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运》 0.原点 扎兹走到了父亲的病房门前,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放下。

他确实是要来找父亲,只是他在想,敲响门后他该说些什么。真的要叫他“父亲”吗?叫这个不存在于自己童年的人“父亲”?

“是你吧,扎兹?”

门后陌生又熟悉的低沉嗓音抓住了扎兹的思绪,他止步在青年与童年间的回忆交界,回首即是当下。

“是我。”

他心里为父亲的主动交流感到高兴,这样他就不必说出那个令他生厌的词汇。只是,父亲怎么知道是他?

“有什么事,隔着门说就好。”

“我……明天就要当上领主了。”

话一出口,扎兹陷入了又一个疑惑。他为什么要刻意把这事告诉父亲?但想来其实,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么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确信他有某个重要的目的,才会在父亲的弥留之际前来此处。

“扎兹,我很抱歉。”

这句话润滑了扎兹脑中锈蚀的轮轴,又似一根刺痛他神经的针,让他千丝万缕的思绪混为一团。他这时才明白,他等的就是父亲这句话。

“我对不起你和瑟菈诺,抛弃了最重要的你们,我什么都没得到。”

扎兹背靠着门,多年以来的浓情苦涩凝聚一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等的就是父亲的道歉,他等的就是罪人的悔意。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可是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想借这简单平淡的两句道歉,为过去将来再划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他无法再拥抱自己所爱之人,亦无法再看见那点亮生命的笑容。

他转身,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拧动。窗帘阻挡了窗外路人的视线,但阳光仍能通过些许。他看见父亲的尸体仰卧在床上,颈部以上空空如也,胸前的树状划痕渗出鲜血。他一把拉开窗帘,直面那渐渐沉没在世界尽头的太阳。至此,他在人间再无任何顾虑,他的心将与今日一同死去,埋葬在渐行渐远的昨天。

-

“妈!我出门了!”

“跑慢点!别摔着了!

十四岁的克莱芒飞奔出门,他的母亲亚娜站在门口,眼中透露出担心与无奈。

“真是的,和克里斯一个样。”

风伴少年行,乐融邻里声,缕缕炊烟伸向远方,团团火苗燃于深秋。克莱芒的目的地是村落边缘的哨所,他的父亲克里斯作为守卫驻扎在那,而他一如往常,要在与朋友库修斯会面前去打扰打扰克里斯,请克里斯教他剑术。

来到哨所门前,克莱芒举起手正要拍门,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不想惊动到父亲,于是又放下手,绕着墙走起来。没走几步,他就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一颗靠在墙边的树。他擦擦手,两三下窜到树上,小心爬到墙上再跃下,就这样顺利潜入哨所。

他环顾四周,看见克里斯正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挥剑,但他首先要找的不是父亲,于是继续眯眼搜寻,视线扫过假人、哨塔、大门,最后落在一张长凳底下。看见克里斯随手一放的酒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克莱芒背着手,迈着大步走向克里斯。克里斯听见脚步,不用转身便知道是自己的麻烦儿子。他把剑收进剑鞘,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亲爱的儿子,你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应该不是要暗杀你老爹吧?”

“当然不是,只是有个小小的请求,你也知道的吧?”

克里斯一转身便看见克莱芒的一脸坏笑,他心里察觉不对,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儿子的脑瓜子里装了什么针对老爹的损招,于是照旧答道:

“儿子啊,你年纪还小,手不利索,上次让你做个菜都差点把家烧了,现在让你学舞刀弄剑,没准会把你爹我砍了,况且,剑术这种东西要讲究一个缘分……”

“爸,我不会杀你,但妈没准会,如果她看到这东西的话。”克莱芒边说边拿出握在手里的酒瓶,同时笑容越来越像反派。

“儿子!你别!”

“嚯,还是阿迪特家的酒,价钱不小啊,这要是让妈看见了,高低得让你吹上三个晚上的风……”

“好好好,学,都可以学!”

克莱芒朝着克里斯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克里斯只能长叹一口气。

“真是拿我的好儿子没办法。”

克莱芒正抱着酒瓶沾沾自喜,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从门外响起。

“喂!克莱芒!你在里面吗!”

克莱芒愣了愣,旋即意识到这是库修斯在找他,他给克里斯使了眼色,示意克里斯不要暴露他在这里。克里斯却抖了抖眉毛,像他儿子刚才那样坏笑着。

“库修斯!克莱芒在这呢!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用尽全力朝门外大喊,以此对克莱芒的狡诈进行一记强而有力的回击。克莱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谋得的机会伴着克里斯的喊声飘出门外。

“克莱芒!我们约好要去森林里的!”

