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漫途》 写在前面… 声明:本文的写作完全以Fandom社区版本的后室为背景,所有的楼层、现象、事件与组织都来源于Fandom社区而非Wikidot社区,而其中的所有人物都是笔者自行设定的,与Fandom社区不存在关联。尽管如此,笔者还是借用了Wikidot社区中关于“速切玩家”“赫尔墨斯装置”“U.E.C.”以及“层级秘钥”等系列概念作为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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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意外,此时您应该在地球上,或者在卫星上、宇宙飞船里阅读本文。您很幸运,但某些情况下又有些不幸。

您所在的环境,被我们称为前室。当然初来乍到后室的朋友常称其为“地球”、“现实世界”或者“家”。他们渴望回到那稳定得有些寡淡的、一加一等于二的、充满了逻辑的生活里,这是本能。人常常觉得稳定的是最好的,是舒适与安全的,希望精确地感知和预测。但当混乱达到一个极点,没有秩序便成为了唯一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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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室有一些重要的物理规律:飞轮现象、感知反转、记忆晶体化与感知侵入现象,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和困扰我们。这些现象在前室中事实上同样存在,只是当某种特性没有差别地存在也无法主动控制,就无法被前室中的人们认知。从前,“放射性”这一特征与由此引发的物理规律并没有任何意义,但在1896年它被贝克勒尔发现和命名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后来前室中诞生了一位叫奥本海默的科学家。再之后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回到话题上——这些物理规律指导我们如何探索后室,同时也许会改变前室的面貌。这种思想曾经广泛存在过,但后室与前室无情的铁幕隔开了这种可能性,所以那些狂热分子渐渐失去了信心。但我从不屈服。后室前往前室的道路,又被某些人称为“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理论上存在,但实践成功到底需要多久,任谁也难以回答。不过,理论的存在,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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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很欣喜地发现前室之中也存在许多热衷于后室话题的伙伴们,他们利用前室近年来愈加发达的信息、通讯与交通设备进行传播与交流,发布关于后室的消息与应对的方法。但我同样十分疑惑。多年以前,关于后室楼层与人员组织的信息,是M.E.G.组织的核心机密之一,公开的散发是决不允许的。我对这些信息的来源与目的有了一些阴暗的猜想。不过,如果您偶然接触到这些信息,请您务必确认它们的来源:Fandom和Wikidot社区都是可信的,尽管两者时不时有一些差别(这无伤大雅,可能是探索者汇报信息不准确或存在时空错差);此时若您能浏览并试图记录一些关于后室的内容就是再好不过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卡进后室的幸运者。

在后室生存过久的后遗症之一是忘记如何给本不了解后室的人介绍后室。引用一段前室中流行的介绍语在此吧:

“欢迎来到后室,一个脱离于我们正常的现实世界的地方。你所目前所处的地方,被称之为Level 0。这是一般情况下像你这样不小心脱离了现实,或者说,‘卡出了现实世界’的人来到后室的第一站。后室就是一个由不同空间,我们一般称之为‘楼层’,所组成的迷宫,每个楼层都有它自己奇怪的特性,并以一种诡异而复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有些楼层是相对安全的,比如你现在所在的Level 0,和接下来你会来到的Level 1,另一些楼层则是危险的,程度各不相同,但几乎每个楼层都会有威胁存在,这里可不如你以前所在的现实世界安全,连物理定律都可能被篡改,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我们称之为‘实体’的后室生物存在。在这里需要时时保持警惕,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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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要去休息一下并做好行前准备,下一站是Level 241“秋烬”。言止于此。剩下这段时间您可以在这附近转转,或者放下移动通讯终端去陪陪您的家人、朋友与宠物。并且,若您能设法找到一位叫江鲤的女士,十分希望您能转达她:我一切安好,很快就会回去陪她,请千万不要挂念。

更多的内容,就容我随着这漫长的旅程,慢慢讲给您听。 枢纽(一)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萤石行走在Level 11狭长破败的人行街道上,穿梭在Level 77浓雾笼罩的田野间,徘徊在枢纽半圆柱形的穹顶下,听着水滴坠落在地的回声时,他常常恍惚于时间匆匆,便回忆起那些分散在各楼层的朋友,有的相见也许需要传送钥匙或特殊的卡出技巧,有的则只可能在最恐怖的梦里重逢。

突然回过神的萤石看着眼前喝了小半杯的杏仁水,身后传出M.E.G.Alpah基地医护中心的嘈杂人声。

“怎么没有喝完?”新来的小护士看着他面前的杯子,有些疑惑——大多数情况下,尤其是刚刚进入这里的探险者,杏仁水几乎是他们所能期待的一切了。但萤石并不是新人。

“最近新来了不少伤员。”他看着白色的担架来来去去,白袍子或者紫袍子们守在各个主要的切出点,试图挽救每一个从其它楼层逃命到这里的人。“幸好这里不会被攻击。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正说着一队担架从护士身边挤了过去。“我不知道,不过绝大多数的人都遭到了精神损害。杏仁水需要源源不断的供应,可我们没有那样高的产能。这种东西太重要了。几乎所有的受后室效应影响的精神问题都能利用这种液体来治愈,现在——”在说这话的时候她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总部其实一直在试图和Level 7.3?联络,希望获得更多供应。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抢救所有人。”

萤石点了点头。“这半杯水应该拿给其他人,我现在状态很好。”

——

上一段路途很远,萤石在医护中心的床上做了个漫长的梦。午夜被人叫醒,理由是床位短缺,需要优先提供给伤员。于是他又睡到了帐篷里。梦里是Level -1的寒冷长廊,拖车的轮子有节奏地发出咔哒声,墙后时不时传出机器的嗡鸣。这次出差的任务是发现一些“负数前哨”的遗存,并获得更多关于“合并事件”的信息。

似乎最近M.E.G.官方很关注楼层的合并现象。

也难怪。本就互不统属的Level -1与Level -2,因为未知的原因被融合到了一起。整个Level -1的地形被彻底打乱重排,楼层之间的屏障破碎了,两个楼层随即开始融合与互相吞噬。是的——互相吞噬。幸存的人在数据库里特别注明:两个楼层是活着的,当站在Level -1的走廊与Level -2的地下室空间融合的地方,他们惊奇地发现淹没了Level -2的杏仁水会断断续续地洒落在Level -1的地毯上,但地毯不会被打湿,水就像在太空中那样聚成球,在地毯的缝隙里游走。“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反复强调,“旅行者可以正常进入与离开Level -2,不会受到Level -1的影响;但现在的Level -1已经混入了大量的Level -2结构。不幸的是,这里没有找到任何可直接饮用的杏仁水。”

