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不捐》 第一章 河工陈泥鳅 住在辽国南京道的河工陈泥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日从桑干河里捞上来的神秘物件,竟改变了这片大地上亿万万人的命运。

犹记得那是一个凛冽的冬日,至于具体年月嘛,似乎是大宋纪年的宣和四年,亦是大辽纪年的保大二年,是西夏的元德四年,也是新近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女真金国的天辅六年。

那日,天刚破晓,不等头声鸡鸣,陈泥鳅已一股脑翻身下炕,悄悄裹上了厚实的衲袄。

正欲蹑手蹑脚地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

“眼瞅着已是第六日了,大郎啊,你纵是存心戏耍人家,也得有限。

你且等等,今日我与你一同去。”

“我,我不曾戏耍人客,”

陈泥鳅被陈太公一语点破了心思,小声嘟囔道,

“太公,咱家世代守着桑干河,往来南北客商使团见得多了,何曾见过那队人马般的富贵模样?

任他要捞何物,我让他们给河神多供些牲礼,也不为过吧。

反正都是些民脂民膏,哪样是好来的?”

见年迈的太公也要起身,陈泥鳅忙摁住他,说:“太公,我今年都十八岁了,算下来,在桑干河里泡了十年有余,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且安心歇着吧。”

说罢,他顺手将炕桌上瓷碟子里盛着的髓饼撕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囫囵嚼着说:

“你就瞧这髓饼,满满的羊油,又香又酥,一尝便知是加足了羊髓和蜜的,绝不是街上胡饼店卖的便宜货。

要不是让他们拿来祭河神,咱咋能吃到?”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说:

“你唬着那队客人连备了五日的果子祭品,其实压根没有扔下河祭神,而是分给附近露宿的那些辽东流民了,我都清楚,你也休想抵赖。”

陈泥鳅揉揉鼻子,不作声。太公叹口气,继续说,

“你心善本没错,只是,那群贵客操的是地道燕京城里口音,出手又非同一般的阔绰,眼下时节不太平,各色大人物要渡河逃难,也是有的,焉知他们什么来头?

真得罪了大人物,咱祖孙二人加起来,有几条命能够担待?

这几日我心慌得紧,今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吉日,阳气生发,你且速速将他们的物件捞了,人货两讫,了却这单生意罢。”

“哼,什么大人物?眼瞅着女真人打来了,连咱大辽的皇帝老儿都跑得没踪影了,难不成燕京城里还藏着什么真龙?

我看那队里主事的少年,倒像个草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还顶嘴——”

见太公气得语塞,陈泥鳅的语气只得软了下来,

“好好好,本想耗足他们七日方下水的,既然您发话,孙儿便饶了他们。”

见孙儿听劝,老人才松了一口气,又嘱咐他多吃些饼果腹,破冰时务必小心,上岸了要多饮热酒云云。

陈泥鳅嫌太公啰嗦,拔腿出屋,却反手将木门结结实实地掩好。他抬头瞅了眼天色,裹紧衲袄,跨进了破晓前最晦暗的苍茫中。

从自家小院到渡口的这条路,自记事起,他已走了不知多少趟,纵不点火把,也能分毫不差。

渡口处那条静静流淌的大河,古称治水或漯水,自隋唐后,才渐渐有了桑干河这个固定的名字。

听老人说,桑干河源于雁门关以北,浩浩荡荡,奔流不息,依次流经云州、蔚州、新州、幽州等燕云诸州,又与高粱河、白沟河等河川交汇,一并东入大海。

而桑干河流域,自古便是北方民族与中原王朝的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沟通中原与漠北的贸易必经之路。

对于世代生活在玉河县的陈太公家来说,桑干河又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陈太公命好,生于澶渊之盟后的第六十年,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国,互通有无,人民数十年不识兵戈。

作为首当其冲的边界地带,以燕云十六州为基础的南京、西京两道,在承平之日,受益最丰。

这两道,位于辽宋之边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居民多为汉儿,善于耕种,更有南京析津府(即燕京)与西京大同府两大军政中心。

战火硝烟随风而散,燕云地带人口增殖,城郭相望,又赶上了不少好年景,连年禾稼大熟,很快便成为了辽国最稳固的粮仓与财税重地。

陈家祖孙所在的玉河县,正坐落于燕京城西四十里,而玉河县的“河”,指的恰是桑干河。

陈家祖祖辈辈以桑干河为生,名曰河工,却鲜少做那些拉纤治河的营生。他家真正赚钱的门道,是一门从河里救人、捞尸、取物的祖传绝活。

澶渊之盟后,河两岸少了金戈铁马,却多了川流不止的边地商贾与朝廷使团,也给陈太公的生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光景。

