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歌:泛音》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一》 【

你将在对规则的颠覆中,获得支配世界的力量。

——世界之上的沉默

四天后,在位于天文台或某些科研工作室的太阳系模型上,一颗蓝色的小球就要再次完成一次标准的公转了。可能这些模型实际运作起来会稍快些或慢些,但小球所代表的那颗蓝色星球总归是绕着太阳又转了一圈,起码在人们脑海中是这样。

可比起这颗小球回到原位——毕竟也难说它真的回到了原位,哪怕把那颗太阳定死在中间的位置——人们应该是更在意日历上年份的变化,虽然他们的生活可能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另外,人们也是该提前熟悉一下那几个数字,以免在明年做出些好像还活在今年的荒唐事。

每年的这段时间,只要世界没出什么大乱子、就像前不久那样,透过窗户看看街道,总能发现有人已经为正式庆祝的那一天做起了准备。当然也不乏有人在前几天已经疯得过头,打算休息了。

罗德哈特也就要丢掉那本还剩大半的日历,换本新的。若是他这几天实在没什么事情要做,也可能会换得早些。可他最近或许是得了什么病,总归身体不太正常。可能是在看书时往窗外瞄了一眼、也可能是和往常一样在街上走,他会突然精神恍惚、片刻间头晕目眩。他向医生描述,“一到那时候”,他的灵魂就会像是被摘了眼睛的高度近视人员,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也捉摸不到。

可能在罗德哈特看来,他对他身体状况的描述是优雅又贴切的,他的说话习惯就是如此。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语言老师批评他一句话太臃肿、一段话又没有重点。可罗德哈特却始终认为每句话都引申出了新的需要解释的东西,这是不可避免的。至于现在,罗德哈特的话虽然仍没有变得更精炼,可总算是有了重点。

像罗德哈特这样,一句话太长、又显得真诚,便让人以为他已经把内心完全展示出来,倒不怎么能记得住他。就像一阵风吹到一个人脸上,这个人感受得清楚,倒不怎么在意。若是他的后背被什么东西触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让他把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牢牢记在了心里。

但医生可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毕竟医生不是心理咨询师,也不是某届文艺大赛的评审员。起码负责招待罗德哈特的那位医生是这样。医生听到“头晕”、“恍惚”的字眼,又拿来件不大的仪器检查了一番,说罗德哈特只是血压有些高,吃点降压药即可。

医生从始至终倒是不紧不慢,并不认为罗德哈特得了什么大病。可能是罗德哈特的面色还算好些,毕竟医生多少还是能通过病人的面色了解到病人的状况的。当然,罗德哈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发晕时难免地害怕自己晕死过去。这也倒算是正常,不同人对同一件事总是有不同的看法。就罗德哈特的精神恍惚来说,若让由那些整天神出鬼没的神秘学爱好者组成的神秘团体瞧见,指定会说这是灵魂出窍,要做一些特殊的仪式来加固灵魂和肉体间的联系,不然灵魂就再也回不来了。而对于那些还算过着安稳日子、又相信自己已经掌握到一种健康生活习惯的人来说,则会认为这种类型的身体不适都可归咎于不健康的饮食和生活习惯。

今天早些的时候,罗德哈特吞了几粒包在纸片里的小药丸——可能是药吃得有些急,就像是那些一顿就有一大把药丸要吃的老头老太太,若是不把一顿药也分成几份、隔开时间来吃就会心慌气短;或是喝水时抬头的幅度有些大,毕竟罗德哈特一顿要吃的药丸并不多,很难达到需要分成几份来吃的程度——他眼前又开始晃来晃去,就像是被指头按着眼球一样。

可能是头晕的缘故,几道彩色的透明裂痕将罗德哈特眼中的世界割成几块。要换成以往,罗德哈特已经紧紧闭上双眼,以缓解眩晕带来的疲劳和反胃。他的脑袋也会不自觉栽倒向地面,除非他抓住或靠在什么东西上。可这次他却轻飘飘的,像是被微风吹、像是全身肌肉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就像是睡了个好觉、醒后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做的人,正裹着被子、一身轻松。

窗户外面突然暗下来,就像一张漆黑的、完全不透光的布盖了下来。桌上的几叠学术资料被摆放得乱七八糟——可能是罗德哈特研究它们至半夜后过于困倦,实在懒得整理——也渐渐被黑暗埋没,让人再看不清楚。

罗德哈特只是睁着眼,眼看着窗外的世界陷入越发浓厚沉重的黑暗。他原以为是天气的原因,可偏偏桌上的灯也灭了。虽然有些奇怪、违和,但总归他也来不及管这些。他的身体有些太轻快悠闲,倒显得他的身体已经抛弃了他。他多少有些担心,多少有些为身体已经脱离他的掌控而慌张。毕竟人的身体在遭遇重大变故时总是会给出些不合常理的反馈,罗德哈特也就难免会认为自己的病情已经恶化,恶化到视功能受损、身体知觉丧失,是医生对此过于乐观。

罗德哈特的头还是很晕,他的眼中除了黑暗就是那莫名的流动光晕,而再无其它事物的轮廓。他什么都没有想,也可能是已经专注于什么东西。但在不久后,他会觉得他在此刻回想起了一本他曾看过的书——也可能他并没有想到,只是当他在那时回想起此刻,会以为他已经如此想到——那本书中说人类对环境的破坏会引发重大气象灾害,人类的一系列短视行为终将给人类带来深重苦难。只是那本书写得就像是一本科幻小说,总是让人看到一半就忘记它其实是一本专业的科研读物。

书里还在一处角落批评了一种观点——虽然看着像是作者在引用别人的批评意见,但作者既然引用了那种意见,也就难说他对其完全不认同——有人认为有关环境的问题都是人类缺德所致,是人类应当承受的报应。他们内部还流传着一种传说故事,讲道人本来是很自在快活地活在世间,可因为缺德,于是才开始受苦。批评者、或就是作者本人对此评价,“若真当如此,那要紧的就不是工厂生产的各项标准,而是工人们平日的举止规范了。”

