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不加班》 第1章 悟空呼机转威尔 在一片连绵的山脉之中坐落着一座小村庄,村中男耕女织,好一番春日农忙图。然而黄发垂髫相互游戏,怡然自乐。其中一位老丈,年纪约摸七十,鹤发白须却精神抖擞,漫步山野,身后缀着一串儿童,或轻拽衣角,或上下蹦跳,央求着老叟讲一段故事来。

老丈两鬓微微见汗,于是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见山脚之下竟有一顽石,于是平复胸中气急翻滚,寻去歇脚。稚童便如蝴蝶翻飞,环绕老丈数圈,席地分坐下来。老丈屈腿于顽石之上,背倚山脉,清了清嗓门,一则传奇故事缓缓道来。

“话说那女娲补天之后,独留一块石头,乃承天地之精,日月之华。不知人间变换了几个春秋,多少朝代,最终一道惊天霹雳,从石头中蹦出一石猴。此猴是天生地养,而后又经菩提老祖点化,传九九八十一道变化,最终占山为王,得了个绰号‘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老丈缓了口气,取下腰间烟枪,用燧石引燃,嘴中“嘬嘬”几声吐出一道道云雾来。小儿最是耐不住性子,七嘴八舌的问着:“齐天大圣?听起来好威风呀!我是孙悟空!”一旁孩童不服气,挺起身板来驳斥道:“你昨天还尿床了,你才不是孙悟空。我才是孙悟空!你得听我的。”

老丈见此捧腹大笑,道:“这孙悟空你们也要抢的吗?小娃娃,哈哈哈,不知道这孙悟空最后去哪了吧?”

“这孙悟空啊,心比天高,瞧不上‘弼马温’的差事,回花果山水帘洞领了猴子猴孙打上天庭,却被如来佛祖一只手镇压,想翻身都难喽。”

童孺听罢自然一改话术,“你是孙悟空,我是如来佛!不准跑,让我镇压了你!”三两成群打闹起来。老丈正安然自得时,忽听闻足下传来一年轻男子调笑的声音:“老丈,故事讲得不错,但你坐我头上我想翻身也翻不了啊。”

老丈惊然起身,后退数步却不见人影,正大感疑惑之时,见顽石微微颤动,而后一张沾满尘土的猴脸抬起。那猴脸口中呸呸几声,晃了晃脑袋道:“老丈身强力壮,可这眼神不大好啊,怎直接坐到我后脑勺上了呢?”

老丈并未被吓走,只是将儿童护至身后,朗声问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嘛,嘿嘿!我就是那鼎鼎有名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哦,原来是孙兄,山高水长,总有相逢,老丈俗务缠身先行告退!”老丈深施一礼,说罢转身欲走。

“呔!站住!”孙悟空急道,“老丈将我娘千辛万苦、历经九九八十一日睡出来的圆脑勺坐成了扁头,这笔账是打算不了了之了吗?”

老丈闻之身形一顿,转身问道:“大圣天生地养,竟亦有母亲乎?”

那猴脸怒颜一滞,随后平复,笑道:“地养地养,自然是西方世界大地母亲盖亚是也。”

老丈得此出人意料的回答,眼中惊疑,倒吸一口凉气:“嘶,未曾料想大圣居然是混血儿,失敬失敬。”

“嘿,老丈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就好。”

老丈整理了一番衣衫,一本正经道:“在下牛饮沟村街道兼野外卫生管理员,阁下方才随地吐痰之举,按照我村规章制度,需罚铜钱三贯,杖十。”

“我乃外邦友人……”

“我大唐有法度以来,明文所言‘外邦同罪’。”

一时间老丈神情庄重,大圣脸色尴尬,蝉鸣阵阵,儿童窃窃。

“老丈,我看您老腿脚不便,我理应发扬尊老爱幼之传统美德,让您坐会儿也是应该的。”悟空硬生生挤出笑容道。

“我老眼昏花,想必是看错了,大圣怎会做出如此破坏环境之举呢?”老丈笑着微微点头。

二人相视无言,老丈先开口打破了局面:“倘若大圣无事的话,老丈先行告退了。”

悟空眼中精光一现,忙接话道:“在下正有一事欲叨扰老丈,既然您有此心,那我就不耻求助了。”

“大圣所求何事?老丈我年老体衰,恐怕无能为力啊。”老叟遂作出身形晃荡,腿脚难支的模样。

“简单!请老丈去村中如来像前帮我许个愿。”悟空嘿嘿一笑。

“大圣有何心愿未竟?”老叟心中只恨自己繁文缛节。

“烦请如来抬一下他右手的食指,好让我翻个身,这一天天的面朝黄土,需仰头说话,颈椎实在难受得紧。”

“大圣之威,可达天听,为何不直接同如来佛祖说明心意?”老丈问道,心中却只想推脱了这请求。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同如来联系需走长途通话,山间信号渺茫,实非可取之道。”大圣摇了摇头。

“大圣之力,可驱鬼神,为何不唤来土地公代为传达?”老丈不死心,又出一计。

“土地老儿乃是地方主管,如来隶属西方极乐驻天庭办事处,且不论两个部门辗转复杂,层层上递消息,亦非可取之道。”大圣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这条建议。

“可就算向佛祖许愿是直通道,天下人皆知,热线即忙线,老丈我就算有心帮你,恐怕也非好法子。”

“欸,我不会教老丈为难的,老丈只需以黄符书写七字,随后心中默念,教如来见电回便可。”悟空笑道

“哪七个字?”

