云江,但被一个身影掳走了,不过那个身影动作飞快,暂时还没有查到是谁,是正是邪也不确定,鹤兄还在派人探查。”

西陵昡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很快又暗淡下去,他低头沉思,细细分析道:“如果此人要取阿晟性命,那么阿晟坠崖,他便不会出手相救。如果他挽救阿晟性命是为了以阿晟性命相要挟,另有所图,那么这些时日过去,他应该会知会凌王府以谋取他的利益。这些时日一直没有动静,我想他对阿晟应该没有太大威胁。又或许,他虽需要挟制阿晟,但需求并不在凌王府……”

如果需求不在凌王府,那便有些可怕了,西陵昡不敢细想,他尽量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继续说:“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救下阿晟,总之,还是有劳司门主继续查探阿晟的下落,若有需要,我凌王府一定倾尽全力相助,拜托了,二位叔伯。”

申严飞和赵怡应允退下。

这时家丁来报,说内侍官上门宣旨,西陵昡急匆匆前往正厅接旨,随后不多时便进宫了。

成昭歪坐在榻上看书,西陵昡进殿向成昭行礼。

成昭看着西陵昡身着单薄长衫,关切地说:“三月尚在春寒,你穿得如此单薄,小心着凉。”

成昭话语温柔,不似前几日朝堂之上威风赫赫一般,她的声音轻轻击入西陵昡内心。她不是别人,她是站在父亲心尖上的人,她有哪般好,能让父亲用尽一生拿命来守护?西陵昡在心里时常问自己。

此刻不容他失神,他回答道:“冷能让人清醒。”

成昭被西陵昡的话给逗笑了:“讲话这么板正,行为如此老套,失去了很多属于你这个年纪应有的趣味,小心是故作老成。”

西陵昡清秀的脸庞上悄悄闪过细微尴尬。

成昭见西陵昡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吩咐侍女:“你去小厨房,端点吃食来,什么枣栗糕,桃花酥的都行,记得再温一壶奶酒。”

侍女退下,西陵昡抬头望着榻上的成昭,姿态慵懒,此刻全无太皇太后威严,他又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不知太皇太后召微臣前来,有何时吩咐?”

成昭仍然歪坐在榻上,悠悠然讲道:“时下朝局不稳,我需要你做三件事情。第一件事,城防营必须继续扩兵,不仅是兵士数量增加,还要增加增加弓箭手。听闻江湖上有一种新制的弓弩,连发极快,你查探一下,看是否适合士兵规模化使用。扩军之事不宜声张,需要你不动声色秘密进行,不要行兵部流程,所需军费暂时由我宫里私下来出。”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廷安危系在军事之上,加强军事力量是重中之重,西陵昡心中赞同,不想太皇太后竟然连江湖传闻中新制的弓弩都知道,看来她确实是手眼通天。他心中警觉,亦是佩服,毕恭毕敬回答说:“太皇太后英明,微臣谨遵太皇太后懿旨。”

成昭继续说:“第二件事,暗中培养一批武功高强的女官,调查清楚身份,筛选合适的人入宫在我身侧侍奉,行暗卫之责,听我调遣,另外,凌王府仍然需要培植新的暗卫实力,若宫内有不测,便在宫外做接应,以保无虞。”

西陵昡心想,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点头回答:“是,太皇太后。”

还剩第三件事,西陵昡心里正在暗暗猜测,不曾想成昭一番话,直接让他傻了眼。

成昭稍作停顿,说出了第三件事:“我打算让你做辅政王。”

西陵昡大惊,忙跪在地上:“太皇太后不可,此举过于抬举微臣,必遭朝臣非议,折煞微臣了。”

“你年纪轻轻出任辅政王,朝臣当然会非议,会指责哀家行事荒诞,还不知道尚书令要集结多少朝臣,轮番奏议反对。但这荒诞背后,却是权力之争,哀家辅佐皇帝,代行皇帝权力,若哀家说得不算,那便是天子无权威,这天下倒不如拱手让给他们罢!如今哀家所为皆为皇室宗亲谋划,绝不容他们置喙,若是此时争不过,以后更是举步维艰。”

西陵昡却仍然惶恐不安,看着他强装镇定实则慌张的样子,成昭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他就是年纪还小呀,老成持重只是表面,内里仍然有些许孩子气,容易慌慌张张。

但成昭面色依旧淡定,她语气淡淡,继续说道:“争,也要争得合理,若你只是骄奢淫逸、游手好闲的宗室子弟,哀家又怎么争得过季延他们?你随你父亲,孝悌忠信,人品贵重,哀家自然选择你,抬举你,谁反对都没有用。”

“不过,哀家也不是平白无故抬举你,你也知道新帝年幼,眼下朝局动荡,辅政王职位空虚,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哀家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这个位置,你父亲入皇陵,回归皇子身份,为你铺路只是第一步。哀家要做的,就是打破从王从日的脉系划分,从王从日又有什么区别?眼下从王一脉子嗣凋灵,从日一辈又总被汉臣打压,哀家自然要改变这一局面,团结皇室宗亲才是最要紧的事。”

还以为让父亲入皇陵只是太皇太后的私心之举,此时西陵昡深觉自己内心肤浅。

“只是你目前军功尚浅,所以你必须做出一番成绩,让这帮老臣心服口服。诸侯王势力要削弱,这帮冥顽不灵的老臣也要换,朝内格局势必要重新修正,你是西陵珒的长子,现在又承袭了爵位,从一开始就身处漩涡中心了,你没得选择。”

西陵昡仔细思考着成昭这番话,低头不语。

成昭接着说:“辅政王的身份,并不会立刻就给你,否则朝局就真的要翻了天了。必须要等你军功卓越,手握兵权之时才能给你辅政王的身份,堵住外人的嘴。”

西陵昡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他不由得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若微臣手握军权,不日朝内便会有所传言,挑拨微臣与圣上的关系,毕竟,自古以来,帝王和辅政王之间,就恩怨不断。您不担心假以时日,微臣权势滔天吗?到那时您又会如何布局?相比选立一位辅政王,您亲自掌权不是更好吗?”

成昭对西陵昡的一番话颇有赞许,不过她解释说:“琅儿太小。在他亲政以前,都需要你的帮助。我自然是要掌权的,可让你辅政更重要,不只是因为你人在宫外,要在宫外做我的眼睛,更有一点,你是西陵珒的儿子,我只信任你。”

“我和你一起度过眼下的危机才是当务之急。至于以后,你会不会与琅儿争权,也是以后的事情,可以未雨绸缪,但也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情忧虑过多。”

成昭叹了一口气,语气似有一丝悲哀,继续说道:“如果那一天出现了,哀家也接受。在哀家眼里,都是太祖血脉,只要一心为国为民,谁称帝我都能承认。不过,只一点,琅儿是我瑜儿唯一的骨血,谁若伤他性命,我势必与他拼命。”

西陵昡低下头,言语间有些愧疚:“请恕微臣无礼。”

成昭看着眼前的西陵昡,想起了西陵瑜。西陵瑜虽年岁比西陵昡大几岁,性格却不像哥哥,打小就被成昭严厉管教,性格温良柔软,似乎少了西陵昡的勇武果敢。想到自己曾经对西陵瑜如此严厉,逼迫他读书习武,修习治国之道,竟然生出一丝悔意。

眼前的西陵昡,倒是和西陵珒好像,不只是深邃睿智的眼眸像极了他的父亲,连模样和性格也越发相似了,假如她和西陵珒有孩子,是否也像西陵昡这般意气风发?

