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穷节乃见》 天崩开局 郝景玉的意识十分昏沉,他原本敏锐的神经早已被疼痛麻痹,恍惚之间,他黑暗的视野中竟然又出现了景象,很可惜不是什么美景———一只斑斓猛虎,正向他挥爪扑来,那老虎通身姜黄,一条条黑色竖纹布于其上,铁爪泛寒光,尾似钢鞭扫,两只虎眼瞪得滚圆,仿若两盏黄澄澄的灯笼,虎口大张,陈年死尸腐烂的恶臭随着虎啸朝他迎面扑来,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见那四颗獠牙上还挂着猩红的丝丝碎肉。这情况实在不美妙,郝景玉来不及惊讶自己重获光明,训练有素的躯体就带着他还没清醒的脑子向旁闪避而去,他右腿发力猛一蹬马蹬,却不料右脚竟被马蹬绊住,没有脱离,眼看猛虎将要扑来,危机时刻他只能左腿弯曲全身斜压,几乎把整个人都平着担在了马上,头颅压于马匹的肚子左侧,尽可能将自己脆弱的腹部都压在马背上,希望能躲开老虎的第一次攻击,郝景玉暗道不妙,这具身体绝不是他的,难不成自己又无缝对接了一个新副本?!

以他的身体来讲,这一下已经完全能够脱离马蹬直接滚下马去,那时便可以躲于后方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可这具身体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子,一双偏小的脚专门用了特殊的带子固定在马镫上,而且这人一定疏于锻炼,腿上没什么劲,竟然无法直接飞身躲离,郝景玉此时还应该感谢自己胯下这匹受惊的马带着他整个人往左方飞窜而去,才堪堪躲过了老虎的攻击。这具身体实在弱小,为了不被惯性甩出去,他只得拼尽全力抓紧马的缰绳,哪怕双手被磨的血流如注也不能放松,如今这马受了惊吓,只知漫无目的的拼命奔逃,恐怕只有撞在树上脑浆崩裂才会停下,宛如一辆在高速路上开了200迈的汽车。方才马没有反应过来被吓呆在原地时他还有机会跳马逃脱,现在他却是得拼尽全力保证自己不会摔下马去,以马匹现在的速度看,他现在若跳下马去无异于自杀,若是他原本的身体倒是无妨,可若是现在的身体恐怕会当场毙命,郝景玉一边逃命一边心想「原以为是祂赐我一次机会,现在看来只是祂想再杀我一次罢,也是,毕竟这可是祂设计的游戏,只要能多看些乐子,什么麻烦事祂都是愿意干的」于是为了让祂玩的尽兴,郝景玉决定适时的扮演一个绝望求生的懦夫,毕竟只有最极致的痛苦才甘美可口。郝景玉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望向天空,眼中肆虐着痛苦和疯狂【我的恩主,这是您最虔诚的殉道者最后为您献上的最盛大的献祭】

这具身体的主人必然是富家子弟,他胯下这匹黑马神骏无比,颈后鬃发修剪整齐,只有三股较长的黑色鬃毛随着奔跑起伏,全身黑色短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风吹过黑色巨渊掀起粼粼波光,自有股别样美感,马匹四腿有力,肌肉隆起,如今受到惊吓,跑起来更是如风一般,慌不择路四处奔逃。这可苦了郝景玉,他把粗粝的绳子在两只手上缠得死紧,双腿紧夹马背,他尽量放低重心,整个人趴伏在骏马背上,两股间雪白色的裤子渐渐被血液浸透,黄棕色麻绳也成了殷红,连麻绳上凸起的粗糙倒刺也因为血液的浸透变得服帖起来,这让绳子变得腻滑,因此他不得不强忍巨痛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缰绳几乎深深嵌在了血肉里。这具躯体没有力气,无法一直靠腰腹、双腿、臂膀共同发力来保持紧贴在马背上的动作,身体不受控制的随着颠簸而起伏,每次被迫抬身时周围的杂枝乱藤就会向他脆弱的面部争先恐后的挥来,他像只被鱼商拎着尾巴扯出水面摔在岸上的鱼,调动全身的肌肉拼命扑腾着汲取稀薄的氧气,每片灰白的鱼鳞都在做着无用的挣扎,却对注定的悲惨结局无能为力。等他好不容易压下了身子后他整个人又被马匹前腿奔跑时凸起的肩胛部位顶着左摇右晃,脆弱的胸骨在尖锐的马匹肩胛骨顶端撞的生疼,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那背后的老虎似乎犯了猫科猛兽的通病,开始故意把他们放远一些再追上来,如猫捉耗子般戏弄,并不想直接杀死他。周围密布尖刺的植物挂碎了他的衣服和皮肉,他的皮皆像是一条条破布般绷在肌肉上,郝景玉浑身是血的软倒在马背上,他犹如行刑前夜的死刑犯,明知死亡将至却只能眼睁睁等着血色黎明的光临,如砧板上的鱼一样等待被子弹击穿头颅。

正当郝景玉愉悦的等死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清脆的弓弦震动之声,【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精准的插入了黑马脖子中,同时一声炸响出现,顿时大股浓稠的鲜血从马匹脖颈处喷薄而出,浇湿了马前的草木树叶,血压弯了叶片,马血顺着叶尖滑落染红了黑色沃土。趁着马躯倒地之时郝景玉强忍巨痛用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扒住了前面最近的一棵树,猛一发力便挣脱了脚上绑带的束缚,整个人顺着惯性荡到了树上,待他再回头时却看见————

那巨大的虎躯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倒地,郝景玉看清这只老虎的死因是右侧虎眼被穿了一个贯穿虎头的洞。他一边不无遗憾的向下爬一边细细思索着:一只成年老虎头骨密度为4.04左右,至少能承受300N的力,因此这个洞绝非是一般冷兵器造成,结合硫磺的味道,这武器极有可能是重型铜火铳,而且必定是以金属珠作子弹的类型,这类火器大多以硫磺作底火且威力极大,这种火铳出现于元,广用于明清,可这匹黑马颈后却只有三股较长的鬃毛,这便是唐朝骏马著名的“三鬃”造型,即将三簇鬃毛留长突起,如著名的“昭陵六骏”就皆是如此。盛唐诗人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中“紫髯胡雏金剪刀,平明剪出三騣高”的“三鬃”应是当时人对此类装饰的称谓{1}。但无论如何能击穿骨头的重形火铳至少也要明清时代才有,那么这个新副本究竟是什么年代背景下的产物……?了解判断副本背景是重要的取胜前提,此前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郝景玉顺着羽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对身背角弓羽箭的人马分列两侧,右侧列中一人蹲于地上手扶一架迅雷铳,想必是方才出手杀了猛虎的火铳手,为首的正是个金瞳虎眼、面容明朗的少年,只见他银盔银甲罩袍束带,身披银雪披风,腰挂三尺长剑,胯下一匹神骏踏雪驹,背负一套雕花白羽箭,真好似个神将座下仙童一般,他手中牛角弓的弓弦仍在震颤嗡鸣,想必是方才射杀黑马之人。

郝景玉看着他身上的银甲,表情因为兴奋不禁疯狂扭曲起来,他干裂渗血的嘴角蠕出一个病态的笑,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显得狰狞可怖。

他用激动颤抖的声音对自己低喃: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时空,感恩吾主的馈赠…

{1}:文中关于“三鬃”的介绍参考澎湃新闻《〈长安十二时辰〉器物③|女子缘何着男装,唐马应作何打扮》中关于唐马造型介绍的部分

{2}:1尺约合33.333333厘米,少年腰间配剑即为一米多长 阿钊 这领头的少年身上的铠甲没有披膊,前后下摆不平齐,腰腹部位一片片甲片形如鱼鳞,正是秦时制式标准的鱼鳞甲。

如兵马俑二号坑中的高级军吏就作此打扮。

只是这少年头上没有带象征高级军吏身份的鹖冠,而是头戴饰以红缨的银盔,背后也披了一条银白披风。

猛一看威风英武,细一想却颇显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

郝景玉简直叹为观止,他的兴趣被这个副本宛如杂交产物的时间背景勾了起来。

具体表现为他现在甚至愿意多活几天,不为别的,只为窥见这个副本的秘密。

思及此,他适时的按照心理学教科书露出一个大难不死的人应有的表情。

他的大脑飞快运转:

【这具躯体应当也是官宦子弟,行跪谢大礼未免不妥】

于是他一躬到底高声道谢:“多谢这位兄台救命之恩,烦请兄台告知姓名,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他一边小心翼翼的控制自己的声音颤抖出恰到好处的幅度一边抽空想【这具躯体的声音居然与我的音色一般无二,真是神异】

他成功的把恐惧、激动以及一个官宦子弟该有的教养完美糅合在了一起,既显得真实,又不失风度,再苛刻的人也要赞叹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老屁股!”