他摇摇头——这太邪门了。印象里,Level -1是一条由混凝土墙和旧地毯所组成的长廊,整齐排列着大量的木门,头顶上的荧光灯十分昏暗。而Level -2是一个被杏仁水所淹没的废弃地下室,水深差不多半米,而且非常浑浊。它有着金属制的天花板和棕褐色的墙壁,还有机器的声音,尽管这些都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两者没有任何关系。但合并现象就是这样发生的。

从前Level -1有一个名为“负数前哨”的组织,因为本楼层的木门可能是通往其他楼层的便捷通道,所以从前大量的人员就在此驻扎,他们得到了M.E.G.的帮助。但在合并发生之后,一瞬之间所有人都无法看到彼此——换句话说,本层突然产生了“孤立效应”,即本层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察觉到其他同层的人,即使两个人站在相同的位置。

“损失惨重啊……”M.E.G.基地里小队队长回忆起那时的画面,“大量驻扎在那里的人失踪了,几乎所有的物资都遗留在那,而且完全无法取回。没有补给和导航的探索者很容易就会遭到实体的攻击。我们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难怪M.E.G.如此关注合并现象。”萤石点了点头,“我没有调查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我的确找到了Level -2的结构,还带回来了这个。”说着把一个金属罐子推到银白面前,他看着罐子表面的冷凝水珠直皱眉。

“谁允许你用金属器皿的?”

“我从‘囚鸟’总部直接拿到的。”队长听见“囚鸟”两个字,表情顿时沉了下去,毕竟“囚鸟”组织的事情他没法插手。“金属罐子能够最大限度防止切行势能对容器内液体的性质造成改变。”

“你研究切行势能研究得倒是很深入——理论上位于枢纽的M.E.G.Alpha基地不接待任何其他组织的成员,但鉴于你为这个组织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还是许可你在这里获得一定的补给与休息的空间的,但不要太声张。”他板起脸教训道,然后打开罐子,“这是杏仁水吗?”

“这东西在Level -2到处都是。”

从前“负数前哨”还在的时候,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在Level -2提取干净的杏仁水并送往枢纽以及位于Level 1、Level 11等楼层的各大基地使用。Level -1和Level -2之间有一个联通的门,已经被探明了。但合并事件以后,这个路径也失效了。随着孤立现象的出现,在Level -2提取杏仁水变得十分困难,因为一个人无法操纵那些输送的机器,也带不走太多的水。

“脏水可以拿到Level 75去净化啊。”队长笑了一下,“算了,我知道那地方你不想去。不过你想过吗,如果枢纽也发生合并,或者单纯地产生了孤立现象,这对整个M.E.G.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萤石低头,沉默不语。

“请回吧,谢谢你的情报。”队长低下头研究罐子,“也别灰心。就算真的遇到不幸的情况,这里的人也不会像Level -1那边的一样束手无策。只要有人就够了,组织的存亡并不重要。”

——

“任务虽然结束了,但有关于切行势能的研究毫无进展。”萤石有些焦虑地想。

“囚鸟”的科研组织位于Level 11的一处巨大地下空腔内,但这里生态环境日趋恶化,组织不得不考虑搬迁。一个可以选择的楼层是Level 399,但切入那里并不容易。所以最近,所有主要领导者都将目光投射在早已提出但未曾重视过的切行势能理论上。

他曾经是一名物理教师,研究过分子热运动,后来转向了信息物理学。他在前室时的研究成果不肯透露半句给旁人,让人免不了怀疑。所幸,“囚鸟”并不关心他的过去。它是一个专精物资收集与传递的中大型组织,目前隶属于M.E.G.的能源与后勤部门,他们实在太需要有切入切出能力的运输者了。

“为什么M.E.G.坐视‘囚鸟’的Alpha 1基地面临危机而无动于衷?”萤石曾经问同在“囚鸟”进行科研的贝壳。

“现在M.E.G.也陷入了危机,而且比我们更严重。”贝壳叹了口气,“M.E.G.和我们又不一样,他们首要考虑的是安全,组织安全和人员安全,但我们始终把科研放在第一位。”

“所以出现了矛盾吗?”

“早已经有人议论纷纷,只怕这种情绪要演变成汹涌浪潮。不说这个了——”她心神不宁地笑起来,“你觉得我叫贝壳更好,还是叫贝果更好?”

“贝壳吧。”萤石靠在椅子上,“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贝果或者任何像样的饭了。”

——

“如果有任务要求,我们会发邮件给你。”第一次见到队长时,他用与今天一样的礼貌和冷漠的语气说,“在M.E.G.的行动,除非进入有孤立效应的楼层,否则都是三人一组,你,我,以及另一位先生,但他有特殊的项目,最近可能都没法见到。关于本组织的信息以及其他能够对你公开的资料,请在本楼层的中枢电脑里查看。总之,即便你没有加入本组织,但你仍是众多探索者的一员,感谢你为组织乃至后室中的人类做出的贡献。”

根据数据库的记载,M.E.G.全名为主要探索者集团,是一个致力于探索并记录各种楼层和异常现象的大型组织。他们为数百个楼层的相关发现和资料收集或补充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拥有遍布整个后室的影响力,并与绝大部分的其他组织都有一定的联系。组织拥有数以万计的各异职员,维护数百个据点与前哨站的正常运行。截至目前,M.E.G.管理的主要基地有位于枢纽的“Alpha基地”、位于Level 1的“新伦敦市”、位于Level 4的“雨中漫游者”和位于Level 3的“伽马三号基地”等。

那是萤石第一次走进传说中富足又安全的枢纽。不同于后室大多数楼层的命名规则,“枢纽”这个称谓前面没有“Level”这个指示词。“说明这里是一个异常楼层。”送他到这里的贝壳边走边说,“与其他楼层具有某些显著区别而无法用一般的编号概括,因此它们由其最显著的特征来命名。”

“什么样的区别?”

