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追仙》 第1章 状元与老翁 哗哗哗—

清澈的溪流如青蛇般蜿蜒绵亘,四周草地枯萎,凛冽的寒风吹来一片片枯叶,掉入溪流顺流而下。

一个形似枯槁的老翁弓着腰、挽着裤脚站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双手伸入水下,把持着一个补了不知多少次的竹篓,一双老眼饥渴地盯着水中。

灰白相间的头发用一块破布巾随意绑着,散乱出的发丝在空中张牙舞爪,与此地的孤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双眼陡然发光,几尾青鱼悠哉悠哉游来,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陷阱。

噗——

滴答滴答——

水面激烈涌动,烂竹篓浮出水面,溪水纷纷溜回溪流的怀抱,调皮似的丢下几块鹅暖石。

老翁面露失望,这在以往本是最简单的事,可他太饿了,也太冷了。

他步履蹒跚地走回岸边,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哆哆嗦嗦穿上一双烂草鞋,然后放下裤脚,放下衣袖,双手来回不停搓着双脚,以图找回一点知觉。

颌下脏乱的山羊胡也半透白色,满脸的褶皱记满了岁月的风霜。

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他面露绝望,手脚也提不起温度,他家已经断粮好些日头,能借的都借了,如今老婆子也病倒了,他再带不回吃的,他们怕挺不过几日。

“猴儿也不知如何,去了好些年,还未归来,这年头乱的很,怕不是已经走到前头…但他从小聪慧,先生甚至没收他的束脩,因是不会吃亏的吧…”

嗒嗒嗒嗒——

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将老翁从思索中惊醒,他挥散对儿子的思念,撑着僵硬的身子往家赶。

“李福头…李福叔,原来你在这儿啊,让大家一顿好找…”

老翁回头一看,一个黄衣青年正喘着气站在那里,他面容干净,脸型偏瘦,看着颇为精干。

原来是里长家的小儿子陈峻河,这名字还是里长花了大价钱找镇里的先生取的。

陈峻河从小就聪明伶俐,又早早进入私塾,把一众庄里的孩子都比到山底下去,后来又考中秀才,连带他们这些庄里的老货也不多瞧一眼。

可眼下见这孩子,脸上没有半分嫌恶之色,不过他又饿又冷,哪里顾忌许多。

“峻河找老汉作甚,老汉家徒四壁,唯有一破篓,无甚好东西。”

他很是不客气,以往里长家在庄里很有实力,大家都对他们很客气,但李福现在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所以无甚畏惧。

“哈哈哈,李福叔说笑了,我没什么要找你借的,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陈峻河脑瓜子转的溜,瞬间便想清楚,肯定是那张虎横行乡里,又占据李福家的四亩地,让他对自家也充满敌意。

到底是个秀才,马上理顺逻辑,接着边笑边过来搀扶着李福,暗暗心惊这老汉手臂冰凉,只得忍住。

“李福叔,你还不知道吧,你家李侯,中状元了!”

李福本还忌惮这孩子这般殷勤,必有所求,即便自家只剩一条老命,却还是顾虑儿子。

不成想,这样一个天大的消息传来,他神经一崩,右手死死抓住对方的衣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

“你说什么?”

陈峻河手臂被捏的生疼,没想到这干枯萎靡的老头还有这么大力气,他强忍着面色不变,笑着回道:

“李福叔,李侯哥他高中状元了,如今返回家乡,那边响起的锣鼓声便是,乡亲们都去了。”

李福闻言,转而仰天大笑,“我儿中了,中状元了,啊哈哈哈——额”

声音一噎,李福居然就这样笑晕当场,瘫倒在陈峻河怀里,慌张的陈峻河此时才发现,这个老翁在自己的怀里,居然感受不到重量。

……

大路边,难得在寒风中聚拢一大群人,他们大多衣衫朴素,面色暗黄,就是附近村庄赶来瞧热闹的村民。

羡慕、仰慕、嫉妒甚至恐惧的情绪交杂,各不相同。

在大路中间,两排衙役在外,敲锣打鼓,两队红衣红甲的士卒在内,持刀拱卫,中间走着一匹雄壮的白马,一个红甲将军正牵着马缓慢前行。

前方二人身着红衣,各自举着一块镶了金色花边的红木牌,分别写着“状元”“游街”二字。

走的那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马儿受到感染,蹄子踩的格外有节奏。

白马披着大红毯,颈前挂红花,上面坐着一个身着胸前绣了两只银白色凤凰的大红袍,头戴金色白玉冠,面庞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乃是当今新科状元——李侯。

他的眼睛发光,蠢蠢欲动,四周围过来的乡亲村民神态各异,或是小声叫他,或是静静喝彩,唯独不敢高呼大叫,怕那些手持铁尺的衙役,更怕握着钢刀的士卒。

衣锦还乡的李侯却心思不在此,一路回来欣喜若狂早已过去,现在心中唯一担心的是家中老父老母。

当初赶考前,家中还有十亩田地,算是富户,为了给他凑路费,典当了六亩肥地,剩下的仅够二老生活。

三年过去,也不知他们现今如何,在镇上碰见里长家的小儿陈峻河,便让他先回去通知自己的父母,如今还不见来。

他的眉目微皱,陷入沉思,突然眼帘中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瞪眼一看,竟是陈峻河小跑而来,还有些许不对。

仔细观察,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个烂竹篓,背上背着一个身影,只是几乎被他挡住,看不清是谁。

前方牵马的士卒队长杨洪撇眼一看,见人影不管不顾向前跑来,右手缓缓下滑,摸向腰间宝刀。

衙役领班正要上前阻止,却听后方传来一声凄凉的叫声。

“爹——”

声音荡漾、凄厉,衣着华丽、身子伟岸俊朗的青年跌跌撞撞跳下马,朝前方奔去。

陈峻河放下身材消瘦、面庞幽黑、脸上布满沟壑的老翁,他穿着一身破衣烂裳,灰白头发随意被烂布条绑着,几根不受约束的头发的空中张牙舞爪。

老翁双眼凹陷、瘦骨嶙峋,身体抖动不止,似乎风一吹便会倒地,但其目光灼灼,撑大眼眶看着跑来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爹,孩儿不孝。”

“猴儿~”

在众人眼中,这对父子,少年与老翁,状元与老翁,真是极大的视觉冲突,都让人不敢相信,这二者关系这般密切。

父子相拥而泣,引得众人动容,多有擦泪之态。

陈峻河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崇拜地看着一身红衣大袍的李侯,细心提醒道:

“侯哥,还是快些回去吧,李福叔身体孱弱,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婶子还病在家里,不过我已经让张虎那厮去请大夫,想来他知道你中了状元,也不敢耍滑头。”

李侯一听自己母亲还生着病,强忍着止住泪水,赶紧扶起老父,将他扶到马上。

“杨大哥,咱们快些,我娘还病着。”

杨洪本是习武的汉子,也没那么讲究,只是默默点点头,随即吩咐众人加快速度。

李侯徒步而行,陈峻河却来到旁边,帮衬着扶着坐不稳马背的李福,还一边细说李家这三年的变故。

李侯心中焦急,只听得个大概,原来是自己母亲生病,父亲为了给她治病,典当了剩下的土地给张虎,所以断了粮。

陈峻河不细说,李侯也知道,张虎是个无赖,仗着身强体壮,兄弟又多,横行乡里,以前典当那六亩地时就动过心思。

现在看来也是如此,可他哪有那多余心思思量甚多,就是陈峻河隐隐道出的自责都没听进去。

李福家这么困难,陈峻河却也只是袖手旁观,如今见李侯高中,因崇拜才变得殷勤。

第2章 无字碑 外面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

李福瞧着屋内几盆火热的炭火,心中很是不舍,这么多年可没敢这么浪费过。

可转眼一看,床上躺着的老婆子已经服药睡下,脸虽然瘦的吓人,却洋溢着笑容,笑的满脸褶皱。

坐在一旁的亲子给她理了理崭新的棉被,起身走来。

李福头喝了肉粥气色回缓,换上一件干净的衣裳,脸上也挂满慈祥的微笑。

在亲子面前,他佝偻的身躯已经矮了大半个头。

李侯扶他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父子俩唠起了家常,知道这几年父母的辛酸让李侯泪流满面,直言不孝。

李福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如今这般成器,老汉与你娘这辈子都没有遗憾了。”

临了,李福还嘱咐李侯不要为难张虎等人,虽然他们几乎是敲诈走自己的田地,可要不是他们愿意出手相帮,李侯他娘根本挺不到现在。

李侯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李家有两小栋土房,一间供日常生活和李福夫妻居住,另一栋是李侯的书房和住处,是李侯开始读书才建的,此时还有数人在那里等候。

外面寒风兮兮,陈峻河依然守在门口,他心思伶俐,胆大心细,又崇拜李侯,安排了好些事也未离开。

“侯哥,伯父他们歇下了?”

“嗯。”

李侯对他也不是很熟悉,毕竟他去镇里上的私塾,而自己跟的是长溪村的老秀才周先生。

而且二人年纪相差不小,自己都二十有三,陈峻河只有十八岁,他们交集不多,可不知为何他对自己这般殷勤。

他还不知说些什么,陈峻河已经接过话。

“侯哥,那些衙役已经连夜赶回去,他们说不日县令大人将会亲自拜访。”

“嗯。”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李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在黑暗中看不清脸色变化,他慢步朝着明亮的书房走去。

陈峻河缓步跟上,继续道:“甲士们都已经安排好住处,现下没甚么事,我便先回家了。”

李侯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身看来,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青年模糊的脸,他是在笑?

“好,多谢峻河兄弟,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李侯抱拳拱手谢道。

“侯哥客气,你是文曲星下凡,这个年纪的状元,咱们丰国历史上都没几个,我能为你做些小事,都是应该的。”

“路上慢些。”

“我知道了。”

目送对方离开,李侯迈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

屋内不大,逞方形,两边靠墙角各有一个简陋的书柜,上面都是李侯读过的书,正中间是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收拾十分整洁。

一盏油灯点亮整间屋子,桌前三个甲士围着炭火,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粗汉一脸不安地站在一旁,连火也不烤。

他正是张虎,自从陈峻河告知李侯中了状元,他便慌的要命,敲诈他家土地差点让李福夫妻饿死,如果李侯现在要整治自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还好陈峻河提醒他可以从生病的李氏入手,张虎赶紧给她找来了镇里最好的大夫,又忙前忙后招待这些军士。

可李侯刚回家时根本没搭理跪在他面前的李虎,一心在其母亲的病上。

李虎不敢走,这件事必须要面对,要不然后面还是人家一句话的功夫,便有的是人收拾自己。

此时,见李侯进屋,带着一股凉风进来,张虎不免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跑过去跪在李侯面前,痛哭流涕,或者说干嚎勉强挤出几滴泪水。

“李侯兄弟,李大人,之前是小人的不是,如今小人已经知道错了,这是你家的地契,小人这都还给你,还望大人您不计小人过,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李侯见跪在面前的张虎紧张地看着自己,脸上的泪水实在没几滴,但慌乱是真的,举着地契的双手还在颤抖。

李福说的有理,他笑了笑,略过地契将对方扶起,结果发现根本扶不动。

“哎,虎哥,咱们一个庄上的人,之前虽然有些龃龉,但都过去了,况且你还救了我娘,再怎么也不会怪你,你快起来吧,地上凉。”

烤火的三人以杨洪为首,面色由严肃变的舒缓,显然几人都是正直的汉子,李侯虽不至于去讨好他们,但恶了他们却也不好,回京还得靠人家卖力,这便是不去惩治这个汉子的另一个原因了。

“真的?李侯兄弟。”

说着这大块头快速起来,脸上全是感激之色,只是地契还是保持递过来的姿势。

虽然那些地是当时张虎不让其他人买,自己压价买的,但终究是卖出去的。

“这是作甚,我家既然典当给你,我还能强抢不是,虎哥若是再这般,我可要不高兴了。”

李侯佯怒,还真吓着了他,张虎赶紧起身,李侯又安抚保证不会为难他,才让这粗汉离开。

李侯再转身一看,杨洪已经在指挥另外二人搭床铺被,他们有保护李侯安全的职责,一路来都是如此。

“麻烦诸位了。”

李侯照常谢过,三人回礼,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油灯下,屋内只有一张简易的木床,床上还整洁叠放自己那床褥子,另外还有一床新棉被摆放在旁边。

他摇头一笑,知道又是那小子的杰作,摇头腹诽道,‘真不失为一个人才。’

简单收拾上床休息,今日劳累到深夜,他早就困了,不一会儿便熟睡过去。

在梦中,他再一次来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自六岁开始,这十多年来,他时常来到这里。

这是一片虚妄飘渺的空间,满天繁星点点,也有五彩斑斓的色彩。

他如同一只无所凭依的小鬼,悬浮在这曼妙的空间,这种奇异的体验成为了他心中的秘密,让他从小就比成年人成熟。

在这片空间中央,悬浮一块硕大的古朴石碑。

在石碑上却空无一字,但石碑隐隐中有着极强的诱惑力,他这些年来这里不下百次,可还是一头雾水。

而且当他六岁之时告诉父母自己脑里有一块无字碑,这可吓坏了他们,以为自己得了脑疾,让一个老半仙给自己头上扎半尺的钢针,那种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敢忘。

之后他再也不敢说自己脑里有什么无字碑,全然否认自己先前说过,父母还觉得是老半仙治好了自己,将家里存了许久的几百文银钱都送给人家。

但自那以后,李侯仿佛开智一般,成熟许多,脑子也灵光,对读书识字甚是喜爱,有着同年人不一样的思维,这也是他能考中状元一大因素。

现在,他看着巨大的无字碑,感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他慢慢飘过去,来到石碑面前。

此刻他距离无字碑不足一尺,近距离的靠近让他全然舒适,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石碑,其上粗糙,却莫名温暖。

轰——

一股气浪自石碑发出,气浪温柔地将李侯推出去,他稳定身形,抬眼看去。

石碑上浮现两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修今世功果,铸来生灵犀;如春风化雨,慧命自生。

李侯微微蹙眉,双眼微眯,如一只狡猾的狐狸。

“每句话我都明白,怎么全放一块,我倒是糊涂了。”

“呵呵。”

他轻蔑一笑,把手一甩,轻松转过身去,背对着石碑。

“哼,那又如何,如今我功名加身,当尽余身之力,上忠国君,下抚黎民,什么怪力乱神,困惑我半生,去去去。”

石碑有所感应,他的人影缓缓隐去,直到消失,随后石碑上的金字也隐去,变为无字碑。

李侯一睁眼,眼前是漆黑的房顶,身上些许冷汗,外面三俩鼾声起伏交映,余着便是点点寒风不足道也。

第3章 离别 “侯哥,这位是咱们东安县首富王霖王员外。”

陈峻河站在旁侧,面色平静地向李侯介绍来人。

李侯换回一身灰色书生长衣,身姿挺拔地站在院前,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审视面前这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见他满脸肥肉,衣着光鲜,笑起来脸上的肉全挤在一块,十分油腻。

王员外此时满脸讨好,姿态放低,却不知李侯满心慨然,放以前,他是没有机会和此人这般场景的。

怪不得有言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微微拱手,无悲无喜,将一切情绪按在心底。

“见过王员外。”

王霖不敢拿大,也知晓今日的目的,身子比对方躬的更低,只是他身躯过于肥胖,有些不伦不类,显得滑稽。

“状元郎客气,小人一介商贾,当不得当不得。”

士农工商,是这个时代的主题,深深烙印进人民的意识里,当然,若是你是个穷秀才,没有功名加身,商贾也是不会瞧你一眼的。

李侯静静看着对方,没有任何言语,读书多年,他也不怎么喜欢唯利是图的商贾,也不打算继续客套。

王霖见此,赶紧向后面招招手,橘色衣衫的中年管家走上前,递上一个精美的匣子,里面躺着几张灰黄色的方纸。

王霖:“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李侯没有看管家手里的东西,而是疑惑地看着王霖,语气陌生道:

“王员外,这是何意?”