“悟空呼机转威尔。”

老叟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贞观年间民风尚且淳朴,于是便领了众童回村中,小小村落自然没有什么高德大僧、传世庙宇,但有一两户人家倒是虔诚的佛信徒,家有余财置了神佛塑像,可作转圜之法。

那户人家也正心中不解,此老人未曾听闻有好佛法,今日何故寻上门来?又见老丈磨墨,润笔,铺就黄纸,煞有其事,便在一旁留了心眼候着。

老丈笔走龙蛇在黄符之上写下“悟空呼机转威尔”七个大字,随后待字迹干透,将黄纸折叠,用供奉的香火引燃了,心中默念“如来见电回”三遍后,拾掇干净辞了这户人家。

这户人家虽是窥视了全程,但苦于家中无人识字,唯有一束发儿童,幼时习得一二,可弃文从农已久,那一二分文墨也早已置于脑后,只勉强识得“空”“呼机”“尔”几个简单的汉字罢了。又和家中其余人互相商量,照葫芦画瓢又凑了一“转”一“威”,奈何这“悟”字却一如字名,差了几分悟性。于是在往后的祭拜中,时常效仿老丈行事,不过只写“空呼机转威尔”六字。

因此,如来常常半夜被莫名空号吵醒,又无从探查,这便是后话了。 第2章 上班时间不打诳语 言归正传,且说那孙悟空在五指山下等了半个时辰,便听得头顶雷声暗鸣,而后一句中气十足的男声打心间响起。

“悟空啊,不是和你这泼猴说了有事联系走私号吗?”正是那宝相庄严的如来见信回电了。

“有何干系,偌大的天庭有谁知道这威尔是谁啊?”悟空不满的瞥了瞥嘴,“威尔,好生奇怪,莫不是你在西方极乐世界混社会的时候得的诨号?”

“住口!上班时间不打诳语!”如来怒斥道,“这是西方办事处的统一规定,入职须有英文称呼。话说回来,你这顽劣徒又有何事?”

“也没有其他要紧事情,只是今次您老将我压在五指山下,教我面朝黄土好不难受,能否请如来处长高抬右手食指,教我舒展筋骨换个姿势呢?”悟空讨好笑道。

“呵,你这泼猴,就你晓得难受?我这一整日须得将右手置于地上,一日以来饮食办公,就连推牌九都须用左手,可愁煞我也!”如来愤愤然道。

“如来老儿休要胡诌,上班时间不得打诳语!我可是知晓你是左撇子!反观我,趴则食土,仰则饮雨,左卧则背脊生寒,右卧则五脏受凉,怎一个惨字可怜。”悟空努力眨巴眨巴眼睛,倒也硬挤出几滴泪来。

“你这猴儿,倒是牙尖嘴利。你说,你此番被压五指山下时日已不短,可哪一日安生过?不是吓唬妇人就是愚弄老叟,更教人无言以对的是你还骗娃娃的糖果吃。”如来的声音凝重万分,“我已经同天庭上报了你劣根不改,须得五指山下镇压百年,要你好好静待有缘人点化,可你倒好了,三番两头搬出《关于战俘待遇之大唐公约》,叫嚣着‘猴权亦有人权,改善镇压待遇’,如此折腾我便罢了,可你多次‘扰邻’被四洲地方小报报道,你说,你是不是真的猴性入骨、劣根难除了?”

“如来老儿啊,明明当初说好五指山下一年半载,可你也没有跟我说是按照天庭工作制度啊?百年又百年,百年又百年,都已经五百年了啊!”大圣口中嚷嚷随后一头闷在地里,像是一条腌透了的咸鱼。

“你好好呼我名号行不行?现在天庭之中、四洲之内只有我知晓你的身份,哪怕阎王那处都寻不见你的档案,我干脆回去向玉帝请示将你投入六道,洗了你这身猴皮,教你来日真做个登徒子,如此你我二人皆不复担忧,如何?”如来的声音略显无奈。

“那你又教我如何行事?日日念这腌臜经,梦中也见自己‘齐天大圣,立地成佛’?”悟空不耐烦的回应道。

“行了,做完这单你就退休吧。”

大圣嘲讽道:“好啊,上次卧底方寸山调查三星洞补课机构你也是这么说的。”

“咳咳,那这样吧,今天是你生日,掐指算来西行的队伍也快到了,这几日我便允了你行人间工作制,当做你的生日礼物了,如何?”如来安抚道。

“我生日?真的假的啊?这么贵重的礼物?”那猴脸一下来了精神,平日里同这尊大佛讨要朝九晚五按时打卡下班,对方都不情不愿,打出‘行行出状元,黑社会也要奋斗’的口号来搪塞,更不用说按照人间时制了。

“一言为定?”