见成昭不说话,西陵昡抬起头看向成昭,只见一丝落寞在成昭眼睛里一闪而过,随后又消失不见。成昭垂下眼,避开了西陵昡的眼神,她语气又淡淡道:“无妨,我吩咐你的事情,你务必做好。”

西陵昡神色倒也认真起来,他跪地叩首,语气中透着坚定:“微臣一定不辜负太皇太后嘱托。” 第十九章 风轻尘 云秦山南麓地势复杂,山路崎岖,常年雨水不断,鲜有人迹,不似北麓行人纷赴。在云秦山茂密的半山腰上,沿着一条弯弯绕绕荆棘丛生小路,迎面青山绿树,竟然听到有瀑布水流,再穿过一层层密不透风的茂林,紧邻着山谷瀑布旁边竟是一片别有洞天的开阔地,除非在空中俯瞰,否则断难发现这片隐地。

被茂林遮蔽的空地上,新盖了一座不大的泥坯草房,草房东侧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了新鲜的时令蔬菜,在少有人至的深山中,倒是平添了些许人烟。

草房主人是一名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眉黑,隆准,薄唇,一双丹凤眼平添了些许柔弱气息,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刚武有力。他身着灰蓝色棉麻袍,虽衣着朴素,但仪态气质俱佳,怎么看都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这日难得无雨,草房主人在瀑布前练了一套功法,便跃进山谷里,三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不一会,他提着两只野兔回来,准备烧火做饭。

里屋床上,一名年轻男子刚从昏睡中醒来,他就是多日下落不明的凌王少子西陵晟,此刻他面无血色,十分虚弱。

听到屋内传来几声咳嗽,草房主人放下手中的兔子,径直走进了屋内。

“你醒了。”

草房主人走到窗前,看着卧在床上的西陵晟。西陵晟思绪混乱,嘴巴一张一翕,想要回应点什么,却因为身体虚弱,无法讲话。

“你别激动,你昏迷了半月有余,现下身体虚弱得很。”草屋主人掖好被角,继续说道:“你中了风无惊的擎风掌,又险些坠江,我每日为你疗养才得以护住你的心脉,我这般辛苦救了你一命,你可不要费我心血。”

西陵晟费力睁开双眼,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救命恩人,视线略有模糊,但因为他就坐在身边,依稀可以看清他的模样。

这位救命恩人,年纪与自己相仿,黑眉凌厉,宽额隆准,皓齿薄唇,目光温柔但藏有一席锋芒,面庞倒很是清秀。

长得还挺好看,能在与风无惊的对战中救我一命,看来武功也是上乘,西陵晟心里暗想。但他是谁呢?奈何嘴巴张开也说不出一句话,竟询问不得。

草屋主人似乎看穿了西陵晟的心思,便自说自话自报家门了一番。“我知道你好奇我是谁,能在风无惊对你的追杀中救你一命。”顿了一下,他说道:“我是风息山庄已故庄主风无痕的儿子风轻尘。”

风轻尘。

西陵晟甚少奔走江湖,这名字只听师父提起过。听师父说风息山庄有无字辈三兄弟,分别是大哥风无痕,二弟风无惊,三弟风无极。

江湖中鼎有名的轻功绝学无痕步是风无痕独创,而且风无痕有个儿子,袭轻字辈,叫风轻尘。据说风轻尘武功高强,天赋异禀,是传言中难得一见的武林奇才。西陵晟本以为风轻尘是什么彪形大汉,才会武功高强,没想到竟像个文弱书生,这形象气质倒和他的名字很相符。

风无惊和风无极没有孩子,传说风无惊追求盖世武功而不近女色,年逾四十仍是童男之身。风无极也不近女色,但武功平平,不像练家子,他也很少在江湖中抛头露面,因此没什么存在感。

风轻尘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救我?他看着像文弱书生,不像武林奇才啊?

西陵晟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

风轻尘声如其人,语气很轻柔道:“我救你是因为风无惊要杀你,而我与他对立,自然要救你。也是你运气好,那日我追踪风无惊跟到云秦山地界,发现他追杀你,才在巧合之下救了你。”

西陵晟用力努努嘴,表示感谢。

风轻尘继续说道:“我为你疗伤时,发现了你的佩玉,上面刻着晟字。你家仆从驾驭的马车上有凌王府的铭牌,所以我猜你是朝廷里凌王爷家的小公子西陵晟,对吗?”

西陵晟眨了眨眼,表示认同。

风轻尘呵呵一笑:“好的,我确认了,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西陵晟躺在床上,暗暗思忖着。风无惊是风息山庄现任庄主,他和风轻尘本是叔侄,二人竟然反目成仇,看来江湖传言风无惊庄主之位来路不明,传言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他苦心救我,这般照顾我,只是因为他与风无惊对立,才要救我?还是他另有所图?

图我,图我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唉,勉王谋反,京城危机,如今京城是否沦陷还未可知,都是自己无能,报信不成,哥哥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会不会已经……

已经不敢再细想了,西陵晟脑袋嗡得一下,像被重物击打了一般,疼痛从脑中蔓延开来,与心里的悲愤汇集在一起,从内而外狠狠锥击着全身。

西陵晟索性闭上眼,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只是默默忍受疼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哥哥平安。在他又一次陷入昏迷之前,心头闪过一句话,要是哥哥有难,我干脆死了好了,一了百了。

风轻尘端着药和烧兔肉走进草屋,看着床上昏睡的西陵晟,刚要准备给西陵晟喂药,却发现西陵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很急促。

风轻尘急忙给他把脉,随即叹了口气,扶起昏迷的西陵晟,又盘坐在西陵晟身后,开始运功发力。

他以左掌持续运力,自心脉输入,气至膻中,以内力将其锁住,以免西陵晟心脉大乱,后伴以右手强化内力,先解哑门与风池二穴,又以掌心收势,搭至魂门,起削风引,将西陵晟体内的浊气尽数吸尽。

擎风掌是风息山庄独门武功风息十三掌中的第十二掌,招式最为狠辣。一旦被擎风掌击中,中掌者心脉俱乱,体内浊气骤生不断,不出三日,五脏六腑皆衰,中掌者气息混乱,衰竭而死。

风息十三掌,前十一掌都属掌风强劲一脉,但以击退为主,多无杀意,而第十二掌擎风掌则属杀招,内力阴辣,一击致命。

擎风掌传至风息山庄无字辈,只有风无惊一人修成,而已故庄主风无痕却没有修习。因为擎风掌需要修炼者保持童男之身,不近女色,历代庄主均需如此,也必须练成擎风掌之后,才有资格承袭庄主之位。

至于已故庄主为何娶妻生子,没有修炼擎风掌还可以袭掌门位,江湖虽传言纷纷,但真相尚不可知。

不过,擎风掌虽然招式狠辣,但非无解,风息十三掌中第十三掌削风引,便是专以化解擎风掌的。削风引运转奇经八脉,对内力天赋要求极高,除了历任庄主,没有几个人能学会,已故庄主虽不习擎风掌,削风引却已炉火纯青。

风无惊不会这掌法。

不是他天赋低,学不会,而是他看不起,不屑学这一招。擎风掌乃是杀招,杀招岂可有解!

当然,学削风引对天赋异禀的风轻尘来说,也不是难事,他虽然年纪轻轻,在父亲风无痕的指导之下,削风引却早已青出于蓝。而且现下他是风息山庄唯一一个将全部风息十三掌练得炉火纯青的人,内功极高,不在风无惊之下。

但此刻西陵晟体内浊气始终混沌不清,呼吸无法平稳,风轻尘感知他求死的心意,心头一紧,迅速闪过一丝不忍。

风轻尘片刻也不敢停息,他持续不断地为西陵晟传输真力,肃清他体内的浊气。

可是西陵晟伤势太重,又一心求死,深山老林也无从找寻药材,风轻尘就算是折损自己全部的功力,只怕也是无力回天。

为什么要舍命救他呢?只是单纯因为与风无惊对立,才会救他吗?他的家人皆被风无惊所害,和自己一样,在这世上已是举目无亲。

风轻尘下意识一抿嘴,心中暗想,一定要救活他,他还有用。

西陵晟失去生的欲望,只一心求死,风轻尘不一样,他还有大仇未报。对于风无惊与勉王西陵玦的罪恶勾当,风轻尘毫不惊讶,因为风无惊本人,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歹毒才是他的本性。

风轻尘不能忘记父亲的死,也不会忘记那个雨夜,他是如何九死一生,逃出他从小长大的风息山庄的。

思绪回到五年前,一个大雨磅礴的夏夜,风轻尘与父亲在书房讨论风息十三掌心经时,二庄主风无惊邀请他们去二庄房里用膳。因为风无惊时常闭关修炼,独来独往,很少邀约,所以面对风无惊的主动邀请,父子俩人欣然赴约。

不曾想这竟是一场鸿门宴。

宴席之上,菜品都比较寻常,有一道云江酒酿鱼脍,味道鲜美,口感嫩滑,又有酒香回味无穷,令风无痕赞不绝口。

“这云江酒清醇幽郁,又有丝丝回甘,配上这鲜甜无比的鱼脍,果然是相得益彰。尘儿素喜吃甜,可惜他吃鱼会起风症,要不然这鱼脍定合他口味。”风无痕有点惋惜道。

“孩儿虽然不能吃,不过父亲喜欢吃,孩儿也高兴。”风轻尘夹起一块鱼脍,轻轻放进风无痕面前的盘碟中,又用绢巾细细擦拭了筷子。

风无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旋即消失不见,他举起酒杯说道:“师兄,你处理庄内事务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师弟说哪里话,现在庄上虽不比从前繁盛,但江湖素来平静,没有以往的打打杀杀,兄弟们都能过上安逸的生活,我也不用操劳,谈不上辛苦。”风无痕也举起酒杯说道。

风无惊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风无惊拿起酒壶给风无痕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开口说:“师弟想请教一下师兄,现如今朝廷与武林的关系微妙,师兄将作何打算?如果朝廷要剿灭武林势力,师兄是否甘愿束手就擒?”