没有回答。

萤石抬头环顾,这里像一条海底隧道,只是前后都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昏黄的灯光,头顶时不时有绿色或红色的标志牌。但两侧时不时会出现交叉着的其他隧道,形成一个个十字路口。萤石站在中间望进去,两侧同样深邃没有尽头。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诡异的压抑氛围笼罩着整个楼层。脚下是整齐铺设的柏油路,墙壁上是整齐的大块混凝土板,时不时有挂着“安全出口”标志的门开在墙上,似乎每扇门的装饰品都不尽相同。

“从这里可以很方便地前往Level 1、Level 11和地铁的Station 154。”走在他前面的女孩发出了低声的感叹,“这一切就像是人工制造的一样,串联起最安全无害的几个楼层,为了让更多的人在这里生存下来。很难说这到底是谁的作品。对了,‘地铁’是另一个异常楼层,而Station 154则是联通着的一个很大的站台,其自身也是一个异常楼层。嗯,我们快到了。”

萤石仔细留意,有嘈杂的人声从远处传来。

“到了枢纽基地之后,你可以获得一些补给和安全的休息场所,就算是原地扎下帐篷也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当然,你也可以加入他们M.E.G.,尽管我并不认可他们。他们隐瞒了很多事情。”贝壳很小声地说,但萤石听出她在努力控制着情绪。

“有机会讲给我听吧。”

“我会在‘囚鸟’的物资中心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到那个反转的楼层去——不要忘记你那时的约定”

“当然。”萤石回过头和她道别,看着她走进一扇混凝土墙里的红色的门。门关上然后消失了。“真是神奇。”萤石正想着,突然黑暗中走出一队紫色衣服的人:“我们是后室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请问你需要医疗救助吗?”

萤石摆了摆手,与他们一起离开了。临走他又望了望她离开的地方,那里的混凝土墙壁光滑又平坦,就像那扇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混凝土森林(一) 听见闸门的响动,贝壳回过头来,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站在门廊处。

“萤石。”萤石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我从枢纽的快捷通道切入的,又在Level 11里走了一个小时。”他迫不及待地拆下过滤面罩和防护手套,“给我倒杯水可以吗?”

“好。这边一点生机都没有,整个楼层都是死气沉沉的。之前我试着种些西红柿却全都枯萎了。你在枢纽交接的那个任务结束了吗?”贝壳递过水去,回到花盆前拨弄已经枯死的植株。几天时间,这盆曾经鲜活的绿植就已经彻底灰黄倒伏,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分辨出曾经是什么。

“结束了,这个罐子还给你。没必要再和M.E.G.的人耍脾气吧,虽然我不了解也不好评价。”萤石背过身去开始脱防护服,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毕竟他们是真的想要做一些事情,比如改变后室里杏仁水的产出状况。”

“那也轮不到他们。”心烦意乱的贝壳扔下手中的工具,“现在出问题的可不止他们一家,也不只是那些和枢纽连着的楼层。Level 11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天知道下一步要搬到什么地方去;上次我们报告的那些楼层远远没有恢复到‘黑暗侵袭’之前的水平,而现在就这样把本已经为数不多的资源拿来救少数伤者,最终只是延缓毁灭罢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

“M.E.G.的全名叫‘主要探索者集团’,一切资源与人员都应当首先保障探索者的工作,其次才是援助、救治以及一些其他的行动。他们在本末倒置。超大规模无线电天线阵列搞起来了吗?杏仁水的持续供应恢复了吗?什么都没做就让那些胡乱过来的人员耽误他们的工作……”

萤石捂住她的嘴:“少说一些吧,我知道你的打算……不过毕竟伤员没影响到‘囚鸟’的工作,已经很好了。就算我们是远视主义者,也得尊重他们的选择。”

贝壳的眼睛暗淡下去。

——

Level 11曾经叫做“高楼矗立”,但现在被紧急改名为“混凝土森林”。它已经是一个无序荒凉的楼层了,到处都散落着混凝土的碎片,建筑群分散且结构混乱,充斥着逻辑错误,比如没有任何意义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一堵墙),不通向任何地方的门廊等。在这样的城市里探索是十分乏味而疲惫的,它往往让人想起自己在前室中生活过的城市,于是往往抱着过去的逻辑来理解它;可很不幸的是这里没有那种稳固的线性的逻辑,萤石和贝壳常常发现自己走进死胡同中,这种单调的行走浪费了大量时间。

“许多在Level 11中原本能用的切出锚点都不能用了。”贝壳蹲下来,她的防护面罩变得雾蒙蒙的,“这里真的很难走,我想我们应该换个地方了。”

“不能摘面罩。”萤石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刺耳的噪音,“这里的空气有问题,有大量污染物,一氧化碳和各种氮氧化物。我已经采样,也许可以利用。我们应该寻找一些特殊的方法来……”

“为什么会有污染物?”

“自动形成的,大概率。”萤石在笔记本上笨拙地写着什么,“见鬼这手套真不好用……和放射性是一样的,这大约也是为什么Level 11从一个有生命的都市变成了荒凉的‘混凝土森林’。”

贝壳怔了一会。

“我记得城市的边缘有几座核电站,但它们大概率在‘黑暗侵袭’的时候毁灭了。如果真的发生过爆炸之类的事故,被荒废倒也不奇怪。”贝壳小声地说,“‘黑暗侵袭’把一切都毁了。”

“往好一点想,我们探索Level 11的亚层的计划还在进展中,虽然很不顺利但毕竟是一种办法。没有别的出口了吗?”

后室的主层和亚层之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关联性,贝壳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比起亚层,她更寄希望于“地下本层”,尽管这个概念是刚刚提出的,但在她一次次的考察中,这种观点始终占有最大的说服力。

——

那时的贝壳刚被调回Level 11 Alpha 2基地,那时的Level 11还保持着温暖和丰裕,她一次次的短期探险就在试图证明一件事:对后室中任意一个发生改变的楼层,都会有另一个楼层取代它在整个后室体系中的地位,以确保“世界树”不会轰然崩塌。

在她的理解中,世界,包括前室、后室以及中间的虚空还有虚空中乱七八糟的空间系统,是一个巨大的运算体,或者称之为程序;前室就如同程序之输出端、电脑之显示屏;而后室和其他奇奇怪怪的室,就恰似这个程序的沙箱,承载了从前室抛来的一切逻辑错误、感官错差、时间混乱……人类在后室中的行动,就像在撬动程序的底层代码;但前室却一直保持着优雅的工整逻辑和线性的欧几里得空间,所以必然存在一个足以“承载”这些程序错误的环境。

更进一步说,她对目前风靡一时的“考尔论文”和“希尔伯特研究报告”都半信半疑。一个被想象力创造的世界,当真是无稽之谈。既然共同的想象力创造了后室,那么是什么创造了这些想象力呢?是物质世界,至少是现实生活。那么归根结底,是前室创造了后室;是现实世界创造了一个非现实的世界——但不现实的世界是怎样被创造的呢?这里面的逻辑是完全说不通的。