“上班时间不打诳语!”

如来好不容易抚慰了悟空的情绪,收回神念,心中却另有计较。于是吩咐左右迦叶、阿难两位尊者道:“我将访玉帝,今日之事务有劳二位处置。”

二位尊者允了下来,待如来迤迤然离去,便唤来一驮碑老龟,说道:“请示今日之众生愿。”

老龟身形定住,而无字天碑微微颤动,浮现数以亿计的蝇头金字,打眼一看,俱是诸如“王二愿爱女疾风之症早日康复”、“张生请佛祖庇佑,此番进京赶考高中”、“牛富贵为佛祖请金身,愿牛家世代财运亨隆,人丁兴旺”,无所不包、无所不及。而字里行间细细打量,也不乏形如“今日若教我逃出生天,定千倍万倍报复”,“我李行龙今日在佛祖前立誓,我不杀这狗官满门,我誓不为人”等恶言恶语。

阿难上前一步朗声道:“请无字天碑论善断恶,诉诸佛陀。”

只见无字天碑剧烈震颤,碑上七成金字明灭,有的直接黯淡下去消失不见,而有的愈发明亮,随后似挣脱牢笼的鸟儿竟一下从碑雀跃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线,迅速遁出大殿外。然而余下的字迹则安然不动,老龟也如患沉珂,一下子瘫软在地,复起不能。

迦叶抬眼望去只觉着一个头两个大,想当初天地伊始,人脉不兴,众生愿不过星光点点,佛祖可日日间隙处置。待得秦汉一统,民愿贪婪如决堤之洪,难堵难疏,佛祖以无上之法点化一千年老龟,又以无字碑承宏愿。起初这无字碑还可每日自行浮现种种民愿,而以天意论断善恶,功德或是报应足够者,则可自行飞向负责处置此事的佛陀,而不足者则自动溃散。此法颇妙,顺天意而行。

这无字天碑起初也是运行不辍。天下分合,民意无非是果腹平安,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然而随着大唐盛世的到来,不仅南詹步洲的人口爆炸式增长,而且大唐向来开化,其余三洲的人民纷纷前来朝圣。这就使得思想交融,人心复杂,于是很多事情的判断准则便难以琢磨,对错模棱两可或是本就无法言说。于是仅凭稚嫩的天意自然无法处理人事。

当然,如来是明了此种道理的。可二尊者却如雾中看花,只心中责怪老龟这些年来不好好修行,道行太低以至于不能驱使这无上佛宝。迦叶嗔道:“这无能的老龟,白白浪费佛祖的点化,早日换了它!”

阿难叹息一声,又唤来一黄眉童子,吩咐他几句。童子随即离去,不一会捧来一本半人之高的书册。那阿难接过书册,便与迦叶二人翻看起来,黄眉童子乖乖立于身侧,偷偷侧目以视二人。 第3章 再见了,天庭 阿难与迦叶二位尊者只是翻找了片刻,已然觉得头昏脑涨、两眼昏花不能识物。迦叶歇息之际撞破了身后黄梅童子窥视之举,于是作愤怒状,道:“胆大包天的小儿!这也是你能够染指的?”

阿难缓了缓气说:“迦叶,莫要苛求黄眉了,他乃是佛祖座下童子,我佛无遮无蔽,这些事情没什么不能说的。”

原来黄泉地府之中有生死簿,而天庭之上则有善恶册,此书籍记载了四洲之人的种种善恶事迹,二位尊者这是人肉搜索以做判断。

迦叶微微思索一番,于是转头告诉黄眉童子:“如今你知晓其中利害关系,也是时候多修行一二,这剩余的众生愿便由你领了去,好生核对,莫要欺我二人。”

黄眉童子允了下来,迦叶便满脸喜气的牵着阿难离去了。黄眉童子望望小山一般的善恶册,愁眉苦脸的对老龟说:“老龟啊老龟,这里就剩我们俩个倒霉蛋喽。”

黄眉童子初次开展这项业务,又无前辈指点,阿难只是大致说了如何使用,自己真上手了,才发觉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也。难怪如智慧如佛祖、通明似尊者都对这项差事能避便避。另一方面,黄梅童子打小便在如来座下修行,且不论道行深浅,红尘凡世未曾沾染半分,面对这种棘手的事情自然是手足无措。

眼见金乌下坠,寒宫将起,黄眉方方核对了数十人的心愿,就算是彻夜不眠也完不成这任务了。他心中计较:“倘若明日佛祖归来,见这沉积难解的众生愿,自然要问责,二位尊者是万万不会为我开言,那迦叶甚至少不了添油加醋。到时候我可不仅能晓得佛祖的菩萨心肠,更要见识见识雷霆手段了……”

黄眉童子心中愈慌愈是胡思乱想,愈是胡思乱想愈是心中慌张,最终下定决心来,长叹一声道:“哎,罢了!继续呆这儿是万万不行的,我还是趁着四下无人逃去凡间,避一避事吧。”

说罢便弃了善恶册,抽身欲走,却感觉身后一股大力扯着自己的衣衫,低头一看,竟是那老龟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用嘴衔住自己的袖袍。

黄眉童子急了,忙道:“老龟,你快快松口,我俩虽无情分,亦无瓜葛。你今日让我离开,我他日定有报答!”

