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城》 暮光之忆 在一份被无限扩大的困意中,秦升拾起了那段朦胧的回忆:一个早晨,街边的一间矮小的房子,车轮滚过的声音。随后是一条河,几个孩童边走边谈论着外星人、恐龙还有野外生存。在他们的聊天中,翼龙成了可以用来驯化的坐骑。

那时候没有人谈论未来,只是随意地坐在树荫下,叙述一些很远甚至不存在的事物。

回忆越发的清晰。

2014年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小河上,河水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荡漾。

几个男孩,丢下书包,沿着小河悠闲地走着。

“你们说,外星人长什么样呢?”一个小男孩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寻找外星生命的踪迹。

“你相信外星人真的存在吗?”一个男孩好奇地问道。

“当然了,我看过很多关于外星人的纪录片,他们一定存在!”另一个男孩肯定地回答。

“我听说他们有大大的眼睛,绿油油的皮肤,还有长长的手指头!”一个男孩兴奋地描述着他从手机上看到的外星人形象。

“那我们以后要是遇到外星人,会不会被他们抓去做实验?”另一个小男孩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深入,甚至开始规划如果真的遇到外星人,他们应该如何与他们交流。他们的想象力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生长,仿佛已经置身于一个充满未知和惊奇的宇宙之中。

他们一边聊着天,一边捡拾着河边的石头,追逐着蝴蝶,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小河的流水潺潺,仿佛为他们的谈话感到惊讶。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遇到了恐龙,你会怎么做?”一个男孩兴奋地问道。

“我会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看看它是怎么生活的。”另一个男孩回答。

“恐龙真的存在过吗?它们为什么会灭绝呢?”一个男孩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它们是因为环境变化或者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吧!”另一个小男孩猜测道。

思绪如同雨后春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讨论声和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耀眼,仿佛整个世界只属于几个人。

时间流逝了,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假装自己是在荒野上生存,我们要自己找到食物和水源”一个小男孩提议道。

“好啊好啊!”其他孩子兴奋地同意了。

笑声在岸边回荡着,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老人醒了,还以为是躺在脑界胶囊里。

老人揉了揉眼睛,远处的群山依然高大,稀疏的草地,零落的野花,还有他命人建造的这座两层楼高的孤零零的矗立在野外的房子,荒凉而又清幽。

他没能忘记那条令他魂牵梦萦的鹅卵石路,将鞋脱下后,便忍不住地走在上面。

老人的眼神深邃而迷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的眼角忽然湿润,泪珠悄然滑落。

这一幕在他的脑海已经发生过千万次,可无论他如何回忆,记忆中只是奇怪地浮现出一只长颈鹿,接着是一只兔子,一只鼹鼠,然后是低飞的蜻蜓,寻找妈妈的蝌蚪,还有用鼻子做桥梁的大象。

随后他缓缓地坐在门前的木椅,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点起一根烟但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那样的燃着,烟雾像炊烟一样地升起。

他开始观察日出日落,朝霞晚霞,白天黑夜。像千年前辛勤的科学家那样,试图去发现某种规律。不同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记录,只是观望着,如同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后来秦升将其称为自然的冥想。

这时雨没有任何征兆的就落下了,先是落在他的鼻子上,然后是肩膀,他知道这是大自然要驱赶他回屋了。

老人如同驻扎在草地上的稻草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越来越润湿的土地。泥土混合雨水的味道沁入他的心脾,这一刻,太阳熄灭,群山消失,老人仰起头,闭着眼,张开了嘴,像一株嗷嗷待哺的野草,等待天降的琼浆。

两边的树开始震颤,高傲的草被强劲的风压倒在地上。老人皱了皱眉头,然后吃力的抬起那张椅子,“嘭”的一声,门被他紧紧地关上。

窗外,狂暴的雨水似乎要将这所房子淹没。

老人像是带着某种不喊,目不转睛地望向窗外。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

老人独自坐在摇曳的灯光下,手中紧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仿佛在寻找某道时光的影子。

照片中,他与友人笑得如此灿烂,那时,他们无所不能,世界就在他们脚下。而现在,岁月如刀,无情地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天地间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老人静静地听着雨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可是,自己真的老了吗?