这种争论有时还是很有趣的,罗德哈特如此想着。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周围又相当安静,他仿佛再没有什么要去考虑的东西,于是困意渐起。他想起很久前的事,他因为很小的矛盾和家里人吵架,又干脆跑了出去;他因为嘴硬和同伴起了争执,最后竟大打出手;他借到图书馆的一本书,因照搬一篇文章的内容遭到老师的批评,事后也没少受同僚诟病。

还有很多事,这些事都像是动画一样浮现在罗德哈特脑中,有些甚至令罗德哈特诧异,诧异自己竟会将其遗忘。但这些事总归是显得和罗德哈特越来越远,一时竟分不清是想起了这些事还是就快要忘记这些事。但若是能回到过去,将一些事情重新妥善地处理,对那时和现在,都一定会更好些。在这种梦幻般的安逸中,罗德哈特好像睡着了。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二》 罗德哈特的眼神空洞,他的灵魂像是飘到很远的地方,害他忘记了身体周围的一切。忽然的某个瞬间,他回过神,他的理智也渐渐回归——他找回了那种对身体的支配感,和那种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他像是发了很久的呆、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在他的理智回归后才被悉知。

房间仍旧漆黑一片,只有一道亮光划过地板、翻过桌子,最后折到窗户上去。

亮痕隐约间映出家具的轮廓,罗德哈特离窗户似乎远了些,沙发好像变长了,沙发前的桌子似乎也换了样式。

他顺着光向右回头、看向他的身前,那是一台双层的单开门冰箱,上层没有关紧、留着缝隙,光也就从缝隙中跑出来。冰箱的电机“嗡嗡”地响着,混杂着一种诡异的摩擦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

罗德哈特不明所以。伴着恍惚感的彻底消失,他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他的住所。冰箱左边向里还有个过道,他的屋子不是这样的格局。

“吱——”

他渐渐熟悉了黑暗,循声看去,过道左侧的一扇屋门被拉开,然后竟在半门高的地方探出一个人的脑袋。

‘啊?’

罗德哈特后背发凉、愣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动静。他更愿相信是房间太黑,害他看错了什么东西。可那东西还在拉门,等那东西完全露出,罗德哈特才发现那人头下根本不是人的身体,而更像是用烂泥堆起来的泥堆。

那东西猛地冲向罗德哈特,嘴里“啊呜啊呜”地呻吟着。罗德哈特反应不及,被吓得坐到地上。他那用来支撑身体的左手似乎被扭到,传来一丝刺痛……

罗德哈特好像又发了很久的呆。待到理智回归,他又站在那冰箱前,脑袋正朝着左边的窗户。这倒可能和他在第一次发呆前就朝着窗户看有关。

刚才那怪物差一点就要碰到他——虽然他不知道他怎么又站在了这里——借着冰箱漏出的光,他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

那怪物的身子是一大坨烂肉,内脏大多被半埋在肉泥中,几根骨头硬生生捅穿出来,相互间缠着几条肠子。

那怪物的头就这样被摆在肉泥顶上,披着一张苍白的脸皮、毫无血色,只有几道被肉泥沾染上的血痕,倒与腥红的身子区分明显。

那怪物的耸拉着脸皮,眼睛却睁得老大,两颗眼球像是马上就要滚出来,只是被下眼皮勉强兜着。

罗德哈特看向冰箱,冰箱仍没有关紧。而后他又看向那扇半掩着的门,诡异的摩擦声就在门后。他屏气凝神,紧盯着那屋门。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刚才的遭遇,还是没有认清他目前的处境。

就在他看向屋门的一刻,那屋门又被拉开,那人头已经出现在门后,就像是正在用眼球透过门缝向外观察一样。

“吱——”

那怪物好像是确认了罗德哈特的存在,于是拉门越发迅速。

‘这是什么东西?’

罗德哈特转身便跑,恰巧房门就在他身后,这倒和他原先的房子布局一样。他怀疑自己在做梦,可他的意识又相当清醒,甚至还能反过来质疑梦境是否合理。

罗德哈特冲出房门,房门正对着一架电梯,电梯的闸门已经上锁。他的右边是一面墙,墙中间开着半扇窗户,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左边是一条走廊,走廊没有灯光,让人看不清楚走廊的格局。

罗德哈特反身关上门,那东西速度极快,竟已经跑到门口。好在她好像没有追出门的打算。

虽然看不清路,可罗德哈特只能顺着走廊跑。最近的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人,那人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右手藏在上衣里,正向着罗德哈特这边靠近。

走廊不算宽敞,虽然那怪物没追上来,可前面冒出的人也奇奇怪怪、不是很可靠的样子,罗德哈特就准备从一边穿过去。结果在罗德哈特与那人就要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转身将罗德哈特按在墙上,罗德哈特腹部一阵撕裂的痛感,而后麻木起来。

刀尖捅穿那人的上衣、刺入罗德哈特的腹部。那人抓着罗德哈特右臂,把罗德哈特扔到另一边的墙上。那人力气大得夸张,罗德哈特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罗德哈特身子撞到墙、平衡不稳,他的双腿又很乏力,干脆跌倒在地上。

那人又举着刀扑过来,就在即将命中罗德哈特时,罗德哈特又回到了屋子里。一切都莫名其妙,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怪物果然又从房间里冲出来,罗德哈特深知不能跑到屋外,躲闪之余撞到冰箱上,意外关上了冰箱。

房间顿时暗下去,那坨怪物竟停下来,过阵子慢慢回到了那个房间。肉泥拖出一条粘稠的痕迹,还有几条说不上来是哪个部位的烂肉。

‘这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什么东西?’