所以,她想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存在创造了后室,然后后室支撑起了前室;后室不是沙箱,前室才是。后室中的混乱太残酷了,所以人只能出现在前室之中生存,这种“出现”也并不是神创造的,生物的进化只能在前室发生,因为适者生存是一个逻辑过程。那么所以实际上能够自主判断的,其实是后室;后室需要一个Level 11,可能目的是为人类的大城市提供一个“蓝图”、“共同的幻梦”或者“备份”,于是曾经的Level 11出现了;但现在Level 11已经被荒废,但还是需要一个这样的空间,所以——后室会像“自我维护”一样,在Level 11创造出一个“地下本层”。理论上,这个楼层应该会比曾经的Level 11小一点,因为它的身份是“补丁”;其环境应当同从前的Level 11大同小异,而且出入口……她突然打了个寒战——锚点是人为设计或特意在寻找之后标注的。后室自己需要切入和切出的锚点吗?无论如何,这个“地下本层”有大量通向Level 11的出入口,但应该不会与其他楼层相通。

这些被她记在笔记之中,并交给了“囚鸟”,但当即遭到了反驳和训斥。只不过现在似乎他们重新重视了她的意见。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不惜代价也要去赌一条可能的路径。

——

萤石也看过她的分析。

“我和你的观点不一致。”他说。

他认为后室是能量而非精神操控的,前室中的物品有内能,后室也不例外。他研究的切行势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和内能进行相互转化——没错,相互转化。内能从动能转化而来,这就印证了为什么快速的跑和跳能够有更大概率切入后室。

“你的逻辑太粗糙了!”贝壳说。

“我会找到更多证据的。”

——

木糖走出三号基地,尽管Level 11的天空被浓重的雾霾压抑着,她还是觉得阳光刺眼。

总部已经意识到了Level 11的出口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木糖接受了寻找地铁的任务,因为地铁贯穿整个后室,包括那些最危险最恶劣的死区,她坚信地铁站一定是存在的。

导航已经不能用了。这个城市在进入荒废状态之后,许多地形都改变了,道路会被莫名其妙的封堵,两侧的楼房甚至出现了坍塌的迹象。但大致的方位她还是记得的。

“一切还好吗?”耳机中传出四号监听员的声音。

“一切正常。Level 11的环境比我想的还要糟,原因你们查清楚了没有?”

“没有。”

“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让我来这种地方啊!”木糖又急又气地嚷了一句,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

“没关系的,等你完成任务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之前研究地下本层理论也很辛苦你。”

“那个理论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囚鸟’的组织者居然真的听信了这种鬼话。”木糖十分不满,“我快到了。”

经过大量的探索研究,M.E.G.的报告中指出后室中有一个庞大的地铁体系,将中多数安全楼层连通。目前,这种庞大结构是如何创建尚未知晓,不过值得肯定的是,地铁对于后室探索至关重要。因此,它被认定为后室的基石,而许多探索者依靠其抵达众多楼层。地铁一共有七条线路,但没有编号,于是便用颜色来命名了。这可能是在此情形下,最靠谱的离开本层的方法。

监听员的耳机中传出砾石发出的咔哒与碰撞声。“你来的时候搭乘的是明黄线路。”

“这里找不到明黄线路的入口了!”木糖反复确认后感到无比惊恐,“没有办法返回霓虹天堂!”

“有别的可用路径吗?”监听员问道。“有‘烈橙线路’,‘混凝土森林’是首发站,还有我看看——‘旭日度假村’‘愿吾等永安息于繁星之下’‘废物码头’……天呐谁要去这种地方啊!”

“不能通向枢纽吗?”

“不能,不过管他呢我要上这趟车!不想再穿着傻里傻气的防护服了!”

通讯被切断了。

——

“我希望你的逻辑是对的。”在满地碎石、坑洼断裂的Level 11街道上,萤石对贝壳说。

“我也是。”

“不过,就算考尔论文是正确的,我们也能通过想象力创造一个‘地下本层’,至少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他们碰了碰拳,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加速朝着一堵混凝土墙撞了过去。 灰廊(一) 这趟旅程孤单而漫长,窗外时不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色,但木糖对它们没有兴趣,都是虚假的倒影而已。不知什么地方在播放古典音乐,她听了一会,有熟悉的感觉。

恰似多年前错误地进入Level 0时,面对那种“疯狂而单调之黄”流露出的不堪一击的脆弱。她暗想着,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摆脱在Level 0冰冷和死寂留下来的恐惧,只是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一次又一次的探索,后室千变万化,她也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习惯了不动声色地和这头怪物周旋。如今在地铁上,她轻松下来,又想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陈年旧事。

——

彼时的木糖还不叫木糖,而是有着普通名字的普通打工人。她早已经厌倦了平淡的生活,但所有人都是这样走来的,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与其这样,不如消失掉算了。”她常常这样自言自语。

某天深夜,晚归的木糖坐上了开往中心广场的最后一班地铁,她要在那换乘另一班特快专列,前往城郊的小房子里。空荡荡的站台发出山谷般的回声,这让她有些奇怪。间隔相等的冰冷白光不动声色地投射在站台上,她低着头,脸蒙在阴影里。远处传来轰鸣和刺耳的刹车声。地铁到站,但车厢里同样空无一人。她感到了初秋季节不寻常的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木糖被巨大的震动惊醒。窗外的夜空还在呼啸着过去,但车厢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木糖惊恐地抓紧了扶手。在这之后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列车似乎撞到了什么,她猛地向前坠去——其实应该是向下坠去,那节车厢的尾部已经被撞飞到了半空之中。窗户扭曲变形,一瞬间玻璃碎成雪花,但她没有听见声音。天花板猛扑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想的撞击没有发生,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已经死了吗?”

看来没有。一瞬间重力出现了,其次是风,然后是黏腻的触感和味道,还有嗡嗡的声音。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身体的触觉渐渐恢复,似乎正趴在一个软绵绵的垫子上;但等她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环境,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贴着暗黄色墙纸,看上去已经很陈旧了。地上铺着又潮湿又破旧的地毯,头顶上的日光灯在嗡嗡地响着。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吃或喝的东西,也没有人。

她想逃离这邪门的地方,但始终找不到出口。这里的房间大小不一,走廊交错如同迷宫,但无一例外都是黄色的。所有的灯都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开始感到难以忍受。在途中某个房间里她找到了一把消防斧,质感很好——涂着蜡的木柄,闪闪发亮的刃口。另一个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但桌腿固定在地板上,抽屉里空无一物。从这里出发,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走,应该会找到这个迷宫的边界,然后只要贴边界前进,基本能找到出口。这是经验告诉她的。但木糖不知道的是,这里的空间规律和现实已经不尽相同;她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用消防斧在墙壁上留下标记;但走了一会以后,发现曾经做过的标识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鬼打墙?”

