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从逝世六次开始》 第1章 人间风月十五载 五载春秋,楼山依旧。

青年薅去石堆四周野草,把篓中卵石尽数倾倒在跟前。

坐在地上,一手拿着一个,比划着大小,觉得形状合适,便在石堆里找个地方塞进去。

摆完最后一颗石头,槐安拍拍手,一下子起身,抬手握拳,对着石堆拜了又拜。

“楼山君,小子今日又要下山了。”

他不是此世之人,一千多年前转生到被父母遗弃在楼山的痴傻幼儿身上,其后跟随山中猛虎长大。

十五年前,槐安从梦中醒来,胸口抱着缺了四叶的残灯,地上只剩虎皮白骨,他从堵住洞口的巨石缝隙而出,随手埋葬了山虎遗骸,前往山下讨生活。

第一世,因为没有路引,为了找到活做,有一口饭吃,听信他人,被牙子诓骗,买入江阳富贵人家,做了家奴。

机缘巧合之下,瞧见府中少爷书房杂书,这才得知前南距今已过千年,为此还挨了一顿毒打。

后面为了保护府中被污蔑偷了主家财物的幼童马仆,被主家活活打死。

再次醒来,他依旧是躺在楼山石洞里,只是残灯锈迹斑驳的仅存的五片叶子又少了一片。

第二世,想到那马鞭抽在身上,入骨三分的剧痛,槐安下定决心在山中苟着。

结果一个月不到,便被群狼分尸。

第三世,没了山虎,知道楼山也不是一手无寸铁之力的弱鸡可以长久生存的地方,顺着相反的山路下山。

一路上尽量避开行人,独自赶路,行至荒山,却没想到在乡道上,被劫掠行客的山匪乱刀砍死。

第四世,他伪装成乞丐,成功混入东山县,遇到骑马游街的锦衣少年。

凭借前生就读文科,又极其擅长古文,说了堆吉祥话,得了半两碎银。

却在县中破庙遭众乞丐抢夺,哄推之下,神像倒塌,槐安被砸死。

第五世,一怒之下,刚一醒,他直接怒摔手中残灯。

然后嘛,

当场死翘翘了。

第六世,槐安怀中青灯只剩下其上焦黑的半截灯芯和光秃秃的灯座。

历经五世,耗尽了灯叶,却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他心中悲怆之下,拿起地上顽石,想也不想就往头上砸去。

手中石块却在快要跟他亲密接触的时候,被一股巨力轰飞。

槐安眼睁睁看着,放在石床上的残灯,其上灯芯自燃,化为一道流光遁入他体内,脑海里多出数篇术法,

还有一本青光微蒙的古书,

名为:《引气杂论》。

经历多世,临到关头,阴差阳错,槐安没想过他还有成为修行者的一天。

至此,槐安得知,世间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俗之人。

有仙鬼精怪、阴府土地、修行方士、还有更加神秘的天命神道之流。

在楼山潜心修习五载,槐安五气朝元,随后修为却陷入瓶颈。

冥冥之中,灵神感应,他突破的机缘应是在山外,这才再次起了下山的念头。

石堆前,

山风突起,像极了虎啸,槐安发丝在风中乱拂。

随手一招,不远处山洞里飞出一把断剑和满是补丁的袋子。

他握着青锈剑柄,将袋子跨在肩上,伸手摸了摸石堆上的狗尾巴草。

沿着杂草丛生的荒道。

下山而去。

.......

田家村就在不远处,槐安第一世下山的时候,便是途径村落,穿过黑崖坳,前往江阳。

也是在这里,他被人牙诓骗,随后被卖入江阳郡林府。

十五年过去,也不知道齐子病这个孩子怎么样了。

一时间,槐安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远处从田家村村口走出几个背着行囊的路人。

几人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嘀咕,槐尘耳尖微微一动。

“这黑崖坳前几年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来了只食人恶虎,咱们抓紧点,先返回榆钱镇,从东山县那边绕过去。”

恶虎?

槐安明明记得黑崖坳此地立有山神庙,现在已经入道修行的他,自然不会认为那只是普通山庙。

他从书中早就了解到,世间有人的地方,必然有香火神衹。

一山一水,若是有人供奉,只要香火充裕,也会诞生神灵。

当初槐安在黑崖坳山神庙中过夜,看见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此地乃大楚北地东山县通往江阳郡最近的官道,庙内香火颇为鼎盛。

香火因人而生,此地山神绝无可能有心放任山中恶虎横行,坏了自己修行根基。

其中必有蹊跷,

莫非山虎是妖?

槐安心中大抵得出结论,却没想过立即绕道。

人间路应该慢慢走,他会那日行千里的三跷之法,但是此行下山乃是练心,寻找突破之机。

如果自己一路遇难则退,遇事不决,还不如继续呆在楼山避世而修。

先前往观察一番,如果他对付不了,再另行他法就是。

跟几名赶路人擦肩而过,槐安一路穿过村庄,走到了村北进山的路口。

看见几名村童正围着一名老头,缠着后者,嚷嚷着想接着听将军杀敌的故事。

“赶紧回家吃饭,小心你们父母拿着竹条来抽你们。”

几个垂髫幼儿看了看天色,日上正午。

皮子一紧,连忙跟老头告别,飞奔着往村里赶去。

其中一个经过时,还朝着槐安扮了个鬼脸,随后三两成群,嘻嘻哈哈消失在村中。

白发老头早就看见来人,青衣布履,身材欣长,手提着一柄破剑,背着包裹。

看槐安面容,却莫名有些熟悉,神色疑惑。

“后生看着有些面熟。”

槐安从老头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香火味儿,心下明了。

估计眼前老者就是此地村落的土地神。

若是此刻自己还未入道,估计也瞧不出眼前老者与凡人有何区别。

他记起当年进山前还给土地庙供奉了两块山芋,其后自己受伤的左脚不日便好了许多。

现在想起来,估计就是眼前之神所为了。

槐安并未主动表明身份,他笑了笑,持剑抱拳。

“在下昔年多次借道黑崖坳,老者有些许印象也正常。”

田家村土地神所化老者眉头紧促,往来客商,他不说能记住全部,至少大部分还是印象深刻。

可任凭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只觉莫名熟悉。

“人老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不过,后生可是前往嘉善县?”