罗德哈特缓了缓神,靠着冰箱坐在地上,冰箱的电机震着他的后背。

‘我失忆了?我被抓起来了?我不可能在做梦……是人吗?不是人?他们打晕我再把我丢在这里?这不可能……’

‘到底怎么了……完全想不明白……那东西是只有听力好吗?不对,是视力?只要关灯他就看不到我……呵,都说不上来是视力好还是视力差了。’

没几分钟、可能只有几十秒,罗德哈特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他四处看了看,屋子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还有这一台冰箱。墙上很平整,可见之处也很干净,大概什么也没有,他看不太清。可哪怕墙上也有什么东西,既然它没有主动出手,那看不见也是更好些的。

罗德哈特走向那张沙发。他看向过道,那妖怪已经又把门虚掩上,那扇门的对面还有两扇门,左边的紧闭,右边的完全打开,但又看不清里面有些什么。过道的尽头也是一扇打开的门,里面是不见底的黑暗。

罗德哈特不想看那些房间的里面,但又怕又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于是他坐在沙发靠窗户的一侧,一会看看窗户、一会看看那右边的门、一会又探头看看过道尽头的房间。

那怪物回去后,这屋子倒算是安静。只是那急促的脚步还在继续,冰箱又偶尔会“咔吧咔吧”地响,吓人一跳。

沙发柔软适中,坐着还算舒服。罗德哈特渐渐放下心,琢磨起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很想找到那脚步声的来源,因为那脚步声太焦急,搞得他也心烦意乱。但他又不敢随意行动,生怕又招惹来什么怪物。

‘可能是那个蒙面人……但声音不在外面,外面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屋子里吗?那扇门后面?也不像……’

“咔吧!”

‘冰箱也奇怪……太轻了,里面应该没放什么东西,只在下面放了几个玻璃瓶子。’

‘这是要我做什么,我就一直坐在这里吗?’

“咚!轰!”

罗德哈特被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那蒙面人竟直接撞开房门、冲了进来。他看了一圈,把着刀径直冲向罗德哈特。罗德哈特不自觉向后倒,左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这次他明显感到了手腕的异样,他的手腕好像被一根带子缠住。就在蒙面人已经近在咫尺、罗德哈特对此已经避无可避时,他意外瞟见那紧闭的门似乎被拉开,有人正站在门后……

罗德哈特又站在了那台冰箱前。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三》 ‘到底怎么回事?’

罗德哈特有些不耐烦了。他死盯着那屋门,那怪物果然又拖着那恶心的肉泥爬了出来。

“嘭!”

他狠狠关上冰箱门。随着房间陷入黑暗,那已经爬到罗德哈特眼前的怪物果然又像是找不到罗德哈特一样,原地愣一阵子后转身回去房间。

“啊!”

罗德哈特对着那怪物吼了一声,那怪物竟和完全听不见一样。

“又瞎又聋是吧!”

“咚!”

他猛地砸向冰箱,恨不得直接把冰箱打烂。冰箱下层的几个玻璃瓶叮呤咣啷地响着,盖过了房间原先的动静。那脚步声似乎也停了下来,就像是挨恐吓后不再敢捣乱的小鬼一样。

借着这股干劲,罗德哈特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准备直接冲进那最近的一间大开着门的房间。他中途看向那怪物的房间——当他离这么近时他才终于看得清楚——那怪物竟一直待在门后,眼球一直朝着冰箱那边。

‘你就在那看吧,傻不拉几的。’

他又留意到旁边那扇紧关着的门,他一直觉得那脚步声就是从这道门后传出。只是现在脚步莫名停了下来,他也就不能确定。

他冲进开门的房间,确认门后没有藏着什么怪物后,四处打量起来。这是一间厨房,但桌子上没什么锅具和碗筷,也可能只是这些东西没有被摆在台面上。墙上则挂着一些厨具,还有一把刀。

‘原来有刀啊,有刀还怕什么?我偶尔也锻炼,我倒看这些东西能把我怎么样!’

他把刀取下来,摸了摸刀身、又掂量了掂量,是真刀。

罗德哈特隐约记得刚才、在屋外那个人冲进来前,门外有过几声沉重的脚步声。只是他把那几下和原先一直存在的脚步声混在了一起,毕竟原先的脚步声也没什么规律,谁知道会搞出什么名堂。

他决定躲在门旁,在那人冲进来还没站稳时从背后偷袭。毕竟那人力气还是很大的,正面打斗总归会吃亏。

‘要是我杀了那人后,那怪物又出来怎么办?打得过吗?算了,应该没事。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只要我一要死,我就会回到一开始的时候。’

罗德哈特相信那个人还会冲进来,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坐在沙发上,右手握着刀把。他突然想起手腕上的异常,于是看了一眼。

他正戴着一块不属于他的手表,他竟过了这么久才察觉。可能是因为这块手表确实很轻,要不是刚才他的手腕陷入沙发、令表带勒紧,他可能仍然不会发觉。

这手表样式和配色倒算简单,只是表盘的结构乍一眼显得混乱。表盘有两层,就像是把一个小表盘嵌到一个大表盘上一样。

‘零点……怪不得外面那么黑。可这也太黑了,压根什么也看不到。’

‘不对,不是零点。’

大表盘的指针被小表盘遮住一部分,只露出一根长针。长针正走在一小片黄色的扇面上,扇面也被小表盘遮住一部分。

‘时针被挡住了?诶,还是不对……这个是要怎么看的?’

小表盘只有一根指针,这样一来大表盘或许也只有一根指针——它们大概率是一样的。不然完全想不到设计师为什么要嵌入一个小表盘、而就是为了挡住大表盘的的时针。

‘这种设计第一次见……是用大盘读分,小盘读小时吗?’

‘可小盘的指针走在前面,那是小盘是分,大盘是小时吗?真奇怪,这也太别扭了……那现在也确实是刚过零点。’

小盘最中间还有一串淡蓝的数字,刚从“00:00:01”变成“00:00:02”。

‘这又是干嘛的?看不懂……’

‘难道是记录我回到最开始的次数?也不对……算了,他应该快到了。’

罗德哈特最后注意到手表表盘右边还有一个小按钮,他本想靠调整一下手表的时间搞明白指针和数字的含义,结果却不小心把按钮捏了下来。

‘磁吸的?这又是什么高科技,那这个表要怎么调时间?’

他想把按钮重新安回去,可按钮太小,他手脚显得有些愚笨。他把按钮放到原位,又像是人用胶水粘东西时一样,下意识按了一下按钮。

而后罗德哈特被惊讶到了。他又正看着那扇窗户、正站在那台冰箱前。

他赶忙看向手表,向前走了几步,在那怪物出门前又按了一下按钮。他果然回到了原位,连姿势都和一开始时一样。

‘是这样吗?’