王霖不显慌张,也不耍弄聪明,依然保持谦恭,双手摆放身前,右手捏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似乎还有些紧张。

“李公子,我并不是要以此要挟什么,更不会谋求他物,只是想与公子交个朋友,嘿嘿。”

审视许久,王霖依然镇定自若,看来所言非虚,李侯暗暗放下心来,他也不是什么腐儒,不懂变通。

“哈哈哈,好好,既然王员外有意,李侯交你这个朋友。”

陈峻河闻言,上前接过管家递来的方纸,是一份房契和一份地契还有几张银票,陈峻河心中稍惊,这可不是小手笔。

他偷偷看向王霖,发现此人的表情并无任何变化,也是暗暗心惊其人手段。

李侯也不去瞧陈峻河手里的东西,他明白这些商人,不过是结一个善缘罢,自己不久将要离开,还不便带走爹娘,也不能恶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让他们铤而走险使绊子。

圣上赏了五十两金子,回来的路上也得了许多礼物,去时身上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回来已经身家上千。

可叹这书中自有黄金屋,也不无道理。

有了这王霖送的宅子,也不用自己再买,加上这些田地,爹娘也能过上收租子的日子了。

王霖送完礼,二人再虚情假意客套几句,他便高兴离开,与一个状元郎结个善缘,这点代价不要太划算。

马车消失在视野,围观的人也陆续散去,李侯看向一大早便赶来忙活的陈峻河,大概能猜到这小子为啥这般殷勤。

他以前听说过这小子在私塾里并不在读书上下功夫,专耍些小聪明,现在却考上了秀才,难免让人怀疑。

此时这样殷勤,大概能想明白一些关巧,只是还得看看他这几日表现再说。

陈峻河笑着递过来匣子,顶着李侯俯视的目光没有半点心虚。

又过两日,陆续接待一些当地豪强商贾,办了一个流水宴,李侯的母亲也能下床走动。

于是李家从长溪村搬离,来到东安县西边,一座二进大院,甚是宽阔。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里面连丫鬟家丁管家都安排妥当,四个丫鬟四个家丁还有管家一共九人,都有奴契,那日跟随王霖的管家正在此,做了简单的交接。

李侯谢过对方,并向王霖问好,这才带着父母进入新家。

原来的家里没什么东西,陈峻河简单雇了辆牛车,另外找了辆马车,就将东西和人一起运来。

李氏虽然满脸堆笑,但满头的白发和数不清的皱纹以及孱弱的身躯还是让人担忧她的身体。

李侯搀扶她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院子。

“老爷,这边请。”

管家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青色长衫,身材瘦小,却长的踏实。

“你叫什么名字?”

“老爷,小人吴二。”

“嗯,吴二,以后称我公子,我父亲才是这府里的老爷,明白了吗?”

李侯郑重其事说道,他的言语不容置疑。

“是,”吴二走向李福,深深鞠躬,“老爷。”

李福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伸手就要去扶,却又忍住,手停在半空中,看向李侯干着急。

他大半辈子都在地里,如何懂得这多讲究。

李侯笑了笑,叫来一旁的丫鬟搀扶母亲,走上前握住父亲干哭的手掌,安抚道:

“爹,以后你就是李府的老爷了,孩儿不常在家,他们能照顾你们。”

“好,好。”

李福老眼晶莹,已经泪流满面,一家人慢慢步入新家。

走进大门,便是一个大石屏风出现,凿出几个石窗露出一些风景,屏风后是一个小花园,还有一座人工搭建的假山,花园左右两边分别是厨房和仆人睡觉的地方。

再穿过一道门便是会客的大厅,左右有书房和卧房,再往外是客房……

反正是应有尽有,五脏俱全,让老俩口一次次露出惊讶之色,不敢相信还有这么讲究的宅子。

随后他们一家住进了新房,李侯在这里接待了包括县令的所有客人。

县令来了也不敢拿大,以李侯现在的身份,只要下放,至少也是个大县县令,而且还是那种官运亨通的县令,不是那种可能在县令这个位置呆到死的人能比的。

时光如箭在弦而发,转眼间,李侯已经在家十日,此时虽还有人来拜访,但都是些在东安都不起眼的小角色,或是哪个远方亲戚族人。

说来话去,也不过是见你富贵,想要沾一分好处,攀点交情,李侯应付的有些不耐烦,便都让陈峻河来打发。

这一日,杨洪面色严肃走来书房,李侯正在写奏章,他要向皇帝上奏,需要先打打草稿,见杨洪走来,他便明白其来意。

“时间到了吗?”

“嗯,大人,我们只有三月时间,来的路上花了三十六天,在这里留了十天,再不启程,时间怕来不及。”

“唉,好吧,你去准备准备,我与爹娘道个别,咱们明日出发。”

杨洪漠然下去,独留李侯坐在原地愣神,突然抬头,发现陈峻河正站在门口笑着看向自己。

“来多久了?怎么不出声?”

“刚来,侯哥,你要走了吗?”

“是啊,圣上许了三月时间,再不出发就赶不上了。”

陈峻河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继而依旧挂着那副笑脸。

“那好,我这就去帮你收拾收拾。”

说完陈峻河转身就出去,李侯一直注视着他,此时才真正认可这个小子。

“等一下。”

陈峻河转过身来,和声道:“怎么了?侯哥,还有安排?”

“咳咳,若是日后科举不顺,又不想留在东安,可来丰都找我。”

陈峻河脸上的淡笑转为狂喜,嘴角快扬到耳根去,他辛辛苦苦这么些日子,不就是等这一句话吗?

“好,侯哥,有你这句话,我陈峻河以后就跟定你了。”

说完他高兴地跑出去,可谓身轻气爽,一溜烟便不见了。

“我这就去帮你收拾东西。”

李侯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陈峻河胆大心细,若是能为我所用,可省下不少事。”

次日清晨,已经挂好李府牌匾的大门前,停着一辆普通的马车,十个甲士左右护卫,杨洪亲自充当车夫。

李侯父母已经换上极为华丽的衣服,只是瘦弱的身体还不能完全将衣服撑起。

李侯看着年老体弱的父母,含着泪跪在二老面前,磕下三个响头。

二老也泪流满面,李氏甚至已经呜咽起来,身旁的丫鬟搀扶着她,也强挤出泪水。

“儿啊,在外要保重身体,好好报效国家,我和你娘为你祈福。”

“侯儿,我的儿。”

“爹,娘,你们保重身体,儿去也。”

李侯转身走向马车,李福二老追着向前,陈峻河跟在旁边,旁二老摔着。

李侯站在马车上扭过头来,看向陈峻河。

“峻河,替我照顾爹娘。”

陈峻河满脸泪痕,他坚定道:“侯哥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顾好伯父伯母。”

“好。”

李侯毅然走进马车,里面传来铿锵有力的一声,“走。”

“驾~”

哒哒哒——

“侯儿~”

直到听不清李氏的哭声,众人方才听马车中传来哭声,细小而绵长… 第4章 祁猛 两山间,峡谷内,虽是冬季,却还有大片树木常青,一队人马正从下方经过。

李侯等人昼行夜宿,已经行进二十余日,可谓人困马乏,就连坐马车的李侯也被颠的翻江倒海,几日不曾好好进食。

他现在有些恼怒自己孱弱的身体,想着找找机会习练武艺,增强身体,不然这一趟趟的非受不了。

两边的士卒走的歪歪扭扭,精神萎靡,他们还是步行,身上虽然只是薄甲,加上武器却也有二三十斤。

他们虽然很累,却也不敢歇下,此时天气严寒,早上能看见银亮亮的白霜,要是宿在野外,得冻成冰棍。

李侯虽然坐在软垫上,解决了屁股疼的问题,但还是颠的头昏脑胀,他探出头来,却发现杨洪依然精神抖擞,聚精会神地赶着马车。

“杨队长,咱们离下一个驿站还有多久?”

“大人,大约还有四十多里。”

杨洪也不回头,朗声回答,手上赶车的动作依旧。

李侯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些,“现在刚到午时,天黑前走到驿站绰绰有余,大家都累了,咱们歇息片刻,如何?”

杨洪蹙眉看了看四周,又见李侯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最后还是点点头。

“好,大家休息一刻钟,用些干粮。”

“是。”

士卒们高兴大喊道,一溜烟全向两旁跑去,找个平整的地方休息,有的揉揉腿,有的直接躺地上。

杨洪扶着李侯来到一旁,在石头上铺上一块布,让李侯坐下。

“多谢。”

杨洪笑了笑,又回去拿干粮,李侯看他健步如飞的模样,甚是羡慕。

等他返回,手里已经拿好干粮和水壶,李侯苦笑道:“怎的我们这些人都苦不堪言,唯杨队长和无事人一般?”

杨洪哈哈大笑,自顾自坐到他身旁,“大人有所不知,我已经修出内力,达到三流武者,别说赶路,就是这些许风寒,活动一昼夜也只是疲倦。”

“三流武者?”

“嗯,大人习文,不能断武也属正常,咱们武者练武,没能练出内力的,只会些拳脚,都只能算不入流,比如我这些个下属,都属不入流。

而入流武者又分三流武者、二流武者、一流武者以及宗师。”

“原来是这般,可惜我不习武艺,不然也不会拖此累躯。”

见李侯一脸气馁,杨洪八面玲珑,马上安慰道:

“大人说笑了,大人之才,在于庙堂,对国家,胜我们这些武人千倍万倍。”

“哈哈,杨队长这口齿,当是个文武全才。”

李侯干笑两声,也不言他,安心歇息,杨洪也只是干笑。

众人正在休息,杨洪兑水吃着干粮,给李侯递过去,李侯苦笑着摆摆手,显然还未回过劲来,此时吃了,怕是待会就要吐出来。

杨洪一脸得意,可下一刻他便神情肃穆,吐出嚼碎的干粮,站起身来死死盯着远处山林中。

“保护大人。”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歇息的士卒全部惊起,朝二人跑来,将李侯护在中间。

李侯也从坐中惊起,这才发现树林子里不断有人拿着刀枪跑出来,这些人穿着杂乱,明显是一伙山贼。

山贼足足七八十人,立马将他们围住,从中走出一彪形大汉,八尺的大汉,虎背熊腰,满脸胡渣下隐隐一道伤疤不可遮住,身上披着虎皮,手里提着银环大刀。

他大刀一指,对准杨洪几人,声音粗犷道:

“几个路过的军爷,留下钱财,老子银环刀于奎山可以放诸位一条生路。”

“呵,白日昭昭,朗朗乾坤,你们几个蟊贼,还敢拦我禁军的路,想要爷手里的钱财,还得看看你的本事。”

杨洪拔出自己的大刀,比那银环大刀小了一分,也少了些杀气,但他周身气势凌人,见猎心喜,这也是在李侯面前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免得对方以为自己在吹牛。

“寨主,怎么办,这些人是禁军,咱们惹不起啊。”

一个文人模样的中年瘦弱男子上前,似乎是于奎山的军师,一脸担心道。

“放屁,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禁军,这些人以为这般说老子就会怕了吗?再说,杀了他们,谁知道老子杀了禁军?”

那于奎山说完,一脸凶狠地看过来,杨洪知道不能再等,必须先将这山大王斩首或是擒住,不给他发起群攻的机会。

“吃你爷爷一刀。”

杨洪冲上前,其余人将李侯团团护住,脸上都是紧张之色,此刻也只期盼队长赢下那贼头子。

“老子会怕你,看我砍了你这厮。”

二人瞬间战在一起,他们都是势大力沉的战斗方式,此时便是一刀一刀硬拼。

铛铛铛——

两刀碰撞间,火花四溅,比对方矮半个头的杨洪暗暗心惊,没想到这人也是三流实力,并非虚有其表,现在遭了,一时间拿不下这人可是要将他们所有人陷入险境。

于奎山却是拼出了真火,打的尽兴,手中银环大刀挥舞中铛铛铛的响,甚是迷惑人心。

“唔欧唔欧~~”

“寨主加油…”

“寨主揍扁他,打死他…”

不到片刻杨洪已经被压着打,他心中着急,顾不得许多,奋力快速劈出几刀,瞬间打乱对方的招式,攻守易形也。

于奎山被一步步逼退,最后居然防守住,他心中怒急,二人同是全力挥出一刀。

铛——

咔嚓,杨洪的刀应声断成两截,他惊的双目园瞪,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他向后一个驴打滚,才没成为对方的刀下亡魂。

他快速后退,拿过手下的刀,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的断刀,却没继续冲出去,对方不可能给他机会了。

果不其然,于奎山经军师提醒,直接招呼众多山贼一起上。

本来以为禁军的名头能吓跑对方,没想到还成对方不得不杀自己的理由了。

李侯之前还想着曝出身份劝退山贼,现在也歇了这个心思,怕不是更要死无葬身之地。

杨洪站在最前方,一众士卒以他为首将李侯护在身后。

“保护大人。”

士卒纷纷露出决绝之色,他们虽有以一敌二敌三的实力,可现在赶路浪费了太多体力,山贼人多势众,他们已是必死之局。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山谷,喝住了众人的动作,大家纷纷看去,原来前方山崖上正站着一个比于奎山还要粗犷的大汉,头上绑着一条红布带,胡渣散乱,一双寒眸如同野兽狩猎猎物一般看着众山贼,就是于奎山也有些心中发怵。

他一手拿着一把半月大铁戟,铁塔一般立在上方,逆着光线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如若杀神降临。

“你们这群臭山贼,恁地在此打家劫舍,还要杀人灭口,碰上爷爷算你们倒霉,今日便除了你们。

他声大如雷,在山谷中回荡。

“哪里来的憨货,敢在我家大王面前叫嚣,我看你是找死。”

前方的山贼虽然害怕,但那熊一样的汉子离的那么远那么高,心中底气足了些,想着此时喝骂一声露了脸,定能得大王赏识,混个头目做做。

“好胆。”

一声厉喝,那汉子居然从七八丈的山崖上一跃而下,两把铁戟被用作登山的钩子,勾住山崖石壁,借力减缓下滑的速度,只一两丈距离时他一蹬石壁,如猛兽飞扑落地。

接着便挥舞着双戟冲杀过来,这时山贼们才知道什么是杀神,尤其是刚刚叫喊那个,此时已经身如筛糠,面如死灰,站在原地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杀,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一起招呼他。”

不知谁喊了一句,山贼们受到鼓舞,纷纷冲杀出去。

那汉子不惧反喜,迎头一击,将冲在最前面的山贼连着折断的长枪掀飞一两丈,那山贼落下,胸口已经血肉模糊,是进气多出气少,肯定救不活了。

大汉看都不看一眼,杀入人群,如虎入羊窝,轻松砍杀了几人便吓得山贼们一哄而散,这些人吓人还行,可没胆子厮杀。

汉子追上砸倒几个,却也追不上其他人了,他大步走向刚才骂他那人,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一股骚味让大汉蹙眉。

“爷爷饶…”

“腌臜货,没卵的东西。”

不待对方说完,一戟将其拍死。

于奎山看着对方向自己走来,手中大刀上的银环不自觉地发出轻微的脆响,一旁的军师矮他一大截,更是双脚打颤,这是哪来的杀神,怎么在山里呆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

“敢问好汉是谁,可是我于奎山有得罪你的地方?”

