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丐秀之不似尘烟》 壹 北尘烟初到扬州的时候,就非常热心地帮了花楹瑶一把。

彼时,扬州风光正好,一身粉裳,婀娜秀丽的花楹瑶施施然地从靠着墙角休息的北尘卿面前走过,身后还跟了一群居心不良的本地痞子。

受小时候的经历影响,北尘卿这人比较嫉恶如仇,最见不得这些龌龊事情。他慢悠悠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

花楹瑶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一道身影提着好几个人从她眼前一闪而过。那时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

而北尘卿自己也是后知后觉。初见的那一抹淡粉,日后竟成了他命里的一道霞光。

都道扬州是个好地方,北尘卿在城里待了三天就没了兴致。他最喜欢的地儿还是那个名为再来的小镇子。

水面映出的面容洁净俊美,活像个做工精致的偶人。虽说常年风吹日晒的,但他就是晒不黑,肤色依旧白皙。乌黑笔直的中分长发随意地散着,其间还夹杂着几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眉间点缀的一条黑石坠子早已被磨得发亮。

水花忽地腾起,几尾鱼被他一掌拍了出来,掉在地上直扑腾。

这下就有填肚子的东西了。

虽说叫花鸡是每个丐帮弟子的必备技能,但北尘卿自小还有一手烤鱼的绝活儿。也正是因为这些河鱼,他儿时才没有饿死在镇子里。

北尘卿是在再来镇外面做的饭。自己留两条,给老叫花子留两条,再给小叫花子留三条,他的存货也就所剩无几了。这都不甚要紧,大不了再拍一次水就是了。

一声清脆的“这位大哥”让他硬生生停了脚步。

还是那身干净的粉衣,年轻的姑娘踏着七秀独有的轻功,三两下地就落到了他面前。

“你有见过一位藏剑公子吗?”

这姑娘的声音不算太细,但很亮,很悦耳。哦,还有,她的模样儿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北尘卿有那么一瞬真想抱抱她,但他还算有点良知,没有做出惹人生厌的禽兽行为。

“藏剑的人那么多,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秀秀在他眼前站定,好奇地打量他一番。她比他矮了不少,抬着头的时候,那双眼睛越显得秀美动人。

“他穿了一身黄衣,长得跟你一样俊,身后负剑,随身还携了一只药筐,身上有很重的药草味儿。”

“你说那位带着药筐的藏剑中人啊,”北尘卿恍然,“我似乎看见他去往金水镇了……”

话音未落,这七秀姑娘就给他留下了“多谢”二字,腾空舞花而去。

北尘卿嗅了嗅,除了烤鱼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些花儿的香气。

七秀坊的名头他自然是早有耳闻。据说里头的女侠和小男孩们个个都柔美轻盈,手段凌厉,除此之外还风雅得紧,音舞天下无双。

北尘卿早些年有幸去过七秀一次,但他完全没看到那场名动四方的扇舞,因为那天他起得晚,没吃上早饭,光顾着跟几个同门弟子抢饼子了。后来他还因为这事儿被师兄关了几天小黑屋。

那抹浅浅的粉色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过了几天,北尘卿在再来镇又看到了她。

彼时,那姑娘身边跟了个藏剑弟子,相貌堂堂英姿飒爽,正是江湖人人都称为君子剑的那一类。

而他这个所谓的臭要饭的,正躺在兵器铺的屋顶上晒太阳,嘴里抿着一根鸡骨头。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听见那藏剑弟子如此对她说着,“还不知姑娘芳名,日后行某也好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女孩浅浅一笑,道:“我姓花,叫花楹瑶。”

北尘卿自己也认识几个字,但这个楹字他还真不太会写,就只好用鸡骨在掌心里比划了几下,写了个“瑶”字。

很久之后,她的名字就成了在他心里的一道印记,再也除不去。 贰 受命乘船去秀坊拜访七秀大师姐时,北尘卿又双叒叕遇见了花楹瑶和行无涯。

行无涯自然就是那位品学兼优的藏剑弟子了。北尘卿的武学造诣、相貌和身材是比对方强些,然而行无涯却是出口成章、气度不凡,还在野猪林与花楹瑶有一场俗套老套外加狗血的邂逅。

北尘卿心中有些愤愤然,对着酒坛子吹了半坛好酒。

有几个来自江湖的小姑娘对北尘卿右肩上的绣纹很感兴趣,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一遍遍地说着,心里却一直记挂着那位笑容清甜的秀秀。

可直到船靠岸时,花楹瑶都没再看他一眼。她所有的心思,大抵都在行无涯身上了。

北尘卿虽然气急败坏,却也不好给那人使绊子。丐帮的人向来行事光明,论起耍阴招,他还真不谙此道。

还有就是,他还有太多的事儿要做,没工夫和头号情敌纠缠。

七秀的大师姐人特好,见着北尘卿后,热情地招呼他在待客亭里坐下,还弄来了最好的茶和酒来请他品尝。

秀坊的香风、香茗、美酒实在令北尘卿心神大悦,一心只扑在喝酒上。

“我们坊主向来最是赞赏郭帮主的气魄,”大师姐微笑着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北少侠此次来七秀,不如多住几日,七秀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反正这几日也无事可做,北尘卿人也过于实在,当下就道了谢,和其他几个藏剑、少林、万花弟子一起在秀坊住了下来。

翌日,小雨淅淅沥沥地洒在宛若一池好玉的西湖水里。

北尘卿一直在树上睡到日色正好,身上也多了许多蚊子包。但他早就习惯了。

“喂!你怎么能在这里睡!快下来!”

他懒懒看向树下,看见花楹瑶气急败坏的脸后,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我这人从不给别人添麻烦,不想污了你们的床榻,这还不好么?”

花楹瑶翻翻眼睛,道:“你若睡的是别的花树也就罢了,可这棵就是不行!”

北尘卿却起了逗她一逗的心思,索性在树上又换了个睡姿,还嬉皮笑脸的:“七秀的妹妹怎么这么小气呢?且不说我也不是千百斤重的石狮子,就算是睡坏了你的花树,再赔你一棵就是了。”

“这树你可是赔不起的,”花楹瑶好笑地看他,纵身一跃,轻飘飘地在他眼前站定,“你若再不下去,我可要点你的笑穴了。”

望着眼前轻盈柔美的七秀姑娘,北尘卿说不出个不字来,也有些心虚。他耸耸肩膀,一跃而下,破烂的衣角在树上挂上了一根破烂的布条。

“我走啦,”他笑嘻嘻地把自己的竹棒扛在纹有赤红云纹的肩头,“瑶姑娘,你今儿抹在脸上的胭脂很好看!”

不等花楹瑶来打他,北尘卿已经脚底抹油地溜走了。

风和日丽的七秀格外美好。北尘卿一路从青萝岛溜达过来时,嘴里叼着一只果子。而花楹瑶呢,她已经跟在他后面追了半个时辰了。

“我说,你摘果也太熟练了,我们后山的猴儿都没你滑溜,”花楹瑶气呼呼地叉着腰,“你们丐帮怕不是还有个猴山吧?”

“我们那边的猴儿确实少不到哪里去,哈哈哈。”

北尘卿将果核埋在此处,又拎起酒坛喝了一大口七秀妹妹给添上的佳酿,抹了抹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结实的胸肌。

“多谢姑娘和七秀坊的盛情款待,”他用竹棍挑起酒坛,很认真地看着花楹瑶,“可是只有酒,没有鸡和鱼,这日子也是没法儿过的。要尝尝我的手艺吗?” 叁 花楹瑶向来都是吃素为主,可在吃过北尘卿亲手烤好的叫花鸡和烤鱼后,她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十张嘴。

北尘卿自己也是不曾想到,这姑娘看上去漂漂亮亮,苗苗条条的,吃起东西来竟然是拉风得很,吃相比他师姐还夸张。

俩人一口气干掉了三只叫花鸡,六七条烤鱼,还喝干了一整坛美酒,最后都躺在草地上,动都懒得动一下了。

花楹瑶盯着天空中飞过的几只雀儿,道:“我也时常想去丐帮走走,可是师姐说,我一踏进丐帮,衣服就会被丐帮的小姑娘扒走。”

“你师姐还真当我们丐帮人穷得没衣服穿啊,”北尘卿哼了一声,“丐帮中人可从不夺人财物、损人利己。”

花楹瑶低笑一声:“也不知昨夜是谁在我亲手种下的花树上睡觉来着。”

北尘卿顿时语塞,讪讪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那棵树是你亲手种下的……”

“罢了,无妨,”花楹瑶双手枕在脑后,气定神闲,“你说得对,一棵树而已,远比不上有个知心的人来得好些。”

她转过脸来,眼有寂色。

“北尘卿,你去过藏剑吗?”

藏剑?他确实是去过几回。北尘卿想了想,说:“去是去过,但我跟藏剑人没打过多少交道。怎么了?”

花楹瑶笑了笑,摇了摇头。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男女之情本就会使人丧失心智,倒不如一个人逍遥自在,做些利国利民的事儿。”

北尘卿听出了点苗头,试探着问道:“莫非是行无涯那小子……”

“你就非要说出来么?”花楹瑶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无涯公子他有心上人关我什么事,我自己过得好,也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北尘卿却在花楹瑶的眼里看见了些许水光。他心里像是扎了根针,却在此刻又嘴笨得很。恰好此时旁边路过了一只小白兔,北尘卿灵机一动,直接将这只兔子一把抓过来,向花楹瑶献宝,逗得她开怀大笑。

过了几日,北尘卿离了七秀。他坐船前往扬州时,花楹瑶一直在码头向他招手,怀里还抱着那只自从抓来就只知道吃饭睡觉的兔子。

北尘卿不在乎自己的黑色长头发被风吹成了什么样子,他挺立在船头,扛着竹棒,咧嘴笑得傻里傻气。

不过是回一趟丐帮,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自然开心。

只是偏偏事与愿违。

北尘卿从未想过,数年之后再见到花楹瑶时,他与她会分别站在桥的两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她对他的恨,至死方休。

这些都是后话。

一回到丐帮,他就兴冲冲地去交了任务,领了钱后又去了龙首山买酒喝,天天在附近晃来晃去,打听外面的消息。

应帮主之命,他在本帮度过了足足一年时光。

临近梨花开放时,竟让他在龙首山听见了一些令人不齿的东西。那藏剑弟子行无涯竟与黑道杀手有勾结,还商量着要从藏剑里偷些什么出来。

无耻!

北尘卿大怒之下也忘了谨慎行事,直接像拎小鸡一样把行无涯和那水贼拎到了角角里,狠狠把二人揍了一顿,又将这两厮直接交给了丐帮大师姐。

只是一日之后,北尘卿挨批了。因为行无涯是藏剑山庄打入敌人内部的卧底……不过这次北尘卿也算是糊里糊涂地帮了行无涯一把,让行无涯在对方大本营里更能说些话儿了。

至于行无涯本人对北尘卿的评价呢,也只有四个字:大智若愚。 肆 少林乃是中原武林的顶梁柱,又是佛门圣地,北尘卿自然是不敢太放纵自己的。沐浴一番,再把胡渣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上洗干净的破衣烂衫,他才好护着镖车踏入少林的大门。

“阿弥陀佛,丐帮高义,少林先谢过了,”来接引他的大师惠明极其诚恳,北尘卿都觉得不好意思,“此番护镖,有劳北少侠了。”

一只信鸽给北尘卿带来了花楹瑶的一封簪花小笺。花楹瑶的笔迹与她本人倒是像得很,秀美中透着几分大气。

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秀坊花开,待君归来。

——唤我阿瑶罢。

(肥猫:诗句是丘为写的!!!)

北尘卿心里甜得跟什么似的,恨不能立刻飞去忆盈楼见她。但他现在身上还有几十多个任务,实在是走不太开,就借来了笔墨纸砚,给花楹瑶回了一封信。

阿瑶,少林的饭太素淡了,这边的花也开得没有秀坊的漂亮。我想你了。

写完以后,北尘卿总觉着自己肚子里是一点墨水都无,配不上阿瑶信笺里的诗句。他又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了一句小时候常听长辈唱起的诗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就这么十六个字,他只认得四五个,其余的还是少林的小和尚教他的,少不得被小和尚取笑了好一会儿。

北尘卿想着要早些去看秀坊的花儿和他心尖尖上的美人,赶路的速度都比平日里快了七八分。

而花楹瑶也用她的清蒸河鱼和梨花酿好好接待了气喘吁吁却又精神奕奕的北尘卿。她一边看着他大快朵颐,一边问了他很多问题。其中大部分问题北尘卿都是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回答她的,唯有在她说出那段话时,他愣了。

“这是我娘绣的荷包,你带着吧。日后你再去闯江湖,可别忘了我还在秀坊。你若是有意,带我一起去看看别处的风光,如何?”