他又看向手表,大表盘的指针正指向零点,那黄色扇面好像变得更窄了。小表盘的指针则还是刚过零点。

罗德哈特好像有头绪了。那怪物就要出来,罗德哈特顺手关上冰箱门,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只要按按钮就能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我竟然现在才发现……那不就是说,前几次我是运气好按到了吗?还是说我快死时不按也能回到最开始?’

罗德哈特一阵后怕,但总归现在是搞清楚了,他继续研究起这块手表。

‘长针……短针……’

‘那就是说我一回到最开始的时候,长针就会归零,短针会接着走……哦!它们都是读小时的,那中间这串数字就是时间,现在是两分钟……才两分钟吗?感觉已经做了好多事情。’

‘为什么要设计成读小时,根本看不出来过了几分钟……那这个黄色区域是什么?我记得刚才比现在粗些……’

‘是表示我上一次长针走到哪里吗?对哦,我前一次坐了很久,上一次马上就按按钮,所以这次比上次要窄……原来是这样。’

正当罗德哈特想着,表盘中间的那串数字又从‘00:00:02’变成了‘00:00:03’。

‘三分钟了……’

‘太好了,我全都搞明白了!’

‘这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他想到门外那人就快要破门而入了,于是悠哉地去厨房取刀。

那把菜刀果然还挂在厨房的墙上,罗德哈特更加确信不管他回溯多少次,一切都不会发生变化。他拉开几个抽屉检查一番,还找到一把更顺手些的厨刀。

他埋伏在房门旁,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厨刀虽然锋利些,可很难立刻致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他虽然可以回溯,但他毕竟还有事情要做,这地方看着也不像能找到处理伤口的办法,他必须做到无伤。

他决定在那人冲进来的一刻就用菜刀砍那人的脖子,砍偏就马上从背后扑倒他,用厨刀捅他的要害。实在不行——他已经大致试过了——他还可以把左手往后顶,正好可以按到按钮。前几次的时候,他估计就是因此按到按钮而幸存下来的。

“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门后。

罗德哈特心跳加速、精神高度集中。

“轰!”

那蒙面人果然破门直入。只是罗德哈特预计中的,蒙面人会因为惯性而向前一段距离、为他创造偷袭机会和空间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蒙面人刚进门就看到了他,罗德哈特直接挥出菜刀,没曾想对面直接扑过来,反倒害他胳膊撞在了蒙面人的肩膀上。

罗德哈特不死心,左手又持刀刺出,却因发力角度问题,在碰到蒙面人身子的一刻直接滑了出去。

罗德哈特被压在墙上,左手难以行动。好在蒙面人也受墙的限制,一时刺不到要害。罗德哈特猛地抽回右手,抓住手表按下按钮,才侥幸逃脱。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四》 那蒙面人确实厉害,看来是很难能毫发无损地除掉他。可罗德哈特毕竟能回溯时间,尝试一些新方案也没什么成本,于是他琢磨着躲在厨房里再试着偷袭一次。

在行动前,他进过道尽头的房间里看了看。那个房间不大,摆着一个坐便,角落堆着些盆和桶,有些还破着洞、裂着缝,大多脏兮兮的。

房间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罗德哈特便回溯了时间。

他随手关上冰箱,思考起他接下来的对策。

‘虽然还是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但不除掉那个蒙面人我就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那个怪物……哦,对了!’

罗德哈特突然想试试那个怪物能不能被除掉,顺带着想进那个怪物的房间里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如果实在没什么线索,那大概就是只能和那个蒙面人死斗,到时候再想对策也行得通。

罗德哈特准备好刀,拉开冰箱门。他这才发现冰箱里放着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几行字。可那怪物已经出来,罗德哈特只能暂时放下纸条的事情,专心对付起那怪物。

令罗德哈特意想不到的是,他本已经做好随时回溯时间的准备,可那怪物却惊人的弱小。罗德哈特只是试探性地砍了一下那颗头,那颗头便滚到地上。怪物的身子接着化作一滩血水,而后再没有什么动静。

罗德哈特没想到这个怪物竟这么好对付,他不禁考虑起他先前面对这个怪物时的畏畏缩缩究竟耽误了多少事情。

就在他准备先去看看那张纸条有什么名堂、再进房间探索一番时,他的余光处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他身体一惊、马上回头看去,那紧闭的门不知何时竟已经被打开,他的面前更是站着一个比他高出半颗头的魁梧男人,正举着一把斧头就要砍下来。

罗德哈特躲闪不及,下意识倒向左边。他的右肩被砍中,整个右半身开始发麻,顿时站立不稳。一股苦水从他的胃中翻涌上来,他开始发昏,他的整个右臂失去知觉、无法控制。

眼见那男人又要挥出斧头,罗德哈特用手腕卡住手表,左手疯狂地向后顶,终于在千钧一发时回溯了时间。

罗德哈特被吓得不清。他后退几步,大口喘着气。他没想到屋内还有这种疯子,他的思路一下子被全部打乱。

那怪物又钻了出来,罗德哈特不敢动那怪物分毫,上前几步关上了冰箱。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还有一个?’

‘这要我干什么?我要做什么?’

‘外面有人要杀我,屋子里还有人要杀我,我做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我干脆自杀算了……自杀吗……自杀吗?’

他突然想起冰箱里的纸条上写着些字,那些字可能有讲到什么东西。于是他打开冰箱、拿出纸条、又赶紧把冰箱关上。

走向沙发时,他留意向过道,那扇门还是紧闭着,怪物的房间则还是留着条缝隙,那怪物正用眼球盯着外面看。

他看清刚才那个男人的长相,那是一张苍老的面孔,眼睛瞪得老大,满脸愤怒、龇牙咧嘴。他一阵后怕,他赶快缩在沙发靠窗的边上,再次确认那门还没有被打开。

‘这破表为什么设计成这样?我都要死了哪还有功夫按它,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念头就能回溯?’

