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雪》 第一章 雪中行 灵溪镇的百姓,世代以制造胭脂为营生。

产自灵溪镇的胭脂,名气之大,香气之独特,即使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亦求之若渴。

今日正月初六,诸事大吉。

灵溪镇衙门捕快林休正酣睡在家。

难得的年假,终于可以抛却一身琐事好好睡个懒觉。

可他尚未睁眼,便被一声急促的叫门声吵醒。

“林休,张大人有紧要差事请你去见他一面!快起来!”

林休倏然睁眼,一脸疲惫又带着几分怨气地看着屋顶。

“大过年的!催什么催!”

林休骂骂咧咧地掀开被子,迅速穿衣洗漱。

打开门一看。

衙门师爷周伯,正笼着袖子在院子里冻的瑟瑟发抖,头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看到林休,周伯立刻探着头往他屋里瞟,讪笑道:“小子昨夜又去眠花宿柳了?年轻人就是好啊,有没有带姑娘回家呀?”

林休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周伯,咱是衙门当差的,怎能知法犯法?”

周伯一听,尴尬地笑了几声:“说笑的,说笑的,你小子总是这么有板有眼的,没劲!”

“张大人有什么要事,非这时候见我?”

“具体事宜我不知情,等大人亲自与你说,快走吧。”

林休恍然大悟,心情大好,立刻收拾了一番行李,带上官刀,跟周伯一同回到衙门。

一进衙门大院,林休便看到院子角落停着一辆极其显眼的红漆马车。

县太爷张玄正坐在门口赏雪,静候林休的到来。

看到林休,张玄放下手中茶盏,指了指停在院子里的马车,脸色凝重。

“林休,事急从权,你必须在三月之前,将这辆马车护送至京城,当面转交齐王。”

“京城?马车里是什么人物?”

林休脸色微变,这可是躺远差啊。

张玄没有回答。

“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这份差事非你莫属,此行路途遥远,我已为你备好了足够的金银钱财和随从,确保你一路无虞,只一点切记,不论马车内传出任何声响,你断不能将其打开。”

林休微微点头,直接走到衙门大院那辆造型奇特的马车旁,上下打量。

林休想了想,又提了个要求:“大人,既然是事关重大,我也不过问车里是什么人,但灵溪镇离京城足逾三千里,我不需要其他随从,便宜行事,一人即可,若不然,这差事我不接。”

“什么?一人?!”

张大人吃了一惊,连师爷周伯同样不可思议。

林休脸色认真,解释道:“越是珍贵人物,越容易被他人觊觎,随从太多,定遭劫匪抢夺,正如明珠过市,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张大人闻言沉思了半晌,只得点头:“也好,我相信你的本事。”

“大人英明!如此,我便去了!”

林休高兴地深吸了一口气,大过年的闲着也是闲着,走一趟远门也好。

林休抬头看了看外面尚未停歇的雪,在衙门大院里修整了一会,确保准备齐全之后,径直上了马车,扬鞭启航。

……

马车很快驶出了灵溪镇。

林休回头望去,隐约间已看不到来时的路了。

他又百般无聊地翻了翻车上的行李,没想到张大人居然在他的包袱里塞了一百两银票。

“啧啧啧,怨不得是人都想考功名,这真是个发家的差事。”

林休每月月俸也才二钱银子,他不吃不喝五十年才能挣到的钱,张大人随手便交给了他。

林休已经想好沿途要怎么花这一百两银子了。

小心将银票收好,林休又回头看着马车的车厢,自顾提醒道:“车里的人你听着,虽然不知道张大人为何如此火急火燎要送你进京,但看得出来他很忌惮你,不过我不一样,你只要不给我拖后腿,咱俩便相安无事。”

林休方才在衙门里并未言明,但实际上,他早已看出来这马车里的人不一般。

从张大人这般谨慎的态度来看,马车里的人要么是刑徒,要么就是对齐王极为重要的人物。

灵溪镇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出官道后即是连绵百里的深山,值正月间,路上也无行人。

天地之间一片雪白如银。

头几天林休精力十足,不分日夜加鞭赶路,可那新鲜劲头一过,林休看着远山近水皆被白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一人一车马,便又有些无聊起来。

这日正午,不怎么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他一边啃着冷冰冰的馒头和冻成冰块的咸菜,一边悠闲地驾着车马,车辙压在雪地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

林休失神地看着前方,脑中倏灵光一闪,突然回头望着车帘。

这马车里到底是什么人?算来离开灵溪镇已经三天了,怎么车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里面是个死人吧?