这种现象发生几次后,木糖明白自己再没有走出这里的可能了。也许我已经死了吧,现在只是在赎清活着时的罪恶。其实,我应该早已经死在地铁事故里了,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她颓然地坐在潮湿的地毯上,任凭液体浸湿了鞋裤。

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养的猫,想到终于不需要再去的工作,居然有一点轻松。

她只是不理解这房间的意义,看了看手中的消防斧,银色的表面映出模糊的人形。用这东西搞一些破坏似乎很容易。看我把你这见鬼的房子砸个粉碎……木糖慢慢爬起,双手抓着斧头,用力向墙壁上砸过去……

墙似乎是木头做的,居然被这一下砍出很深的凹痕。她则被巨大的冲击震退了几步,但惊喜于自己的发现,开始试着扩大墙上的缺口。缺口里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道路,但她联想到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从黑暗中来的,也许自己也要从其中回去……这样想着,她开始竖着向下劈砍墙壁的断面,幸好这墙壁并不厚,而且已经严重老化了,不过没有虫蚀的痕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缺口终于扩大到她能钻得过去。

里面似乎更加寒冷。她的一只脚摸索着,感觉到踏在了一个坚实的平面上。黑暗之中也有路径,她这么想着,随后便消失在黑暗里。

——

烈橙线路的地铁上,木糖重温起多年前的回忆,Level -1的“负数前哨”中和新朋友一起度过的艰难时光,灾难降临后自己的手足无措,前室中的父母、朋友和依赖她的小黑猫,眼角有细碎的泪水洒下来。

——

木糖拎着消防斧,在黑暗的道路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尽头似乎出现了光亮,她回头看去,来时那最后一点黄色的光也消失了。

“这不就是‘追光者’嘛。”她自嘲。

那一处光点慢慢扩大,直到木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它的面前。刚刚在黑暗中跋涉的时候,突然感到莫名其妙的巨大恐惧,她被没来由的慌张驱赶着向前奔跑,似乎是在逃离某些直觉的危险,途中摔了一跤,但地面似乎非常光滑,没有任何外伤,只有手肘隐隐作痛。木糖站在久违的光线中许久,等眼睛和呼吸适应了这里,才开始打量这束光的由来——

面前是一个玻璃门,门内似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冷色调的墙壁,灰暗的木门,没有一点温度的冷光。到处都在表达着寒冷的信息。她还在发愣,莫名的恐惧又一次席卷了她,她慌不择路,拉开门便冲进了走廊里。瞬间她感到极端严寒,这个房间的低温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回头看去,玻璃门早已消失,身后也延伸出似乎无穷尽的走廊,木糖走不动了,她坐在了地上。

远处传来钢琴的声音。

她在一片灰暗之中闭上了眼睛。

——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医院般的建筑里,身下是干净的床单,耳边有说话的声音。

“我……得救了吗?”

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有点分不清状况——自己获救于事故的地铁中,还是获救于寒冷的走廊里?逃出那个黄色的房间只是一个梦吗?

她转头看见放在床边的消防斧,它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当时木糖还不知道的是,她身处的Level -1“灰廊”中繁荣的“负数前哨”即将在楼层的合并事件之中解体;此时的Level 1中正发生着血腥的残杀,Level 11中“囚鸟”的第一次内战落下帷幕,黑暗横行四野的年代很快就会到来。那个尚在远方的家,已经消散在每位伙伴的记忆深处;但归家的漫漫长途,才刚刚开始。

——

萤石和贝壳没有撞上那堵墙,而是穿过了它,向前摔去。萤石摔在一大片柔软的草坪上,他看了看贝壳,她刚从草坪上爬起来,笑容十分得意。

“还不错吧!”她骄傲地说。

萤石默默点头。

他们抬起头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了这里和Level 11的不同之处。看上去,这是一座绿化非常不错的城市,各种高楼大厦整齐紧凑地排布着,街道贯穿其中,灌木和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被栽种在道路的两侧,看上去这里完全就是前室之中的大型城市。

“理论果然没错,这里和曾经的Level 11一模一样!”

“不过按照位置分区,这应该是一个异常楼层。”

“目前还不知道,这需要通过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贝壳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走吧,我们来研究研究这块补丁!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到这里的人吧……”

萤石和她慢慢地沿着街道走着,傍晚的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真好,一切都是曾经Level 11的样子。”贝壳沉默许久之后说,“这种‘地下本层’的现象应该有很多,例如楼层合并之后,旧的Level -1留在原地没动的话,就一定会有一个新的Level -1作为地下本层,在后室体系里发挥作用。”

我上次的任务就是那里,萤石想了想,但没有说。但Level -1仍然有大量可用入口与出口,如果它的地下本层同样有这些,就会发生严重的冲突,即当某人想进入Level -1的时候,严格来说他并不清楚自己进入的是Level -1还是地下本层,两者之间的差距想来应该也不会十分巨大。

“取名字的话,我想应该叫Level 11 mirror,或者叫????l??。”贝壳这时凑过来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这行字,但萤石没有回答。

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探索者进入Level -1都通过切入切出的方式,因此当合并事件发生后,他们理所当然地没办法进入地下本层——如果后室有一个数据库的话,会标记“某人于某时刻从某层切出,某人于某时刻切入Level -1”;而合并现象发生之后,这些被数据库标注的人就不会再遇到彼此。那么如果有人是不通过切入的方法进入Level -1,就不会有这样的标识;那么就会绕开系统的侦查,规避孤立效应的作用,也就是在这一层可以遇到其他不通过切入的方法进入楼层的人——当然,前提是贝壳的理论是正确的,而且后室里真的有一个数据库系统在工作。

“你怎么了?”贝壳望着忽然停下脚步的萤石。

规避孤立效应的方式,比起研究合并事件的本质,不如去探查有没有一条不通过切入与切出就能进入任意楼层的方法。

“有没有人——”萤石说出前半句话就已经感到对问题本身的不可思议,“有没有人是不通过切入与切出的方式进入Level -1的?”

