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太子殿下竟给我打工》 以身入局 十里红妆,红绸纱在各处商铺和阁楼檐前翻覆,街巷各处人头攒动,不少百姓伸着脖子往江府里望。

人群中几个妇人八卦着:“听说了吗?三皇子与江家嫡女于三日后大婚!”

“早就晓得了,看,那门前的台阶是以玉石打造,奢靡得很,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坊。”

少女睡在躺椅上,时值七月,花开正好,一片桃花乘着风飘落在她的脸颊,引得有些痒。

江不虞想伸手去抓住那花瓣,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很,尽管她的意识清醒,可还是抬不起手来。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极为血腥的画面,前厅之下,铁骑围在门外。

相貌俊朗的男子身着与她相配的大红婚袍,手持不断有血滴落的长剑,伫立在她的面前。

四周躺满了至亲的尸体,她瘫软着跪倒在地,怀里尚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江不虞泪流满面,苦苦向面前的男子哀求,“我的命可以给你,但求求你,念在我们夫妻一场……放过孩子,他还小,放过他,江家所有的一切,还有吟江坊,都是你的!”

男子却不为所动,差遣身后的将领从她手中夺过哇哇大哭的婴儿,将其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啼哭渐渐微弱,地上婴儿身下浸出一片血来。

“不!”江不虞声嘶力竭,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唯一的希望,却被人反手摁倒,到头只言空一场。

最后的至亲,也殒命于她的夫君——顾凌珏。

顾凌珏无一丝动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代天坊,就此覆灭,你我之间,就此了结。”

江不虞眼眶猩红,心如刀绞般疼,她浑身颤抖,再也没有力气去流眼泪。

红唇白齿,她一字一句顿道:“顾凌珏,我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江不虞一语落地,只见顾凌珏手中的剑划破空中,她雪白的脖颈瞬间有血液喷涌而出,在婚服上叠出一层殷红来。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余下的画面,只有那吞天大火。

江氏,满门覆灭,无一生还。

江不虞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眼前竟是江府后院那棵繁茂的桃花树,正缓缓向下飘落花瓣。

“小姐,您怎么了?”轻柔的女声传到江不虞的耳边,只见一个身着绿色长裙,头盘双丫髻的姑娘端着一盘点心快步走来。

“秋蝶?”江不虞瞪大了眼,本该死去的丫鬟此刻竟站在她的面前。

江不虞的手指微微颤抖,去碰秋蝶的脸。

柔软真实的触感让她鼻尖一酸,“都还在,都还在……”

江不虞的视线被泪水模糊,脖颈间的痛楚似乎从未退散,她很快意识到,将才的不是梦。

“小姐这是哪不舒服吗?三日期满,便是您与三殿下的大婚,您的身子可不能有事啊!”

闻言,江不虞的动作一顿,眸光暗淡,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重生了,回到了江氏满门被灭的三日前。

江不虞抬眼望向四方,才见江府各处已布置上了的红绸,一抹抹肆意挥洒在空中的红色令她无比厌恶。

此生,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秋蝶,舅舅呢?”江不虞的母亲早逝,原是在亲爹府上长大,怎奈亲爹另娶,日子难挨,便被江家接来,取名不虞,望她无忧。

“回小姐,老爷去彧洲视察铺子去了。”

唯一可以商议婚事的主家不在,江不虞亦不可贸然闯入顾凌珏府中擅自退婚。

前世,除了顾凌珏向她求亲外,还有另一个人。

他的权力地位不在顾凌珏之下,且与顾凌珏针锋相对数年。

大婚在即,要改变原有婚约,只能去找那人相助。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目前第一要是,定要先保住江家,唯此,才能在日后亲刃顾凌珏,报仇雪恨。