花楹瑶在说这话时,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脸。虽是她并无倾国倾城的容色,但北尘卿就是觉得她人比花娇。

那只荷包上刺着一对儿活灵活现的画眉。且不论做工如何,单是她的这份心意,他北尘卿就一定不能负了她。

“再……再回来时,我就带你去看君山的风光……然后……然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天北尘卿抱紧花楹瑶柔软的腰肢,轻吻了花楹瑶洁白的额头,对她许下了承诺。

他那话儿虽说得结结巴巴,花楹瑶却认真地点了头,应了下来。

现在想来,她真真是世间最纯净的一朵梨花,如玉如云。

在七秀和花楹瑶相守数日后,北尘卿带着那只荷包一路北上,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双手沾满了血污。

江湖原本就是杀伐纷争、风云无常,更不必说大唐如今已是风雨飘摇,今日仇、明日恨,不死不休。

北尘卿在掌毙曾毒杀他同帮结义兄弟的那对夫妻时,在他们二人衣袋里找到了一只带血的荷包。他整个人都傻愣在了原地,而后取出了花楹瑶赠给自己的荷包。

完全一致,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伍 花何幸与曲冰魄之死在风云动荡的大唐中并未掀起多少风浪,却彻底击碎了花楹瑶的心。她多年未见的养父母竟就这么死在了一名丐帮弟子手里。

而在出身五毒的朋友处得知杀了他们的那人名姓时,花楹瑶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灰败,人如枯木。

北,尘,卿。

彼时,几乎被花楹瑶拉黑的北尘卿还在长安城跟人打架斗殴。(肥猫提示:此为危险行为,好孩子请不要模仿)

跟他交手的那人早就为长安百姓所不齿了,整个就一霸天,什么保护费都敢收,什么女人都敢抢。北尘卿亲眼目睹了此人行恶的嘴脸,怒从心起,直接给他肋骨打折好几根,两条腿也给他废了。

而被捕快捆绑起来交给官府,在大牢里做客的北尘卿却又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情。跟他聊天的老实大哥告诉他,花何幸与曲冰魄这二人当年也没少做缺德事儿,什么卖假药、拐带人口、偷窃、杀人抢劫、欠钱不还卷钱跑路一类的事儿一件件都记录在案,只是这二人的行踪实在诡秘,官府也未能及时捉到,让他们逍遥法外了许多年。

“当年长安丢失了孩子的常家如今早已是家破人亡了,”牢头叹息道,“真是可惜啊……”

“敢问大哥,那小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征?”北尘卿试探着问。

“哦,那可是个白嫩嫩的女娃娃,生得格外怜人哩!老常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儿叫瑶瑶……大名儿?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这姑娘姓常,背心里有朵形似花儿的胎记。”

北尘卿先是愣了好长时间,而后又宽慰了许多。这女孩若真是花楹瑶,他也算为她亲生父母以及其他受害人讨了个公道。

没过几日,在百姓们的申诉下,北尘卿被放了出来,重得自由。他谢过了救他出来的百姓,直循着牢头告诉他的路线,一路去了常家夫妻的墓。

两块碑早已落了千层灰,坟前的草亦长得老高。北尘卿细心地扫净了墓前污垢,还弄来了些果子和香,好好祭奠了一番。许是过程里触动了什么机关,祭奠过后,这坟头下竟露出了个小盒子,里面还有一根古旧的红玉木钗和一封家书,是常家二老写给走失女儿的,字字泣血,令北尘卿实为不忍。

随后他一路辗转去了龙门荒漠。那里的日头个风沙大得很,可北尘卿却觉得挺舒服,唯一不爽的是这里鲜少有鸡鱼,伙食略差,好在还有些好酒喝。

若非顾无祭出了事儿,北尘卿的日子倒也算顺风顺水。

有几个贴心的兄弟传信告诉北尘卿,他在镖局当镖师的好友顾无祭近日里在龙门荒漠突然暴毙而亡了,看样子还是五毒中人下的死手。

北尘卿这人向来最讲义气,一听这事儿马上就赶到了事发之地。顾无祭原本清俊温雅,如今已是血人一个,再无声息。长于验尸的镖局中人苏云听告诉北尘卿,顾无祭是强行运功逼毒后才身亡的。

“是五毒那用以封人真气的药么?”北尘卿气得发狂,“我这就去五毒讨个说法!”

“莫急,”苏云听赶紧拦住他,“五毒教再怎么说也是武林大派,咱们又没证据,如何能上门去兴师问罪!”

“那依你之见,我又该从何查起呢?”北尘卿强压怒气,问道。

苏云听沉思片刻,而后道:“北兄可先自行前往五毒,只说是去拜访教主的就是了。这几日我们会在暗中打探消息,一旦有了线索,我们就以飞鸽传信于你。”

如此甚好。 陆 让北尘卿大为惊喜的是,他竟在树顶村里见到了来此做客的花楹瑶。

她的身子高了一截,身姿轻盈,雪肤花貌,乌发轻绾,头戴扇钗,新做的粉裳迎风而舞。

只是,与她相逢的喜悦却瞬间被那直刺而来的寒光铁剑灭了个干净。

北尘卿的右肩一痛,殷红的血就顺着那深深刺入他肉里的剑刃流淌而下。他睁大了眼睛,直盯着眼前的女子,连为什么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楹瑶像是不认识他了,眼中的恨意汹涌如浪潮,抽出剑后仍是步步杀机。即便北尘卿再傻也该知道还手,于是二人在五毒的地盘上大打出手,直杀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以北尘卿的修为,剑法强而不纯的花楹瑶本是伤不了他的。可他却并无要打伤花楹瑶的意思,再加上肩部受了伤,气血亏损,面对花楹瑶的无数杀招,他一时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激战间,北尘卿本欲退往林子里,可花楹瑶却不依不饶,双剑势如破竹,剑气如虹。无奈之下,北尘卿只得提竹棒抵挡,竹棒的尖端却不慎划破了花楹瑶背后的一片衣裳。

她背后果真是一片花形胎记!

“阿瑶,你听我说——”

“不要叫我的名字!”花楹瑶目光冷厉,全无昔日里的温情,“我可不认得你,你只是我此生注定要杀的仇人罢了!”

她的一句“不认得”让北尘卿又气又委屈,却又觉得自己的确是做错了些什么。他索性不躲了,就硬生生地以手掌捉住了花楹瑶的剑锋。

“我知道你想杀我,但你先别杀——”

只是花楹瑶却像个被下了药的毒人,什么也听不进去,若不是北尘卿及时松手,他的手指都会被花楹瑶削掉。

“别再打了!”北尘卿此时已有些头晕,恼怒之下接连两棒挑飞了花楹瑶手中的武器,“听我解释!花何幸和曲冰魄根本不是你的生身父母!”

花楹瑶的面容惨白如雪。她好像是什么也没听进去,唇角忽然渗出了血,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

“阿瑶!”

情急之下,北尘卿也顾不上自己肩膀受伤,直接抱起花楹瑶,径直闯进了五毒圣手所在的屋子,一路上撞飞了无数的鸡鸭鹅狗猫。

“还请圣手全力施为!”

抱拳跪地向圣手行礼时,北尘卿的身子看似结实,实则已然软成了面条。一来是他身上的伤流血太多,二来就是,他害怕了。

怕本身就是个很可怖的字眼儿,一旦想起,就是无尽胆寒。

幼年时的北尘卿家道败落,流亡于龙首山的市集时,只为了几口吃的,差点被几个混账小子塞进桶子,再沉到河里淹死。好在他命不该绝,君山来的几位侠丐将他救下了,还带他回了总舵,让他从此有了好饭吃,有了破衣穿,还能学上丐帮武学。

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北尘卿就已然有了点少侠的影子。他惯于打抱不平,锄强扶弱,仇家也越攒越多。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北大胆,结果等对方弄来十来个人揍他一个的时候,他又害怕自己就这么玩完了,再做不了他想做的事情。

如今他已是弱冠之年,修为大进,足以比肩丐帮护法,甚至还稍胜一筹。只是他向来对这些职位还是位置的东西不感兴趣,更不喜打理那些烦琐至极的帮务,也就一直还是弟子的身份。在见到花楹瑶前,他鲜少再怕过什么,现在却怕得要死。他自己倒是悍不畏死,可他真怕花楹瑶出点什么岔子。

五毒圣手向来脾性古怪,可这次却像个少林的大师般慈悲,将二人都留在了她这里治疗。

有花、有酒(虽然是米酒),喜欢的女子在旁,若不是还要养伤,这日子倒是挺好。 柒 纵然北尘卿特别怕疼,他现在也顾不上叫喊。圣手告诉他,花楹瑶是气急攻心,气血逆行才导致口吐鲜血,好好地将养一段日子也就好了。倒是北尘卿自己气血亏损得厉害,还要好生再调理调理。

可北尘卿却是个坐不住的。他总想着法儿要偷溜出去给花楹瑶摘点果子弄点鱼,到最后几个五毒师姐气到用铁链子把北尘卿拴在了屋子里。

花楹瑶却是一点儿也不领情。她原本还想攻击北尘卿,在看见他身上那硕大的伤口时也不知怎的就停了手。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究竟为何要杀我家人?”

北尘卿可是气坏了。他从怀里取出家书和木钗来,愤愤然地道:“我都说了那对歹毒之人根本不是你父母!你自己来看,这些都是你生身父母所留!”

花楹瑶却冷笑一声:“不必多说了。今日我且先放你一条生路,待到日后再见时,必要你血债血偿!”

她也不给北尘卿解释的机会,也没理会那封家书和那根红玉木钗,径自飘然而去,不留痕迹。

北尘卿安慰自己,花楹瑶只是在气头上,等她日后想明白了,也就好了。

五毒圣手不愧是当世奇人,替北尘卿调的那几副药灌下去后,北尘卿只觉得神清气爽,疼痛全无,筋骨舒畅。他在院儿里比划了几下,一想到七秀和她,就高兴得想来几个后空翻。

“喂,丐哥儿,你就这么眷恋那个七秀弟子么?”趴在墙头看他的五毒小师妹秀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问,“可她说了,日后再见就要杀了你呀!”

北尘卿哈哈一笑,也不在意,道:“不过是些气头上的话罢了,这些证据我先收着,以后再和她说道说道。”

秀樱生气了,从墙头蹦了下来,道:“她有什么好的,我倒觉着我更配你这个丐帮少侠呢!我不管,你要走的话,我就跟你一起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跟着你!”

北尘卿这下傻眼儿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被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孩儿这么惦记。他蹲下身来,摸摸秀樱的小脑瓜,说:“别介,我是快能当你叔的人了,你还小呢,日后定能寻个更贴你心的人。”

秀樱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惹得五毒圣手还以为北尘卿欺负了她,差点要把他捆起来收拾一顿。得知原委后,圣手也是大为无奈,向北尘卿道了其中缘故。

秀樱本是圣手在村外头从毒人口中救下来的汉人小姑娘,生性机灵,跟着她已有八个年头了,学什么都快得很。如今秀樱虽年方八岁,一手医术和毒术却在五毒众弟子里出类拔萃,连许多比她大的姐姐都要跟她讨教呢。

“那你北叔以后若是得了什么难治的病,就来寻你罢,”北尘卿笑嘻嘻地把个头仍像个五六岁孩子的秀樱举高高,“不知道你还愿意给北叔看病么?”

“我才不管你呢,”秀樱气呼呼地道,“你不带我走,我就不给你治病。”

“这孩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圣手好笑地用戒尺轻轻打了秀樱一下,“北少侠要去的地儿太多,你那双小短腿能走动么?”

秀樱道:“现在或许不成,可等我长大,一定要嫁给北叔!”

童言无忌,天真无邪。几个人在树下笑成了一团,不问春时。 捌 苏云听传来消息时,北尘卿还在自己的屋子里呼呼大睡。他梦见自己从山崖上掉了下去,摔了个不能自理,一个激灵就醒了。

信鸽在北尘卿肩上落下,他迷迷瞪瞪地取出那封小信。

北兄,顾无祭一事确与五毒中人有关!那女子还在五毒时曾与顾无祭相好,名为柳谣,两年前神出鬼没,近日里还在五毒附近走动,我尽快赶来,你千万小心些,莫着了她的道!

北尘卿怒极反笑,握紧了手里的纸条,暗暗发了誓,定要将那毒女捉住,为顾无祭报仇雪恨。

至于柳谣和顾无祭二人的爱恨纠葛,他多少也知道些真相。顾无祭确实是在数年前离开了柳谣,连只字片语都未曾给她留下。可北尘卿清楚得很,那完全是因为顾无祭还有血仇在身,对方还是个在官府中举足轻重的角儿,势力极大,本身实力也强得惊人,不是个能轻易拿下的主儿,但凡和顾无祭关系近些的无门无派,没有势力的人,最后都死在了那人手里。顾无祭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待复仇之后再去寻柳谣兑现他的承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报仇,竟死在了那毒女手里。

应五毒圣手的要求,北尘卿不能喝烈酒。他抱起坛子,喝了一大口米酒,只觉得心头比苦瓜还苦。顾无祭此人从前也是丐帮中人,最讲义气,行事一直光明磊落,最后却被熟人坑得连丐帮也退了,不得已之下,入了恶人谷。

有一回俩人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顾无祭告诉北尘卿,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爹娘、丐帮和柳谣,少年时不懂事,败光了家,青年时又识人不明,被骗走了所有的钱,现在他根本没法再承诺柳谣什么,只有杀了仇人,他才可能和柳谣再续前缘,保她与身边的亲友一生无忧。

顾无祭死时未曾留下甚么东西,唯有手中紧紧捏着一只已经不成形了的泥雕。他浑身是血,那双原本凌厉有神的眼睛黯淡得再无光亮。

晚风送了些不知名的花香来,北尘卿的心情才稍稍好了些。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境遇,觉着花楹瑶的状况不太对头。她像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未及他细细思量,一道身影已走进了他的屋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面纱下若隐若现的面容极其眼熟。

“是你!”北尘卿直接跳了起来,眉宇间杀气腾腾,“柳谣!”