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推开了屋门,迎着狂风暴雨冲了出去。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冷冽的风穿透了他的身体,但他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找回了年轻时的激情和勇气,仿佛又变成了那位充满想象力的少年。他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洗净他内心的尘埃和疲惫。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当他想要站起时,确是如此地挣扎,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轻松地应对这场风雨。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年轻人了。

他蹒跚地回到屋里,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狂烈的暴风雨,感慨不已。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轻狂妄进,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无视岁月的流逝。

雨渐渐停了,又是一个静谧的夜晚。

老人静静地坐在窗边,手中又一次握起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和老友们,他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笑过、哭过、奋斗过的日子,那是无法挽回的、已经远去的青春岁月。

他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岁月深处的回响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老人在心中默念。

他放下手中的照片,缓缓站起身,走向那扇老旧的书柜。柜子里堆满了尘封的书籍,每一本都承载着他曾经的感想和追求。

他轻轻拂去最上面一本书的灰尘,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一本诗集。

看到海子的名字,老人只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海子,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年轻人,而他自己,已是白发苍苍。

老人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那些熟悉的诗句,那些曾经激荡他心灵的文字,如今再次触碰,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热血与激情。

他的目光在一行行墨迹间游走,直到定格在一页泛黄的书页上,那里有着他年轻时手写的字迹,一笔一划间透露出当年的青涩与执着。

“致未来的我,如果你忘记了这份爱,那就让这本书提醒你,回到她的身边。”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秦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他想起了她,那个在他年轻时代留下深刻印记的女人。

她的笑容,她的温柔,还有他们共同度过的每一个难忘瞬间。

四十年的光阴流转,他从未真正忘记过她,只是生活的琐碎与岁月的沉淀让这段记忆变得模糊。

泪水如同远古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没有一丝波澜。

他喃喃自语道:“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多年的奋斗,他早已成了一位房地产界的巨头,大量被遗弃的土地在他的改造下成了梦的天堂。随着越来越多的社城的竣工,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满足和幸福,但实际上,那份成就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他四十岁那年,威望和声望达到最高时,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份挥之不去,青春时期的爱恋。

在秦升的记忆里,他们的爱情是一段如诗如画的篇章。

那时的他,风华正茂,满怀激情,而她,如春日里绽放的樱花,温婉而又不失灵动。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女孩正低头翻阅一本画集,美好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像一只午后安逸的小猫。

孩童在她面前欢乐的奔跑,天空漂浮的风筝如同四散的蒲公英,直到黄昏出现,天空寂灭,她合书的那一刻,她注意到,远处一个男人如同灵魂出窍的注视。

一个午后,两个人,在第三个季节,四只放大的瞳孔,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他们的恋情如同一只康乃馨,纯洁而又热烈。

秦升会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为她准备惊喜,无论是手写的长诗,还是亲手制作的礼物。而她,也会在每一个清晨为他准备早餐,每一个晚上送上温柔的晚安。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分享着彼此的梦想,一起在月光下的湖畔许下未来的誓言。以至于多年后,秦升面对那道突然来临的闪电,脑海中浮现的仍是这些画面。

死亡是无法预料的,就像恋爱中的矛盾,仿佛在某天的某个时刻,便不可避免地诞生了。

秦升渴望在商界闯出一片天地,女孩则专注艺术创作。两人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他们意识到尽管深爱对方,但似乎多了一些隔膜。

多次深入交谈后,他们理解到彼此的生活,为了对方的未来和个人的理想,忍痛做出了先分手的决定。

分手后的两人,很快进入到各自的生活。

而秦升似乎将这件事情理想化了。

他觉得她会等他的,每一次他在事业上取得一些成功时,就越发地思念起女孩来。他想,她一定也在等她,当他不再忧虑一切,摆脱这种如同沼泽一样的生活,他就会将她找回,然后就再也不分开,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相爱那样简单。

就在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当助理叮嘱他去观望一场画展时,这种幻想破灭了。

助理将门票交给他,秦升瞥了一眼,被标题吸引——“著名画家邵苏岚个人画展”

这世间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随即查阅了更多她的信息。

在她的个人资料上,她还是那个美丽的人的女孩,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成熟和淡定,他看着她,确定这就是她。

她永远是天地间最特殊的那一个,她的名字,她读书的神情,她的笑容。

他决心今天就要将她追回。

他问:“小英,你了解这个画家吗?”