……

夜在一片静谧中沉下来,点点星子悬于空中,月亮被暗淡的薄云遮住了半轮。

江不虞换上秋雨的服饰,扮成普通丫鬟的模样。

以防万一,她还披上了黑色的斗篷。

“小姐可要早些回来。”秋蝶微蹙着眉头,满脸担忧地望着江不虞。

她轻拧了下秋蝶的脸,笑道:“怎么愁眉苦脸的,姑娘家,多笑笑。”

江不虞提着个小巧的灯笼,从后门溜出府,往顾璟白的府上去了。

一炷香过后,她的步子在顾璟白的府院前停下。说来奇怪,此夜无人看守,府外冷清得很。

江不虞轻步跨上台阶,将手搭在铜环上,她长舒了一口气,扣响府门。

“你是何人?”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江不虞愣在了原地。

顷刻之间,她的耳旁尽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三皇子在此,还不快跪下拜见。”顾凌珏身旁的侍卫没好气地喊到。

顾凌珏缓步走到江不虞的身后,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本王怎看你的身影,有些眼熟?”

江不虞只觉背后一阵凉意,他猜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禁令她慌乱了神,手紧紧握住灯笼的提棍。

“我……”江不虞吞吐着开口。下一秒,大门敞开,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的后腰。

江不虞尚未反应过来,男人便将她轻轻往怀里一收,她便跌入了男人的怀抱。

她的手搭在男人的胸口,整个人处在一片茫然之中,僵在原地。

“这么晚,三哥怎么来我府上了?”顾璟白的眼眸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略带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恰巧路过。碰见这女子在敲门,好奇,便上前问问罢了。”

“她……”顾璟白垂下眼睫,望着江不虞紧张的神情。

江不虞见他迟迟未说话,抓住他衣衫的力度便又紧了几分。

见状,顾璟白轻笑了声:“三哥即将迎娶娇妻,故而心有些痒,便寻了个小娘子与我作伴此夜。”

江不虞拧着眉头,眼神透露些愠怒看向顾璟白,她的嘴巴微张,却欲言又止,索性握紧拳头朝他使劲捶去,怎料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别闹,三殿下还在这呢。”语气带有几分挑逗的意味,顾璟白将她的手摁下,她腰后的那只手收得也更紧,“三哥也看见了,今夜无空,恕不奉陪。”

话音刚落,顾璟白便差府上的管家关门送客,攥着江不虞的手腕快步往房里去。

顾凌珏吃了闭门羹,便不愿再纠缠,不过心中尚有疑虑,他还从未听闻顾璟白有这种癖好。

江不虞撇着嘴,有些不乐意地说到,“就做了那般解释,殿下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别牵连了我的清白。”

顾璟白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微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一番江不虞。

他朝她的方向靠近,一步一步向前,欺身而下。

“你、你干嘛?”江不虞往后倾身,偏过头来,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神。

“是你,江大小姐,我三哥的新妇,乔装成这副模样,半夜三更潜入本王府邸,究竟是谁,在毁谁的清白?”

江不虞心虚,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轻咳了几声:“罢了。我今夜前来,是有正事要与殿下商议。”

“哦?江小姐何不去找你未来的夫君?怎倒找上本王这个与你不相干的人来?”

江不虞轻推开顾璟白,走向一盘棋桌前,兀自坐下,“四殿下,你曾说的话,可还作数?”

一月前,顾璟白和顾凌珏同时上门提亲,而她允诺下的人是顾凌珏。

不仅如此,并言成婚后,将吟江坊的总权予以顾凌珏。

“殿下可还愿意娶我?”江不虞琢磨着棋桌上的围棋,思忖片刻,便从一旁的霁蓝釉瓷围棋罐中拨出一枚白子,下在一角。

顾璟白在她对面坐下,挽袖拨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江小姐真会说笑,且不谈本王夺人所爱有何好处,你已一脚迈入顾凌珏的大门,本王又有何办法?”