“你先莫激动,”柳谣声色虽柔柔弱弱,但其人却手段极其多变,北尘卿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是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的。倘若你还记挂着楹瑶,你就随我来。”

北尘卿不是傻子,但也不是无情的冰山。一路上他时刻都在警惕着这个女人,以防她冷不丁地耍阴招。然而柳谣却并未有任何异动,全程都沉默着。

不远处的酒肆还亮着灯光。周边芳草萋萋,虫鸣不绝于耳。柳谣将北尘卿请到酒肆之中,在他对面坐定。

“北兄想必已认定是我杀了那个傻子,对么?”

北尘卿沉默地握紧了拳头。他内心是不大相信柳谣的,却又因为自己的境遇对她起了些许同情之意。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柳谣,道:“柳姑娘该不会是想说,你是被人栽赃的吧?”

柳谣苦笑一声,目色沉寂:“你们这些男人总是太相信身边的兄弟,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实话告诉你吧,我的手段就算再毒辣,也绝不会在顾无祭身上施展分毫。”

她伸出两条藕白的手臂,其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纹。

“顾无祭要杀的那人,我已经用蛊毒把他给杀了,”柳谣淡然地道,“至于顾无祭那只呆头鹅,确实不是我杀的。” 玖 深夜的酒肆之中灯火如夕,零零散散的客人几乎散尽,角落里的一对年轻男女一边浅饮着碗里的清水,一边继续交谈。

“你是说……”北尘卿猛地睁大了眼睛,“是苏云听偷学了你的绝技,然后对无祭下了毒手?”

柳谣冷笑一声:“不错,前不久我才查明那伪君子的真正身份。不知北兄可还记得苏云听常带在身边的一个白色布包?”

北尘卿自然记得。苏云听那小子总说这是他早夭妹子给他缝制的绣袋,珍贵得很,从不拿给他和顾无祭看,现在想想……也确实可疑。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柳谣:“从前你与无祭相好时就没几句实话,如今又让我如何信你?”

柳谣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水,道:“对于一个能解开你那七秀所中之毒的人,你还能不信她么?”

北尘卿剑眉一拧,一掌拍碎了桌子,怒道:“她中的是什么毒?!”

柳谣莞尔一笑:“北兄不必着急。是她自己来求我,让我封了她的记忆,从此只当你是仇人的。我呢,也不了解这其中的内情,是以才来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的。倒,倒,倒。”

话音未落,北尘卿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勉强稳住心神,道:“五毒中人用毒的手段倒是高明,无形无迹。可我若真是大奸大恶之辈,就不会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事情了。”

“我自然是信你的,”柳谣媚笑一声,“可我要用你引来一个人,不知北兄可愿意帮小妹这个忙么?”

“苏云听,是么?”

柳谣咬牙切齿地道:“不错!他本是花何幸那老贼头亲手培养起来的偷盗高手,他貌似和善,结交的朋友多如牛毛,为的却是偷学各门派的成名武学,再四处作案栽赃他人!你与无祭两个笨蛋可是信他得很呢!什么也别说了,若是事情有变,我就出手救你,带你离开那是非之地。”

她用绳索将北尘卿捆绑得结结实实。勒在北尘卿身上和反绑他两手的绳索紧得几乎勒进了皮肉,弄得他呲牙咧嘴的。

“你就不能绑松点儿?!非得这样吗?”

“苦肉计嘛,自然是要把戏做足了,”柳谣轻抚掌中蟾蜍,眉眼间的杀意实为阴冷,“那姓苏的对你倒是还有几分情分,可他害死了无祭,就必须死在我手中!绑你也非我本意,得罪了。”

马车行了几日,在无心岭停了下来。

潭中传来几声蛙鸣。

柳谣将北尘卿带到了一处小坡上,自个儿用鸽子传了封信出去。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苏云听就气喘吁吁、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北尘卿被绑的地方。

“你,你这毒女!害死了无祭还不够,还要害死北兄么!快把他放开!”

柳谣柳眉一挑,讥讽道:“你说是我害死了无祭?那我问你,菊月初六的那天晚上,你又干什么去了?”

苏云听沉默了一息时间,道:“我自然是在镖局听镖头训话了,镖局中的弟兄都能作证。无祭身上的毒分明就是你柳谣专有的相思断魂丸所致,你来反问我又是要作甚么?还不快把北兄放了!”

“哟,我说姓苏的,你先别急呀,我也没说什么,你倒是先心虚了,”柳谣轻笑,“我与无祭分开时,的确赠了他九颗断魂丸,以助他复仇之用,想来那个傻子怕是也不知我的真心。听闻他死讯后,我也赶去了龙门荒漠,却见你在神神秘秘地拖着他尸身去了无人之处,还在他身上搜罗了些什么,是也不是?”

苏云听怒极反笑:“无祭与我兄弟一场,我在他身上再寻些蛛丝马迹也有问题?柳毒女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莫不是想在此杀我灭口?”

“往日里你做的那些缺德事儿,还需要我桩桩件件数给你听么?”柳谣轻蔑道,“现在先不说这些,我只要你一句话,无祭身上的断魂丸,你可是讨去了两颗?”

苏云听顿时恼了:“是又如何?一位万花师兄需以此丸为引栽培解毒的药草,好救人性命,我自然是得求……啊!你……!”

只听扑通一声,苏云听似乎是倒在了地上。

“化功散无色无相,你也是着了我的道儿了,”柳谣慢悠悠地走到了苏云听身前,蹲下身来,“不管你如何狡辩,我今日都要取你的性命,为无祭雪恨!”

“你……分明是你杀了无祭,还要栽赃于我……”苏云听勉强提起几分精神来,“毒女,你不得好死……”

北尘卿在旁听得心焦,奈何他被点了穴位,此时是一动也不能动。

“快住手!事情还没摸清楚,怎能随意杀人——”

话音未落,林子里忽地飞出了几条人影,个个手掷暗器,凶悍得很。然而柳谣当先出手,鞭子只一圈,就将那些暗器都打落了。

“谁?!”

北尘卿也转过脸去,又看见了个派头不凡的绿袍男人。他心头一震,记起了这人是被他狠狠揍过,险险而逃的那位易容高手柏名远。

“北兄,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啊?”姓柏的笑得脸都快裂开了,向着北尘卿一拱手,“你看看你,被个女子折腾成这样,小弟也真不知说些什么好呢。”

他身后跟着的人也愈来愈多,将三人团团围住,几乎是水泄不通。 拾 北尘卿也不急着挣脱身上的绑缚,站起身,目光凌厉地盯住了柏名远。

“早就听说你这小子不干人事儿,近来可是又赚了一笔不义之财?”

“承蒙北兄厚爱,小弟确实是发了点小财,”柏名远笑得实在欠揍,“官家的钱虽说不太好挣,总归是让我给挣着了。”

“你到底想作甚么?”柳谣冷冷地道,“老娘可没空听你在这里说些没用的废话!”

“哟,柳姑娘也是越发水灵了,无怪我前面那位主子生前对你一直念念不忘呢,”柏名远笑道,“只可惜,女人的石榴裙总有七分毒,他呢,算是把自己玩儿死了。如今官府一直在找柳姑娘你的下落,你东躲西藏,就为了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值吗?”

“你住嘴!”柳谣大怒,“无祭可比你强上万倍!他虽身死,魂犹在旁,由不得你对他说三道四!”

柏名远笑了笑,拍了拍手掌:“既如此,那我也不碍着柳姑娘的事儿了。来呀,给我把北尘卿押过来。”

几个精悍的蒙面人几步上前,就要拉扯北尘卿,结果被柳谣几鞭子给抽得不敢再近身。

“咦?”柏名远似笑非笑,“小弟可是不知,北兄竟与这柳姑娘也有一段妙缘……只是今日我人多势众,凭你们三人本事再大,也休想找着条生路出来!”

北尘卿翻翻眼睛,这里的《人多势众》大概指的是人众岁多,但大势已去。

“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柳谣冷笑一声,“无祭之死也是你安排人下的手吧?他所中之毒虽与相思断魂丸神似,里面的一味药却与我所制毒丸并不相同,乃是唐门独有。你这个唐门的叛徒,可还有话要再跟我说说?”

柏名远只是个愣神的功夫,苏云听就已经飞身而起,剑光连闪,几排黑衣人一息之间就都没了气儿了。

“我们三人不用此计,如何逼你现身?”他微笑着连点了柏名远身上的几处穴道,“如今也让你知道些厉害。”

柳谣见北尘卿已自行挣脱绳索,歉然道:“让北兄受罪了。”

北尘卿只道声无妨,揉了揉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走到了柏名远面前。

“我早就警告过你,莫要损人利己,你偏偏是死活不听,那我也只能给兄弟报个仇了。”

“且慢,”柳谣几步上前来,刻骨的恨意如水如火,“让我来动手。”

林子里传来一阵惨叫……

柏名远咽下那颗药丸后,浑身抽筋,又笑又哭,似是发了癫,脸上还肿得跟猪头似的——因为北尘卿两巴掌扇肿了他的脸。

“就这么把人送去唐门也太便宜他了,”北尘卿一边动手捆好柏名远,一边道,“至少要亲眼看着他死才好。”

“正是,”柳谣摘下了她的面纱,低声说,“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无祭那个傻子,居然连人易容不易容都分不清,还想着要杀他的仇家呢……”

两滴清泪从她面颊上滚落。

“柳姑娘莫哭,”苏云听眨眨眼睛,道,“待眼见着唐门杀了此人,我们就回去祭奠无祭。”

以蜀中唐门的手段,叛徒多半都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在柏名远以极为凄惨的姿势死去后,此事算是告了一段落。

“柳姑娘,那瑶瑶的蛊毒到底怎么个事儿?”北尘卿连酒都顾不上喝,猴急猴急地问柳谣,“能给她解了么?”

“你呀,做事情就是没个谱,两掌下去,就把瑶瑶的养父母给杀了,”柳谣无奈地道,“不过那二人向来作恶多端,常常做些杀人盗宝、拐卖人口和偷学绝活的事儿,也是得了报应。”

苏云听有些不自在地啃了一口叫花鸡,干笑道:“是啊,好在我先前都把那些宝贝和秘籍都给人一一送还了,不然也是一身洗不清的罪。”

他并非是花何幸和曲冰魄的儿子,而是被他们拐来的,从小就被花何幸和曲冰魄打到大,一直是这二人的工具人,让他干啥就干啥,他们说东他就不敢往西,空练了一身的本事,却总是活不出个人样儿来。结实了顾无祭和北尘卿后,他才渐渐明了事理,也下了死决心,离开了那两个禽兽不如的东西,还清了所有盗来的宝贝和秘籍,也一直在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还未打听到消息。

“花楹瑶没有中毒,我是骗你的,”柳谣道,“她那是恨从心起,装作不认识你罢了。当年常家的事情,我也是知道些内幕的,但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北尘卿真恨不得把自己一掌拍死。如今惹出了这一出,他也只能自吞苦水。 壹拾壹 七秀坊出了大事儿。一帮子水贼竟趁着叶坊主和大师姐不在此处的时候闯进了秀坊,抓走了好些个七秀弟子。

花楹瑶也在其中。

北尘卿是怎么闯到无盐岛上去的他自己也忘了。反正当他浑身浴血,拎着常万山的尸身,眼冒凶光地出现在杜姬欣眼前时,他身上骇人的杀意让向来跋扈的杜姬欣一阵腿软,几乎站都不稳了。

但北尘卿最终还是没有下死手,一记降龙掌把杜姬欣打得重伤吐血,然后就把她踢到了一边儿去。

他三两下地跑到花楹瑶面前,解了她的穴道,径自带着她和其她几个被抓的七秀弟子离了无盐岛。此举赢得秀坊无数弟子称赞,都说花楹瑶命好,得了一个俊秀又痴心的良人。

“为何救我?”

花楹瑶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北尘卿,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四个字。

北尘卿压根儿顾不上跟她扯这些,小心翼翼地捧了碗自己熬了老半天的养身汤药来喂她喝。这方子是早些年一位万花弟子留在丐帮的,可灵了。

“好些了么?”

花楹瑶秀容微怔。她那四个字换来的竟是她意料之外的四个字,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就那么沉默着喝下了一整碗北尘卿亲手喂她的汤药。

“这下好了,”北尘卿嬉皮笑脸地道,“我这十全大补汤一碗顶十碗,养身养神,保证把你喂得神气活现,生龙活虎。”

“……神气活现似乎不是这么用的。”花楹瑶只觉着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

北尘卿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也不是状元郎,自然不会用这些啰里啰嗦的词儿。哎哟,我把你亲生爹娘留下的遗物留在了五毒教的秀樱手里,未曾带来……”

“住嘴!”花楹瑶厉声道,“休要再骗我!你这登徒子的嘴里就没几句实话!”