听罢,克莱芒一拍脑门,他从看到酒瓶的那一刻起就把他和库修斯的约定忘了,脑子里一直在想学剑术这事。等到他下次再来哨所,克里斯肯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让他抓到把柄。

“我知道!”克莱芒回应门外的朋友,把酒瓶丢给克里斯,“开门吧,爸。”

“儿子,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把更重要的事忘了。”

克里斯边竖起食指说着,边走到门后,抬起门闩推开大门。大门外,库修斯和他的母亲埃莲娜并列站着。

“早安,克里斯。”

“早安,埃莲娜。”

两个大人互相问好,两个孩子则则走近彼此,碰过右拳。

“怎么啦,克莱芒?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啊,难道是怕进到森林里看见野兽?”库修斯注意到了克莱芒沮丧十分的表情,呲着一口白牙笑道。

“你才怕呢!要没有我,你恐怕听见点风声都要缩到树后吧。”听见库修斯的挑衅,克莱芒一扫脸上阴霾,重回平时和朋友斗嘴的状态。

“到底谁怕,走一趟就知道了。”

克里斯站在两位少年一侧,拍了拍他们的背。克莱芒和库修斯没再争论下去,他们跟着埃莲娜的脚步,在一声声欢声笑语中踏入落叶纷飞的森林。

-

天空以光为指,戳破厚涂金与红的叶之穹顶,在自身与大地间立起条条圣柱。破碎的光辉化作轻盈的蝶,在股股微风中浮沉,鸟雀见此列位枝头,为自然鸣啭出最悦耳动听的赞美词。

“注意脚下,小心别被树根绊倒了。”埃莲娜走在前头,提醒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位少年。

三人一行漫步在铺就落叶的林间小径,寻找着各具奇效的花草。凭借埃莲娜对植物的熟悉,没多久,三人便有了不小的收获。

看着与落叶共舞的蝴蝶,埃莲娜停下脚步,托起手掌。一只蝴蝶在半空盘旋片刻,随后轻轻降落在埃莲娜的掌心。克莱芒和库修斯学着埃莲娜的样子做,期待着自然绚丽的小小生灵,但最后等来的只是两片秋日的残败枯叶。

三人走走停停,篮子里的花草渐渐探出头来。一株奇特的草映入克莱芒眼帘,它生长在一棵巨大的老树的粗壮树根间,拥有麦穗般的美丽金黄。克莱芒向另外二人报告他的发现。埃莲娜走近那株草,蹲下观察了许久。

“哎~我居然不认识这个。”

“居然有连埃莲娜阿姨也不认识的植物。”克莱芒蹲在埃莲娜一旁,也开始观察自己发现的奇物。

“阿姨我也不是特别有见闻的人啦。”埃莲娜摸了摸克莱芒的头。

“话虽如此,但它也是长在毗邻村子的森林里呀,妈妈在这森林里采药那么久了,竟然没见过吗。”库修斯站在二人身后摸着下巴。

话语间,一只独角仙缓缓飞来,它最初只是胡乱地飞,但在发现克莱芒他们后,径直朝那边飞过去。

“独角仙!”库修斯惊喜道。

埃莲娜回头,像对待蝴蝶那样微笑着张开手,独角仙悠悠地降落在她的手心。紧接着出乎意料的是,独角仙毫无征兆地爆炸,化作一堆紫色的粉末飘散在半空,而埃莲娜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些许。

埃莲娜在疑惑间抬头,只一瞬间,她所有的表情化作极度的惊恐。她就这么盯着面前这棵老树的树冠,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库修斯,克莱芒,快跑。”埃莲娜低声说着,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

两位少年顺着埃莲娜的视线看过去,僵立在原地。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快跑。”埃莲娜保持音量和姿势再度重复了一遍。

两位少年只觉得这场景让人胆寒。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快逃!”埃莲娜竭力大喊。

树冠突然剧烈地摇晃,两位少年这才动了起来。尽管他们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但莫名的恐惧充盈了克莱芒和库修斯的全身,他们的大脑尚未开始思考,本能便驱动双腿的肌肉奋力伸缩。

跑,两位少年拼命地跑,埃莲娜紧随他们身后。一无所知的少年放弃了思考,只是逃离那个看不见的猎手。然而就在这危急关头,克莱芒被树根绊倒了。

“库修斯,继续跑!我来帮克莱芒!”

库修斯听从母亲的话,继续朝村子的方向跑。埃莲娜刹住脚步,将克莱芒从地上拉起来。克莱芒立马缓了过来,跑出数步,同时回头看向埃莲娜。

此时,那只映在埃莲娜眼中的猎手已经到了她近前。埃莲娜的恐惧消弭殆尽,她的眼眶中泪珠闪烁,脸上是释然的笑容。她最后被铭记在克莱芒眼中的面容,与她的头颅一同消失。克莱芒在恍惚中看着眼前之事的发生。

“埃莲娜阿姨?”

克莱芒跪下,呼唤卧在林间的无头尸体。

一只独角仙从尸体颈部飞出,飞向怔住了的克莱芒,在少年面前爆炸,化作粉末。

克莱芒终于看到了埃莲娜所看到的东西:一只呲牙咧嘴的巨型黑猫。黑猫齿间渗血,它瞪大爬满血丝的黑白眼瞳,望向地上的克莱芒。

再一次,克莱芒的双腿先大脑一步运转。他能想象到,要是停下,黑猫就会用利齿铡断他的脖颈,让两人的头颅在它的胃里再会。

竭尽全力的奔跑让肺像被灼烧一样疼痛无比,腿渐渐变得沉重而难以控制,但克莱芒不能停下,对于他而言,死亡毫无疑问会在他止步的一瞬降临。

黑猫在戏耍它的猎物,它完全可以扑上去一口咬下猎物的头颅,但每次接近猎物时,它又都刻意放缓追逐的步伐,以此作为上一餐的饭后运动,又或者是纯粹的娱乐。等它玩得差不多了,它才会享用自己的美味午餐。

“儿子!接着!”