老龟瓮声瓮气道:“黄眉童子,我并非想阻你逃至凡间,我想求你,帮我推倒背上无字天碑,我同你一齐走。那尊者虽口不择言,但我又何尝不知佛祖心中对我也大有不快,倘若我继续留在天庭,最终也是被投入六道,抹去记忆转世轮回。还不如此番跟你下凡,有这法力与道行,去立个字头、占个堂口岂不快哉?”

黄眉童子心思简单,于是转身去推那碑石,可他几次发力后,光憋红了脸蛋,而碑石纹丝不动。心想:“若是自己独自离去,老龟定不同意,可这石碑哪里是我一小小童子能推得动的啊”,于是心生怯意便想作罢。

老龟连忙急道:“黄眉童子,倘若今日你放弃了这大好机会,对于我倒是无甚干系,尚有数百年好活。对于你,则见不到明日的金乌便要投入那六道轮回,世世犯人再难翻身喽!”

那黄眉童子处世不深,不知就算他未能完成业务,佛祖对他喜爱有加,又怎会有苛责之意?可那老龟龟老成精,知晓自己乃一“外人”,迟早被遗弃之事虽所言不假,可童子也是如此待遇自然是胡诌,只是想将他进一步绑在贼船上罢了。

黄眉童子满目愁容道:“老龟你莫要吓唬我,非是我不想帮你推倒这天碑,而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啊。”

老龟心道我得再添把火,于是作焦急状:“这事好办,你快去佛堂内厅看看有何物件,那都是佛祖贴身之物,定能破了这腌臜石碑!”

黄眉童子应了下来,转去内厅见其中确实有宝物陈列,但自己都难以触碰,唯有案牍上一只布口袋,以及角落里一副敲磬的槌儿和金铙可以拾起。前者他不知何用,而后者依稀是早些时候天庭联欢会佛祖准备的小道具。

于是黄眉童子将口袋和金铙系在腰间,手持着槌儿回到大厅上。老龟瞧见那槌儿忙说道:“快试试吧!时候不早了。”

黄眉童子双手持槌,用力抡向那石碑,只听得“崩”的一声,石碑应声咔嚓裂成两截,上部没了底座支撑,摇摇晃晃坠落地上,刹那间又摔成无数碎石齑粉。

黄眉童子自知闯下大祸,呆愣楞在原地,而老龟生怕方才的动静引得巡视的天兵天将查看。于是一口衔住黄眉童子将其掷在背上,驮着他便爬向门外,自云端逃向凡间。

黄眉童子见老龟浮动四肢,不断向下降落,回首望去,原本的佛宫已经渐渐小成天上一点,心中的不安与愧疚感却如同洇了墨水一般,刚想呼唤老龟让其放下自己,自己干脆回去认个错,什么处罚也都担下了,只求佛祖不要将自己赶出佛宫。

“老龟,要不你还是……”

“黄眉娃娃,莫要说话了,抱紧我的脖颈,在背上趴好了,要颠簸了!”老龟打断了黄眉童子的话。

随之而来是一道道猛烈对冲的气流,将黄眉童子吹得衣衫乱舞,两耳堵塞、两目受迫。于是他连忙紧紧抱住老龟,一动也不敢动。霎时间,云层迷眼,狂风落作,纵使老龟长宽皆是数十丈的身躯,在此间也不过是茫茫沧浪中的一粒扁舟。在气流冲击下猛烈晃动,难以稳固身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风一下静了,云也散了,唯有隐隐的星辰在头顶熠熠生辉。

“刚才是妖怪作乱吗?”童子小声问道。

“妖怪?哈哈哈哈哈!哪里有妖怪敢在天庭附近作乱?那是天庭之仙气与四洲之人气相冲,仙气势大而少,人气势小而多,恰巧在此处拼了个势均力敌,于是便形成了天然的一处气流乱层。这道乱层也是升仙必经的一道考验。”

“这就是仙凡有别吗……”

黄眉童子抬头望向那深邃的星空,努力睁大法眼,却再也找寻不到天庭的方向,更不用说那小小的一处佛宫。刹那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惆怅久久的荡漾在他的心间。 第4章 人间风气也算风 书归前文,那老龟驮着黄眉童子落至一江畔,老龟便教那童子下来,说:“我驮碑千年,其实倒也通了些灵性,冥冥中觉察我的缘分需在此通天河处等候。黄梅小儿,今日你我便是要在此处分别了。”