北尘卿又好气又好笑:“我是登徒子?我对你是一不偷二不抢的,怎么就登徒子了?”

花楹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去拿双剑,但北尘卿还是更快些。他把那对寒铁花剑抱在怀里,直接跑进了院子。

“你若能追上我,我就把武器还你,要打要杀任你处置,”北尘卿笑嘻嘻地说,“若是追不上……就让我亲一下,如何?”

“真,真是登徒子!”花楹瑶又羞又恼,跺了跺脚,“你快还我兵器来!”

北尘卿朗声大笑,纵身而起,不出片刻就已一边喝着小酒一边飞出了老远。

他在花楹瑶亲手种下的那棵树下等待着花楹瑶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他身上旧伤尚未完全复原,此时也有些乏了。

花楹瑶赶到树下时,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那少年顺直的黑发自自然然地散着,人靠着树干坐下,左手怀抱她的双剑,右手抓着酒坛,头偏向一边,俊美洁净的面容十分苍白,双目紧闭,睡得很瓷实。

彼时,日光正好,晴风微凉。

花楹瑶不自觉地缓步走了过去。她心中的恨意在此刻竟被冲淡了许多。

“……师姐……我要吃最肥的叫花鸡……阿瑶……别走……我给你烤鱼……”

北尘卿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梦话,让花楹瑶心中一阵刺痛。以往的事情她全记着,心里五味杂陈。手指几次在触及自己的双剑时,她都想拔剑杀了眼前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可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弯下腰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这次……是我输了。” 壹拾贰 即便是大唐,这无限风光也总有被狼烟吞没的时候。安禄山和史思明起兵造反时,七秀也沦为了战乱之地。

水贼大举入侵七秀时,北尘卿正在帮中听讲,认真修习丐帮武学。一封飞鸽传书不仅让郭帮主眉头大皱,也让北尘卿心里像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主动请命前往七秀助战。

曾经秀丽灵动,风光无限好的七秀如今也变得萧索起来,虽非断壁残垣之状,也少了许多得力弟子。大批水贼涌入,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纵使坊中余下弟子个个精神抖擞,奋力拼杀,也退不得那些蛮横无礼的贼子。

甫一到场,北尘卿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套笑醉狂,打死一群,只留了一个活口。

“好小子,丐帮素来与我们无冤无仇,何苦要淌这趟浑水!”被他揍得痛不欲生的水贼恼羞成怒,“你信不信我们厉飞沙厉老爷子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他杀不杀我我不知道,”北尘卿面无表情地一把将其钳住,右手手掌按住这厮的头,“但是你肯定是比我死得早!”

“别,别,大爷饶命!”水贼吓坏了,“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小的……小的这就去跟我们管事的说,让他们……啊!”

战场之上无仁人,这可是生存之法则。他若是放跑了这个水贼,让他去通风报信,日后七秀坊定会再遭大劫。

“多谢北少侠,”一名七秀弟子向他抱拳,“这份恩情,七秀日后定当涌泉以报!”

“不知姑娘可曾见过楚秀弟子花楹瑶?”北尘卿低头还了礼,问她。

这名七秀弟子莞尔道:“她此时还在西湖那边酣战呢,北少侠不嫌弃的话可随我同去支援。”

与水贼水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众多初来七秀,学艺未精的弟子聚集于此,齐心杀敌,虽多有疲色,却是寸步不让。霓裳一曲,杀机四伏。

北尘卿毫不留情地以降龙掌与打狗棒迎上了那批水贼的锋芒,掌风所到处,几乎是一片哭爹喊娘之声。他又痛饮一口烈酒,借着酒劲挥拳而上,气势凌厉无匹,将湖边进犯的水贼尽皆逼退。

花楹瑶早已苦战多时,此刻方能松一口气下来。她脚一软,险些跌倒,急忙用剑插进地面,撑住了身子。

北尘卿欲去扶她,她却摇了摇头,漠然道:“多谢相助,我还无事。”

柳谣的解药尚未制成,她人还远在南疆,是以花楹瑶的记忆仍未解开。安史之乱前的那段时日里,她总将北尘卿视如大敌,冷着张脸,但北尘卿却有无限耐心,一遍遍地跟她讲她亲生父母和江湖中的事情,又一遍遍被她踹出房门。

向她伸出的手,渐渐落下。

“阿瑶,此次大战,北尘卿定然全力相助,”北尘卿莞尔,抱拳道,“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四个字,也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一旦说了,就有千百斤重。也是自那时起,北尘卿这条命就一直悬在刀口之下,再无安稳之日。 壹拾叁 有了宫傲当主心骨,七秀坊的战况愈来愈惨烈,每日都有七秀弟子冷不丁地被水贼暗器打伤,甚至还有些人竟被捉了去,不到半个时辰,水贼船头就挂出了被俘弟子的血衣。

北尘卿气得要死。他最不能忍的就是眼看着烂人欺负良家女子,如今却是只能隔船相望。他和花楹瑶每每看见那些染血的衣裳都会怒不可遏,再与进犯水贼大战八百回合。

虽是那些贼人人多势众,但花楹瑶可是楚秀弟子中出类拔萃的高手,再加上一个修为精深的北尘卿,二人合力,湖边一时竟无可敌之人。

一套天下无狗棒法敲死了十好几个水贼后,北尘卿眼见着花楹瑶直往挂着血衣的船上而去,心里实为担忧,赶紧几个起落跟了上去。

“抓住这对敢闯我十二连环坞船只的男女!”

一声喊,众水贼齐上,个个手提枪棒。北尘卿大怒,手中竹棒只一扫,就把围过来的水贼全部击退了,同时纵身而起,握紧的拳头蓄满了力,紧接着一拳重重轰在了人群之中。

惨叫声与落水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花楹瑶已击退身边的水贼,拿到了所有的血衣。

“北尘卿!走!”

北尘卿心领神会,几式降龙掌把周围涌向花楹瑶和自己的水贼全部放倒,紧随着花楹瑶飞身落在了岸边。

“丐帮弟子,果然不同凡响,”她难得地向北尘卿露出了些许笑意,“你……”

北尘卿却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的耳力向来极好,此时听见了水雷入水的响动。时间太急,催动轻功显然是来不及了,他二话没说,立刻用力将花楹瑶甩向了秀坊方向。

“快走!别过来!”

一声震天响传遍了小半个西湖,尖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北尘卿只觉得全身都像是被撕裂了,整个人都被冲得飞了出去,复又重重摔在地上。他痛得闷哼一声,视线随后也模糊了起来。

一缕鲜血从他眼前流淌而下,温温热热。不远处有七秀弟子惊恐地叫了起来。

“北少侠被水雷炸伤了!快,随瑶姐姐去救人!”

北尘卿想早些起来看看其他人有无大碍,奈何他浑身疼痛,四肢像是被剥去了骨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意识也渐渐地涣散了。

“北尘卿!你真是天字第一号傻瓜!”

花楹瑶的身影在北尘卿眼中愈来愈近。未及她赶到,这个天字第一号傻瓜就已经昏厥了过去。

如今的大唐早已不复开元盛世之荣光,满目山河,满目疮痍。趁火打劫、祸害百姓的水贼更是可恨,宫傲那厮竟公然提出要占七秀内坊为己用。若非藏剑悍然出手相助,秀坊的实力怕是要十去八九。

北尘卿昏昏沉沉地躺在伤员病榻上,仍未醒来。他虽无性命之忧,但那水雷也震伤了他的脏腑,怕是要调养许多时日了。

他好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那是一个他再也记不得,也不愿再记得的梦。

花楹瑶在看见少年侠丐被震飞的时候就已什么都不愿再想。眼见北尘卿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指尖触及男子面上的鲜血时,花楹瑶面上看似平静,可满心都是滚烫的热泪。

“姓北的,你要是能早些醒来……那就好了。” 壹拾肆 北尘卿头疼得要死。

他醒来后的第六日,双目竟再看不见半点东西,眼前一片无情的漆黑。他摸索着伸出手去,却碰到了一片软乎乎的温热,似乎是谁的面颊。

“你……你这个登徒子!”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了他苍白又俊秀的脸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北尘卿欲哭却无泪,“我……刚才没碰疼你吧?”

花楹瑶愣了愣。她凝视着北尘卿遮遮掩掩的神色,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那倒没有。”

北尘卿能觉察到有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他不想让花楹瑶察觉出什么,索性露出个顽劣的笑容,道:“我好好的,没啥事。”

当花楹瑶为他喂了药,端碗离开之后,北尘卿真的想一头撞死算了。他脸皮向来厚如城墙,可这次却薄得像张纸。

他不愿让花楹瑶看见他这副样子。在找人治好眼睛之前,他都不能再给花楹瑶徒增烦恼。虽然他不在乎阿瑶是不是还想杀他,但他可不想当个冤死鬼,还想留点时间为花楹瑶找回常玉屏夫妻的遗物和家书。

他沉思了片刻,将自己手上的一枚银戒留在了房中,自己则悄悄地摸索着离开了秀坊。那些秀坊弟子都以为他是出来散心的,也都忙着照顾其他受伤的姐妹和藏剑的弟子,也就没有多问。

目不能视显然给北尘卿造成了极大阻碍。北尘卿在秀坊里走了大半天,最后掉进了水里。爬上岸时,还有几个秀坊的小弟子问他是不是要摸鱼。

他趴在地上,咳嗽得有些厉害,喉咙一阵刺痛,上半身的伤似有要复发的架势。可他不能再回去,也必须要习惯这种苦哈哈的日子。

“你身子还没养好,到处乱跑个甚么?再这样我就把你捆在屋子里!”

北尘卿听得分明。花楹瑶在说这话时该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神情。

少女不由分说地把他架在了身上,几个起落就带他回了院落,还给他拿了件新的衣服穿。这套衣服和他旧的那件将进酒杉几无分别,格外合身。

“这衣裳可是我亲手缝制的,也是丐帮的风格,你可要一直穿到八十岁。”

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许多鸡毛蒜皮的事情,北尘卿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师姐唤我有些事情,我走啦,你自己盛汤喝吧。”

随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北尘卿长叹一声。他倒是想走,可眼下这情况也由不得他。眼前仍是黑沉沉一片,他站起身,两只手摸索着拿到了自己的竹棍,而后在屋子里探着路,总算找到了桌边儿。

因他受了伤的原因,花楹瑶不给他酒喝,每日只煮些鸽子汤来。北尘卿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倒了一碗汤,闻着那香气,都有些舍不得喝了。刚喝一口,就忍不住发出了肺腑之言。

“……烫!”

窗外的花楹瑶忍不住扑哧一笑,心头跟果子似的又酸又甜。她早就想着北尘卿这厮定是出了甚么问题,却没想到是双眼。

她又该拿甚么来偿还他这份恩情呢…… 壹拾伍 六军不发,杨玉环最终还是身亡于马嵬坡。

北尘卿却没空去理会这些事情,他自己都已经焦头烂额了,一身的伤,眼睛还瞎了,所以贵妃死不死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人生头等大事。这话听起来是无情了些,但很真实。

好在大唐还算气数未尽,山河虽是陷落,最终还是保住了。

而北尘卿在秀坊也迎来了一位老熟人。他真不知道秀樱是怎么只身找到扬州来的,这姑娘当真机灵得很。

“瑶姨,我把北叔落下的东西带来了,”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跟一群秀坊弟子打得火热,无比嘴甜,和花楹瑶也关系极好,“北叔人呢?”

甫一见着北尘卿的眼睛,秀樱愣住了,然后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慌得北尘卿和花楹瑶二人连骗带哄哄了老半天。

“北叔,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她无比认真地说,“若违此誓,我就……”

“瞎说些什么!我这眼睛不治也就不治了,你可别再弄出点事儿来,我都没法跟圣手交代,”北尘卿板着脸,把秀樱抱了起来,“你看你,都十来岁了吧,怎的个子还是跟七岁的孩子似的。”

“因为我每天都在想北叔呀,”秀樱在北尘卿脸上吧唧了一口,又得意洋洋地对花楹瑶做个鬼脸,“想着想着,头发都快掉光啦!”

花楹瑶忍俊不禁,道:“你这发量可是比我们秀坊的孩子还多呢。”

正说着,外头跑进来一个秀坊男娃儿,哭着嚷着要秀樱还他剑谱。

“我才不还呢,”秀樱气愤地道,“他刚才说我们五仙教都是吃蛤蟆长大的!”