“正是。”

“去往嘉善的官道不止一条,后生还是绕路而行吧。”

“槐某听闻返程行客说道,此地可是迁来了一只恶虎?”

土地神指了指不远处寂静的山林,脸色沉重,对着槐安说道:

“这虎已经盘踞山中不少时日,这些年来,来往此地的商客,已经有数十人命丧其口。”

村中土地神,都只敢神化凡窍,在村中常驻,劝解往来客商。

或许真如他猜测那般,这虎怕是已经成精了。

而且修为只高不低。

此地山神估计要么不敌逃遁,

要么,便是已经遭遇不测。 第2章 往昔少年具还在 想来人间官府,怕是也没在这妖虎身上,讨到半点好处。

槐安所在朝国名叫大楚。

疆土辽阔,东接大齐,西靠山祝,南临星海,北部群山环绕。

而他所在之地便是大楚北地边陲,江阳郡辖内,地处嘉善县和东山县交界地带。

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槐安有意了解大楚形势,趁此机会,正好问问,他朝着土地神问道:

“嘉善和东山县府难道也不管管,便任由山中恶虎为非作歹?”

土地神只当槐安不是此地人士,不然怎不知大楚正处风雨飘摇的关头,缓缓开口。

“怎么没管,三年前,两县官府各自派了一队衙兵进山,却不敌山虎,反而被咬死数人,恰逢山祝侵犯大楚,边境战况吃紧,两县兵役基本都调走,时间一长,两地也没有余力再管了。”

槐安右眉轻跳,这人间看起来比他想的还要乱。

也不知,此行入世,究竟是福是祸。

福铸长生,祸成乱骨。

修为陷入瓶颈是真,

槐安呆在广袤的楼山,孤独,也为真。

有山虎的时候不觉得,等到他独自在山中度过数年岁月。

他才理解,那句‘古路无行客,寒山不见君’的意境。

未踏入修行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好好活下去,在郡城或者山县,拥有属于他的小院。

再买上几亩地,找个喜欢的姑娘,生两个孩子,一辈子做个富家翁,便可以了。

但是前几世的经历,已经让槐安知道,他很难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更别说拥有自由。

踏入修行后,槐安目标多了一项,努力修行,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方世界的风景。

耳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一群村中幼儿结伴而来,明显是匆匆吃完午食赶来。

槐安笑了笑,念头通畅,他这是着相了,想那么多做甚。

朝栖北海暮游天遥不可及,眼下人间烟火才是真。

虎类擅魂魄之法,为虎作伥,为虎作伥,伥鬼便是残缺的阴魂,香火神道本就专修魂魄,被克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山中妖虎似乎还未化形,他现在的修为,对付其应该是没有问题。

槐安还是决定进山,他朝着眼前土地神说道:

“槐某修习过剑法,未曾一败,山中食人恶虎便交给在下解决吧。”槐安抱拳一拜,转身朝着山中走去。

那虎已经成精,怎么是这人间剑客可以力敌的,老者一瞬间跳起,想要拉住青年。

没想到青年脚程极快,腿脚不便的他根本追不上对方,心中下意识想要动用术法。

此时村童已经围着榕树,瞧着这边,土地神田方守重重叹气,周身灵气消散。

不忍不远处仍在前行的俊秀青年命丧虎口,老者忍不住开口扬声大喊。

“后生,山脚有一土地庙,颇为灵验,进山前拜一拜,也算是有个好盼头。”

青年头也不回,其声悠悠传来。

“昔年槐某早已经拜过,就是不知此地土地觉得,那山薯滋味如何。”

田方守心神一震,青年,山薯,他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

穿着破旧,脸上带灰,容貌身形与此时却并无太大差别的槐安,背着满是补丁的布袋。

他忍着心痛,从里边掏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山芋,放在土地庙前,跪身闭眼,双手合十,嘴中念叨。

“听说土地爷颇为灵验,还请保佑小子,路途顺遂,找到一个糊口的活路,如果成了,我再来还愿。”

祂见青年衣衫褴褛,左脚还受了伤,心中不忍,便化了一缕香火神力,治疗其脚伤。

打闹赶来的孩童中皮肤黝黑的田有光,看到有人进山,心下不解,朝着老者问道:

“三太爷,山中不是有凶虎吗,这人怎么还敢往里去?”

田方守回神,看着快要消失在林中的青年,眼神中惊疑不定,抬手轻抚村童总角,低头道。

“有光看到那人手中之剑没?”

“我早就看见了!就是把断剑。”

田方守笑着摇摇头,敲了敲幼童脑袋,随即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山路,心下呢喃。

或许,是那斩妖的利刃也不一定。

....

黑崖坳山林深处,

阴湿腥臭的气味儿从黑黢黢的洞内散发出来,洞口随处可见散落的人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男人的惨叫传来。

不久后戛然而止。

只见横卧在地上的巨大山虎,咽下最后一口人肉,布满倒钩的猩红舌头舔着爪子。

洞中突然响起震耳浑厚的生涩人声。

“这习武之人的血肉,倒是比寻常人有滋味儿多了。”

竟是从那虎口传出!

