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行》 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文帝四十二年，兴文帝驾崩于郊。

隔年，太子商淮旭登基，史称「肃景帝」。

景帝三年二月初九，鸿雁高飞，天中似有彩云瑞祥。

青毓说，这是极好的兆头。

燕扶楹垂眸，眸子里的神色很淡。

她一身竹青色的彩绣翠竹对襟宫装，发髻梳成软翅头，髻上妆点几株海石榴的簪花，后以玉蝴蝶纹步摇点缀，弯月眉用青黛描绘几笔，樱唇则用浅杏色，杏眼圆润灵动，云容月貌。

燕扶楹就这么静坐着，看着妆镜台中的自己，眉心是藏不住的忧虑。

一边的侍女见她这样，心里也是不好受，出声安慰，「小姐，选秀就两条路，指不定咱们没上呢！对吧？」

她知道青毓的意思，眉眼瞥向她，「妳别多想，只是初入宫廷，有些紧张罢了。」

前几日晚上父亲将她唤到书房里，只见一向鲜少表露情绪的父亲，第一次，在她眼前潸然泪下。

燕扶楹想，她这辈子，应当都不会忘记父亲的神情。

书房灯火通明，书案旁有一个侍从磨着墨，燕则学坐在案前，两鬓斑白，一身墨绿色的襦服，深幽的黑色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扶楹进了书房，低头道，「见过父亲。」

燕则学闻声，点了点头，「妳来了啊。」

她见父亲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心细的提点着一旁的侍从，「虽已入春，但夜深寒意重，在夜里还是要添件衣服。」

侍从听见，立马放下手中的墨，赶紧去拿披风了。

燕则学何尝不知道她的用意，他捋着胡须，欲言又止，眉眼间是重重的哀，叹了一口气，望向她，「婠婠，皇上??皇上要广纳后宫。」

燕扶楹的杏眼颤了颤，深呼吸几口，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皇上登基已过三年，后宫却只有一后两妃，子嗣未添，父亲在前朝也知晓，满朝文武百官都盼着嫡长子的出生。」

她明白父亲今晚见她的意义。

后宫选秀是大事，不论身分高低，只要在朝为官，家中又有适龄女子，参加选秀就是不可避免之事，又何况，燕则学为两朝太傅，更是不能推托此事。

燕扶楹在家中排行第三，上有兄长二位，下有一个芳年十四的妹妹。

她清楚，父亲是不会让妹妹入宫的。

燕则学点头，站起身子，走到她面前，声音浑厚，「此次选秀，表面上是广纳后宫，实则也是在看各个家族对皇室的忠心，婠婠，妳从小就聪明灵透，妳知道这次选秀的重要性。」

燕扶楹神色温凉，嗓音很清，像是春初暖阳融化的雪水一般，干净空灵透露着些微冷意，「女儿自然明白，若真要说，女儿也是燕家长女，央央小女儿心性，又尚且年幼，怕是应付不来。」

燕则学闻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眸中的忧色更甚，语气带着颤抖，「我这辈子，欠妳和妳母亲太多了。」

燕扶楹的声音像极了寒风腊月中的冰霜，冷的让人心里发寒，「父亲不曾欠过女儿什么。」

她眸色覆上一层冰，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人，「父亲贵为太傅，女儿和母亲的生活皆是您给予的，未曾言过您半句不是。燕家世代入朝为官，女儿也受其庇荫，时恰逢选秀，作为燕家女子，自然也是要光宗耀祖、显要门第。」

燕则学娶过两个女人。

第一次，他为求仕途顺利，娶了有益于他官路的西河徐家之女，夫妻二人感情平淡，不过倒也算和和气气，徐氏也为他生下二子一女，作为他的妻子，徐氏无条件支持燕则学的决定，陪他走上太傅之路，但好景不长，徐氏身子孱弱，不满四十便撒手人寰。

第二次，燕则学娶了与少年时的心上人，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孙氏作为妾室，孙氏年轻娇媚，生下了燕扶楹的妹妹。

燕则学怔了怔，眼眶泛红，似有些许水气氤氲，正要开口，却被她打断。

燕扶楹语调淡薄，「父亲，母亲曾说，女儿是最像你的孩子。」随后，她叹着气，回覆了以往温凉如水的模样，「时候不早了，父亲您也早些歇息吧。」

语末，她走出了书房，只留给燕则学一个背影。

「小姐？小姐？」青毓在一旁唤着她。

思及至此，燕扶楹闻声，拉回思绪，「走吧，皇宫里的嬷嬷也应该要到了。」

青毓扶着她起身，「小姐不和两位公子告别吗？」

燕扶楹瞥了她，「只是选秀，等来日真的进宫了，再告别也不迟。」

二人出了房门，正好碰上宫中的太监与嬷嬷到府，而燕则学与孙氏也在一边。

燕则学看向她，叮嘱道，「入宫当万分小心，切记莫要殿前失仪。」

燕扶楹点头，「女儿知道。」

和燕则学道别过后，掌事姑姑便迎着她进入轿辇。

掌事姑姑看上去四十初头，做事熟练，一看就是宫里专门负责这些秀女的老人了。

太傅府到皇宫的路大约两盏茶的时间，不算远，但燕扶楹却觉得足够漫长。

青毓掀开帘子，初春还未有暑气，往皇宫的道路上多是石子砖路，朱红色的墙围显示着皇室的庄重，一路上皆有侍卫驻守，戒备森严。

燕扶楹也只是偶尔瞥一眼两眼的，打量着皇宫的氛围。

行驶了一阵子后，马车一顿，轿辇在一个城门旁停下，她询问，「这是到了？」

掌事姑姑有耐心的解说着，「还不算到了，但接下来的路，需要姑娘废点腿力走进去了，还有啊，从这里开始您的侍女就不能跟随了。」

燕扶楹点点头，「我明白了，容我和她说句话。」

青毓握住她的手，语带关切的说：「小姐，奴婢就在这等着您，您入宫可要当心了。」

她浅浅一笑，反握着她的手，「那是自然，若没有被选上，咱们就去满芳楼吃好吃的！」

青毓从小跟在她身边，两个人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的性格是怎么样，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二人相互说了几句话后，燕扶楹就跟在掌事姑姑的后边走了进去。