想及此,林休后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

若此行要和死人同吃同睡,他可受不了。

算了算,此时他已经离开灵溪镇百余里了。

“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张大人,您别怪我,要不亲眼看看您让我护送的是什么人,我半夜睡觉也睡不安稳。”

林休豁然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抽出随身佩刀,目视那被铁链重重困住的车厢,手起刀落,马车上的铜锁顷刻被斩开。

只是打开车门之后,看到马车里的人时,林休的表情居然变得惊骇起来。

车里面。

是个姿容极怪丽的少女。

白衣白发红瞳。

冰肌玉骨,超然世外。

乍一看,就像个雪做的人一般。

当林休与她对视时,这位白发少女同时抬起头。

那异样的眼神,静如秋湖,深邃不可见底,看的林休心惊胆寒。

被这目光一盯,林休不觉间竟打了个冷颤。

‘我一旦往前一步,必死无疑!’

林休强忍着开口问对方姓名的冲动,尴尬地笑了笑,又火速放下车帘,将马车原封不动地整理好。

他一语不发地坐在前面,心里早已泛起惊涛骇浪。

这白发少女绝非寻常之人,她的眼神看似无暇,却蕴含着极度的危险。

林休脑海里的疑问如巨浪滔天,灵溪镇不过是个偏僻的小地方,常年无甚外来客,那这神秘少女又是哪里来的? 第二章 住店 左思右想不通,林休只好摒弃杂念,一路驱车赶马,很快来到了离灵溪镇最近的一座城镇:青州城。

青州城若大不大,万余人口,好在地理位置精要,外来客多,每一入夜,华灯渐起,便显繁华。

尤其是现下正月间,年味甚足,不到入夜,城里大街小巷已热闹的锣鼓喧天鞭炮吒耳。

林休驾马车入城,已是傍晚时分。

沿街而行,过往路人大多对他身后的马车指指点点。

林休微笑不语,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果不其然,刚经过一条红灯窄街,林休的马车由南往北徐徐而行,对面街角同样也转出一匹高头大马,后跟几个随从,好个马儿,头上带着簪银的马具,还缀着一颗明珠,耀耀生辉。

马上一人,更是精明神武又年轻,倒像是个出身不凡的阔少。

林休见此人,倒不惧怕,扬鞭依旧前行。

对面骑着宝马者见状,远远地勒住马蹄,轻叱道:“哪里来的野人,没见挡着小爷道了么?还不速速让开!”

林休背靠着车门,一手持缰绳,一手紧握腰间佩刀,抬头瞟着那厮,傲然笑道:“哪有野人?这位兄台是在与我说话?”

那宝马小爷气的鼻子一歪,抖动缰绳三两步踏踏而来,当头冲林休便是一鞭,冷斥道:“在这青州城,不认得我赵青的,你也是头一个了。”

“兄台此言差矣,天下何其之大,是人便要认得你?”

林休脑袋一歪,轻而易举躲过那刚猛的鞭风,一拍车板,整个人跳将起来,拔刀便挥,当场与这年轻人以及其随从酣战起来。

怨不得张大人指派林休走这一趟,看林休的身势刀法,简直快如迅风,动如奔雷。

林休三招两式便卸了那些随从的兵器,将他们打的翻滚在地,等那年轻公子与林休一过招,兵器上反弹而来的劲力之大让此人心惊不已。

年轻公子顿知林休不是好惹的主,立刻弃战而逃,连那宝马也不要了,甚至一句狠话也未放出。

林休此刻稳稳地站在马背上,望着这宝马,一脸惋惜:“好好的马儿,可惜配了个无德行的主人,好在今儿遇到了我,我还你自由。”

说罢,林休将宝马身上的缰绳马鞍尽数取下,一巴掌拍在马腚上,这宝马吃痛,四蹄齐飞,夺路而逃,眨眼间便消失在街头无人处。

做完这一切,林休又回到马车上,轻挥马鞭,在城里兜兜转转,找到青州城内最大的客栈,准备投宿。

眼看林休穿着朝廷衙门便服,英气逼人,客栈门首的店小二即刻出门迎接,高喊道:“这位官爷,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呢?”