黄眉童子本就心中惆怅,忽然听闻此言,料想老鬼一别,自此之后自己便是凄凄惨孤家寡人一个,登时忍不住涕泗横流。

老龟虽是奸诈可心肠也不坏,更何况面对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长叹了口气宽慰道:“娃娃,今日之事于你而言是人生动荡转折,可于天意,乃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也莫要悲伤,天要你错你不得不错,而你我逃至凡间也是应缘而动。”

“可……倘若我就此回去受罚也不是迎心而为,应缘而动吗?”黄眉童子心中依旧踌躇。

老龟心中啐了一口,心道这小儿平日未见如此灵性,今朝倒学会举一反三来了,于是沉吟片刻道:“谬矣!千载之前我曾于夫子席下听学,夫子谓:‘尔等公门行事之人,小错则受,大错则跳槽’。今日乃大错则跳槽是也。”

“小错则受,大错则跳槽……”黄眉童子喃喃道。

老龟见他意动,又哄骗了一阵,于是黄眉童子跪下身来,面朝西方磕了几个头,心道:“别了,我的佛祖,别了,我的天庭。”随后起身三步一回头的离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如来离开佛宫之后,一路往皇极凌霄殿去了。经过通明殿,当值的天兵问了来意便禀报上去,随后让如来前去。如来步入凌霄宝殿,见玉帝头戴冕旒冠,身著锦绣黄袍,满面怠意,倚坐在龙椅之上。而前方分离两仙,左边这位额头高耸,一手拄着盘龙拐杖,一手抱着娇嫩欲滴的寿桃,正是南极星君。右边这位,姿色姣好,身段苗条,一身皂色绸缎,衣袖翩翩,正是王母娘娘座下皂衣仙子。

二仙正围着玉帝“环绕立体声”,如来侧耳聆听,未曾想到正是状告孙悟空。

“玉帝,我姐妹七人打理蟠桃园虽只是情分之举,可勤勤恳恳未曾懈怠一日,而自从许旌阳天师举荐那猴头以来,泼猴对桃园的破坏罄竹难书,如今桃园凋零,产量日减,这回若蟠桃会再宴群仙,怕是要二桃分三仙了。”皂衣仙子说到伤心处,不禁掩面,泪洒当场。

而那南极星君听闻此言,也颤颤巍巍向前一步,用衣袖假模假样的拭了拭眼角,说道:“玉帝明鉴!这蟠桃不仅是产量令人头疼,而且个个都又小又干瘪,如同凡人所食,叫四洲别有用心之人见了,怕不是明日花边小报要说我天庭已如明日黄花啊!”

玉帝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于是试探着问二仙道:“寿桃请问二仙有何解决方法啊?”

二仙对视,随后南极星君说道:“玉帝,这解决之法我二人确未想出,但是这首恶不得不严加惩治啊。”

“孙悟空不是已经压在五指山下,至今五百年了吗?”玉帝疑问道。

“可最近东胜神州小报经常报导他鱼肉百姓之举,可见这泼猴是劣根难改,更要命的是时日一长必定会煞了我天庭的威严,教四洲妖魔以为我天庭不过尔尔啊,玉帝!”皂衣仙子说到一半,情不自禁又珠光点点、声音凝噎。

玉帝顿感无奈,心道:这铁扇公主到底是安得什么心,这些年来四处创建各种民间小报,煽风点火,腹诽天意,真该好好管教管教。

他不知道是铁扇公主自从领了天庭风部神仙的名号以后,在风道的修行路上进步艰难,被不知哪个仙家点播了说:“谁说的风气不是风呢?”这下宛如醍醐灌顶,自此四洲之中各种小报小杂志层出不穷,但背后的领导者都指向了铁扇公主。显然,现在看来,铁扇公主那篇《深刻探讨操弄人间风气对于风道研习的影响》一文仍要难产多年。

如来见自己若是再不出面,恐怕真的难以保下自己的线人悟空了,于是轻咳一声,绕上殿去,说道:“二位莫急,此事有待商议。”

二仙闻声回首,本是略有恼意,见识如来这位西方极乐驻京办事处处长,自然要给外邦友人几分薄面,于是都平复了神情,齐声道:“见过佛祖。”

玉帝见到如来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如释重负道:“如来,你来的正好,你对此事有何高见啊?”

玉帝如此欣喜自然是有理由的,当初孙悟空大闹天庭,三千天兵天将也没能奈何了他,虽然天庭也有能人干将,譬如自己的某位好侄儿,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出手收下这孽猴自然不在话下,可传出去多少教人笑话。今日的玉帝不再是当初拿着各种宝贝同人火并的愣头青了,坐上这凌霄宝殿的龙椅,自此江湖不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退一万步说,就算真与人斗法,难不成教自己抄起玉皇大帝印,冲上前去两板砖将对方撂倒?成何体统?