这一小段路上的景色都一般无二，索然无趣。

她看向这四四方方的天，若被选上，这辈子就要困在里面了。

皇宫位于皇城内，是商朝的中心地带，皇城内住着的一般都是皇亲贵胄、世家贵族，往东边去是京城，西边是尹城，北方多为高山，南方则为大片大片的农田。

历代选秀基本上都会优先给予皇城内的秀女较多的名额，但这次的选秀不同于往，名额分配的很均匀，等于让小门小户的家庭也有翻身的机会。

换句话说，提供了阶级流动的机会。

掌事姑姑见她不怎么说话，眉眼和蔼，温和的说道，「奴才早晨的时候，也带了几个秀女入宫，她们不是紧张，就是好奇皇宫内的事务，燕姑娘倒好，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神色一点慌张都看不出，果然是燕太傅的女儿。」

燕扶楹听闻，莞尔一笑，「姑姑谬誉。」

走没多久，燕扶楹从远处便看见有许多秀女已经聚在一块了，好似一幅百花图，女人如花，姹紫嫣红。

掌事姑姑领着她过去，只见她与负责登记的太监说了两句，随后她对燕扶楹笑着说，「姑娘花容月貌，皇上见了肯定欢喜。」

燕扶楹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对掌事姑姑道谢行礼后，就在那等着叫名字了。

一路上人来来去去，有些秀女笑着走出来，笑的明亮，有的秀女却满脸愁苦，眼睛都快哭肿了。

她现在满脑子的想法就是：落选。

皇宫楼宇，天子近旁。

这并非是她想要的生活，一入宫门深似海，一步错，步步错。

若说女子终要嫁人，嫁谁不是呢？非得嫁给天子吗？

纵使有再多荣华富贵，却没有了自由，有这些身分地位，又有什么用呢？

「宣戚思安、燕扶楹、温静姝，入殿。」太监寻顾四周，鸭嗓般的声音环绕在耳畔。

燕扶楹闻声，整理好自身的姿态，敛下眼眸，轻步走过去。

她踏入殿门，和她一样的四个秀女站在一起，齐齐低着头，等着御前太监的宣名。

恩秀殿正前方坐着一个男人，面色庄重肃穆，右边坐着一个女子，女子面容姣好，脸上略施粉泽，秀眉染点，美目流盼。

正是当今皇帝商淮旭与皇后。

皇后为骠骑大将军姜厉之女姜雪见，身为将门虎女，容貌国色天香，身子骨里的傲气与矜贵，却是世间女子盼而不及的。

姜雪见看了看身旁的男人，微笑着安抚道，「皇上再忍一会儿吧，今日是最后一日了。臣妾已经着人备好茶点，待殿选结束，还请皇上移驾未央宫，稍作休息。」

商淮旭喝了眼前的茶水，漫不经心的抿抿唇，没有回话。

姜雪见见状，尴尬的落下眉眼，美目中带着失落感。

「吏部尚书温尚南千金温静姝，年十六。」

闻声，温静姝跪下行礼，「臣女温静姝见过皇上皇后，祝皇上皇后身体安康、万福金安。」

温静姝肤若凝脂，面颊粉润，发髻梳成一字头，头上簪着琥珀玉兰花簪，简单用珍珠步摇做点缀，耳坠搭的是翡翠玉珠耳坠，一身藕粉色流彩百合宫装，灵动中透着些俏皮。

商淮旭看了看她，并不怎么感兴趣，便随口一问，「妳说，名字是静姝？」

温静姝颔首，「静女其姝，是臣女的祖父为臣女取的名字。」

姜雪见轻笑，「皇上，臣妾瞧着温氏倒是不错，清秀雅丽，还算端庄。」

「名字取得倒也相衬。」商淮旭点点头，又听到皇后这么说，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面子，看向一旁的御前太监，「就留着吧。」

随后，一旁的宫女走上前，将一只玉簪子递到她手中，表示入选。

温静姝眨了眨眼睛，跪下谢恩。

待温静姝谢恩后，御前太监继续宣名，嗓音高昂，「太傅燕则学之女燕扶楹，年十七。」

燕扶楹抬眸，跪下行礼，语调空灵干净，却又透着一丝凉薄，「臣女见过皇上皇后，祝皇上皇后福泽万年。」 第二章 中选 到底也是太傅府出身的，对燕扶楹的管教是从未落于人后，她身姿挺拔，腰若约素，杏面桃腮，双瞳剪水，柳眉如烟。

春风轻轻拂起，一只蝴蝶翩翩起舞，静悄悄的停伫在燕扶楹发髻上的海石榴簪花上，像极了一幅上好的美人图，般般入画。

商淮旭的双眸对上她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脱口而出，「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藻出绿波。」

他说不出是为何，兴许是那张容色倾城的脸，拨动了他的心弦。

姜雪见柔和温婉，笑语盈盈，「燕氏容貌宛若天仙，玉软花柔，当是天下第一美人。臣妾听闻，燕太傅儿女双全，才貌并济，今日一见，生的确实翩若惊鸿。」

语未定，姜雪见斜眼看向一旁的婢女，提唇一笑，吐语如珠，「臣妾家母曾说过，燕家长女自幼通诗书，写得一手好诗，还曾在京城举办的文锦飞花令一赛中夺魁。」

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已是默认的社会现象，能识字的女子已属难得，能通诗书的更是可贵。

商淮旭端坐在正中央，身姿板正，眉眼淡疏，一身藏玄色金丝滚边鹤纹袍，发束元冠，气质清冷，眉如墨画，丹唇外朗，黑眸深邃有神，气宇轩昂，人如青玉，温润中带着些许的冷冽。

他略挑剑眉，神色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哦？那这样吧，太后素来喜爱诗词歌赋，趁着此次机会，让太后欣赏妳的作品，朕也好过目看看。」