花楹瑶少不得教训了这个叫唐少言的弟子一番。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地出去玩了,留下北尘卿和花楹瑶二人在房里忙活。

在这里住得久了,北尘卿和花楹瑶不知不觉地把日子过成了老夫老妻的模样。现在北尘卿已经习惯了目不能视的日子,一点都不耽误他练功和帮忙,虽然多数时候花楹瑶不许他乱走,但北尘卿总是个闲不住的,一条黑布遮了眼睛,竹棒一扛酒坛一拎,他还是往日那个生龙活虎神采飞扬的丐哥儿。

细细用小刮刀清理掉面上所有的胡渣后,北尘卿满满意意地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启程回丐帮了。花楹瑶与秀樱都要和他一起去君山。唐少言一听,非要跟着秀樱一起来,北尘卿没奈何,就又带了这个小子。

数年未见君山风光,如今回来了,北尘卿的心也就安定了许多。毕竟这里还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早就是他的家了。

郭帮主是至情至性的人,对于七秀弟子和五毒弟子的到来并不排斥,还很欢迎,令大师姐给几位客人安排好住处后,又将北尘卿单独唤了过去。

“江湖近日里传了些风声,”他严肃地道,“近日有些异域客在龙门荒漠设下了擂台,专打中原武林。如今各大门派都已派了弟子前去迎战,我丐帮自然也该出些力气。本想让你去的,可你这眼睛也不大方便,就陪你大师姐走一趟吧。”

“是,帮主。”北尘卿爽快地应下。

花楹瑶原想着和他一同去,但北尘卿难得强硬地把她、秀樱和唐少言都留在了君山。他心里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放心,我都已经是个瞎丐了我还怕什么,”他对花楹瑶嬉皮笑脸地道,“你夫君也没什么药用价值,不会有人把我剁了卖人肉包子的。”

“就会贫嘴,”花楹瑶嗔道,“我才刚来君山,你就要走,都不陪我看看此处风光么?”

临行前北尘卿还是陪她转了转君山,又去了龙首山市集,给她点了不少好吃的,甚么叫花鸡、回锅肉、鱼咬尾、乾坤一掌,两个人一边说笑话一边用餐,感觉像是有几辈子说不完的话儿。

“这杯酒敬你,”花楹瑶以手中酒杯轻碰北尘卿的酒坛,“你若早些回来,你我的前尘旧账就一笔勾销,我从此与你浪迹天涯,相守白头。你若回不来……哼,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我都要亲手把你逮回来。”

她说这话时已是醉了,面如三月桃花。

北尘卿把他在扬州买下的胭脂悄悄放在了花楹瑶的手边,然后偷偷亲了花楹瑶一下。

“你放心,就冲你这句话,我一定早些回来。”

然而老天的安排却总是不尽人意。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也不过是如此了。 壹拾陆 荒漠里的擂台上,一群域外怪客目光炯炯地在人群里搜罗来搜罗去,最终将目光定格于各大门派弟子身上。

“纯阳苏长生,请赐教。”

第一场是纯阳道长先上。北尘卿是啥也看不见,只听得场上一阵吆喝之声,拳来掌去,剑气破空,打得那叫一个难分难解。

“师姐,我记得这纯阳小道长你可是认识的?”他悄声问大师姐莲心。

莲心哼了一声,道:“那个只会整天谈道讲法的牛鼻子道士么?谁认识他啊……”

北尘卿暗笑,也不再多说了,安静听着场上比试。

毫无疑问,正统纯阳功还是要胜过这些歪门邪道的,约摸过了两柱香时间,北尘卿就听得场上叫了一声“停!”。

“承让了,”苏长生道,“今日一战,在下也受益匪浅,多谢。”

这道士礼数是够了,对方却是哼了一声,颇为不服地退了下去。

第二场是少林。这一场根本毫无悬念。少林弟子内外兼修金刚护体,对方派来的这位可是连他的皮肉都未曾伤着分毫,就在他的一顿伏魔杖下败了北,灰头土脸地下场了。

第三场就轮到了丐帮。

“师姐,上,打他个他亲姑妈都不认得!”北辰视咧嘴笑道。

“就你会说话,”莲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时刻留意附近动静,若是生变,速速离去,不可耽搁。”

北尘卿听出了她的意思,顿时也警觉起来。不错,今日这擂台确实是听得畅快淋漓,可他却总有一种被人盯着的不快之感。莫非这些人还有甚么阴谋?

大师姐与那人交手时,北尘卿静下心来,细细听着周边的动静。他的耳力向来很好,自从盲了之后就越发纯粹,连软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不多时,人群中就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了些甚么,虽然声音细如蚊蝇,北尘卿却听去了个八九分。

“……老大说了,待会儿待那丐帮弟子下了场,就一齐动手,开动机关,把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一网打尽。”

“我们……怕是打不过这些人吧……”

“……你个愣子,那铁索阵一开,任他们是谁都得中招儿……”

“也是,咱这套铁索阵莫说是这几个人,就连武林里那些大人物也都吃过大亏,怕的什么。”

好啊,原来这场擂台竟真是个阴谋!北尘卿大怒,当下不动声色,悄悄向那个带头的移了过去。

“哎,你别挤人呀——啊,你是……!”

北尘卿一指点了他的定身穴,冷哼一声:“那铁索阵,你怕是用不着了。”

他如法炮制,将其余几人分别制住。再去听擂台动静时,他师姐已用一招棒打狗头和一式飞龙在天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再不敢大放厥词说什么丐帮都是一群臭要饭的之类的话了。

异变突生。

原本聚集于此的人群突然散开,各自在一处落脚处站定,只有被北尘卿制住的那几个一动未动。

甚么?!

“大家小心!”他大喝一声,“他们和台上那几个人是一伙的——”

只听得轰隆声响,擂台上忽然露出一个大洞,莲心反应极快,已催动轻功跃上了半空。

两根飞矢呼啸而过,直直射进了莲心的肩膀。

“师姐!”

北尘卿听得半空上莲心一声痛哼,正要过去帮忙,却被横空飞来的铁链子缠了个结实。

数十条锁链像是凭空生出一般在场中舞起龙蛇来。饶是这群门派弟子反应再快,也双手难敌重拳,个个都被铁链紧紧捆缚了四肢,再是动弹不得。

北尘卿极力挣扎,可捆绑他的铁链材质极为坚硬,单凭几分力气是绝无可能挣断的。

“你倒是聪明得紧,”他耳边有个人阴测测地道,“可惜没能猜对人数。这方圆几百里之内可都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人马。”

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脱出,直冲半空的莲心。北尘卿能察觉出,此人身上还有些檀香气,身法端的飘渺无定,该是纯阳的苏长生了。

也好,有那道士去救他师姐,他也能放心些。

“别放跑了那两个!给我追!”

一番折腾下来,各大门派弟子被俘十余人,全都被押往了一处秘密所在。

北尘卿同他们一样,也被强行喂下了封住内力的药丸子。他被人用绳索捆了个五花大绑,孤孤单单地待在一辆专门用来关押他的囚车里,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下好了,”囚车外一个操着南诏口音的人乐滋滋地说着,“教主定会重赏我等!”

教主?北尘卿忽然想到,能被这些南诏人称为教主的人,放眼整个武林,也就只有一个。

乌蒙贵! 壹拾柒 包括丐帮大师姐和纯阳精英弟子在内的众多门派弟子失踪一事在武林中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花楹瑶不顾劝阻,执意要前往龙门荒漠参与调查。她心中又悔又急,只怕那姓北的出点什么意外。

秀樱和唐少言自然也跟着她一同去了龙门荒漠。秀樱气鼓鼓地说,要是让她知道谁在算计她北叔,她一定要那人不得好死!

再说北尘卿这边,他和其他一群门派弟子都是分开关押的,身上五花大绑横七竖八的绳子自从他被捉来后就再没解开过,交叉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也是有力无处使。

地牢里也没几样新鲜东西,潮湿的烂草堆上跑着几只小耗子。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他们暂时没来找他们麻烦,北尘卿也就乐得在这里躺下来修生养息。如果不是因为绳子实在捆得太紧,他还真当这里是个避暑之地了。

还别说,他们的伙食还挺好,饭都是按时送来的,三菜一汤一壶酒,菜式是两荤一素。可北尘卿却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一口都吃不下。他力气本就大得很,挣扎起来得十来个人将他按住。最后这些个南诏人不得不点了他的穴,强行喂他吃饭。

“你小子可是我们教主看好的毒人,”其中一个小厮说,“教主还说了,等他将你炼成毒人后,就让你当他的贴身侍卫呢!”

“呸!有多远滚多远!”北尘卿大怒,“你那破烂教主和你们这个垃圾天一教老子才不稀罕!”

几个南诏人登时火冒三丈,对着北尘卿就是一顿拳脚。奈何北尘卿抗揍能力极强,他们这几下花拳绣腿踢打在他身上就跟蚊子咬犀牛似的,最后还都被强行破了穴位禁制的北尘卿一脚一个地踹飞了。

“果真是个好苗子,丐帮还真是个出人才的地方,”在牢外观战的一名南诏人赞许地拍了拍手,“虽说双目失明,但体格健壮,身手不凡,难怪教主交代说要好好培养这个小子。行了,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了,走吧。”

隔壁牢房里的少年早就被这边的动静逗得忍俊不禁,忍不住道:“丐帮少侠果然是好身手,佩服。”

北尘卿懒洋洋地在牢里晃悠着消食,道:“过奖过奖,我也是瞎猫碰上小耗子罢了。阁下是?”

那人回道:“在下万花谷秦箬,师从活人不医裴先生。不知这位丐帮少侠如何称呼?”

“原来是裴大夫的徒弟,失敬了,”北尘卿朗声道,“在下丐帮弟子北尘卿。”

“北兄如此身手,竟也被他们捉了过来,看样子我们是凶多吉少了,”秦箬叹息一声,道,“我早就听闻南诏天一教狠毒如斯,果不其然。方才我们所用的饭菜里定有蛊毒,日后我们几个怕是会被他们炼成毒尸,生不如死。”

北尘卿沉吟片刻,道:“毒尸之事倒还不是最紧要的,我总觉着他们还有针对中原武林的阴谋。”

“北兄的意思是……”秦箬忽然噤了声,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一教在绑架他们的时候一定已经想好了,过几日就弄几个易容高手来代替他们这群人,好在各门派内部里安插眼睛。至于他们本尊……自然是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南诏了。

但他们若真只用这招来对付各大掌门的话,那就真是蠢得没药救。 壹拾捌 “姓北的!你别太过分!哇呀呀呀!好疼啊!”

乌蒙贵传见北尘卿时,北尘卿是宁死不跪。偏偏他身经百战的身子骨还结实得紧,那南诏士兵一脚踢在他腿上时如同踢了铁柱,疼得跑一边儿凉快去了。

北尘卿冷笑一声:“南诏乌贼的大名谁没听说过,要我给你下跪?你先去那墙边上把头碰上个千万下再说。”

他的挑衅惹来无数怒目。

乌蒙贵却是一点都不着急上火。他耸耸肩,道:“若非中意你这小子的相貌、体魄和身手,我早就把你丢给毒蝎子当粮了。来人,给他松绑。”

一旁有人急急上前道:“教主,此人可是个刺头,还乖滑得很,属下以为,还是不给他松绑的好。”

北尘卿听得好笑,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连个内力被封的人都怕成这样,天一教莫不是没了汉子?”

“小子,休得放肆,”乌蒙贵冷着脸道,“我可有的是手段来对付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儿。”

北尘卿沉声道:“手段人人会用,你无非是想借我们之手达成你自己的目的罢了。”

“你倒是直得很,郭帮主手下还真没有孬种,”乌蒙贵笑了,“也好,我向来欣赏似你这样的人物。就算你现在想不开,日后也必为我天一教所用!”

“你也用不着先礼后兵,”北尘卿冷笑,“就算有朝一日成了毒人,我也绝不会给你出半分力!”

话音未落,他就挨了两个很重的耳刮子。两个傀儡分别站在他两侧,一傀给了他一个耳光。傀儡下手可比那伙没用的南诏士兵强多了,北尘卿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嘴角还渗出了些热热的东西。

“无妨,”乌蒙贵微微一笑,“你这样的硬骨头我见得多了,可他们每一个到了最后还是不得不屈膝于我。先把他吊在崖上吧,看看他能撑到何时。若是绳子断了,那也是天命,不必理会。”

于是北尘卿就很凄惨地被吊在了一处很高很高的悬崖上。七八条绳索缠紧了他的身子,他背后反绑着的双手也早就麻得没了知觉。

“乌蒙贵小儿!你有本事就吊死老子!二十年后老子还来骂你这狗头龟壳的不孝子!”

骂是骂爽了,眼下如何脱出这个困境才是当务之急。

这里四处弥漫着毒气,可不是什么风景宜人的旅游胜地,他还是早些想办法逃脱的好。虽是内力被封,但扶摇、蹑云等轻功他还是使的出来的,只是要挣脱他身上这惨绝人寰乱七八糟的绑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北尘卿在空中扭动着身体挣扎了一会儿后,翻着白眼放弃了这个计划。

(此处为粗话,好孩子不要学),这群人捆人倒是真卖力。

不自觉地,他又想起了花楹瑶在他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心里酸胀起来。他是答应过阿瑶要早些回去,可现在却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汗水渐渐从他身上渗了出来。

崖边上有几个幸灾乐祸的南诏人对着他指指点点,颇为得意。

难道就真成了死局了? 壹拾玖 北尘卿在崖上被捆了没几天,第二个被吊在崖上的人竟是老熟人秦箬。他明显感觉秦箬此人的身子骨还不如一个纯阳道姑结实,光是他身上捆着的那些绳子似乎就已经够要他半条命的了。

听着旁边的万花小子疼痛难忍的吸气声,北尘卿也没得好办法。他要是去脚去够吊着秦箬的绳子吧,又怕绳子突然断了,把这小子掉下去摔死或者淹死。他要是不做点儿什么吧,不出三天的功夫,这小子估计要玩儿完。

“北兄不必担心,”秦箬咬牙坚持道,“就算是死在此处,我也绝不会向那老贼头屈服!”