而如来佛祖最后出手,将孙悟空镇压在那五指山下。对外,在四洲发布会上宣称是天庭下属机构西方极乐驻京办事处处长如来佛祖处置了孽猴,也不算越权行事,反而为天庭保留了几分面子。对内,则在“天庭719特大恐怖袭击事件内部检讨会”上公开表示自己是代玉帝出手,并主动询问玉帝该如何处置孙悟空,这是给天庭留足了里子。如此看来,里外里如来都是做足了人情,如今二仙又要叫嚣着处置孙悟空,这正是投桃报李的时候,该如何办还得让如来自己决定。

如来轻轻点头,回道:“玉帝,此事我也早已有所听闻,也遣了席下童子前去查访过,说是因那悟空被压了多年心中实在无聊,也就孩子脾性,实无伤财害命之举。我也推算过这猴儿几次,他尚有大因果在身,且留它一条性命吧。”

玉帝笑了笑,扭头对二仙说:“二位仙家意下如何?”

二仙哪里敢有何反对意见,连声赞同,毕竟面前和身后的这二位也就是挂着职位,因此和自己浪费口舌讲道理,倘若对方撂挑子不干了,那可是直接一抬手送自己去和孙悟空当邻居的主。不过二人本来也不是为了翻孙悟空的老黄历才来找玉帝的,而是提前给玉帝心中打打预防针,免得来日蟠桃大会自己担责。

如来继续说道:“关于蟠桃园之事,我的佛宫之中尚有九天无根水,二位可去领了浇灌桃园,看看有无效用。除此之外,今年的蟠桃份额我佛宫便免了吧,留给其余仙人。”

皂衣仙子忙说:“不敢,佛祖为了我天庭劳心劳力,免了我的蟠桃也不敢免了您的。”南极星君也是应和道。

双方拉扯一番,最终也没个说法,但双方都觉得此次谈话卓有成效,获利颇丰,实在是有趣至极。 第5章 天意二象性 如来偷偷向玉帝使了个眼色,对二仙朗声道:“我来向玉帝就天庭如何积极推进结构合理化、高效化,如何进一步发挥诸多驻京办事处在天庭的作用,统筹规划二者关系等问题,做一下详细汇报,二位仙友是否有兴致留下来共同讨论?”

二仙自然不想节外生枝,连连拒绝。于是玉帝趁机道:“二位反映的问题我已经知晓了,还希望二位积极拿出想法,解决关键问题,我就不送二位了。”

待得二仙离去,玉帝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如来感激道:“若非如来,我还当真不知道怎样应对这番情境呢。”

如来笑着说:“天尊说笑了,你历经一千七百五十劫,两亿年的修行,怎会应付不来这等小场面?”

玉帝拍了拍龙椅站起身来,长吁一声:“唉,我此言实属真心啊。想当初年幼之时,只需勤学苦练,惟一的念头是成仙。而成仙之后,天劫在身仍需修行不辍,现在回想起来,千万年也不过是眨眼功夫,曾经以为无惧劫难便是逍遥于天下,而诸多仙长的逝去却使得我成了该顶天立地的‘高个子’,于是天庭草创,起初不过是为了四字——‘邪不压正’罢了,那也是一段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天庭乃是四洲之共主,我也不过每日坐坐这龙椅罢了,按理说应当逍遥于天下了吧?可……”

玉帝声音一顿,眼底神光暗敛:“可我再也无法逍遥了。”

如来似乎也触景生情,宽慰道:“玉帝为众生、天庭操劳甚多,而如今众生休养生息,天庭为正道执牛耳者,这一路走来都是值得的。”

玉帝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苍天无情,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与我并无干系。而这天庭则是安逸久了,难免失了志气啊。”

如来笑道:“这不也是我们召开‘719内部检讨会’的意义吗?”

“可如今看来,似乎成效甚微啊。”玉帝依旧忧心忡忡。

“此举乃是一石二鸟之计,无论最终天意将其推向哪一端变化,最终都将是对天庭有利的发展。你我只需小心布局,大胆放手,静待时日验证。”

玉帝略有思索的点点头,随后问道:“不知如来今日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如来笑道说:“也没有什么要紧事,静极思动罢了。”

玉帝听闻也一扫愁容,忍不住笑出来说:“如来啊,我同你共事没有千万年也差不多了,你这心思我可太明了,只是数月之前那祐圣真君同我游戏,多番折了面子,一气之下将我那九宝玄黄玲珑牌给砸下了凡间,至今仍缺了一张‘幺鸡’。”

原来天庭诸仙尝遍了锦衣玉食,在精神娱乐上也不能匮乏,凡间许多游戏,诸如投壶、掷钱、斗物等等,而其中最受欢迎的自然是麻将。受诸仙喜爱到何种程度呢?在天庭催生了大量有关变牌、藏牌、换牌的法术。一来没有出现恶劣的因打牌而旷工的行为,二来也有效的锻炼了仙人们闲置已久的法力,玉帝自然也乐享其成,而且亲自出手炼了一副九宝玄黄玲珑牌,经常喊着如来、祐圣真君、太乙救苦天尊和太上老君诸仙一同游戏。