燕扶楹低着头，朱唇轻启，不慌不忙，「臣女才疏学浅，随笔创作的诗句，怎可赠予太后娘娘。」

商淮旭闻言，佯装愠怒，语气凌冽，「怎么？难道妳在诓朕？妳的学识是胡诌出来的？」

她虽有意让自己落选，但眼前是天家国君，燕扶楹自知是瞒不了的，也不愿因自己，让燕家落人口舌。

何况，商淮旭是何等精明的人。

燕扶楹顿了顿，思忖一番，才缓缓开口，「臣女不敢，只是臣女愚钝，也不敢在皇上、太后面前显摆。今日得皇上提点，臣女便作一首春诗赠予太后，就当给皇上、太后消遣了。」

她抬眸，杏眼明仁，声音清脆婉转，吟吟道，「东风拂着意，絮雨丝绵绵。艳羡双喜鹊，镜前桃花妆。」

商淮旭面如冠玉，薄唇上扬，眉眼中带着些许的惊喜，「好一首春诗！燕则学教女有方，不愧为朝中两代太傅。」语落，话锋一转，「皇后听了，觉得如何？」

姜雪见闻言，看向商淮旭，双眸流转，红唇浅笑，「臣妾不善诗词，皇上听着喜欢便好。」

他点了点头，看向御前太监，「既然如此，燕氏才貌出众，就留下来吧。」

御前太监应下，嗓音高亢宣扬，「赐玉簪。」

燕扶楹沈下双眼，语调清冷淡薄，「臣女谢过皇上皇后，祝皇上皇后平安康泰。」

殿选到了申时才结束，不过燕扶楹出来之后就没有继续待着。

与青毓碰面之后，就上了太傅府的马车。

燕扶楹一路上都很平淡，青毓也没有多说话，但青毓很明白，她并没有落选。

青毓一路上在马车都在打量她的神情。

燕扶楹看着她那担忧的眼神，叹了口气，「宗正府手脚麻利，宫中应该早已差人将中选一事告知父亲了，回去之后，就依照他们择选的吉日，准备入宫事宜吧。」

青毓闻言，低头应着，秀眉蹙起，「小姐，入宫一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更何况选秀一事是皇上亲选，咱们只管照做便是。」燕扶楹将手肘靠在车窗上，杏眼飘向外面的景色。

青毓边听着，思绪想到了什么，有些怒意浮现于眉间，「家中是有两位小姐的，为何偏偏就是您呢！太傅大人也太过偏心了！」

燕扶楹朱唇轻扬，似笑非笑，「父亲自然有他的考量。」

回到府邸已经是半刻钟之后了，皇宫里的人做事果然有效率，听闻两盏茶前的时间，已有公公前来宣旨了。

宗正府择二月二十六为吉日，约莫半个月后。

才刚进门，燕扶楹就见二位哥哥站在门口等她回来。

燕扶楹轻轻叫唤，「见过二位兄长。」

徐氏生了二子一女，大哥名唤燕聿珩，二个名唤燕聿珏，二人稍长她三、五岁。

燕聿珩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入朝为官，官职正四品尚书左丞，燕聿珏从小习武，获封正五品宣威将军。

「入选一事，为兄听闻了。」

燕聿珩眉眼修长疏朗，身子站的笔直，宛若修竹，鼻正唇薄，眼眸温和，一身月白色缕金云锦长袍，墨丝梳成长冠，长身玉立，温文尔雅。

燕扶楹垂眸，「能获入宫机会，本就是光宗耀祖之事，二位兄长无需担忧。」

燕聿珏穿着鸦青色瑞兽猛虎长袍，束着武冠，五官深邃分明，周身气息不怒自威，风流韵致，因长年习武，身子结实魁梧。

他忿忿不平的说道，「父亲也真是的，这么重大的事怎么也没先跟我们讨论？」

燕聿珩瞥他一眼，「央央未及选秀之年，父亲身居高位，选秀充纳后宫，是为皇嗣着想，父亲是无法拒绝的，自然只能让婠婠去。」

燕扶楹轻声安抚，「二位兄长莫要记挂，妹妹会带着几个家生奴才一同入宫，也算是有个依靠。在选秀之前，妹妹也已经与父亲做讨论了，一切都是妹妹自愿的。」

燕聿珩和燕聿珏闻言，心中依旧不放心。

燕扶楹是为他们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是他们从小就捧在手心上的一块宝玉，都还没疼够，就选入宫中。

他们无可奈何，天家作主，天子威严，一有不满迎来的即是满门诛杀。

御书房。

商淮旭翻阅着堆了两天的奏折，边读边提起毛笔书写，姜雪见站在一旁磨着墨。

二人的模样看上去和谐有致，夫妻间琴瑟和鸣，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切都不如台面上的好看。

太监周霖拿着拂尘走了进来，先是低着头跪下行礼，随后起身，「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商淮旭立刻放下毛笔，「快请太后进来。」

太后由着侍女扶着走进来，往一旁的红檀木椅一坐。

太后常佳氏为先帝的正妻，在先帝驾崩后，辅佐自己的儿子商淮旭继位，常佳氏一袭蹙金牡丹彩蝶戏花罗裙，发髻为坤秋帽，左边点缀珍珠穗子，眼神慈目和祥，眉宇间透着一些凌厉感，肤色白皙，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

商淮旭见到太后，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皇额娘。」

「臣妾见过太后，祝太后福寿安康。」姜雪儿嗓音轻柔的说。

常佳氏封号为佳敬皇太后，是商淮旭登基那年亲封的。

佳敬皇太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二人起来之后，佳敬皇太后便关心了这次选秀的情况。

佳敬皇太后初入不惑之年，在后宫中也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成为皇太后，她一步一步走了多久，在这宫中步步为营的日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每隔几年，就会有如花一般娇艳明媚的女子入宫，获得皇帝的宠爱，诞下皇嗣，她也曾经在这之间周旋，保住自己与孩子，保住自己的地位与家族。

她太清楚了。

周霖端上热茶，佳敬皇太后先是喝了一口茶后，才慢慢说道，「哀家听闻，这次有几个秀女不错，端庄懋淑，足够年轻，也聪明伶俐，容貌更是倾国之姿。」

商淮旭顺着话，「皇额娘说的是，这此秀女确实有几个不错的，儿臣后宫中仅有皇后与祺妃、悫妃三位，多些人进来也是为了皇嗣考虑。」

姜雪见闻言，瞥眼示意白芷将选秀名册拿上前给太后过目，「皇额娘，此为此次的选秀名册，您看看可有哪些不妥之处？」

姜雪见为六宫之主，佳敬皇太后身子本就羸弱，此次选秀事宜便交由她全权负责，只待结果出来，请太后过目便是。

佳敬皇太后接过册子，细细的翻着看。

本次选秀，选了八位秀女入宫。

分别是吏部尚书温尚男千金温静姝、礼部尚书安知礼千金安栀意、太傅燕则学之女燕扶楹、忠武将军郑骁之妹郑佳柠、尚书郎中沈煜千金沈若卿、罗江知县董忠嘉之女董南茜、苏州县令苏政平之女苏幼希、菽北知府李桓之女李洛绯。