林休下马笑道:“住店,将我这马儿好好喂点精细草料,多混些豆料,不过这车轿嘛,我要搬进房间去。”

这话一出,那店小二脸色立刻绿了几分,极无奈道:“官爷,您要住店都好说,可这偌大一个车轿,光两个轱辘已有百斤,小的怎抬得上去?”

林休从怀里摸出散碎银子,丢给小二道:“你去喂马就行了。”

那店小二立刻去马车旁,将马儿缰绳解开,带去马棚喂马了,可他还是好奇地不住回头看,这一看,彻底个将店小二吓傻了。

原来是林休径直来到马车旁,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双手合力一抱,竟是生生将马车后面的车轿连带着里面的那位神秘白衣少女一同,给举了起来。

此举登时惹得过路人连连称奇。

林休视若无睹,就这么扛着车轿走进了客栈大堂,他每走一步都踩得地板嘎吱作响。

那客栈掌柜看着如此惊人的一幕,吓得也是吞了口唾沫,连忙追上去,一脸赔笑道:“官爷,您脚轻些,要是把咱楼梯给踩踏了,小心伤着您。”

林休有些无奈,他并非有意炫耀自己的一身武艺,而是他既不能让马车里的少女被外人看见,又不能把马车留在客栈外自己上去。

而且,人生地不熟的,稍微展露一番手脚,也好让某些宵小之徒心生退意。

所以他才使了这么一处,只是动静有些太大了。

于是林休只好边走边冲客栈掌柜解释:“我这马车里装着千金之财,停在外面我不放心,故搬进来与我同住。”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笑呵呵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问了,客官的房间就在二楼地字六号,有甚么事尽管吩咐。”

林休微微点头,兀自扛着马车上了楼,进了房间,将马车安安稳稳地放在床边,这才松了口气,活动了一番筋骨。

“怨道是要我走这一趟,张大人看来是早就想好了的,要是衙门里的其他捕快,还真搞不定。”

林休关好房间门窗,目光终于落在车轿上道:“里面的姑娘,你身份非同一般,就静静地住在这里休息,莫要说话,我会让小二将饭菜送至门口,绝不打搅你,我出去随便转转,夜半即回来,等明儿一早,咱再启程赶路。”

马车里并无任何回应,林休早已预料到了,只得苦笑三声,又下了楼。

林休直接来到柜台前,神秘兮兮地问掌柜的:“青州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掌柜的一听,立刻兴致高昂,探过身,附耳低语道:“客官,方才瞧您龙精虎猛的模样,定是想寻些乐子?这您可找对人了,咱青州城的醉梦楼,有的是好看姑娘,听说最近新来了个叫‘织霞’的姑娘,嘿哟,标致水灵的紧呐!听说还未有人拔得头筹呢!”

“醉梦楼?织霞?好,感情是巧了,我这就去瞧瞧。”

林休丢给掌柜的一粒碎银,吩咐道:“我那客房生人勿进,掌柜的烦请帮我多盯着些,饭菜放门口即可。”

掌柜的笑容愈发灿烂,打包票道:“客官您放心,这规矩咱懂,不是小老儿吹嘘,我这客栈在青州开了几十年了,断然不会有外人闯入客人房间的事发生,而且您又是衙门的人,大过年的投宿,一看就是公务在身,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触霉头呢不是?”

林休哈哈一笑,也不在多说,立刻奔赴那醉梦楼。

连续几天深山老林的赶车路,嘴里都淡出鸟了,可得去醉梦楼找个姑娘好好喝一杯。 第三章 醉梦楼 林休一出客栈大门,便又招了辆马车,悠游自在道:“出公差当真是快活,若是我,断然是走废了这双腿也舍不得叫马夫。”

马夫闻声一笑:“官爷打哪儿来的?正月间的也有差事?”