贝壳愣住了。

“不通过切入切出方法进入某一发生过重大变更的楼层的人,将能够通过在楼层内切入与切出的方法,探索其地下本层。”萤石尽量冷静地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切入与切出,在后室内是十分常见和必要的探索方法。最常见的“故障切入/切出”过程是这样的:在后室或前室中找到某些发生“故障”的物品并和它接触,这样做可能出现的现象有三:其一,异常迹象全部消失,物体回归正常状态;其二,个体穿过物体,但其仍在前室或后室中原处楼层,但其发生了位移;其三,个体穿过物体,并落在后室中某个楼层。

因此接触“故障”物品后,不能无事发生地停留在原地,这是规则中暗藏的一条bug。按照数据库理论,一个楼层的人都会被标注为“于某时刻切入某楼层”,这时显然不可能再次切入该楼层,就像一个屋子里的人在离开屋子前不可能再一次从门口进来一遍一样,进入这个楼层的入口对他们而言暂时不存在——但这个“不存在”要怎样定义确实是一个逻辑的挑战;与此相反地,没有这个标记的人在楼层内理论上可以找到切入本楼层的入口,受上述bug的影响,因为他已经在本楼层里,便会进入该楼层的地下本层。

“我知道有一个人,曾经不通过切入切出而是穿越了Level -1外的虚空来到了Level -1。”贝壳用平板电脑划拉着,“名字叫做‘木糖’——怪好听的;第一次被发现是三年前在Level -1‘灰廊’第15974.8713区域,随后加入‘负数前哨’;合并事件后成功进入枢纽,是‘负数流亡者’组织的发起人之一;现在是M.E.G.驻‘囚鸟’特别行动部的成员。”

“这名字我听过。”萤石说,但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来到了那个庞大的逻辑空间。他想象着一排排的服务器主宰着整个后室乃至前室的命运,想象自己也是一个小小的数组,在0和1的海洋里跳跃。也许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他对自己说。 故障都会(一) 单反和灰羊肩并肩走在Level 111的柏油路上,天色昏暗,路两侧林立着巨型广告牌,但无一例外是蓝屏错误的界面。这里似乎很安全,没有遇到任何实体,也没有异常的声响。但越是如此越要谨慎。灰羊想起了老师的告诫,他握着M870型霰弹枪的手又用力了些。

“你未免太紧张了一点。”单反的声音从防弹头盔里传出,十分沉闷。

“这是我的职业病。”

“你明明就是苏格拉底——还记得吗,那时探索‘尘封已久的感叹’楼层,你也和现在一模一样,似乎没有任何进步。”

“死区嘛,难免的——你不是一直要求我带着枪吗?你是想背着这种铁东西来一次十公里长跑啊……”

两个人哈哈大笑。

“但这里的生存难度不是死区?”单反摘下头盔,长舒一口气。

“不是‘死区’,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数据——”

他凑过去看灰羊手中的移动终端,“难度”一栏显示的是“错误”二字。

——

十几年前,当一位计算机科学家初次提出在后室建立人工数据库以统筹、汇编楼层、实体与物资信息的想法时,人们认为他疯了。那时候彼此争斗的人类组织群龙无首,所有科学界的人都在等他的笑话。但当M.E.G.兼并了几乎所有探险组织后,“后联网”这个概念也终于被提上日程,而同样地,他也有机会实现他的理想。据说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开始与考尔组织合作,后又开始拉拢M.E.G.共同开发。当时的M.E.G.在科研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囚鸟”也没有成立,也许是为了一改传统的莽夫形象,他们出人意料地答应了合作。

要说以前的合作也不是没有的,自从1950年(后室枢纽标准时;后室九大层参考时;以下简称“标准参考时”)M.E.G.和还不叫考尔研究组织的考尔联盟签订互助协议开始,双方就一直在探索和救援等项目上互相支持,但M.E.G.明白考尔总是有所隐瞒,尤其是最核心的研究内容。1996年(标准参考时)“囚鸟”在Level 11宣告成立,名义上是一个楼层运输组织,但其凭借一贯的雷厉风行的风格开始了前沿技术的全面探索。与之不同的是,“囚鸟”每年都会更新研究项目报告,公开自己的所有成果。

“但用那种方式公布,与其说是成果的共享,不如说是宣传。”常常有人这样嘲讽。

1998年(标准参考时)第一代后联网建立后,M.E.G.很迅速地夺取了它的控制权和开发权,甚至默许其技术人员通过骇入等手段接管网站驱逐其他组织的开发者。这一切考尔都看在眼里,策划并分裂了“囚鸟”相关科研部门,数据库被从M.E.G.独立出来并成为了新的组织。但只要还在接受M.E.G.的资助,它的报告和数据就不可能是准确无误的。

这种双方之间细碎的摩擦终结于2016年2月1日下午2点21分(标准参考时),黑暗侵袭的突然发生。后续的故事太过残忍,且存在大量未解密、支离破碎的或者自相矛盾的信息,在此暂时无法呈现。

——

如今数据库的首页写着两行字:

“探索,发现,记录;在这名为后室的阈限世界,恐惧与孤寂永恒归于你。”

“数据库以研究与记录作为目标,绝不存在政治或军事意图。”

——

从数据库建立以来,越来越多的异常情形纷纷出现。一个新的异常楼层被报告为Level Critical“红厅”,这里有一些完全用不上的旧电脑,但是显示器只有近十厘米厚,这实在是很惊人。当“囚鸟”带着运输人员赶到,才发现楼层已经几乎被清空。

“有人提前来过了。”囚鸟第三集团军指挥官望着满地狼藉,面色凝重,身后的人群中传出大量的子弹上膛声。

那天到底有没有发生冲突与流血事件,两个组织都讳莫如深。

Level Critical是M.E.G.的管理楼层之一,因为一些历史的原因所有已知入口均已经被封锁。但这里距离枢纽实在很远,而且这遍布着各种奇怪的机关陷阱,探索难度很大,近些年也再无比较完整和系统的报告。

但2002年(标准参考时)的一份说明指出,有两个探索者结伴穿过已经尘封破败的Level!,从一扇红色的门里面进入了Level Critical。他们在这一楼层里发现了一个圆形的金属牌匾,直径接近一米,上面印着一只正在哭泣的、眯着眼睛的青蛙图案。七年以后的2009年,卡入后室的新人带来了前室的最新消息,她认出了这个图案是时下互联网正流行着的“悲伤蛙”。

“不要觉得我们很时髦——这个图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约2006年吧?更早以前应该没有人用过这种图案。”

探索者沉默了。

当然“悲伤蛙”并没有让探索者纠结太长的时间,他有别的事情要办。手中的纸条提醒他,下一个目的地是Level 111“故障都会”,由他和老朋友灰羊搭档探索。

——

“特别注意这里的所有电子屏幕,其中或许有解释一些超自然现象的方法。”单反对灰羊说,“所有的结构都和我们以前的不尽相同,我甚至不敢深入研究,这些几毫米厚的屏幕简直是我的噩梦。”

“这有什么的。”

“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讲。看上去是几毫米和几十厘米的差距,但其中的技术可不是几个代差能解决的,这种科技就这样出现在后室里面,简直是疯狂。”单反说,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街道对面显示屏下面的黑暗里,“看那,是不是有动静?”