风无痕回答说:“素闻朝廷有收编武林人士之意,若是朝廷有意清剿武林势力,我们自当归顺朝廷。不过近些年也只是传闻,不曾见朝廷有什么实际举措,所以师弟不必为此事担忧。且西陵鲜卑一族早先正是凭借武林势力才得以入主中原,一统天下,想必他们也不会背信弃义,行镇压之举,若他们真要清剿武林,武林侠义之士众多,团结起来也是可以与之抗衡的。”

风无惊没有接话,嘴角微微上扬,但却不见笑意。风轻尘看风无惊这般模样,感觉有点奇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风无惊又突然开口问道:“师兄,我们风息山庄,历代庄主掌门无人成婚生子,你为何忤逆掌教?”

听到这话,风无痕和风轻尘同时愣住了。

风息山庄的弟子们,都是一些在江湖中流浪的孤儿,风息山庄最初便是为收留这些孤儿而建立的,历任庄主也是从这些孤儿中选拔出来的。

风无痕还以为风无惊只是对此有疑问,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本庄从未禁止过弟子婚配,庄主也是,只是庄主大多都会选择修炼擎风掌,而擎风掌需以童男之身修炼,所以历任庄主都不曾婚配。只是,师父看中尘儿天资,又因你沉迷闭关修炼,甚少管理庄中事务,才将庄主之位传给我……”

“啪”的一声,风无惊面无表情,手中的酒杯却被他捏碎,细密的血珠在他指缝中渗透出来。

他语气平平,言语中却透出一丝狠戾:“别再解释,你违背掌教门规,与山野女子苟合,败坏山庄风气。”

风无痕一时语塞,不知道师弟这是演的哪出戏,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风轻尘已经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来,指着风无惊的脸大骂道:“癫货,不许侮辱我母亲!”

风无惊瞬间暴起,臂力凝聚,手腕陡然绷直,一招擎风掌劈向风轻尘,嘴中吐出两个字:“孽障。”

风无痕来不及说些什么,他本能起身运力,一掌挑开了风无惊的擎风掌,风无惊顺势掀翻桌子,推至父子二人面前,父子二人向后退几步站定后,风无痕将风轻尘挡在身后,一掌劈碎桌子。

风无痕面色有些涨红,目光透出一股愤怒,他觉得体内有些许不适,暗暗后悔自己贪嘴吃了酒,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斥责道:“师弟,你疯了!敢对尘儿下如此毒手,他可是你的侄儿!”

风无惊冷笑道:“什么侄儿?我来到这世上,便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这孽障与我何干?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你也不应该坐在庄主之位上。”

风轻尘被风无惊这莫名其妙的恨意搞得摸不着头脑。

风无痕此刻头脑愈发清晰,他体内忽冷忽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令他全身静脉莫名亢奋,又有些许狂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中毒了。

那道鱼脍怕是被下了药了,原来师弟这般歹毒,难怪师父临终前,执意将庄主之位传给我,风无痕心中暗想。

今夜怕是凶多吉少。

风无痕果断扯断佩在腰间的庄主玉牌扔给身后的风轻尘,喝道:“尘儿,快走。”

风无惊见状,一跃而起飞至风轻尘面前顺势就要抢夺庄主玉牌。风轻尘一个后空翻躲过风无惊,紧接着一记劈腿旋身侧踢踹向风无惊。

风无惊腾空转体躲开风轻尘的招式,接单穿掌前探,朝着风轻尘面门直击而去。风轻尘侧身闪避,又以转身顺势前撩脚,几乎要踢中风无惊。

但风无惊竟然以双掌格挡,稳稳挡住了风轻尘这一脚。这一瞬间,风轻尘被风无惊的内力震撼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又一记擎风掌已经向他劈来了。

眼见就要来不及躲闪,风轻尘心里暗骂道:“该死。”却转瞬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定睛一看,父亲风无痕已经一手握住风无惊的左手,擒腕夹臂,顺势肘击风无惊,替风轻尘挡下了这一记杀招。

怒火中烧的风无惊抽手下腰躲避,又转身站定,并提起右掌蓄力,一掌击中了风无痕左肩。

风无痕连连后退,被风无惊狠厉的掌风逼退到墙边,风轻尘一把扶住了他。窗外大雨倾盆,声音哗然掩盖了屋内的打斗。

风无痕捂着肩膀剧烈咳嗽起来,风轻尘看到父亲耳朵流出了鲜血,他心疼得大喊:“父亲!”

风无痕喘着粗气,表情十分痛苦,声音顿时虚弱下来:“快走!逃出去!”

风轻尘却怒目圆睁,狠狠盯着风无惊,大喊道:“不,我不走,我要杀了他!”

风无痕急了,声嘶力竭地喊道:“愚蠢!还不快走!”这一声怒吼吓到风轻尘,他的愤怒转而变成了委屈,眼泪倏的流了下来:“父亲,我怎么能舍下你一个人!”

风无惊又是一丝冷笑:“你们都走不了。师兄,你已经中了叶连散,内力消散,不是我的对手。把玉牌交出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风轻尘咬牙切齿怒视着风无惊,风无痕则用尽力气,一掌破窗,将风轻尘从窗边推了出去。

风轻尘落地一个滚翻顺势起身,围在窗外的弟子们就杀了过来,风轻尘不得不与他们纠打在一起。

虽然风轻尘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加上雨中纠缠太久,风轻尘体力渐渐不支,就在这时,他透过破窗恰好瞥见风无惊一掌击中父亲,那是致命一击,父亲断无生还可能。

风轻尘内心迸发出的恨与愤怒仿佛要崩裂天地,他很想冲进去杀了风无惊,但理智告诉他,如果他冲进去,就只能是送死,想到父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有愚蠢二字,他强忍着愤怒与悲痛,边打边退,伺机逃走。

但愤怒的情绪,仍然在掌间流露出来。在看到父亲被击杀之前,他的每一招都对庄内弟子手下留情,但在此之后,他掌掌狠辣,只几招之内就击杀了三四个弟子。

众人见他突下杀招,反而不敢向前,让风轻尘得一喘息之机,他一跃而起,踏着无痕步消失在雨夜中。

屋内,风无惊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风无痕,他眼中的恨意不减分毫。

风无痕五脏六腑皆碎,他强撑着身体,提起最后一口气问道:“为什么,你要如此恨我?”