林休不回他话,只打了个趣儿,转问道:“老伯,那醉梦楼里当真美人如云?不知是个什么路数?您既是本地人,还请与我多说教说教。”

马夫道:“敢情官爷还是个性情中人,既如此,我便承您一声,不瞒说,那醉梦楼里上至二十五,下至十八,个个皆是绝色,也就小兄弟您这样的衙门人,才去的起,消遣的起。”

林休忙问:“里面是怎么个花费?”

马夫道:“若请寻常乐伶喝上一盅,少许也得一钱银子。”

“好个醉梦楼,两杯酒便喝掉我一个月的俸禄。”

林休脸色微变,好在身上有张大人给的路费盘缠,够他挥霍的了。

马夫继续说道:“而那醉梦楼里的姑娘,也有尊贱之分,你若要请那几个当红的头牌姑娘与你喝酒行令,怕不是得五两银子,进了醉梦楼,少说十两银子打底,即是只看看,也得五钱银子。”

“原来如此,当真是个消金窟。”

林休微微点头,心里已然有了打算,拱手道谢之后,便不言语。

马车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飞驰,很快便到了热闹非凡的醉梦楼。

不同于那些普通的烟花巷,这醉梦楼里里外外的装潢倒是极静雅别致,门口更无一人驻足揽客,但里面却热闹的紧。

林休下了马车,付过车费,又冲马夫老伯叮嘱道:“老伯,夜半之时,烦请还来此地,我还得回客栈呢,对了,穿着衙门便服进醉梦楼怕是有些不妥,请老伯帮我保管一下衣裳。”

说罢,林休便将外服脱下,放在马车内。

“好,小兄弟只管尽兴。”

老马夫欣然答应。

林休这才大踏步走进醉梦楼里。

刚入门庭,一股别致的馨香瞬间钻入鼻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脚步亦虚浮起来。

放眼看去,整个一层多是茶客酒客,在那豪饮高歌,每一桌旁,尽有花红柳绿的姑娘们坐着,莺莺燕燕笑声绕梁,公子大爷地腻喊个不停。

林休本生的有几分英气,又因自幼习武,气度断与旁人不同,一进来,既如明珠出匣,光彩斐然,当即有侍女上前问候:“这位少侠,您是一人来的?还是会见朋友?是想品茶?还是喝酒?我们这有素酒,出家人喝的,也有荤酒,江湖人喝的,您要喝哪种?”

林休自然不想一进来便长驱直入,便道:“自然是先喝茶,再喝酒,素酒即可。”

“好,请随我来。”

侍女将林休引到大堂最里面一处空座,请他坐下之后,立刻又有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端来茶水,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林休并不反感这些姑娘们的客套热情,毕竟都是出门混饭吃的,没有谁比谁高贵。

喝了杯茶,林休开门见山问道:“听闻这醉梦楼有个叫‘织霞’的姑娘,天生丽质,请教如何才能见到?”

陪他喝茶的几位姑娘闻言,不免有一丝妒忌,其中一个叫“盈盈”的红裙秀娘刻意歪着身子,冲林休柔声蜜气地说道:“哎呀,公子别提啦,如织霞姑娘那般,人家现在可是咱们这的红人呢,能在醉梦楼里卖艺不卖身,织霞姑娘可是独一份。她那样的人儿,轻易是不下这一层大堂来的,公子您要想见她,不说一掷千金,也得有过人之才方可。”

林休倒不虚伪,坦言道:“一掷千金怕是与我无缘了,我来此只为喝酒,几位姑娘同样丽质,足矣。”

兴许是头一次被客人如此坦言称赞,这几个姑娘对林休愈发热情,推杯换盏,也就坐的离林休愈发贴近了。

细嗅着这些姑娘们身上那若有若无的胭脂香味,又感受着臂膀传来的温柔水绵,林休倏然问道:“不知几位用的是什么胭脂?”

盈盈并未回答,而是看着林休,略显惊诧,反问道:“公子居然也懂胭脂?”

林休笑道:“实不相瞒,本家正在灵溪镇,你们可知那里最盛产的是什么?”

“灵溪胭脂?!”

几个姑娘闻言皆禁不住高声了一句,似乎是意识到失态,她们立刻压低了声音,掩不住地喜问道:“公子难道有灵溪镇的胭脂?”