过河的人流车马多了,光顾陈太公的人客自然也多起来,他很快便攒足了颇丰的一副家当。

本想索性转行上岸,不再从浪里讨生活,谁料儿子早逝,儿媳远走改嫁,只给陈太公撇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无奈之下,太公只得重操旧业,继续下水,连带着将一身精妙绝伦的水性,如数传给了唯一的乖孙,陈泥鳅。

离渡口还有老远,陈泥鳅便瞧见岸边黑幢幢的庞大竹棚外,整整齐齐地列着一排祭河神用的牲礼。

因着需水下视物寻物,陈家人各个练得一副好眼力,借着朦胧晨光,他依次盘点过去——

嗯,与前五日如出一辙,依旧是如假包换的大三牲,烤好的整羊、整猪与整头牛犊,扎扎实实,完完整整,随风传来的阵阵肉香,足见是今晨现做成的。

据流民们讲,北边的女真人在六、七年前便已建国,步步蚕食辽东沃土,辽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

听说,大辽的五京中,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与东京辽阳府这三座紧要都城,都已陷入女真人之手,眼下辽廷只余南京与西京了。

龙兴之地已失,辽国人心惶惶,甚至连当今官家、尊号为天祚帝的耶律延禧,也于上个月的某天偷偷溜出了燕京城,自眼前的渡口过河,直奔西京方向而去。

故此,在这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家能备齐大三牲,便显得格外豪气。

陈泥鳅却懒得管那么多,“任他还剩几京,也挡不住小爷我开张。”

他狠狠嗅了嗅扑鼻香气,打定了主意。 第二章 草包少年 许是天赋异禀,陈泥鳅的水性,比陈太公昔年鼎盛时还要强上三分。自打他接了太公的班,十里八乡的人们便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陈大郎,只记住了“陈泥鳅”这个诨号。

不仅水性好,陈泥鳅的头脑,也比他爷爷要灵光得多,平日里好义也好利。

关于捞人捞物,他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

倘若河里翻了船,或有人落了水,下水救人,是至关紧要的大义。于这一节上,他从不计较报酬,给钱的要救,给不起钱的照样救。

除此之外的桩桩件件,在他眼中,便都是可以谋利赚钱的生意了。

若人已不幸淹死,沉在河底找不到,事主家里着急,等不及尸首自然上浮,一来二去,便会寻到陈泥鳅面前。

他经年苦练,能在水底开眼见物,往往几个猛子扎下去,就能把尸首完好无缺的托出水面。

只是,这捞尸的价钱要事先谈好,若短了一分一厘,他是断不下水的——

“反正人已经死了,在水底多呆一会儿,也没啥妨碍呀。”

至于如今日般的捞物,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眼下女真人打得势如破竹,生活在辽国东北地区的人民举族南逃,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一般百姓背井离乡,就意味着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营生,本就不丰厚的盘缠花光后,便沦为了常见的流民,风餐露宿,三餐不继。

而那些富商豪族,即使在逃难的路上,也依旧是富人。

他们如同约定好了似的,先从上京、东京逃到中京,还没缓过劲儿来,眼见中京又不保,便卷起铺盖,继续往西南逃来,免不了要渡桑干河。

既是家大业大的富户,各类器具物什、金银细软自然带了不少,船舱中塞不下,还要堆在甲板上。河中风浪大,偶尔掀下船去一两口箱子,也是寻常。

小的物件,一落水便顺流漂走了,但桑干河的水流并不顶急,举凡大一点、重一点的物件,被水流推着走上几丈远,就慢慢沉底了。

逃难人家,随身携带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货,箱子越沉,货越硬。陈泥鳅脑子灵,随口报出的价,往往让富户们犹豫再三、咬牙跺脚,最终也不得不应下来。

好在他收钱办事,是极有信用的,从不在河中临时加价,因而尽管好利,倒也落了个好名声。

只是,与那么多富商大贾打过交道,像眼前这队人马出手之阔绰的,平生亦是罕见。

“我看他们的排场不俗,一咬牙报了个天价,那主事的少年却连价也不还,属实豪气得紧。

还有,他们到底丢了啥也不肯说,失物的具体方位也不肯透露。

这也罢了,大户人家的秘密多,只是小爷我信口胡诌的什么祭祀三牲、连摆七日,那少年竟也稀里糊涂全信了,足见此人是个酒囊饭袋,活活的大草包。”