佳敬皇太后看着这几位秀女的家世背景，点了点头，「雨露均沾确实重要，皇帝这次做得不错，还有要给秀女的居所和位份定下了吗？」

「儿臣与皇后有讨论过，依照父亲官职位份高低来做依据。」商淮旭边思虑边说，「住所的话，就让皇后去安排吧。」

姜雪见浅笑，「皇上登基三年，宫中人少，宫殿也多，臣妾早晨已派人将几处宫殿收拾出来，只等秀女们入宫了。」随后转头，接过白芷手上的另一本册子，「还请皇额娘再看看。」

温静姝、燕扶楹、安栀意三人封为贵人，温静姝与安栀意住永和宫东偏殿镜春阁和西偏殿朱翠阁，燕扶楹住承乾宫东偏殿靖宣殿。

郑佳柠、沈若卿二人封常在，郑佳柠住在长春宫西偏殿披芳馆，沈若卿与悫妃同住，住在启祥宫的后殿玲珑阁。

董南茜、苏幼希、李洛绯封答应，董南茜和祺妃同住延禧宫，分配到后东配殿的晓春堂，苏幼希与李洛绯则一同住在钟粹宫的后殿玉翠阁及后西配殿宜襄馆。

佳敬皇太后看了颇为满意，「皇后有心了。不过，燕则学为两朝太傅，官职在于众人之上，与其他人齐封贵人怕是不妥。」

商淮旭挑眉，试探性的询问，「那依照皇额娘的意思是？」

「倘若皇帝觉得封嫔会过于僭越，那就给个封号以表心意，毕竟燕则学可是为先帝的江山奠定功绩之人。」佳敬皇太后阖上册子，缓缓说着。

商淮旭低着头，「皇额娘的意思，儿子明白。儿臣有考虑过给个封号，既然皇额娘也有相同的意思，不如改封为嫔，在赐一个封号吧。」

姜雪见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看向他，「皇上，这样是否会过于引人耳目了。」

佳敬皇太后听闻，双眸看向她，「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燕太傅半辈子的年岁都奉献于朝廷，如今他的女儿入宫，也自然是亏待不得，该赏则赏，守信用，若不如此，如何得人心？如何得天下？」

姜雪见自然比不及佳敬皇太后的阅历、胆识丰富，听着此番言论，她也自知这事是板上钉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不敢多言。

「儿臣多谢皇额娘赐教。」商淮旭颔首。 第三章 入宫 坤宁宫。

姜雪见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白芷为其梳妆打扮，秀眉用螺子黛画，发髻梳成大拉翅，两边各有珊瑚珠穗子，中间为牡丹簪花，搭配珐琅彩花耳坠，点睛之笔的是颇具巧思的碧玉玲珑簪，樱唇点朱，看上去十分端庄有序。

今日为后宫妃嫔向皇后请安的日子，虽说后宫目前也就两位妃子，但该有的礼数是万不可少的。

白芷为她选了一件锦绣牡丹花宫装做搭配，在整理服装的同时，外头的林海松公公进来了。

林海松低头请礼，「启禀皇后娘娘，祺妃与悫妃已在外面侯着了。」

姜雪见点点头，「知道了，让她们进来吧。」

她步向主殿，坐在正中央，等着两位妃子入座。

祺妃博尔济吉特氏为和亲而来的外族公主，在她身上能看见草原民族的恣意，这是皇城女子无法拥有的。

祺妃眼珠漆黑，目光如炬，艳如春花，娇艳欲滴，红唇笑的张扬明媚的，妃红色的蹙金海棠花宫装，搭配满是珠花金钗的架子头，最显眼的是吐翠孔雀华胜与金凤尾步摇，衣饰华丽贵气。

她扭着腰支盈盈步来，见到皇后简单行了礼，「给皇后请安。」

博尔济吉特氏妲妲本就是草原中来的，他们没有这么多规矩礼仪，她也仗持的这点，在宫中有些骄纵。

一来，她看不惯这方方正正的宫围，没有她的草原来的自由，二来，现今皇上需要她背后的家族支持，那就算她有些狂妄又如何？

随后进来的是悫妃刘氏端禾，为忠孝侯之女，忠孝侯为前朝遗臣，商淮旭登基后，见他年迈，就为其封侯，让他告老还乡。

忠孝侯老来得女，先帝择其女入府为侧福晋，刘氏厚道朴实，为人唯唯诺诺，也甚少参与宫中大事。

悫妃容貌不算出色，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双眸澄澈，一身浅褐色如意瑞云纹宫装，发髻梳成一字头，相比博尔济吉特氏，她的风格素净许多，绿雪含芳华胜与和田白玉耳坠，看上去清雅干净，没有用过多的珠宝装饰自己。

悫妃行标准的大礼，眉眼低垂顺服，「臣妾见过皇后，愿皇后万福金安。」

姜雪见抬手含笑，「都起来吧。」

「明天开始，中选的秀女就要陆续进宫了，不知各位妹妹们的宫殿安排的如何了？」姜雪见看向她们二人。

悫妃点头，「臣妾已经命人将玲珑阁收出来了，就等着沈氏入宫了。」

祺妃叹气，略微不满，嗔道，「宫中住所这么多，为何董氏偏偏要与臣妾住？」

姜雪见思忖后说道，「新秀女入宫，一定有许多事物不清楚。本宫为其安排的住所大多都是邻近，且能够有人相互照应的。」接着说，「皇上登基三年，膝下子嗣微薄，且后宫妃嫔本就不多，太后娘娘为皇嗣考虑，才广纳后宫。」

商淮旭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分别为皇后所出的嫡长女长宁公主与悫妃生的庶女玉仪公主。