看到这几个姑娘如此欢喜,林休反而疑惑起来,反问道:“灵溪镇离此不过数百里,诸位难道没买过灵溪胭脂?以姑娘们的身段,想必是能买得起的吧?”

盈盈叹息道:“公子既是灵溪镇的人,怎不知那灵犀镇胭脂是要现做的?从无预定一说呀?我们也不知道灵溪镇的胭脂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公子你若有,不妨拿出来让姐妹们掌掌眼?”

林休闻言苦笑道:“这个嘛,我只是个寻常武夫,也只听过没见过呢。”

盈盈道:“灵溪镇的胭脂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与众不同,香味独特,可夺魂掠魄,青州是小地方,我们也只是偶然间在州府大人的千金大小姐身上闻见过。”

林休并未多想,只是此刻豪气上涌,便应下道:“诸位姑娘如此体贴,待我此行事了,便回灵溪镇为你们讨要一份胭脂用用。”

盈盈等姑娘大喜,连忙称谢。

正此时。

醉梦楼门口侍童又高声叫道:“州府公子赵青赵公子驾到!”

一瞬间,醉梦楼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向门口。

有客人高兴地连忙又叫了几壶酒,嚷道:“赵公子又来找乐子了,今晚大伙又有好酒白喝白吃!”

其他客人也跟着起哄,醉梦楼里愈发热闹非凡。

林休闻言,悄声问盈盈:“这赵青是个什么来路?”

盈盈道:“公子你是外地人,有所不知,这赵青赵公子,正是咱青州知府的公子,他有个姐姐赵颜,只比他大一岁,却有天香之色,旷世之才,名声极响亮,听说最近在备科考春闱呢,而且呀,整个青州城中,也就赵颜小姐府上有灵溪镇的珍品胭脂受用。”

林休两眼一眯:“原来如此……咦?科考?大阙朝廷开朝数百年,何时有女子科考一说?”

盈盈道:“公子有所不知,正因赵颜天姿绝色,名声远播,故皇帝亲自下令允她科考。”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青州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大人物,如此说来,这个赵颜将来极有可能要入宫当文官甚至……”

林休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生一丝旖怪之念。 第四章 女扮男妆 不多时,公子赵青即率四五个随从武夫,先后进入醉梦楼。

赵青等人并未在一楼客场停留,只是赵青面带微笑,沿途略微停顿,冲在场客人微微颔首示意,将手中折扇一合,道:“诸位,今日照旧,全场消费皆由我买单。”

言罢,既上了二楼。

醉梦楼有三层,一层是客场大堂,二楼是贵宾雅座,三楼则是那些姑娘们各自的卧房。

林休坐在边角落处,赵青自然没看到他,林休也乐得如此。

且先看看这位公子哥有什么耍子。

“这赵公子,一进醉梦楼,反而怪里怪气的了。”

林休小声调侃了一句,因为方才看到的赵青,与他白日在街头遇到时的言行举止颇为不同。

可盈盈好似司空见惯般,小声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赵公子一到醉梦楼,素来不动刀兵拳脚,极为的和气,与平日里在外欺男霸女的样子判若两人呢。”

“哦?”

林休脑中又闪过一丝灵光,但无奈并未抓住,只觉有些古怪。

由于囊中羞涩,一百两银票还得省着花,故林休与这几位姑娘喝了一个时辰的酒,便起身告辞了,这等温柔乡果然是消金窟,远不是他这小小衙役消遣的起的。

出醉梦楼时已是夜半,兴许是喝了酒,兴许是被正月里寒冷的夜风吹的来了精神,他忽然回头看着醉梦楼的第三层,那座软玉温香的雅阁之内。

方才和盈盈她们闲聊起,才知道那赵公子每次来醉梦楼,都会上三楼与醉梦楼里的姑娘们一度春宵,只是赵公子似乎特别偏爱织霞姑娘,但又因为织霞姑娘颇有原则,不是那些庸脂俗粉,故而赵公子在这醉梦楼挥金如土,对织霞姑娘死缠烂打了数月,也连织霞姑娘的手都没摸到过。

这令林休愈发的好奇,这个织霞姑娘到底有何等美貌?