对面的人因为他能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保持得体也产生了短暂的敬佩欣赏。

很遗憾这种欣赏只持续到那个少年看清他的脸之前。

“在下将军府长子厉鸠毅,本是顺手而为,这位兄弟不必放在心上。”

那少年像是背贯口一样说完这段话,随后一脸吃了史的表情急匆匆的带着一对人马仓皇离去,一阵翻盏撒钹之声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郝景玉看到那少年在端详了一阵他的脸后双眉上扬两眼睁大,原本被上眼睑覆盖的白色巩膜随之显露出来,金色虹膜中央的瞳孔骤然缩小,其喉部肌肉也有明显的紧收,这是教科书一般的惊讶表情。

郝景玉面上不显,心中却思索起来

【一副惊讶的样子说明这人认识自己这张脸,但他依然乖乖作了自我介绍,说明两人并不相识】

【不相识却被单方面的认识相貌,只能说明他的名气很大,那么这名气分两种:美名和恶名】

【很可惜结合少年仓皇顿走的举动和黑如锅底的脸色,这具躯体的原主必是“美”名远扬】

这时,一队人骑马赶到,正是先前自己周围的仆从,其中一个人手中拎着一只鲜血淋漓的动物,瞧着不过狸猫大小。

为首一人粗鲁的夺过那只滴血的不明生物,献宝般举起谄笑着:

“大少爷,您先前不是让小的领人去把被您打断腿的小畜生抓来吗,小的们赶去抓这小畜生,未曾想少爷竟然遇了险,还好少爷吉人自有天相并无大碍啊!”

这说话的男人膘肥体壮,像是只滑腻恶心的公猪。

他说话时脸上泛着油光的肥厚赘皮一颤一颤,黏连在一起的络腮卷须被自己喷出的恶臭口水打湿。

他用那只胖的分不出五指的类手似蹄的肢体将如破布般垂着的动物放在了郝景玉手中。

郝景玉把那东西拿在手中一看才发现这正是只乳虎————

它四肢软软的垂下,橘黄色的皮毛都被血染红,形成一缕一缕的毛簇贴在身上,源源不断的血顺着那条垂下来的长尾巴流向地面,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便要活不成了。

“没用的狗东西都踏马的给老子滚开,让小爷自己待会儿!”

凭心而论他并不恼火这些仆役见死不救,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了微薄的月钱搭上命。

相反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次的副本剧情中居然有见义勇为这种玄幻的事。

让他真正精神崩溃以至于需要独处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仆役纷纷面露难色议论纷纷。

郝景玉见他们不走,也只好艰难的控制自己不在人前发疯。

他的指尖深深嵌入伤口里,剧烈的疼痛竭力的维持着大脑的清醒。

多亏了原身的暴虐无常,仆从们很快散开躲远。

等到那些仆从已经距离远到听不见他的声音时,郝景玉才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将老虎翻了过来面朝自己。

他看着自己手里四肢尽断的乳虎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开始剧烈的颤抖,宛如陷入了某种梦魇。

他哆嗦着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捂虎躯上的伤口,仿佛妄图为它止血。

淌着血的老虎突然抬起橘黄色的脑袋用那双空洞如黑玻璃珠似的眼珠凝视着他,与阿钊那双流泪的黑瞳一般无二。

郝景玉能感受到它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它的血正在慢慢流干。

直至死,它那双毫无生气的空洞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郝景玉。

郝景玉像是一台被猛地摔在地上的破旧电脑般拒绝着开机的指令,他呆滞的愣在那里,许久之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捧着逐渐冰冷的尸体涕泗横流。

突然他瞪大血红的眼睛双手紧紧抱着头,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他双腿一软颓然的跌倒在由人、马、虎的鲜血汇成的腥臊血泊中。

他像是个真正的疯子般喃喃着:

“不……我不是故意的……不!阿钊……我又杀了你一次……你听我说啊!阿钊……不…哥!哥!你别走!你听我说啊!”

念叨了不知多久他停下颤抖的呼唤,歪着头侧着耳朵仔细的聆听着什么,似乎真的在渴望有人能为这绝望的悲鸣而驻足等待。

只可惜空荡昏暗的树林深处没有任何生灵能回应他的声嘶力竭。

他的发冠不知何时丢了,一缕缕长发垂在他的身上、脸上遮住了他瞪得浑圆的眼睛。

裹满灰尘和草木枝叶的长发与他脸上横流的眼泪、鲜血混在一起,紧紧的粘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

阳光照不进树林的深处,他就倒在那阴影里的血泊中,宛如一只永世不得轮回的厉鬼。

没有得到回应的郝景玉渐渐低下了头。

他的双手如被骤然抽了筋骨般软下来。

那只死虎的身体啪嗒一声狠狠砸在地上,虎眼却正对准一个尖锐的石刺,噗的一声被刺穿了眼球,仅剩的稀薄血液淌了出来,顺着它软倒在地上的身体和尾尖如蛇般蜿蜒前行汇入血池,整只虎头被石刺挑着软软的垂下,如一面为亡魂指路的破旗般悬着。

郝景玉也终于像是认命了般“啪”的倒了下去,如一个破布娃娃似的浸在血泊之中。

他倒下时身体边上溅起一圈血水,待血滴重新落下时又在血水池面上漾起尾尾圆形涟漪,仿若一潭真正的美丽池水。

“耗子啊,听哥跟你说,这副本爷我熟得跟回家一样,以前你得自己过,但哥把你捡回家以后你就只需要乖乖跟好哥知道不?你小子可不许再乱跑啊!没听过小孩不许一个人乱跑吗,到时候我可不去商场失物招领的地方找你!”

“耗子……哥不恨你……,只要你还活着…咳!…咱们就都有希望……哥把所有东西都已经早早给你留好了……不过这密码有些委屈你…嘿嘿……密码是“闻钊永远是我大哥”……没想到吧…你小子到底还是得叫我一声哥……哈哈…!咳咳…咳…”

恍惚间郝景玉又听见了闻钊的声音,就像他回来了一样。

【怎么会回来呢,哥明明已经不要我了啊……】

郝景玉如是想到,他在血水中蜷了起来,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一些迟来的世界背景 郝景瑜再次清醒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处于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中。

他正想坐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舌根下压了东西,他用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手从舌根下抽出一张被唾液浸湿了一半的纸条。

他倒是并不惊讶,毕竟在副本里线索以什么样的方式出场都不足为奇。

郝景瑜并没有查看,在副本之中贸然揭开纸条之类的东西很可能会受到诅咒和攻击。

他开始尝试召唤自己的系统,片刻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稚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情绪,那个原本应该在任何时刻及时响应他的系统变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海中感受不到一丝系统的存在,祂的游戏规则中系统是不会被任何原因所屏蔽的,这是唯一能区分副本和现实的方法。

现在系统无影无踪,要么是他疯了,要么……这是现实世界!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在游戏中系统必须及时响应是那个世界的铁律,即使是神明也要遵守,这是无数探索者用生命得出的结果。

人们称这种规则为——天地法则。

紧接着他的眉头再次皱起,这或许是现实世界,但这绝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这里似乎是每个古时朝代的杂交品,但总归不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科技高度发达的诡异世界。

郝景玉的心底不由生起一股强烈的惊喜和激动,宛如在沙漠中迷途的旅人在严重缺水和虚脱的情况下看到远处驶来了一辆救护车。

对新生的强烈渴望勾起了他残存的少年人的天真。

他的情感首次战胜了理智,聒噪的叫嚣着:

“如果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摆脱了悲惨的人生,摆脱了他们,甚至……自己摆脱了‘恩主’!或许自己真的能够在这个新世界中摆脱祂的注视!”