话虽如此,北尘卿还是觉着就这么威武不能屈地死在南诏不是件好事儿,叹了一口气。

“哎,哎,你们几个还在是吧?去跟你们的老乌贼说,就说我要跟他谈条件!”

而南诏小兵的回答让他气急败坏。

“你谈你(粗话)啊,一个阶下囚还这么硬气,真当自己是号人物了?老实捆着吧你!”

“老子可是南诏未来的毒尸大将军!你敢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日后发达了把你剁了当包子卖(此为危险行为,好孩子请不要学,切记遵法守法诚信友善)?!喂?喂!!!”

没有回复的原因是,那小兵已经屁颠屁颠去找教主去了。

经双方友好协商,乌蒙贵答应让北尘卿亲自将其他门派弟子送还回去,但一路还需无数毒人秘密押送。而北尘卿在眼见着其他弟子都已安全后,再回到天一教,由乌蒙贵亲自培养他。

北尘卿心里门儿清,乌蒙贵绝没有那么好心答应这些条件。他定会在送他们回去的路上再安排杀手,将这些门派弟子全都除掉,以绝后患。

而北尘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自有一番思量。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好暗戳戳地用美色勾搭了一个南诏姑娘星兰,骗来了一瓶化功丸的解药。当然,他也想好了,回头让那些门派弟子在逃走时一定要带星兰一起走,否则以乌蒙贵的手段,星兰断然是要死得很惨。

这种做法确实卑鄙无耻得很,但北尘卿也实在无可奈何,因为他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若能与他们一同逃出生天,他定要好好报答星兰的救命之恩。若情况危急,他就全力护着其他人先走,自己再留下来和乌蒙贵扯扯皮就是。

而事情的发展虽然确实在他意料之中,但这过程还是过于离谱。这老奸巨猾的老乌贼果然在他们离开的路上埋伏了大量杀手,不光如此,他甚至还将自己培养了多年的死士和金刚大毒尸都放了出来,直接把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全无漏洞。随后南诏人在周围点起了大火,分明是要把所有人一起赶尽杀绝!

北尘卿和其他人已经酣战多时,内力几乎是油尽灯枯了。但他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跟少林的大师一起为其他人扛下了不少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几根暗器甚至还钻进了他的皮肉里,让他简直是生不如死。

最后还是星兰及时指了条明路。她准备带着一伙江湖少侠偷偷钻进了一条只有她知道的秘道里。可他们刚一动作,那些毒人就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嗷嗷嗷地扑了过来。

“你们快走!”北尘卿不由分说地把星兰推向了其他门派的弟子,“再耽搁下去谁也走不了!我能活一个是一个!净尘大师,有劳了!”

或许有人会说他就是想逞英雄。可那又如何?丐帮弟子,侠义为先,这种时候逞个英雄也并不过分。

只可惜了龙首山市集最好的那坛笑红尘。他该是再无缘喝上了。

还有……他怕是再也见不到帮主和阿瑶了。 贰拾 北尘卿再一次落到乌蒙贵手里时,被他用尽大刑折腾成了个血人,浑身上下的伤口不计其数,一张俊俏的脸也满是血污。

“横竖是个死,也别浪费,”乌蒙贵冷笑道,“给这小子服下制药人的药引,再把他捆起来,关进地牢,给他饭和水。倘若他能活过七日,就放他下来,关进我的药房,待我处置。”

这次捆绑北尘卿的绳索是在盐水里泡过的,他疼得几乎昏死过去,偏偏又没力气叫喊,只觉得身上所有被绳子捆缚的地方都是一阵剧痛,缚在背后的手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们这群……龟孙子……这也……太狠……了……”

一位南诏小兵讨好道:“这位丐爷,您先忍着点儿,我看您骨骼清奇,资质不凡,肯定能活过这七天的,到时候您吃香的喝辣的,小的们也能跟着喝口汤不是。”

纵然北尘卿疼得面容扭曲,也气得笑了出来,正欲说些甚么,五脏六腑又似大火灼烧,背后反而又如坠冰窖。

这是人能过的日子?!

“…告诉那老乌贼,爷要是成了那毒……毒尸,爷就先拿……拿他练手……”

这南诏小兵又赶紧向他鞠了一个躬,热情万分地道:“好嘞!毒尸大将军!您的吩咐小的可是断不敢忘,待会儿小的就再给您备好盐水洗洗身子,好吧?”

“……滚!!!”

那几天是北尘卿这半辈子过的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他真恨不得用脚在地上挖个坑,直接把自己埋了。毒药的药性发作时,北尘卿的脏腑就像灌满了岩浆,后背偏又凉得像要冻成冰块,僵得毫无知觉。要是再碰上放风如厕时药性发作,那感觉真的是……一言难尽。

“丐爷,您还好吧?”那南诏小兵又来了,似乎还托着些东西,“乌教主特意命小的给您准备了酒水。哦对了,今儿个忘了给您刮胡子了,您坐好,我这就给您洁面。”

北尘卿此时已是充满了死志。他真恨不得一口咬死乌蒙贵那个老不死的老畜生,可又无能为力。

“……刮完了胡子,一定喂我喝酒。就算死,老子也要做个醉死鬼。(此为剧情需要,酗除醪糟以外的酒水是不对的,好孩子请不要学)”

第一口南诏特饮入口时,北尘卿就想哭出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帮主及帮里弟兄姐妹们喝酒了,更没吃过叫花鸡和烤鱼,更更没见过那个他心尖尖上的七秀姑娘。

与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一起做叫花鸡和烤鱼,一起和花楹瑶痛快喝酒的日子似乎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丐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极善推拿……您看?”南诏小兵试探着问道。

北尘卿咳了一口血出来,低笑一声:“无事,你走吧。”

他一个人在地牢里躺了一会儿,心思渐渐放远了。

倘若他真的变成了毒尸,还会记得他在意的所有人吗?据说这炼尸还会抹去被炼之人的记忆和思想,以后会彻底成为行尸走肉,再无恢复之日。 贰拾壹 整整七日,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到了第八天的时候,北尘卿竟扛住了药性,生生挺了过来。乌蒙贵可是高兴坏了,急急赶来药房,准备亲手将北尘卿制成药人。

绳子松开的一刻,北尘卿的身子却似已没了知觉。他那张白皙漂亮的脸虽然布满血污,身上的伤口多数都渐渐地好了,全是拜那颗毒药所赐。

这只是成为毒尸的第一步。

“好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乌蒙贵用力拍了拍北尘卿的肩膀,见他无动于衷,越发兴奋,“来人,快把大锅给我架上去!”

也就在炼制毒尸的大锅刚刚架好,众多天一教弟子都去准备毒草时,突生异变。

北尘卿骤然纵身而起,降龙掌法悍然出手,直直轰上了猝不及防的乌蒙贵。

龙战于野——亢龙有悔——龙跃于渊——蛟龙翻江——双龙取水——龙游天地——龙腾五岳!

他的掌风凌厉无匹,气势如虹,又兼连绵不绝,如山似海,只半套降龙掌就把乌蒙贵打了个节节败退,口吐鲜血。

可要对付乌蒙贵这等老辣角色,半套降龙掌显然是不够的。北尘卿还得留点儿力气逃跑。

那颗毒丸最大的好处就是,他的眼睛竟也随着身上的伤一同恢复了。

“老子不奉陪了,你自己玩儿吧!”

话音未落,北尘卿丝毫不敢停顿,一路踏着四方行绝尘而去。

可算让他逮着了逃走的机会!实为不易!!!

重获自由的感觉简直如梦似幻,北尘卿兴奋得想喝酒,随后想起自己的酒坛子早就不在身边了。

也罢,待他寻到阿瑶再喝不迟。

只是他刚刚才在一片草地上落下来,喉咙里就涌上了一股甜腥,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大团血来。

想来那毒丸该是要用诸多毒草相辅,与他自己一同在大锅之上加热才能化解吧。

可北尘卿不想被炼成毒尸。

眼前一阵模糊,萧瑟的风从他身侧吹过。

若是成了毒尸,就再也回不得该回的地方了。是以,他要走。在身死和忘记之间,他显然必选前者。死,只是一瞬的事,而忘记,只会让他和孙飞亮一样,再也记不得牵挂之人的眉目和她回头时嫣然一笑的模样。更何况人家孙飞亮是与曲云一直待在一起的,而他北尘卿倘若被炼成毒尸,就要变成老乌贼身边的一条忠犬,为虎作伥四处害人,那完全不符合他为侠的初心。

北尘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会儿,终于疲软得再也无力向前,索性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忽觉胸中气血翻涌,又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又要睡了。

关于这一觉后他还能不能醒来,这很难讲。可讲不讲都已经这样了。

风吹来时,没有龙首山市集的酒香,没有君山众多弟子烤叫花鸡的肉香,也没有花楹瑶身上的花香。

而粉裳翩舞的女子和其他前来寻找北尘卿的各大门派弟子正在五毒境内急急地赶路。不知怎的,她的心越来越慌,后颈越来越凉。她只求上天,莫要再让她失去一个真心牵挂她,她也……的人了。

“你要是敢出意外的话,下辈子就当我养的兔子好了,”花楹瑶喃喃自语,“至少我还能一直看着你……”

前一阵子,从天一教杀出一条血路回来的各位少侠都安然回到了门派,并及时向各大掌门汇报了此事。乌蒙贵那厮从此就成了中原武林的公敌。

得知那个愣子竟孤身一人去抵挡那些追兵时,花楹瑶的心就仿佛沉进了最深最深的潭水。

她……果真不该让他一人陪丐帮大师姐前去的。

此次前来寻找北尘卿的还有丐帮龙头马天忌。他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老一辈了,自然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有这么一位阅历极广的老前辈来相助,搜索之事自然也就加快了不少。

花楹瑶再也等不得半分,踏起暗香掠影一路飞过,边飞边看,目光所及之处却始终没有北尘卿的身影。

怀里的血玉木釵早已温热得很了。 贰拾贰 “天一教真是好狠的手段,”裴元沉吟片刻,道,“北少侠的身子尚未加以毒草炼制,是以此药倒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还请裴大夫明示如何救他!”花楹瑶已是给他跪了下来,抱拳道,“千难万险,万死不辞!”

秦箬在一边看得心酸。他是见过花楹瑶在找到北兄时的模样的。那时这少女看着像是完全疯了,也不多说其他言语,只一直在追问万花弟子到底要如何才能救他醒来,并拼命求他们救醒北兄,言辞激烈,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姑娘快请起,”裴元将花楹瑶扶起,又看向面色惨白的秀樱,道,“此药既为五毒禁药,自然也只有五毒教才通晓医治之法。我再为北少侠配制些吊命的药来。”

“乌蒙贵那个该雷劈的混账!”秀樱咬牙切齿,“我们教主也早该拿定主意,把这厮在仙踪林直接杀了的!”

她拉了拉花楹瑶寒凉的手,又道:“瑶姨还请放心,我们这就回五仙去,我去求我师父,她一定能找到法子救北叔的!”

花楹瑶眼见着病榻上的北尘卿已是昏迷不醒,血色全无,气若游丝,心里就像重锤砸了一般难受。

她不想和他再分开。

可她却又不能不去五毒教圣村。

“放心吧,瑶姐姐,”唐少言劝慰道,“我也随你们一同去,定能找到法子的。”

“你跟着去有什么用,”秀樱没好气地说,“不过是添了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个我不想看见的人罢了!”

“我就要去,你管我,”唐少言做个鬼脸,“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了,我们快些动身吧,”花楹瑶下了死决心,“就算是要去天涯海角,我也要让这个姓北的醒来!”

柳谣和苏云听听闻此事后都是怒发冲冠,恨不得马上去南诏把乌蒙贵给凌迟了。柳谣没有任何犹豫地回信说,她每日都会在南疆寻找可解此毒的药草。至于苏云听,他在打听消息方面堪比武林百晓生,乌蒙贵那边有什么异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告知他们。

可当花楹瑶带着秀樱和唐少言来到五毒圣手所在之处时,五毒圣手竟是已经不知所踪了,屋子里像是发生了一场激战,血迹斑斑。

“不可能的!”秀樱气急败坏地跳脚,“我师父武功那么好,素有智谋,又有谁能算计得了她呢?”

花楹瑶少不得要在屋子里探查一番,最后在窗边发现了几枚毒心钉。

“这不是蜀中唐门的暗器么?”她心中疑窦丛生,“唐门中人又为何要与五毒圣手过不去呢?”