克里斯的剑和他的嗓音一同飞来。克莱芒接住剑,转身与黑猫对峙。黑猫低吼着,怒视如此放纵的猎物。

“别过来!”

“冷静!克莱芒!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克里斯站在克莱芒侧方二十米左右。他从库修斯那得知情况后即刻赶来,所幸没有太迟。

“一只巨大的黑猫,帮帮我……”

“听好了,克莱芒!等它扑过来的时候尽全力刺向它的眼睛!”

“我做不到!”

“可你必须做到!”

黑猫摆出架势,蠢蠢欲动;克莱芒闭上双眼,双手紧握利剑。突然间,黑猫怪叫一声,发起攻势,克莱芒跟着刺出手中的剑……片刻,克莱芒睁开双眼,黑猫竟不知所踪,而剑刃仍洁白无瑕。

“她走了……”克里斯矗立着,凝视远方晃动的树丛。 1.交织 “儿子,如你所见,那便是被称作‘魔物’的生物,它们以人为食,永远不会感到饥饿,因而无时无刻不在狩猎我们。”

“但人和魔物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两面,我们看不见彼此,也触碰不到彼此,除非人身上有了魔物的气味。”

“儿子,你身上有这种气味,魔物随时都有可能找到你,进而通过从你的身体中诞生的独角仙去危害整个村子,等到你再次发现魔物的踪迹时,你就不得不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我会传授你我的毕生所学,让你能够保护自己。”

-

温暖的曙光从天际涌出,奔行不息千万里,触及家家户户历经寒夜的窗,为人间带来新生。

克莱芒躺在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耳畔回响着克里斯在四年前说过的话。

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这远离故乡,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的一天。

他还想多躺躺这张床。从小到大,这张床承载了他的无数个梦,已然超越了作为一件器物的简单意义。它极尽简朴,却让他感到无比舒适,毫无疑问,它象征着家,象征着与他渐行渐远的平淡昨天。

他不再磨蹭了,立刻起床洗漱,踏过从卧室到客厅的橡木地板。

一位有着蓝色短发的女子翘着腿坐在客厅,她翘了眼克莱芒,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抿一口。库修斯站在女子一旁,不停挥动手里的扇子,但对着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女子。

“可真慢啊,你准备好了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蓝发女子起身,径直朝克莱芒家门外走去。库修斯把扇子扔在桌上,跟着女子出门,并打了个手势让克莱芒跟上。

“什么情况?”克莱芒快步跟上库修斯,小声问道。

“蕾亚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天气又甚是炎热,所以在她等你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给她扇扇风。”

“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库修斯点了点头。

从克莱芒家到村口的距离不远,几人没多久便到了。一辆马车停在村口,而马车前部坐着一位打扮花哨的灰发男子,男子背上背着一柄火枪。

“嗨,两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迪罗尔……”

“不用理他,上车。”蕾亚打断了灰发男子的发言,领着克莱芒和库修斯登上车厢。

“蕾亚,就不能让我好好地向后辈介绍一下自己吗?”

“少说点话,当好你的车夫。”

“真是无情。”

迪罗尔嘟囔了一句,随后驾驶起马车。

“那个,蕾亚小姐,我想临走前和爸妈道别。”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等到马车的轮子滚了几圈,克莱芒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带他和库修斯离开了。到村口的路上他没见到爸妈,在这离别的日子,克里斯会去哪呢?

“很抱歉,不行,我们这次来只是顺路捎上你们两个,事实上,我们此行别有目的,容不得消耗太多时间。”

爸妈他们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克莱芒想。他们只会是故意不见儿子最后一面,以免让道别的一刻给儿子心里留下愧疚与顾虑。

“没事,我能理解。”克莱芒微笑道,他的笑容很是僵硬。

两位青年的旅途如此干脆利落地开始了。马车外,熟悉的故乡一路远去,陌生的景色接踵而至。从小到大,两人从未踏出过故乡一步,只因他们认为珍惜当下已是幸福,没有必要向广阔的世界索取更多,但这一别,也许将是永别。

“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你们应该有不少疑问吧?”