“哼,老子是祁猛爷爷,专杀你这谋财害命腌臜货。”

自称祁猛的汉子边说,步子还不停,泥人还有三分尿性,更何况于奎山还是个山大王。

“好,哪来的混路子,既然想逞英雄,以为老子的银环大刀是吃素的吗?今天倒要碰碰看谁的骨头硬。”

说着于奎山持刀上前,就要与其拼杀,这才发现身后军师正拉着自己的衣角,身体前倾,双脚半跪着靠在自己身上。

他轻轻一扯,军师没有站稳,摔到在地,他也不顾,继续上前,此时二人都杀气腾腾,满脸凶狠。 第5章 收服 李侯等人目睹这一切,皆是瞠目结舌,刚才那一幕简直让人终身难忘。

两个黑脸大汉,只是一个回合,祁猛的大戟顺着手腕上下旋转一圈,从下方猛地抬起。

于奎山目光中满是惊骇,对方速度之快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他不敢以命换命,双手持刀挡在下方。

当~~

叮叮叮

于奎山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自己的银环大刀脱手飞出,那生锈的大铁戟从自己胸前扫过,一副精致的皮甲瞬间撕裂开,扯下不知多少血肉。

他不甘地倒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黑大汉的力气怎么这般大。”

可就是这句话,也只剩咕噜咕噜声,他双眼瞪圆,再也合不上。

这祁猛只凭一招,便将一个三流武者打死。

他还吐了口吐沫,“呸,就这点本事还敢打家劫舍。”

然后一步步走向那瘫倒的军师,那军师看他走来,大戟上还在滴血,吓的全身颤抖不止。

只是跪在那里,大喊饶命。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你不能杀我,我是刘都尉的小舅子,杀了我,我姐夫绕不了你的……”

祁猛抬起铁戟,只要落下便会见血,这时一道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

“大侠手下留情,我有要事相问。”

众士卒惊骇回头,发现开口的正是李侯,皆是惊骇欲死,大汉杀完人走就完了,大人何须招惹他?

可李侯不仅开口,还慢慢走出去,向祁猛靠近,这些士卒怕的要死,却还是在杨洪的带领下护在李侯身侧。

祁猛高举的铁戟缓缓放下,铜铃般的大眼睛看向走来的李侯等人,那双猩红的眸子盯着李侯。李侯虽然也很害怕,却相信自己的判断,脸上保持和蔼可亲的笑容。

来到近前,他抱拳道:“多谢大侠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此人多疑,容我问上一问,可好?”

他虽然第一次见这般血腥场面,可不知为何,他不仅没有太多害怕与不适,头脑反而更加清醒。

祁猛铜铃般的大眼盯了半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此人虽然一副病殃殃的模样,但看起来很是让人信服,和县里那县太爷一般。

于是他瓮声道:“你问便是,不过说好了,此人问完了归我打杀。”

李侯闻言一笑,这耿直的汉子还真难遇见。

可那军师听这一说,差点吓昏过去,被杨洪一提溜,瘫坐在李侯身前。

此人身形弱小,皮肤白皙,一身华丽紫衣,腰间挂一圆形白玉,除了三十多岁的年纪,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山贼,更像一个公子哥。

“李都尉是何人,你又是何人?”

“我要是说了,你能让那大汉放过我吗?”

“少废话,让你说就说。”

“你们不放过我,我便不说。”

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更显滑稽,李侯笑了笑,向刚才喝骂的甲士招招手,那甲士看过来。

李侯嘴角一裂,露出残忍的微笑,“砍他一根手指,若是不说,便继续砍,手指砍完砍脚趾。”

吸~

众人呼吸一窒,纷纷后退半步,谁能想到这么一个读书人居然这般狠。

那军师已经吓的乱叫,看着那甲士提刀走向自己,更是慌乱,忙跪在地上,涕泪交加。

“我说,我说,别砍我手指。”

“快说快说,再哭下去老子就先砍了你的命根子。”

那甲士学了话语,吓唬起来,这话果然管用,他果然不敢再哭,憋了回去,才开口道:

“我叫高勇,我姐夫乃是常安郡都尉刘铮,可是二流高手,手下有两千带甲精兵,这于奎山不过是我姐夫的小弟罢了,希望你们识相放了我,否则我姐夫不会…”

啪——

一巴掌打的响亮,在白皙的脸上留下五根鲜红的手掌印,也让高勇认清现实,哆哆嗦嗦坐在地上。

“你姐是这刘铮的正妻?”

李侯眉目紧锁,心中酝酿着怒意,拳头攥紧,咬牙切齿问出心中疑惑。

高勇一时语塞,却看人人凶狠,只得实话实说,“我姐是杨都尉最喜爱的小妾,我也很得都尉重用。”

他这次学会了不再威胁,只得如实说道。

果如李侯所料,他也没心思问下去,挥挥手。

“把他捆起来。”

众人纷纷看向杨洪,杨洪点点头,这拿主意的事,他可没这位爷有本事。

“喂,那个小秀才,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祁猛一急,那血迹斑斑的大戟李侯面前晃来晃去,惹得众人持刀防御。

李侯走出人群,朝着祁猛笑道:“祁大侠,我知你英雄了得,最看不惯这些山野蟊贼,可此人是谁你也听到了,若是直接杀了你只是杀死一个小人物,可咱们要是把他交给严州刺史洪大人,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清官,有他出面,加上这些证词,够那刘都尉吃的了,何乐而不为?”

祁猛听得目瞪口呆,使劲摇摇头,声如洪钟,“好了好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好听,主意又多,俺说不过你,看你也不像个坏人,姑且信你一次。”

说完祁猛抱着双戟坐在原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侯拱手以对:“多谢大侠。”

接着众人绑人的绑人,收拾的收拾,毕竟死的山贼不能就丢在路上,杨洪不敢稍离,跟在李侯左右,提防谁自不用说。

“喂,那个秀才,你,你有吃的吗?”

威武霸气的祁猛语气扭捏,要不是黑脸,倒叫人看出个好歹。

李侯:“自然是有的,这就给祁大侠拿来。”

李侯递过来一包干粮和一壶水,祁猛也不客气,拿过来,一张大饼三俩口便吞了下去,水也不喝,都怕他噎着。

一小袋干粮,三人份的被他几下便吃完,然后便吞吞吞喝水。

见李侯在笑,他也不觉害羞,起身拱供手,感慨道:

“在山中已经数顿未吃饱,让秀才见笑了。”

“应该的,祁大侠勇猛果敢,有此食量再正常不过。”

“唉,一口一个大侠,俺也有名字的,俺叫祁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侯。”

“那行,我也不叫你秀才了,李侯,你真的要拿那个高勇去对方刘都尉?此人我也知道,都说其背后还有大人物,这可会得罪他的,我山野人一个,倒是不怕,可你们怎么看也不是与世隔绝的人,还是将那厮与我打杀了,免得麻烦。”

李侯没想到这混汉还能说这么些话,应该也是他的极限了。

“李某食君禄,当忠君事,不可因为事情艰难而不做。”

“不知祁猛哪里人士,怎么流落山间?”

“俺是礁平郡人,因为太能吃被俺爹娘赶出家门,后来遇见师傅,他老人家教我功夫,还给我吃的,可他后来也养不起我,让我自己下山寻吃的。我在这山中呆了一个多月,还能吃些野货充饥,也是饱一顿饿几顿。”

杨洪闻言直憋笑,李侯也有些忍俊不禁,这汉子得多能吃,不过这一身武艺确实让人喜爱。

于是他道:“这样如何,我给你饭吃,你保护我的安全?”

祁猛一双眼盯过来,摇头不止,“你个穷酸秀才,养得起我?”

“哈哈哈哈,养得起养得起,我可不是普通秀才。”

“那混汉,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还得了陛下的赏,如何养不起你一个闲汉。”

杨洪爽朗笑道,他也是武人,知道这汉子性情,也放下戒备。

“当真?”

这次换祁猛吃惊,他不是惊讶于对方是个状元,他哪知道这个的含金量,他只知道对方能让他吃饱饭。

“一言为定。”

“那好,刚才我还没吃饱,还有没有吃的,饿死俺了。”

“有有有…”

“哈哈哈。”

众人皆大笑,祁猛看着,也跟着傻笑起来。 第6章 官场 “刺史大人,如上所述皆是学生亲眼所见,还有这高勇作证,还请大人为严州百姓做主。”

严州刺史洪尊,是一个精瘦的小老翁,一双眼睛清澈慈祥,也有一股洞彻人心的力量。

他面容细瘦,颌下长须,头上灰白,此时抚着长须,微笑中带着一股狠厉。

“好,好,没想到李侯李明决是这般正直的男儿,真乃我大丰之幸,陛下之幸。”

“大人过奖了,这些都是学生应该做的。”

李侯拱手谦逊答道,早年求学就听过这位大人的威名,他也是钦佩不已。

“你放心,老夫早就觉得那刘铮有问题,一直拿不住他的尾巴,这次证据确凿,看他往哪里逃。”

接着二人又聊了一些国家大事,皆对朝堂上的派系斗争表示担忧,李侯先前的奏章便准备委婉劝谏皇帝,莫要放任党派斗争,导致国力衰弱。

二人相见恨晚,互引为忘年交,不过李侯为了赶时间,也只敢逗留一夜,赶来严州已经耽误几日,可不敢再耽误。

第二日一早李侯便离开,洪尊带人前往常安郡。

李侯他们后续有祁猛加入,行进速度快了不少,这家伙除了吃的多了些,一顿能吃四五人份。长的丑了些,但有他在,一群人心中安定不少。

就这样一路平安抵达丰都,丰国的都城。

而李侯在路上也了解祁猛此人的经历,别看他外相丑陋,一副中年人模样,其实才比他大两岁。

祁猛自幼便比其他孩子大一圈,又天生神力,在村里是被当妖怪的存在,父母一开始也没嫌弃他。

可是后来随着他长大,家里的米粮见了底,父母实在没办法,还有其他孩子需要养,便将十五岁的孩子赶出家门,让他自己出去谋出路。

祁猛很幸运,在山上遇到一个老道士,功夫了得,即使他天生神力也打不着人家,于是便拜其为师,主要是道观里有饭吃。

他学艺几年,实力见长,饭量更是成倍增加,他师傅说养不起他,让他自己下山寻求出路。

他四处游荡,碰巧遇见李侯,才算解决温饱问题。

而且李侯发现,这汉子虽然长的凶狠,心思却很单纯,只能辨认简单的是非曲直。

这种人这么多年没有被坏人利用也算运气逆天,李侯有机会想将其引荐,让其参军,好为国效力,祁猛自己也能得到功名利禄,光宗耀祖。

……

刺史虽无军政大权,却代皇帝监察一州,乃是悬在一州官员头上的利剑。

洪尊不愧是曾经三上三下的清官,办事效率极高,他一收到消息,便火速赶往常安。

先是传唤刘铮,一通证据摆上去,打得刘铮措手不及,被啷当下狱,从者十数人被缉拿。

随后洪尊继续收集各种线索证据,桩桩罪证水落石出,当地百姓踊跃揭发,兼职罄竹难书。

洪尊又在当地办理了许多案件,一时间常安官场为之一震,官吏们都谨小慎微,一改往日跋扈模样,深居简出。

洪尊是从三品的刺史,按丰国律没法直接处决一个五品的都尉,所以他只能呈上奏折与证据,送往丰都。

他来常安郡的第二日便送出奏折,星夜兼程,这封奏折居然比李侯他们更快到达丰都。

尚书台的尚书令收到这道奏折与证据,一脸不屑看着诸多罪证,露出恶狠的獠牙。

“这洪老头在丰都吃瘪还不够多,居然在严州又搞起了幺蛾子,真以为我不敢动他?”

旁边的佐官谄媚道:“大人,是否需要我们给他来个狠的?”

“那是自然,做官做了几十年还不明白,连动了谁的东西都不知道,是该给他一个教训。不过这道奏折中所说的新科状元李侯呈告,希望陛下嘉奖,也就是说是这个小家伙给我惹的麻烦?”