他的灵魂发出凄厉的尖啸,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声嘶力竭的呼告着自由。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正竭力蒙盖着自己的理智————

当人类对某种事物的渴望胜过一切时,他们将非常乐于帮助幻想骗过自己。

郝景玉16岁的人生经历还是太过于少了,即使在7岁那年游戏降临后他已经习惯于孤身一人刀尖舔血的生活,此刻他却依然难以抑制少年人的激动。

他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在那个肮脏黑暗的世界已经了无牵挂,还要忍受着祂日日夜夜的注视,他早已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每时每刻都盼望着死亡的光临。

这像是个长达9年的噩梦,而现在起他将是真正的自己。

由于过于激动,郝景玉喉咙间挤出像是野兽般嘶哑的低声哽咽。

他整个人身上细密的伤口开始寸寸崩裂,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的奔涌出来,染红了刚换上的干净里衣,他却恍若未觉,整个人陷入狂喜之中。

猛然间一阵剧痛向心脏袭来。

郝景玉只觉得仿佛有一只粗糙的巨手剖开了他柔软的胸膛,掰断了脆弱的肋骨,猛的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湿润滑腻的心脏,旋即“嗤”的一下扯断了心脏与其他地方相连的根根血管,将之握在手中轻易地捏爆,让最脆弱的脏器成了一只只能无助喷血的废弃包装袋。

“呃!”郝景玉为了不继续发出惨叫只得用最后的理智勒令自己死死的咬住了本就伤痕累累的左手手腕,却依然不受控制的逸出痛苦的低呜。

转瞬之间,郝景玉的眼前就因为过度的疼痛变得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漆黑中又出现了旋转星子般的光点,那些光点一点点晕染开,缓缓带着黑暗的残片流走,郝景玉这才重获光明。

这次的痛苦终于不是无故受累,至少他获得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皓国刑部尚书长子,与郝景玉同名同貌同龄。

这人可谓是出身高贵,真正打赢了羊水这道分水岭的硬仗,只是这个狗东西不懂得珍惜,不学无术欺男霸女,在京都臭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

反观他今年12岁的弟弟郝景玄,却是个远近闻名的神童,六岁时作诗一首名动京城,得到皇帝亲口称赞。

这种官宦之家并无亲情可言,家族决定集中权力培养郝景玄而放弃原主,放任原主当一个纨绔子弟,但也保他一生衣食无忧。

郝景玉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这简直是他理想中的生活,于是沉下心神,开始继续梳理其他记忆。

从记忆中郝景玉了解到这是一个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封建制度与民主思想、平权运动共存的矛盾时代。

这个世界同时存在着妖和人,他们共同信仰天道并向天道祈求怜悯和注视,有时天道会向他们赐下丝缕气运,气运虽少,但积少成多,便可以增长寿命。

诡异的是天道的赐福只能增长他们的寿命,而不会让他们拥有任何超脱自然的能力。

不过就算仅是如此,也足够让人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如痴儿般尽忠于天道。

离俗界的主要势力有云隐观、万妖国、药王谷等,他们或恶或善或中立但总归都是为了增长寿命而服务的。

而欲界原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国家,却在几十年前不知为什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战火消灭殆尽,幸存的小国纷纷依附于最强大的皓国、煊国、辰国,成为附属国。

世界局势整体呈现出三个分别以大国为首的利益集团的对峙局面,国家集团之间矛盾不断。

三个集团在多次大战之后发觉天道突然一反常态的开始插手人间事,祂会调平两个国家的气运,致使他们谁也无法消灭谁,辰国不信邪,连灭两个小国,且不留活口,两月之后辰国因为内战分裂灭亡。

仅剩的两个大国集团,再也不敢造次,此后都是小打小闹,最严重的也不过是10年之前煊国挑衅时杀了皓国的一个边陲小村二十五人。{1}

碍于天道淫威无人再敢实行种族灭绝政策,双方保持对峙冷战局面。

两个集团对峙使科技和文化高速发展,其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个年代。

国际局势保持着整体上的和平,使国际贸易不断发展巩固,不同制度和文化的国家竟然诡异地达成了和谐共处。

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人民反而达成了安居乐业的愿望。

多么可笑啊,人类得以繁衍生息竟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灭绝自己的方法。

{1}兄弟们懂得都懂,我也不再赘述当时的世界局势,大家自己带入那个我们熟知的那个历史年代,自己ger自由完善世界观吧 纸条(今天是超大份,叉腰 郝景玉被重获自由的狂喜淹没。

他不愿意再去打开那张纸条,也并不想思考它是如何到了自己嘴里以及自己如何到了这个世界。

探究这些问题很可能会发现一些真相,而真相是痛苦的源泉。

他动了十五年的脑子,步步为营精心算计,唯恐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人们赞颂着他的年少多谋,殊不知他只愿意当一个快乐的蠢货。

一无所知就不会痛苦。

他合握起双手,以从未有过的虔诚祈祷着:

【如果这是幻境,就请让我溺毙在这幻境】

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但总归不是在向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想逃离的主。

他或许只是在以这种方式寻求着一丝慰藉。

毕竟当人类无法解决某种困境时,他们会心甘情愿的将一切身家性命都压给虚无缥缈的神。

当他准备撕裂纸条吃下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他曾经被副本里的boss一点点锯碎了腿骨、碾断了五指,而他为了不发出丢人的惨叫选择直接齐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当时他浑身都喷着血,觉得一辈子最痛苦的事也莫过于此。

但这种疼痛和他现在所受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现在的这种疼痛像是把你关进了微波炉不停的转,全身的细胞由内自外的开始一层层死亡。

此时你清晰的听见自己皮肉被烤出油水的滋滋声,却只能在狭小酷热的空间里被挤成一团,动不了也出不去,凄厉哀嚎着等待死亡一点点将你啃食。

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的郝景玉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在他十五年的人生里,郝景玉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使用了闻钊教他的脏话。

【踏马的疼疼疼,有完没完了玛德】

他不得不承认闻钊说的对,骂脏话确实可以缓解疼痛……

……个屁啊!

他现在疼的意识都昏沉了。

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受大脑指挥,而唯一在动的是那只手。

他的左手自己举了起来,没有大脑操控的它似乎不太明白如何运作,它每一个关节都反向扭曲着,像一条恶心的蠕虫一样别扭的单手打开那张纸条。

然后左手四个指头“啪”的从指根处反方向折断,与手背形成一个小缝隙,夹着那张正在被血浸透的纸举在他的面前。

那张纸不知是什么材质,血液浸上去使纸几乎变得透明,但黑色的字依旧清晰可见。

他动不了也眨不了眼,他酸涩的眼睛因为充血渐渐变得通红,那些密布的红血丝像是一条一条锁链绑住了他的浅棕色的瞳仁,他开始不受控制的流泪。

三盏茶后他那对瞪的滚圆的眼睛开始流血水。

血泪顺着他的脸大股大股的往下淌进了他半张的嘴里,在他的舌面上肆意流淌,浸润着每一个凸起,他尝到了那股酸涩的铁锈味。

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定格在那里,被迫品尝着自己的绝望。

【我真的逃出来了吗?我真的……是我吗】他依旧身处无间地狱,但这一次没人会来救他。

疼痛如一把尖锐的凿子,强硬的修正着雕像上不符合主人心意的部分。

郝景玉的脸上又猛然出现了那种欣喜若狂的神色,涂满血泪的双眼里泵出失而复得的喜悦

就仿佛刚才那个痛苦万分的他已经死了,而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居住的是一个全新的灵魂。

【我刚才怎么会悲伤呢…哥来找我了!哥没有不要我!他没有抛弃我!他让我去见他呀!】

【不……不!这绝不是阿钊……阿钊已经死了呀,他被我亲手害死了两次啊!如果真是阿钊,他又怎么会让我回去……】

【他就是闻钊…他就是闻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啊对啊……哥怎么会死呢?他怎么会死呢?他绝对不会抛下我的!那只老虎根本就不是阿钊,那只是只普通的小畜生罢了!】

【哥你等着我,我一定回去见你,不就是爬到那个龙椅上吗?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到……只要……只要……我还能见你】

【我就知道哥是不会抛下我的!哥先前假死一定是有自己的打算……对!就是这样的!对!】

【哥,等我回去你一定又会给我块小老鼠糖然后笑着对我说,‘小耗子这次副本也辛苦了’】

【是吗哥?哥…哥?哥!哥!】

他的身体不知何时脱离了束缚,但他的灵魂从没有逃出牢笼。

除了烛花炸响的噼啪声,没有人能回答他,于是郝景玉又开始颤抖,他把自己紧紧缩在了床头和墙壁的夹角里,整个人团成一个小团。

他的脊柱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将涂满血水的头颅埋在双膝之间,由于剧烈的颤抖,他脊柱上凸起的骨节不断与木质的床头发出“科科”的碰撞声……

他猛然瞪大那双还流着血的眼睛,歪扭着细长的脖颈将耳朵紧贴在窗纸上,细细的听着,而后又开始露出一副癫狂的模样神经质的念叨着:

“你说啊!你怎么不回答我?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啊……你快说是啊!哥,你怎么不回答我?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吗……啊?你说话啊!”