“是的,蕾亚小姐,请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克莱芒刚想发问,却被库修斯捂住嘴巴,抢先一步。

“总之不会是你这样的人,下一个。”

“蕾亚小姐,我比较好奇你们的身份。”克莱芒拍了拍捂脸自闭的库修斯,问。

“我们是隶属王都大学士的魔物调查组,不过说是‘调查’,其实也不免经常跟魔物战斗,顺带一提,除了我和那个车夫,还有两人在不远处的胡丹休整。”

“蕾亚——我在听哦——”迪罗尔听到蕾亚对自己的随意称呼,拖着长音说道。

“嗯……我还想多了解一下魔物……”

“蕾亚,来活了,”迪罗尔加大音量,打断车内的谈话,“是一队‘斥候’。”

“知道了。”

蕾亚坐在车内不为所动。车厢外面不时传来火枪击发的巨响,以及一声接一声的魔物嘶鸣。

“需要帮忙吗,蕾亚小姐?”库修斯问。

“你们两个,身段放低一些。”

克莱芒和库修斯弯下腰,蕾亚将右手掌心对准篷顶。大约三秒后,一道蓝光从蕾亚掌心迸发击出,破开篷顶,马车外随之传来巨物坠地的响动。

“魔物的种类虽然很多,但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行动规律,只要掌握这些规律,对付它们并非难事,”蕾亚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既然有了你们两个,我想这次行动的计划可以更改一下,克莱芒,你和我去胡丹,库修斯,你和迪罗尔骑马直奔乌姆,那是我们此程的目的地。”

“等等,要我和那个男的走?为什么?”

“我自有安排,你只要服从命令就好。”

蕾亚没有说的是,她这样安排,也是想让库修斯离自己远点。

-

马蹄声由急促变为轻快,嘈杂的人声渐渐吞没了细腻温柔的风声。蕾亚和克莱芒一路无话,在城门附近的驿站停下马车后,他们一前一后踏入胡丹。

克莱芒和库修斯此前生活的村庄囊括在阿迪特家的领地内,而胡丹则是领地的首要城市,阿迪特家也居住在此。

“好热闹啊。”

克莱芒第一次踏入城市高大的围墙之内,也是第一次看见规划有序的建筑群和满大街形形色色的人,所有的景色一口气闯入眼中,在黑白分明的眸间闪烁新奇的光。

“蕾亚小姐,我可以知道此行的目的吗?”

“别太拘束,叫我蕾亚就好。最近扎兹领主的领地边界,也就是接下来要去的城市——乌姆,频繁受到魔物攻击,一般来说这没什么,但是据说魔物的行动有组织性,也就是说有什么在操纵它们,我们的任务就是协助乌姆当地并调查此事的来龙去脉。”

“操纵者会是人吗?”

“我认为这不可能,你我都知道魔物以人为食,而且魔物和人之间无法交流,我们和扎兹领主那边的人都持有同样的观点——存在一个首领级别的魔物,即便这样的魔物从未有记录过。”

谈话间,蕾亚停下脚步,看向一旁朴实无华的小旅馆,再回头看向克莱芒。这是蕾亚第一次正眼看克莱芒。

“另外两人就在这家旅馆二楼的四号和六号房间,你去和他们打个招呼,我找当地的领主有些事。”

说完,蕾亚径自离开。克莱芒则照蕾亚说的,独自进入旅店。

克莱芒站在四号房门前许久,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后又是一个陌生的人,库修斯和稍微熟络一些的蕾亚不在身边,克莱芒不确定能否只靠自己和他人打好交道。他从小一直生活在村子里,极少见到来自村外的人,即使见到也会刻意避开。然而狭小的生活圈并不是夺走他自信的最大原因,四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整个人才由内而外发生改变。

他一直认为,埃莲娜是因他而死。这种想法在外人看来或许不必,因为无论埃莲娜是否停下来帮助克莱芒,都绝不可能逃离那只黑猫。但他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埃莲娜死亡瞬间的人,是实实在在的当事者,不存在的罪孽早已在他内心深处打下烙印。

埃莲娜的死必须为他带来冲击,这是仅有的能让他面对库修斯的方法。毕竟埃莲娜可是库修斯仅存的亲人,失去了她的库修斯一直承受着难以估量的痛苦。

不多想了,这一步终究还是要踏出的。克莱芒敲了敲门,一个略显活力的女声随之响起。

“是蕾亚吗?进来吧。”

克莱芒愣了愣,他没想到门后是个异性,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开始慌乱起来,他也因此忘了做出回应。

“嗯?真是奇怪。”

门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黑发齐肩的年轻女孩。女孩毫无顾虑地看向克莱芒的眼睛,克莱芒则脸颊发烫,赶忙将眼珠转向别处。

“啊,你应该就是克莱芒吧,初次见面!我叫菲琳。”

和蕾亚一见面就带给人的稳重截然不同,面前这个女孩的高涨热情让克莱芒有些局促。

“你……你好。”显然,克莱芒比较不适应菲琳的性格。

“库修斯呢?他没和克莱芒一起吗?”

“他和迪罗尔先生先去乌姆了。”

“克莱芒呀,”菲琳微微一笑,“可以不用加敬称哦,大家可是要成为朝夕相处的伙伴,加敬称显得太疏远了吧。”

“嗯……好。”

“克莱芒待会有什么事吗?”

“没有。”

“那……可以陪我去散散步吗?”

“啊?”克莱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可……可以吧。”

-

“还有多久才到啊,那个乌什么的。”库修斯不耐烦地说道。

“是乌姆,出了前面那座森林就能看见了。”

库修斯和迪罗尔同坐一匹马,虽然库修斯对此十分反感,但奈何他不会骑马,只能强忍心中不满,让一个男人驾马带着自己前往目的地。

“那是多快?”

“大概三小时吧?”