他心中不屑地鄙夷着,手上活计却不停,从棚里拖出条宽板凳,借着破晓的晨光,坐着打量起宽广的河面来。

今年冬天暖和得邪门,统共没下两场雪,河面上只结了薄薄一层冰,用力一敲便碎。

若要乘船渡河,只需以冰穿子凿开冰面,便能畅行无阻。那趁夜过河的天祚帝一行人,不就是如此强渡的吗?

他们自是不在乎百姓的死活,赶着十几名河工深夜下河,乘着羊皮筏子,远远地在前方替船队开出一条水路。

夜晚的大河格外骇人,河工们的火把和灯笼,还来不及照亮身边周遭几尺的水面,便被茫茫黑夜吞噬了。

人多筏子小,加上官军逼得紧,时不时有河工跌入刺骨的河水中,瞬间便没了顶。

“呸,这群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不上阵去杀金狗,恁地欺侮百姓!”

回想起那夜的惨状,陈泥鳅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当时,要不是一旁默默围观的他暗中入水相救,落水的河工早沉在冰冷的河底喂王八了。

正气恼处,忽听身后守卫们一阵窃窃私语的骚动,扭头看时,却是那主事少年来了。

只见他外披一袭褐灰色皮毛大氅,内里隐隐是件圆领窄袖黑色长袍,脚蹬一双锃亮的牛皮靴,面上看去,却是一如既往的蠢笨。

少年通身的打扮让陈泥鳅看得羡慕不已,又暗骂道:

“方说奴才,奴才就到,这样好衣裳,竟浪费在一个草包身上。这几日他天天来得如此早,小爷我偏不下水,怕不急死了他才好。”

草包却不知陈泥鳅的腹诽,径直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到长凳上,劈头就问,

“等了五日,我实在等不起了。看着今日是个晴天,算我求你了,能不能下水?”

“贵客莫催了,小的每日天不亮便来勘探水情,正是为了尽早下水。”

陈泥鳅转了转眼珠,没好气地说。

冰面下的水流不急,若按草包所言,宝物恰好也是于天祚帝渡河当日遗失的,那应该没被河水冲走多远。

其实他早已有了详尽周密的水下捞物线路,只是才念起天祚帝渡河的恶形恶状,此刻在他眼中,一切来自燕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都面目可憎,便想着再敲一笔。

“客人你看,这冰面恁的宽阔,需得找人给我凿出几条通路来,以便浮上来换气。

再说,你要捞的物件又不大,我还得一寸寸在河底摸索——”

“——好说,好说,酬劳由你来定,管它几百几千银子,我绝无二话。”

草包全然不等他说完,腾地一下站起来,显然迫不及待了。

如此急不可待,究竟丢了什么紧要物件?

陈泥鳅斜眼觑他,试探问:

“敢问客人竟是要捞何物?起码需得告知个大小尺寸、形状色彩。”

草包欲言又止,抬起手正要挠头,忽触到发上戴着的幞头,被刺痛似的猛然缩回,只含糊地说:

“呃,就是一个小匣子罢,肯定很重,材质大概是木的,不不,多半是玉石的,或者是金的,外面兴许还包着黄绫子……”

他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比划出个一尺见方的方匣形状。

怎么还有黄绫子?

陈泥鳅的眼皮一跳,凑到草包耳边,一字一顿地说:

“小的一介草民,在幽州地界谋生不易,客人若真要捞宫里漏出来的物件,那可是……要加钱的。”

草包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也压低声音真诚答道:“知你谋生不易,尽管放手去捞便是了,不妨把河底沉着的匣子全捞起来,我看到时,自能分辨出要找的那一口。”

有钱人可真难伺候,陈泥鳅从鼻子哼了一声,找掌船的老把式姜叔去商量了。 第三章 汉儿世家 太阳越爬越高,天色已大亮。果如陈太公所言,今日阳气升腾,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草包呆呆地立在棚外,看着船把式姜叔卖力划桨,将载着陈泥鳅的大号羊皮筏驶离岸边,又看着另一队船工以大铁镐、冰穿子等仔细敲碎了河心的残冰。

脱得精光的陈泥鳅面向里坐在船侧,怀中抱块大石头,只轻巧地向后一翻——

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水中。

这可是飘着无数碎冰、暗流涌动的桑干河啊,常人莫说于水中取物,光是在冰水中浸上片刻,已然送了命!