罗德哈特拿起那张纸条。光线很暗,他看不太清纸上的内容。但离近些细细看也能看出个大概,上面好像是写着几项细则,细则前标着序号。

1你被蒙蔽了双眼。

2你还可以回头。

——世界之内的沉默

1这是你的家。

1.1你的家只有三个房间,可能有四个。

1.2你在家里向来是安全的。

2你有父母。

2.1你的父母背叛了你。

2.2你的父母夺走了你的东西。

2.3你的父母会杀掉你。

3你有朋友。

3.1你的朋友不会背叛你。

3.2你的朋友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3.3你的朋友会帮助你。

4他们到处都在。

4.1他们是邪恶的。

4.2不要试着和他们作对。

4.3你的朋友害怕他们。

——世界之内的轻语

1你还有希望。

2你的父母会帮助你。

3你的朋友会帮助你。

4他们会帮助你。

5你的朋友需要那些东西。

6夺回你父母从你这夺走的东西。

——世界之外的轻语

1你不应该伤害你的父母。

2你不应该背叛你的朋友。

3你不应该伤害任何人。

——世界之外的支配

1按下表盘的按钮,你将回到一切的起点。

2电梯的闸门会在某个时刻被打开。

——世界的沉默

1及时登上电梯。

——世界之上的支配

罗德哈特看完后一头雾水。

‘什么世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这是一堆什么?还有什么沉默支配,都是些什么东西?’

罗德哈特留意了一下时间,表盘中间的一串数字已经变成“00:00:05”。就在他想着门外的怪物是不是就要进来时,他果然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他干脆回溯了时间。

罗德哈特重新取出纸条,打算再琢磨一番。

‘世界……按钮……电梯……’

‘回溯的事有写在上面,那正常流程是要我一开始就去读那张纸条吗……可看见那怪物谁会想着打开冰箱啊。’

‘现在是五分钟,那门外那人大概是……一分钟左右进门。’

‘我隔一分钟就要回溯一次。回溯不会有次数限制吧,纸条上也没说明白……这纸条可信吗?但也没其它线索了……’

‘电梯闸门会被打开,我要登上电梯……蒙面人守在电梯边上……我除掉那怪物,老头就会出来……’

‘难道那怪物和老头就是纸条里的父母?那那个蒙面人其实是朋友?那他们为什么要攻击我?’

‘这个他们又是谁?’

‘还有一个东西……应该是同一个吧……本来是我的,被父母抢走,现在朋友又要这个东西……’

‘哦,我明白了!’

‘我要找到这个东西,这东西是被那怪物和老头藏起来了吧……应该在怪物房间里……诶,刚才会不会,其实是因为我要进那个房间了所以老头才会出来?然后就是……再把这个东西给屋外那人,他就会帮我开电梯……应该是这样。’

‘就不能把事情说简单点,乱七八糟的。’

‘总之,是要想办法去房间里看看。’

罗德哈特坐在沙发上稍微歇了歇,看那串数字正好变成“00:00:06”,于是回溯了时间。

就在罗德哈特想着怎么能避开那个怪物进去房间时,他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点子。可这个点子似乎有些危险,于是他有些纠结,想着要不然还是在客厅和那个怪物绕一圈、然后把那个怪物挡在门外,这样毕竟比较稳妥。

罗德哈特又打开冰箱,眼看着那门就要被拉开,他赶忙跑向桌子另外一边。在罗德哈特预想中,他会等那怪物追到一定距离,然后从桌子另外一侧绕过去。

可那怪物不走寻常路,竟直接爬上了桌子。

计划失败,罗德哈特本想回溯时间,可又想试试能不能直接冲过去。他选择从桌子左边一侧跑,这边的空间大一些。那怪物跟着转身,从桌上摔下来。罗德哈特高估了自己的速度,眼看着就要被抓到,他的右手下意识挥向那怪物的身体。

那怪物被打散,罗德哈特的手臂被划伤,扎进几根骨刺和一颗牙齿,还黏着几坨烂肉。他直接回溯了时间。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五》 罗德哈特准备试试那个点子,虽然有些危险,可他前前后后回溯这么多次都还没有取得过实质性的进展,他不能继续止步不前。况且那张纸条在关于“登上电梯”的事情上还用到了“及时”的字眼,他或许真地要抓紧些了。

罗德哈特小心地走近那扇紧闭的门,门后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罗德哈特能感觉得到那个拿斧头的老头就在门后,而且已经知道他就在门外。他的背后好似有阴风吹,他突然回头看向那个怪物,那个怪物还在盯着冰箱那边,他怕那个怪物会偷袭他。

罗德哈特右手握着手表,左手伸向门把。他浑身肌肉紧绷,生怕在开门的一瞬间就会有一把斧头迎面砍下来。结果他过于紧张,竟在刚拉下门把手时就回溯了时间。

罗德哈特整顿了情绪,打算重新来一遍。这次他摆好架势,拉下门把手后猛地推开门,接着迅速后撤,时刻做好按下按钮的准备。

门被推开大半,那老头正站在门的左边,双手空空如也,只是静静地看着罗德哈特。罗德哈特快速瞟了眼那个怪物,接着和老头对峙起来。

场面很紧张,罗德哈特尽力想看清房间的布局,又要时刻警惕老头的轻微举动。那老头站在门口,挡着太严实。罗德哈特只能看到一块床角和正对面的一扇窗户。

‘怎么不动?不动吗?’

罗德哈特慢慢走向门口,老头的视线也跟着他移动。他的胳膊已经伸到房间里,按着门的内侧把门彻底推开。他和老头挨着很近,几乎已经是脸对着脸。罗德哈特鼓足劲,侧身几步闪进了房间。他害怕那老头会在他进房间后开始抓他,于是慌忙地跑到窗户一侧的墙边。

罗德哈特注意着那老头,那老头转过身,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虽然那老头的长相和表情很瘆人,可似乎没有攻击罗德哈特的打算,于是罗德哈特打量起房间。

房间很拥挤,一张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门一侧摆着一排柜子,老头正站在柜子的边上,也正是门的旁边,直接挡住了去翻看柜子的路。

房间再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罗德哈特想看看那一排柜子里有什么,于是从床上翻过去。他又怕在他落地的一瞬间那老头会扑过来,毕竟那老头明显是不想让他靠近柜子,而且那边还是死路,所以他右手时刻握着手表。

这边一共有三个柜子,都是双开门。罗德哈特打开离老头最远的一个,里面是空的。中间的,也是空的。他往左边挪了几步,靠近最左边的柜子。他只能打开一边的门,另一边的门正被老头挡着。