助理只是收拾着文件夹,回复道:“她啊,三十五岁才结婚,还是一个小学老师。”

“结婚……”

看到老板突然煞白的脸,助理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毕竟她的老板到现在都没有对象,她颤抖着说:“老板,对不起……”

“没事,出去吧。”

他不相信,翻看了无数的报道,他终于接受,她结婚了的事实。

结婚,和一个普通的老师。

那一夜,是如此的漫长,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办公室,四周的空气沉重而又寂静,思绪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与女孩共度的时光在他脑海不断地闪烁着。

他想,我不再忧虑什么了,但好像又失去了一切。

那段日子,她的出现如同一本美好的童话书,本以为会是久别重逢的浪漫,最后却是这么的不堪。

恋爱时期的言语不断地在他耳边回荡,他没有哭,只是懊恼,然后是愤怒。

有什么诺言是你记得的?

有什么诺言是你实现的?

当你拥抱另一个人,其实也撕碎了另一个人。

秦升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好像自己被抛弃了。

他记起得自己曾经答应过她的,要带她去爱琴海,那座有关爱情的岛,可他已经失去了她。

可笑,可悲,可怜。

寂灭的晨曦 在爱琴海的怀抱中,在这座名为锡罗斯的小岛

岛上绿树成荫,白色的房屋错落有致地依偎在蔚蓝的海岸线上。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钻石在跳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海风轻拂,带来了远方海洋的清新气息,带来了古老传说的低语。

清晨时分,渔夫们驾着色彩斑斓的小船,划破晨雾,驶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撒网捕鱼,这是他们与大海之间的默契和约定。傍晚归来时,船舱里装满了新鲜的鱼获,载着一天的辛劳和对明天的希望。

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用贝壳和沙子建造着自己的城堡,梦想着长大后像父辈一样成为勇敢的水手。女人们在庭院中晾晒着渔网,她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如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充满了生活的活力和欢乐。

乘坐着一艘大船,秦升还是来了。

每天早晨,海边的长椅成了秦升的常驻之地。

他习惯于在这里静静坐着,目送着渔船出海,又迎接着它们满载而归。海浪轻拍岸边,发出舒缓而有节奏的声音,他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感到轻松,这里没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尽管他的名字早已享誉全球。

在这片宁静的海域前,秦升找到了久违的心灵慰藉和平静。有时,他会向渔夫们挥手致意,祝愿他们有个好收成;有时,他会模仿孩子们的模样,用沙子堆砌起一座座小小的堡垒,这让他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太阳落下的时刻,秦升会亲自攀登到一个高处,俯瞰着整个岛屿。

金色的余晖洒在白色的房屋上,海面泛起层层金波。在这个时刻,他的心中既有对过去的回忆,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他知道,无论生活带给他什么,锡罗斯岛都会是他心灵的港湾。

夜幕降临,秦升喜欢仰望星空。

锡罗斯岛的夜空清澈明亮,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在这样的夜晚,他会想起那些遥远的梦想和未曾实现的愿望。星光下,他的内心逐渐平静,所有的烦恼似乎都随着星辰的闪烁而消散。

市集开放的日子,秦升总会去逛逛。他喜欢看着五颜六色的水果蔬菜摊位,闻着新鲜面包和烤鱼的香味。他与当地居民交流,学习着简单的希腊语词汇,尝试着用新学的语言与人交谈,每一次的成功都让他感到小小的成就和快乐。

锡罗斯岛上的生活简单而又充实。他不再是那个商界的巨头,而是一个享受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在这里,他找到了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方式,这让自己的心灵得到了真正的放松和治愈。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老了,这里会是一个养老的好地方。

就这样,秦升心情愉悦地呆了几天,然而命运却向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秦升独自漫步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着他那张还不算苍老的脸庞。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前方的一个身影上,那个影子让他几乎要叫了出来。

怎么会是她呢?

没错的,是她。

邵苏岚。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如当年她青春的模样。她的笑声清脆,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时光的乐章。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心跳加速,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失落。女孩如今已是一位成熟的妇人,她的身边围绕着家人和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秦升站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多年前那个迷茫的年轻人,在经历了几次失败,对生活彻底失望,当时的他正漫无目的地走着,看草,看树,可是,只是多看了一眼人群,那个手捧画集的姑娘便成了他永恒的爱,他注视着,视线一动不动,好像他闭上眼睛,女孩便消失了,当两双眼睛交接的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追到她。

她的容颜虽然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但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模样。

他看着她与家人互动,孩子们围绕在她身边,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岁月的河流,还有生活的重重山峦。