祺妃生来尊贵，来宫中的时间不过三年，商淮旭虽是有去延禧宫，但次数少，她怀不上孩子自己也着急，母族催得紧，她自然也是心急如焚。

商淮旭并非是只去她的宫少，而是他去后宫的次数本就不多。

悫妃浅笑，「皇上年轻，登基未稳，有了新的妹妹们入宫，就会好的。」

姜雪见没有多作表示，就让她们回去了。

她坐在正殿良久，思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曾厌恶皇宫四方的天。

作为骠骑大将军的女儿，姜雪见看过许多战场上的生离死别，她只盼到了成亲的年纪，与一个她爱慕之人相伴一生。

姜厉说要让她嫁给还是皇子商淮旭时，起初她是有些许的不同意，素未谋面，就要嫁给他，她不愿意。

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能推辞得了呢？

姜雪见就这么嫁入了皇家。

成亲那日，商淮旭身穿嫁服，眉眼疏朗，轮廓深邃，鼻高唇薄，面如冠玉，发鬓乌黑如漆，身子挺拔如修竹。

就算是只是透过红面纱的缝隙，小心翼翼的看到一眼，濯濯如春日柳，是她对商淮旭的第一印象。

白芷见她发愣出神，在她耳畔唤了几句，「娘娘？娘娘？」

姜雪见闻声，拉回了思绪，「白芷，本宫累了。」

白芷顿了顿，低头，「那奴婢扶您去睡会儿吧。」

太傅府。

二月二十六，是燕扶楹入宫的日子。

天气朗晴，春光明媚。

三日前，宗正府的人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太傅燕则学之女燕扶楹，淑顺性成，雍和纯粹，懿佳贤和，着册封为正四品嫔，赐封号懿，居承乾宫，钦此。」

太监鸭嗓般的声音环绕在整座府邸，而她跪叩在地上，在这一刻，她才放下了所有的心。

青毓早早服侍她起身，梳妆打扮。

「小姐，今天是个好天气呢！」青毓边为她画眉边说。

燕扶楹的杏眼眨了眨，微笑，「是啊。」

青毓见到她笑了，也开心了许多，「小姐，不，现在要叫小主了！您总算没有苦着一张脸了。」

燕扶楹闻言，浅浅一笑，「再怎么不情愿，在今日，也的要收起那份心，在宫中行事，攸关父亲与兄长，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青毓甜甜的笑了，「奴婢知道！」

燕扶楹身上穿着的是今年新进的浣花锦所制成的，雪青色的弹墨月牙海石榴宫装，颜色清新素雅，别致动人，配上架子头。

主要的配饰是点翠凤鸣华盛与玉垂扇步摇相互辉映，在点缀几支翡翠蝴蝶钗，最后以和田玉珠耳坠作结。

燕扶楹叫来了先前就在府中侍奉她的几位婢女，她的陌桑阁不算大，除了青毓之外，左右也就剩五位婢女。

「入宫之后，我这陌桑阁也就冷清了起来。」燕扶楹的眼神浏览着这五个人，「青毓我是一定会带走，剩下的人，就去孙姨娘的欣华阁跟熙悦妹妹的秋水阁吧。」

五人闻言，立即跪下，为首的竹苓扬声道，「小姐，竹苓等人侍奉小姐多年，小姐便是咱们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等人不愿再侍奉其他人。」

燕扶楹敛下眼眸，「妳们愿终日待着着没有主子的陌桑阁吗？」

竹苓郑重的点着头，「夫人安排咱们服侍小姐，奴婢等人自然不敢有二心。」

竹苓等人，是徐氏病入膏肓之际，安排照顾燕扶楹的，在她们一介奴才的眼中，徐夫人让她们有了能吃饱穿暖的机会，现在徐氏已死，她的女儿自然是她们报恩的对象。

燕扶楹沉思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终是母亲的恩典，婠婠都记着呢。」顿了顿，接着说，「宫中本就不可以带太多娘家的奴才，这是规矩。」

「我到了宫中之后，也自然会有新的奴婢，而我也希望妳们能够在府中帮我照看两位兄长。」

燕扶楹看向竹苓，嘴角上扬，语重心长的说：「二位兄长常因公务废寝忘食，也希望妳们能帮我多加留意。」

竹苓没想到燕扶楹有这一层意思，眼眶有些氤氲，「奴婢知道了，奴婢等人会遵从小姐的意思，在府中照看两位公子，还有维护陌桑阁的整洁。」

燕扶楹莞尔一笑，「如此甚好。」她站起身，看向窗外，「时候不早了，要去拜别父亲了。」

她踏出陌桑阁，看向檐下的匾额，缓缓道，「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燕扶楹带着青毓到了正堂，燕则学与孙氏已经坐在中间。

燕则学看向她，眼色柔和，「妳来了啊，都准备好了吗？」

「女儿见过父亲、姨娘，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燕扶楹跪在地上，低着头。

燕则学点点头，「先起来吧。」随后叮咛着，「皇宫不比家里，说话行事前都应三思而行。」

燕扶楹站直身子，目光平淡的注视着他，「女儿明白。」

她的眼眸瞥向孙氏，孙氏不如徐氏端庄贤淑，可能因为年纪不算大，所以看上去少了几分稳重，孙氏一身淡紫色的刺绣牵牛花襦裙，梳着简单的随云髻，簪于发间的水晶花步摇，透着几分灵动。

「父亲就托付于您照顾了，孙姨娘。」燕扶楹弯着腰说。

孙氏没料想到她会与自己说话，怔了怔，过了数秒后才回覆，「妳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燕扶楹准备拜别二人，「女儿不孝，就此拜别父亲与姨娘。」

燕则学欲言又止，但心底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皇宫的马车已经停候在外。

选秀的秀女要入宫时，会由宗正府与内侍监相互配合，内侍监选择合适的太监、婢女，宗正府会对她们额外再进行教育，最后让她们去迎接自己家的小主。

杜若内心挺紧张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被选去侍奉宫中小主，又听说她侍奉的人是燕太傅的女儿，这让她更紧张了。

万一侍奉不好，被杀头了怎么办？

杜若站在门前，远远就看到燕扶楹走了出来。

她看呆了。

她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

燕扶楹出了府门，看见一个与青毓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直勾勾的见着她发愣。

燕扶楹觉得她挺可爱的，噗嗤笑了出来，「妳好。」

杜若回过神，眼神惊惧，「奴婢杜若，见过懿嫔娘娘。」

燕扶楹点头，「杜若？真是好名字。」

杜若闻言，有些受宠若惊，「奴婢贱名不足挂耳。」随即道，「娘娘还是先上马车吧，等等好时辰就过了。」

杜若与青毓扶着她上了马车，皇宫的马车坐上去确实是比府中的舒服许多。

燕扶楹坐在中间，两侧是杜若与青毓。

杜若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羞怯道，「娘娘容色倾国，奴婢都看呆了。」

青毓听闻，有些骄傲，「这是当然，我家小主一定会是宫中最美的。」

「皇宫花团锦簇、千红万紫，我绝不是独一份的貌美。」燕扶楹淡淡的说。

马车缓缓行驶，没过一会儿，就在皇宫门前停下。 第四章 承乾宫 燕扶楹跟着杜若的脚步，走到了承乾宫，穿过正殿，来到了东偏殿的靖宣殿。

杜若细心的为她介绍着承乾宫的一花一草、一土一木，也不知道她觉得如何，谨慎的询问着，「小主可还喜欢？」

承乾宫算是几座宫殿中面积偏大的，也因素来都是得宠的妃嫔所居，所以陈设都十分整洁干净。

燕扶楹环绕四周，温和一笑，「皇宫之地，自然是好的。」

杜若双眸睁动，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圆，「靖宣殿虽只位于承乾殿的一隅，但整座承乾宫是很大的！」