“大人,咱们是不是要…”

那人比了个杀头的手势,惹得尚书令眉头一皱,“蠢货,陈羹禹那个老东西正在拉拢这小子,咱们现在露的破绽够多了,犯不着为了这个小子与他撕破脸皮。”

“大人英明。”

“大人说的是,小人受益匪浅。”

几个下属智囊纷纷拍起了马屁。

“哼,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做错了事,就必须都受到惩罚。”

……

李侯等人顺利进入丰都。

“李大人,如今返回京都,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咱们就此别过。”

杨洪抱拳道,他对李侯算的上敬佩之至,初出茅庐便能临危不乱,收服祁猛这样的猛汉。

心智成熟能瞬间抓住高勇只言片语的重点,找出刘铮这个幕后黑手,这样的人如何会是普通人,日后说不定自家再没有机会在他面前这般轻松交谈了。

“多谢杨大人和诸位兄弟的护送,改日有空我请诸位兄弟吃酒。”

“谢李大人。”诸位甲士高兴大喊。

众人分别,李侯与祁猛朝城东而去,祁猛学会了赶马车,但被丰都的繁华所吸引,走的很慢。

李侯探出窗口,此时丰都已经轻微积雪,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做生意的小贩和采买的百姓奴仆。

一副生气勃勃的画卷映入眼帘,驱散了不少凉意。

李侯状元及第,成为丰过最具潜力的带编新人,是有福利的,其中一项就是有一处小宅院,虽然不大,位置也在外城,离皇宫很远,但怎么也算是在京都落脚了。

二人走来西厢里的小院,这边商贩不多,祁猛刚下马车就看见一家包子铺,便兴高采烈跑去,不一会儿抱了几大包包子跑回来。

李侯见他跑过来时憨态可掬,嘴里含着个包子,给人带来不少乐趣。

“公子,给你,这包是肉馅的。”

李侯摇摇头,心想还好这家伙不挑食,不然自己也不一定养得起。

“我不饿,你吃吧。”

祁猛闻言收回手,脸上更高兴了,原来四五包包子只有这一包是肉的,现在全归他吃了。

“走,咱们进去,以后这就是我们临时的家了。”

“嗯。”

祁猛牵着马跟上,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一身灰衣,见是李侯,赶紧行礼,口称老爷,这是他买的仆人,唤作安嫂,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当妇人见高大凶狠的祁猛,还被吓了一跳,李侯不得不再次解释,才让安嫂稍稍放下心来。

晚上,李侯正在写奏章,祁猛就坐在一旁研墨,从最开始兴趣盎然,到后面打起瞌睡,李侯还问过他是否想学字,结果这家伙大黑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祁猛,你先去睡吧,我还要写一会儿。”

“哈~,不去不去,说好的保护你,既然吃了你给的东西,就不能食言。”

李侯无奈笑了笑,低头继续写,争取快点结束,他回到家,正准备给皇帝上奏。

第7章 无根之浮 时间一晃,丰都已经披上一层白袄,像一个暮年的老者,时时传来叹息。

路上行人寥寥,街上的摊贩也早早收摊回家,辛苦一天,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临近傍晚,李侯独自走在街上,雪地上铺满了脚印,证明它也曾热闹过。

晚上一层新雪铺上,明日又一点痕迹都无,孩子是最喜欢雪了,定然要打一场精彩的雪仗。

不过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父母抓回去,宽容的关心几句,劝说别玩雪会感冒,严厉的却是要来一顿竹鞭炒肉。

而那些繁华的酒楼青楼,依然歌舞升庭,这里面不一样,有足够炭火保暖,俨然与春日无异。

不过这一切都与李侯无关,回京一个月,他就像透明人一般,奏折上了几道,一点消息都无,皇帝也没召见自己。

更难堪的是一起中举的同年许多已经进入官属历练学习,等春来将有一批学子会选择出京为官,积累足够资历再回京。

这是大多数士人官途的走法,李侯也是这般打算,可他左右打听,四下盘问,这些个都言不知,那些个甚至直接疏远他。

他知道,他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许是他上的奏折,那其中对陛下的劝谏和对朝局的认识,是李侯初出茅庐所爆发出的政治锋芒。

没想到还没开始就夭折了,他不甘心,他又怎能甘心。

他在大街上徘徊游荡,如同一道孤魂,无依无靠,心中悲凉。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内城,倒是不时有华丽的马车经过,不是达官便是显贵。

李侯肆意游荡着,却不知已经被一人盯上,酒楼上投来锐利的目光。

中年男子一身精致紫袍,头戴玉冠,可见两鬓斑白,面容尤为刚毅。

在其身旁还有一个青年男子,面容与他五分相似,身着青袍,目光一直在其身上。

中年人正是丰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陈羹禹,而身旁的青年,乃是其长子陈进焕。

陈进焕见父亲盯着外面看,也发现下方的李侯,他自然认得,也知道父亲的心思。

“父亲,此人不知怎的得罪了尚书令冯岱,惹的冯岱在朝堂上公然过滤他的消息,其他人害怕冯岱,不会为其出头,父亲不是一直欣赏此人,不若借此机会招揽?”

陈羹禹捏着长须,面露沉思,最后还是缓缓摇头,“还不是时候,他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再说,本相已经给过他机会,他不珍惜,此时若本相还要贴上去,岂不是显得自己掉价。

慢慢等着吧,他会来求我的。”

陈进焕若有所思,也不再看李侯,转而说起朝堂上的事,一一向陈羹禹请教。

李侯漫无目的走着,不知自己错过了一次机会,他看着路过下值的官员,心中甚是羡慕。

这孤寂的白雪让他的内心空荡无依,这种找不到一点存在的感觉直使得他胸口生痛。

眼看时间不早,他开始往回走,来到没有挂匾的小院,里面传来微风被撕裂的声音。

开门一看,祁猛正挥舞一对大铁戟,四五十斤的铁戟在他手中恍若无物,被他挥的虎虎生风。

一旁三个女子都张大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段时间李侯又买了两个婢女,主要是祁猛吃的太多,一个仆妇忙不过来。

祁猛招式已经虚幻,李侯看不清他出招,只是偶尔能看到一道残影。

而且这寒冷的冬日,他只穿了一件无袖背心,身上依旧热气腾腾,李侯分不清这是不是那什么内力。

祁猛一招泰山压顶,双戟砸向前方一根巨木,砰的一声,巨木应声碎裂成几块。

“好!”

他拍掌大湖,惊动了几人。

刚买来的两个婢女都才十几岁,长相普通,却是勤快能干,只是还没摸准主家的脾气,一直很拘束,尤其是最近李侯心情低落,更是谨慎。

本来今日做事,看这熊一般的大个子在劈材,那个机灵一些的小灵丫头便来搭话,聊的熟络了,便要对方表演功夫,这不,祁猛算是让她们大饱眼福了。

此时被李侯看见,赶紧见完礼,匆忙去做事了,今晚的晚饭还没做好呢,要是惹生气了主家,她们可没有人权。

“公子,你回来了?”

祁猛单手拿着一对铁戟,小跑着过来,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李侯一脸放松,没有任何不悦。

“祁猛,好功夫,我现在倒是好奇,杨洪曾给我说过,习武分品之事,不知你是哪品武者?”

祁猛憨笑着挠挠头,“俺也说不上,只是记得师傅说过,俺天生就是习武的材料,三十岁前有望成就宗师,现在的话,应该算一流吧。”

李侯闻言笑意更甚,他算是捡到宝了,“以你这身本事,要是咱丰国有个武举,兴许你还能做个武状元。”

“公子就会拿我打趣。”

祁猛挠挠头,憨笑不止。

“我是认真的,”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见黑的天空,脸上虽在笑,眼中却失落的紧,“只可惜,可惜啊~”

祁猛虽然愚笨,但李侯这么长时间状态的变化,他还是明白了一些。

他咬咬牙瓮声瓮气道:“那皇帝老儿真不识货,公子这般人才都不会使,让老爷天天无事可做,只能在家读书。”

“祁猛,不可对圣上不敬,如今我也想清楚了,定然是咱们来的路上,那伙山贼,那刘铮刘都尉怕是京内有大人物做靠山,我动了他的人,自然要受着憋屈。

至于陛下,他或许有自己的苦衷,咱们不可因一点挫折便轻言放弃。”

“唉。”

祁猛很听李侯的话,不仅是李侯让他吃饱饭,对他如同朋友而非护卫,还因为李侯确实是他最信服的人,他展现出的才华和志气,他虽不识大字,但自认头脑比谁都灵光。

……

丰国皇宫,甘露宫,李侯所认为有苦衷的皇帝,这个丰国实际的掌权者,正跪在两个青年面前,展现他不为外人所知的顺服。

元肆,丰国第二十七位皇帝,年仅三十岁,却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身躯单薄如纸,明显是纵欲过度之态。

此时他只简单穿着一层白色单衣,露出可以看见肋骨痕迹的胸膛,他的身子躬的很低,头碰在地上,身子还有些微微发抖。

在他旁边,是一个惊慌失措的绝世美女,穿着薄薄的粉色襦裙,胸前泄露大片春光,正是这甘露宫之主,吴美人,乃是元肆最喜爱的妃子。

但当她看见那个一言九鼎的男子跪在两个少年面前,她吓得花容失色,认知被翻了个底朝天,赶紧跪在一旁,露出的春光引得那个身材较矮,脸上还有雀斑的少年目不斜视。

另一个少年身材较高,面容刚毅,双目似电,仿佛要看穿些什么,可最后也未能如愿。

“起来吧。”

“谢仙人!”

元肆再次大礼参拜,才缓缓起身,只是那头颅依旧低下,背也弯弯的。

“我二人遵师尊之命,代其收陛下第七女宣意公主元雅为徒,学习仙法,共赴长生。”

年长的少年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而元肆听此,头突然抬起,双眼爆发出精光,却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脸上变的谄媚起来。

“小女能得仙缘,是她的福分,唉,可惜为何朕没有仙缘啊,对了,恳请仙人赐予这个月的仙丹?”

“仙缘自然要师傅决定,好了让人带我去见元雅吧,师弟,把仙丹给他。”

“是。”

那雀斑少年上前,依旧贪婪地看着吴美人,似乎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吴美人被盯的毛骨悚然,却不敢抬头与其对视。

他随手将一支玉瓶放在元肆手中,元肆立刻恭敬跪拜,双手捧过,这是国师给他炼制的仙丹,说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最主要的是能夜御数女…

一个太监带着两个少年走出宫墙,雀斑少年满脸犹豫,突然道:“师兄,我发现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去,我晚点来。”

说完径直跑回去了,独留俊朗的青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修行之人如此贪图享乐,难成大器,走吧,还是先完成师尊的任务要紧。”

小太监不敢与其对视,继续在前面默默带路。

雀斑少年回到甘露宫,不一会儿,元肆被轰出来,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异样的声音,元肆双拳攥紧,身后的大内总管曹英和几个小太监吓得直哆嗦,个个低头不语,只恨自己长了耳朵眼睛。

元肆突然转身快速走出,几个太监赶紧跟上,只听元肆莫名传来一句,“摆驾紫罗宫。”

“是。”

第8章 消息 时间匆匆流逝,丰都的白袄消失,转而一片葱绿,丰城河的两岸柳树成荫,引得无数诗人骚客前来游玩,两岸的青楼也经常传出佳句。

而且,这里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一些达官显贵喝了几杯酒,什么都倒了出来。

在青楼一侧角落,一张矮方桌旁坐着一个青年,他孤身一人饮酒,赶走了陪酒的女子,看着窗外一排排翠柳,和欢快的人群一言不发。

李侯满嘴胡渣,许久不曾清理,脸上愁容满面,心事重重刻在额头一般,回京三月多,他这个状元似乎已经被人所遗忘。

他应该是丰国建国以来,第一个默默无闻的状元,如何叫他不愁,叫他不憋屈,他自己肩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志向,还有父母家人的期待。

但终究还是有所期盼,知道这碧春楼是丰都最大的青楼,消息也最为灵通,尽管消费高昂,也常常赶来,只在角落里独自饮酒。

姑娘们见他一副英气,身姿挺拔,初时纷纷靠拢,但李侯心气不在此,心中忧思成疾,如何有玩乐心思,遂纷纷赶走。

他来这些日子也没白来,至少搞明白了许多事情,首先是朝廷之上两党的较量。

两党指的是阉党和相党,阉党以大内太监总管高英和尚书令冯岱为主,二人无上下级之分,甚至隐隐以尚书令冯岱为主,但相党为了恶心他们,传其为阉党。

相党便是以丞相陈羹禹为首的其他多数朝堂官员,相党虽然人多势众,对阉党具有碾压优势,但奈何阉党后面有皇帝撑腰。

而据李侯所了解,他得罪的八成是阉党,那严州都是阉党麾下,他多半是得罪了尚书令冯岱。

此人身居尚书令,上奏陛下的奏折要经过尚书台,才能上达天听,自己的奏章多半被他拦下,陛下说不定已经忘记自己。

而且因为阉党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无孔不入,朝堂上那些中立之人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如洪尊一般被两党碾压,贬出京都。

而自己如今得罪阉党,去年又拒绝了相党,可谓不为两党所容,情况还不如洪尊。

刚想到洪尊,那个老而弥坚的老头,刚毅果断,这边便听见有人在谈论洪尊,他附耳倾听。

“太常,此言当真,那洪尊洪刺史真被抓了?”

面貌宽厚的中年男子一边搂着一个貌美女子,一面惊讶地看着另一个老者,这老者皮肤褶皱如万道丘壑,头发灰白一片,却还搂着两个丰腴女子,手掌无时无刻都占着便宜。

两女子不停给他倒酒,他已经喝的微醺,一脸享受地喝着美酒。

“那是自然,文渊小子,老夫消息可比你灵通的多,那洪尊一股子蛮劲,多年来一直不改,以前还是老夫的上司,如今,呵呵,为人鱼肉尔。”

“太常大人说的是。”

这中年男子一脸谦逊,旁边的女子给其倒酒也被他悄然阻了,反而是象征性占点便宜,惹得那女子故作矜持,不让人看出破绽。

他瞥一眼角落里的李侯,心中一喜,继续问道:“不知太常大人可知晓那洪尊是如何被抓的?”

“嘿嘿,许文渊,你套老夫的话。”

就在许文渊以为被发现想办法应对时,一声娇嗔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是那老不正经的太常捏了旁边女子的胸部,让那女子一时间没注意,叫了出来。

“哈哈哈,瞧把你吓的,文渊啊,这官啊,得做明白,别死一根筋,你看老夫这些年在两方游走,谁也不得罪,不是过的很好?”

许文渊拱手虔诚道:“多谢大人指点。”

“哼,老夫自然知道你是谁的人,这些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和你说也无妨,不过以后可别净把主意打老夫身上。”

“是,文渊知错。”

见对方唯唯诺诺,太常才算满意,面色也从嘻戏变的严肃,拍了拍旁边两个女子的丰臀,猥琐地说让她们回房等自己云云,引得两女媚眼如丝。

许文渊也挥退一旁的女子,严肃以待,附耳倾听,太常声音小些,只让二人能听见。

“嘿,那洪老头不识好歹,捉了那刘铮,本也没什么,洪大人为国劳力多年,任性一次也就罢了,大人们想着让他狂一次。

可没想到这老家伙真敢查啊,居然把罪名查到大人头上,还想着借此机会扳倒大人,你想想,大人能忍他。”

太常一脸坏笑,他拍一拍对方的肩膀,以长辈的语气语重心长道:“文渊,时局如此,难得糊涂,可别做什么傻事,那些大人玩弄权势,咱们这些小蚂蚱…唉,老夫醉咯,先走了,两位美人该等着急了。”

说完太常起身,跌跌撞撞向楼上走去。

独留许文渊坐在席上一脸严肃,面露沉思之色,只是当他看见角落的目光看来,嘴角上扬,起身朝角落走去。

李侯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得自己,还发现自己在偷听,此时想跑已经来不及,只见许文渊自来熟地坐到他面前,面带笑意。

“在下许文渊,忝为从四品礼部外郎,见过李明决兄弟。”

李侯不认识也不想与此人有交集,却也躲不过,只能回礼道:“学生李侯,暂无实位,见过文渊先生。”

“嗯,我听丞相说过你,少年俊才,英俊的外表下是无尽的才华与智慧,识大体而知善恶,在同年人中宛若一颗璀璨的明星,更重要的是人品极佳,当是国家之栋梁。”

李侯听对方如此夸耀自己并不买账。

“大人秒赞,在下不敢当,如今朝堂两党相争,像我这种不识趣的家伙已经如倾轧下的蚂蚁,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李侯郁闷许久,少年最差的便是忍耐,他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怨气喷出,道出自己遭遇的不幸。

许文渊脸上依旧那副好好人模样,一点也看不出生气。

“丞相也说过,明决你是块璞玉,还需打磨,如今有此明悟是好的,但时局如此,难道你就不做官了吗?不为民效力,为君分忧?