“吟江坊掌握天下财权,而殿下朝倾权野,两相联合,这太子之位,岂不唾手可得?且殿下相貌堂堂,我容颜姣好,殿下与我,不失为天作之合。”

“这尚京谁不知晓,江小姐与我三哥,可谓是情投意合。今夜的话本王当作未曾听闻,江小姐请回吧。”

“若殿下无意等我,府外便不会无人看守,亦不会叫我久留房中。明日亥时,我会再来拜访殿下,奉上我的诚意。储密阁,我想对殿下会有极大的帮助。”江不虞挑了挑眉,随即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殿下,你输了。”

她抬眸,胸有成竹地与顾璟白两两相望。

“你想要什么?”顾璟白开口道。

“做我家夫君,三日后,保住江氏一族。”

前世的悲惨记忆尚还历历在目,江不虞黑色的瞳孔闪烁着愤恨,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

“如若江小姐真能将储密阁奉与本王,这笔合作,便成。”顾璟白从未见过江不虞这般神情,她似乎,与从前有所不同了。

于他而言,答应江不虞,有利无弊。

储秘阁作为吟江坊原来的产业之一,若能把握在他的手中,这天下也算是布满他的耳目。

树叶被风刮动,传来沙沙的响声,顾璟白的右耳动了下,轻笑道,“江小姐如此聪慧,不妨猜猜,本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殿下过誉了。”江不虞微微颔首,“不过是……开窗打狗。”

此话一出,顾璟白便将手中的棋子向前掷去,一道黑色残影直冲向纸窗。

只闻一声呜咽,门外之人便痛呼捂住了眼睛,殷红的血滴砸落在窗台。

见被发现,那人便要翻墙而逃,顾璟白飞速将紫檀柜上顿放的剑弩拿起,放出三支长箭。

箭箭穿心,逃窜那人倒地,没了呼吸。

“是顾凌珏的人。”江不虞站起身,走到顾璟白的身旁,“早就听闻殿下箭艺高超,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何时,殿下也能教教我?”

顾璟白将弓弩递给她,“握住。”

许是有些沉,江不虞握得不稳,顾璟白绕到她的身后,同她一齐把握。

顾璟白拉开弓,在她耳旁低语:“江小姐知道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上了本王这艘贼船,便走不掉了。”

“殿下莫不是看轻了你未来的夫人?”江不虞不甘示弱,从箭筒里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右手一松,箭被迅速放出,“我,江不虞,以江氏继承者的身份为名起誓,自即刻起,吟江坊,定全力支持殿下。”

江不虞说完,披上斗篷,便只身踏入夜色,“殿下,明晚记得等着我。”

顾璟白望向江不虞离去的方向,似乎那条路亦如今夜朦胧的月色,也被云雾遮住与缠绕。

料到她也许会回心转意,却未料到她现今的气场有了巨大的变化。

不过短短数日,她的眼里已有十足的杀意。

顾璟白低头抚摸剑弩,让江不虞成为他手中的一把利剑,斩断顾凌珏与他相争的前路,又有何不可呢。

明日此时,她能如约而至,奉出储密阁,这亲,便可结下。

只怕要江不虞费一番功夫,毕竟储密阁不久前早已作为陪嫁,给了顾凌珏。

为谁停留 江不虞一早备了糕点,匆匆往顾凌珏的府上去了。

此行目的只一个,从顾凌珏的书房取得储密阁阁主令牌。

“江小姐,三殿下正与四殿下正在前厅喝茶商议要事,请容奴婢去通报一声。”顾凌珏府上的丫鬟说到。

闻言,江不虞手提食盒便在前院候着,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顾璟白和顾凌珏向来不合,今日前来,极可能是为了昨夜偷听她与顾璟白交谈的那人所至。

不多时,刚才那个丫鬟便回来了:“江小姐,三殿下让奴婢带您过去。”

路不远,江不虞却走得漫长,心跳如鼓点般敲打。

“三殿下,江小姐到了。”丫鬟朝一扇红木门里喊到。

“吱吖——”

门被人朝外推开,江不虞颤抖地抬起头,那个令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便站在她的眼前。

顾凌珏原本神色凝重的脸在见到江不虞后,添了几分笑意,还同从前一般,他伸出手去牵江不虞:“不虞,你怎么来了?”