草包猛地反应过来,急急喊道:

“诶,我说陈泥鳅,实在捞不上来就算了,千万别淹死了啊!”

河中诸人连头也不抬,显然是没听到他有气无力的呼喊。

见陈泥鳅又下河捞物了,渡口边聚起不少看热闹的流民,几名衣衫褴褛的稚龄小童挥舞着一条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汗巾,兴奋地沿着河岸跑来跑去。

草包正要接着喊,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道:

“你瞎喊什么,相隔恁远,他们听不见的。”

他回头望时,见是一名身着绯绿窄袖绵袍、头戴裘皮帽的高大少年,不禁大喜过望:

“耶律尧骨,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昨夜睡不着,天没亮便去你府上,谁料张世伯说,你始终未从玉河县回城,不知忙些什么。

我胸中烦闷得紧,赶着城门一开,便出来寻你。”

这名唤作尧骨的契丹少年看上去心事重重,浓眉间笼着一股阴郁的黑气。

草包一怔:“这么着急寻我,出甚变故了吗?”

“大同府昨夜快马急报,敖卢斡死了!”

“敖卢斡死了?他是四皇子啊,谁能杀他?难不成金人打到西京了?”

“哼,不是金狗干的,他们还没到。”尧骨压低声音,语气比河心的碎冰还要冷峻一万倍,“他是为官家所杀。”

“什么?”草包脑中嗡嗡作响,不知该如何回应。

经过一夜的折磨,尧骨显然已经消化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只剩下满腔悲凉:

“小时候,咱们跟着先生读了那么多朝代兴衰更替故事,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能亲眼目睹天家骨肉相残。

敖卢斡那么好的人,说他有反心,我是打死也不信的。”

明明是龙抬头的好日子,阳光洒在身上,却没有给草包带来丝毫温暖,他只觉一颗心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大概比浸在河里的陈泥鳅还要冰冷。

四皇子耶律敖卢斡与他俩年龄相仿,平素宽厚热忱,整日咧着一张嘴笑呵呵的。

每逢捺钵时,他们一伙人总形影不离,白日里在深涧张鹰、进密林射鹿,晚上则统统挤在尧骨的皇子毡帐中吃酒、下围棋、玩双陆,比骨肉兄弟还要亲厚。

谁知,年仅二十岁的他,竟被自己的亲爹杀死了。

很明显,天祚帝已全然乱了阵脚,眼看敌军步步逼近,他不但没有大举犒赏、稳固人心,反而把最得人望的皇子杀了,是非不辨,昏招连连。

不过,草包心底明白,敖卢斡之死,与尧骨的家族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他扭头望着尧骨,犹豫地问:

“你爹的大军,眼下行至何处了?

官家杀了敖卢斡,是不是打算借此劝你爹退兵?”

尧骨不做声,俯身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向河心掷出去,半晌才说:

“你是说耶律余睹那个老贼?自打他降金那日起,我就没有爹了。”

他两手掌心对着拍了拍,又闷声说:

“我家欠敖卢斡的,我将来自会还他。倒是你,堂堂张相之子,居然来摸鱼躲清静。

我问你,眼下时局一天一个样,你到底有没有个章程?”

你才摸鱼,你们全家都摸鱼。

草包瞪了尧骨一眼,心底发出无声的哀嚎:

“我?我穿越来才不到一个月,我能有什么章程?!”

二十多天前,在北京某高校读大三的草包,一觉醒来,穿越到了九百年前的燕京城中。

作为资深网文读者,对于穿越这事,他毫不陌生。并且,当他发现自己在穿越世界的肉身是当朝宰相张琳家的三公子——张勇时,着实兴奋了一阵。

然而,等他逐渐摸清“当朝”的形势,以及自己父亲所任“宰相”的政治处境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首先,尽管宰相府里团花似锦,一片太平,但此时的中原大地上,俨然正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改朝换代、新旧鼎革的大混战。

北边女真人在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领导下迅速壮大,又拉拢了历来反辽的渤海人,基本占领了东北和中原北部地区,势不可挡。