巨虎突然起身,侧耳不语。

又有人进山了,还是从田家村那边来的。

像是想到什么,虎眼一沉,若不是忌惮此地府郡阴府,它早就下山去,吞了那土地。

槐安进山不久,便发现山中异常安静,山林瘴气浓郁。

他并不精通卦算,也不知恶虎具体踪迹。

不远处破败的山庙出现在眼前,他叹息,看来此地山神估计也已经被那妖虎吞了。

槐安想了想,肉食当前,他守株待兔就是。

步入破庙,在缺了一半身子的泥塑神像下席地而坐,调息内观,体内那如同莲蓬的九孔灯座上,七团清气上下翻滚。

五年前,灯芯入魂,灯柄化剑,这灯座便如同死物一般盘踞在他胎心深处。

人者,魂魄主也,修三七魂魄,炼人间杂念。

肉体为精,炼精化气,称引气。

脏腑五气,炼气化神,称朝元。

七魄为神,炼神化虚,称炼神。

以上精气神炼就,便是三华归一境的大修士。

魂为阳,主人之精神,魄为阴,主人之形体,生死之魂,是凡人修行的根基,亦是神鬼妖物存在的基础。

最特殊的是三魂,胎光主天、爽灵主地、幽精主人,练魂合一,称三才合一。

传闻三才境是仙基,古早之时,便有记载有凡人一朝顿悟,三魂化才,白日飞仙。

除了他正在修习七魄修行之法,《引气杂论》对于三魂之术,只是一笔带过。

对于书中提到的三才境,槐安持保留意见,他也不是没修行过的小白了。

空有仙魂,肉体凡窍,就算飞升,怕也是尸解仙一类,肉身腐败,灵魂飞升。

他倒不是不渴望化才之法,不过仙基之法怎是这么好得的,他要不是有青灯护道,估计千年前就跟着山君埋骨楼山。

“还是要多谢青灯你了。”对着胎心深处的灯火道了声谢。

残破山神庙外传来动静,槐安随即收诀,睁开了双眼。

三魂深处,青色火光微微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回应。 第3章 破庙残月遇妖虎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槐安还没来得及点燃柴火,只有些许淡淡的月色透过破漏的庙顶散落在四周。

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穿过丛林,声音越来越大。

月色朦胧,林间黑影婆娑,只见一斑驳巨虎,甩着虎尾,钻出山林,不急不慢地朝着破庙走来。

槐安隔着夜幕,看的无比清楚。

五感通神,不过是他在山中修行时,掌握的第一个术法,毕竟楼山野兽众多,随时察觉身边危险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缓缓朝着他走来的山虎,跟抚养自己成人的楼山猛虎一样,也是黄黑相间。

不过山君身上,可没有如此重的人煞。

黑崖坳山虎开了灵窍已有五十余年。

昔年望乡岭山神不许山中精灵行那吃人吞魄之事,他在岭内苦苦修习了数十年,依旧未曾摸到化形门槛,本以为自己虎生怕是化形无望。

没曾想,也不知望乡山神怎么招惹了那祁江江神,被打得神魂俱灭。

好不容易逃离望乡,一路躲藏,偶遇行客便伺机吞食。

一日,拖着被咬破喉咙的中年汉子进入山道密林,正大饱口福。

只见一神秘道人,手中拿着浮尘,神色平静望向山虎。

“这人肉可好吃?”

被浮尘一击打瘫在地,山虎本以为要被扒皮抽筋。

却没想到,那人只是朝着它眉心一点,不发一言,随后便消失在眼前。

它一路修习脑海中多出来的吞魂之法,来到黑崖坳,寄身此地山神篱下。

食人欲念驱动下,扑杀了一独自过山的行人,山神动怒,情急之下,山虎催动吞魂之法。

然后在惊恐的眼神里,一口吞下对方神躯。

其后几年,靠着吞噬人肉,炼化血气,它早早就化了喉骨,习得人语。

而今,距离化形之机也不远矣。

它知道,人间游方道人不多,但也不少。

谨慎之下,暗中一直观察着槐安,见此人一路竹杖芒鞋。

又在庙外盯了几个时辰,都未曾从庙中之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修道气息,它这才敢随意走入其中。

槐安看着已经迈进山庙的妖虎,跟楼山君不愧是同族,虎身健壮,四足有力,就是戾气太重了。

一丈之距,

山虎感觉眼前这人,血肉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像极了自己吃过的黑崖坳山神。

那滋味,山虎时常想起都觉得回味无穷,嘴角不自觉开始流下带着血丝的腥臭口水。

下一刻耳旁响起平静话语。

“山君觉得槐某这身血肉如何?”

不好!

一瞬间,眼前之人气息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山虎心肝微颤,下意识张开巨口,施展吞神之术,却见青年丝毫不受影响。

心底一沉,自己怕真是遇到行走人间的游方道人了!

连忙调转周身血气,奋力转身,朝着庙外奔袭而出。

槐安面色冷冽,缓缓伸手隔空一点,一缕青芒从虎眼中过一闪而过。

山虎灵神狂跳,心下恐惧。

下一瞬,周身灵气被封,虎身一软,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栽倒在庙外数丈之地。

槐安慢慢踏出庙外,长身而立,低头望着眼前直起虎身,抱爪不停磕头的妖虎。

“高人,高人饶命!小妖再也不吃人了,俺明日就离开此山,不对,现在就离开,高人饶命。”

“饶你性命,你可放过往来之人,槐某看在你跟故人同为一族,我会留你全尸。”

山虎听闻此言,停下叩拜,身躯颤抖,忍住心中恐惧,硬扛眼前青年浩瀚灵气。

艰难抬头,虎目赤红带泪,语气不甘:

“食人就一定是错吗?小妖只是为了化形而已,那人间权贵,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可还少!你们这等高高在上的仙人为何不管呢?”

槐安沉默不语。

山虎落泪,也不管眼前之人修为高绝,一时间,虎啸山林。

“还有那么多群兽,丧命山民猎户手中,怎么不见高人这样,为它们替天行道!”