“倒也未必就是唐门弟子所为,”秀樱研究了一下这几枚暗器,道,“而且唐门也很少用这些老旧的暗器了,八成是哪个早些年逃出唐门的叛徒。”

“这倒也是,怨我没想仔细,”花楹瑶觉得秀樱说得很对,“可如今又要如何呢?你师父不知去向,柳谣和苏云听又暂无消息……”

她忽然想起,既是天一教的乌蒙贵下毒害人,自然也能从天一教里捉几个知道此药的人来拷问一番。

“秀樱,我送你与少言去附近驿站,”她当机立断地说,“你们马上回万花去照看那姓北的,一切都要听从裴先生吩咐,别让他在我回来之前就先去见了阎王。”

至于之后的事……就得走一步看一步,万分小心了。 贰拾叁 北尘卿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整个人浑浑噩噩,昏昏沉沉,浑身的骨头如被抽走了一般。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试图去擦掉梦中之人气出来的眼泪,随后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处药草气很重的地方。

“北叔,你醒啦?”一个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睛,趴在他床边,“你现在感觉如何?”

北尘卿苦笑,他现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勉强摆了摆手。不过他双目虽然无神,却一直在寻找着甚么。

“瑶姨去了五毒那边儿,”唐少言心领神会,在一旁道,“她是要去找……哎呦!”

秀樱狠狠掐了他一把,瞪他:“你少说点话能死啊?瑶姨不过就是出去散散心,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唐少言委委屈屈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掐红的印子,嘴里嘟嘟囔囔的,显然是很不服。

北尘卿却登时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你方才说她去哪儿了?”他用力抓住秀樱,问她,“五毒?!”

秀樱心虚地道:“也不是……嗯……反正瑶姨很快就会回来了……”

北尘卿立马下了床,竹棒和酒坛都顾不上去找,就要出门。南疆的毒虫猛兽倒还是其次,倘若要是让花楹瑶遇见了乌蒙贵那老东西,他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只是他现在身子虚弱得像个稻香村村民,连秀樱和唐少言两个孩子的包围圈都没能冲破。

“裴先生可是说了,要你好生在这里休养!”秀樱气喘吁吁地拼命拉住了他,“瑶姨又不是你这样的愣子,她一定能尽早回来的!”

可北尘卿还是很不放心。他太清楚天一教的手段,那老乌贼还在打着灯笼四处寻找各大门派弟子,花楹瑶这样的楚秀精英正是他眼里的那块好肉。

“我一定要去!”北尘卿坚决地说,“我不能让阿瑶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待着!”

随后无可奈何的秀樱一指过去,点了他的定身穴。

如今北尘卿有些理解心急如焚这四个字了。他每日在房里接受裴大夫的针灸治疗时,总觉着那每一下都扎在他心尖尖上,每日三省他身。

阿瑶要是回不来怎么办?阿瑶要是落入天一教怎么办?阿瑶要是……被欺负了……又怎么办?

思及此,北尘卿竟强行冲破了他定身穴的禁制,双目通红,死活都要冲出门去,挣扎中弄得气血翻涌,又吐出了一滩血来。

“你若真是关心她,就养好自己的身子,如今你是身在鬼门关,要再这般胡来,就算是阎王也放不得你,”裴元很不满地把北尘卿拖回病榻上,“瑶姑娘此去并非一人,万花、丐帮与七秀的弟子都在暗中护着,不会落入天一教的。”

眼见着北尘卿脸色灰败得跟枯木一样,秀樱一咬牙,对身边的唐少言道:“小老头,我传你几手医术,你先好生照顾我北叔,我也要去找瑶姨!”

三个人同时制止了她的冲动行为。唐少言这小子更是一把抓住秀樱的肩膀,怒吼:“我绝不让你去!那地方全是毒草毒虫和毒尸,就是你师父也着了人家的道,你怎么敢去!”

秀樱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七秀男孩,扑哧一笑:“你这么说的话……不会是喜欢我吧?”

唐少言小脸一红,嘟嘟囔囔道:“谁喜欢你这种……这种……这种疯疯癫癫的小丫头啊……”

话是这么说的,可他的脸都能拿去烫鸡蛋了。

贰拾肆 花楹瑶和柳谣一同回来时,脸色虽然苍白,但裴元给二人把过脉,确是没有任何问题。

“五仙化尸丸的解药我已配好了,需用一升海棠的汁水为引,”柳谣道,“还请裴先生为我提供些来,让我救这小子一条性命。”

北尘卿挣扎着坐起身,谢过了柳谣的大恩。

裴元也知道五毒教秘方从不轻易示人,但对于五毒教的人,他还是不大放心,亲自在一旁守着。

在柳谣熬制解药时,花楹瑶已经把北尘卿埋怨了一通。

“叫你不小心,叫你逞能,叫你徘徊于生死边缘!”她又哭又笑地投入北尘卿怀里,嘴上埋怨得厉害,拍打北尘卿的手却是轻柔无比,生怕再把他打出毛病来。

带北尘卿来万花的那天花楹瑶就仔细检查过北尘卿的身子。他身上大伤小伤不计其数,绳索捆绑留下的痕迹也明显得很,直接让花楹瑶血压飙升。

“我不会再走了,”北尘卿轻轻抚摸她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注视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女,柔声道,“今后我就留在你身边当个挑夫,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他在说话时只觉得五脏庙里似是又着了火,浑身难受,可他却不敢让阿瑶看出来,因为他怕阿瑶再度风风火火地跑去甚么危险的地方。

“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先回丐帮去见过你们长老和帮主,”花楹瑶一边给北尘卿擦汗,一边道,“然后我们就去再来镇,若是你愿意,我们就在那里住着,再也不分开了。”

北尘卿自己也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主意。他只要一想到日后能与她长相守,心里就甜得像喝了一大桶美酒。

可也就在解药快要熬成的时候,北尘卿忽然发了狂。他几乎不受控制地甩开了身边的一切,挥拳乱打,口中嘶吼,浑身像是被钝刀一刀刀地切割一般。视线触及之处皆是一片血色。

“糟了!”柳谣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他……他怕是要……”

此时点穴已然对北尘卿全无用处,几人合力都未能将他制住。他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千百斤地增长,体型虽然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身上的痛苦却在成倍增加,脑子里的许多事情都在迅速淡去。

不行……不能这样……

他必须记起来……必须……

如潮似浪的剧痛卷遍北尘卿全身,他索性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手却被一个人紧紧拉住。

“别怕,我们都在,没事的,”那人用轻柔的语调对他说道,“你先放松下来,好么?”

北尘卿头疼得厉害,什么也记不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用力睁大眼睛去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子,嘴唇颤抖,身上的血色也在渐渐褪去,成了一片灰白。

那些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起伏不定,一如模糊的浪潮。

“……虽未完全……但他……”

“……求求你告诉我……如何救他……”

“……此症……五仙无解……除非……”

北尘卿不愿再听下去。他残存的意识让他不愿再让那少女受到任何委屈。他喉咙里嘶嘶作响,却说不出半个字来,整个人都扑到了那粉衣女子眼前,呜呜咽咽,两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快松手!她可承受不起你这力道!……”

“……北叔……呜呜……”

“……快抓住他……!”

嘈嘈杂杂乱七八糟的动静中,粉衣的女子却并未挣扎,而是慢慢地靠在了北尘卿怀里。

“……我带你去北天药宗寻个能治的法子……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你分开……就算你再无恢复之日……我也要和你天长地久……” 贰拾伍 北尘卿被关在北天药宗密室里时,乖顺得像条被驯化的狼。

他全身的肤色已然一片灰白,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仍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之色,浑身的肌肤冰冷如铁。

好处是他已不再四处挥拳乱打了。

如今他是什么都记不得。他自己是谁,他来自何方,他的国和家是什么,他所牵挂的人又是谁,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凭靠本能活着。

只有当那粉衣女子靠近他时,他面上才会有几分活人的神情,眉目间还留有些许柔情。

花楹瑶原本浓密顺滑的头发都掉了好多。她就算是拼着心力交瘁,也打定主意要让北尘卿恢复过来。

初来长白山时,她也忍不住为天池的景致夺了心神。倘若这姓北的愣子还如往常,一定很喜欢这里。看一眼身边被铁链捆绑,已经睡熟了的北尘卿,她竭力忍住了心中的伤痛,毅然带他进了北天药宗。

从那之后,北尘卿就成了第一个待在药宗治疗根骨之毒的丐帮弟子。他所中之毒并无孙飞亮所中之毒那般沉重,也不像唐书雁那样和毒草一起在火上加热了很长时间,自然是要比这两位要好治些的,但五毒化尸丸可是千百种毒草炼制的,其毒性可想而知,若要被化为毒尸的人恢复过来,这时间可是不短的。

花楹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去感谢药宗这些大恩人,就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首饰都整合起来,又写了张无署名的感谢小笺一起装进匣子,偷偷放在了葛芊芊的床下。

至于北尘卿,他能做到没有发狂着去揍人就已经帮了她最大的忙了。

可抑制痛苦显然比宣泄出来更加难受。

眼见着北尘卿每日都像是被人拔了牙齿的狮子一样痛苦如斯,花楹瑶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苦,一起痛。她环抱住北尘卿的时候尽量让眼泪流回心里去,因为热泪滴在北尘卿的皮肤上时,会令他疼得像刀割一样。

“北尘卿,你纵有万般好,也要先活得像个人才行,”她哽咽着在他胸前说,“可就算你已经不是人了,我也跟定了你!”

北尘卿自个儿的脑子虽然糊里糊涂,可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九分。他又喘息起来,用早已僵硬了的双臂搂住花楹瑶,像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呜咽几声。

门外看见这一幕的那位药宗弟子都忍不住感叹起来,传说中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叫花鸡——哦不对,是在地愿为连理枝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北尘卿的情况却又出了意外。他和唐书雁、孙飞亮最大的不同是,为了不变毒尸,他生生用内力强行抑制住药性,勉强逃出了天一教。是以,这五毒化尸丸的毒性复又翻卷而上,彻底侵蚀了北尘卿的头脑及四肢百骸。

也就是说,即便北天药宗神农在世,能让北尘卿恢复过来的几率也是极小的。

此时的花楹瑶只想用凳子猛打编剧的头,再给编剧寄去一整盒的刀片。她又不停地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随他同去,以至于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她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而北尘卿自己也并不好过。他每日都要承受百毒之苦,那少女没日没夜地陪着他,他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得。

他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要想起来……他一定要……想起来…… 贰拾陆 大唐曾饱受战乱之苦,如今也算是缓过来了一口气儿。

中原武林的各大门派也都逐渐恢复了各自的秩序。

花楹瑶许久未回七秀坊,让叶芷青和萧白胭好生担心。而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七秀坊上下震怒,都恨不得把那害人的天一教给灭个干净。

只是乌蒙贵的势力之大,也不是一个七秀坊说剿灭就剿灭了的,此事还需和其他门派商量之后,三思而行。

丐帮的大师姐莲心向来最疼她这个师弟,听闻北尘卿如今竟变成了毒尸,她一竹棒下去就敲碎了好几层练功用的大石板。不是苏长生在一旁好言相劝的话,她早就冲到南疆去虐杀那些天一教狗贼了。

“你自己的伤都未好利索,还去南疆,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么?”苏长生一边给她涂抹药膏,一边无奈道,“莲心,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性也着实暴躁,若能再沉着些,武学境界定能再上一层,到时候给你师弟报仇也就更有底气些不是。”

“你呀,真是个练功木桩子,”莲心哼了一声,“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是该再好好练练功了。师弟之仇,来日必报!”

再说秀樱和唐少言这两个,自从五毒圣手被丐帮、七秀和唐门的人从天一教救回来之后,他俩的拌嘴儿就没停过。

“爱哭鬼,你干嘛让那条大蛇出来干扰我练剑舞?”唐少言没好气地叉着腰质问秀樱,“我怎么越来越讨厌你了!”

“小~老~头~我又没要你喜欢,”秀樱翻个白眼儿,“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子在我不小心摔伤的时候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讨厌我的话,有本事你就走呀!我去找德夯叔叔跟教主玩儿!”

唐少言又双叒叕败下阵来,乖乖向他一直很中意的这个小姑娘投降了。

旁人的恩怨情仇暂且不提,远在天山的花楹瑶和北尘卿已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年头。

北尘卿身上的毒性如今已经被北天药宗除去了大半,可仍有些极难根治的毒还留在他体内。

“医治北少侠,于我药宗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让药宗对毒尸之毒更有了些了解,”陈月扶起拜谢的二人,莞尔道,“北少侠和瑶姑娘当年都于稻香村有大恩,何必再拜谢我呢?”

幸而北尘卿神智已然恢复正常。他坦然道:“小月的救命之恩是我断然不能忘的,此次药宗救我回来也耗费了许多心血。这份恩情,北某定会永记在心,涌泉以报。”

陈月笑了笑,说:“北大哥还是好好谢谢瑶姑娘对你的一片真心吧,跟着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她可都清瘦不少了。”

这可真是大实话。

自打北尘卿渐渐清醒过来时,他立刻就发现了花楹瑶身上的变化。头发变少了,人变瘦了,从前莹润的肌肤也变得干燥无光起来。那双眼睛倒是比往日更有灵气,因为她的内息越发地强了。

北尘卿觉着,她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等回了扬州,我就天天给我娘子买胭脂,一天一盒,还有那苏绣成衣,一天一件,”他逗她开心道,“我呢,就每天做些种菜种花的活儿,再开个酒坊,那地儿人来人往的,做生意准赔不了本。”

“滚蛋,”花楹瑶呸了他一下,“你来开酒坊?不到半年,那些好酒可就都进了你的肚子了。”

两个人少不得笑闹一番。

窗外被风吹来了浅浅的花香。 贰拾柒 按理来说,故事到这里后,也该告一段落了。

北尘卿亲手为花楹瑶戴上那支红玉木釵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小雨。

铜镜里映出的面容虽显得憔悴,神色却是极为喜悦的。

“阿瑶,今儿的晚餐有你最爱吃的叫花鸡和烤鱼,”北尘卿一本正经地道,“看在我这么用心的份儿上,可否赏我几口酒喝?”