不过这副牌却不是普通牌,而是一副卜卦牌。一副垒好而未知的卜卦牌,谓之天意不测而命数恒定之元始;而一手摸牌一手打牌,谓之阴阳两仪之变数;四人分坐东、南、西、北,分别对应着木、火、水、金,而中间的牌局则是对应着土行,象征着四洲大地。通过四方的牌局来往,则对应着五行更替,而其中又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种变化,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于是通过这一幅牌局,可以推算得此中天地万年之变局。不过这也是预计效用罢了,实际上由于这副牌本身不过玉帝的随手之作,承受不了过大的因果之力,往往牌局的最后是令人难以揣度的结果。就算如此,也受到了诸位天尊大佛之间的狂热喜爱。

然而由于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譬如祐圣真君往往沉浸输赢无法自拔,太白星君输了习惯性赖账,以及如来以右手镇压悟空之后不方便摸牌等等,这么多年来,牌局也就只组了寥寥几次。今次如来放了悟空“大长假”,能稍微空闲的腾出双手来了。

如来笑道:“福祸相依,今次倒不如我们就玩一玩普通的麻将牌,且将自己从那职务的牢笼中脱离出来,岂不妙哉?”

玉帝正欲拍手叫好,可又叹道:“只是我殿内并无麻将,向众仙借只拍他们自己也要作乐,我也拉不下脸也开不了这个口。”

如来也一时手足无措。忽而玉帝灵光一现说道:“掐指一算,也是临近太宗皇帝祀天之时,历来南郊圜丘祭祀之前都须天官试问天意,何不借此机会教凡人敬奉一套麻将上来?”

如来起初觉得有些荒谬,但想来年年祭祀不过是锦帛玉石、六畜五谷,祭祀一套麻将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礼制,不过倒也无伤大雅。更何况人们常说“天威难测”,何解?正是因为天意无情无常,倘若有旧例可寻,时间长了自然有人试图钻空子,天庭掌控四洲凡人也是此理。

恰逢此刻钦天监太史令薛颐,焚香沐浴罢,从金匣之中取出一龟甲,此龟寿九十九,再有一年便可成精怪,因此灵性最足被制成卜甲。又因为提前将其浸泡于各类花草香料之中,而后晒干,于是此刻将龟甲置于火上炙烤,飘逸出一缕淡淡的白烟,屋内弥漫起一股浓厚的檀香味来。

薛颐同时嘴中念念有词,大抵是一些恭维神灵、阐述自己一身本领传承、表达当今皇帝对神明的尊敬以及祈求神明的事情,这一套流程是否有用其实他也无法证明,只是自古以来的旧例罢了。

如果说普通人直接向神明许愿就像是向其寄信,神明会根据寄信人的功德、身份等方面来选择是否拆信。那么皇家祭祀就如同直接带着礼物敲门拜访神明的住所,不过仙凡有别这门是肯定打不开的。这时候只剩下两种选择了,其一是直接撬开门进去,是谓之贼也,所以成仙也是天地之盗的过程。其二则是敲门,这即是一般术士的行为,通过大量前辈总结的经验与教训,得出来一套敲门的流程。虽然他们不一定能够敲开,但是一来能混个脸熟,教天上仙人知道,敲两短一长三声门是大唐钦天监的来访,敲两长一短的则是其他野路子的胡乱尝试。二来这套流程他们自认为礼数周全,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仙人总能抽空赏个脸回复一下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术士传承了一代又一代。这就是客观上神意不可测,主观上神意可测奇妙结合后的产物。事实上,对于神灵仙人而言,如果不是刻意留心,凡人的种种声势宏大的举动,在努力穿过仙凡之隔的乱流层后,只会衰减成耳边蚊虫飞舞罢了。 第6章 龟甲卜幺鸡 玉帝心意一动,知晓时机已至,于是伸手凌空一点,一道法力击向龟甲。在薛颐眼中则是龟甲受热不堪,忽而崩裂出道道纹路。

薛颐连忙唤来道童将引火之物撤下,换上一条锦绣毛毡,上绣龙凤腾飞,显然是皇家之物。随后将龟甲小心翼翼的放下,仔细端详一番。

“咦?”薛颐不由得皱眉捻须,口中念念有词道:“这纹路可从未见过啊……”

原来玉帝这一道法力将龟甲上的裂纹变成了一道幺鸡麻将牌的模样,虽然并未完全复刻,但形神兼备,玉帝料想这薛颐能解天象、揣度圣意自然不难猜到是麻将的意思。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薛颐自小在道观中修行,出世不长时间便被隋炀帝引入内道场,随后便在秦王府中行事,最后至钦天监任太史令,为人深居简出,乃至于史书上对于他的记载也不过寥寥几句,完全比不上同时代其余诸位术士的风头。因此这薛颐只是对麻将有所听闻,别说玩过了,就连见也是未曾见过的,要想他算出这是麻将牌的意思,可还差着许多道行。

薛颐凝神再视之,只见一雏鸡被围于栏中,不由得再次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这图不好解,反之,问题在于这图过于直白。从未有哪次灼烧龟甲之后产生的裂纹能形成如此清晰,甚至可以说生动的一副图案的。别说薛颐自己了,往上推几十代的开山祖师爷也没有这种经历啊。可以说是方才对月祈求月老赐予姻缘,下一刹那墙头就翻来隔壁家大小姐;方才为求了文曲星今年秋闱高中,下一刹那就冲来无数媒婆恭贺状元郎。

“莫不是这次真的直达天听了?”薛颐不禁怀疑,仔细复盘之前的行为,也没有哪一处与先前不同的。

薛颐迟疑了一阵,又唤来童子,指着龟甲问道:“听云,你且解一解这龟甲。”

童子惶恐,连忙跪下磕头:“弟子愚钝,不敢妄言。”只因平日自己只不过是为薛颐做些闲杂活,对方也不曾指点过自己观星解卦的本事,何故教自己解龟甲呢,一定是自己有所疏漏。

薛颐提高音量斥道:“让你解便解!”