万物有灵。

有如楼山君食山间动物为生,却从未伤过一人,反而捡回他,尽心抚养。

也有如同眼前恶虎一般,为了修行,屠杀山客。

孰对孰错,他也难辨。

槐安站在林下,沉默不语,

月色温柔,却不带一丝温度,洒在槐安脸上,他缓缓对着齐身而立的山虎说道:

“槐某问你,为何食人?”

“为了...为了修行。”

“修行,便只剩吃人这一条路吗?”

山虎低头不语。

“正如你所说,若是你吃了那草芥人命的恶民,槐某不仅不会出现在这里,还会给你扬名。”

槐安低声喃喃。

“可你不是,你吃的全是儿女父母俱在的良善人,你和你口中所说的,不是同一类吗?”

槐安手中一闪,青锈断剑轻轻一挥。

山虎神色呆滞,妖魂下一秒裂成两半,颓然崩塌。

山风骤起,吹拂槐安的面颊,妖魂随风飘散,林间渐渐多了虫鸣之声。

垂下握着断剑的右手,槐安抬头望着姣姣明月,他突然有点想楼山了。

........

距离大楚万里之外,山间道观。

一名不及弱冠的道人手中捧着断成两块的玉牌,踉跄着跑向灯火通明的殿中。

“师傅,江阳郡那只妖虎的灵神灭了!”

殿中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

“怀道,大惊小怪成何体统,一只化了灵窍的蠢物而已,死了就死了。”

小道士见老者毫不在意,心中松了一口气。

随后双手捧着玉牌,恭敬地递给老者。

老者一手接过,另一只手轻拂牌面。

不一会,细碎的魂魄灵光不断从中冒出,慢慢凝聚成了六颗散发着微光的珠子。

老者不过是趁着天时地利人和,随手扔下几颗不起眼的棋子罢了。

难道是江阳阴府新任城隍?

还是哪位路过的道友?

倒是让他损失了一笔。

.....

山雨袭来,稀稀疏疏打在林间。

一背着竹箱,身穿满是补丁灰衣的少年,袖间带风,跑入庙内,口中抱怨。

“这山雨说来就来,真是不客气。”

放下箱子,确认其中书册笔墨都还完好,少年长舒一口气,反应过来,对着火堆旁边的槐安躬身一拜。

“多有叨扰,小生乃是榆钱镇人,此番前往嘉善县参加县试,山雨骤起,看这庙内有火光,便厚脸前来,还请见谅。” 第4章 道阻且长 槐安仔细观察着眼前之人,面容清俊稚嫩,双手却布满厚茧,衣物虽有布丁,却也还算干净,一看便是农家出生。

指了指他身后的残破泥像,槐安对少年笑了笑说道:

“阁下随意,往来皆是客,要谢,便谢庙中主人吧。”

少年看着这剩下半边脸的神像,心中感叹,幼时他也曾路过此地,谁能想到当初人来人往的山神庙,不过几年,便成了这番模样。

躬身拜了三下,少年返回火堆旁,从竹箱里摸出一块炊饼。

脸上带着憨笑,伸手递给槐安。

“这是小子家母亲手煎制的麦饼,还望不要嫌弃。”

槐安笑了笑,这少年倒是心思良善,也不客气,接过放入口中一咬。

眼底惊艳,他只觉满嘴麦香,虽说冷了口感不是很好,但的确很香。

槐安前生出生巴蜀,但是却极爱面食,这饼滋味的确不错。

“令堂手艺,很合槐某胃口。”

“家母用的是今年新麦,比陈年麦子风味儿好很多。”

一块炊饼,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槐安也知道了眼前赶考书生姓名,叫钱殿桥。

他有点好奇,山下土地为何没有拦住眼前之人。

心底无奈,这少年,如果不是他进山在前,怕是早就进了虎口。

妖物已除,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摇了摇头,时也命也,运势好何尝不是实力的一种。

不过槐安有心提点少年,还是开口询问:

“殿桥难道不知山中恶虎肆掠,为何还要从此处前往嘉善?”

少年嘴角苦笑,神情低落。

“夏初生了场大病,一直在家养着,直到昨日才从家中动身,如果不从此地前往嘉善,小子怕是赶不上了。”

槐安不清楚大楚科举制度,不过想来跟华国古代相差无几,估计如果错过此次,怕是要再等上好几年。

想到少年衣着出生,古代农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何其艰难,再等上几年,估计整个家都要被拖垮。

槐安虽然也曾是孤儿,不过华国对于教育的支持力度很大,自己也够努力,一路靠着贫困补助和奖学金,顺利毕业C大历史系。

然后考上了老家文物局,如果不是莫名来到这方世界,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有的人可以不断试错,有的人,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时间,庙中没了说话声。

钱殿桥愣愣地望着眼前火堆,霹雳吧啦作响,溅出几颗火星。

槐安默默看着少年,刚才虽说其脸上神色自若,但是他还是发现了少年眼底的不安。

可能是怕山中恶虎突然出现,也可能是忧虑县试。

人生何其不易,他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

“槐某已经诛杀了恶虎,殿桥今晚放心休息吧。”

钱殿桥听问此言,眼神惊异,语气带着不确定。

“槐先生,当真!”

“殿桥去石像后边一看便知。”

槐安也不解释,暗中施法,一具三丈有余的虎尸出现在残破神像后方。

少年绕过石台,被眼前的虎尸吓得心神震荡,钱殿桥第一次见这般山中猛兽,眼前虎尸之大,已经超过了他对于老虎的想象。

看看地上,又回头看看槐安,想到若是他运气不好,当真碰上此虎,浑身一抖,突然结巴。

“先....先生,难道先生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

槐安看着肩膀一松的少年,手中木棍串着吃了一半的麦饼,舔着火舌,在火堆上炙烤着,头也不抬,嘴角含笑。

“殿桥觉得是那便是吧。”

少年也没细想青年略显奇怪的回答,而是朝着随意瘫坐在地上的槐安,躬身久久一拜。

“先生除虎之恩,乃至救命之恩,小子铭记在心。”

槐安眼角看着依旧弯腰不起的少年,摇摇头。

“你的麦饼要烤糊了。”

......