如今我们弱小,无法左右时局,便只能投身入局,等你拥有足够的实力,不再是棋子,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了。”

李侯:“……”

“好了,今日该说的都说了,陈相很欣赏你,随时欢迎你登门拜访,先别急着做决定,等过些日子,洪尊被押解回京,去看看他,再做决定。”

说完,许文渊径直起身离席,也不急着离开这里,而是招来一个靓丽女子,挽着她的柳腰朝楼上走去。

李侯愣在原地,他读书以来所学所想,所期盼所等待的为国为民,刚正不阿,持政有方,现在渐渐瓦解,他想了很多,甚至心中已经激起对皇帝的埋怨……

第9章 相府 李侯自那日后便不再去碧春楼,而是来到东城门口,一旦丰国的大臣在外获罪,都会走这道城门。

足足半月时间过去,他终于等来了那个人。

洪尊此时哪还有那时的风度,他一身白色囚衣坐在囚车中,身上脏乱不堪,整个人精神萎靡,头发散乱,哪还有一个三品朝官的模样。

当他看见李侯,先是激动抓住栏杆,随即又失望放开,李侯缓缓走来,被官差拦住。

祁猛上前一步,虎虎生威的汉子吓得几个官差不敢动弹,李侯赶紧拦住他,在这里闹事不是明智之举。

他递给几个官差一锭银子,“差爷,一点点心意,请各位喝酒,我和我叔说几句话。”

官差本想多敲诈一笔,可看到对方身后的黑汉,还是怂了。

“行吧行吧,你们快点聊,不要耽误太多时间,兄弟们咱们喝酒去。”

官差走后,李侯让祁猛守在外围,他独自走向囚车,里面的洪尊不去看他,低着头神情落寞。

“明决见过洪先生,先生受苦了。”

过了好几息,才听到洪尊沙哑的声音。

“你这又是何必,来看我对你百害而无一利,我现在已与死人无异。”

李侯一脸苦笑,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利,也不需再被害,只是此事没必要同他说,让他平白担心自责。

他一脸关切道:“大人为何落得这般?”

“唉,与你说说也无妨,日后当不必如老夫这般,落的如此下场。

老夫一生刚硬,从不与人同流合污,也不与人方便,因此得罪不少权贵,后来两党对立,我又不容于二党,被朝堂所弃,几经起落,还看不清时局,可老夫终究是老了,骨头太硬,不会屈膝弯腰,老夫想着,不能苟同污浊,可现在想来,这一世,老夫真是一事无成啊,李明决——”

洪尊死死抓住他的手,眼神真切,温柔的转眼露出一抹严厉“李明决,你可别学老夫,为民办实事,才算不浪费有用之身。”

说完松开手,颓然坐回原处,闭目不言,已是逐客之意。

李侯已有明悟,躬身一拜,慢慢离去,他此时心中纷乱如麻,思虑繁杂,看着被押走的洪尊百感交集。这个一生立志做好官的老者,本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还要遭受这一般苦难,他心中不忿,转而朝家走去。

李侯一回家,在房中枯坐两日,祁猛非常担心,守在他门口。

“老爷,该用饭了,今日小灵她们做糖醋排骨,还有新鲜的鱼汤…”

嘎吱~

两日不见响动的门一开,露出一张憔悴的脸,眼框深凹,胡渣散乱,好似老了十岁。

“老爷?”

李侯勉强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准备热水,我要洗漱一下,待会随我去一趟相府。”

祁猛见他愿意出来,自然高兴地紧,赶紧去通知小灵她们准备膳食。

……

相府或者说陈府,亦或是晋侯府。

李侯带着祁猛来到门口,已有一人在此等候,正是相府长公子陈林陈进焕,他与李侯年纪仿若,身材相若,身穿淡黄色常服,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明决兄能想明白,真乃大幸,家父已经等候多时,请。”

李侯一身淡蓝色长衫,精神萎靡,眼眶虽已不怎么明显,但也失了神色,一脸局促,对着陈进焕回礼后慢慢跟着走进相府。

丞相府位于内城东街,是个四进的大宅院,据说其豪华程度在丰都能排前五。

光是奴婢仆人就有上千人,李侯随着陈进焕进入相府,里面亭台楼榭,应有尽有。

记不清经过几个大院,几个亭台,三人终于来到一处景色优美的人工小湖,一段长廊延伸至湖中,中间是一个红色圆形亭台。

四个身着铠甲的壮汉伸手拦住身后的祁猛,只见为首一大汉指着祁猛喊道:“大公子,属下职责所在,这厮汉不能进去。”

李侯看了看,缓缓道:“祁猛,你在这里等我。”

“是,公子。”

说完祁猛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几人,几人也怒目圆瞪,暗暗较劲。

陈进焕喜闻乐见,这四人都是相府花了大价钱招揽的好手,个个都是不低于二流武者的实力,其中老大宋伯山已经是一流武者。

李侯心思全在湖心亭,没注意到几人的较劲。

沿着长廊缓缓走去,咚咚咚的声音映衬着李侯的心跳,他此时本不该犹豫,却还是挣扎着。

湖心亭越来越清晰,只三俩身影,皆背对二人,唯有一丫鬟模样的少女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他们,即使陈进焕她见过无数次,依然仔细打量。

除此外还有一个身穿粉色长裙,三千烦恼丝束于背后的青春少女,十四五岁模样。

她蹲在钓鱼老者身后,靓丽的脸色露出皎洁贪玩的笑容,偷偷捧出水桶中刚钓的鱼,放入水中。

正捂嘴偷笑,却发现面前多了一双黑鞋,吓的仰面倒地。

“哎呀~”

李侯很无辜,保持一脸歉意,他只是失神关注着老者的背影,根本没注意这调皮的少女,陈进焕看着少女倒在地上,赶紧去扶起少女,替她拍拍灰。

“菲诺,怎么冒冒失失的,还不快起来。”

陈菲诺吐了吐香舌,对她大哥做了个鬼脸。

“尔~~,谁让大哥你们走路没有声音,哼,我走了。”

说完转身跑走,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临到远处,还不忘回身看一眼一脸错愕的李侯。

“拜见父亲(丞相)。”

刚好一条大鲤鱼上钩,陈羹禹手法娴熟,轻松将其弄起,放入身后的木桶中,木桶内只剩孤零零一条大鲤鱼。

他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坐到桌子旁,“哈哈哈,幼女玩闹,让明决见笑了。”

这话一时间给李侯整蒙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名鼎鼎的丞相陈羹禹,居然有这般和蔼的一面,让人觉得眼前是错觉。

陈羹禹见他一脸呆着,便多想一瞬,玩笑道:“明决可是看上我这顽劣的女儿了?”

毕竟陈菲诺的美名已经在丰都贵族传开,说不定他就听说过。

“明决,明决,我父亲问你话呢。”

他一愣神,陈进焕赶紧拍拍他,小声道。

李侯瞬间醒悟,赶紧随意答道:“啊?丞相说的是。”

陈进焕:“……”

陈羹禹也是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明决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以后可多来相府,与菲诺接触接触,若是她愿意,老夫也无话说。”

“啊?”

李侯整个人都懵了,他刚才胡言乱语都说了些什么,更懵的还有陈进焕,这小子第一眼就看上自己的妹妹了,还是说看上相府的权力?他可得多考教考教。

“来,坐。”

“是。”

无论如何,这种事越辩解越说不清,也不去想了,此时什么都弃了,正襟危坐在陈羹禹面前。

陈进焕挥挥手让那个婢女退下,亲自给二人倒茶。

“明决是蔡州人士,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禀丞相,小人是家中独子。”

“嗯,可惜,明决这般人才,汝父母若再给你添个兄弟,定然也不差。”

“啊?”

……

为了接见李侯,陈羹禹推了所有公事,特意在这里等候,他观察此人许久,虽然还显稚嫩,但稍加历练,必然能顶半边天。

陈家现在虽然风光,但陈进焕是个不通算计的人,其余兄弟比之更差,所以陈羹禹非常担心自己百年后陈家遭到清算。

这些年一直在物色一个人选,可不是势力背景复杂便是智略不足,唯有这李侯,聪明且识时务,还没有一点背景。

只要自己收服他,那么以后他就上了陈家的战车,自己百年后陈家也有人庇护。

至于陈菲诺,作为他的幼女,聪明伶俐,很得他的宠爱,这些年想迎娶的不少,今日也是无心之举,并不是有意为之。

若是能促成,自然是最好的,不过这些都建立在李侯成材以后。

二人相谈甚欢,多是陈羹禹在问,李侯在答,如同长辈与晚辈唠家常。

可陈羹禹不提要求,李侯便开不了口,直到太阳西斜,李侯起身准备离开。

他一咬牙,躬身一拜,“丞相,小人还有一个请求,还望恩允?”

“明决,”陈进焕赶紧上前,一脸担忧道,“你…”

“说吧。”

陈羹禹缓缓道,语气不偏不倚。

“谢丞相,在下恳请丞相救洪大人一命。”

陈羹禹看着躬身不起的李侯,面色突然凝重,陈进焕刚准备开口打圆场,陈羹禹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赤子之心,我可以一试,不过不保证成功,一切还得看陛下恩典。”

“谢丞相。”

李侯声音真切,仿若下定什么决心。

“回去吧,你的事,我会安排。”

“是,小人告退。”

等李侯与祁猛跟着管家走远,陈进焕才一脸疑惑地看着其父。

“父亲,明决他…”

“嗯,此子甚好,只要为父替他救出洪尊,他的心便留在相府了,不过还得上道保险。

进焕,你多与他走近,顺便,探探菲诺的口风。”

“是。”

陈羹禹看着长子,微微一叹,算是放下心中压着的大石。

第10章 翰林修撰 李侯没有等多久,第三日便有消息传来,洪尊因收受贿赂,被剥夺官职,贬为庶人。

这样的惩罚可谓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李侯在城外送走这个为丰国殚精竭虑一辈子的正直老头,他的离开代表着朝堂上再没有这样一个大公无私的人。

回到住宅,才知道有三个公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为首的中年公公面白无须,一身紫衣别于另外二人,见他回来,面白无色的脸上露出笑容,赶紧出声道:

“陛下有旨。”

李侯赶紧带着几人接旨,“臣李侯接旨。”

“陛下有言,状元郎李侯才思敏捷,中正不阿,特封为翰林编撰,择日赶往翰林院赴任。”

“臣领旨,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李侯接过圣旨,这公公仍笑意不减。

“恭喜啊,李大人,这翰林院可是进士们封官的必经之路。”

李侯悄悄递上几块银锭,笑道:“多谢公公跑一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好好好,李大人果然是青年俊才,老奴这刚好有些忠告要送给李大人,不知大人愿不愿意听?”

“明决洗耳恭听。”

“好,这翰林院之中,不怎么太平,大人还需谨慎行事。”

言尽于此,那公公转身便走,李侯站在原地,面色逐渐凝重。

当晚,陈进焕邀他赴宴,刚好他也有问题想要问对方,遂欣然前往。

百英楼,李侯跟着相府侍卫走上酒楼,来到一处雅间,两个男子正坐在桌前,笑吟吟地看向他。

细看之下,李侯只觉头皮发麻,那小个的男子,分明是前几日那陈府千金陈菲诺。

上次不及细看,此时才发现,这女子容貌出众,即使换上男装也难以掩盖风华。只是她性格出挑,坐的不甚端正,在那里拿着古灵精怪的目光看向自己。

李侯只感觉面皮发烫,这叫什么事,稀里糊涂的,居然成了这个局面。

果不其然,陈进焕兄妹还以为李侯没看出来,陈进焕还给他介绍这个是自己的兄弟陈缘。

李侯即便看出来,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与陈菲诺见了礼,又称兄道弟。

三人对着满桌佳肴,从诗书经义谈到家国大事,李侯总有自己独到的认识,往往超乎常人的言论,到最后,兄妹二人都很是佩服他的才能。

陈菲诺此刻也约束些,坐的端正,言辞也雅静些。

“明决兄大才,陈缘佩服,改日定当宴请李兄,再论诗歌雅赋。”

“哪里哪里,愚兄浅见,陈缘贤弟才华横溢,也是大才。”

李侯喝了些酒,还真就把对方当男子相待。

“哈哈哈,你们不用客气,都是自家人,来,喝酒。”

陈进焕一句自家人,二人瞬间像是被点了一下,瞬间清醒、脸红,不过本就微醉,倒不容易让人瞧出。

李侯眼看也没什么要说,便问起了翰林院的事。

“陈兄,不知这翰林院与相府…”

陈进焕早将他当成自家人,也不隐瞒,笑道:“明决不必担心,不过是些墙头草罢了,如今有相府撑腰,他们不会为难你,只会帮你。”

李侯来时心中忐忑一扫而空,转而是心情复杂,所谓上头有人好做官,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也不再言语。

三人又推杯换盏,闲聊几句,李侯便告辞离开。

李侯走后,陈进焕看着自己的幼妹,面带揶揄之色,“小妹,怎么样?可看得上这李明决。”

陈菲诺脱去头上的白绒帽,秀发如瀑布直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闪闪动人,纤细柔嫩的手指随意拨弄秀发。

她从小就受到父母兄长溺爱,养成了胆大调皮的性格,可如今不同,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居然害羞起来。

面色依旧红润,双手捂住脸,说实话,这李侯对她是极有吸引力的,俊朗的外表下还有满溢的才华,对于怀春的少女简直是成倍的诱惑。

她放下双手,许久才道:“我,我也不是很清楚,还是让爹爹做主吧。”

撂下这句话,她逃一般地带着旁边女扮男装的丫鬟离开,留下一脸疑惑的陈进焕,他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哪知道女孩子心思。

“这…,分明是你要见他,见了又不回答,真是,白忙活一场。”

陈进焕摇头苦笑,也带着护卫离开,只留下满桌残羹剩酒。

……

“大人,我是翰林院学士苏城苏博雍,由我来给你介绍咱们翰林院。”

李侯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老者,他眉毛稀松,依旧一脸谄媚。

要知道翰林学士是从五品,比翰林编撰这个七品官还要高的多,却对自己异常尊敬,这便是相府做靠山的好处。

以前,读书的李侯最恨这种凭家世背景做官的二代子,可现在,自己成为以前最讨厌的人,这感觉,真香!