“那要看你身子恢复得如何,”花楹瑶心平气和,极其公正,“若是你脉象还是不如从前,你连我酿的米酒都喝不得。”

二人在扬州已经过了一段小日子了,说他们二人不是夫妻都没多少人信。那南来北往的客商每日都从客栈经过,每次经过都能看见一名丐帮青年和一名七秀女子耍笑玩闹,到最后,连冯德家外面的那群小母鸡都知道他们二人了,一看见北尘卿过来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捉去做了叫花鸡。

雨水淅淅沥沥,有几滴斜飞过来,落在了花楹瑶近日才养,北尘卿叫不上来名字的那盆花儿上。

苏云听慌慌张张跑进客栈时,北尘卿和花楹瑶还没动筷子,见他来了,二人赶紧起身相迎,邀他一同用饭。

“先不急着吃饭,不,不好了,”苏云听气喘吁吁地说,“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别急,慢点说,”北尘卿给他倒了杯水,“又有什么事了?”

“一个……一个叫唐余生的唐门弟子在瞿塘峡被人杀了!看样子像是七秀的武学江海凝光所致,现在藏剑许多人已经找上了七秀,要讨个说法呢!”

花楹瑶身子顿时晃了晃。北尘卿轻轻搂住花楹瑶,安慰地对她道:“此事绝不是秀坊弟子所为,日后定会真相大白的。”

少女脸色看着十分苍白。她沉默了片刻,向北尘卿低声道:“或许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我……我绝不会出卖她的。而且我一直相信,她绝不会杀了唐余生的。”

北尘卿明白她的顾虑,面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这杀了唐余生的人一定与花楹瑶关系匪浅。他也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也就不好再说些甚么。

苏云听全然没有在意他们二人在说甚么,大口喝了一碗茶水,抹抹嘴,道:“瑶姑娘近日可要小心些,唐门的那些人和七秀最近可是不和得很,纵然过去交情甚好,如今也有反目成仇的架势。”

“多谢苏公子,”花楹瑶笑了笑,道,“此事我放在心上了,定会多加小心的。”

苏云听随便吃了些就告谢离去了。北尘卿和花楹瑶二人有些沉闷地听着外头的雨声,一时相对无言。

“她不会这样做的……”花楹瑶喃喃自语,“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看见北尘卿探究的眼神,她苦笑,清丽动人的眉目间有些愁绪,握住了他的手。

“相信我,也相信她,好么?”

虽不知花楹瑶说的到底是谁,北尘卿还是点了点头。他曼声道:“我信你。”

幸而这山河还算有惊无险地保下来了,否则武林只会更加多灾多难。即便如此,这些风风雨雨的事情也早已让众多至情至性之人焦头烂额了。 贰拾捌 连赶了许多十日的路,北尘卿和花楹瑶风尘仆仆地赶到事发之地去化解矛盾时,差点被唐门的人打伤。

“七秀真是欺人太甚!”性子暴躁的唐月绒气冲冲地以手中暗器匣直指花楹瑶面容,“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来挑衅么?!”

北尘卿将花楹瑶护在身后,向唐月绒行礼道:“唐姑娘,唐门之人虽无辜枉死,但此事亦尚存疑点,唐门之人尸首又全无影踪,还请唐姑娘不要在误会之下迁怒于人。”

唐月绒正要再和他吵几句,一旁的唐门师兄唐沉鱼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同时也向北尘卿拱手道:“北少侠的话的确在理,我唐门也非胡搅蛮缠之辈,月绒对二位的冒犯,我先替师妹向二位赔罪。”

他话锋一转,又道:“可洛师弟确是七秀中人所杀,这笔账又该如何清算呢?”

眼见着对方将目光投向了花楹瑶,北尘卿眉头一皱,漠然道:“你若是伤她分毫,那我与你之间的账,也就算不完了!”

唐沉鱼朗声笑道:“怎么会呢?我也是唐门弟子,自然要顾及唐门的门面,这种祸及池鱼的下三滥的事情,我唐沉鱼还没有兴致去做。我方才只是想说,假若北少侠与瑶姑娘能在十日之内找到那个凶手,将其交给我唐门的话,此事就算一了百了,我也一定向二位好生赔罪。你们看,这样如何?”

花楹瑶沉默了片刻,道:“找到真凶之时,还请唐门兑现承诺,绝不迁怒无辜之人!”

“这是自然的,”唐沉鱼轻笑,“瑶姑娘蕙质兰心,十分聪明,教在下好生佩服。”

北尘卿在一旁琢磨了一会儿,也明白了花楹瑶是什么意思。她是要想尽办法为她那好友洗净冤屈。只是……假若那人真是凶手,又该如何呢?

他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在瞿塘峡探寻半日后,二人在孤山集的客栈里住了下来,休整了一番。

“你那朋友若真是凶手,你还会庇护她?”北尘卿问道,“唐门的人如影随形,神出鬼没,保不齐他们会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要真找到了她,怕是……”

“我相信她绝不会去杀唐余生,”花楹瑶烦躁地道,“纵然唐余生曾为了一位唐门的姑娘与她起了争执,还误伤了秀坊里的姐妹,但她也曾亲口向我许诺,绝不会做极端之事,要活得更自在些。”

得,合着又是为情所伤。北尘卿不觉感叹,世间多少糟心事,情情爱爱就占了个大数。比起国破家亡骨肉分离来,红尘客们似乎更想看这些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事儿。

“虽说唐门弟子多鬼才,秀坊的姑娘们也不差啊,”北尘卿笑嘻嘻地在花楹瑶面颊上亲了亲,“阿瑶的多才多艺,怕是连天上的仙女儿都要嫉妒了。”

“你这嘴可真是越来越乖顺了,”花楹瑶笑骂他,“真是越老越不正经。”

话是这么说的,两个人也不过是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又都面容洁净肌肤莹润,不知道的人定然还以为这二人才二十出点头。

北天药宗地保养之法秘不外传,在治好北尘卿体内的毒后,顺便帮他做了个肌肤护理。纵然他原本被天一教的酷刑折腾得皮开肉绽,最后也恢复得完好如初。

咳咳,跑题了。 贰拾玖 唐余生被杀时,现场共有三位目击之人,如今分别在瞿塘峡的孤山集、白帝城、江流集。

北尘卿和花楹瑶先找上的是孤山集的小道长陈星宇。据陈星宇所言,当日他沿路南下时,见到一名身着淡蓝色衣裳的女子,长发披散,容貌素雅,说不上有多美,却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他原以为这姑娘该是个菩萨心肠,却没曾想到会在路上看见她杀人时的场面。

唐余生死时也没怎么挣扎,只是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那蓝衣姑娘则是手持双剑,迎风而立,衣袖在风中不断飘飞。

“可这唐余生到底如何招惹了七秀女子的呢?”北尘卿忍不住低声问花楹瑶,“莫非真是七秀姑娘为情所伤?”

花楹瑶直接敲了他脑袋一下,娇嗔道:“我就知道你又在乱猜了。并非如此,那七秀女子……只是替另一人打抱不平罢了。”

北尘卿挠挠头,也不明白其中原委,索性就对着酒坛喝了一大口竹叶青,又给花楹瑶盛了一晚他们二人一起动手包的鸡肉水饺。

第二个目击者在白帝城做宫傲的走狗,若不是花楹瑶极力克制了自己的脾气,怕是此人也要变成第二个唐余生。

“那个女子倒是还有几分姿色,”宫傲走狗色眯眯地道,“虽不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小模样倒是也过得去……”

“说重点,”北尘卿的竹棍在他头上敲了敲,“再叽叽歪歪我可就不客气了!”

“大侠且慢动手!我说我说!”该狗腿子点头哈腰道,“我奉宫老大之命在通往孤山集的小道上盯着许多过路的美人儿,那小娘子是酉时一刻才到的地儿,那个唐门弟子似是在等人,也不知这女子是不是他要等的,只一出现,就已经招呼起来,那双剑简直是蛟龙入海,神勇无比呀!剩下的…!剩下的小的也就不知道了……”

第三位目击者是江流集卖衣裳的女掌柜。

“那姑娘我倒没怎么看清楚,可唐公子确实是个贴心的人儿,在我这里买了好几套女子的衣裳,说是要给一个叫什么小慧的姑娘……只是我也不曾想过,等去往孤山集时,竟看见了一道蓝色的闪电,然后就看见了唐公子的尸首!我当时就吓跑了,后来那一群唐门弟子来问时,我才知道那蓝色闪电竟是个人,还是个姑娘家!至于其他可疑的人么……我都已经吓跑了,自然是不知道的。”

从这三位嘴里没问出什么门道儿来,他们所说的基本差不多,现场并没有见着其他人的影子。北尘卿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愁眉苦脸地琢磨了一会儿。

“如今看来,还是只能先找到那七秀姑娘了,”他和花楹瑶商量着道,“你就算有心护她,可她到底还是跟唐余生的死有极大关系,唐门的人也不可能会放过她的。而咱们知道的这些,唐门中人也不可能会不知,到时候别说是她,连你我二人都得当冤死鬼。倒不如先找到那姑娘,问个清楚。”

花楹瑶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答应了下来。

“好。” 叁拾 北尘卿和花楹瑶找到江楚凝时,山里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下只有些火堆的亮光。

彼时,江楚凝正在烧烤好几只野鸡野鸭。

“喏,好了,吃吧,”她不动声色地将两只野鸡递了过来,“此处也没什么别的能吃了,所以我就算想讲待客之道,也没什么条件。”

北尘卿自己带了满满一坛子的酒,所以三个人的这顿宵夜吃得倒也不是那么闷。虽然江楚凝的手艺并不怎么样,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因为他这一下午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现在已经饿坏了。

“唐门的人没跟着你们一起来捉我么?”江楚凝喝了一口酒,啃着一只鸡翅,问,“以他们的性子,定然会把我挂在唐门示罪门上晾晒几天。”

“阿凝,你真的打伤了唐余生?”花楹瑶问她,“是因为唐余生和那唐姑娘的事情?”

“是啊,”江楚凝气愤地说,“那唐姑娘可真是蛮不讲理,秀坊姐妹小红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险些被她的暴雨梨花针伤及命门!我们吵了一架,那唐余生又过来护短,我一气之下就和他动起了手,当场未分胜负。事后我在通往孤山集的小道上偶遇了他,又和他过了几招,谁料他竟身中奇毒,也不还手,直接被我击倒。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怎会中毒的……那种毒十分奇诡,像是……像是多种毒混合在一起的,江湖中会用这种混合奇毒的人,应该不会很多。”

“你是说……”花楹瑶睁大眼睛,“善用多种毒草制作奇毒的南诏人?”

眼下恐怕也只有这么个解释了。虽然北尘卿对江楚凝还持有些怀疑,但他又想了想,南诏人和他们善用的诡毒亦有很大嫌疑,确实也不能排除在外。

至于是否是唐门中人对同门下的毒手,这点还有待考证。

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没什么大用。那唐余生的尸身他和花楹瑶都是查验过的,死因确是染毒而亡。不过江楚凝那一招江海凝光也确实伤了唐余生的皮肉筋骨,令他气血翻涌,毒发时间锐减,唐门之人怕是不会放过她的。

“想来你就是让阿瑶操碎了心的那位丐帮少侠吧?”江楚凝瞥了瞥北尘卿,轻笑,“人倒是俊俏得很。你们这一对儿啊,真让我羡慕。所谓逍遥江湖,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花楹瑶似乎没有察觉她在说些甚么,沉思片刻后轻叹一声,道:“此事若是乌蒙贵的手下作祟,江湖怕是要不太平了。唐余生身死,之前又有唐书雁之事,唐门这次是断然不会放过乌蒙贵的。”

一想起乌蒙贵那个老贼,北尘卿还气得七窍生烟。他落在那老贼手里时,没有一天是好过的,浑身上下几乎没几块好皮。总之,他和天一教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倘若真是天一教,”他狠狠地捏碎了一块石头,“我也会助唐门一臂之力,清剿了这些无耻的毒人!”

“你们二人就不怕唐门之人来捉我时,迁怒于你们么?”江楚凝微微一笑,“只怕还没找到天一教下毒的证据,我就要先被他们带到唐门去了。”

北尘卿耸了耸肩膀,叼着根鸡骨头,懒洋洋地道:“唐门中的人虽然护短,但也不都是无理取闹之辈。你说呢?沉鱼兄?”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当世侠丐,名不虚传。”

一位身材颀长,脸带面具的青年男子不急不缓地自林间走出。他的长发绾成个发髻,脸颊两边的垂发有一缕微白。

果然是唐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