两个人围着火堆聊着天南海北,书中经义。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槐安在听,心中忧患已除的少年滔滔不绝。

提及不日即将参加的县试,槐安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一旁。

“殿桥读书科举是为了什么?”

“小子若是过了县试,之后在家继续修学,那个时候凭借秀才的身份,抄抄书信,写写字帖售卖,家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等攒够盘缠,再去江阳参加郡试。”钱殿桥憧憬着未来,眼神含光。

“然后呢?接着参加会试乃至殿试吗?”

钱殿桥挠挠头,朝着槐安不好意思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小子能不能过得了县试都还难说。”

少年只是不够自信罢了,他与其交谈至半夜,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心如赤子,才思敏捷,二者兼备,若无意外,通过县试当是没有问题。

就是不知道将来真正入了大楚官场,受到各种磨难,赤子是否依旧,槐安浅笑。

“殿桥你文章功底如何,我不知,槐某也未曾读过书,不过也知晓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自然有名落孙山无人知,回乡看尽冷暖事的文人,何必忧怀,世间万事皆有起伏,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眼前火堆,火势渐渐小了,少年低头沉思片刻,若是过不了县试,自己也如同家兄一般,投身军营,这样家中还可以拿到不少银钱。

钱殿桥心中对于县试的忧虑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槐安起身往火堆中填上几根干柴,对钱殿桥说道:

“早点休息吧,今晚槐某守夜。”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天色微亮,鸟鸣声渐起。

田家村村口,老者心不在焉地擦拭着略显破旧的庙中石像,昨夜山中传来阵阵虎啸,村中小儿不知道多少在夜里被吓哭。

“田三爷,田三爷!出大事了。”

一村中青年飞快跑过来,半道还摔了一跤。

“大虫,村里老榕树下,好大一只大虫的尸体!”

老者手中灰布掉在地上,莫非是昨日那个青年?

还不等祂细想,耳旁清风送来话语。

“山中恶虎已除,就当是槐某还了当日治脚之恩。”

田家村土地心神震荡,随即对着嘉善县方向俯身一拜,声音微颤。

“老朽替田家村,替黑崖坳褚山神,谢过先生!” 第5章 嘉善城隍 夏至,暴雨初度。

大楚。

江阳郡治下,嘉善县。

卯时一刻,天色灰蒙,县中西市街道上就已经热闹起来。

行人穿梭,有老夫妻、也有孩子,更多的则是背着自家应季鲜蔬,带着草帽的泥脚汉子。

商贩挤在摆满各类货物的摊前吆喝,熙熙攘攘。

槐安在县门便和钱殿桥分别,因为他没有路引,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槐安是个黑户。

为了避免招惹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槐安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施展敛气诀,混入人流,跟着人群进了县城。

不远处,袅袅炊烟从摊位上的木头大锅中升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有摊主正娴熟地在锅中炸油条,金黄色的油条在锅中翻滚,渐渐膨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中年汉子手中的竹筷子迅速翻动着,待到油条表面呈金黄色,他便熟练地用筷子将其夹起,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想了想,他一路走来,还未好好吃过一顿热食,一切等吃饱了再说。

“店家,一碗豆汤,再来两根油条。”

田三郎咧着一嘴大白牙,朝着槐安笑了笑。

“好嘞,客官,马上就好。”

刚落座,只见一身穿黄裙的妇人挎着装满的菜篮,行至摊前,柔声颔首。

“田三叔,麻烦替我包两根油果。”

“苏娘今日出门挺早啊,又是长乐这小子闹着要吃吧。”

妇人脸色略带愁苦,闻言眉间恢复几分正常,捂嘴轻笑。

“可不是,刚睁眼便央着我出门,还说一定要田三叔您家的,说味儿正。”

槐安在旁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色沉思。

倒是没想到这县里人气鼎沸,竟然还有妖物敢在阴府眼皮子底下出没,看其和摊贩熟稔的样子,估计已在县中不少年岁。

不过未在其身上望见血光煞气,反而还有淡淡功德金光,他便没有多管。

把油条撕成小段放进碗里,吮吸着带着点点油光的香甜豆浆,心底颇为满足,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黄衫女子没多久便离去。

刚放下手中陶碗,刚准备掏钱,似乎有所感应,槐安抬头,只见一身穿流黑常服的男子,在街道不远处对着自己隔空一拜。

一股微不可查的香火气味被槐安嗅到,他眼神略带惊讶,这些香火神衹行走人间的方式倒是差不多,田家村土地如此,眼前之人也是,随即起身还礼。

嘉善城隍早些日子就得到消息,听闻黑崖坳妖虎已经被一路过侠客打杀,能杀妖虎的自然不是什么侠客,嘉善城隍又从田家村土地神那里确认,估计青年不是在山中潜修的方外之人,就是哪家道门游历红尘的弟子。

这些年来,嘉善阴府为了对付妖虎,已经折损了好几名阴差。

虎妖擅魂魄之法,克制阴属,不过那只是对于普通阴魂而言。

黑崖坳那未化形的妖虎,神通却异常古怪,似乎专门克制阴神,若不是身上几百年的功德金光护身,恐怕祂也要葬身山中。

他详细询问日游神在县中所闻,知道是一身穿青衣,背着肩带,手拿一柄短剑的青年所为。

得知其前往江阳,那必然经过嘉善县,嘱咐日夜游神随时关注,对方为嘉善周边除去心头之患,不管如何祂都应该当面感谢。

槐安扔下五枚铜钱,行至嘉善城隍跟前,一人一神并肩闲步走在县中。

“在下嘉善项盖臣,若不是在下提前知晓先生样貌,怕是要与先生错过了。”

原来是城隍,槐安明了,估计是田家村土地将诛杀恶虎的消息传回县中。

只是没想到,他竟得一地城隍主动相见,心中颇为惊讶,面上含笑。

“项城隍说笑了,槐某走到哪儿便在哪儿,能遇见便是缘分,错过也不见得就是憾事。”

“先生话中倒是颇具玄机,在下今日相见,是替这往来嘉善的商客,还有被妖虎所噬人神,拜谢先生诛邪之恩。”

两人逆着人流,出了西市,不远处茶馆内,传来说书人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声音。

“上回说到,那青衣剑客夜宿山神庙,只听闻庙外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张黑额虎脸突然,从庙外探入,对着剑客张开血盆大口,瞬息间一口咬下,接下来您猜怎么着?只见青衣剑客挥动手中宝剑,与那黑虎大战数十回合,紧要关头,剑客一剑斩下虎头,这黑崖坳恶虎,便命丧黄泉!”