风无惊蹲下身来对视着风无痕猩红的双眼,轻蔑地说道:“我才不会恨你,我这是为师父清理门户。我们风息山庄的人,从来无父无母,师父便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你不承师意守护师门,还与山野女子苟合,生下孽障,你不配做庄主,这庄主之位应该由我来坐。”

风无痕再也无力支撑,他重重倒在地上,凝望着天花板,他脑海里闪过尘儿玩闹的样子,闪过尘儿母亲笑意盈盈的面庞,闪过师父凝重的叮嘱……

师父说的没错,风无惊野心很大,又行事偏激,如果让他来执掌风息山庄,可能会带着山庄走上不归路。

可是自己现在已经无力阻止。

风无痕无奈地闭上眼睛,渐渐停止了呼吸。

风无惊抬手试了试风无痕的鼻息,在发现他没有任何呼吸之时,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真的有那么恨他吗?小时候他们一起练武,一起调皮捣蛋,长大后师兄还传授自己无痕步,视自己无私亲兄弟,让自己做风息山庄二庄主,在此之前,山庄内从未有设立二庄主的先例。

但自己筹划已久,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都在等这一刻,夺回属于自己的庄主之位。风无惊长舒一口气,虽然心口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但他尽量让自己感觉轻松舒爽,眼底里一缕悲伤只是一晃而过,旋即消失不见,幽暗深邃的眼眸里只剩冷漠。

我才不要后悔,更不能悲伤,是他抢了师父对我的关爱,是他抢走了我的庄主之位,我隐忍了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风无惊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试图抹掉那仅有的伤感。

他站起身喊道:“来人。”

“把庄主抬下去厚葬,另外昭告武林,庄主风无痕病逝,由二庄主风无惊接任庄主之位。” 第二十章 无痕步 元宵佳节,京城上下仍是冷冷清清,雾似乎格外的浓,街道旁漆黑的楼屋影影绰绰,一片冷寂景象。

趁着昏暗的夜色,时冶悄悄潜入宫中,对于威卫的布防,时冶了如指掌,他避开威卫绕道御花园,从御花园悄悄穿过,来到了重华宫。

时冶潜入重华宫后院,仔细观察周围,没有安排侍卫值守,想来是太皇太后调开了侍卫,方便他深夜入宫。

时冶悄悄摸到重华宫主殿宇永宁殿门口,里面灯火通明,只是看不清太皇太后是否在殿内,殿内还有没有其他人存在。

元宵月夜,暗影重华。

太皇太后要他元宵夜悄悄入宫,绿柳姑娘也提醒他准时赴约,他来了,只是他有些摸不准要如何面见太皇太后。

时冶还在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殿内的动静,突然之间一阵疾风冲过,时冶察觉有人在身后袭来,立刻转身警戒之际,一只长袖已经迎面击来。

时冶立即点地退步躲闪,间隙间他看清了对方的容颜,瞬间吓了一跳,竟然是太皇太后。

时冶手上的动作呆滞起来,丝毫不敢出手反攻,只得频频退让,躲闪着成昭的每一次进攻。

太皇太后是要杀自己吗?

时冶大脑一片混乱,又不敢还手出击,躲闪之间节节败退,被成昭的长袖缠住腰身,拽倒在地上。

“不成气候。”

成昭站定身子,松开了时冶身上的长袖,转身推开了永宁殿的门走了进去,只剩时冶愣在原地。

时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太皇太后在试探自己的武功。

完了,丢人了。

时冶心中恨不得连连抽自己嘴巴,忙起身跟着成昭身后步入永宁殿,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说道:“微臣鲁莽,还请太皇太后治罪。”

成昭淡淡道了一句:“你不敢出手。”

“您是九五至尊,臣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伤您分毫。”时冶小声回答说。

“你就是敢,也伤不了哀家分毫,你功夫分明不够精进,行事不够果断,深思不够专注,离天子之刃还差得远。”

成昭点评起来毫不客气,时冶难为情垂低下头,灰心丧气地说道:“微臣无能,还请太皇太后指点。”

“你保护太子有功,却没有加官晋爵得到封赏,对哀家可有不满?”成昭平静地问道。

“微臣没有,微臣不懂为官之道,也没有兴趣,威卫官职虽然不高,但责任重大,微臣能加入威卫守护宫门,是天子信任,是微臣荣幸。”

成昭点点头,“从你率凌王府兵增援时,哀家就知道你很忠诚,哀家断然不会埋没人才,伤了忠臣之心。”

顿了一顿,成昭细细观察着时冶的反应,时冶乖巧地伏跪在地上,温顺地等待成昭训话。

他确实年轻,浑身上下透着难能可贵的单纯。

成昭问道:“那柄匕首可随身带着?”

时冶从腰间取出匕首,双手呈现在成昭面前,“太皇太后吩咐微臣时时佩带,臣不敢不从。”

“你可知它刀身为何镌刻‘天子之刃?’四个字?”成昭问道。

时冶摇了摇头,“微臣不知。”

“这柄匕首乃是九塬精钢炼制而成,传闻与秦王剑同出一炉,也是始皇佩剑,所以称天子之刃。将天子之刃赐给你,是希望你能做哀家和皇帝的‘匕首’,万一时局有变,你可以救哀家与皇帝于危难之际,时冶,你可愿意?”

成昭微微一笑,展眉细望着时冶,柔声问道。

“微臣誓死效忠太皇太后与圣上。”时冶的眼中渐渐亮了起来,果决而坚毅地回答道。

“去吧,好好练功,哀家还会再和你比试,等哀家的安排。”

“微臣告退。”

朝议论功行赏之后,成昭又一次下旨,任少凌王西陵昡为南军羽林中郎将,率军南下围剿风息山庄。

下朝后,呼赫延巴格气喘吁吁地喊呼赫延步连:“哥,你慢点,等等我。”

呼赫延步连头也不回快步疾走,完全不理会呼赫延巴格。

呼赫延巴格一边追一边嚷嚷着:“太皇太后太偏心西陵昡了,眼里完全没有咱们呼赫延族人,想当年武帝南征,咱们呼赫延部也是倾尽全族之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就给咱们一些无关紧要的散职,却给西陵昡中郎将的职位,我不服!”

“就你?你能打仗?你上马都费劲。”看着呼赫延巴格胖胖的身躯,懒得和他废话。

呼赫延巴格哼了一声:“将军就非得跨马打仗吗?他西陵昡可以跨马,给我做前锋正好,我可以坐镇指挥。”

呼赫延步连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恨不得甩他一巴掌,他转头瞪着呼赫延巴格,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呵斥道:“你书都没读过几本,也敢说坐镇指挥,他西陵昡好歹是皇族,你是个什么东西,滚回家去,不要在这丢人现眼。”

说罢他大步离去,呼赫延巴格连忙跟上喊着:“哥,哥…你别生气啊,我就是不服气,都是凭老子混上爵位,凭啥他西陵昡就能领兵打仗。”

呼赫延步连捏紧拳头,咬牙切齿但还是忍住愤怒,压低声音小声骂道:“凭什么,凭他老子守护京城,凭他一剑刺死逆党,凭他弟弟失踪,凭他全府几十口人都死在逆党刀下,你又不争气,什么本事都没有,老跟他较什么劲呢?”

呼赫延巴格仍然嘟囔着:“那就算西陵昡是皇族,他可以领兵打仗,为什么那个谁,那个那个李什么安也能随军出征,太皇太后岂不是也偏袒汉人,却冷落我们呼赫部?”

周围前前后后还有诸多朝臣,呼赫延巴格的嘟囔虽然声音不大,但回荡在大殿前广场上似乎格外清晰刺耳,呼赫延步连怒火攻心,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气昏过去,他实在忍不住,转身照着呼赫延巴格小腿胫骨上便是一脚,怒气冲冲地走了,剩下呼赫延巴格吃痛地跪在地上哀嚎。

走在后面的季延和杨淮禹看到眼前一幕,俩人面面相觑,季延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太皇太后对这位少陵王确实宠信过甚,他年纪轻轻,就领兵剿贼,怕是会引起军中非议,将士不服。”

杨淮禹倒是比较坦然,他劝解道:“太皇太后自有主见,咱们就不要妄议指摘了,我朝也不是没有过少年将军,况且就算封少陵王为中郎将,如今看来也没有逾制,咱们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季延仍旧不满:“可是你也看到了,满朝文武,虽汉臣居多,可武职皆由皇室、勋贵子弟担任。我朝虽然重视汉臣,想要极力融入中原,却始终无汉臣领兵,这种重视,像是一种虚假的重视,让老夫心里隐隐不安,感觉汉臣的地位岌岌可危。”

杨淮禹不咸不淡地说道:“季老多虑了,太皇太后本就是汉人,重用西陵皇族亲贵,无非是一种维系朝局的手段,况且西陵氏本出自游牧民族,骨子里就尚武好战,出任武职也无可厚非。再说了,太皇太后也没有全然偏袒勋贵们,也没全然冷落汉臣,这次南下同行的李弋安不就是汉臣吗?都尉一职也是武职呀!他们呼赫延氏虽然显贵,但在朝堂上,也都是些闲散官职。瞧瞧,这呼赫延巴格,还心生不满呢。”

季延叹了口气,仍止不住抱怨:“都尉也不过一个从四品,没有多少兵权,算得了什么?皇帝年幼,太皇太后把持朝政,行事专断,分明是有干政之嫌。我堂堂大宣被女子把持朝政,女子难养浩然正气,太皇太后听不得一句我等忠臣的肺腑之言,唉,大宣难啊。”

杨淮禹赶紧抬手示意季延闭嘴:“季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这太皇太后主政,可是有讲究的。”

季延却是一脸不屑:“哦,什么讲究?”