他的每一个举动、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根根抹了剧毒的银针,扎入江不虞的心头,令她无比恶心。

可为了江家,她眼下只能选择隐忍,作为吟江坊今后的掌权人,卧薪尝胆的道理,她必是要懂得的。

江不虞紧咬牙关,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将食盒递上:“殿下与我不日就要大婚,想着你辛苦,便命小厨房做了些点心。”

“不虞,你真好。”顾凌珏将江不虞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任谁看了,都无一不是艳羡。

江不虞跟在顾凌珏的身后,抬眸望向顾璟白。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那双桃花眼下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他身着一袭缎面紫袍,袖口镶绣金丝边流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宽边锦带。

顾璟白悠然自得地倒了杯茶,道:“既然江小姐也来了,那我不妨直说。后日是二位大婚,作为皇亲,我应前往,奈何公务缠身,无法赴宴,还望三哥与江小姐,莫要怪罪。”

江不虞故作愠怒,脸色黯淡几分,“四殿下可真是个大忙人,那这糕点也不必再吃,还是请速速回去处理公务才是。”她将做成梨花样式的糕点摆在顾凌珏面前,轻笑道,“你吃。”

顾璟白没再说话,余光却落在顾凌珏手中的点心,“看来江小姐这是不欢迎本王。”他端详起手中的茶杯,“三哥,那我便先走了。”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偏过身来:“对了,三哥,管好自己手下的人,否则若是再被本王误杀,可就得不偿失了。”

府外的马车渐行渐远,马蹄声下,卷起滚滚烟尘,顾璟白阖上双眼,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膝前。

他一旁的贴身侍卫道:“殿下,您不管江小姐了?”

“她暂时,还不需要我。”

……

两块点心进口,顾凌珏突觉头晕得紧,他按住太阳穴,没几秒,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江不虞,你……”

江不虞的嘴角向上勾起,俯下身来轻拍顾凌珏的背脊,轻声问到:“殿下,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顾凌珏微微一顿,便一头磕在桌上。

随即门外便有躁动声传来,有人从门外喊到:“殿下!不好了,有贼闯入府了!”

江不虞立刻向门外跑去,朝那人说到:“快去多叫些人来,殿下晕倒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楚楚可怜,“殿下不能出事,快去请大夫,保护好殿下!”

她尚记得前世顾凌珏服用以乌头为主的药引以疗淤血,故而在点心中加入了贝母,致使两者相克,产生毒性。

趁众人聚集在前厅,府上乱作一团,江不虞便直奔顾凌珏的书房。

她翻找书架书柜各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江不虞观望书房四周的陈设,在书架上摆放的一系列珍藏之物中,独有个巴掌大的青绿瓷瓶放在一旁。

她缓步走到书架前,伸出手去拿瓷瓶,无论她怎样用力想要拿起,瓷瓶就是丝纹不动。

她尝试转动,似乎有了动摇,索性搭上双手,使劲扭转瓶身。

“吱——”

不远处的地砖竟自己转开,露出一方黑洞,往下望,其侧还有向下延伸的阶梯。

思索不过三秒,江不虞便毫不犹豫地沿着那些梯子爬了下去。

光线愈加昏暗,心跳难免加快。

在她来顾凌珏府上前,在袖里藏了把匕首,江不虞将其拿了出来,握在手中,警惕四周。

阴凉潮湿的地底,唯有几盏烛火亮着。

她往更深处走着,直至眼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木墙,这扇木墙与寻常不同,被整齐地分成无数个嵌入式木盒,每个木盒上都有一把锁。

见此,江不虞犯了难。其一,她不确定密令是否存放于此;其二,纵然知晓置于其中何处,她也没有钥匙。

“四,六。”

身后清冷的男声传入江不虞的耳朵,吓了她一激灵。

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动,她的脚下便多出一把黄铜制的钥匙,不难猜,那是身后的人丢给她的。