那道阴影里传出非常嘈杂的叫喊声,有一团什么东西突然从中冲出,但灰羊反应更快地开了枪。那东西受击向后倒去,巨大的惯性撕开了霰弹划开的伤口,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辨。是一个……人?一个人形的实体扭曲地躺在地上,身下流出一大片黑血,地上还丢着一把手斧。

“是掠夺者。”灰羊啐了一口,“紧张点果然有好处。”

“被这玩意剜一下,后果都想象不到。”单反忙着把手斧包好带走,把实体的血灌装进瓶子里,“估计要变成悲尸之类的东西。”

“这个楼层这么邪门,还能有这种实体的存在?”

“邪门?”单反抬头看了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哪里邪门了?”

——

一座未来主义的城市,这样的面貌是像他们这种九十年代卡进来的探索者在前室从未见过的;这楼层似乎是凭空创造的一般,到处都是电子产品,顶天立地的显示屏,华丽的裸眼3D装置,流光溢彩的建筑和摩天大楼;但这一层里是想象不到的混乱,满地的垃圾和污染物,像什么破旧的电池、碎裂的塑料和玻璃还有正在生锈的金属零件;无人操作的汽车堵在路口,有的似乎发生了严重的事故,有的侧翻或倒扣在地上,有的骑在别的车顶。这些车发出嘈杂的噪声和喇叭声。

就像Level 11高度发展了许久然后又突然废弃一样。

所有的显示屏都卡在蓝屏的错误界面上,所有的3D装置都在播放三维的“禁止”图案。

“这个楼层以前叫什么名字来着?”

“Level 404。但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人员发现自己搞错了,于是紧急修正了它。”

“怎么修正的?不过这里数据库没有显示。”灰羊摆弄着他的终端。

“这是胡子哥给我讲的,数据库里没有写。“

它本来是一个流光溢彩的楼层,而且很现代化,有潜力成为接替Level 11的储备楼层,这里有发达的电力系统和非常优异的无线电环境。大大小小的未来科技都在这里涌现出来,但这个层级的消息被M.E.G.牢牢封锁。当时驻扎在这里的有十余人,主要是“囚鸟”的科研工作者,还有几名卫兵。

“可能是那次Level Critical冲突的后遗症。”灰羊调侃了一句。

M.E.G.从那个数据库里删除了几乎所有的信息,我不清楚这是有心还是无意的,但从他们的行事风格来看大概率是有心的。那时候这个楼层还没有编号,所有人都用Level 11.1称呼它,因为实在太像了,就像Level 11经过一次版本更新似的。当时据说在这里的“囚鸟”科研者和M.E.G.总部也闹了矛盾,有可能是研究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意图据为己有。

M.E.G.的第十一次楼层中间报告指出,这里存在技术失控的风险,似乎只要有足够长的时间,任何技术都能突破——凭借这里特殊的科研环境。“早期人工智能计划”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开始的,他们在这里搭建第一代大模型——名为“笼中之鸟”的人工智能框架。当他们提出“笼中之鸟”应该被允许具有机器学习的能力时,M.E.G.用最严厉的方式禁止了这一提议,同时言辞激烈地发布了大量的批判文章。全文估计已经找不到了,但我试试搞到些只言片语让你欣赏一下。

随后发生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M.E.G.对家丑总是保密得很小心。这跟数据库上写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这也怪不得他们。再然后就是“枢纽”中的人拿到了这个层级的秘钥,在进行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时,这个楼层的编号被错误地写成了Level 404。

“什么是‘卡斯帕-布雷编号测试’?”灰羊问。

“这个可以在数据库里查到,去看。”

在被数据库登记成404之后,这里就开始发生支离破碎的混乱,无人驾驶的汽车纷纷失控,计算机开始报错,屏幕开始显示错误,建筑物开始崩塌,电磁环境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啊?”

我知道你很疑惑,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很迅速地,这里变成了死区,至少在当时是这样显示的。紧接着,这个楼层的编码又变成Level 502,对就是那个“Badgateway”的502。所有在这里的人逃无可逃,退无可退,被埋在这荒芜恐怖的错误楼层里,生死未卜。

但也许不是数据库害死了它,而是另有原因,只是M.E.G.不想让人知道,宁可背上骂名也要瞒住。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放心,M.E.G.不是针对我们才让我们来的。”

也许只是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单反默默地想。 故障都会(二) 卡斯帕-布雷编号系统(CBNS),也被称作数据库编号系统(DCS),是一个在后室中广泛用于赋予楼层编号的系统。

卡斯帕与萨拉·布雷发现,Level 1的楼层钥匙发射了一种特定频率的微弱无线电波,当一台正常工作的收音机被放置在Level 1钥匙附近并调至1 mHz,发现喇叭中传出了Level 1楼层中的声音。两人后来在其余楼层证实了这一性质。

这一发现公之于众后,有人提出后室的“区域”很可能实际上是以某种方式进行排序的,正如建筑物的楼层一样。1967年,他们开始证明这一假设,并提出了一个确定楼层顺序的公式。

有些楼层的音频不能以整数频率接收到,这最初令许多研究人员费解,但如今它们成为了亚层。这些楼层或多或少都与另一个楼层相关。如果以1.62 mHz的频率听到了某个楼层的声音,那么此楼层将被以编号“Level 1.62”,当做Level 1的亚层归档。有些楼层的音频不能接收到,即“异常楼层”。这些楼层将会在数据库中以非数字名称命名。

——

灰羊若有所思地望着单反。

“这么说来,‘枢纽’中的研究者将一把后室钥匙放在收音机附近,然后在111 mHz的频段听到了这个楼层的声音,于是他们确定这个楼层应该位于Level 111。但他们另有所图,所以恶意地将编号记为了404。”

“没错。”单反点点头。

“人类的一行代码,能改变整个后室吗?”