此时迪罗尔脸上已略有怒色,背后那个没礼貌的家伙一路上嚷嚷了不知多少句了,但他还是忍住没有破口大骂。

“还要和你待三小时?让我死了算了。”

“你个傻子,马不要休息吗?你驮着马跑估计半个小时就到了。”

“和一个大男人独处,一秒钟也是煎熬,蕾亚小姐呀,为什么要让我受这种苦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广阔的视野逐渐填满绿意。

刚进入森林,两人难得意见一致,都打算休息片刻,于是下马。迪罗尔从挂在马鞍一侧的包裹中拿出两块肉干,将其中一块丢给库修斯。

“吃点,你也没吃早餐吧?”

库修斯斜眼看了一眼迪罗尔,一声不吭地啃起肉干。

“你看不见魔物,要不是克里斯在信里要求,我们不会让你跟过来的,”迪罗尔席地而坐,也一口一口地啃起肉干,“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问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倒是挺好奇你的想法:你在我们这支队伍中能做什么?”

“你问到我了,话说这什么肉啊,味道好怪。”库修斯疑惑地盯着肉干上被自己咬过的部分。

“你别管,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总不能是魔物的……”

库修斯抽动着脸看向迪罗尔,迪罗尔朝他狡黠一笑,仿佛是在说“你猜”。库修斯皱起眉头继续盯着迪罗尔,突然在余光中发现了什么,歪头看向迪罗尔身后,又揉揉眼睛,眯眼细看。

“迪罗尔,马呢?”

“马不是在那吗……啊?”

迪罗尔顺着库修斯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他们骑来的马不知所踪。 2.出膛 蕾亚来到胡丹主街道尽头的政员楼底下,两名趾高气扬的卫兵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蕾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证件。

“王都大学士底下的魔物调查组组长,我和胡丹领主有预约过。”

“魔物调查组?那是什么东西?”两名卫兵谁也没看那本证件,只是相视一笑,“呐,这位小姐,最近领地内魔物伤人事件频发,领主大人正为这事发愁呢,该不会这背后就是你搞的鬼吧?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持续不断地刺激着蕾亚的心情,她不想跟这两个无知的卫兵说什么,他们连证件上的王都公章都不认识,那就更不用和他们讲道理了,她想的是直接把这两货色打趴下,以免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但这毕竟是当地领主的人,为避免节外生枝,她只能忍气吞声。

“哦?你是大学士的人吧?”

这时,一位衣着得体的男子从政员楼走出,他面带微笑,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与其身上的黑色政装一经搭配,给人以一种显贵身边的智囊的印象。看见蕾亚,他把眼睛睁大了点,以微妙的表情变化表达了他的惊讶。

“您好,德林辅事官,真意外您还记得我。”

蕾亚向德林行了个礼,见到熟人,她可算是不用再理会卫兵了。

“我记得你叫蕾亚,对吧?上次见面貌似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这次来有何贵干?”

两名卫兵看见上司和蕾亚认识,默默退到一边,仍昂首挺胸守着门口,目光却不由自主斜向蕾亚,显然他们不想蕾亚告他们的状。然而蕾亚心里并不惦记着卫兵,她有些疑惑德林为什么不知道她和胡丹的预约。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向胡丹领主申请一下在领地内的活动权限。”

“那我就不和你多聊了,免得耽误了你的时间。”

说完,德林走上大街,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蕾亚暗自赞扬德林的明事理,踏入政员楼。

蕾亚一路直达领主的办公室,用指节轻轻叩门。

“请进。”

不熟悉的音色自门后响起,蕾亚愣了下,但毕竟是得到了许可,她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又随手关上了门。

办公桌后的女子扎着马尾,身穿白色底衣与黑色马甲,纯白领巾上镶嵌着一颗色泽美丽的祖母绿。蕾亚并不认识这女子,但想到能坐在领主办公桌后的人,地位绝对不小,她恭敬地向女子行礼。

“王都大学士底下的魔物调查组组长,我找胡丹领主有事。”

“家父重病在床,期间由我担任领主一职。”女子答道,期间视线不离手上的文件。

“那么您一定是叶莉兹阁下了。”

胡丹·阿迪特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名为叶莉兹,次子名为马林。蕾亚以前并未见过胡丹的子女。

不过说来,胡丹竟然病倒了,明明他在处理政务、管理领地之余,也会抽出时间进行锻炼,为的正是避免哪一天突然倒在办公桌上。在蕾亚的印象里,胡丹虽然白发苍苍,但身子骨十分硬朗,人高大结实,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洪亮。

只能说世事无常吧,又或者说是善人多灾。这座城市以前并不叫“胡丹”,正是因为有那么一位优秀的领主带来此地走向新生,市民们才会以领主的名字称呼此地。

“正是,”叶莉兹答道,“远在王都的大学士底下的人来干什么?我可没有向上面申请你们下来打打杀杀。”

“是这样的,您和扎兹领主的领地交界处最近魔物骚动频繁,我们估计会在您的领地内活动一段时间,还请您知晓此事。”

蕾亚刚说完,门不知又被何人敲响,一个低沉的男嗓音自门后响起。

“叶莉兹大人,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听罢,叶莉兹放下手中的文件,自蕾亚身边经过,走到门前。