“不,这都是真的!这都是真的呀!哥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你别走!你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哥……你信我……不出十年……不!不出五年!我一定爬在那个位置上见你……你要等等我……求求你……这一次等等我……求求你】

——————————————

郝景玉看到那纸上写着: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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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闻钊和他的独特的传讯方式,先将要传递的消息拼音按凯撒密码向后平移一位,再将所得字母按莫尔斯电码译出,即是信上的明文。

凯撒密码是通过把字母移动一定的位数来实现加密和解密的代换密码。

明文中的所有字母都在字母表上向后(或向前)按照一个固定数目进行偏移后被替换成密文。

例如,当偏移量是1的时候,所有的字母A将被替换成V,B变成C,以此类推。

而摩尔斯电码是一种时通时断的信号代码,通过不同的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传递秘密信息。

按此一一翻回去便是:

HAOZI

PANZHIDINGFENG

FANGNENGJIANWO

耗子

攀至顶峰

方能见我

郝景玉渐渐停下了颤抖,露出一个微笑。

这世界最高的位置便是天下共主,那么他便先科举当官,在爬上高位之后一统天下。

郝景玉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天真荒诞,因为他相信只要在人的范围之内,这世界上就没有他逆转不了的事。

在步入官场的阶段,以他的身份地位并不会被科举的不公所害,他只需要读书就好。

但在官场上为了能爬上高位,他必须得有一个令人喜欢的人设方便他广结党羽发展人脉——

【聪慧过人却仍对世界抱有天真幻想,能力出众又对一切过于赤诚】

【每个老谋深算的政治骗子都会喜欢这样初入官场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比老油条好骗、又比老油条愿干】

【在他们满身血痕的时候,骗子们给他们递上一杯热茶,他们便会对骗子满心感激,全然忘记了骗子们就是让他们满身血痕的罪魁祸首】

【在任何时代,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最受欢迎的,如果这样一个天真的年轻人背后还恰好有些家世就再好不过了】

郝景玉如是想着,心情愉悦的为自己捏造了一具满意的躯壳。

而现在为了掩盖他与原主的天壤之别,他决定假装失忆。

身受重伤大受刺激将是他性情大变的最好掩体。

只是可惜他的头部并没有受到钝伤,不过大脑遗忘某些痛苦的事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失忆。

郝景玉笑着舒展开四肢,将自己放松的平摊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明天起,他将是个大受刺激后的回头浪子。

诡异的是,这个聪明人似乎全然忽略了本章开头提的那些问题——『纸条是如何到了自己嘴里以及自己如何到了这个世界』

就好像他的大脑自我保护机制真的让他遗忘了这些痛苦的事。

屋内矮几上一只残烛旁的小蛾扑闪着灰翅飞远了些,在它眼中这个人类像是犯了癔症一般对着一张空无一字的纸又哭又笑。

现在趁着这个人类陷入睡眠,它只想尽快逃离。

灰蛾恋恋不舍的吻别它深爱的火焰,飞进了幽深无底的黑夜。

就算是龙傲天也要好好读书 郝景玉的计划很成功。

在他精美绝伦的演绎下,寅正时府里疑神疑鬼的老医生就已经发挥主观能动性为他完美解决了细微的逻辑漏洞。

寅时五刻不到老医生就用一堆艰涩的医学术语骗过了他的母亲常曦月。

常曦月本是来装装样子,原准备做足慈母的架势便走,谁知他一向桀骜不驯、不学无术的废物儿子居然用一张顶好的相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她:

“小姐,我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我能感受到您就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您能帮帮我吗?”

没有哪个人不乐意被夸年轻,尤其是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日渐变老的中年人,这让常曦月心头有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愉悦。

她戒心很重,在那个老医生的不断证明下,她才终于相信了自己的蠢货儿子是真的失忆了。

她之所以会这么信任医生其实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深知以自己儿子的猪脑子是收买不了府医的。

在她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有无数的人软着语气求她帮忙或开恩,但从未有一人是以这样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她一辈子都活在狼窝里,奉行着的原则是利益比任何情感都更让人们亲密无间。

这里的亲情素来淡漠,因为常家的人天生就是要为自己和家族搏命的,不是为情情爱爱而生的。

对这些疯子来讲,孩子只是工具,伴侣只是同僚。

她的三个孩子中一个比一个乖张疯癫,区别只是有的明着疯有的暗着疯,常家的血脉学会发疯只是时间问题,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而现在,她最乖戾的大儿子居然露出一副无措可怜的模样用一双湿漉漉的下垂眼依赖的看着她,以一种柔软的语气向她求助。

就好像……

就好像一只淋了雨正瑟瑟发抖的小狗小心翼翼的蹭着过路人的靴尖祈求着一个家,这双靴子的主人就是小狗的全世界。

这是她头一次发现弱小的小狗居然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于是她稀里糊涂的把儿子以前的事一一告知,在得知对方想继续完成学业、努力考取功名以报答父母国家的时候傻不拉叽的带着他去找郝崖商议了。

路上常曦月冷静下来觉的自己过于草率鲁莽,自己的血脉就算失去了记忆也绝对不会是这副样子,于是他准备好好审一审这个性情大变的儿子。

可她一回头就和郝景玉的一双星星眼对上了。

对方见她沉默着满脸复杂的看向自己,那张未褪稚气的面孔上明显的表露出些许困惑,但还是乖乖对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

【算了……我唯一的乖孩子能有什么错呢,是我这种内心幽暗的老东西太敏感了】

在常曦月打了招呼后,郝崖出于对优秀合作伙伴应有的尊重,很快就决定用对郝景玉一事的重视来展现他对这段合作关系的重视。

于是巳初时,郝景玉就已经坐在刑部尚书府的书房里楚楚可怜又不失儒雅得体的向郝崖表达着自己想去太学里好好读书、重新做人的意愿。

————————

煊国的学校分为官学和私学,官学又分为中央官学和地方官学。

中央官学中又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太学,这是整个国家的最高学府,汇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选拔严格,师资优良,是全国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从太学出来的人,大多都步入了仕途,一部分有着不错的发展,少数成为了精英,郝崖便是从太学中出来的。

第二类是官邸学,是为皇室和贵族子弟设立的专门贵族学校,即便多的是游手好闲和不学无术的二世祖。

由于当今皇帝只有一个皇子,并早早地为他选拔了太子太傅加以单独的教导,所以在官邸学中并不能够结交皇嗣,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第三类是鸿都门学,这里培养的是研究算学、史学、儒学、律学、画学的特殊人才,对他并无帮助。

一系列的考量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前往太学读书。

【插一个子弟到太学中对郝崖来说只是走动走动喝几桌酒的事。】

【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尊重,他一定会帮忙办这件事,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骗过郝崖,让郝崖也对我改观,哪怕是一位刑部尚书对我的轻微改观和一点点关注也能让我在剩下的路中走得顺利很多】

【早晨的时候常曦月一推门就看见我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这在视觉上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可以塑造一个极好的第一印象】

【但现在我被带到书房里和郝崖一站一坐,对方有更充足的时间可以仔仔细细地审视我,现在显然无法享受塑造第一印象这种便利】

郝景玉想到这里赶紧收束心思,不再胡思乱想,骗过对方就先要骗过自己,他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给自己催眠洗脑

【我是个想读书报效国家、孝敬父母的失忆孩子】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表面上始终是一副温润儒雅的样子,温声细语的与自己的父亲交谈。

郝景玉深知一窝阴鸷的狼可能会喜欢忠诚热烈的狗,但绝对不会喜欢任人宰割的兔子。

于是郝景玉精心的把握着自己天真的程度,少一分显得虚伪,多一分显得庸懦。

“父亲,在母亲的讲述中,我才知自己原来是多么不懂事,我为原来的自己感到羞耻愧疚,但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那我定要考取功名以报父母养育之恩,耀我郝家门楣。”

“儿定尽忠心于陛下,用三尺微命数十春秋换百姓安居乐业,煊国繁荣昌盛”