柜子里有一个镯子,摆在老头那边。罗德哈特离老头太近,老头视线一直跟着他,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和开门时一样,罗德哈特右手握着手表,左手试探地伸向手镯。他时刻注意着老头的动作。

和预想中大差不差,在罗德哈特碰到手镯的一刻,那老头果然直接扑上来,罗德哈特马上回溯了时间。

‘七分钟了。’

罗德哈特决定一鼓作气把怪物的房间也摸清楚。他没有关冰箱,直接冲进那怪物的屋门。等那怪物出来后,他直接拍掉那怪物的脑袋,进屋反身关上门。他看到那老头果然又举着斧头走向他这边。

时间紧迫,怪物的房间没有大柜子,只在床两边摆着两个小柜子,都是上下有两个抽屉。

罗德哈特跑向最近的柜子,拉开查看。柜子上下都是空的。眼看那老头已经破门而入,罗德哈特不得已回溯了时间。

第二次,罗德哈特在另一个柜子的下层抽屉里找到了第二个镯子。

他打算先整理一下思路。

这次,罗德哈特意外在冰箱下层找到几瓶啤酒。他本以为这些啤酒是给来这里的人准备的,就像他一样。可他又想到时间回溯似乎也会回溯当事人的身体状况,毕竟他做了这么多事也还没有感到累或是渴。虽然他还说不清楚这些身体状况具体包括人的哪些范畴,可最简单的,起码人的生理状态会被回溯,记忆会被保留。至于情绪,可能会被保留,但更有可能是在回溯后又被保留下来的记忆激发出来了。

那这几瓶啤酒似乎有些突兀,虽然厨房上挂着的大勺子也不自然就是了。

‘难不成酒里的东西能把那怪物化掉?应该不太可能。’

‘先想想镯子的事。’

罗德哈特还是顺手拿了两瓶,毕竟玻璃瓶用来投掷也还是很好用的,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他已经明白,重要的不是怎么打得过那些妖魔鬼怪,而是怎么延缓他们的行动。

‘两个镯子,我应该就是要想办法拿到这两个镯子,再给外面的人。’

‘先拿怪物房间的,从床上绕过去,再拿老头柜子里的吗?’

‘这样跑不掉啊,时间太短了。又要开柜子,还要抢先一步进过道。老头的房间还偏偏在后面。’

‘那我出门的时候再把门关上,卡他一下,来得及吗?’

‘可以试试……算了,应该不行。’

‘整半天那怪物是个启动器啊,都安排好的……如果是安排好的……诶,我不用急着出来,我在老头房间绕他一下就行,他应该不会上床吧?’

‘这个真能试试。’

罗德哈特掂量着手里的啤酒瓶。

‘说起来,要是让那个蒙面人和老头打起来会怎么样,他们会打吗?’

他又看了眼手表,中间的一串数字已经变成“00:00:08”。

‘我要是一分钟还没拿到手镯,蒙面人就会杀我。要是我拿到呢,他会来接应我吗?他怎么接应?要是我躲起来呢?哦,我要是躲起来,他进门找不到我会怎么样?’

罗德哈特觉得可以先搞明白这个问题,于是取走那把厨刀,躲在了厕所里。

厕所在过道的尽头,看不到房门那边的情况。罗德哈特还没等多久,客厅便传来一声巨响,那蒙面人闯了进来。

罗德哈特探头观望着,左边房间的门被打开,老头举着斧头走出来。罗德哈特赶快把头缩回去,生怕被发现。当他听着老头已经走开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怪物也拖着身子出了门。

‘要打起来了?’

客厅传来几声钝器砸地的声音,期间伴着怒吼和哀嚎,最后以几声呻吟收尾,终于安静下来。

罗德哈特不敢有任何动静。那老头突然躺倒在地,倒在过道另一头,脸正朝着罗德哈特这边。那蒙面人跨过老头的尸体,已经和罗德哈特面面相对。就在罗德哈特以为那蒙面人就要对自己出手时,对方却直接拐进了怪物的房间。不知道他鼓捣了些什么后,又径直走进老头的房间,传出几下开关柜子的声音后握着两个镯子离开了现场。

罗德哈特跟着走出来,那老头已经没了动静,衣服上全是破洞和鲜血,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那怪物也已经化作一滩血水,头和眼珠子都滚得老远。

房门摔在地上,罗德哈特绕开尸体,走到屋外。

蒙面人已经消失不见,电梯闸门的锁还没有被打开。罗德哈特顺着走廊拐进拐角,拐角里是逃生出口的楼梯间,可门已经上锁。

罗德哈特有些不知所措,他又走回屋内,想找到些有用的东西。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突然,他身后的电梯莫名运作起来。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六》 罗德哈特渐渐放下警惕,虽然有很多事情还没搞清楚,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也还没弄明白,但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表明他已经通关了。他站在电梯前,等着电梯开门,然后带他离开。

“嗡……嗡……哒哒哒,嘣!”

“嘀……”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内微弱的黄光慢慢照亮走廊,透过闸门留下几道横纵交错的暗影。

待到电梯门快要开至一半时,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后。罗德哈特下意识退至屋内。

‘还有!’

罗德哈特本想回溯时间,可又想着事情已经发展至此,他不如继续观望。或许那人就是幕后黑手,或是待他通关后来接应他的人也说不定。

电梯中的人拉开闸门,右手握着一把锤头,浑身当啷啷地响。见着房间里的罗德哈特,他直接挥着那锤头冲进去。

罗德哈特撒腿便跑,他觉得还没有回溯时间的必要。在他看来,最稳妥的方法是再来一次,然后在这个时间点躲起来,找机会进入电梯。可他害怕会有什么变故,既然电梯已经打开,那他不如想办法在这次就进入电梯。

他决定在房间绕一圈,错开那个人后直接冲进电梯。他跳上沙发,那人正沿着桌子追赶他。这时候,罗德哈特突然发现了问题,电梯关门需要时间,况且他还不清楚电梯的结构,他和那个人的距离很难能支持他做这么多事。