江不虞从地上捡起钥匙,未曾转身,她仍旧背对着那人,眼眶渐有些湿润,露出一个极为酸涩的笑。

时间不等人,她用钥匙将木墙的第四排,第六列的锁打开,储密阁的令牌正存放于此。

等她再转过身,那人已然消失不见,“多谢。”

江不虞不作多想,将密令藏于胸前,径直往楼上爬去。

将一切恢复原样,江不虞便听见顾凌珏腰间步摇晃动的声音,与之相伴的,还有其他人匆匆的脚步声。

她握紧手中的匕首,对准腰前,在顾凌珏推开门的前一刻,毅然决然将锋利的刀刃刺入腰间。

顷刻之间,殷红的血液浸染她纯白色罗裙。

顾凌珏扶起倒在血泊之中的江不虞,顿感不妙,“不虞,是谁?可曾看清他的面貌?”

她阖上眼,不去理会他的问题,意识在痛楚中昏沉,化作眼角滑落的泪水。

众人都以为,他对她用情至深,可他们都错了。他不过是做戏一场,在意的,只是她能交赋的权力而已。

顾凌珏愠怒十分,若是江不虞出了事,无法完成后日大婚,他便会功亏一篑。

他朝身后替他解毒的大夫说到,“全力救治江小姐。”他站起身,朝其他人喊,“缉拿恶贼,通知江府,突遇恶贼,为护江小姐周全,还请速速接人回去疗伤。”

望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江不虞,顾凌珏不禁回忆起适才大夫所言。

江不虞的点心含有贝母。

他很有理由怀疑是江不虞做的,可现在,她受了伤,无实质性证据,倒是有些牵强了。

江不虞是江氏的大小姐,与他也算相伴数年,她向来为人温和,前些年在其父家被处处刁难,却也不曾埋怨,更何况现在他们已快要结为夫妻,又有何由加害于他?

如今吟江坊尚未正式交到他的手上,即便真的是江不虞做的,他也不能把她如何。

江府得到消息便立刻赶来接人。

舅舅不在,舅母高姝影时刻伴在江不虞身旁。

她见江不虞脸色苍白得很,额前疼得满头细汗,哭成个泪人,便擅自做了主,定要将婚期延迟。

“堂堂亲王府,竟连自己家的夫人都护不住,这算哪门子的道理!”高姝影坐在江不虞的床榻前,握住她那双如玉凝脂的手,朝身后的家眷愤恨道,“我江家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前在那夏家便受了许多委屈。这若是嫁出去连福都享不了,还不如不嫁!便是一辈子在江家,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江不虞的耳旁隐隐约约听见了高姝影的哭声,不过她未睁开眼来看一看她的亲人,她深知,当下非叙旧之时。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旁,那些原本失去的至亲,此刻已重新站在她的面前。

夜色消去了最后一抹残阳,顾璟白得知江不虞遇刺的消息,已在前院站了两个时辰。

他在赌,江不虞是否还会如约前来。

若是她来了,这个盟友,他便就此结下。

又半个时辰过去,已是寅时,顾璟白尚未见到他念的人。

夜,静谧无声,他独自伫立风中,任树影斑驳。

他的双眸闪过一丝失落,心房空荡,他朝里呼唤她的名,留下的只有空荡的回音。

这是顾璟白的第一次失算。

他颇有些失神地往卧房走去,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

顾璟白的目光扫过所见之景,与往常无异,无人,无响,无影。

熄灭了火烛,他躺在床榻上,在无名愁绪之中微阖上眼,余下一片浅浅的呼吸声。

世间又更迭去一个时辰,借着茫茫月色,江不虞轻推开他的房门,踮起脚尖,一步一步走到顾璟白的床前,她跪下来,双手趴在床榻侧沿。

“四殿下。”江不虞的声音轻柔,试图唤醒面前的人,他却无声,“睡着了吗?”