郝景玉特地使用了比爹娘更显疏远的父亲母亲作为称呼,如此更符合他失忆的人设。

说实话,郝崖其实已经懵了,自己那个一碰就炸毛的傻缺儿子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温润儒雅的谦谦公子。

现在自己的大儿子抛去了那些浮夸的华服,只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他面前,遍体鳞伤的清瘦身体仿佛撑不起这件衣服,显得像一支在狂风中艰难站立的青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自己的倒影,显得那么依赖、那么信任,像只浑身都散发着阳光气味的狗忠诚的朝自己唯一的主人摇着尾巴。

郝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似乎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会这样一反常态。

旋即他清醒了过来,没有再被郝景玉的演技蛊惑。

“自然,明日为父便会安排玉儿去太学念书,切记要戒骄戒躁、尊敬师长、爱护同窗,为父相信你将来定是能为陛下分忧的栋梁。”

郝崖朝他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狐狸似的眯起了眼睛,一张脸上明晃晃写着斯文败类四个字。

郝景玉也适时的露出一个欣喜感激的真诚笑容,只是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场仗郝景玉大获全胜,他本来也没有让父母一下改观的幻想,但只要这颗种子埋下去,便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装泥迈 郝崖这种老狐狸虽然黑但确实办事效率高。

次日正是太学新学子入学的第一天,郝景玉便堂而皇之的混杂其中,从纨绔变成了光荣的太学读书人。

郝崖一句话的事,便抵消了旁人十数年的寒窗。

无数的学子看着眼前高耸的巨门,他们为了看到门后光明的世界把自己撞的粉身碎骨鲜血淋漓,终于在门上开了个狗洞,然后欣喜若狂的狼狈的挤过去。

正当学子们身已半入时,一个子弟坐在四马并驾的香车上缓缓行来,左佩刀右备容秀,锦衣不染丝毫尘埃,光彩鲜明若天神临世。

满身血污的学子们停下了动作,茫然的看着那子弟勾了勾手便有一个点头哈腰的奴仆掏出来一把名为权力的钥匙,轻松地打开了那扇沾满学子们鲜血的门。

于是这个子弟坐着马车大摇大摆的进去了,别说满身鲜血了,子弟全程甚至没有走一步路。

被涂了一层厚厚血垢的大门又缓缓地关上,挡住了里面金灿灿的世界,徒留满身鲜血的学子们被拦在高门之外。

这便是郝府所享受的特权。

为了给学生营造更良好的学习氛围,太学建在避世深山里且采用寄宿制封闭管理,每七天放一天休沐假。

达官显贵自然可以无视这些规章,但郝景玉对应付府里的老狐狸感到心力交瘁,于是以“要遵守规章、不给父母丢脸”等等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选择寄宿在太学里,每七天一回家。

刚破晓,郝景玉就已经坐在马车上准备去太学上早课。

郝崖已经去上朝了,常曦月着一件淡雅的青绿色绸衣站在门口送行。

晨露似乎浸软了她的棱角,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盖了层温柔的水雾,这个对儿子殷殷嘱托叮咛的美丽女人仿佛真的是一位称职的慈母。

【哇演的真像】郝景玉满怀敬佩的虚心学习着。

郝景玉博取家人好感的方法是一把双刃剑,这种方法短时间之内的确会很有效,但也会带来巨大的副作用。

在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成功骗过了他们后,当他们面对郝景玉时,他们产生了种从来没有有过的情绪——怜惜和喜爱。

但没有一个聪明人不会讨厌失控的感觉,于是他们对郝景玉这个不稳定因素就会慎之又慎不停试探。

这让郝景玉应付他们的难度直线上升,天才不难演,蠢货也不难演,难演的是同时具有天才的能力和蠢货的天真,郝景玉一边演一边想。

【正是因为世界上绝对没有这种人,人们才如此喜欢啊】

此时的郝景玉也没想到后面他真的遇到一个。

这都是后话了,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郝景玉看着常曦月送别的身影逐渐变的模糊,他知道下一次和老狐狸斗智斗勇的时间将在七天之后。

郝景玉轻舒了一口气,他闭上双眼,向后微倒靠在铺了软垫的马车壁上。

这具身体十分瘦弱,就像是富豪为了复活而在营养舱里存了几百年的克隆体,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先前他本以为这具身体的脚小到需要特殊束缚到马镫上是因为只有六七岁,后来才发现是发育不正常过于瘦小,这种情况在官宦之家也可以说举世罕见。

不过好在现在这具身体正在逐渐向他原本的身体靠拢,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三月之后便能恢复他穿越之前的身高体重,身体素质和身手则大约一周就可以恢复。

原主虽然是纨绔,但由于过于阴晴不定所以没有结交下任何狐朋狗友,是个独行客。

再确认原主保费之后家里人分给原主的关注还没有分给院里的观赏植物的多,三个月的时间慢慢变化几乎不会引人怀疑。

原主的乖僻此时仿佛成了天赐良机。

【身体变化或许是穿越的原因,也或许是别的,但无论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我有资格知道的】

郝景玉伸出素白的手,修长的手指揉了揉阵阵做痛的太阳穴,暂时放下了身体的事情转而在脑海里搜寻起了关于常曦月的记忆。

京都中人人称颂常夫人和郝大人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却无人知晓——他们口中的常夫人和郝大人本就是利益联姻。

常家经商家底颇厚,领导层看中了当时是状元的郝崖的才华,于是决定扔过去一个家族里的人和他结婚,以此确立合作关系。

在常家只要有用就地位高,没用的就得去联姻发挥最后的价值,无论男女。

原本以常曦月的能力不用去,但她却在多方考量之后觉得这个叫郝崖的年轻人以后一定能够给她极大的助力,于是决定赌一把主动嫁给了郝崖。

郝崖虽然有敏锐的政治头脑,但一个穷读书的算计人的经验还是太少,但常曦月从小就生活在尔虞我诈之中,算计别人这方面她才是知行合一的专家。

在她的出谋划策和常家的经济扶持下,郝崖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思想和政治手段迅速变得成熟,也不再需要她出谋划策。

这样常曦月就能专心的对付族内的事情,在丈夫的政治支持下,她逐渐在族内掌握了极大比例的生意,地位也越来越高,在郝崖提供的政治庇护下她带领着族内的灰色产业发展壮大,赚的盆满钵满。

而这些钱和结交的人脉又被她用来投资给自己的丈夫保他在官场上步步高升。

常曦月偶尔也动用自己的黑色势力帮助丈夫处理一些政敌。

现在两人的势力都十分的稳定繁荣,二人虽然都不是顶级的人物,但却处于最舒服的位置,进一步活得太累,退一步受人掣肘。

他们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于是选择在这个位置安居下来,开始细细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最默契的挚友,共同的利益让他们亲如姐弟,形影不离,但唯独不是彼此的恋人。

于是他们一边经营着自己在外人面前的恩爱形象,一边在背地里各玩各的,过得好不快活。

为了完成给常家开枝散叶的KPI,常曦月和郝牙在结婚的第一年就怀了大儿子郝景玉。

在第二年,大儿子刚生完,常曦月背为了效率就马不停蹄的又怀了一胎,这一胎是双胞胎,郝景离先露头便是哥哥,郝云湫后露头便是妹妹。

二人机械的生了三个孩子便再也没有同房,至于养孩子……

开什么玩笑,常家的人从来不养孩子,常家的男女每一个至少会要三个孩子,随后放任这些数不清的孩子们自相残杀。

极大多数孩子会因为放养而夭折或变成纨绔废物,那些还活着并且爬上来的可以受到极好的教育。

其中表现优秀的可以受到进一步培养,真正成为常家承认的子弟,此后前途光明无限。

多亏了常家的血脉无论男女都天生貌美,那些表现一般的也可以发挥最后的价值——被家族送往联姻,这些人在家族内部被称作——“媾筹”。

家族会根据那些有潜力的人的喜好送媾筹过去,煊国风气开放,男嫁男、女嫁女也不在少数,所以常家的市场受众很广,无数媾筹也为家族创造了巨大的价值。

因此媾筹并不受族人歧视,相反,族人将他们视作为家族利益牺牲的英雄。

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原主连第一道选拔都没有过。

而他的弟弟妹妹因为自小聪慧,成功在一众孩子中脱颖而出,现在都在常家的私人学堂受精英教育,每五天回家休沐一次。

郝景玉一想到下次回家不但要对付老狐狸,还要对付新来的小狐狸,就觉得心力交瘁。

就这样,摇摇晃晃的马车蒙蒙的细雨中载着思绪万千的郝景玉向建在深山里的太学驶去。 初到太学 到太学后,有一个身着灰蓝短衫的小童领着郝景玉沿着弯弯绕绕的石板路向深山里走去。