“你们的活动我准许了。”

叶莉兹离开了办公室。蕾亚站在房内想,跟这个叶莉兹往来,事情绝对会麻烦不少。

-

“没有动静,十有八九是那条恶心的变色龙干的。”环顾四周寂静无声的重重墨绿,迪罗尔的额头渗出几滴冷汗。

“什么变色龙?”库修斯问。

“魔物,我们叫它‘魔鬼蜥’,体型巨大,完全隐形,利用有着强再生能力的舌头进行攻击,是个及其麻烦的对手。”

“听着挺恶心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步行。”

听见“步行”二字,库修斯瞪大了眼睛。

“马都要三个小时的路,人走不得累死,就不能找一找吗?万一没被吃呢?”

“没有万一,”迪罗尔走出几步,用教导的语气说道,“在马车上时蕾亚和你们也说过了,魔物有固定的行动规律,而魔鬼蜥的行动规律就是制造陷阱,引诱猎物,也就是说马还活得好好的,但也肯定成了诱饵。”

“好吧好吧!”

库修斯极不情愿地和迪罗尔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期间两人的肚子反复哀鸣,明显一块小肉干不足以充饥。

放眼望去,这森林里的树木都异常的高大粗壮。树木间以厚重的树冠互相接触,又以壮实的躯干互相掩映,使得任何光芒在森林里都寸步难行。两人身处此地只得无望地行进,既不知已经走了多久,更不知还需再走多久。

“早知道就带表了……”迪罗尔懊恼地捶了下脑袋。

“早知道就先吃早餐再出发了……”库修斯抚摸着肚子。

“原本计划是先在胡丹停留一会的,那会正好吃点东西,谁知道蕾亚突然改主意了。”

迪罗尔回头,正好看见库修斯拔起地上一株植物啃了起来,这一举动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喂!你这家伙别乱吃东西啊!小心中毒!”

“放心,这些植物有没有毒,能不能吃,我可清楚得很,”库修斯又拔起一株植物,递向迪罗尔,“你也尝尝。”

迪罗尔小心翼翼地接过接过植物,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玩意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我早躺下了,相信专业的。”

库修斯嚼着嘴里的东西,向迪罗尔竖起大拇指。迪罗尔迫于饥饿,学着库修斯的样子啃起了野菜。

稍微补充了点能量,两人继续行进。没走几步路,迪罗尔的目光捕捉到了不详的预兆——他们骑来的马,那匹马就站在不远处低头吃草,不时四下张望。

“绕路,”迪罗尔停下脚步,“我们跟那家伙碰上了。”

二人换了个方向走出几步,突然,一条粗壮的不明物体从侧方袭来,所幸二人早有防备,各往前后一跃,那不明物体便打在另一侧的树干上。迪罗尔顺着物体的来向看去,一眼发现了趴伏在树上的魔鬼蜥,那么显然,刚刚攻向他们的便是魔鬼蜥的舌头。

没有丝毫犹豫,迪罗尔拔出身后的火枪,迅速瞄准魔鬼蜥,但魔鬼蜥见自己一次攻击未能得手,便索性隐身遁走。

“啧,真是机灵。”丢失目标的迪罗尔放下了火枪。

森林里一定还有其他魔物,因而迪罗尔不敢在不确定魔鬼蜥位置的情况下盲目开枪。库修斯帮不到他,他可以算是孤立无援的状态,这一枪下去要引来更多麻烦的话,今天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此时,周遭的树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迪罗尔跟着环顾四周,只见一只只小型魔物正逐步靠近。迪罗尔再度举起火枪,看来他这枪是不得不开了。

“库修斯,你先走,我随后跟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一时半会走不开,你先去乌姆报信,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

“你可没资格对我指指点点的。”

库修斯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他嘴里每吐出一个字,剑就被他拔出一点。迪罗尔转头看见这一幕,眼睛不禁睁大。

“除了蕾亚,没有人可以命令我。”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魔物的血液铺洒半空,将无形的剑锋轨迹变作有形。数只魔物有的被划开胸膛,有的被割破喉咙,但毫无疑问它们所受的都是致命伤,它们只能像失去牵线的木偶般瘫倒在地。

迪罗尔惊讶于自己所见,但发觉有魔物朝他攻来,他把注意力从库修斯身上挪开,举枪瞄准魔物,扣下扳机。几声枪响后,二人周遭已无一只魔物。

但是现在并不是放松的时候,枪声响彻了整片森林,迪罗尔和库修斯接下来将要迎接一波接一波的魔物,更何况他们真正要提防的对手——魔鬼蜥,此时不知所踪。

“来了。”迪罗尔平静道。

魔物那丑陋至极的头身源源不断地从林间探出,迪罗尔和库修斯背对着背,在解决魔物的同时不忘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边火花迸发,一边剑刃破空,魔物在刀剑与火枪的奇妙合奏中接连倒下。但显然,这些小喽啰只不过是用于分散二人的注意力,真正的威胁于树上悄然出现,并找准时机伸出舌头……见魔鬼蜥的舌头袭向自己,库修斯不闪不挡,只是在舌头到达近前的一瞬猛砍一剑,斩下一截。魔鬼蜥见攻击再次失败,遂又隐去。

一番战斗后,闻声而来的魔物清除完毕,森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库修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剑仍拿在他的手上。

“累死了,原来和魔物打架是这种感觉。”

“你为什么要隐瞒事实?”