辽朝势力实际可控的领域,被挤压得越来越小,仅剩在燕云地区,以及位于上京道镇州的西北部招讨司,还有一些可抵抗的兵力。

燕云的情况,张勇是略知一二的,指的是今天北京、天津两市的北部,以及河北、山西两省的北部地区,也就是现代读者耳熟能详的燕云十六州。

至于西北路招讨司究竟在哪里,直到看过舆图后,地理学渣张勇仍是一头雾水,只从方位上依稀辨认出,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附近。

这惨淡的局势,着实离辽国的大结局,已经不远,而辽国终结,对张勇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他父亲张琳所任的宰相,是南府宰相,也就是说,他家是生活在辽国燕云地区的汉人官僚家族,是俗称的“汉儿”世家。

眼下天祚帝去了西京,燕京城中只留了天祚帝的堂叔、秦晋王耶律淳为留守,并由都统奚王萧干,与张琳、李处温两名汉儿宰相辅政。

这几员重臣中,李处温与萧干自有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张琳虽图有贤名,但实际的话语权却最弱。

张勇读过不少穿越两宋的小说,主角往往一落地便去找宗爷爷与岳爷爷,杀徽钦,杀秦桧,杀赵构,大杀八方,热血北伐,克复失地,一统河山。

但是他唯独不知,若不幸穿成燕云地区的汉儿,在这危如累卵的末世,该如何自处?

“勇儿,为父左思右想,总觉得燕京会失守,为父势必要与燕京共存亡了。

你两位兄长都在军前效力,咱家只能靠你护着母亲、姨娘与妹妹,悄悄逃去南朝吧。”

这是张琳冥思苦想几日后,想出的对策。他曾任贺正旦使,出使宋国,也多次接待过大宋的使臣,自认在宋国还识得几个值得托付妻小的朋友。

而张勇听到他父亲的昏招,几乎要晕过去——

燕云地带生活的汉人,本就为宋人所不齿,并不认他们为同种同族。

纵是真逃了过去,每日忍受宋人的白眼与歧视,也顶多再活个三、四年,待靖康至,还不是照样要覆亡于金人之手?

更何况,他父亲此时还不知道,宋徽宗早就撕毁了与辽国的兄弟之约,转而与金朝达成了夹击辽国的海上之盟,辽国的一概逃人,照例会被送回金人手里,终究难逃一死。 第四章 宰相府中 张勇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姨娘所生的妹妹。

他父亲张琳祖籍沈洲,也就是现在的东北沈阳一带。张琳幼有大志,年纪轻轻便经科举入仕,做了秘书中允。

天祚帝即位后,欣赏他的才学与端方品行,提拔他任户部使,继而又擢为南府宰相。

身为博学大儒,张琳深深信奉儒家的君子之道,“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因此,将自己的三个儿子依次取名为张仁、张知与张勇。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仁、勇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德,无论是在契丹人还是汉人的天下里,皆可通用。

自辽太宗起,辽朝定下了“官分南北”的官制,在中央形成了北面官和南面官两套平行的行政机构——

北面官专管宫帐、部族、属国之政,南面官则负责治理汉人州县、租赋、兵马之事。

汉人州县,指的便是燕云十六州一带生活的汉族百姓。

而张琳现居的南府宰相之位,算是南面官中的汉人官僚天花板了。

在穿越来之前,张勇印象中的辽国汉人,都如《天龙八部》中的大侠萧峰一样,夹在国仇家恨中,进退维谷,每天都在遭受着很严重的身份认知困扰。

所以,当他听自己的汉人宰相父亲说,要与燕京城共存亡,以死报国时,大为惊诧:

“呃,父亲,我一直想问你,像咱们这样的人,究竟还算不算汉人?

或者说,你到底想当辽人,还是想当宋人?”

那时,张琳被儿子问得一怔,这个向来不喜读书、游手好闲的三儿子自打半个多月前,便有些痴痴傻傻,时不时问出一些让人额头冒汗的问题。

不过,那日张勇的疑问,倒是不显得那么突兀。

“呵,你知道么,为父年少时读汉唐诗篇与经史典籍,每每读到北击胡虏,扬我国威时,精神总是为之一振,觉得豪气上涌,屡屡效仿卫、霍之英雄气概,也去做一番大功绩。

后来,自馆塾先生那里学会了看舆图,才发现华夏之大,原来自己所住的沈洲城,以及咱们大辽的上京、东京、中京,自春秋以来,泰半时候竟都是蛮夷戎狄之地。”

他捋了捋一把好胡子,端起黑釉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几口,方笑着说,

“到那时我才省得,原来自己便是胡虏,我还要北击?击谁去?”