愈往里走愈僻静,愈往里走植株愈繁盛,鸟兽愈多。

他们似乎接近了山顶,云雾渐渐浓了起来,几乎遮住了郝景玉的视线,只有前面那小童手里亮着橙黄色光的灯笼在一片迷蒙中清晰可见。

周围的环境已经接近原始森林时,郝景玉面前突兀的出现了一个雕着太学二字的高大汉白玉石门。

过了石门便豁然开朗,如变戏法般出现了一个精美宏大的榫卯结构建筑群。

他们在那些雕梁画栋、乌顶朱墙的建筑间穿行,昏暗的晨光下,远处的亭台楼阁仿若一只只黑色的巨兽。

郝景玉只觉得这里的气势之恢宏比起学校反倒更像是宫城。

他们又走了一阵,在经过了一个悬着“藏书阁”牌匾的高楼后就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随后小童冲他躬身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郝景玉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职业操守,礼貌的还了个微笑,随后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巨大的广场。

这广场布置颇为奢华,以平整的青石铺底,石面中间镶嵌了一块巨大的圆形白玉,上刻一个栩栩如生的龙龟图腾,广场周围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和精心种植的兰草。

广场前部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制高台。

此时高台上铺着大红绒布,摆设一张雕刻精巧的实木桌案,桌案上放着三只青花瓷的盘子,从左至右依次装着三牲头颅,盘子前是一个精美的黄铜雕花三足圆形香炉。

显然是一个祭台模样。

郝景玉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许多学子,他们此时大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如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兴奋地小声讨论着当下的情形。

另一些锦衣华服的人优雅得体的互相问好交谈,双方公事公办的朝对方拱手作揖露出完美的笑容,然后迫不及待的走开。

这些人都是权贵子弟,却与郝景玉大大不同,他们可不是被放弃的纨绔,而是家族里精心培养的苗子。

因而这些人无论是对贵族或平民都表现的温润儒雅,哪怕对上前巴结的人也能做到有礼有节。

不过说到底,大家也都只是十五岁的孩子,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权贵子弟此时眼中也难掩雀跃期待。

郝景玉深知自己的人缘很差,于是选择站在人群边缘处默默观察着人们,并没有加入社交的行业。

又过了一阵,那些做同样打扮的小童又领过来几十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这些人如倦鸟归巢般奔向了各自的同伴,高兴的汇入了叽叽喳喳的队伍。

大便一盏茶的功夫,没有年轻人再过来,此时响起了一阵钟声,像是在提醒他们肃静。

交头接耳的声音霎时暂停了,无数学子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个叫史耀泊的言官登上高台,他先是正了正衣冠以示尊重,随后便向台下的学子微微拱手作为招呼。

随着一通鼓,史耀泊开始主持祭祀先哲的仪式,以示尊师重道。

他身着朱红圆领袍,头戴墨色长翅帽,足蹬月白藻纹靴。

这言官在京中颇有名气,听闻他公正廉洁、为民请命,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哪怕他官职不高也能拥有主持这次祭典的机会。

不过他在权贵圈却是声名狼藉,权贵们视他如跳梁小丑。

史耀泊在台上庄严肃穆的祭祀时台下几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眼中不由露出几丝不宜察觉的鄙夷之色。

刚破晓时的天空是暗蓝色,各个景物则被映衬成黑色剪影。

恢宏的鼓乐和古老的祭词相照,远处时不时传来破晓时晨鸟的啼叫,好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祭拜结束后太阳彻底升起,浓重的香火气息与下雨天特有的泥土味道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人的感官。

焚香后的白烟缭绕在每一片晶莹的草叶旁,一瞬后便在初升的太阳下消散在空气里。

随后,学生们集体吟诵了三篇叙述君臣和睦的诗,分别为《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礼记·学记》中说这样是为了让学子在开学之前有急迫想要做官的心理。

最后,要学生按鼓声取出学习用品,让他们认真对待自己的学业。

同时夫子们需要展示戒尺,以维持整齐严肃的秩序。

学生们满含着期待一一照做,在这个瞬间,无论是背负了家族的未来还是相邻的希望,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高门子弟,他们全都只是稚嫩的孩子。

贵贱并不是人们从出生就懂的,那本是社会强加给年轻灵魂的枷锁。

此时此刻,在悠长的钟罄声里,他们仿佛短暂的推倒了阶级的高墙。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宵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学鼓箧,孙其业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的生活啊】

朝阳下,一群年轻人共同吟诵着诗经的词句,向高堂上的君王宣读着自己的忠心。

近处是晨风拂面,远方是猿鸟争啼。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凌云壮志仿佛得到了具象化。

郝景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震动,他有些无措,却并不讨厌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全国各地的人聚在这里居然只是为了报效祖国、光宗耀祖,而非杀人满门、奸淫弱小,这是以前的郝景玉从不敢想象的。

典礼结束之后,先前领他们过来的小童们又出现了,每个学子都由一个小童领着参观太学,熟悉从寝居到学堂的路线。

一路上那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向郝景玉细细的介绍着太学,他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鸟般说个不停。

小童稚嫩的语气中难掩自豪之意,仿佛是主人家的孩子在向客人介绍着家里的摆设。

“这一代的山峰都属于太学,公子现在所在的聚运峰是学习文化课以及召开会议的场所,也是这里的主峰。”

“这儿的学子分为两类:文生与武生。”

“想必公子也知道这里每七天休沐一次,七天中的前四天,两种学生一同接受教育。”

“学子们共同学习儒家经典和君子六艺,武生每日早晨不参加念书的早课,而是跟着教习夯实基本功。”

“后三天,文生与武生会分开进行不同的练习。”

“像公子这样的文生会在夫子教导下学习写策论和施政之道,武生则在教习的带领下前往为他们开设的擂台上两两对打,在比试结束之后则会学习兵法韬略。”

小童兴奋的娓娓道来,讲的却都是些连市井百姓都熟知的事,眼下最紧要的应该是衣食住行的事情以及知晓每日课程的具体时间安排。

太学中男子与女子并不分开接受不同的教育,能凭自己进入太学就必然是煊国的栋梁,并没有用性别束缚学子们的道理。

但在居所上,男子与女子于情于理都是要分开的。

思及此处,郝景玉问那小童:

“童子,烦请告知我居所在何处,衣食问题又怎解决?”

那小童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露出一脸懊恼窘迫的神色,显然是刚刚想起来应该先告知郝景玉这些重要的问题,而不是做着一些泛泛的介绍。

“主峰东边的泽煊峰是女子的居所,主峰西边的卫民峰是男子的居所。”

小童抬手虚虚指了下两个方向,郝景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被高耸茂密的树木挡满了视野。

“文生与武生一同分配住所,所以公子也有可能会与武生住在同一间小院。”

“两人一院,一人一屋,太学的寝院向来以清静著称,公子不必担心休息时被同窗打扰。”

“每日吃饭时会有像我这样的仆役把饭食放在每个院子的石桌上,公子并不必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浪费时间。”

“我现在就是领着公子向居所走,下半日的时间都属于学子们自己,可以顺从意愿自由熟悉太学环境或与同窗交涉。”

”您的屋子里会放好属于您的青衿,在太学期间都需要穿着它。”

“早晨的第一次钟声响起时,您应该起床开始就餐和整理仪容,第二声钟响时则应向行知堂出发,第三声钟响时则代表早课开始。”

“头三天为了因为学子们都不认识路,会由我领着你去往不同的地方,之后则需要您自行前往。”

“早课结束之后,会有半刻钟休息时间,钟响时代表下一堂课开始,再响则代表下一堂课结束,以此类推。”

“写有具体的时间和课程安排的纸会贴在公子院落西墙内侧,届时公子可自行查看。”

郝景玉是小童负责带路两年间遇到的少数极俊俏且礼貌的人,他是真的很想与郝景玉多聊几句,所以一路都在竭力的寻找着话题。

郝景玉始终只是得体却疏离的向他微笑回应,随后便开始默默的记路线。

小童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识趣的不再攀谈,只专心带路。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多,二人到了一片修建整齐的住所前,主峰与卫民峰隔得着实有些远。