“再美的女子也不过红粉骷髅,我偏不信世上有能把人迷得魂不守舍的女子。”

林休想及此,四下一看,不打算回客栈,而是悄悄绕道醉梦楼后方,找了一处极为阴暗僻静的墙角,气沉丹田凌空一跃,双手作虎爪状抓住二楼的屋檐,又将全身力量汇聚腰间,来了个鹞子翻身,立刻又翻上了三楼,来到了赵公子留宿的雅阁之外。

隔着窗,林休附耳一听,倒是真听到了些粉腻的笑声,看来这位纨绔子弟还在兴头。

林休悄悄将窗纸戳了个洞,附眼一看,这雅阁里的景致顿时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好一个赵公子,玩的是真花哨。”

林休有些羡慕地轻叱了一声,原来那雅阁里有三位姑娘,穿的花红柳绿,看样子都是醉梦楼的头牌。

一位浓妆艳抹的红衣女子在窗边静坐抚琴,一位身着蓝纱纤裙的女子则在房间正中翩翩起舞,而房间正中一张黄花梨木雕、挂着韫色薄纱的绣床上,则躺着一位更为妩媚的年轻女子。

可这女子却穿着赵公子的衣服,林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仔细一看,没错,那人分明就是先前看到的赵青赵公子!

“咦?她……是女的?”

林休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她,赵公子此刻躺在床上,时而轻抚发梢,时而对那两个弹琴跳舞的姑娘眉目传情,林休看得头皮发紧,心下绯腹道:“这兄台难不成是个兔儿爷?既是大老爷们,却做如此扭捏之态,早知他是这样的货色,昨日在大街上我就该直接一拳将他打个半死。”

房间里那位跳舞的蓝裙女子跳完一曲之后,立刻以恭敬的目光看向赵公子,询问道:“赵公子,我们已为您跳了十支舞了,您还要看么?”

“织霞姑娘不见我,我便不走,你们继续跳。”

好似看出这两个头牌姑娘额头渗出了细汗,似是真累了。

赵青又淡淡地抬起眼眸,无奈提醒道:“罢了,你们歇一会吧,琳儿月儿,说了多少次,此地无外人,你们喊我赵颜、或者赵小姐即可,毕竟我再怎么女扮男妆,我也还是个女人,我不想骗织霞姑娘。”

琳儿和月儿欣然点头,齐至床前,开始为赵颜捏肩捶腿。

林休看到这一幕,嘴里惊讶的能赛一个鸭蛋,他极为不解地皱着眉,自言自语道:“她叫赵颜?好一个青州知府,把女儿当儿子养,真是想抱孙子想疯了吧?”

这个青州知府的纨绔子弟,白天女扮男装叫赵青,晚上真面目示人叫赵颜,青州人很多都知道这个秘密。

但只有林休不知道,故才闹了个乌龙。

“幸亏今天我下手不是太重,要不然就落个打女人的恶名了。”

林休嘿嘿一笑,继续蹲在窗外看着里面的动静。

没一会儿,房间里又来了一位身着黑纱墨裙的年轻女子,掩着面,看不出真容,但从此女行走步伐气度来看,她一定不是一般的头牌。

“难道她就是织霞?这样神神秘秘的。”

林休的目光立刻落在墨裙女子身上。

此女出现之后,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赵颜立刻愉悦而起,欣喜地冲了上去,将对方一把抱住,笑道:“织霞姑娘,你总算是出来了,本来我打算让你的这些姐妹跳一晚上的舞呢。”

织霞冲赵颜微微欠身施礼,语色温儒道:“赵颜小姐,你我皆是女流之辈,何以对我纠缠不休,青州城内如今已有不少与你我相关的风言风语,我是个烟花女子,倒也罢了,可您是一州知府的女儿,若因我落了个不好的名声,我……”

赵颜不容置否地握住织霞的手腕,颇为委屈地盯着织霞姑娘的眼睛。

“织霞姐姐,别说这么多,今天我遇到一个怪人,他的武艺极高,断不是青州人,我斗他不过,被他揍了几拳,现在腰身还疼呢,素闻织霞姐姐你武艺高强,我想请你帮我出口气,将那个人捉来,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方才来时看到他就在醉梦楼,机不可失。”

织霞脸色微微缓和,抽出手道:“只要不让我陪您共度良宵,其他一切事务都好说,抓个人而已,无甚难的。”