“真龙天子,至阳至刚,以阳火之性普照大地,而天子冲龄之际,阳气衰微,有主母辅政,至阴至静,方可滋润万物。待阳气渐生,阴气渐息,就会纠正盛衰,阴阳平衡,万物得以蓬荜生辉。”

杨淮禹一本正经地忽悠季延,听了杨淮禹的话,季延就差将鄙夷二字写在脸上了。

“杨大人,你诓老夫。”

“季大人,我可没有诓你。先不说鲜卑不同于汉族,自古以来就有女子统治的惯例,放眼古今,幼主临朝,国事由皇太后或者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训示裁夺,历代朝廷皆有之,且幼主们时有明君出现。现在小皇帝病着,若是太皇太后不主政,难道要什么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季延讪讪一笑,表情很不自然,幽幽道:“可妖后偏听偏信、残害忠良,利用幼主乱政祸国的例子也不少。”

“此言差矣,季大人,咱们的太皇太后甚有主见,乱不乱政都在她一念之间。加封宣凌王、入帝陵、让少陵王领兵,细想之下,这些都是小事,太皇太后处置很有分寸,并未损伤我等汉臣的权益,根本无需和她计较。而且那日处置勉王你也看到了,太皇太后武功高强,行事果断,手段狠辣,轻易惹不得她,凡是她裁决之事,只要不是损伤国本,顺着她就行了,您少惹她生气。”

话是在理,可提起那日勉王谋逆一事,季延就想起自己险些命丧油锅的恐惧,想起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呵斥,一股羞耻之意在心里油然而生,为这丧失的颜面,季延总是想为难太皇太后,以成全自己内心的自卑,任杨淮禹怎么说,季延也听不进脑子里去,他有点不耐烦,摆了摆手,自顾自往前走。

杨淮禹暗暗嘲笑季延,随后跟在他后面一起走了。

凌王府。

西陵昡正在为南行准备着,申严飞走进殿内,西陵昡忙上前迎接:“飞叔,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申严飞递给西陵昡一封信:“天一书院传来消息,风无惊已经潜回风息山庄,近期风息山庄一直在戒严,似乎也在准备着,抵抗朝廷围剿。”

西陵昡点点头:“朝廷的布告发出去了,风息山庄已然是知道了。”

申严飞继续说道:“鹤兄发现,在风息山庄附近,似乎有一股不明势力,也在暗中监视风息山庄,只不过对方皆武功高强,来去无踪,所以暂时没有查明身份,不过其中有一人,比较特别,鹤兄猜测和救走晟少爷的那个身影是同一人。”

“特别之处在哪里?”

“那人轻功了得,似是无痕步。”

“风息山庄无痕步?”

“鹤兄只是猜测,在月色之下,看得不太真切。”

申严飞的话加重了西陵昡的猜测,如果是无痕步的话,此人可能跟风无惊关系很近,他一直监视风息山庄,那么就有可能早就知道风无惊勾结勉王作乱,从而在危机中救走阿晟。他能特意现身救下阿晟,那么他定然有所需求,想必不日就会给凌王府递出消息,到时候,阿晟的下落也就可以查到了。

想到这,西陵昡嘱咐申严飞:“飞叔,此次围剿风息山庄,你和怡叔不要去了,替我留守京城,打理好凌王府上下吧。”

申严飞却坚持要去:“不行,你独自领兵,我不放心,我和老怡要随你一起前去,我们在暗中保护你。”

西陵昡摇了摇头说:“不,飞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二位叔叔帮我。我猜这救走阿晟的人,定是有所谋求,如果阿晟还活着,想必这人会利用阿晟与我交易,所以一定会传消息回来,请你和怡叔在府内等候消息,届时辛苦您快马加鞭传递给我,再留下怡叔打理府上,另外,若有急需,二位叔叔可在府内便宜行事。”

申严飞无不担心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你的安排比较合理,但我还是不放心你带军南下,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你九泉之下的父亲交代?”

西陵昡安慰他说;“飞叔放心,我一定会谨慎行事的。”

申严飞退下后,西陵昡有些心不在焉,思绪也变得十分混乱,不过直觉告诉西陵昡,弟弟西陵晟还活着。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弟弟身受重伤,两次重度昏迷,险些丧命。

就在那日西陵晟再次昏迷之后,风轻尘发现,他似乎放弃了生的念头,一心求死,心脉和气息正在急速衰弱下去。

风轻尘急忙扶起西陵晟,为他强行输入真力,以保住他的心脉。

西陵晟此刻已是全然不能自主呼吸,风轻尘一分一秒也不敢停息,持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真力。

二人就这样不吃不喝,一直到第七天,连风轻尘也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西陵晟终于有了轻微的意识。

风轻尘赶紧扶他躺在床上,又给他喂了一些水,西陵晟下意识地咽下了水,风轻尘欣喜极了,他在西陵晟的耳边轻声呼唤道:“弟弟,弟弟,你醒一醒…”

西陵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风轻尘见状更加激动,他尝试着模仿哥哥的语气,焦急地呼唤着西陵晟,在一声声弟弟的呼唤中,西陵晟渐渐有了细微的意识。 第二十一章 太医署 三月,街边干枯的垂柳枝上悄悄钻出了绿芽,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吹得青石御道上的行人们暖洋洋的,坐落在在青石御道尽头的皇城,冰冷的青石墙壁完全隔绝了外面的暖意,连御花园里的树都死气沉沉,整座皇宫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

因为这座皇城的主人,小皇帝西陵琅,已经病了两个月了,病情丝毫不见好转。宫人们小心翼翼,人人自危,生怕做事出一点纰漏,惹得上头不悦。

“太皇太后驾到。”内侍官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穿过东宫殿门,东宫殿内宫人皆至殿前跪拜迎接。

新帝病重,登基大典一再推迟,小皇帝还不能入主广阳殿,一直居住在东宫太子宫院。皇太后为照顾新帝,也一同搬来东宫,但跪拜人群中唯独不见皇太后出来迎驾,成昭走下舆轿,便问庭弈容的贴身侍女:“怎么不见太后?”

“禀太皇太后,太后娘娘昼夜照顾皇上,已经两天两夜没阖眼了,皇上昏睡的时候,太后又在钻研医书,十分辛苦,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就寝。”

成昭又问道:“皇帝病情怎么样?可还在昏迷?进食还顺畅吗?”