燕扶楹见她双眸睁得圆亮，觉得有些可爱，轻笑出声，手半遮面。

杜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了礼数，慌慌张张的低下头，「小主恕罪，奴婢竟然在您面前如此失礼。」

「何来失礼一说？」燕扶楹轻握着她的手，安抚道，「我本就安静，妳如此活泼可爱，我看了也欢喜。」

此时此刻，杜若只觉得她的小主人美心善，识大体，体恤下人。

杜若：已被收服。

燕扶楹去安置好自己的东西，没过多久，内侍监就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为首的太监陪笑着，笑容带着谄媚，「奴才内侍监总管刘万乙，见过懿嫔小主。」行礼过后，伸手示意后面的太监上前，「小主，这是内侍监拨过来服侍您的太监。」

太监年纪看上去不大，但浑身透着老练的气势，「奴才萧濂，见过懿嫔小主。」

萧濂看上去二十五岁上下，长相干净，身型修长，身材偏瘦，并非是健硕的类型。

他将手上端着的东西递给燕扶楹，「禀小主，这是新进贡的流花锦，太后娘娘说了，这是给各位小主的第一份赏赐。」

燕扶楹行礼，眉目温和，「太后娘娘有心了，多谢太后娘娘。」

尽管佳敬皇太后不在眼前，但该有的礼数可是不能少的，表达敬意与谢意不分时候。

刘万乙见状笑了笑，「懿嫔小主知恩，奴才会回报太后娘娘的。时候不早了，奴才就不在小主这多留，先前往下个宫了。」

燕扶楹点点头，「公公慢走。」

青毓接过萧濂手中的东西，仔细的瞧了瞧流花锦，布匹流光溢彩，锦花细绣，一看就是上好的面料，「小主，这布料真不错。」

「既然是进贡的，就不会差，先收着吧。」燕扶楹边轻轻抚摸着，边说道。

御书房。

商淮旭正读著书本，喝着春茶。

难得今日奏折批得快，多了一点闲暇的时间，他便从满是书本的御书房，随手挑了一本书，就这么细细品读了起来。

周霖手持拂尘，半弯着腰，走了进来，「奴才见过皇上。」

商淮旭放下书本，看向他，「说吧，怎么了？」

「宗正府的人来报，中选的秀女已全数入宫，今日皇上就可以选择要去哪位小主的宫殿了。」周霖低着头，缓缓说着。

商淮旭蹙着眉，「这事不着急吧？」语落，随后他转念一想，「朕晚上会回去乾清宫，告诉宗正府的人不用操心了。」

周霖本想再说什么，但也止住嘴没有说出去，只是点头应下。

站在商淮旭后方的侍卫卫云祉出声，淡淡的说：「如今新人入宫，皇上却依旧在乾清宫恐怕是不妥。」

商淮旭瞥了他一眼，「新人入宫是一回事，朕去不去是另外一回事。」

卫云祉本没有要多说什么，但思索片刻后，提了一句，「皇上不是对这次选秀之中的一位秀女感兴趣吗？何不去她那里呢？」

闻言，商淮旭顿了顿，随后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他虽是对燕扶楹有点兴趣，但都没认识就要去人家房里睡一晚，怎么想都不合理。

思来想去没有一个结果，他也没有了读书的兴致，索性就起身，往千彩园走去。

千彩园在皇宫的东隅角，离御书房不远，整个园子内盛开了许多花草树木，是一个偌大的花园。

「世间千色无绝对，彩花盛放殿堂前。」千彩园因此而得名，各色花朵，各有特色，美丑未有一定，展现处自己的特色与优点便是好的。

千彩园中，除了花草树木，还有池子、小桥与假山造景，是后宫嫔妃散散步的好处去。

承乾宫距离千彩园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杜若想让自家小主更快熟悉环境，就引着她过来了。

杜若语气轻快，「小主，前面就是全皇宫最漂亮的地方！」

燕扶楹觉得有些好笑有趣，「妳这样急匆匆的，是要带我去哪里啊？」

杜若笑嘻嘻的，「您等等就知道了！」

燕扶楹与青毓对望一眼，虽然不解，但杜若看上去心肠不坏，应该不至于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千彩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四季不凋，春日之际，蝴蝶飞舞，蜜蜂采蜜，鸟语花香。

快到的时候，燕扶楹已经可见飞蝶舞花，隐约有花香漫出。

「小主，这是千彩园，是皇宫最漂亮的地方！」杜若笑的灿烂，兴致勃勃的向她介绍。

燕扶楹也就这么随着她走，边四处看看。

「没想到也有玉茗花。」燕扶楹轻嗅花香，「开的真好。」

她杏眼低垂，眼里退去了温凉感，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商淮旭没想到刚入园子便是这样一番情景。

三个女子赏着花、说笑着，这画面可比冷清的深宫高围，更有温度。

燕扶楹的莞尔一笑，烙印于他心间，不由得有些愣神，上次选秀只是远远一瞥，这次凑得近了一些看，容色秀丽，微云淡月之貌，眉眼间透着一丝清冷，眸色温润。

卫云祉并不知眼前的女子是谁，只以为是一般的后宫妃嫔，语气带些震慑意味，「天子近前，为何不行礼？」

燕扶楹闻声回眸看去，双眸覆上温凉，眸色清浅，在阳光的映照下，像极了浸在冰雪里的琉璃珠，睫羽纤长，如同小扇子。

她看向商淮旭，连忙跪下，「臣妾承乾宫懿嫔燕氏，见过皇上，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毓与杜若见状，也慌忙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商淮旭本来是没想要以这样的方式与她见面，恶狠狠的瞪了卫云祉一眼。