步行大约要半个时辰,稍微疏于锻炼的人走上几次便会腿肚子转筋。

逼迫学生早起并翻山越岭也是太学出了名的特色,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锻炼学生的体质。

毕竟就算是文生也需有一具好身体,这样才能为国家长久做贡献。

这种反人类的安排让无数学子谈之色变,即使是已经当官的人回忆起每天早晨跨越山水迢迢去上学的生活时也会觉的一阵后怕。

狗哥 “文生与武生一同分配住所,所以公子也有可能会与武生住在同一间小院。”

“两人一院,一人一屋,太学的寝院向来以清静著称,公子不必担心休息时被同窗打扰。”

“每日早、午饭时会有像我这样的仆役把饭食放在每个院子的石桌上,公子们并不必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浪费时间,但是晚饭没有人送,可以自行去饭堂吃,这算是太学留给学子们的放松时间。”

“我现在就是领着公子向居所走,下半日的时间都属于学子们自己,可以顺从意愿自由熟悉太学环境或与同窗交涉。”

“早晨的第一次钟声响起时,您应该起床开始就餐和整理仪容,第二声钟响时则应向行知堂出发,第三声钟响时则代表早课开始。”

“头两天因为学子们都不认识路,会由我领着您去往不同的地方,之后则需要您自行前往。”

“写有具体时间和课程安排的纸会贴在公子院落西墙内侧,届时公子可自行查看,太学各处也设有指路牌和地图公子不必担心迷路。”

“…………”(省略一堆)

小童出于对郝景玉的好感,一路上几乎做到了事无巨细,把真的假的有的没的全说了一遍。

郝景玉现在所知的琐碎“新生指南”比别人多了一倍有余。

为了套话,郝景玉刻意演出一副欲拒还迎的贱样吊着对方。

他神色淡淡,好像并不感兴趣,只是出于礼貌在陪着孩子玩闹。

但听到有用的消息时又会露出如雪消冰融般的笑容,用真诚的语气说出毫不吝啬的夸奖。

郝景玉夸人的时候眼睛亮而专注的望着对方,仿佛是打心底里的欣赏崇拜,让小童晕晕乎乎的几乎主动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没一会儿就把家里有几口人都说出来了。

这孩子名叫姜灰,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名叫姜馨,一家四口居住在主峰的山脚下,父母都是农民。

他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多受些读书人的熏陶就把姐弟二人送进太学当差。

太学夫子大多心善会顺手教给小童们一些启蒙书,也默许他们旁听课程和跟着武生锻炼身体。

姐弟两个在努力下也终于识字,能帮父母不少忙。

不知不觉中,姜灰已经傻兮兮的开始一口一个哥哥,郝景玉对旁人的情感毫不在意,他看着小孩灿烂的笑容黑漆麻乌的心没有一丝不安,为了套话就顺从的叫他“阿灰”。

等到姜灰已经把有用的吐的差不多了开始没话找话的时候,郝景玉又直接高冷到底。

“阿灰,哥哥连日奔波有些疲惫,改日再陪阿灰聊天好不好?”

郝景玉面色苍白,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仿佛是忍受着极大痛苦的兄长在硬撑着哄不懂事的幼弟。

这话一出,就好像不是他刻意诱导人家说消息,而是人家不懂事的喋喋不休,他反倒成了强忍身体不适陪孩子玩闹的温柔哥哥。

郝景玉把锅一甩,徒留姜灰一个人满心纠结懊悔。

骤然的落差打击下姜灰很快闭嘴了。

郝景玉是姜灰负责带路两年间遇到的少数让他如沐春风的人,他是真的很想与郝景玉多聊几句,所以一路都在竭力的寻找着话题。

却没想到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反倒给哥哥添了麻烦。

姜灰眼睛一下就红了,为了不给哥哥添堵他选择通过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哭声压回去,不一会儿鲜血便渗出来,眼泪也憋了回去。

他此时非常自责,觉的一定是自己太聒噪吵的让郝景玉头疼,于是心乱如麻的姜灰为了弥补自己的“错误”开始垂头丧气的专心带路。

【诶呀,这孩子真好玩,下次还玩。】

郝景玉心情愉悦的想。

他本来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套话,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满足恶趣味。

痛苦的人遇到幸福的孩子就如野狗短暂的闯进了温暖的室内。

可野狗实在太冷了,暖风给它的只有剥皮抽筋的疼。

郝景玉难以自抑的阴暗的想把白纸染上污痕。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多,二人到了一片修建整齐的住所前,主峰与卫民峰隔得着实有些远。

步行大约要半个时辰,稍微疏于锻炼的人走上几次便会腿肚子转筋。

逼迫学生早起并翻山越岭也是太学出了名的特色,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锻炼学生的体质。

毕竟就算是文生也需有一具好身体,这样才能为国家长久做贡献。

这种反人类的安排让无数学子谈之色变。

哪怕是已经当官的老狐狸午夜梦回想起猪狗不如的学生生活也会隐隐后怕、泪落沾衣。

由于郝景玉没有参与学子们的社交而是选择专心赶路,他们是最早到寝居的一批人。

小童带着他走到了一个围着四面灰白矮砖墙的小院前,他交给郝景玉一个刻着“卫民甲字贰拾壹翠篁居”的松木小牌和一把形似青竹的精巧钥匙,随后便依依不舍的告退离开了。

郝景玉辞别了小童,转过身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轻轻向右一扭。

随着咔哒的开锁声,他双手猛力推开两扇木门,大张开的臂膀似乎是在热情的拥抱着里面的世界。

院里的三间屋舍青砖白瓦,东厢房旁一丛小香竹格外葱郁,繁荫半掩窗棂,环境淡雅清幽。

一进门正对的是正房,东西两侧分建两个厢房,中央摆一只莲纹鎏金缸,里面养着片梅粉、杏黄两色的睡莲和几尾赤红小鱼。

郝景玉走近一瞧,东厢房门侧悬着一只白玉腰牌,用嵌丝工艺绕出“郝景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西厢房门侧悬着一只青玉腰牌,同样用嵌丝工艺绕出“厉鸠毅”的字样。

想必是文生武生不同身份的象征。

【看来这次是熟人呀】

郝景玉愉悦的想,这对他来讲是一个绝妙的消息。

一个连别人的脸都没看清就拔刀相助的小朋友能有多难骗呢?

原主孤僻暴躁,不喜与人交往,因此大部分子弟只是人云亦云的厌恶原主,而并非真的被原主伤害过、更有甚者从来没有与原主说过一句话。

没有得罪死就说明万事都有转机。

这样一来,只要先用人畜无害的言谈举止骗过一个人缘好的子弟,郝景玉就能通过这个子弟的嘴很轻易的扭转自己在整个圈子的人心中的印象。

从上次相遇时这人的随从规模来看,厉鸠毅社会地位绝对不低。

而在这个圈子里,社会地位高基本等同于人缘好。

像原主这种家世显赫却形影相吊的情况属于百年难遇一次的意外。

厉鸠毅就是郝景玉所需工具人的最佳人选。

此后,郝景玉并不需愚蠢的竭力为自己辩解,他只需装的足够像一个谦谦君子然后静待事情发酵,不出十五天自然会有人为他辩经。

这并不是因为所有上层精英都会没脑子的被他骗,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郝景玉是不是演的。

他们需要的只是刑部尚书长子愿意与人结交、合作的态度。

在得到这个态度后,他们自然会出于拉拢刑部尚书的目的而迫不及待的接纳郝景玉。

但如果郝景玉能在这几天的观察期里表现出不俗的能力和野心的话,情况又会大大不同。

多疑的精英们往往能充分发挥优秀的主观能动性。

这些人会自动把他划入扮猪吃虎的队列里,那么郝景玉就不止是高官长子了,而是一颗尚未站队的新星。

现在,人们会出于拉拢他本人的目的热情结交他,向他抛出橄榄枝。

郝景玉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上流阶层里的香饽饽。

至于百姓心里的印象则更是容易改变。

群众本就愚昧,郝景玉只需做些施粥放饭的小事,然后请些穷书生大肆讴歌再花钱造势、刻意诱导宣传,不出三天他将成为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儿郎。