见他不应,江不虞便从袖子里拿出令牌,轻放在他的枕边,“那我不打扰了。”

她作势就要起身,突然,顾璟白睁开眼,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不虞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毯上,顾璟白掀开被褥,低头望她,“江小姐不解释解释?”

“殿下要我解释什么?令牌我已如约送到,储密阁归你。”江不虞凑近他的脸庞,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请殿下松开我的手腕,我腰有伤,疼得慌。”

顾璟白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眼神躲闪,随即放开了她的手,“……抱歉。”他下了床榻,将江不虞从地上扶起,“我只是没想到,你竟如此狠心。”

“狠心?呵,若我真如殿下所言,便不会只是加了些贝母为三皇子驱寒。”江不虞从枕边拿起令牌,又牵起顾璟白的手,将其放在他的掌心,“他,顾凌珏,非我此生良人,从今往后,你才是我的夫君,可别忘了。”

“你误会了。”顾璟白对上她那炽热的目光,“我是说,你对自己……以后好一点。”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昏暗的房间里,窗外蝉鸣阵阵,掩盖了彼此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于顾璟白而言,她的眼神在此刻仿佛具有类似星辰的魔力,引人挪不开眼。

片刻,顾璟白才略微一颤,耳根子愈发滚烫,“婚期……还延迟吗?”

“顾凌珏不会同意的。”江不虞垂眸,“殿下只要记得答应我的,后日大婚,保住江家,还有,记得娶我。”

对弈,向何人宣战 尚书府

身着云雁细锦衣的贵夫人端坐在凉亭之中,身旁的丫鬟手持绢扇跪在地上,慢悠悠地给她扇风取凉。

贵夫人漫不经心地用手里的戳瓜叉挑起一块西瓜,朝跪地的丫鬟问到,“明日江不虞大婚,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个继母啊,定是要去看一番热闹的。”

“回夫人,今早江氏那边差人来告知,二小姐受了伤,婚期延后。”

徐静撂下手中的戳瓜叉,一掌拍在玉石桌上,“什么?!这江家也未免太嚣张,与皇家结亲,怎能说延便延!”她鼻子里喷出粗气,冷静过后,又道,“三殿下那边怎么说?”

丫鬟摇摇头,“三殿下那边暂时没回应。”

闻言,徐静眉毛皱成个川字,眼珠一转,没好气的说到:“哼!绝对不行,那小贱蹄子,我夏家养了她十多年,这一改成了江姓,便也敢学着不守规矩了。备马车,去一趟江府。”

……

高姝影一早便来探望江不虞,见她还在昏睡着,眼泪又是止不住地掉,她亲自打热水来,仔细替江不虞擦着脸。

她虽非江不虞的生母,可也是一个母亲,见孩子这副可怜模样,实在于心不忍。

还记得前年江不虞刚从夏家回到江家的时候,时值严冬,她还穿着轻薄的秋衣,手臂上都还有未结痂的疤痕。

即便如此,江不虞还是爱笑得很,对家中长辈敬爱有加,对下人也是和善以待,不出一年,江府上下便是处处信服于她。

在这几年,她尚同着他舅舅学了不少经商之道,日夜习书,也常去往外地帮忙打理商铺。

“夫人,夏府的人来了。”门外的丫鬟通禀到,“说是要与您商议婚期的事。”

江不虞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夏氏的人此时前来,无非是不把江氏放在眼里,且更是把新妇的性命作儿戏。

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初江不虞执意要嫁与顾凌珏,不也是夏氏在其中推波助澜。

高姝影怒火中烧,将帕子狠狠扔回铜盆,水花四溅。

她从紫檀多宝阁上随手取了把玉如意,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便提着裙摆朝府外气势汹汹地走去。

见高姝影踏出府门,徐静亦登上台阶,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道,“这婚期,不能延。”

高姝影将手中的玉如意指到徐静面前,“徐氏,你这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做给谁看?赶紧滚回夏府继续做你的小房去!这是我江家的事,与你何干?”