迪罗尔的神情忽然变得陌生,他冷眼盯着库修斯,同时将枪口对准库修斯的头。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魔鬼蜥的舌头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看见魔物,说实话,我自己也蛮惊讶的。”库修斯轻描淡写地诉说着自己的情况,似乎完全不把迪罗尔的敌意当一回事。

“你要知道,人可是不会无缘无故就能看见魔物的。”

“独角仙,我吸入了独角仙的粉末。”

库修斯面无表情地和迪罗尔对视,迪罗尔只是缓缓挪开枪口。

“我提议把魔鬼蜥解决掉,然后我们骑马离开。”

“嚯,这下不得不同意了。”平日里的开朗重回库修斯脸上。

“别急着同意,我们还得想办法把魔鬼蜥引出来,办法是:你我背对背走出几步,丢下各自手中的武器,但是你要先把剑丢下再走出去。刚才被你割掉舌头的魔鬼蜥想必会把手无寸铁的你当作优先目标,等它现身攻击你时,我再开枪解决它。我有十足的自信能在短时间内捡起枪再打中它,问题在于你是否信得过我。”

库修斯听完迪罗尔的话,毫不犹豫地丢下手中的剑,背朝迪罗尔走开。迪罗尔目睹库修斯走得离剑有约十步远后,站在原地丢下枪。

良久,那魔鬼蜥果然放松警惕,现身后立马吐出舌头,它攻击的对象也正是库修斯。迪罗尔也如他自己所言,以极快的速度捡起地上的枪,瞄准魔鬼蜥的头部,开火。魔鬼蜥应声倒地。

“嗯……好像偏了几毫米。”

魔鬼蜥的身体抽搐着变红,其头部两侧迅速长出犄角。迪罗尔瞄了瞄,又朝魔鬼蜥的脑袋开了一枪,见魔鬼蜥彻底死透,他吹走了枪口的硝烟。

“你这家伙耍什么酷啊。”

库修斯走过来拍了下迪罗尔的背,迪罗尔一转头便看见库修斯欠揍的表情。

“待会到了地方见到蕾亚他们,你的事我会如实上报。”

“蕾亚不会因此讨厌我吧?”

“按我说,她应该为少了一个拖后腿的而高兴。”

两人一前一后骑上马,再度启程前往乌姆,路上,两人如进入森林前喋喋不休地斗嘴,仿佛森林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迪罗尔对库修斯露出的敌意,也没有库修斯隐藏在笑脸后的冷面无情。 3.苦涩的风 “是甜品店!”

胡丹街旁甜品店的招牌在菲琳眼中熠熠生辉,她突然间抓住跟在身后的克莱芒的手腕,大步朝店内走去。

“哎?”克莱芒对抓住自己的手感到不知所措。

甜品店内飘散着浓郁的可可香气,踏入店门抬头一看,方方正正的“巧克力”整齐地排列在头顶,让人误以为香气是这充满创意的天花板所散发出的。落地窗前摆放着几套桌椅,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他们有的一边浏览手上的报纸,一边品尝咖啡与蛋糕,有的则在等待中百无聊赖地看向大街。

菲琳的视线扫过摆满各色甜品的橱柜,然后放在收银台后的女店员上。

“你好,我要一个草莓可可慕斯。”

告知了店员自己的需求,菲琳回头看向克莱芒,问道:

“克莱芒,你要点什么吗?”

“我?”克莱芒挠了挠头,“我身上没钱……”

“既然是我拉你进来的,当然是我给钱,想吃什么就说吧。”

“嗯……”克莱芒观察起橱柜里的食物,但看不出个所以然,毕竟他从未吃过“甜品”。

“我不知道……”

“克莱芒没吃过甜品吧,那就……”菲琳把头转回去,朝店员露出微笑,“再要一个草莓可可慕斯,谢谢啦。”

两人找位置坐下,店员把蛋糕和刀叉端上桌。克莱芒低头看着自己的蛋糕,既不吃也不说话。菲琳美美地吃上几口,随后注意到了克莱芒的不对劲。

“非常好吃,克莱芒不试试吗?”

克莱芒仍低着头一声不发。

“你呀,可真是个傻瓜。”

菲琳离开座位,转而坐到了克莱芒身旁,将自己的手放在克莱芒的手上,接而用真诚地看着克莱芒的侧脸。

“有什么心事就和我说说吧,就当是还我请你吃东西的人情。”

“……”

“还不愿意说吗?那我可要猜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眼前的一切呢?”

“哎?”克莱芒惊讶地看了眼身旁的菲琳,然后又低下了头,“是……是的。”

“是之前有地位或年龄高于你,但关系亲密的人离世了吗?”

“嗯。”

“你认为那个人的离世与你有关?”