房间外的林休闻言忽然一愣,没好气地盯着房间里的赵颜道:“好啊,原来你是来醉梦楼搬救兵的。”

他立刻从房檐翻身而下,又回到醉梦楼门口,与那些喝醉了的醉汉一起蹲在街边假装呕吐。

没过片刻,果然有一道黑影从街角一闪而来,带起一阵淡雅的香风。

林休并未抬头,但已知道来者就是那个织霞了。

林休心下冷笑道:“没想到旁人要花百两银子才能看到的织霞姑娘,就被我这样遇到了。”

他微微抬头,看着那位手持软剑的蒙面黑裙女子。

织霞也看着他:“是你打伤了赵颜小姐的吧?”

林休没有否认,努了努嘴道:“若早知道她是女人,本小爷兴许下手会轻些。”

“既如此,便随我走一趟吧。”

织霞眼眸绽出一丝笑意,再不多话,立刻将手中软剑舞起,欺身向林休而来。 第五章 胭脂秘 林休自然不会束手待毙,闪身之间,既与花魁织霞酣战小巷之内,一个剑气阴柔诡谲,一个刀法刚猛无铸,约莫相斗了半个时辰,林休已然有些气喘,后背隐有冷汗,可一看对面那身姿曼妙的花魁织霞,脸上竟无一丝疲累,颇显游刃有余。

见此,林休当即迅速后撤一步,止住刀法,疑惑问道:“织霞姑娘,放眼武林我也没见过有你这样的一号人物,你这剑法跟谁学的?既有如此高超之技法,又为何委身青楼?”

“掩人耳目罢了。”

花魁织霞眸子微烁,将软剑收回腰间,此刻一看,原来她腰间那条精细玉带居然是收纳软剑的剑鞘!

江湖上使软剑的不多,门派更是寥寥。

织霞一步步向林休走来,笑颜道:“你的武艺超群,正好,我需要你这样年轻气盛的人,以你体内气血炼制的‘灵溪胭脂’,想必有意料之外的奇效。”

“什么胭脂?你要做什么?”

林休一头雾水,但常年当捕快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叫织霞的青楼花魁一定非同一般。

还不等他反应,下一步,织霞脚尖一点,凌空一跃,竟是眨眼间跃至林休身旁,同时点住了林休的膻中穴。

林休惊骇万分,先不说这膻中穴乃人体死穴,触之即死,就连织霞这般鬼魅的身法他亦是头一回见,可这织霞却能点住他的全身经络并不至死,有此手法者,唯有当今朝廷金麟卫的那些人!

“你是金麟卫?!”

林休回过神来,脸色巨变,连忙提醒道:“在下林休,是灵溪镇捕快,姑娘与我同为朝廷效力,大可不必到此一步。”

织霞笑道:“你眼光不错,能看出我是金麟卫,既然这样,你更应为为朝廷,为娘娘分忧了。”

她又点住林休的穴位,一手提起林休的后领,几个闪身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可怜林休一头雾水,就这么落入织霞手中。

织霞并未回到醉梦楼,而是带林休来到了青州城东一条偏僻的街道,轻车熟路地进了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宅院。

屋子内,原本在醉梦楼掩人耳目的青州知府千金大小姐赵颜,也已早早地出现在了此地。

林休看到对方,更为意外:“她不是在醉梦楼么?怎会出现在这里?她和花魁织霞到底是什么关系?!”

见织霞带着林休回来,赵颜坐在窗前,一手秉烛,笑道:“好,正是他,果然织霞姐姐一出手即手到擒来,白日在大街上将我揍得腰股生疼,现在可要好好惩罚他一番。”

林休不语,眼角余光一看,这座房间极为古怪,当中只有一架镂空的木床,床头四角还各有一根带血的铁锁链,再看房间四壁上挂着不少锋利的钩子、铁钳、短刀长棍之类的事务,林休几乎是一瞬间便反应过来。

“你们居然擅用私刑!”

赵颜缓缓站起身,来到林休面前,将他捆在木架上,嬉笑说道:“我爹是青州知府,青州事便是我的事,你敢打我,不让你吃点苦头怎奈何?说什么公刑私刑的?”