秦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的脚步也变得犹豫起来。他想要靠近,却又害怕打破这份平静。

然而,命运似乎自有安排,邵苏岚不经意间转头,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地在空中相遇,而这一次,并没有促使两人在一起。

邵苏岚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化为淡淡的微笑。她向家人说了几句,便朝着秦升走来。

“秦升,你还好吗。”她一眼便认出秦升。

“还好。”

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海滩,坐在温暖的沙子上,海浪轻拍着岸边,发出悠扬的声音。两人相对而坐,彼此凝视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头发,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味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最终,秦升打破了沉默,他轻声问道:“你过得好吗?”

邵苏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还好。”

他们聊起了各自的生活,但话题总是绕不开过去。秦升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他内心的痛苦如同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听着邵苏岚谈论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一个与他无关的生活。

临别时,邵苏岚像是还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说,“秦升,你没有食言。”邵苏岚的声音温柔如昔,却如一把尖刀刺进秦升的心里。

谈话结束后,秦升目送着邵苏岚回到了她的家人身边。他看着她融入人群,心中的疼痛愈发强烈。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已经结束,而他的心中,永远有一个位置是属于她的。

如血的夕阳,染红了天际,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岸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是大海的叹息。

远处的海鸥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它们飞过了大海,却越不过悲伤,它们的叫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不远处,一对老夫妇手牵手漫步在海边,他们的步伐虽缓,但每一步都透露出岁月的沉淀和相伴的温馨。海风吹拂着他们的白发,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美好的往事。

秦升独自一人走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遗憾和悲伤。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那份对邵苏岚的爱和思念都将伴随着他,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这座美丽的锡罗斯小岛,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决定从此离开,便再也不会回来。

无标题章节 他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行李。

“秦总,我来吧。”小英上前。

他表情凝重,只说:“不用。”

她只觉得陌生,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她不知。

秦升突然问她:“一个结婚了十年女人,会离婚吗?”

小英还很年轻,但并不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她知道,一定是某件事情刺激了他,她小心回答说:“很难,毕竟已经十年了。”

“十年,很长吗?。”他盯着小英。

“对于一个人来说,很长。”孙小英说着,接过了行李。

秦升沉默了一阵,对她说:“我想一个人。”他的语气无力,一改往日的严厉,不像命令,像是一种乞求。

“你刚回来不久,我安排您休息一下吧……”

“不用。”他拿起行李,挥挥手,便离开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刚刚经历失败的年轻人,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他明白,这是一次永久的失败,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想回到一切刚开始的地方,初始到从他刚呱呱落地的那个瞬间,他想,我还是想家了。

离开一个地方十年,那里就会在你心中永远老去,新的建筑,也会因记忆中熟知的人永远地陈旧下去。

没有人等他,他也没有等谁。

小城就像往昔一样的平静,落日都像他刚刚离开时的那般,好像从未升起也从未落下。

他注意到,这里的人变得十分稀少。

清冷的机场,空荡的马路,搭配着一轮苟延残喘的太阳,这是二月的亳城,寒冷无比。

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时的匆忙,单薄的衣物,好像骨髓也要冻成冰块,每一步都让他感到吃力。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全变了。

雪,又大了。

如同鹅毛擦拭地面,人,吐息,短暂的白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他只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几个脚印。

文字中记叙的,故事中描述的,曾经亲眼所看到的,无数稀疏平常的场景都已经变得久远,雪落时,城市仅仅是归于雪的,没有雪人,没有雪仗,这里静得可怕。

雪,斜斜地落着,他远远地看到一对情侣挽手走过,灯光清晰,雪花柔美,那一刻,他激动极了。

秦升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对情侣,像审视一件艺术品,直到身影不见,他站在雪中,意犹未尽。

第五个,秦升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里冷,沿途,他看到紧闭的门与窗,掉落的漆,以及斑驳的屋顶,这种落寞像是维系了很久,如同外星人降临,人类消失,建筑独存。

曾有一个人提醒他,社城的繁荣,势必会导致城市的衰落,他正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想起年幼的自己,这里拥有不灭的街灯,热闹的夜市,凌晨三点,人群不退。

如今,只剩雪了。

他每走一步便会停留一阵,他的头顶落满了雪,却毫不在意,直到看到一家酒馆。

酒馆门面斑驳,木质的招牌上,“荃川酒馆”四个字在风雪中静默着,墙上印着一首小诗,却缺失了最后一句:

沉默的四季

春天不说话,小树生枝芽。

夏天不说话,大地蒸桑拿。

秋天不说话,落满一地花。

冬天不说话,……

门口的灯光微弱,秦升轻叩了几下门,片刻,他听到回应:“进来吧。”

推开门,酒香扑面而来,这让他感到十分温暖。

酒馆的内部昏暗而静谧,几盏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着吧台和零星散落的几桌。秦升踮起脚尖刚走几步,脚下的地板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些彩色的照片,那些定格的瞬间发生在遥远的曾经。

他只觉得这里冷清,酒馆唯一的客人是它的老板,那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刻满皱纹。

老人坐在吧台的一角,举着一杯琥珀色的红酒,酒液在杯中旋转着,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你是来避雪的吗?”老人放下酒杯,擦拭起旁边的椅子。

“不,我来喝酒。”他轻轻地坐在老人的旁边,环视起周围的一切。

老人为他倒了一杯酒,秦升看着他,莫名觉得十分安心,他问:“墙上的诗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女儿写的,她很多年没回来了。”老人望向墙上的照片,沉默了起来。

秦升说:“这里像座空城。”他向老人描述了一路上的见闻,老人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他说:“作为95后,我很清楚过去的热闹,这家酒馆是我父亲留下的,我不想让它在我手中消失。”

秦升问:“是因为社城吗?”

“也许吧,更像是一种无法阻挡的思潮,社城只是加剧了这些。”老人回答。

“你恨吗?”秦升紧张地望向老人。

“我已经七十了,我恨它来的太晚,而我只是一个思维定格的老头子。”

“我敬你。”秦升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痛快!这里已经很久没来人了。”老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雪好像停了,酒馆微弱的灯光,让这里像一处避难所,夜晚是那样寂静,看到一旁醉得不省人事的老人,秦升悄悄地推开门,想看看雪落后的城市。

他记得,深冬的某个夜晚,北风呼啸,他还是个孩子,雪下了很久很久,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雪落尽了。他跑出门,推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球,当他望向四周,天与地像是失去了界限,一眼望不到边界,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一个矗立在雪中的人,何其渺小。

秦升久久凝望这四周平静的一切,他想:这一刻,能永恒吗?

他双手抚摸门框,四周好像是热闹的,风喜欢吹人的脸颊,他踩了踩厚厚的积雪,突然间看到扬起的雪花,无数的人在雪中翻滚,起舞,唱歌,这是梦吗?他揉了揉眼睛,只看到这座奄奄一息的城市,再过一百年,这里会消失吧,他想。

他觉得好热,像受到了什么感召,引他向前。

街灯黯淡,高楼依旧,房屋像空壳。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自己了。

他走到了一座桥上,凭借白雪折射出的光亮,凝视着还未冻结的河面,脑海中,是妇人洗衣的场景,捣衣的声音,还有敲打衣物的喘息声。

月光明亮,小桥流水,孩童、老人,炎热的夏天,人们铺起凉席,坐在树下,听蝉鸣以及布谷鸟的音乐。

然后是收割的麦子,名为大联合的机器行驶在田间,夜晚,人们聚在田间地头喝起啤酒,畅谈人生,这是属于农民的露营。

随后,秸秆在毫无遮拦的天地间燃起,不久却是一副如同末日一样的场景,浑浊的天地,空气中的颗粒刺痛眼睛,人们关闭房门,试图抵抗大自然的惩罚。

秦升拿起手机,想要释放一些光亮,像寻找一根能点燃的火柴。

雪,又下了,他的身上覆起一层雪,好像要将他吞噬。他的视野逐渐模糊,所见之处,皆是苍白。

我要死了吗?

像所有将死之人那样,他的大脑极速运转,无数过往像画卷般展开:龟裂的墙壁,一个背影,哭泣的母亲,秋天,落叶,桂花的香味,昏暗的办公室,还有爱情。

一个梦:

“秦升,是你吗,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听到姑姑的声音,他感到十分亲切。

“姑,是我。”

他坐在牛皮沙发上,桌上是一碗热腾腾的萝卜炒肉。

“快吃。”

漆黑的窗户,棕色的沙发,洁白的地板,如梦一般。

“真的是你吗,姑姑。”

姑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当他要将食物塞进嘴里,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