童子连忙膝行至龟甲前,由于害怕同薛颐的目光对视,因此也不敢抬头正大光明的看,只是抬眼快速瞥了一下,大致将图案收入眼中,随后心中大感疑惑,不知如此清楚明白的龟甲图,薛颐要自己解什么。于是支支吾吾:“这,这幅图说的是……”

薛颐一皱眉说道:“莫要消遣我的时间,有什么说什么,速速道来!”

童子忙说:“弟子愚钝,弟子只见那龟甲上有一小鸟被圈住了,弟子妄言,此乃时机不到,不可成事之意。”

薛颐点点头,心道:“果然,这幅龟甲图就算给予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都能解得一二,古怪,大有古怪。”可是如此明显的图案作其他解释也过于牵强附会。

正巧此时又一童子前来,说是门外来了宫里的宦官,说是皇上宣薛颐道长前去议事。于是薛颐吩咐听云将龟甲重新收于金匣之中,等待他归来,随后跟着宦官进宫去了。

为首的宦官领着薛颐三步两步竟是直接绕到了紫宸殿,随后向殿内高声道:“殿下,我将薛颐道长领来了。”

一声沉稳的男音响起:“请薛卿家进来一叙吧。”宦官朝薛颐点点头,随后告退。薛颐整理了下衣衫,抬脚步入紫宸殿。只见殿中一位面色略黑,英气勃发的男子,正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世民正满脸喜悦的投食逗弄着一只雄鹰,然后头也不回的跟薛颐说:“薛卿家请坐,桌上壶中有茶水,可以自取。我将这鹰儿伺候好,片刻就来。”随后端着雄鹰步入了内室。

薛颐端坐下,也没有倒茶水,只是耐心的等着。不一会儿,李世民从内堂转出,大步迈向薛颐,边走边说:“薛卿家,让你久等了。”

薛颐刚想起身行礼,没想到李世民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前,随后一把攥住他的双手,令他起身不得。此时看似薛颐坐着舒坦,实则不然,薛颐只能抬头仰望这偌大帝国的独裁者。李世民高高的站着,常年征战的身形虽略有走样却仍显得魁梧,将门外的烈日光芒遮掩了七八分,而双手紧紧的攥住薛颐的手,令其只能坐着。这种上下高度的差异构成了无上的君威与臣子的下位关系。

薛颐纵然是能掐会算、可推可断的术士,此刻也是内心惶惶不安,双目躲避着李世民如刀光般寒峻而锐利的眼神,说道:“陛下不必如此,臣为陛下,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世民轻轻拍着薛颐的手,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呀!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薛卿家的一片赤诚之心,朕收下了。不过朕不需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朕今日教你来紫宸殿只有一事相求。”

薛颐忙道:“陛下不可,无论陛下有何所求,臣定当竭力为陛下分忧。”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稍缓说道:“自古以来,在泰山封禅的帝王不少,可朕觉着当得起这个名号,不过始皇帝、汉武帝刘彻、汉光帝刘秀三人罢了。朕也不瞒着薛卿家了,不久之后,朕便要在泰山举行封禅仪式。于天下,朕之武略一统江山;于黎民,朕之文治太平盛世。而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待满足的条件……”

薛颐不是笨人,立刻领会到了李世民的意思,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是想微臣问问天意?”

李世民松开薛颐的手,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真情:“朕也想知道,做了这么多以后,天意认不认朕这个天子。”

薛颐立刻离座,伏身顿首道:“陛下乃是天子,不可妄自菲薄。臣立刻操办。”

李世民又寒暄一阵后薛颐告退,离开紫宸殿的薛颐只觉得满背汗如雨下,出门被凉风一碰,顿感背脊生凉。因为他方才忽而想起今晨的龟甲卜,那生动而古怪的图像、那清晰而明确的含义。事出反常必有妖,莫不是暗指的“封禅”这件事?如此看来,天意是反对封禅的了?

薛颐越琢磨心中越惊,加快了脚步回到钦天监的小楼里,又重新沐浴更衣,敬香焚烟。而后披上道袍,大开门户,北向诸天星辰而坐。

今夜他便要观星再验天意。而片刻之后夜色苍茫,正见一颗流星如同鸟儿拖曳着长长的“尾羽”,灵动的将整片黑夜一分为二。

薛颐见状,掐指一算,不由得面色发白,大叫一声:“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