“说得好!不过这恶虎当真被除去了?前不久那三个江湖侠客,不是只有一个逃回来吗?”

“一看你就是刚来县里,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县府已经张贴告示,山中食人山虎,被路过的高人打杀了!”

“我家姨婆当年跟随商队借道黑崖,前来投靠,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侠客真是为民除害!”

这些说书人的嘴当真是厉害,说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一旁城隍竟然还听得津津有味,槐安无奈摇摇头。

“槐某不过是刚好路过此地,顺手而为,算不得什么恩情。”

想到自己从虎穴中所得,从袖中掏出黑珠递给一旁城隍,面色带着些许慎重。

“槐某从虎穴寻得此物,不像是寻常妖虎可以炼制的东西,怕是其后还有其它牵连。”

项盖臣双手接过,灵目一闪,仔细观察,却没有任何发现,心中疑惑,将魂珠还给槐安,谨慎开口。

“在下也看不出此物根底,听闻先生要前往江阳,郡府怀公或许了解其中缘由。”

槐安也算证实心中猜想,此虎所修吞魂之术,似乎专门克制阴神,这魂珠连一县城隍都瞧不出所以然,估计背后之人不简单。

也罢,阴间事自有阴间管,他不过顺路遇到而已,等到了江阳,将此物给那怀公便罢。

转念想到钱殿桥路中所提齐云山,听闻山中灵异,他倒是有些好奇。

“也好,对了,城隍可知齐云山祭?”

项盖臣眼神略带惊讶,眼前方士竟然对这类人间祭祀感兴趣。

“怎会不知,自前南嘉善建成,齐云山十年一祭,先生倒是赶巧,再过月余,便是山祭之日,若是不介意,在下到时便陪先生夜游齐云。”

“有劳城隍,槐某恭敬不如从命。” 第6章 拘魂 槐安侧着身子对着散坐在四周的食客。

“那山中老翁放下手中最后一颗棋子,像是回神一般,方才发现身旁的山客。

眼神带着恼怒,嘴里说着赶人的话:‘你这砍柴山客,还不速速下山去,说不定还能最后见上一眼家中幼儿!’

山客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林间一阵山风吹过,等睁开迷了风沙的双眼,眼前哪还有什么老者和棋盘。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这行山客想着自己怕是遇到山中精怪了,

连忙背着柴火,出了深林,手中铁斧竟然在这个时候腐烂,身上也越来越松活。

扭头一看,自己辛辛苦苦伐好的柴火早就变成了飞灰,

还未行至村口,便被乡众拦下。”

拿起陶碗喝了一口醇香的豆浆,槐安低头津津有味吃着油条。

“槐小子,下面呢,那赵光林到底如何?”

“是啊,槐小子,怎能如此,你真是要急死老孙我。”

田守财也是心里痒痒,这故事听到一半便没了下文,着实让人难受。

“这书中赵光林接下来究竟咋样,老田我心里也是好奇得很,槐小子若是不像昨日那般说了一半便跑,今日这顿豆汤油果子,老田我不收钱!”

“老板大气。”

“田三,我家也有话本,我直接借与你看,今天这顿也请我吃如何。”

众食客,调侃夸赞,一时间小摊热闹非凡,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槐安方才抬头,眼神含笑。

“小子可没说不讲,这炸的油果和熬煮的浆汤太香,不过田叔说话可要算数。”

“槐小子,你这是姜太公...什么来着。”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就是就是。”

槐安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笑容,随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偷听的阴差。

两个阴差连忙躬身一拜,槐安略微颔首,继续朝着众人说道。

“山客望着不远处熟悉的村落,看着眼前陌生的众人说道:

‘我乃是村中赵家三子赵光林,今日上山砍柴,你们是何人?’

众人疑惑,还是有那年过半百的老人,睁着浑浊双眼仔细看了赵光林一番,心下大惊。

老汉战战兢兢:‘光林?三姑奶家的?

行山客点头,便见村后赶来另一老者,潸然泪下。

口中呜咽:‘您为何离家一甲不归啊!’

赵光林心中愕然,连忙询问众人,今夕何年。

众人皆言,顺天八十七年。

听完此话,赵光林便如同之前的斧头,化成一阵飞灰。”

阴差听完槐安所说故事,回味无穷,又朝着槐安躬身一拜,便提着黑铁链锁,朝着牌坊巷赶去。

槐安已经在县中呆了快半月,也幸亏项城隍本就是嘉善人,生前祖上留下一荒废小院,经过一番波折,他不仅顺利暂居其中,还解决了一直以来的身份问题,拿到了嘉善县户籍。

期间除了还未等县试张贴榜单,便连忙赶回家的钱殿桥前来辞别,只有偶尔拎着野味儿山货,或是陈年佳酿的项城隍前来拜访。

这些日子,槐安多是在县中闲逛。

田家油果、张家米酒还有味珍阁的卤味儿,他时常光顾,久而久之,跟来往食客混熟,自己前生又喜爱志怪小说,时常趁着饭点,随性给往来食客来上一段。

槐安正提着从东街张家沽好的一斤米酒,经过一处巷子。

巷中气息紊乱,夹杂着妖气扑面而来,槐安心生疑惑,朝内赶去。

“妖物!没想到你竟在县中潜伏多年,此番还敢阻拦阴府拘魂!”