卫云祉有些不解：怪我了？

商淮旭摆了摆手，「毋需多礼，先起来吧。」

燕扶楹未起身，往地上磕头，「臣妾不知龙颜之貌，在皇上面前失礼，还请皇上恕罪。」

「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今天是妳入宫的第一天，就不谈什么罪与罚了。」商淮旭语气平稳的说道。

燕扶楹松了一口气，「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子，眉眼低垂，语气温凉的说道，「臣妾不打扰皇上兴致，臣妾告退。」

商淮旭见状，就随便找了个话题，「还适应皇宫吗？」

燕扶楹闻言，抬眸，朱唇轻启，「既是臣妾的家，何来有适应与否的问题呢？」

「那服侍之人可有不用心的？」

燕扶楹摇摇头，「并未有怠慢之人。」

商淮旭点头，似是在找接下来的话题。

燕扶楹看出了他的目的，也就顺着他的意思，「皇上政务繁忙，今日怎么来了千彩园？」

在此前选秀，她站的远，根本没仔细看过商淮旭的脸，今日一见，倒是长得还不错，不像外头说的，面如凶煞，身如猛虎。

商淮旭设想的场景，大概是在一场晚宴或是一个下着雪的夜晚与她见面，反正绝对不是这么草率的过场。

他今日一身苏锦所做的白色长袍，细绣青竹与泼墨的设计，玉冠束发，气质温和，没有当日在选秀时的冷冽。

商淮旭轻轻开口，声音如幽幽空谷，眼眸温浅，「今日刚好得空才来的，不过妳舟车劳顿，怎么不先好好休息？」

「杜若说要让我熟悉一下环境，才带着臣妾过来的。」燕扶楹声音清脆婉转，「杜若也说，千彩园离承干宫近，若要散散心，这也是一个好去处。」

商淮旭微微颔首，「确实，这里的景色也算是全皇宫最好的了。」

他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霖跑了过来，他单膝跪地，「奴才见过皇上，尚书令端木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要商议。」

闻言，燕扶楹双手交叠于腰侧，简单的行礼后，说道：「皇上政务繁忙，臣妾就不叨扰了，臣妾告退。」

商淮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他才回过头，「走吧，回御书房。」

尚书令端木言在商淮旭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给予了很大的帮助，不论在政治或是经济层面的事务，皆提供他许多建设性的意见。

端木言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位老师。

当他进入御书房时，端木言已经在案前等着了。

「让爱卿久等了。」商淮旭坐在书案前说道。

端木言低头，单膝跪地，「微臣见过皇上，不知皇上近来龙体是否安康？」

商淮旭见他跪在地上，连忙让卫云祉将他扶起来，「您年纪大了，朕说过，不用跪。」

端木言摇摇头，声音苍老，却依旧铿锵有力，「不论年岁，在天子跟前，礼数不可少。」

商淮旭讲不过他，笑了笑，「朕知道了，朕的身体康健，倒是爱卿，初春难免有着余寒，要多注意保暖，别染上风寒了。」

「多谢皇上关爱。」端木言回应道，「皇上，今日入宫，是有要事要商议。」

商淮旭看向他，「爱卿请说。」随后，便示意周霖端茶上来。

端木言到底也是过了六十的人，鬓间已经白发斑斑，脸上也是布上了许多皱纹。

「骠骑大将军，近日是否在筹划着什么。」他声音浑厚有力的说着。 第五章 坤宁宫 燕扶楹回了靖宣殿，似乎是没想到入宫第一天就见到皇上，还有些不敢置信。

青毓看向燕扶楹，眸色闪亮，「小主，没想到皇上长得这般好看！」

闻言，杜若也附和道，「奴婢身分低微，也是第一次见到皇上，从前只听其他的嬷嬷的描述，今日亲眼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燕扶楹竖起食指于唇前，眼神扫过她们，「天家苑内，不得妄议。」

二人听闻，连忙止住嘴，怯生生的点点头，异口同声的说：「奴婢知错。」

燕扶楹透过窗棂看了看外头的天空，喃喃低语，「也不知这样的到底是福是祸。」

青毓与杜若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她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我先休息一会儿，妳们先出去吧。」燕扶楹淡淡的说道。

商淮旭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像外头说的。

街坊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皇家贵族的趣闻，也是常事，偶尔上街，燕扶楹也会听闻这类的谣言。

只能慢慢摸索了。

想着想着，燕扶楹就趴在紫檀木桌上睡着了，兴许是这几天准备入宫一事，身体疲乏，毕竟连礼仪、说话的方式，都要重新学习过。

门外的天色渐渐落下，已是傍晚时分。

杜若、青毓与萧濂三人在门外候着。

青毓看着浮光落下，夕阳染红了半边天，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杜若，「差不多该用膳了。」

杜若有些惊讶，「用膳吗？可是，距离用膳还有些时间。」

「小主自小胃就不好，所以在府中时都会提早准备膳食。」青毓说着。

杜若点着头，「原来是这样，我记下了，我现在就着人备膳。」

正准备下去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太监周霖走了过来。

杜若和萧濂见是周霖，同声道，「见过周霖公公。」

周霖见此说：「咱们都是同样的人，不用这般多礼。」语落，伸手示意让后面的人上前，「这是皇上赏的杨州梨花锦与进贡的珊瑚玉，皇上说今日有事无法与娘娘多攀谈几句，觉得有些过不去，所以派奴才来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青毓颔首，「那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青毓姑娘了。」周霖点点头。

青毓一进门，见到的就是燕扶楹趴在桌上，睡着的模样，她轻轻摇着燕扶楹，「小主，周霖公公来了。」

燕扶楹闻声，缓缓的睁开眼睛，「知道了。」

她没有磨磨唧唧，只扶正了有些倾斜的发簪，便出去了，见周霖来送礼的，也连忙回应，「臣妾谢过皇上的恩情，祝皇上龙体康泰。」

周霖微笑着，「娘娘不愧是太傅府出身，礼数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公公谬赞。」

语落，杜若与青毓将东西接过来，收在库房中。

三月二十八。

左右也距离各位新人入宫一月有余，这一个月，皇上也如同往常，去后宫的次数本就不多，也只去了皇后、祺妃、悫妃的住所。

换句话说，新人没有一个人被选中侍寝。

依照规定，入宫一个月之后，每日都要去皇后的宫中请安。

燕扶楹没有见过其他的妃嫔，说到底，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其他人。

对于皇上的印象，也只停留在千彩园的见面。

这些天，燕扶楹闲来无事就到后院照看自己种的玉茗花，偶尔下厨做做糕点分给下人。

日子到也是平稳安逸，只是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燕扶楹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准备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发型依旧是架子头，中央是鎏金点翠锦花珠冠，左侧是玉茗花点翠花簪、粉色芍药绒花以及海棠滴翠水晶步摇，右侧则用衔珠蝴蝶金簪点缀，耳坠用简单的珍珠耳坠，才不会显得过于华贵、艳俗。