人们对手举屠刀的恶人总是极为宽容。

民众往往只能看到恶人一反常态的用屠刀帮老农除草,却不能察觉到恶人连除草时都从未放下屠刀。

若恶人行小善,小善可覆盖大恶。

鲜香刮辣的菜 郝景玉取下自己的腰牌握在手中。

房门没有上锁,“吱吖——”一声便被他轻易的打开了。

屋里放着一张已经铺好米白色全套被褥的木制床,床旁是一只矮几,上面放着把房门的钥匙和一小盆类似含羞草的蕨类植物。

并不显得奢华,却十分温馨素雅,令人心安神宁。

床上端放着身青色交领长衫、素色裈裤和一双黑靴。

郝景玉回身用小几上的钥匙反锁上门,换上自己的“校服”。

郝景玉的衣服上绣着白泽暗纹,白泽龙首绿发戴角,做四足飞走状,是古代的瑞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是智慧的象征。

他将刻着自己名字的腰牌挂在腰间。

郝景瑜用两个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的腰牌,哼了句不知名的小调高高兴兴的准备出门骗人。

果不其然,对门走出的正是金瞳少年厉鸠毅。

厉鸠毅身着绣着英招{1}暗纹的长袍,腰挂青玉牌,宝冠束发,云靴作屡,鼻直口阔,虎目炯炯,端的是一位意气风发少年郎。

对方看到郝景玉愣了一下,随后礼仪性的打了个招呼,只是脸上的笑容显得有点勉强。

厉鸠毅半个人卡在门里半个人卡在门外,全身的肌肉都哀嚎着快回屋里,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厉鸠毅确实很怕郝景玉,不是一种对强者的害怕,而是一种看到有人当街拉屎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好可惜,他现在要掉进坑里了。

更可惜的是,以后的几十年里也都没从名叫“郝景玉”的坑里爬出来。

郝景玉没给厉鸠毅逃走的机会。

郝景玉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他原本平静的神色如石入镜湖掀起片片涟漪,毫不掩饰的表达出惊喜和亲近。

郝景玉笑的眼睛都弯了,像只抱脸虫似的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厉鸠毅一个熊抱。

“历兄!我真是太幸运了居然和历兄住在一起!正愁历兄的救命之恩没机会报答,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的一个机会!”

郝景玉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像犬类打招呼一样亲昵的用头蹭着厉鸠毅的肩膀。

厉鸠毅只觉得眼前一花,隐约看到有个什么东西飞起来了,身上一重才崩溃的发现那个踏马的是飞来横祸。

【艹!这人挂我身上干嘛?有病吧!】

厉鸠毅像死了三天一样僵硬,试图侧身把郝景玉弄下去。

随即他绝望的发现郝景玉整个人像一坨不小心踩到的软屎,紧紧的裹在自己身上根本弄不掉。

郝景玉故意叫的很聒噪,趁厉鸠毅愣神时不动声色的把呆呆的镶在门框上的厉鸠毅扣了出来。

郝景玉高高兴兴一边诉说感激之情一边单方面勾肩搭背的半推着厉鸠毅往院外走。

“历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诶?历兄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随便说,我知道这里有哪些菜好吃哦!”

厉鸠毅感到耳朵一痒,是郝景玉低着头自顾自兴奋的碎碎念时发丝扫到了他的耳朵。

他一低头正好与抬头的郝景玉对上眼神,正午的阳光掉进了他黑色的虹膜,像是破晓时波光粼粼的大海。

是很能打动人的容貌,可惜不对厉鸠毅奏效。

因为如果你身边有个人当街吃过屎的话,下半辈子你恐怕也只能记住他吃过屎了,就算这人长得像吴彦祖林青霞都不管用。

何况这位赤石兄还要邀请你共进晚餐。

【吃你母,谁要和你吃啊(′?皿?`)】

【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哥(;′??Д??`)】

厉鸠毅难受的要死,想拒绝又不想和刑部尚书之子闹僵,听到郝景玉邀功般的语气更是狠不下心。

【郝景玉平日里孤僻的要命刚才也没有参与我们的交谈,我不会是这里他唯一依赖的人吧。】

【怎么办,他这么信任我,如果被拒绝了不会直接跑到另一个极端报复我吧。】

“好。我。们。一。同。去。”

六个字像是一个一个从胸腔里喷出来的,砸到地上还能听见金铁交鸣的哐当声。

郝景玉像是一个被调了亮度的台灯,肉眼可见的开始发光,神采飞扬的看着厉鸠毅,细看之下还有泪花闪烁。

“历兄,旁人见我都如避蛇蝎,方才历兄不说话我还以为自己又被厌恶了。”

眼泪适时的滑了下去,郝景玉哭的技术力很高,只流泪不流鼻涕,还能做到每一滴泪都如夜明珠般圆且大,从眼尾同时滑落再汇聚于下巴尖,只要他想就能一直吧嗒吧嗒地匀速流。

“还好历兄没有厌恶我,不然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都要没了,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历兄,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不嫌恶我声名狼藉,历兄定然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于苦海的!”

“历兄…历兄,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我自知不如他们优秀,但是历兄能不能别不要我,我真的只有历兄一个能信赖的人了。”

郝景玉哭的时候并不低头垂眼,而是一边哭的浑身发抖一边用一双泪眼专注地看着厉鸠毅,就好像是怕一眨眼他就离开一样。

“诶你别哭啊,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历兄不必勉强,我自知自己臭名远扬,历兄不愿与我结交才是正常的,厉兄救我一命便已感激不尽,我实在不该再贪心了,我日后定寻法子报答历兄的恩情。”

郝景玉强行止住眼泪,挂满泪痕的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一下反倒显得更可怜了。

“别别别,你别这样哈,你以后就跟着我们混,我看谁敢欺负你!好不好?”

厉鸠毅展现了身为武夫的优秀智力,完全忘了明明是郝景玉一直在欺负别人。

【比样的怎么哭了?_?】这几个字像是防空警报一样贯穿了厉鸠毅的脑子,仿佛黑客攻破防火墙时的代码一样疯狂的在他脑子里滚动刷屏。

厉鸠毅平生最恨别人哭,别人一哭他就心烦的想把这些娘们唧唧的煞笔东西全揍一顿,但郝景玉哭的太漂亮了,配合着郝景玉强颜欢笑的表情,厉鸠毅反而莫名其妙的看出一种倔强隐忍的美感,完全生不起气。

甚至燃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对刚收的小弟的保护欲笼罩了他。

好在郝景玉非常好哄,他听到厉鸠毅接受他后马上明媚起来,看起来又想抱厉鸠毅一下,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第一次拥抱时厉鸠毅怪异的态度,最后也只是拉住了他的一小块袖摆,像是溺水者握住一根稻草一样紧紧的攥在手中。

【靠,这就是他们说的乖僻阴邪郝景玉??_??】

【明明就只是个被孤立的可怜小孩,天呐怎么踏马的会有这么乖这么可爱的小孩啊】

【那些煞笔东西自己不识货还污蔑人家人品差,该死的初生啊,最好别他麻痹的让我找到一开始是哪个钩酿养的传的谣!】

然而好景玉想的是:

【官宦之家的孩子怎么会傻成这样,我想了如此多的招数竟然一招都没使出来,只是哭了哭就上当了啊,不愧是没看清脸就敢救人的武夫】

【不,不可掉以轻心,恐怕是看穿了我的目的在配合我演戏,蠢货在高门大院里可活不下去】

想到这里郝景玉给了厉鸠毅一个赞许的眼神。

这眼神在厉鸠毅看来就是感激的意思,他顿时陷得更深了,甚至决心以后在郝景玉面前少说脏话。

之后二人顺着路上的指路牌顺利到达了谷蔬堂,郝景玉先前以了解救命恩人为借口详细的查过一遍厉鸠毅,因此深知他的口味,一桌子菜无一不合厉鸠毅心意。

郝景玉席间白莲绿茶双管齐下:

他先说双亲厌弃再说手足相残,辅以众人奚落诋毁这味药用哭腔慢炖三刻钟,添一剂体弱多病的buff使回味悠长,又加一条“我只剩历兄一个能信赖的人”的药引来骗傻子上当。

郝大夫药到病除,厉鸠毅被调理的甚至想当场结拜。

厉鸠毅来的时候四肢僵劲不能动,回的时候兄弟说说心里话。

可怜的武夫,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1}英招马身人首,浑身虎斑,背有双翅,能腾空飞行,周游四海。

它参加过几百次征伐邪神恶神的许多战争,是保护世代和平的保护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