他闭眼享受,嘴角微微上扬,苏城也不打扰他,在一旁看着,等着他醒来。

“好,你且带路,让我了解了解这里。”

“是。”

“大人,咱们翰林院主要分四部,分别是国史、记录陛下言行的起居注、进讲经史的经史集以及草拟的各种文典。

大人属国史部,也就是在下这里,其他三部分别有刘学士、孙学士和胡学士,之后再为大人一一介绍。”

“好。”

苏城尤为用心,他这把年纪,几乎没有进一步的可能,但要保住现有地位也不容易,现在官场几乎都有后台,自己孤身一人,谁也不敢得罪。

所有分部皆参观完,李侯也大致了解哪些亲相府,哪些亲阉党,还有哪些是没有背景的…

和他一批的探花榜眼都属相府,因为相府才是士人的主心骨,大多数进士或多或少会被打上相党的标记。

尚书台因为勾结阉宦,为士林所耻,所以一直难得招揽到人才,难以与相府对抗。

“大人,这就是国史阁,分两院两楼,分别记载丰国前史以及丰国史,大人可先在此熟悉熟悉,有什么需要尽管与我提,不需与我客气。”

“好说好说,今日多亏苏学士。”

“大人客气。”

李侯循着一排排书架搜索着,既然不需要他做事,那便读史,他要仔细看看丰国,以及丰国之前的卫国、梁国史。

以他现在特殊的身份,想必能看到不少隐秘消息,正好对自己以后官场生涯有极大的借鉴意义。

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花了近二十日的功夫,读完丰国国史大小事,甚至还阅读了许多编撰摘抄的野史,编撰们对各个事件的感触。

他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那就是丰国皇帝,丰国一言九鼎的人,地位居然不如国师,那个鲜有事迹的国师,居然才是这丰国的第一话事人。

从卫国无道而天下叛乱四起,丰国高祖是起义军的一员,这其中第一任国师拓跋冲的事迹是历任国师中事迹最多的。

斗妖道,领精兵,什么撒豆成兵,布云施雨…

其法术高深,每次大军会战,必筑高台,国师立于高台上,一通法术,士卒便不会受伤,不知疲倦,敌军望风披靡。

高祖能成功,一半以上的功劳都归功于国师。

可丰国一建立,拓跋冲就跟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中,直到四十年后,其弟子宇文幽成为新任国师。

此后,丰国历经二十七帝,合四百三十二年,国师换了八位,可是从第三任国师蔡弘新后,其余国师居然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谓神秘至极,而第二任皇帝开始,皇帝见国师居然得下跪,因为国师乃是仙人,皇位仙赐…

李侯越是不解,便想了解下去,可现有的记载,明显不足,于是他私下请教苏城。

苏城见大人下定决心,也不好拂对方的面子,于是小声道:“大人,那书阁最里面还有一道暗门,有间地下室,里面的东西…”

他谨慎地看着四周,脸上尤显慌张,李侯看这老小子肯定偷看过。

“大人可以去看,但我不是很建议大人去,那里面的东西,知道了也一辈子开不了口,这是钥匙,大人是个聪明人,自己掂量吧。”

李侯看着手中银白色钥匙,将其仅仅握住,眉间皱成一个“三”字。

第11章 不敢说的真相 李侯刚春风得意,遭遇这等困惑的事,一时间又恍惚起来。

那把钥匙在他的手中沉甸甸的,压的他喘不过气。

想要将它丢掉,心中的谜团便会困惑一生,可要是打开那扇门,看到的会是什么东西,从苏城嘱咐的语气和谨慎的态度,李侯知道那里面的东西是能捅破丰国的天。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去看前面卫国和梁国的历史,不过梁史梁所写卫所修,且遗失严重,很多事都不可考究,也不连贯。

倒是卫史,虽然许多也不可考究,但每一件事都记载的比较详细,李侯读的津津乐道。

足足看了两个月,他才将其系统看完,可看完后,他又发现了其中隐秘,在梁国卫国,皆有国师存在。

而那些简单的描述,足见国师乃是修仙之人,可传说中修仙者隐世不出,怎么国史上常有记载。

这样,他对那秘密更加好奇,秘密对聪明人有致命的诱惑,纠结许久,李侯终于来到了那扇木门前,打开那把罪恶的锁。

他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进黑漆漆布满灰尘的楼梯,心中既沉重又轻松。

楼梯过一个转角,便来到地下层,这里只有两个书架,一套桌椅,他吹了吹灰,从书架排头第一份取出阅读。

这是用牛皮所写,牛皮已经十分陈旧,字迹很淡,至少有上百年的时间。

打开牛皮纸,触目惊心的话语映入眼帘。

泰和四年春,京东多失妙龄少女,帝命大理寺详查,历三载,无果,且女有多失,遂人心惶惶,京都不得而安,帝怒,贬大理寺卿。刑部郎中孙普查案三月,有获,密言于帝,帝遂密诏国师。一日后,此事不了而之——记于广平三年夏。

李侯深吸一口冷气,以他的才识不可能不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泰和是高祖的年号,而广平是高宗皇帝年号,乃是丰国第三位皇帝,此时的国师是宇文幽。

也就是说这是在国师拓跋冲不见之后才敢写出来的,可能也是那人最后的绝笔,不忍心让这件事石沉大海,而记录在此的。

他伸手去取另一份牛皮,却发现伸出的手止不住颤抖,就是双脚也在打哆嗦,背后冷汗直冒。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铺在桌上,细细读来:

延福八年,国师宇文幽以收徒为由,招收十二岁以下童男女各一百人,各豪族显贵大喜过望,争相送子弟去清元山,三年再招,各三百,各显贵存疑,却仍送自家子弟前往。再二年,需四百,却从无子弟归来,众世家显贵终知上了当,不再派子弟,而是骗百姓送子弟前往,如此往复十二年,送入童年女各一千四百人,共二千八百人,无一人归——真元二十年记。

“呼——”

李侯大大呼出一口气,这些秘密,无论谁知道,都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再看另一张,这张不同,记录的是第三任国师蔡弘新弟子的事,却也荒诞至极。

这上面说他的大弟子欧阳伦,也就是第四任国师,曾经活跃地活动在丰都世家大族间。

其嚣张跋扈之态,在那几年让那些显贵皇族苦不堪言。

淫乱后宫,让皇帝封被他睡过妃子生下的孩子做王,肆意淫乱公主,无论其婚否,若是结婚的,还要让人家丈夫看着自己妻子受辱,最后杀死其丈夫。

皇族都这般,世家大族更加不堪,凡是此人看上的女子,根本不与你商量,直接拉入自己府邸享用……

那段不堪的历史没有出现在国史上,却被以前的史官记录在此,凡是看过这些东西的人,也不敢胡言,至此延续到如今,只区区数人知晓。

而且翻便整个书架,大部分都是对历任国师“吃人”的记录,还有其弟子扰乱丰都。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神秘记录。

祥福元年七月,渑州山阳郡步云县旗山镇、龟湖镇、梁源镇三镇一千六三十七百户合计七千四百五十二人,于一夜间人间蒸发,在三镇都发现诡异血色符文,且三镇四处血色,满地骸骨,消息刚刚回京,便被国师封锁,知者甚少——皓琥二年记。

李侯强忍着不适,终于将所有笔记看完,可谓满纸荒唐言,尽是吃人事。

原来所谓的国师,并非什么仙人,而是魔头,那些仙师弟子,也只是魔头爪牙。

丰国百姓说是受其庇护,其实为其资粮,被其吞噬,助其修行。

在那魔头眼中,丰国不过是他的牧场,凡人犹如牲畜,而那些百姓失踪的记载,怕也是其同党,才会如此袒护。

不知为何,李侯看着这两架书册有些魔障,他有一种冲动,想要将此地点燃,全部烧掉,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看过这些东西。

只转瞬间他便清醒过来,知道这么做是怎么也瞒不住的,更对不起那些记录的人。

而且以这个地下室的情况来看,已经很少有人下来,更别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

所以什么也不做,当做无事发生才是最安全的。

他放回所有东西,尽量抹平痕迹,锁上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钥匙还给苏城,这老小子面色古怪,但二人都非问心无愧,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苏城:“恭喜大人,据说兵部郎中赵大人上奏陛下,将要下放大人们这批学子,以大人的身份,必然能得一块宝地治理。”

李侯勉强一笑,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正好出任地方,既能为百姓谋福,也能把心思转移一番。

李侯回家等待,可这几日他过的依然心神不宁,害怕哪一日灾难突然降临,他不止一次后悔去看那些东西。

直到这一日清晨,他看着只穿一身短打的祁猛正在院中练武,那双大铁戟使的更加出神入化。

他心中微动,问道:“祁猛,你武艺这般厉害,在战场上能敌过几人?”

祁猛好生思考一下,才道:“若不是被人埋伏,勉强能敌一两百人,四五百人留不下俺,上千人的军队,俺便想逃,也得看机会。”

“原来这般,但若你达到宗师境呢?”

“千人也留不住俺。”

李侯点点头,觉得祁猛说的比较谦虚了,以他现在的实力,除非精锐,否则几百人都不够他杀。

“若是是修行者呢?”

祁猛一愣,重重摇头,“俺没见过修行者,不过听师傅说过,让我千万不要惹修行者,他们手段高明,不是俺那点功夫能打得过的。”

“那,那如果是几个战一个呢?”

“这…”

祁猛见对方投来期待的眼光,不想让其失望,随即道:“高手多的话,或许能行。”

“呼~,这样啊!”

第12章 上任长川 没过几日,便有旨意送来。

李侯被封为长川县县令,长川乃是大县,人口近十万,比得过三四个一般的县。

临行前,来送行的人很多,但大都是萍水相逢,而且还是先前远离自己的人,大家没什么话说,客套几句,也就散了。

唯独二人,陈进焕和陈菲诺,此时那个丫头穿的女装,一身鹅黄色长裙,绑着两尾秀发,最是青春活力。

陈进焕这次受到妻子提醒,提前拉开了距离,给予二人相处的空间。

有哪个男子,面对天仙般的女子,而不动情的。

又有哪个女子,面对才貌双全的状元,而不怀春的。

陈菲诺虽然从小被宠溺,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典籍读的不少,就是皇子王子也见过不少,可像李侯这般儒雅机敏的君子,世间少有。

“侯儿哥~”

陈菲诺的声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听得人很舒服。

见李侯一副惊讶的表情,她赶紧红着脸解释。

“是,大哥说,你家里那边都是这么叫你的,我…”

李侯总不能让话完全落地上,赶紧笑道:“那这样,我也叫你菲诺。”

陈菲诺把头埋在胸前,声音细如蝇。

接着是尴尬漫长的沉默,陈菲诺从衣袍内取出一个物件,原来是一只荷包。

她一股脑递到对方手里,小声道:“这是我做的,不是很好看,你要是不喜欢,便扔了。”

李侯看了看,荷包上绣着一只不知是什么的鸟,看着手工很是粗浅,但肯定是人家亲手做的。

妾有情,郎怎能无意,李侯小心将其揣进自己的衣衫内,这才刚从陈菲诺衣衫内取出,见此对方脸上更红。

李侯也不是情场高手,也只是个新人,自然不免脸红,于是信誓旦旦道:“菲诺所赠,我必珍藏。”

陈菲诺闻言心中雀跃,面上却不显,为了做这个她可吃了不少苦头。

李侯苦恼无所送,正着急,突然灵光乍现,跑进马车,很快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一边研墨,一般思索,陈菲诺走进车厢,车厢逼仄,加上摆了书桌,她只能并排与李侯挨着坐。

闻着双方身上的香味,二人皆是羞涩。

“侯儿哥,你要干什么?”

“我要写一首词送给你。”

“好啊,我给你研墨。”

说着接过李侯的墨板研磨起来,仔细看着对方落笔,词曰:

青山远,水波迢,临别依依柳絮飘。相逢又别离,愁绪如潮涌,望断归鸿,天际遥。

月下影,风中箫,一曲离歌泪满袍。丰都烟雨浓,望君多珍重,待桂花开,再与君逢!

陈菲诺一刻也不愿眨眼,她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案上,这首独属于自己的词。

看着远去的马车和身边一脸伤心痴醉的小妹,陈进焕知道自己又该回去请教自己的夫人了。

“菲诺,你怀里抱的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和大哥你没关系,别瞎打听。”

“……”

陈进焕心中一痛,好像失去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长川位于松州南丰郡,在丰国东南,土地肥沃,人口稠密,最是能出政绩的地方,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施展起来束手束脚。

不过现在好了,李侯也是有背景的人,不怕这些世家大族。

他刚到县城,便有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在城门口等候,一群身着喜庆红衣的乐队见他的马车到来,赶紧吹奏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谓隆重。

李侯站在马车上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看着这些人,他们已经已经来了不少时间,今日太阳高挂,暑气正盛。

这些人姿态各异,有人强自忍耐,一直擦着汗;有人忍耐不足,叫下人打伞;还有人耐得住晒,小跑到他跟前;都落入他眼中。

“县令大人,在下是长川县丞郭禀易,率领本地豪绅在此恭迎你。”

郭禀易穿着青色官袍,面色红润有光泽,语气铿锵有力。

李侯看着这场景,也没有当场撂活,点点头随着众人进城。

长川县城很大,常住人口上万,城墙高三丈厚一丈,临近易水河畔,战时可是一处屯兵要塞。

跟着这些当地豪绅走进一处宽阔的宅院,乃是当地首富胡员外的宅邸,接待宴会在此举办。

李侯坐在左侧,其对面是接他的县丞郭禀易,此时去了官服,穿着一身蓝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折扇,他三十来岁,有着一双锋锐的目光。

而上首之人,乃是一老者,前长川县县令,首富胡临,因年老致仕。

他须发皆白,却满脸红润,笑容和蔼,举杯来敬。

“县令大人少年俊才,年纪轻轻便是状元,老夫为大人贺。”

郭禀易闻言也举起就被,露出微笑,“县令大人年纪轻轻便为这一方牧守,我等佩服,敬大人。”

“为县令大人贺。”

众人纷纷举杯,皆以二人为首,李侯面上不显,笑容和煦,举杯回敬。

但当衣袍遮住脸时,他的脸阴暗到了极点,这哪里是祝贺,分明是在敲打,说自己年轻,便是不堪大任。

接下来就该说自己不熟悉政务,该多依仗他们,然后沦为他们的傀儡罢了。

果然,胡临喝完酒,面色更加红润,哈了口气,笑道:“大人初来乍到,且以前身居丰国西部,对这东南怕是多有不解,老夫本不该多嘴,但郭县丞与我乃是忘年交,共同治理长川十载,老夫豁出这张老脸,希望大人为了长川百姓,不耻下问,多多听听郭县丞的意见。”

李侯脸上依然挂着笑脸,可衣袖中的拳头已经握紧,这老头自己敬他,他便倚老卖老,还有那郭禀易,一副老好人一样笑着看向自己。

“胡员外言重了,在下人微言轻,当不得如此夸耀,县令大人虽然年轻,但得陈相看重,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闻言,还准备上场说句话的豪绅顿时闭嘴了,原来这县令是陈相的人,他可不敢置喙。

李侯笑道:“郭县丞客气,本官初来乍到,不识长川事务风情,确实不该胡乱指挥,还请县丞教我。”

李侯只说自己新来,却不说陈相,他要是一来就说自己与陈相的关系,必然让人觉得自己外强中干,没什么本事,以后更难服众。

郭禀易:“大人客气,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郭禀易低头瞬间,眼珠直转,对这青年又高看了一分。

胡临老眼一眯,不知道这想什么坏主意。

宴席散去,众人纷纷离开,郭禀易来到胡临书房,拱手道:“小婿见过岳丈,不知大人看这县令如何?”