“辰时皇上有些许清醒,哭闹着找皇太后,娘娘太后哄皇上服药用膳,随后皇上便又睡下了,现下皇上尚未苏醒。”女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哀家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成昭说罢,便径直往小皇帝寝宫走去。

殿内光线昏暗,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药香,成昭暗暗皱了皱眉,走到榻前,看着昏睡中的小皇帝。

西陵琅还不到四岁,数月前他还那么活泼可爱,围在她膝下牙牙学语,一声一声皇祖母叫着,那时成昭尽享天伦之乐,有很多个瞬间,成昭觉得自己也能像寻常人家那般,做一个普通的祖母,放下江山社稷,过平凡却快乐幸福的人生。

只不过短短数月,一切都变了,先帝被刺,宸妃殒命,公主流落民间不敢回宫,小皇帝几番周折又备受惊吓,原本活泼的孩子,现在面无血色,弱不胜衣,成昭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给皇上主治的是哪位太医?”成昭一边给小皇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边问一旁侍奉的女官。

“禀太皇太后,是太医署院使陈太医。”女官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把他给哀家叫来,哀家要问问皇帝的病情。”

“禀太皇太后,陈太医今日不在宫中,上午太后娘娘已经差人去问过了。”

成昭转头示意绿柳:“去,把其他当值的御医喊过来。”

绿柳领命退下。

成昭吩咐身边人照看着小皇帝,之后便去了东宫偏殿皇太后居住的寝宫。

她的侄女庭弈容,也就是当朝皇太后,今年也不过二十岁,此刻还在熟睡中。她眉头紧蹙,身体微微蜷缩,想必是忧思过度,连睡梦中也不曾有一刻放松。

身为母亲,对于庭弈容心里的牵挂与焦虑,成昭感同身受,看着庭弈容沉睡的模样,成昭不忍心打扰。

一张梨花木雕纹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摞厚厚的医书古籍,成昭随意取了一本医书,翻开细细阅读起来,无奈医书如此深文奥义,晦涩难懂,读了几页便觉枯燥,索性将医书放在一旁,静静地等庭弈容醒来。

不多时庭弈容就苏醒过来,她睡眼惺忪,慢慢坐起身来,面中疲惫之气不减。看到成昭,她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抹委屈,又转瞬消失不见,忙不迭要起身行礼。

“免了吧。”成昭走过来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拨开庭弈容脸庞略有凌乱的碎发,平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是堂堂大宣太后,你得撑住。”

只是嘴上说着撑住,谁都说得,可是事情砸在自己头上,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撑住,庭弈容越想越难过,委屈道:“万一撑不住又怎么办呢?我的琅儿为什么这么命苦?”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态,琅儿虽然病重,却有大宣最好的御医和上好的良药为他诊治,琅儿享尽天下供养,何来命苦之说?”成昭不满地反问道。

“医病不医命,琅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就是我的命啊,如今他还这样小,就饱受病痛折磨,叫儿臣怎么承受得住?”

此刻庭弈容不是太后,只是一个伤心难过的母亲,成昭语气稍急,她就忍不住眼眶又开始泛红了起来。

“琅儿断断续续烧热数日,气息越发微弱,病情丝毫不见好转,早上喂给他的参汤,尽数都吐了出来,儿臣查遍医书,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琅儿如今是先帝唯一的血脉,眼瞧着它一天比一天虚弱,叫儿臣如何是好,儿臣如何向先帝交代?”说着说着,庭弈容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珠滚滚落下。

“先帝也是我唯一的血脉,如今他地下长眠,我若不能承受,那我们早就死在勉王谋逆那一日了。”

成昭面色平静,只是话音冷漠,像极了数九寒天的北风瑟瑟吹过,落在庭弈容耳边,令她沉默。

庭弈容自幼指婚西陵瑜,成长于深宫后院,十三岁成婚,十七岁生下西陵琅,在先帝驾崩前,也是备受宠爱的一国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二十岁芳华正茂的年纪,虽然贵为大宣皇太后,但对王朝残酷的斗争还一无所知。

成昭有心劝解庭弈容,却也深知不能急于求成,看着眼前庭弈容娇弱委屈的模样,成昭只好一转话锋,用手绢轻轻拭去庭弈容眼角的泪,不得不温柔地说:“好孩子,你一贯聪慧,听母后一句劝,不要哭了,现在还有母后在你身边。母后嘱咐弈钧给你遍寻民间良医,带进宫来给琅儿治病,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庭弈容红着眼睛默不作声。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成昭心泛起一阵酸涩,她也不过才二十岁,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面对纷争不休的后宫,难道没有委屈痛苦过吗?

“母后知道你心里苦,只是世人皆苦,我们站在了大宣的顶端,享受了寻常人不曾享受的荣华富贵,自然也要承受寻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我们不得不去承受。”

“若儿臣无力承受这份痛苦呢?”庭弈容无助地哭诉道。

“无非是一死,只是死亦有分别,有人死而无憾,有人死不瞑目。”成昭平静地说。

惊讶,错愕,震撼又夹杂着一丝羞愧的情绪在庭弈容如月色般纯净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我不能死,我要救我的琅儿。

她紧抿嘴唇不执一言,思绪却从混沌焦虑中渐渐清晰起来。

太医署。

几位御医正在医籍馆查阅古籍,一御医见副院卿齐修也在翻阅古籍,心生不满,遂支使他去前院为御医们煮茶。

太医齐修走出门后,一御医对另一个御医说道:“这小子,医术虽然不错,但年纪还轻,就应该好好捶打捶打。”

另一个御医不屑道:“太医署御医一十三名皆为国手,医术精湛,他算什么,这里还没有他显山露水的份。”

齐修走到前院,正遇见传召的女官绿柳。

绿柳见他身着医袍,便问:“你可是当值御医?”

齐修悄悄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医袍,又看了一眼绿柳,发现她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品级,而传召御医的只有两宫太后,他突然计上心来,点头回答说:“我是今日当值御医,请问女官有何吩咐?”

女官清了清嗓子,正声说道:“传太皇太后旨意,召御医即刻到东宫回话。”

东宫殿内。

侍女简单为庭弈容,成昭坐在床边照看昏睡中的小皇帝。女官进殿传报,太医齐修已经候在殿外等候觐见,两宫太后来到正殿接见太医齐修。

齐修参拜行礼,成昭开口便问:“新帝为何久病不愈,数日用药也不见效果?”

齐修跪伏在地板上,短暂沉默后,缓缓说道:“臣惶恐,只知陛下烧热昏迷数日,但不知晓陛下病情,不敢妄断。”

成昭这才抬眼仔细打量了齐修一番,发现他身着从三品院卿袍服,没有御前行医之职,便问绿柳:“怎么传来了院卿?为何不传召御前太医?当值御医都去哪了?”

绿柳大惊失色,忙跪下回答:“禀太皇太后,他…他说他是当值御医…”

不等绿柳辩解完,齐修便打断她的话,叩首说道:“臣有罪,骗了传召女官,谎称自己是当值御医,前来东宫回话。”

庭弈容有些疑惑,她悄悄看了一眼成昭,成昭神色自若,只是问道:“哀家从不闭目塞听,若你想觐见,可以来重华宫请求,你谎骗女官,难道是觐见之路有阻碍?”

齐修再叩首:“太皇太后圣明。”

“见了哀家,你想说什么?”

“启禀太皇太后,当今天子有恙,太医署久不能治,实为失职。太医署御医一十三名,院卿医官吏目共计六十五名,若无一人可治陛下之症,当召集天下名医联合会诊。然皇帝不愈,御医们碍于颜面,又居高自傲,不屑与下官们共议陛下病情,贻误救治之机,危害国之根本,实乃大宣罪人。”

“这么说来,你有法子根治皇帝之症,却不被御医们采纳,是吗?”

齐修摇了摇头:“臣完全不知陛下病情。”

“太医署医档尽数公开,你虽非皇帝主治太医,但理应知晓皇帝病情,为何你全然不知?”

“因为陛下脉案尽由院使陈太医保管,臣,无权过问。”

齐修言语间似有所指,成昭听闻齐修话里有话,心生疑惑:“太医署院使是否有权责对脉案保密?”

齐修回答:“有圣旨或懿旨便可以。”

成昭望向庭弈容:“你下懿旨了?”

庭弈容当即否认道:“儿臣没有,儿臣所下所有懿旨均经过母后御览。”

看两宫太后的反应,齐修心想,自己猜的果然不错,那道圣旨有很大问题。

有人假传圣旨,借太医之手暗害小皇帝,成昭心中顿觉不妙,但神色不露端倪,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先屏退左右。

待殿中只剩两宫太后和齐太医三人,成昭声音冷冷:“太医署接旨了?”

“当日三位太医返回太医署时,太医署诸位同僚已经下值,只有臣当值,故而只有臣接旨,其他同僚是否接旨,臣不确定。”

“哪三位太医?是谁传旨?你什么时候接旨的?”

“正月十八日,陛下发病之日,为陛下诊治的是院使陈岳陈太医,郭甫仁郭太医,孔文茂孔太医。圣旨也是这一天由三人带回来传旨的。”

“圣旨存档和未公开脉案都放在哪里?都由何人看管?”