身上穿的是湘色的碧荷露水月裙，简单又不失庄重。

杜若眼睛痴痴的看着她，「娘娘，您真的好漂亮啊！」

青毓骄傲的请起胸脯，「这是自然，小主生的花容月貌，穿什么都好看。」

燕扶楹听她们这样说，总觉得是夸大了，瞥了一眼青毓和杜若，「宫中美人如花，比我漂亮的大有人在，不必如此夸饰。」

此时萧濂进来通报，「小主，轿撵已经备好了。」

她闻言后，就带着青毓和杜若去了坤宁宫。

一路上就听着青毓和杜若叽叽喳喳的讨论著她们的好奇心，燕扶楹也就坐在上面听着，漫不经心的，萧濂见状，就与她道：「小主不必多心，这后宫中，就属祺妃比较娇纵跋扈，皇后和悫妃还算是好相处的。」

坤宁宫与承乾宫距离不远，所以不需花费太多时间就可以到。

燕扶楹到了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妃嫔已经站在门外了。

坤宁宫的太监林海松见她来了，先是低头行礼，随后用着鸭嗓般的声音说着话，「奴才见过懿嫔娘娘。」

「见过公公。」她的嗓音清脆婉转。

悫妃刘端禾见状，先是上去与她说了几句话，「妹妹来了啊。」

在此前选秀之前，后宫只有皇后、祺妃、悫妃三位妃嫔，祺妃向来风格华丽，喜好鲜艳的颜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眼前这人，穿着打扮都素净，显然不是她。

燕扶楹扬起红唇，笑语盈盈，「见过悫妃娘娘。」

悫妃听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也笑着，「妹妹不只容色倾城，也聪慧过人。」

「臣妾听闻启祥宫悫妃娘娘，喜欢素净雅致的衣服、首饰，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白玉砌成的镯子。」燕扶楹低眉，徐徐道来。

悫妃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原来如此。」

燕扶楹环顾四周，见还有其他的妃嫔，目光有些好奇的打量着。

悫妃见此，向其他妃嫔招了招手，「妳们快过来。」转头看向她说：「本宫刚刚已经先与她们打照过面，不然我也不太清楚她们。」

其他的妃嫔位份都比燕扶楹低，只是都还不大认识彼此，所以都有些陌生。

除了同住一宫的，不然是讲不上话的。

众人齐声，「见过懿嫔娘娘。」

左边两位是同住永和宫的温贵人与安贵人，右边的则是住在长春宫郑常在以及与悫妃同住启祥宫的沈常在。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住钟粹宫的苏答应与李答应，唯独还没见到与祺妃同住的董常在。

此时，林海松向她们走了过来，「娘娘、小主里面请吧，皇后娘娘已经准备好了。」

进了坤宁宫正殿，刚入宫的秀女需要向皇后行大礼，但人都没齐呢？行什么大礼？

姜雪见看着人数不对，蹙起眉头，正要发话时，祺妃慢悠悠的待着董常在来了。

祺妃一贯的艳丽，一股子的张扬跋扈，「见过皇后。」

姜雪见的眉心还未落下，语气不满，「妳平常请安迟些倒也无妨，但如今有了新人，董常在还住妳宫里，妳是该好好教她规矩。」

祺妃瞥了一眼皇后，随后撇撇嘴，「知道了，臣妾会照看好她的。」

白芷在一旁提点姜雪见，「娘娘，人齐了。」

「行礼吧。」姜雪见看向她们，各个都年轻貌美，人如花娇。

依照规矩，位份高的要站在前面，燕扶楹理当站到了最前面，站在她左侧的是温贵人。

几人站着笔直，连跪下都容不得半点弯腰驼背，随后齐声，「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姜雪见浅浅笑着，抬手，示意她们起身，「都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

燕扶楹起身后，细细的观察姜雪见。

姜雪见也是个美人胚子，兴许是出自武官家族，气质温柔优雅，却又带着一点恣意昂扬。

她眸色柔和，声音悦耳，「诸位姐妹入宫，就是一家人了，能守好本分，侍奉好君王，绵延子嗣，便是各位妹妹们最主要的事，各位可得记好。」

众人齐齐应下。

「现今皇上膝下也就两个女儿，若谁将来要是生了皇子，也算是给皇上、太后娘娘对子嗣的盼望，就期望着妹妹们能早日获得龙心。」

「对了，过几日的家宴，不知悫妃筹备的如何了？」姜雪见询问道。

悫妃站起身，「准备已经进入尾声了，就等着通知其他亲王了。」

姜雪见点点头，「如此便好。」

话音刚落，姜雪见看了看燕扶楹，随后又别开眼，「就先这样吧，妳们都回去吧。」

燕扶楹不知道姜雪见的那个眼神代表什么。

她走出坤宁宫，准备搭上轿子时，有人叫住了她，「姐姐留步。」

温贵人一袭竹青色绣梅花十二幅湘裙，衬的整个人温柔端敏，一字头的中央是淡粉色的梅花华胜，右侧是翡翠玉蝴蝶步摇与鎏金兰花珠钗，左侧则用较为朴素的白玉流苏簪。

她肤白胜雪，眉眼柔和谦卑，樱唇润红，美的不可方物。

温贵人看着她，笑的温婉，「不知姐姐是否有空到妹妹这坐坐呢？」

燕扶楹闻言，浅浅微笑，「自是有空的。」

温贵人倒是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轿撵升起，缓缓步向永和宫的道路。

皇宫的道路基本上每一条都足够宽敞，两座轿撵并排都是可以的。

永和宫和承乾宫也就是隔壁户的关系，只是燕扶楹甚少出门，也就没有什么机会碰到她。

温贵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官职虽不如燕则学高，但在为官之路上也是颇具经验。

「选秀那日见到姐姐，本想和姐姐说话来着，不过姐姐脚步快，没待一会儿便走了。」温贵人边下着轿撵边说着。

随后又接着说，「不过，怕姐姐是不记得妹妹了吧？」

燕扶楹挑着眉尾，语带疑惑的说：「妹妹认识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