“你!哼,我记得,江夫人还有个儿子吧,你就不怕,她江不虞若不嫁出去,这吟江坊便是一杯羹也分不到你儿子手上?这不出嫁的女子,最是累赘!”

话音刚落,高姝影举起玉如意,朝着徐静的后背狠狠地捶了下去。一下,两下……她没有丝毫停顿,直到把徐静捶下了楼梯。

“徐静,我告诉你,江不虞是我江家的女儿,就算她一辈子不嫁,别说许她一世锦衣玉食,便是八辈子、十辈子,我江家都养得起!她有能力,这吟江坊交入她手中,我比谁都安心。你夏家践踏了她十多年,你们不要她,我要!”高姝影好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便将玉如意砸在地上,上好的和田玉,顷刻间变成了碎片。

“这将门之女,就是野蛮!”徐静在后破口大骂到。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这次是玉如意,下次我便持把长剑在此候着你,只要你还敢来,我定让你血溅当场!”高姝影说完,便差人关上了府门,“什么东西?也敢来同我叫板,我呸!”她嘴里不停地骂着,撸起袖子用手扇着风。

“舅母。”江不虞不知何时已站在高姝影的面前,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

江不虞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望着高姝影这失而复得的亲人。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不顾腰间的伤,冲上去抱住了高姝影,“我想你……”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高姝影将江不虞轻楼在怀,轻抚她的背脊,“有我护着你,别怕……”

片刻,江不虞挽住高姝影的胳膊,一同往后院走去,她缓缓开口,道,“舅母,婚期不必延迟。”

“可……”

高姝影刚准备开口,江不虞便打断了她,道,“我知晓您是为了我,但这次听我的,我自有打算。还有,我需要您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江不虞瞥了眼身后的丫鬟,她们会了意,便先行退下了。

四周已然无人,只见江不虞牵住高姝影的手,思忖片刻,“明日大喜,顾凌珏已决定带领铁骑,踏破江家大门。”

“不虞,你、你在说什么?”高姝影恍惚了神,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话说得有些不利索,“你、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舅母,他不仅仅是冲着我来的。”江不虞的眼眶泛红,强忍着颤抖的声线,“他要的是这吟江坊,是这天下的财权。按时辰算,舅舅此时就快入京,您别让他来见我,他到了以后,你们即刻秘密出城。记住,出城后家中的孩子,大人,都要分成几拨人马往不同方向离开。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奴仆,也要给他们多发些银两,若我无召,切莫返回。”

江不虞知道,顾凌珏是绝不会延迟婚期。

再者,顾璟白是否真的会如约而至也尚未可知,时间短暂,只能出此下策。

只要江氏的血脉还在,她的灵魂亦是生生不息。

“不可。”

江不虞蹙眉,“为何?舅母,您难道不信我?我——”

“江不虞,你给我听好了。我信你,可你的计划,我绝不同意。”高姝影松开了江不虞的手,表情严肃,“你呢?你怎么办?我告诉你,哪怕你成婚,你成为吟江坊的掌权人,你也始终是我江家的孩子,从前在夏家我不晓得他们是如何教你,但你现在姓江,江家没有让孩子挡刀的道理!”

高姝影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江不虞的耳朵里,明明是那么冰凉的语气,却让她的心变得柔软而又酸涩。

江不虞朝高姝影婉然跪下,纤细的手指交叠在地板,前额叩在其上,“舅母,我定竭力保全自己。可若是我走了,顾凌珏势必会察觉,彼时任谁也走不了。我已做了安排,如若你们执意留下,反而不利于我。”

高姝影眼泪婆娑,“你——”

“祁儿才刚满月。”江不虞闭上双眼,回忆起前世被顾凌珏摔下楼梯的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祁儿,那是她的外孙,江不虞的侄子。

这句话仿佛被这天地吞吃抹净,高姝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缓缓将江不虞从地上扶起,睫毛微微颤抖着,“……活着。”