“圣旨由历任院使看管,未公开的脉案则由主治御医自行封存盖印,统一上交院使保管。”

成昭心里猜测,这院使陈太医背后定有不轨之事,琅儿久病也定是因为有人指使太医署谋害。

成昭继续问道:“你是如何发觉圣旨有异的?”

齐修说:“天子若有重疾,需以御前太医联合会诊,给出诊治方案,断不会将天子性命系于一人之上。另外,虽然可以下旨秘密会诊,但只见于某些有损皇家颜面的疾症,比如…”

齐修顿了顿,犹豫片刻,没有立即说出口,但成昭与庭弈容都明白了。皇帝年幼,并不会得花柳之症,确实无需隐瞒病情。

成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而陈郭孔三人传旨只有微臣接旨,其他同僚皆未接到旨意,甚至完全不清楚陛下现状,陈大人乃太医署之首,其他同僚询问他却含糊其辞,绝口不提圣旨之事,所以臣猜测,圣旨有问题,若哪一天出了问题,臣可能是除了陈郭孔三人之外,唯一见过圣旨的人。”

“你很聪明,除了精通医术,可曾习武?”成昭突然问道。

“回太皇太后,微臣不曾习武。”

成昭心里盘算着片刻,“这件事情哀家会彻查下去,你去为皇帝诊脉,看看皇帝的病情。你也要继续调查陈岳,有什么蛛丝马迹立刻回禀。”

庭弈容想要张口说什么,又看向成昭,只见成昭面容严肃,想了一想,却又沉默没有开口。 第二十二章 怪异大夫 等待的过程中,庭弈容心里越发着急。依齐太医所言,琅儿的病一定大有隐情,或许有人借此机会谋害琅儿。

是谁要对她的孩子下此毒手?庭弈容心里担忧、恐惧、愤怒和仇恨的情绪不断涌起,从前的她总是爱哭掉眼泪,为此没少挨成昭的训斥,可是这一刻她却哭不出来了。

她和琅儿已经坐在皇位之上,以后还有没完没了的朝堂纷争、明谋暗害,庭弈容心力交瘁,但为了琅儿,她必须站起来,不能再软弱。

庭弈容望向成昭,眼神比以往多了一丝勇敢与坚定,殿阶之上端坐着的成昭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始终透露出一股狠厉。

这份狠厉,一直在默默保护着她,让她内心向往,又更觉心安。

约是一炷香的功夫,齐太医回到两宫太后面前,奏禀皇帝病情。

“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陛下舌苔黄腻,脘腹胀满,肢体筋脉迟缓,软弱无力,本是惊吓之后,又偶感风寒而引起的阳虚气滞之症,以党参、黄芪、当归、配合针灸即可治愈。但陛下脉象躁乱,瞳仁染紫伴有抽搐呕吐之症,恐有中毒之状。”

“是什么毒?”庭弈容焦急地问道。

成昭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告诉庭弈容不要慌张,庭弈容收敛了情绪,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禀太后,恕臣无能,臣暂时不知。”

“那你能不能救救琅儿?”庭弈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只有声音仍然忍不住颤抖。

“目前看来,用毒者暂时未下杀手,所以毒素弱而幽微,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放心,臣定会尽力救治陛下,不过臣需要看到陛下脉案,依据陈太医的诊治和用药情况,再做判断。”

此时成昭突然开口问道:“皇帝所中之毒,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庭弈容惊诧地看向成昭,又看向齐太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眼中里闪过一丝期待。

“微臣只是猜测,暂时不敢妄言。”齐修谨慎地回答道。

“是断言还是妄言,哀家自有判断,你发现了什么,但说无妨。”

齐修仍是默不作声,心底盘算着如何开口,虽然他发觉了陈岳等人的异常行为,也想趁此机会给自己谋一个机会,但当自己以身入局的时候却发现,这里面危险重重,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自己踏进去就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见他神色犹豫,成昭料定他心中有事,遂徐徐开口道:“前有先帝坠马久病不治,后有新君昏迷不醒,众太医皆是天下顶尖医者,都对二位君上束手无策,现在回想起来,恐怕太医署有谋逆势力渗透,哀家相信你肯定已经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是出于自保,不得贸然说出。不过人臣者,忠于国家忠于君上,为君者,自然皇恩圣义为报,一定护你周全。”

成昭不急不慢,她心里倒是松快了很多,对于齐修,她大约能猜得到他的意图,一颗定心丸先喂下去,等他打定主意。

片刻,齐修缓缓开口:“太皇太后明鉴,圣上所中之毒,臣确实心中有数,只是还要经过验证,所以臣不敢妄言。如今勉王之乱虽过,新帝年幼,主少国疑,有些势力渗透进太医署,暗行谋逆之事,天道难容,人人得而诛之。医者仁心,进则救世,退则救民,臣虽不才,愿以绵薄之力匡扶天道正义。”

齐修言辞恳切,两宫太后不免动容。

王族辅政势必引起权力争夺,大宣虽入主中原百年,却因皇族宗亲、门第士族、地方豪强及武林门派势力犬牙交错,相互制肘而呈停滞之势,宫变刚过,就有人沉不住气,将手伸到小皇帝身边,成昭与庭弈容断不能容忍,齐修有心效忠,自然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成昭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太医,他眉间微蹙,谨言慎行,但谈吐有度,不卑不亢,颇有一番思想,又是忠心耿耿、医术精良之人,或为可用之才。

成昭一个眼神示意庭弈容,庭弈容心领神会,她缓缓起身,信步走到齐太医面前,轻伸玉手,欲将齐太医扶起身来。

齐太医霎时红了耳根,他慌忙垂首,身子愈发伏低,“太后娘娘折煞微臣了。”

庭弈容全然不顾齐修躲闪,她弯下腰身,双手扶起齐修,她看着齐修,眼神不似成昭那般真诚却威严,却比成昭更多一分炙热与纯良。

“皇帝年幼,遭此横灾,太皇太后和哀家心疼极了,且如今朝局不稳,人心难测,哀家实在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齐太医年纪轻轻,已是医术精湛的国手,不可多得的人才,又忠心耿耿,心系大宣与陛下,哀家很感激你。如果哀家让你来为皇帝诊治,你可愿意尽力救治皇帝,挽救大宣?”

庭弈容双目盈盈,眸光流转,像冰泉一般涌进齐修心里。

“臣定当尽心竭力。”齐修再次低头颔首。

庭弈容接着说道:“不过眼下,你只能暗中调查,且为皇上诊断之事断不得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太医署,以免奸人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哀家尚晓得一点医理,皇帝的情况哀家会暗中派人通知你,你若查到什么内情,就去重华宫禀告,对外称是给太皇太后请平安脉,不要轻易涉足皇帝寝宫,以免引起陈太医怀疑。另外,请齐大人务必小心行事,哀家也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安危。”

“臣遵旨。”

庭弈容此番举止从容不迫,言辞得当妥帖,成昭内心更是欣慰,待齐修退下,大殿中只剩成昭和庭弈容两人。

“容儿,你心中在想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痕迹?”

见庭弈容欲言又止,似有犹豫。听到琅儿可能被人下毒暗害,她竟然能沉住气,没有哭,不似往日那般急躁,成昭颇有些好奇,此刻自己这个侄女心里在想什么。但成昭不急于得到答案,她只是以手支颐,歪坐在榻上,细细眯起眼睛休息,等待庭弈容回应。

“母后,儿臣在想,若齐太医所言非虚,这件事情便是太医署以为我们不会过问诊治流程,也不会怀疑陈太医等人的医术,故而敢行此欺上瞒下、大逆不道之举。只是那张圣旨,现在恐怕是找不到了。”庭弈容强忍着焦虑的心情,克制着尽量让自己沉静下来,但声音还是难以掩盖她心中的焦虑。“没有圣旨,齐太医今日一番话,就有可能是诬陷陈太医。”

庭弈容望向太后,眉眼间藏着一丝不自信,成昭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不得偏信,不可全信,你分析得很好,继续说。”

庭弈容定下心来说道:“不过儿臣愿意再相信齐太医一次,儿臣以为,假使齐太医所言为真,有人伺机谋害皇上,那么陈太医即使不是主谋,也一定是伙同之人。眼下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但陈太医送来的汤药,皇帝也断不可以再服用。前日钧哥哥送信来,说已经找到了几位民间良医,三日后返回京城,送进宫里,等钧哥哥来了,儿臣再托钧哥哥调查一下齐太医的底细。”