他于谈笑间,便四两拨千斤地回答了儿子的疑问。

时易世变,古今异俗,张家生在辽国,长在辽国,纵是汉话说得再好,依旧是辽国人。

听老爷如此诙谐风趣,在书房往来伺候的两个年轻丫鬟不禁对视一眼,皆是抿嘴笑了起来。

其中那名圆眼睛尖下颌的丫鬟聘聘婷婷走过来,一面给张琳的盏中倒茶,一面笑着插嘴道,

“奴家曾听老爷讲过,唐朝有个皇帝,对各族爱之如一,还做了大伙的‘天可汗’,这可不就是汉人与胡虏统统的主子么!”

“观音奴,你果然脑子好使,不枉陪着小姐读了那么多书,竟用出了这个典。”张琳赞许地夸了夸小丫鬟,补充道,

“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金口玉言,他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

也就是观音奴所说的,做全天下所有胡人与汉人的可汗。”

张琳扭过脸去,语重心长地对张勇说:“我知道,你一想到要护着家眷去汴京,有些不痛快,觉得在异国他乡会受到欺辱。

辽宋虽约为兄弟之国,但宋人心底依旧视辽国为蛮夷,我常与他们打交道,这些我比你要清楚百倍。

这一点上,他们却少了些唐代的大国气度。”

张琳无声地叹口气,汴京的节物风流、人情和美都令他目不暇接,而宋朝官员的矜骄与自傲,更令他印象深刻:

“他们始终以正统自居,听说当今宋国的道君皇帝赵佶,更时时把‘燕人思汉’挂在嘴边。

也亏得如此,你们身为燕云汉人,前去归顺,朝廷大加吹嘘尚来不及,不会太为难你们的。

顶多,骂骂你们的先人没有骨气罢了。”

闻言,平素伶牙俐齿的观音奴眨眨大眼睛,有些替老爷鸣不平:

“什么骨气?

难不成,当初石敬瑭自行割了燕云十六州给大辽太宗皇帝,生活在这里的万千汉人,就得齐刷刷抹脖子死了,才叫有骨气?

再者,六十年前,咱承天皇太后与他们的真宗皇帝,金口玉言地签了澶渊之盟,真宗认咱承天太后做母后,认咱小皇帝做弟弟,每年还给那些岁贡。

化干戈为玉帛,本是大好事,谁叫他们面上结盟,心底却不甘?”

另一个雪白皮子、水蛇腰的丫鬟也凑过来,柔声说,

“方才听少爷问什么,想当辽人还是宋人的,奴家倒有点小想头。

奴家打八岁起便被卖进了咱们府,早不记得家在何处,爹娘姓甚名谁了,唯记得自己叫月里朵。

听太太说,月里朵和观音奴,都是契丹姑娘爱用的名儿,咱们二人的家里多半是契丹人。

那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日子过不下去,要卖儿卖女的?

所以啊,依奴家看,什么汉人契丹人、西夏人大理人,都一样,只需在贫和富上分别罢了。”

张府规矩森严,但张氏夫妇都是宅心仁厚、怜贫惜弱之人,从不苛待下人,总想着贫苦人家既然卖儿鬻女,将子女卖入他府,需得一般好生教养,才不枉为人父母一场。

故府里的丫鬟小厮们,各个读书识字,尤其是像观音奴与月里朵这样出入书房的上等丫鬟,谈古论今的见识更是不俗。

张勇苦笑说:“我纵是可以为了母亲,在汴京忍辱负重,只怕金人狼子野心,南国的太平日子也没多久了啊。”

“你这一阵总是如此说,”张琳摇头连连,

“那南国地大物博,民多富庶,一派盛世风貌。

金人占了咱的地方还不够,还想着继续南进,以蛇吞象?我看倒不会。”

张勇无语,自己的这个爹什么都好,唯独在这一节上,总是信不过自己。

也难怪,自己这一世的肉身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放鹰走马,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功夫,到了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自是没人听的。

除非,自己赶紧做成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方能叫众人认真听自己的计划。

“——哎,你快看,那河工捞上来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包裹?怎么不是鱼啊?”

耶律尧骨猛地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河心疑惑地问。这一拽,把张勇从纷乱的思绪拽回了现实。

当然不是鱼,如果命运眷顾的话,他将从这桑干河里,捞出一件能给自己争取信任的无双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