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还休》


 变数

    深秋，落叶被残风裹挟着往前走。宫人蛮不耐烦的使着沉重的扫把清理宫道，嘴里嘟嘟囔囔着发牢骚/</p>

    ‘’也不晓得陛下心里什么打算，明明不用做的活计，偏要使唤我们扫干净‘’</p>

    一旁的小宫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姐姐快低声些，不然叫王公公听见，怕是保不住性命‘’</p>

    发牢骚的宫女叹口气锤了锤发酸的腰，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不远处一片金黄的衣角。她赶忙行礼跪安。</p>

    “长殿下万安”</p>

    她不敢抬眸看公主之容，视线所及之处只是一双绣着牡丹花图样的绣鞋。她忐忑半晌，幸而公主并未说什么，片刻便走了。</p>

    正当她心下庆幸之时，喜昭朱唇轻启的断了她的活路。</p>

    “宫中最忌讳多嘴之人”</p>

    身旁的狸仕会意，轻轻向管事的奴才吩咐了几句。</p>

    “殿下，您安心，将军福泽庇佑定会平安的”</p>

    狸仕安抚了喜昭两句，二人脚下生风，很快就到了存正殿。</p>

    “给长殿下请安”</p>

    候在门边的章丘打了个千，躬身将喜昭请了进去。</p>

    “阿昭你来啦”</p>

    元枳手中拨动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团金绣球，眉目被升起的熏香掩住，看不清神色。</p>

    “皇兄万安”</p>

    喜昭微微行礼</p>

    “护国将军可…”</p>

    剩下的话她并未说出口，殿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垂着头望着面前的青石砖，手中的帕子捏紧。</p>

    “阿昭，你要节哀”</p>

    喜昭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心中泛上苦涩，她强忍着泪水，尽力不显露半分。</p>

    “阿昭无事，只是可惜了曹佳氏”</p>

    殿中静默，之有那熏香依旧依附着盘龙柱盘旋而上，又在空中消散。她思绪渐渐飘远，想起来初次与曹佳德瓒相遇那天，少年将军，英姿无双。</p>

    “大瀛和虏蛮不能再打仗了”又过半晌元枳淡淡开口。“阿昭，你明白朕的意思”</p>

    “朕会封无双为皇女，封佃户三千，食邑一万”</p>

    “臣妹身为公主，食百姓俸禄，即享了荣华富贵，便不会推脱公主之责”喜昭昂首跪与阶下，不卑不亢“先皇仙逝前，也曾为臣妹留下人马，臣妹身为母亲，无法陪伴皇女长大，便将此人马留给她”</p>

    “望陛下，成全臣妹一片慈母之心”</p>

    元枳端坐高台，眯眼看着喜昭，喜昭并未闪躲，直面上他的视线。</p>

    “如你所愿”</p>

    “谢陛下”</p>

    喜昭挺着脊背走出大殿，狸仕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喜昭的手死死抓住帕子，心底恶寒。</p>

    夫君身亡不过三日，她的好皇兄便要将她嫁作仇人为妻，她恨不得死了。</p>

    但她不能死，为了无双，为了曹佳氏全族，她得活着，生不如死，也得活。</p>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p>

    纵使是亲妹妹，也不过是一颗压轴登场的棋子。</p>

    喜昭不知道她是怎么回的公主府，只呆愣愣的坐在正厅，眉目低垂。皇兄，您既能做出将刚死了驸马的亲妹妹送去和亲的丑事，她便也要布一个局，无双安稳活着也罢，若是无双死了，那大家便一起下黄泉吧。</p>

    她终于笑出了声，空旷的正厅回荡着凄凉的笑。</p>

    “狸仕”她唤来狸仕，轻轻吩咐“悄悄的把六安带来，别声张”</p>

    六安，将军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亲信。这个局刚在脑海中浮现，她就想到了他，最适合的人选。</p>

    “殿下万安”</p>

    六安负了伤，轻轻俯身打千。</p>

    “六安”喜昭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你是将军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哈哈珠子，这件事，只有你做，我最放心。”</p>

    “但凭殿下吩咐，六安誓死相随”</p>

    那场大战，临颐城死伤无数，墙门上厚厚的鲜血将砖瓦染红，空气中弥漫着极重的腐败气味。他还记得，他被将军送回来时，将军说</p>

    “六安，好好活着”</p>

    活着，是将军对他最后的叮嘱。</p>

    他磕了个头“六安的命是将军救的，六安，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p>

    “六安，你是他的亲信，我不瞒你”喜昭轻呷一口寒茶“三日后，我便要和亲虏蛮”她直面上六安的双眸“此去，只怕是保不住性命”</p>

    “六安，但凭殿下驱使”</p>

    他叩首在阶下，满腔苦涩，恨意滔天。身为军师，他谢六安只有一个主子，从将军到殿下再到小殿下。</p>

    喜昭放下茶盏，“无双，是将军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我要你以命相护”她扔给他一枚玉牌“这是先皇留给我的人马，可凭此牌调遣”</p>

    “六安，我把所有人马都留给你，你要在大瀛，帮我把这局棋下完”</p>

    她的视线飘向远方，这场雨终于落了下来，瓢泼大雨之中，她看不清远山。</p>

    皇兄，我这份大礼，还望您笑纳啊。</p>

    喜昭起身，礼了礼裙身，狸仕亦步亦趋的跟着，在鹤云轩门前，喜昭停下“在门口候着，别让不长眼的人进来，惊扰了老太太休息”</p>

    “是”狸仕会意，站到了门旁。</p>

    “老太太”喜昭在阶下行礼。曹佳老夫人点点头，示意她坐下。</p>

    “从德瓒上战场那天起，我就知道他此行凶多吉少”她头发在几夜之间变得花白，精气神也败了大半“陛下怎么说”</p>

    喜昭缓缓跪地“三日后，和亲虏蛮”</p>

    茶盏在她身侧破碎。</p>

    “无耻之徒”老夫人是蒙古女子，和太后是亲姐妹，脾气自是不算和善，她气的胸前不停起伏“一国公主怎可再嫁给杀夫仇人！”</p>

    “圣旨以下，再无转机”喜昭带着哭腔回道“老太太，儿媳此去只怕是生机渺茫，还望老太太能将无双带在身边，护她，护她平安一世”她磕在地上，额上红了一片。</p>

    她抬头，二人视线交汇</p>

    “德瓒不能白白牺牲，”她轻声说“老太太，我也想在大瀛，下一盘棋”</p>

    没人知道长殿下和大福晋究竟说了什么，这段对话被下了禁口，无人可知。</p>

    大瀛的春日总是阴雨连绵，长殿下出嫁和亲那日，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喜昭穿着婚服，轻轻哄着无双，唱起了那首蒙古儿歌。</p>

    “宝音图，快入眠，梦里是草原的格桑花，摘花送给好阿嬷”</p>

    她的无双，她的宝音图，会是世界上最最有福之人。</p>

    “宝音图，睡吧，快快长大，长大唱歌给阿嬷听。”</p>

    摇摇晃晃的红骄抬着出了城门，元枳望着轿子远去，渐渐成了一个小红点，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突然想起来儿时，生母病弱，嫡母自顾不暇，他也不得皇阿玛宠爱。兄弟姐妹之中，唯有小十和小十一与他亲近些。</p>

    十一，别怪阿兄…</p>

    他感到眼角有些湿润，拿手搓了两下。</p>

    “风真大啊”</p>

    大瀛五年春长公主和亲虏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