苏娘护住男子无神的魂魄,身后摇曳的三尾缓缓收回,不远处躺着的两名阴神,其中一位魂体暗淡,厉声质问。

“李郎明明阳寿未尽,你们这群阴神不问青红皂白,随意拿人,莫不是嘉善阴府全是昏庸之辈!”

苏娘望了望身后李陆贽魂魄,此番怎么也不能让其被眼前阴神拘走,实在不行之后带着长乐和李郎换个地方生活。

心中发狠,身后三尾猛然袭向躺在地上的阴差。

“放肆!”

一道金光击退三尾,其中一条更是折断,萎靡地垂在苏娘身后。

项盖臣携同善恶司三大武判官瞬间出现在院中。

槐安站在巷中,默默看着院内事态。

项盖臣口中怒喝。

“李家儿郎为何身死,你难道不知,阴阳簿写的清清楚楚,阴府难道还敢肆意乱缉阳魂不可!”

隽秀女子看着略带熟悉的嘉善城隍,愣神出声:

“你是当时那个算命先生!”

项盖臣面带怒色,伸手点了点眼前灵狐。

“是我,当初本城隍便提点过你,若是依旧和这李家独子在一起,他便不可能寿终正寝,人、妖本就是殊途,若不是念在你出身齐云,在嘉善多年也不曾作恶,还多行善事,我早就拘了你的妖魂!”

苏娘眼角含泪,瘫坐在地,她最开始只不过是为了报恩,嫁与李家,没想到自己渐渐对李陆贽生出情絮。

她如何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收起狐尾,苏娘朝着嘉善城隍,跪伏在地,清泪满面。

“城隍爷,念在奴家日行一善,从未做过恶事,还望法外开恩,救救李郎...”

项盖臣闭目不语,叹了一口气,神色平静。

“李氏,生死有命,本城隍也没有办法帮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女子不停磕头,声音哽咽。

“今日阻拦阴府,打伤阴差,本城隍念在你行善多年,便不追究,算是一笔勾销,之前说到底乃阳间事,阴府自是管不着,现今李陆贽因你而死,阴府自有阴府的规矩,李氏,别再执迷不悟。”

“叔义,速速拘拿亡魂。”旁侧冷脸判官点头,轻叩手中唤魂牌,其中朝着苏娘身后射出数道锁链。

苏娘抬尾挡住,也不抵抗,任由锁链陷入血肉。

躺在屋内脸色苍白的李陆贽紧闭的双眼泪水滑落。

一时间小院里满是血腥味儿,却未传出院子半缕,众阴神早就封禁了此地。

这时,屋中冲出一手持木剑的幼童,眼眶微红,浑身发抖,跌跌撞撞地朝着苏娘跑去。

“不许你们伤害娘亲!”

项盖臣眼神带着诧异,这小儿竟然天生灵目。

李长乐跪倒在苏娘身边,涕泗横流,手中木剑用力砍向锁链。

槐安站在院外目睹一切,心底叹息。

情之一字,随缘而起,一生无解。

另一名判官正欲动手,只见一道青光飞速闪过,束缚在地上女子妖尾上的铁链全部碎掉,化成一股阴气消散在空中。

槐安提着两壶米酒,无视封禁,缓缓步入院中。

“城隍何以至此。”

“槐先生!”

“槐先生!”

众阴神抱拳相拜,神色恭敬。

“槐兄怎么来了!”

槐安提起手中酒壶,笑了笑。

“张家新酿的米酒,本想着一会儿返回家中,邀你小聚。” 第7章 天命初显 苏娘紧紧抱着李长乐,狐尾依旧护着李陆贽魂魄。

槐安也不等嘉善城隍回答,扭头对着地上的苏娘说道:

“你想救你身后之人?”

苏娘看着出现的青年,她认识此人,才来嘉善不久,本以为对方只是路过的旅人,却没想到和嘉善城隍如此熟稔,回过神,伏地不起。

“还请先生指点。”

槐安记起《引气杂论》的里记载有一命术,名叫唤天,可解眼前难题。

城隍眼看槐安似乎想行那还阳之术,心中惊疑,此类妙法有,但也不多,伤天和不说,而且非大修士不可修,难道.....

但是逆转阴阳乃是阴府大忌,他忍不住开口提醒槐安。

“先生,阴阳有数,天命自在,有伤天和....”

“项城隍莫言担心,槐某不是那乱阴之人,你再仔细瞧瞧那李陆贽身魂。”

城隍双目一闪,只见不远处身魂竟然又重新透露出一股生气。

他发现竟然是那灵狐滴落在李陆贽魂魄上的鲜红血液,在慢慢滋养着对方。

“这是为何?明明此人已经亡故。”

槐安早在院外,他就已经通过望气之术观得,那灵狐与李家儿郎,早就已经是性命交修、因果纠缠之态。

他猜想,若是真让这阴府勾了魂,不出一年,眼前女子也将日渐衰弱,直至妖魂破灭。

笑了笑,冲着嘉善城隍抬手抱拳。

“二者早已化命归一,要么共生,要么同死,这李陆贽的一部分灵神早就已经融入李氏体内,她未死,李陆贽便不算真正死去,项城隍未曾察觉也实属正常,毕竟因果落在了李氏身上。”

城隍抚须轻叹,这二人,还真是一段孽缘,又好奇青年有何办法解决,不再开口,和众阴神站在一旁。

槐安看向地上女子,神色淡然,语气温和说道:

“用你的性命,换取李陆贽这辈子寿终正寝,你,可愿意?”