原来胡临的庶女给郭禀易做妾,旁人很少知道。

胡临一脸不屑,傲慢道:“不过是个有些傲气和胆识的青年罢了,不必担心,只要他不干预咱们的事,咱们就让他好好做这个县令。

否则的话,山高皇帝远,陈相可罩不住他,你明日且好好助他,且先观察一翻,若是可以,让出几分利,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

“是。”

第13章 新官三把火 第二日一早,李侯便身着青色官袍走来县衙。

一个个衙役文吏人头攒动,站在台下一片蓝色,一百八十四人,整个长川县所有的官吏都在此。

为首几人分别是郭禀易郭县丞,从七品,王峰王县尉,从七品,章俅章主簿,八品。

县尉主管一县治安,手里有三百兵卒,王县尉是一个武行汉子,身材也算魁梧,脸上还有一道疤,听说是与山贼交战的时候留下的。

主薄相当于县令的秘书,替他整理文书和参谋,章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身材瘦弱,面相狡猾。

李侯这个县令是六品,他正对着众人,面色严肃,这是他第一天来县衙,是有很多事要做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早早就计划好了。

第一把火,他想要审查本县的冤案,即日起开堂十日,观百姓冤情,才能了解以往本县的治安,因为自进入长川,他便发现县里的百姓都畏官如虎,比别处更甚。

第二把火,便是整肃县衙的风气,他来之前便有所耳闻,今日这些官吏虽然各自严肃,心中忐忑,那是自己刚来,谁也不想被自己拿来杀鸡儆猴。

第三把火,他来到县里,才发现此地乞丐众多,让仆从去打听,发现好些人卖儿卖女,此种定有隐情,而且和他面前这几个人还有昨晚的胡临胡员外必有关联。

好好的大县被他们搞的乌烟瘴气,他既然来了,必将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众官吏见县令面色严肃站在那里,许久不发一言,各自忐忑起来,底下已经小声议论起来。

“肃静,县令大人在此,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最严肃的王峰开口,顿时一肃,县衙大院安静下来,李侯这时上前,声音和缓。

“本官初来乍到,多有不解,当先熟悉政务,了解民情,而了解民情最好的办法,便是查案,所以本官决定开堂十日,审查民间积累案件。”

听此言论,众人一愣,章俅先一脸慌张,出言劝道:“大人,这怕是没必要吧,长川这些年治安良好,并没有任何冤案积压。”

“是啊,大人,哪个不知死活的想要犯上作乱,王某第一个砍了他脑袋,况且咱们长川太平了多少年了,就是山贼都没有一个。”

李侯仍是一脸坚决,斩钉截铁道:“你们所说的不过是表象,所言或许非虚,但你们久居上层,怎么了解百姓的所有事,本官意已决,明日开庭,众吏贴出告示。”

“哼,大人想怎样便怎样吧,我还有人马需要训练,恕难奉陪,告辞。”

王峰说完便转身而走,所有的官吏自动给他让一条通道。

“王县尉,你…,唉,大人…”

章俅一副两面为难,左右难支的模样,“郭县丞,你快劝劝他们啊。”

“慢着!”

郭禀易刚准备开口,却被李侯一言喝住,王峰停住转过身来,一脸不善,那道伤疤此时仿若要择人而噬,身旁的官吏纷纷害怕后退。

李侯凛然不惧,缓缓开口道:“留下二十衙役,这十日我要用。”

“哼,明日调给你。”

说完王峰转身离开,消失在县衙内。

章俅一脸不忍和尴尬,站在原地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郭禀易锐利的目光一转,抹去嘴角转瞬而逝笑容,他一脸叹息道:“大人,您别与王县尉一般见识,他是一个武人,直性子。”

“哦,你这意思,就是说他是对的,而我错了?”

“这……”

李侯一副咄咄逼人模样,与昨日判若两人,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不想直面李侯。

李侯犹不解气,忿忿然道:“本官才是县令,一县之长,为何要迁就他,他若不配合,本官也会上书朝堂,参他一本,让他脱了那身皮,哼。”

说完拂袖离去,从后堂离开,众人面露难色,留在远处不敢离开。

“都做事去吧,还立在远处做甚?”

章俅一开嗓,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拜退,做事去了。

独留郭禀易章俅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晚,一间奢华的房间中,四人相对而坐,上首的乃是一白发老翁。

对面是一脸讨好的文士,左手边是英俊潇洒的男子,右边男子脸上一道疤,大口喝光杯中美酒,哈哈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这状元是个年轻的雏,冲动易怒不说,还自大自、负好大喜功。”

咕噜咕噜~

“哼,等他忙活十日,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没有一个人来报案,让人知道他是个骄傲自大的人,失了威信,咱们再一点点架空他,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长川的天。”

章俅拱拱手笑道:“王县尉说的是,李侯不足成事,我们已然高枕无忧,来,敬大人一杯。”

“哈哈哈哈,喝,干。”

见二人一副大事已成的高兴,郭禀易却一脸严肃地看着上首的胡临,显然这个老头才是四人中的主导者。

胡临也没让他失望,脸上犹自严肃,转而失笑:“哈哈哈,你们二人啊,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你们不想想,若那李侯真这般不堪,能的陈相看重?”

“这,我听说是那相府千金看上了这李侯的皮囊,才有这般,此人不过是有一副好皮相罢了。”

章俅虽有错愕,还是将自己得到的流言说出来。

“就是就是,那李侯就一副好皮囊罢了,虽然能作得好文章,不过是个腐儒罢了。”

王峰到底是看过些书,说话很有逻辑,才能与三人走到一块。

胡临摇头苦笑,这二人还是太不靠谱,他转而笑着看向风度翩翩的郭禀易,笑道:“成典(郭禀易字),想必你已经看出其中关窍了吧?”

郭禀易折扇一扇,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诸位容禀,易有一言,不知有没有发现,咱们这位县令大人,今日的做法仿佛是有意为之,就是想让我们麻痹大意。

任谁都知道,一个刚来的县令,没有我们这些佐官的支持,根本摸不到半点信息,甚至最基本的民情都难查到,但他还是留着咱们不用,这是为何?”

“是那李侯不懂政事,是个草包。”

“是他忽略了这个关键,又或是已经恶了我们,不愿低头。”

郭禀易摇摇头,“都不对。”

“哎呀,我说我的县丞大人,你就别给老王我卖关子了,老王我脑子笨,想不通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章俅见对方笑着看向自己,只是尴尬摇摇头,他当初连进士都不是,能走到这一步还是左右逢源得来的。

郭禀易见对方如此,本来也不指望他能想明白,于是道:“这当然是他李侯有自己的算计,想以此莽撞行为来麻痹咱们,自己却私下寻找咱们的罪证。”

“啊——”

砰——

王峰气的坐起拍桌子,才发现三人都在看着他,于是尴尬又坐下来了,小声道:

“这读书人忒狡猾,俺还真不是动脑子的料,郭县丞,你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应对,俺老王都听你的。”

“是啊,大人神机妙算,还是出出对策吧。”

郭禀易却不言,而是看向胡临,笑道:“我想自我们说明今日之事,大人就已经有了对策吧?”

“哈哈哈,”胡临抚须大笑,“知我者,成典也。”

随即他一脸阴狠地笑道:

“既然大人想玩,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吧,等他知道无能为力,自然会与咱们妥协的,成典,这事,就由你来安排吧。”

“是。”

第14章 微服私访 最后一天阳光在大堂里流失,李侯见祁猛从外面走进来,和声问道:

“祁猛,可有来人?”

祁猛一身不怎么合适的衙役官服,摇着一颗大黑脑袋。

“外面可有百姓围观?”

祁猛继续摇摇头,一脸无奈道:“大人,倒是有几个百姓匆匆而过,慌慌张张的,俺刚想去问询,他们跑的比兔子还快。”

“县令大人,我家县尉说的是,这长川哪还有冤案啊,咱们还是撤了吧。”王峰派来的小队长刘武一脸戏谑,满是不屑道。

“你,找死乎。”

祁猛如提一只小猴子一样将他捉起来,一脸凶恶让刘武胆色全无,哭着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祁猛,放了他。”

“哼,杂碎,去。”

“哎呀~”

刘武被一下丢出老远,打了个滚才停下来。

“今日便到这里,大家散了吧,明日继续。”

衙役们纷纷离去,还不忘扶走地上的刘武。

李侯二人来到后堂,祁猛依然一脸愤慨,“这些个百姓,真是不识好歹,大人审案为他们申冤,一个个却畏惧如虎。”

李侯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和担忧,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倒是看着这黑厮笑了起来。

“哎呀,俺的大人,你怎么还笑起来了,可是被他们那些刁民气到了?”

李侯摇摇头,笑意不减道:“我笑你这黑厮好学,撰文嚼字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啊?”

祁猛不好意思挠挠头,尴尬道:“天天跟着大人,自然能学到东西,而且齐兄弟说了,他武艺虽然不如俺,但却不服俺,说俺是个大老粗,俺偏要学几个字,要他服俺。”

李侯摇摇头,齐蓬这明明不信这家伙能学文,故意刁难,可没想到这大老粗学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好了好了,咱们换身行头,悄悄出去。”

“换行头?出去去做甚?”

李侯已经脱下官袍,换上常服,露出皎洁的笑容,“既然证明行不通,咱们试试暗访。”

祁猛缓了好一会儿,才猛然点头,四下五除二换上一身灰色常服,只是他这庞然的身躯实在太显眼。

李侯无奈扶额,“我居然忘了这一茬,祁猛,你不能去,你太显眼了,让陈浩跟我去吧。”

祁猛一愣,却也想的明白,转身去叫那陈相拍来的族人,给李侯打下手。

他已经想好,就偷偷跟在后面,以免有人对大人不测。

哩坪巷,以前只是长川一个普通的居民巷,可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破产,卖儿卖女的不少,现在,这里成了长川县乞丐最多的巷子。

而林海虽是乞丐中的一员,却是一个特例,以前他家还是县里的豪富,几百亩地,数十奴仆,这林海从小便声色犬马,好赌烂色。

可就算如此,在父母的管教下他还不得不节制,家底还算兜得住。

可五年前,一夜之间他输光了家产,就连妻女都被输掉,父母也因此气死,林海曾经还告过官,说有人撺掇让他输光的家产,可他这人从小就烂,哪有几人可信他,后来,他便回到哩坪巷乞讨为生。

可经过调查,李侯发现了不对劲,自林海之后,陆陆续续有富人失了财富,百姓失了田地,走进长川细看,人家仿佛中毒,哪有安居乐业之态。

要不是长川是大县,经得住造,怕是早就饿殍遍野。

所以李侯准备找到这林海,从当年的案子着手,拔出这根让长川化脓的毒刺。

哩坪巷杂乱不堪,四处都有乞讨的人,他们或成群,获结队,来往的行人偶尔会向年老者或幼小施舍食物,不过人一来开,马上就有许多乞丐跑来哄抢。

一个少年刚到手的馒头只咽下一口,便被哄抢干净,还白挨了拳脚,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发愣。

突然一道人影挡住了刺眼的太阳,他赶紧起身,见对方衣着不便宜,赶紧磕头如捣蒜。

“大爷行行好,行行好,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李侯看着这个饿的皮包骨头的小子,只有堪堪十余岁模样,脸上写满了饥饿。

这就是他治下的百姓,他心中一痛,赶紧从身旁陈浩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里面是事先买好的包子馒头。

他递给这小男孩两个,男孩不再顾及,狼吞虎咽起来,因为等一会儿,人们扑过来,他便尅有机会了。

可眼前二人并未离开,似乎包裹里还有不少包子馒头,四周的乞丐纷纷凑近,在李侯吩咐之后,二人给乞丐们分发食物。

此时他们没有发现,在没走来的乞丐中,一人眼光锐利,一直盯着他们,此时悄悄消失在巷子里。

李侯回来时,少年还在原地坐着,看着递过来的包子,他再次狂吃起来,边吃边流泪,其声凄然。

“呜呜呜~”

李侯蹲下身来,抚摸一下这孩子脏乱的头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呢?”

男孩闻言,也不吃东西,哭声更大,嘴巴大大张着,一时间让二人有些手足无措,要知道先前许多乞丐打他抢他吃的他都没哭。

而且他的声音越哭越大,陈浩完全失措,要不是知道李侯的性情,他都要生气上去打这个孩子了。

李侯从小家境贫寒,姿态放的低,也懂得许多难得的情感,十分同情这个小孩,不顾他身上脏兮兮的,一把抱住他,轻轻抚顺他的被。

花了许久时间,小男孩才稳定下来情绪,叙说自己的经历。

“我叫杨彦,我爹娘都死了,因为我二叔赌博输了很多很多钱,人家找来,便要我家也还钱,房子地都给了,还是不够,他们便要拿我娘抵债,我爹不同意,他们便打死了我爹,我娘也撞死在石头上,他们最后打了我一顿出气,我…呜呜呜~”

李侯眼睛保不住泪水,不断用衣袍擦拭,身旁的陈浩也眼眶湿润,大骂道:“这群畜牲。”

陈浩:“杨彦,你就没想过报官吗?”

小杨彦摇摇头,委屈道:“林叔说,去告官的人都被打板子了,他们是一伙的。”

二人一愣,皆沉默不语,尤其是李侯,感觉身上有万斤玄铁压的喘不过气。

竟然连小儿都知道这般事,他这个县令要是不能扫除这些陈线烂网,他这辈子书算是白读了。

“杨彦,你可认识林海?”