夜半三更,江氏的奴仆已被悄然遣散,高姝影带着家眷秘密出城,一队人马在黑暗中前行。

红绸漫天,被风吹得凌乱,本该是大喜迎亲之日,如今只留下一片萧瑟。

江不虞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红唇依旧,双眸却不比曾经温情,在无尽的算计里,平添了几分苦涩与疲倦。

黑夜仿佛快要将整个尚京吞噬腹中,这是江不虞第一次觉得夜之漫漫。

后院的地上铺满了桃花,被风卷起,似乎飘向了王宫方向。

启书殿内,身着黄袍的男人正与顾璟白对弈,泛黄的烛火照映在两人侧脸。

“这局,你还是破不了。”男人的语气沉着,将一枚黑子添入棋盘,白子眼看就要被吃定。

顾璟白不动声色,跪坐在罗汉床上,良久,他才开口道,“父王,我的确破不了,不过,那是从前。”他的手指把玩着一枚白棋,赢或输,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您觉得,这次,我会将这枚棋子下在何处,借此破局呢?”

“棋局已定,何必去在意最后一步落子何处。”

顾璟白笑着摇头,“若结果非儿臣所欲,那便叫它烟消云散。”说着,他将手中的白子置于局中,一棋定音,“父皇,如若不是她,这场博弈于我而言,便是无解。”

圣上微眯双眸,目光流转在棋局与顾璟白之间,冷哼了一声,“人人与朕对弈,盘旋不过三招,便甘于落败,你就不怕赢了此局,失了朕的欢心吗?”

顾璟白下了罗汉床,起身俯下,双手侧叠行礼,“这黑子与白子非为您与儿臣的关系。父子连心,儿臣的心思,父皇定然知晓。”

“婚期已至,且整个尚京谁人不知,她是老三的人?你又要如何与之抗衡?”

“儿臣的答案,已然告知与父皇了,世间的规矩,打破便是。”

“哼,说得轻巧,皇家颜面何在?简直是胡闹。”圣上站起身,甩了下长袖,将双手背在身后,长叹了口气,“棋局,真是她破的?”

“是。”

圣上沉默了会儿,拍了下顾璟白的肩膀,“天将明,你陪朕用早膳。”

父子连心,顾璟白又怎不知圣上此意?无非是不愿让他插手去理会江家的事,保全皇家颜面,更是打压江氏的机会。

“父皇——”

“你想抗命?”圣上微微屈腰,挑起眉毛。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顾璟白的面色阴沉,嘴角微微颤动,似乎想要与之辩驳,却也只是抿紧双唇,好半天,才道:

“儿臣不敢。”

……

江不虞独自处在一片静默之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府外渐渐响起鞭炮声,锣鼓喧天,却没有众人的吵闹声。

顾凌珏从跨入江府的那一刻起,便生了疑,他迈着步子往前厅走去,所寻的人便站在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不虞放下心中所有起伏不定,她就静静地候着,等待时间的流逝。

“你来了。”江不虞双手叠握,目光令人发怵,落在顾凌珏的身上,仿佛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凉意。

一门之隔,两人任由尘沙卷起,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顾凌珏淡淡地开口道:“储密阁的令牌,是你拿的?”

“我?”江不虞抬手扶向腰间的伤口处,“三殿下,我可是为你受了伤。”

“江不虞,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同我演吗?江氏除了新妇,无一人在场,你既然都知道了,便交出吟江坊掌印,本王留你全尸。”

“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任你宰割?”江不虞朝他的方向靠近,那些仇恨与不甘在此刻幻化成了她脚腕上无形的枷锁,踏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江不虞露出笑容,眸中却散着寒意,她抬手轻抚顾凌珏的唇,缓声道,“我曾真的以为,殿下会同我度此经年,可如今,却叫我好生伤心。”

顾凌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透露出怒火,“把掌印给我。”

江不虞甩开他的手,趴在他的耳旁,“顾凌珏,记住,是你先负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