他迈过倒在地上的房门,冲出房间。他想着早知会有现在的局面,当时还不如直接打开房门等蒙面人进去,那样他现在还能顺手关门,多少能延缓正在追他的那个人的行动。

果然,他刚冲进电梯里,那人已经迎面扑上来。罗德哈特来不及拉上闸门,况且那闸门看着也不像能顶住那人的撞击。罗德哈特干脆持刀捅上去,一刀捅在那人的胸口,罗德哈特的手腕像是要骨折,那人的身体竟和钢铁一样坚硬。

不等罗德哈特反应,那锤头便狠狠砸在罗德哈特脸上。罗德哈特顿时两眼昏花、视野不清,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开始嗡嗡地鸣叫。他浑身发抖,就快要晕厥,用着最后的力气勉强回溯了时间。

罗德哈特回到了冰箱前。他已经两次险些丧命,于是一阵后怕。他赶快摸他的脸,刚才被砸一侧的牙齿现在正隐隐作痛。

他关上冰箱门。这次,他计划在蒙面人拿走两个镯子后躲在走廊拐角,等那个电梯里的人走进房间后悄悄溜进电梯。如果电梯里的人竟能知道他的方位,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或者是那个人的出现本身就表示他没有通关,那他也不清楚还有哪些地方没有被他考虑到。

突然,厨房里传来一阵铁器落地的嘈乱声,罗德哈特被吓了一跳。他挪动脚步,想看看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他这边还没搞清楚,怪物那边又突然呻吟起来。

‘不一样了!又怎么了?’

“哟!”

桌子那头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正和罗德哈特打着招呼。那女人有些诡异,倒不是说她的面相和语气如何,而是说在这种状况下,周围出现的要不然是怪物、要不然是幸存者,应该多少是压抑甚至痛苦的。但这个女人却有些过于正常,就好像还在原先的世界一样。

“别慌,我和你一样。”

“你也是?你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这里了?”

“不过你们的运气确实不太好,还要一个人搞这搞那的。我们只要随便看看、猜猜胜者就行。”

“等等,等等……你们,我们……还有很多人吗?”

罗德哈特遇上正常人有些激动,对方一开口又讲出很多听起来就不简单的东西,他一时糊涂、没有整理好思路,更别说对对方保持怀疑和警惕。

“我一会儿再说,你能先按一下那个按钮吗?”

“你也知道这个?你要我按它做什么?”

“有些想搞明白的东西。”

罗德哈特慢慢冷静下来。

“这样……我按它你可能会消失啊……你是从哪来的,你说不定会回去那个地方,你还能来这里吗?”

“我倒是不会消失啊。”

“你是从哪来的,那还有其他人吗?我能过去吗?”

“我应该回不去了。你先按吧,我会回来的。”

“那我按了……”

罗德哈特按下按钮,回到了冰箱前。他顺手关上冰箱门,四处张望着。

他突然被推了一把,那女人又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开个玩笑。”

“别开玩笑啊……你搞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让你不清不楚的也不太好,我大致跟你讲一下吧,也没多复杂。”

女人打开下层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喂,你会把那个怪物引出来的。”

“我知道,我一直在看……你要一瓶吗?”

“能喝吗?”

“放在这里当然能喝……我去开下盖子。”

那女人突然消失,过了几秒又突然出现。

“你要是能一直按按钮,岂不是能一直有免费的酒喝。”

“我应该要赶紧上电梯的。”

“我还想让你再按一下,但一直让你糊糊涂涂地做事也不好。那不有沙发吗,为什么不坐着……也不用按了,应该没问题。”

罗德哈特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见这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他也就跟着坐在旁边。

“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到底’我也不清楚啊……我也是莫名到这的……你能背几个国家名吗?”

“为什么要背国家名?”

“我想看看你是什么年代的,我们是从一个世界来的吗?”

“七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战争刚结束。”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来这里的地方有好多人,那个地方能看到这里的情况,能看到你们每个人在做什么……你是要登上电梯才算通关吗?我们是要从你们中选出能通关的,才算通关。就像是……赛马吗?虽然有些不好听。”

“就是说像这样的房间不止一个……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是像你说的,押中我们中一个就会传送过来吗?是我要通关了吗?还是已经通关了?而且你怎么能闪来闪去的……”

“你当然没通关,是我相信你能通关……说起来,门外那人就要来了哦。”

“我先回溯一下……”

罗德哈特回溯了时间。那女人出现在冰箱前,手上还拿一瓶啤酒,接着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瓶啤酒。

“我拿走的东西还会恢复诶,挺有意思的。”

“我还想问,你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急着通关吗?通关是有人数限制的。”

“真是这样吗,我原先以为是有时间限制……那这次就要尽量通关了。对了,我通关了你怎么办?”

“我跟着通关呗。硬要说,你也不清楚你在你通关后会怎么样啊。”

罗德哈特看了眼手表,中间的一串数字是“00:00:11”。

“等那个人冲进来,你应该知道吧,你躲在哪里?你能靠那个闪来闪去的躲吗?”

“我能躲掉,你想想这次该怎么上电梯吧。”

“我打算躲在外面,等电梯里那个人进房间然后溜进去。”

“你怎么知道他会进房间。”

“要是他直接冲我来我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我到时候在屋子里帮你吸引一下吧。”

“你要是能躲掉,那谢谢你了……这样确实更保险。”

“你不通关我也会死的。”

“会死?”

“我猜的……快准备吧。” 《米瑞克怪谈:前奏·其七》 罗德哈特去厨房取刀,女人则隔着门缝瞧着那个怪物。

“长得好吓人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米尔雷娅,叫雷娅就行……你直接喂一声也行,我习惯用语气词叫人。”

“按你习惯的来就行,我叫罗德哈特。”

“你的名字也不错,有种魔法、神神鬼鬼的感觉。”

“有这么奇怪吗,我倒觉得中规中矩……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通关吗?”

“我一直在看你,别人不清楚……但你应该算比较快的,我们也有人数限制,还没几个人通关。”

“躲起来吧,他快到了。”

“靠你了。”

米尔雷娅消失在房间中。罗德哈特继续躲在厕所,没一会儿,那蒙面人又闯入屋子,除掉怪物和老头后搜走两个手镯,最后逃离现场。接着,罗德哈特迅速跑到走廊拐角,静静等着电梯到达。

就在电梯开始响动时,罗德哈特发现米尔雷娅竟站在电梯门口,他害怕出什么意外,哪怕米尔雷娅想着吸引电梯里的人,也完全可以打开房门然后站在屋子里。可他想到米尔雷娅能闪来闪去,似乎也没什么大碍。他想着在通关后问清楚米尔雷娅到底是怎么办到的,竟能凭空消失又出现。

‘她好像不能回溯时间……是他们吗?’