写在数据库里的信息被人相信了,数据库试图描绘的灾难景象被人想象了,当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个信念,整个楼层便被重塑,人们聊天,人们做梦,人们创造和毁灭。数据库里的Level 404是一个指向标,通过引导人的想象来重塑这里。

“看到文字的人都是凶手。”灰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

在离开枢纽前往Level 111的前夜,单反想了很多。关于这个楼层之所以存在,一位匿名研究员提出过楼层漂移理论,认为这里曾经是一个亚层——她甚至断言正是Level 11.1——和虚空中的有质量的场相撞的结果。这不仅破坏了它在后室世界树中的位置,更造成楼层中出现了极其广泛和严重的故障。她还说,这个楼层的故障不仅表现在楼层内的自身,更表现在“约束力场”,也即能让楼层钥匙产生电磁波的东西。这种特殊的增益模式会让钥匙的频率变成原来的十倍,就像一台卡死的马达一样震动。所以其实这个楼层不在后室的主层之中。所以楼层钥匙表现出来的振动频率是111 mHz,但实际上对应的正是11.1层。

但这个结论太反常识了。单反摇摇头。

——

贝壳走进应许旅馆那个约定好的房间,她看见了茶花坐在桌边,面色阴沉。

“怎么回到了霓虹天堂还是一点也提不起兴趣呢?”她笑着问。

“托你的福,我回来了,代价是左手差点残废。”茶花不满地嘟囔。

十年前灰羊发回的报告详述了Level 404曾经存在过,也会始终存在下去,尽管现在这层级已经是Level 111,但掩盖不了作为404替补层级的过往。十年来,这座城市没有一点变化。那些又薄又灵便的显示屏仍然在让人惊叹,故障的破坏从未被修复,而M.E.G.掩盖不住的秘密也越来越多。

楼层碰撞理论在“黑暗侵袭”、“大撕裂”和楼层合并等一次又一次的动荡中蒙尘了,那些动乱和恐惧的年月中没有人再关心后室从哪里来和到哪里去的问题,直到M.E.G.再次平息了后室的动荡,点亮一个个楼层,并着手清理掉那些实体,人类的科研才有进一步的可能。茶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她似乎对后室空间的力学结构了如指掌。

“我总觉得‘故障都会’的存在是对我们理论的挑战,考尔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他们和M.E.G.可以搞到一起的,你知道他们不问是非只管利害啊。”

“就算这样也没办法。‘囚鸟’太弱小了没有力量,跨楼层全面战争的时机还不成熟。”贝壳贴近她的脸说,“你不要太担心了,花花。这种事情也不是急着做就能成功的。我们不如趁着这段时间,一起在这‘霓虹天堂’好好度假。”

茶花重新提出楼层对撞理论后,“囚鸟”的理论界一片哗然。考尔组织穷追不舍,他们疯狂攻击茶花的理论和她本人,乃至整个“囚鸟”组织。她一气之下,申请了权限并进入Level 111搜集证据。但还没等她有什么发现,“故障”就开始了。

那一瞬间在茶花眼前变化的景象,其光怪陆离与璀璨夺目让她恍惚,自以为穿越了时空。无数写满了错误和异常的显示屏胡乱地在她身边出现与消失,远处同样忽闪不定的还有汽车与摩天大楼,整座城市正在快速地重构与解构,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如同咀嚼着快速播放的幻灯片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这是城市的基础设施故障。”她对自己说。

她注意到物体的边缘开始有了模糊不清的倾向,有的是快速闪烁的线,有的是一个看上去虚拟的框架,就像鼠标在电脑屏幕上扯出来的虚线框;有的边缘已经开始与背景混同,她找不出边界。

逻辑故障已经深入到几何了。

如果无法离开,可能构成我身体的这一团数据就会被撕裂、剥落,成为0和1流淌满地。茶花想到了贝壳对她说过的话,这一刻她无比相信贝壳的世界观的正确,可……她来不及把信息传递出去了。

左臂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大量她看不懂的文字与编码穿过似乎本不存在的身体界限,像水一样向下流淌。她的左臂毫无知觉,甚至连麻木与沉重都没有。茶花又急又怕,眼看着自己即将融化在这数据乱流之中,慌忙扑到最近的一台计算机边,试图敲下一行代码:

SYSTEM_SERVICE_EXCEPTION

但她抓不住计算机。天生左撇子的茶花抢不赢时间,而时间的流逝加剧了她的无力与无助。一台台计算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速度之快让她来不及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这可怕的景象,思考着融化以后自己的存在方式。上与下的界限开始模糊,世界最基础的定义开始崩解,数据如同暴雨劈头盖脸地把她淋透,她站在那里,想起了贝壳告诉她这行代码时凝重的神色,想起了那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枫树林,以及似乎有些惋惜又暧昧的一点情结。

——

预想的支离破碎并没有传来,她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办公室里。数据的混乱流动正在迅速平息,最后几滴数据从她的左手指尖滴落,滴到地板上消失不见了。这里的陈设似乎相当破旧。

“然后呢?”贝壳着急地追问,茶花所有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除了那个办公室。

“没有然后——我穿过办公室的门,再回过神已经是枢纽了。”茶花低下头。

贝壳有些失望,她看着茶花的左臂,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尽管数据乱流已经停止,但实在物体的数据化还是让茶花受了非常重的伤。她的左臂此时几乎无法举起任何东西,稍稍用力还会出现穿模的情形。手臂的图层也变得乱七八糟,表面的皮肤有的变得半透明了,有的则是直接出现了肌肉与血管的图形,浮现在正常形状的手臂上,显得又诡异又恐怖。

幸好她无法感受到左臂,否则多半需要杏仁水来治疗精神损害。

“但——”贝壳收回目光,歪头看她,“你真的有在那时感受到惋惜和暧昧吗?”

茶花没有说话,伸手确认了一下左臂的状态。也许是那里的伤势实在很重,她的脸慢慢浮现出红色,肾上腺素在尽到自己的职责。

“这是不应该的。”贝壳一字一顿地说。

“这是不应该的。”茶花一字一顿地重复。

——

进入那间孤寂凄凉的办公室后,灰羊和单反就看不见彼此了。这个楼层果然也有孤立效应。单反抓紧时间记录着一切,像那复古的计算机、那灰暗的灯光和暗灰色的地毯,贴满瓷砖的天花板。他从包中拿出一个黑色袋子装好的容器,坐在地上冥想片刻,突然睁眼意识到——在这里的卡入卡出规则是无效的。

另一面的灰羊则不一样,他通过终端谨慎地查找每一个楼层的信息。“那时的数据库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他常常这么回忆,“楼层的信息也很有限,一会就查完了。所以我相信,这是一个全新的没有记录过的楼层。”他似乎对当年的发现十分自豪。

可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单反。从那个异常层级逃出之后,他确信单反也离开了那,因为这个名为“开端”的异常楼层可以借助那台计算机十分轻易地离开。但至于他去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也许他前往了Level 922337203685477580,然后从那五千级台阶上一跃而下。换做是现在的灰羊,没准还真的会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