地上女子浑身发抖,不过片刻,哽咽开口。

“高人若是能救回李郎,妾身折了这副身躯又如何。”

说完止不住的朝着槐安磕头,一旁李长乐哭着喊着苏娘的名字。

“你可想清楚了?家中幼儿父母难全,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苏娘抬头看着身旁一直哭喊的幼儿,眼神里带着不舍,她以后怕是看不到长乐成家立业的样子。

“还请高人动手。”

“娘亲,不要,娘亲!”

看着一魂一妖一幼童,剔骨碎魂,若眼前灵狐坚持得住,何尝没有一线生机。

槐安长身而立,双指轻叩眉间,随后双手掐诀,口中道音回荡。

“天地自然,洞中玄虚,灵宝福命,普告九天,

有大楚齐云山灵狐苏娘,结发人间,一生良善,今愿还命于天,换取嘉善李陆贽应有寿载,楼山槐安谨告,还望允之。”

说完便是躬身一拜。

须臾间,青天白日,狂风骤起,惊雷轰鸣,夏雨阵阵,冬雪飘零。

李长乐哭喊声慢慢小了下来,城隍在内的一众嘉善阴神,望着骤变的天象,神色骇然,项盖臣不禁看向青年,这般惊动天地的神通,他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看着异常的天色,槐安眉头紧皱,该是风清日明才对,为何是乱时之相。

仔细感应,才发现微弱的回应,脑海中多出人间破碎、日月颠倒的场面,槐安正欲仔细查看,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

落在院中阴神、妖、人眼中,却以为槐安施展这等妙法神通,对自身也是负担极大,众人心头一时百般滋味。

槐安苦笑,谁知道天命一道似乎出了大问题,他怕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打脸了。

槐安三魂深处灯火闪烁,一缕残光顺着他的眉心飘出,缓缓升入天际,县中雨雪渐渐停歇。

一道金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落在苏娘身上。

槐安目瞪口呆,连忙内视,轻唤灯火,却没得到一丝回应。

之前以为残灯怕是某位大修士遗宝,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影响天命!

但是他毫无头绪,就连自己怎么来到这方世界都不知道,如何去探寻残灯根底。

苏娘只觉身骨错位,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体内袭来,口中死咬,一声惨叫都未发出。

不过数息,地上妖魂破碎,但其间苏娘却是依旧存活。

李陆贽魂魄也返回身躯,李长乐却是晕倒在一旁。

眼见槐安神色漠然,实则内心呆滞。

看此间事了,也未多言,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复而想起,又扭头朝着项盖臣举了举手中米酒。

“项城隍勿怪槐某插手,家中备着卤味儿,若是今日得空,槐某好好陪你喝一杯。”

嘉善城隍和众阴神听此话语,才反应过来。

项盖臣收敛神色,神情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抱拳说道:

“在下处理完此地事务,便来拜访先生。”

“先生慢走。”

“先生慢走。”

槐安还礼,迈步踏出李家院门,嘴里哼着悠扬的小调。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

当日,梦姥山深处传来震动,山中群兽仓皇乱逃,常人不可闻的苍老话语回荡在深山中:

“天命显化?青浊的气息,他终于回来了吗?”

声响渐渐平息,山中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

剑仙门,剑谷深处。

浑身穿满铁链枷锁的中年男子,蓦然抬头,被剜去双眼的刚毅面庞像似透过漆黑谷底看到了什么,低声喃喃。

“小师弟?”

......

大楚边境,狼烟冲天,城中军营主帐,身穿带着鲜血的盔甲,刚摘下头盔的青年,心魂微颤,心有所感地望向大楚北地。

......

昆吾山,

山顶卧石而眠的老道士翻了个身,梦中痴语。

.....

此时嘉善县县东三里巷深处。

项家小院。

槐安和项盖臣对立而坐,石桌上放着几碟卤味儿,两人时不时举杯对饮。

项盖臣又想到今日所见槐安施展的道妙之法,心中依旧是震动不已,举杯赞叹。

“槐先生今日,可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放下手中筷子,槐安也没想到,明明在楼山修习此术时没有如此大的动静,而且若不是青灯及时救场,他怕是得连夜逃离嘉善。

“项公说笑了,不过就是声势浩大了点,算不得什么妙法神通,不过槐某久居山中,多年未曾入世,不知这大楚可有哪些修行仙山?有机会倒想去交流一番。”

他倒是对于当世修行比较好奇,以后也免不了跟这些打交道,不提一梦千年,光是前几世,自己也从未接触过方外,机缘巧合因灯入道,也是一个人埋头苦修,哪里清楚这些。

项盖臣闻言眉头微促,起初听闻妖虎伏诛,田家土地说是高修所为,他也并未在意,此虎尚未化形,若不是其神通极为克制阴属魂魄,不说自己,就是阴府日夜游神也能轻松拿下。

认为对方跟自己修为相差无几,但自从槐先生进县以后,便如同凡人一般,极重口腹之欲,一点都不像修道之人。

今日正午,李家院内,其口含天宪,道音震耳,引动天机,化妖为凡,项盖臣才知对方修为恐怕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揣测的地步了。

现今对方话中,都是些才入道门便会得知的常识而已,想到其时常在县中食肆讲述的种种志怪故事,有那心思细腻的阴差提过,每次听先生讲述完故事,一众听众倒是回味无窍,而只有先生说完就走,身影孤独。

“项公?项公?”

项盖臣回过神,连忙抬手抱拳。

“还望先生莫怪,项某走神了。”

槐安神色莫名,怎么这嘉善城隍突然如此客气。

“世间隐世道门和潜修之人不多,但大楚地域辽阔,名山古刹不知凡几,多的是寻得一地便潜修几十上百年...乃至忘却人间事,一梦已千年的高修方士。”

说完此话,项盖臣看了一眼槐安,接着说道。

“项某仅知,江阳郡辖内,名声响亮点的便是净明观,不过此观常年隐修,世间难寻踪迹,其余小门小派肯定也有,不过我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