‘他们有别的能力?米尔雷娅确实也有一块手表,但我没见她看过。’

‘算了,先办完这件事再想别的。’

“嘀……”

“吱啦吱啦……”

电梯门打开了,罗德哈特准备先躲藏片刻,一会儿再探头看看情况,以免被提前发现。

“喂,他跑你那边咯!”

“什么!”

罗德哈特马上回溯了时间。那电梯里的人竟直接无视了米尔雷娅,朝他这边跑来。

“他只抓我啊,躲起来也没用。”

“看来他不完全是这个情景的一部分啊,我之前进到妈妈的房间,她还冲我叫呢。”

“妈妈……哦,你说那个怪物啊。得了……我再想想怎么办,电梯已经打开了,怎么会走不掉。”

“电梯打开未必就允许你上去……有那个人在你就一定上不去,说不定是通关思路出问题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知道这个房间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吗?”

罗德哈特有些不明白。米尔雷娅打开冰箱,取出那张纸条。

“回到开始……这个倒是意料之中,但只写了这么多吗?”

“你也有吗?”

米尔雷娅独自思索起来。

‘纸条上写着的都是不全的,很多具体细则要靠自己去尝试。’

‘但尝试有风险……说起来,这些人要是死了会怎么样?虽然有些被杀后,屋子也确实会跟着一起消失,但没理由认为他们已经死了。被杀又不一定会死,说不定是去别的地方了。’

‘一件事包含很多因素,事情间又多有联系。纸条只强调一件事中的某个因素,那按上面的细则行事就会很危险。’

‘而且还会很矛盾,很难想清楚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次他们有时间回溯,我们能传送到上层空间。那要是没了这些东西呢,怎么靠这一张纸条上的东西应付接下来的东西……’

“米尔雷娅?”

“哦?”

“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一个社会流氓……”

“我不是。”

“你和你的朋友约好来偷你爸爸妈妈的一对手镯,他们会在外面接应你。你要是没及时出去,他们会觉得你背叛了他们。要是你躲起来,他们会亲自动手,然后栽赃陷害你。电梯里上来的那个人是警察,你被出卖了。警察代表整个社会的秩序力量,你怎么凭一己之力逃出去呢?”

“那个人是警察?”

“‘他们’就代表警察。那个人不是拿着锤头吗,锤头不就是用来定罪的。”

“是这么回事……”

“但还有……”

米尔雷娅又琢磨起那张纸条。

‘这些细则都是有前提、或是适用范围受限制的,但写下来就显得和一条不变的真理一样。那如果只有这么一张纸条,该怎么判断目前的处境呢……’

‘不对……有完全错误的细则……他的朋友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是思路不对吗?还有些内容没有被触发?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朋友才对……’

‘支配……必须要做……轻语……悄悄话……’

‘世界是什么?世界是基层空间,那世界之上是终层空间吗?’

‘不,应该不是这么对应的……必须要做……悄悄话……是这么回事吗……’

“你又在想什么?上面还有什么?”

“我在想怎么算背叛。”

“这个应该是杀死怪物算是背叛那个老头,没带出去镯子算背叛那个蒙面人,电梯里的那个……还不太清楚。”

“回溯吧,那个人又要来了。”

罗德哈特回溯了时间。

“你有想好怎么做吗?”

“你爸爸是因为你伤害了你妈妈才动手的。”

“嗯?意思是……”

“他现在是两手空空,还站着不动啊。”

米尔雷娅突然消失。罗德哈特一直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突然消失的,但他的能力和时间有关,那对方的能力和空间有关倒也说不准。虽然他并没有什么理由将时间和空间这样绑定起来。

“啊呜……嘣……噗通……”

老头房间传出响声,那怪物突然出门爬向老头的房间,嘴里“哼呀哼呀”地喊着。

米尔雷娅从老头房间走出来,握着厨房的那把厨刀,刀上沾满鲜血。见那怪物过去,她又一刀拍掉了那怪物的脑袋。

“试试具体情况下会有什么变故,然后按着细则照做就行了。你拿上那两个镯子去找你的朋友吧。这样应该就行了……怎么不动?”

“哦?哦。”

罗德哈特赶快上前。

“老头没反抗吗?”

“不是说过了,只要不伤害你妈妈,你爸爸是不会动手的。”

“那不是我父母。”

“现在是。”

罗德哈特就近先去了怪物的房间,从抽屉里取出镯子。然后他又去了那个老头的房间,准备取另一个镯子。

米尔雷娅已经打开柜子,罗德哈特注意到柜门后贴着几张图片。

“这还有什么?”

“嗯……全家福,好丑。”

罗德哈特拿上另外一个镯子,走到屋外。那个蒙面人已经在门前等他,他把两个镯子交给那个蒙面人。接到镯子,蒙面人拉开电梯的闸门,而后从拐角离开。

“这下就通关了。”

“你不上电梯吗?”

“我应该不用上……我试试。”

“要是你被留在这里呢?”

“这里有这么多酒喝,倒也没关系。”

“我们之后还能见到吗?”

“说不准。”

随着电梯门彻底关闭,米尔雷娅被留在了黑暗的走廊中。

电梯缓缓上升。罗德哈特回想起米尔雷娅所讲的故事,那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电梯里的灯闪了几闪,罗德哈特回想起再早些的时候,回想起他比现在还要更年轻些的时候。他陷入对那时的回忆。

电梯的灯突然暗下去,整架电梯在上下抖动一阵后突然开始下降。

“嗡……嗡……”

“咚……”

电梯门慢慢打开,出现在罗德哈特面前的,是一条毫无光亮的、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之路。他走上这条路,身后的电梯又再次关闭,夺走了这条道路最后的光明。

罗德哈特走了一阵子,他回头看去,那架电梯已经消失不见。他不想继续走下去了。

“哟,你怎么回来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