“嗯。”

“那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菲琳坐得更加贴近克莱芒,她闭上眼睛,把头轻靠在克莱芒肩上。

“克莱芒以前称呼别人应该很少用敬称吧?但自从那个人离世之后,你觉得与他人亲密乃至平等相处会给他人带来灾祸,渐渐地,你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持与他人的距离,不得不与他人交往的情况下,你就会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他人下方。”

菲琳把头挪开,再度看向克莱芒的侧脸。

“你不希望有人考虑到你,你只希望自己为他人所用,对吧?”

听着这些话,四年前的回忆络绎不绝地冲击着克莱芒,克里斯、埃莲娜、库修斯、金色的草、独角仙、巨大的黑猫……记忆中的人与意象在克莱芒的眼中闪回不断,最后一切所见定格为埃莲娜死前的一瞬——那最深刻、最美亦最为痛苦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在万物凋零的秋天里矗立着的少年,少年远远地望着他,眼里饱含泪水。他朝少年一步步地走近,但他们之间的路却变得越来越远,铺在大地上的落叶也越来越厚,最终,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无声出现,彻底断开了他与少年间的通路。

“这不是你的错,克莱芒。”

“你要学会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那温柔细腻的一字一句在沟壑之上架起一座桥梁,他试着踏出一步,两步,三步……路没有变得更远,落叶也都静止在半空而不再摇荡,他踏上又踏过了桥,走到少年跟前。

“将一切归结于命运,然后,拥抱命运吧。”

他蹲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少年。

少年因这一抱破涕为笑,他却因这一抱痛哭流涕。

“我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克莱芒,但我们都可以试着把那些沉痛的回忆放下,在往后的日子里修补自己破碎的心。”

菲琳抱住克莱芒,任由克莱芒在她肩头哭泣,自己则在所拥之人的耳边柔声安慰着。

也许这不仅仅是一个人拯救了另一个人,而是一场谁都未能意识到的双向救赎吧。

-

四年前的秋天,那无法忘记的一天。

库修斯蹲坐在哨所门前,无形的恐惧在他心中经久不绝,令他颤抖不已。

有人从森林里出来了,是克里斯和克莱芒。库修斯远远地凝望森林入口处,很久,很久,直到克里斯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也没有看见他所期待的身影。

“妈妈呢?”

夹杂着哭腔的颤音,这是库修斯在自问,但他无法自答。

克里斯牵着克莱芒的手,低头看着地上的少年,眼中满是悲悯,喉咙里却什么话也没有。他该告诉少年埃莲娜已经不在人世吗?不,结果如此显然,少年一定知道。他该说上几句话去安慰少年吗?不,他没有资格,因为他没有体会过少年的痛苦。

结果,克里斯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开克莱芒的手,将另一只手放在少年肩上。

不知过去多久,库修斯回到了家。

心灵的破碎为世界涂抹上层层幻象,谁人用过的桌椅一日蒙尘,谁人采摘的花草一日腐败,天花板几近化作天空,地板几近融入大地。曾经温馨的小小天地,因一个熟悉的人的离去而变得陌生无比。

库修斯注意到了地上锁着的活版门。他曾向母亲询问过地下室里放着什么,母亲微微一笑,只答道那是个秘密。他很早就知道地下室的钥匙放在哪块地板下面,但既然母亲不想让他进去,他便也没有产生好奇心。

可是现在,地下室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诱他的灵魂。他在不知不觉中找到那块地板,拿出那把钥匙,打开地下室漆黑的入口。他准备好提灯,一步步走下阶梯。

地下室的两侧的橱柜摆满了花草,都是他认识的品种。地下室的尽头摆放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一本破烂的笔记,但那在库修斯眼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笔记旁边的一小瓶药剂,那瓶药剂的颜色,与先前独角仙的粉末一致。

喝下这瓶药剂,你就能知道是什么杀死了母亲。

去复仇吧,这便是你的命运。

库修斯揭开瓶盖,将药剂一饮而尽。

他走出家门,站上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一股秋风走过身边,轻抚他的脸颊,这种感觉他似曾相识,只是没有了那个人的温暖罢了。

-

“克莱芒,那个蛋糕味道还不错吧?”

“我以前没吃过这么甜的,也许吃多了之后我也会喜欢上吧。”

“那以后我每次去甜品店都带上你,怎么样?”

“每次都是你请我吗?那我或许会考虑下。”

“你想得美!”

菲琳和克莱芒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有说有笑地聊着天,然而他们都没有发觉,一个不起眼的络腮胡男子一路上都在跟着他们。

络腮胡早已提前了解过胡丹的各条大街小巷,等到他的目标差不多到地方时,他绕道先行,蹲守在一处暗巷。

来了。络腮胡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松开缠在腰间的绳索,朝巷子外一抛,而绳索像是有了意识,迅速缠绕住了经过巷口的目标。

将听见的话全部当作耳边风,他淡定地走向被束缚的二人。那个女子叫作菲琳,这是在情报里提到过的,但那个男子他并不认识。

按照计划,他要以一个人为诱饵,引出那个最麻烦的目标。他最终决定带走菲琳,留下男子。

“等我走到你追不上的位置时,绳子就会松开了。”

临走前,他直视男子愤怒的双眼,如此平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