庭弈容的处理方式让成昭很是满意,她赞许道:“你长大了。”

庭弈容丧气垂首道:“先帝大行,皇帝病重,儿臣已无法全然信任太医署,儿臣只恨自己药理尚浅,不能亲自查明皇帝的病症。”

成昭的声音却愈发温柔,说道:“容儿,万事切忌操之过急,你既有心修习医术,只尽力而为即可,事在人为,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凭借自己的医术,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待你能独当一面之时,母后也会放心很多。”

庭弈容倍感压力,心中又充满恐惧,恍惚之间垂下泪来,晶莹的泪水缀在脸上,成昭看在眼里,万般无奈又十分心疼,她理解身为母亲的庭弈容。

成昭稍加思索,有了一个主意。

“容儿,你和琅儿搬来重华宫,哀家要亲自照顾琅儿,你也可以在密室里练功。这样齐修每日进宫请脉,让他暗中再给琅儿医治最合适不过了。至于陈岳,一切照旧,也让他送药来重华宫,尽量让他少诊脉,以免露了马脚。”

“突然搬来重华宫会不会打草惊蛇?”庭弈容有些担心。

“无妨,若是惊了蛇,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皇帝会有短暂的安全,若是没有惊到蛇,那我们就依计行事,引蛇出洞。”成昭肯定地说。

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见招拆招了,庭弈容乖乖听从,依照成昭的旨意行事。

人生二十年,只有刚到庭府那些日子,是她短暂的快乐时光,后来随成昭入宫,长在囚笼一般的皇宫里,只有成昭一直保护着她,成昭像四角皇宫里的一棵大树,荫庇着庭家的每一个人。

庭弈容并非固执之人,心中明白,皇室总是腥风血雨,一路坎坷,但她必须学会自己生根,有朝一日她也要勇敢地站出来,竭尽所能地保护成昭和皇帝。

只是,她需要时间,需要过程。

几日后,庭弈钧回宫,秘密带回了四位从民间寻来大夫,在成昭的安排下,几名大夫乔装成太监,进了重华宫,明为侍奉太后,实则救治皇帝。

庭弈钧带四位“太监”入重华宫,为掩人耳目,四人皆身穿太监服饰,先去后院厢房等待召见。

成昭和庭弈容远远观望着庭弈钧带来的四位大夫,有三位大夫虽身着太监服饰,但仪态气质端正,不像太监那般谨慎,至于这第四位大夫,吊儿郎当晃晃悠悠的,疯癫的样子不像太监,更不像大夫。

成昭心中暗想,穿太监衣服真是多此一举。

随后庭弈钧先面见两宫太后,成昭问庭弈钧:“为何不直接将四位大夫带到哀家面前,还要单独回禀?难道这四位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庭弈钧点点头回答说:“禀太皇太后、太后娘娘,臣已详细查明孟大夫、苏大夫、金三位大夫的身世背景和人际往来,都没有问题,他们医术高明,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医馆,在京内确实都小有名气。至于第四位…确实有些问题,臣实在拿不定主意。”

庭弈钧抬头看了一眼成昭,等待成昭的问询,还没等成昭示意,庭弈容已经耐不住性子追问道:“第四位怎么了?”

成昭心里清楚庭弈容着急,她安抚道:“沉住气,别着急,让弈钧慢慢讲。”

庭弈钧接着说道:“第四位大夫,举止疯癫、言行古怪,十分荒谬。”

“既然疯癫古怪、举止荒谬,为何带进宫里?”庭弈容疑惑问道。

“臣遍访民间百姓,听闻此人医术十分高明,曾救治过许多病入膏肓的孩童,而且此人多行善举,从不收取穷苦百姓的医药费用。”

“哦,他叫什么名字?”成昭问道。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一直住在城西昌平坊,坊民们都喊他秃头。”

“啊?那四位大夫,似是无人秃头呀?”

庭弈容着急发问,庭弈钧的回答令她十分惊讶,她仔细回忆着半个时辰前看到的四位大夫的模样,四人皆有束发,无人秃头。

成昭倒是毫不惊讶,继续问道:“这几位大夫的身份来历可曾查清楚了?”

“回禀太皇太后,孟大夫、苏大夫、金大夫都查清楚了,身份暂无问题。只是这秃头大夫…他疯疯癫癫的,问他什么都不肯正经回答,臣走访了附近的坊民,只打听到他是一方游医,前年才来京城落脚,坊民们都热心推荐他,臣这才将他带进宫里来。”庭弈钧回答说。

庭弈容见过这四位大夫后,隐隐有些不安,尤其是这位秃头大夫,看起来十分荒谬,她担心地问庭弈钧:“这四位民间大夫,医术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耽误琅儿病情?”

彼时成昭也细细观察这四位民间大夫过,确实感觉其中三位大夫看起来都比较可靠,至于这位秃头大夫,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出头,比一般文弱儒雅的大夫高大许多,只是身型瘦削,身形和寻常戏文里说唱的瘦小佝偻的神医有所不同,但那股子疯癫劲倒是传神。

只不过那疯癫劲却像是装的。

感觉是哪里不一样,成昭有所怀疑,却一时也说不出来,不过,天下百姓千千万,人各有不同也是常事,民间常说疯医多圣手,说不定此人有什么妙手回春之术,可枯骨生肉,起死回生。

“用人不疑,且让他们先行诊断一番也无妨,民间游医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妙手回春。”

随后成昭吩咐四位大夫去给小皇帝轮番会诊,然后和庭弈容一起仔细听取了几位大夫的诊治结果。

三位大夫的诊断皆与齐修的诊断大差不差,但对皇帝所中之毒,均持保守态度,他们一致要求再查再验过后,才会给出结论。

只有这位秃头大夫,不屑一顾地说道:“不过就是附子过量引发的中毒,你们看不出来?”

孟大夫对秃头大夫的态度十分不满,他反驳道:“一派胡言,圣上中毒征兆如此明显,要是附子中毒,按剂量来看,圣上都…都…”

后面的话,孟大夫不敢直言,吞吞吐吐,又把话咽了下去。

秃头却大大咧咧喊道:“你想说都要死了是吧?”

孟大夫哑口无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两宫太后,只见皇太后眉头一皱,吓得孟大夫赶紧低头便辩解:“请太后娘娘恕罪,草民并无此意啊太后娘娘!”

庭弈容拧着眉头忍不住看了看成昭,成昭却面无太多表情,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秃头和他们争论。

秃头还是咋咋呼呼,嚷嚷道:“小皇帝中的毒,可不只是附子,肯定还有贝母啊,贝母附子相克,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

孟大夫悄悄松了口气,言多必失,不如闭嘴,让那秃头自说自话去吧。

几位大夫都沉默不语,其实附子与贝母配伍所产生的毒素剂量不定,是否致命难下定论,且用毒之人十分谨慎,所用剂量很少,小皇帝中毒后的表现症状又和寻常疾病引发的呕吐、恶心、肢体麻木等身体反应相似,所以他们有所猜测,却只敢怀疑,不敢确诊,只好用药维稳,又不谋而合地对两宫太后隐瞒,不敢直陈。

见三位大夫沉默不语,成昭沉声道:“几位大夫医术精湛,在民间也是小有名气,皇帝病重,事关江山社稷,请诸位大夫大胆诊治,不要有所隐瞒,哀家和皇太后并非不近人情之人,若回天无力,也断然不会随意加罪于诸位。”

三位大夫应声跪下,只有秃头大夫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一旁孟大夫看不下去了,扯了他的衣服小声说道:“快跪下吧你!疯了一样。”

成昭继续说道:“如今京内居心叵测之人甚多,哀家私下里请诸位大夫救治皇帝,不宜让更多人知晓,因此不得不委屈各位,暂居重华宫偏房内,其他太监已经挪走,委屈几位暂留于此。待皇帝病愈后,即送你们出宫,哀家也会给你们厚重的封赏。”

“皇帝与江山社稷,就交给几位大夫了。”

三位大夫跪在地上连连点头,秃头也有模有样地磕了几个头,成昭不动声色地瞧着,心中淡然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