赵颜手中的烛光照着林休的脸,倒将林休那几分俊气的样貌照的更清晰了些,赵颜看得微微一痴,忽冲织霞说道:“织霞姐姐,他身上精神气息浓厚,看眼神也是个极正直的人,我反而不想杀他了。让他当我的男宠吧,姐姐以为如何?”

织霞不以为然,轻语道:“大小姐,你的劫阴功尚未成熟,只要不与男子行房,一切照旧即可,先放他一碗血,看看制成的胭脂成效如何吧?”

赵颜气嘟着嘴,撒娇几分道:“织霞姐姐,能与我同眠者,非你莫属,这些臭男人,只是我一时兴起的掌中物罢了。”

织霞略有无奈道:“闲话休讲,开始吧,此人内功极高,若非我有金麟卫秘法护持,今晚恐拿他不住。”

林休一直隐忍不言,但听赵颜和织霞这两个女人的谈话,饶是再离奇他也听出了一些反常。

“你们要拿我的血制作胭脂?”

“嗯呐,放心,不会要你命的。”

赵颜从墙上取下一根锥子,放在火上烤了烤,便捉起林休的手腕,轻轻刺入皮肤下的筋脉,又从一旁桌子上拿来瓷碗,接着从林休手腕淌下的血珠。

之后,她才抬头看着林休说道:“你既是灵溪镇来的,怎不知你们灵溪镇就是专做这行当的?灵溪胭脂为何名动天下,正是因为它的原料,就是血呀。”

林休大惊:“不可能!我家世世代代住在灵溪镇,灵溪镇的胭脂怎么做的我再熟悉不过,皆是繁华香叶熬制,你们两个妖女说什么血做胭脂,简直妖言惑众,快放了我!”

“呆子。”

赵颜轻嗔一句不再言语,织霞也一语不发,二女只将林休死死压在木架上,以铁索绑缚手脚,之后便开始在林休身上不住地放血,一时三刻便已盛满一小盆。

此刻的林休更觉头晕目眩,体空力竭。

随后,赵颜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些不知名的虫蜕和花粉,还有些颜色各异的瓶瓶罐罐。

赵颜此刻才又开口,若无其事地为林休解释道:“你们灵溪镇的胭脂那么出名,连京城的那些贵妃都千金难求,究其根本,正是因为这胭脂是以人之气血研制而成的,人乃天地万物之精,血又是人之精,精中之精,最能成事,丹药、胭脂,大有妙处,本是上等丹方。”

林休面对这两个手段残忍简直不似常人的女子,心头却没有恐惧,只是深深的疑惑。

他不想再说什么,只想看看这赵颜到底要怎么制作名闻天下的“灵溪胭脂”。

只见赵颜将装着林休气血的瓷碗放在一个三脚铁架上,从箱子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加方才拿出来的虫蜕花粉,倒入碗中,搅拌均匀之后,放在铁架上,以烛火缓慢炙烤。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瓷碗里的气血慢慢烘干,居然散发出一股异样的香味。

那是一种很与众不同的香味,像麝香、又似冰片、又似万千花海般深邃,却又带着一分触及死亡的危险气息。

但就是这些千丝万缕混杂的气息,一起冲入鼻腔之后,反而让林休精神一振,心醉神迷。

他心惊道:“这的确是灵溪胭脂!”

身为灵溪镇的小捕快,他从来不知道灵溪胭脂是如何制作的,从小他便好奇,为何天下胭脂千千万,唯独灵溪镇的胭脂如此名贵。

再一想灵溪镇每年都有年纪轻轻的男女无辜失踪,再一看赵颜制作灵溪胭脂的手法如此轻车熟路,林休的脑海里终于浮起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结论。

“名动天下的灵溪胭脂,居然是以人之气血熬制?这岂非是草菅人命?!”

看着林休脸上的神色变化,赵颜终于轻舒了口气道:“不笨,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如此正好,也省却我许多口舌,好了,往后你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我会让织霞姐姐好生陪着你,每日好吃好喝伺候你,作为回报,我会每日来此借你气血熬制一碗胭脂粉,要知道今年华贵妃给我们我们青州下达的命令可是‘灵溪胭脂十两’呢,要研制如此多的胭脂,起码要百斤人血,你既是大阙王朝子民,为贵妃分忧岂非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