李侯没忘正事,开口问道。

“杨彦点点头,认识倒是认识,不过你们找他做什么?他已经疯了。”

“什么?”

第15章 林海 李侯二人由杨彦带路来到一处破落的草屋。

旁边还有不少乞丐逗留,见二人光鲜亮丽,纷纷投来祈求的目光,李侯此时没有任何东西,只能梗着脖子走过去,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改变这些人的状况。

破屋只剩半扇烂门,轻轻一推便开,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门内稻草成片,躺着十几个脏乱不堪的乞丐,但开门声只吵醒了其中几个,另外的人,也不知是吵不醒,还是醒不来。

“是他,那个就是林海。”杨彦指着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身材偏中,横躺在地上没有醒来。

那些醒来的乞丐见是来找人,且李侯二人看着不是一般人,也不敢得罪,稍稍挪窝靠边。

李侯走上前,看着一身破烂衣裳,微微还有鼾声的林海,披着的头发挡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杨彦很是懂事,上前踢了踢林海,“起来了起来了,大人有事找你。”

“嗯哼~”

林海伸个懒腰,翻身坐起,拉开头发露出那张黑脸,眼神呆滞地看着三人。

呆了片刻,居然瞬间哭了起来。

“你们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回还钱的。”

说完抱着脑袋趴在地上,很是熟悉地保护好自己。

“林海,我们不是来打你的,也不是找你要钱,我们有其他事问你,随我们走吧。”

而林海不但不给回应,反而愈加害怕,趴在地上哭泣,动作更加用力。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唉。”

此时一个老乞丐走了过来,一声叹息,继续道。

“大人,他已经疯了好几年了,你们就放过他吧,算小老儿求你们了。”

说完老乞丐真跪了下来,李侯赶紧去扶,而陈浩却一脸气愤道:“你这老乞丐好不懂事,我家大人乃是为了替他申冤而来,你却以为我们要害他,真是气煞我也。”

“什么,审冤?”

“当然。”

那老乞丐仿佛触碰到了陈年伤疤,脸上一抽,冷声道:“大人们还是算了吧,就别折腾我们了,我们这辈子,就是样烂在这里的好。”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陈浩气的话都说不清楚。

老乞丐低着头,不再言语,李侯看着这一切,一咬牙,喊道:“陈浩,和我一起把林海带回去。”

二人上前,一起去拿林海,可林海并不配合,呜呀哇咋的,让两个文弱书生没有办法。

杨彦上前帮忙,可他才几个力气,身体又小,一只手都拿不住。

没想到这林海乞讨多年,身体还挺强壮。

这下三人无法了,连个人都带不走,这有何办法。

可突然,门外闯进一个大汉,魁梧有力,凶神恶煞,让一众乞丐被吓的后退不止。

“祁猛?你来了。”

祁猛挠挠头,憨笑道:“见大人一直没出去,俺担心你的安慰,就进来了。”

“来的好,快,帮我把林海带回去。”

“好嘞。”

林海的身体明显颤抖了几下,被祁猛单手轻松提起,尽管随意乱扭,也无丝毫动静。

其余人见祁猛这般凶人,一个也不敢上前说话,李侯找了间客栈,将林海带到此处。

看着他依旧一脸呆滞模样,李侯微微一笑,说道:“不用装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你的事我都知道,如今,怕是只有我能帮你。”

林海依旧不为所动,孩童般玩起了旁边的茶杯。

李侯不以为然,继续道:“林海,父林禅,承祖业,家有余财,然海自幼顽劣,斗鸡走狗,再染赌瘾,还算约束,不至赌尽家财,可那一夜间,连妻子祖业尽数输尽,林禅也因此气绝。

林海知自己上了当,于县衙告发赌坊王通,言受其迷惑,骗光自己家财,妻女难护…”

砰的一声,茶杯摔碎在地上,李侯转头一看,林海表情愤恨,双拳握紧。

“你是谁?”

他恶狠狠道,仿若要择人而噬。

“终于不装了,那好,咱们就好好说说你的案子吧。”

“你是谁?”

林海依旧重复刚才的话语。

“我乃是新任长川县令,李侯是也。”

林海死死盯着对方,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李侯也看着他,林海其实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苍老的很,加上脏兮兮的外表,佝偻的背,如同一个老翁。

林海看了一会儿,反而笑了起来,他笑的十分夸张,近似癫狂。

“县令,哈哈哈,好一个县令,又一个当官的,那又如何,还不是官官相护,丰国虽大,岂有我们这些老鼠的容生之地。”

李侯一脸严肃,又显得难堪,他低声道:“你不信我?”

“老子凭什么信你?”林海疯狂的吼出,脸上青筋暴起。

砰——

门被暴力推开,一个山一般的壮汉沉着脸走进来,站到李侯前面,瞪着林海。

林海怡然不惧,瞪了回去,“怎么,说不服我,就要打服我?来吧来吧,老子贱命一条,被你们捉弄这么多年,早就活腻了。”

祁猛拳头握紧,却怎么也打不出去。

“好了,祁猛,让他走吧。”

祁猛让开身体,林海哼了一声,走向门外。

“我会让你改变主意的。”

李侯大声道,林海没有停留,快步离开。

李侯坐在凳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呼~,我没想到,此地糜烂不知表面那般简单。”

“大人,这人他实在是…”

“好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其他的路,我就不信,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信我的。”

……

第二日开堂,李侯高坐在上,祁猛位于左手边,今日,终于有人前来鸣冤击鼓。

“威武~”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堂下跪着一老妇一女子,老妇身着灰褐色粗布长裙,面容悲戚。

女子一身淡青色长裙,挽着妇人发髻,面容还算精致,也是一副戚戚然。

早上一开堂,这二人便来到县衙前击鼓鸣冤,李侯本以为二人家中有冤屈,可看二人相互敌视的模样,想来另有隐情。

果然,老妇一听,顿时急呼,“大人,大老爷,民妇包氏,苦啊!,自从她嫁入我家。”

她颤抖地指着另一名年轻妇人,恶狠狠道:“民妇就一直受她欺负,给我吃硬东西,衣服也不洗,孙儿也让我带…”

砰砰砰——

“你来说。”

这老妇人一直说个不停,不阻止她根本没停的意思,还是要让另一人说。

“民妇谢氏,呜呜呜~,自从嫁入黄家,就一直被婆婆针对,不是嫌我做事慢,就是嫌我做不好,民妇也不知如何…,呜呜呜~”

“你放屁,分明是你做不好事,又想骑老婆子头上,还整日就知道哭,你哭给谁看啊。”

“呜呜呜~”

“大人,你看她在这里都这般说我,何况家中,无时无刻都在挑我的刺,稍有不顺非打即骂,民妇实在不堪驱驰,还请大人做主。”

“你,你这贱妇,尽在此乱说,我要撕烂你的嘴。”

说完老妇居然直接上前,拉着儿媳的头发打了起来。

谢氏也是迎来了爆发,和她缠打在一起,一时间二女竟然在公堂之上打了起来。

“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不快把二人叉开。”

李侯一急,大喊道。

公堂之上,乱作一团。

而胡员外家,不久之后便收到这个消息,四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那县令不是闲的没事吗?怎么就给他找点事,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足够他丢人的了。”

王峰一脸笑意,他此时所有的不满都笑了出来,想着李侯在公堂上的失措,他心中乐的不行。

“就是,还是郭县丞高明,想出此策。”

“嗯,禀易此招确实难解,老夫倒要看看,咱们的县令如何破局。”

郭禀易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却也很享受三人吹捧,于是道:“那林海装疯卖傻这些年,咱们也看够了,找人处理了。”

他的面色没有一丝狠色,说出的话语却令人胆寒,其余三人没有觉得一丝不满。

王峰:“交给我吧,我的人好几年没动了,长川的人都该忘记他们了。” 第16章 审案 此时,县衙公堂上,二女已经被分开。

谢氏头发散乱,脸上留有泪痕和抓痕,坐在地上泪流不止,我自犹怜。

包氏却是没有丝毫影响,还是一旁狂叫,骂着谢氏,还要两个衙役拉着她,眼看着门口已经有人围观看戏,李侯也是动了怒。

惊堂木啪啪作响,这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他厉声道:“谢氏扰乱公堂,先打十大板。”

“啊?”

谢氏大惊失色,她可不知道还要挨板子的,急忙跪下哭诉道:“大人饶命,民妇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放过我。”

“哼,这也放过,那也放过,还要律法何用?”

“这,大人,我是不懂,一时被这贱人给气的,才做了糊涂事,还请大人饶过。我这把骨头,可经不住大人的杀威棒啊。”

谢氏磕头如捣蒜,她现在已经后悔听儿子的话,上什么公堂,在家里还不轻轻松松就把那贱女人收拾咯。

“来人,大刑伺候。”

“大人,真打啊?”

刘武一脸不可置信,大人是文人,怎么和一妇人过不去,这就要大刑伺候。

“嗯?”

祁猛一看过来,刘武立马虚了,顿时矮了半个头,下令道:“还不上刑。”

众衙役这才动手,押人的押人,备刑具的备刑具,而李侯也蹙眉看着刘武,只是刘武不知罢了。

俩衙役拖着包氏,将其按在长凳上,持棍的衙役也走上前来。

包氏这时才彻底绝望,这几棍子下去,她不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到时候谢氏还不是想怎么整治自己就整治自己。

巨大的恐慌之下,她看着衙门口呆住的儿子,大喊道:“大牛,你快救救娘,我不想挨棍子,娘怕,呜~”

一直撒泼的老妇也在棍子的威慑下,大哭起来,此时县衙门口一个方脸男子闻言,急忙冲进来,拦着行刑的衙役。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放过我娘吧。”

李侯看着这男子,先前就已经注意到,他是笑的最欢,最戏谑的一个。

此时他也不苟言笑,厉声道:“好好好,扰乱公堂,来人了,给我叉出去。”

男子被衙役架着往外走,本来的哀求变为怨恨,看着地上哭泣的谢氏,怒吼道:“都怪你,你个扫把星,都是你害了我娘,我,我饶不了你…”

谢氏闻言,心中更加委屈,已经是在公堂上大哭起来。

李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看着还在乱叫的男子,惊堂木一拍。

啪——

“大胆,竟然敢扰乱公堂,来人,大刑伺候,给我重打十大板。”

众衙役一脸惊讶看过来,好像在说这个也要打啊。

可他们哪敢违抗县令的命令,三下五除二,将那男子也拉到凳子上,母子俩结个伴。

“贱人,都是你害了我,害了我儿。”

“贱人,你害了我一家,我要休了你。”

“聒噪,一人再加两棍。”

“大人,饶命啊,老身这身子骨,要被您的杀威棒打散架的。”

包氏惶恐不安,也不敢再骂,只是求饶,黄姓男子也不敢言语,同样求饶。

外面围观的人也低声细语,觉得这包氏挨不过这十二棍。

李侯略做沉思,言道:“也是,鉴于包氏年老,只打五棍,余下七棍加到其子身上。”

包氏刚还在哭饶,突然一愣,说不出话来。

其子更加不堪,脸上布满恐惧,还没开口求饶,棍子已经打到屁股上。

啪啪啪…

“哎呀…”

求饶的话没说出,全变成了惨叫,谢氏满脸嘁嘁,全是复杂之色,求饶的话说不出,却也没有半点开心。

看着二人受责,众人皆是惧怕不已,谢氏只打五棍便已经奄奄一息,而其子还在咿呀乱叫。

“大人饶命,小人受不了了,小人要检举,大人…”

“停。”

李侯走上前,看这被打的满头大汗,也不关心,厉声道:“你要检举什么,快快说来,否则棍子可还没打完。”

男子不敢耽搁,再打下去自己怕真的会废,马上道:“大人,小人黄大牛,母亲与妻子前来状告,并不只是因为家中矛盾,而是有人贿赂小人,让母亲与妻子前来县衙闹上一闹,让大人失去威信。”

李侯面露严肃,其实早有预料,其余人尽皆目瞪口呆,没想到是这般缘由,不由得纷纷皱眉。

祁猛已经上前扯起对方的衣服,将他扯起,牵动伤口下,黄大牛疼的龇牙咧嘴。

“你说甚么,是谁要陷害大人?”

“是,是曾小虎。”

“曾小虎是谁?”

李侯追问道,黄大牛虽然被摇的七荤八素,股间生痛,却不敢犹豫。

“是县衙的衙役,我们是邻居,他昨晚找我,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劝妻子和母亲前来,我,我贪图那十两银子,所以…”

“可恶至极。”

祁猛一把将其丢下,落到地上,后股着地,顿时一声尖叫,昏了过去。

“祁猛。”

“唉。”

李侯一唤,祁猛才安静下来,他随即看向刘武,招手让其过来。

“你带人去,把这个曾小虎给本官押来。”

“县令大人,这,这曾小虎…”

“快去。”李侯怒喝道。

“是,是。”

刘武点了两人,随自己出去。

李侯犹在原地思虑,可突然,他猛然惊醒,大喊道:“不好,祁猛,那个曾小虎有危险,你快跟去。”

祁猛闻言,感觉跑了出去。

一炷香的的时间过去,祁猛率先跑回来,一脸低落,走上前附耳低语。

“大人,那个曾小虎在家里吊死了,听说是因为赌博欠了太多钱,被追债的人吓的。”

李侯闻言一笑,低声道:“哪是什么被逼的,看来我把这里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之后可有点斗了。”

随后黄大牛被衙役架起准备送回家,他们已经挨打过,李侯也没准备继续为难。

可先前还跪在地上哭泣的谢氏突然出言,且面色坚定,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

“大人,民妇有请,还望大人做主。”

“说。”李侯坐在堂上,此时县衙因为这一系列的活动更加严肃。

“大人,民妇与黄大牛婚姻二载,没有生儿育女,想来是因为此婆婆才争夺自己。而且黄大牛常常对我恶言相向,拳脚相加,民妇实在不堪驱使,请求大人替我和离。”

说完谢氏长跪不起,此时她已经擦干泪水,变的无比坚强起来。

黄大牛母子看过来,皆是怒目而视,但因为股间生痛,时刻提醒自己,也不敢恶语中伤,只是呆呆看着。

李侯闻言,宏声道:“丰国律法有言,夫妻不和,若妻有过,夫可休妻,而若妻不愿侍夫,也可和离。

且本官观黄大牛与包氏母子处处苛待谢氏,谢氏又亲自请求,故此,准许黄大牛与谢…”

“民女谢青青。”

“准许谢青青所请,谢青青与黄大牛和离,若有仍有分歧纠缠,可与本管处说话。”

“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民女铭记在心。”

黄大牛一脸错愕,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也不能阻止。

“退堂。”

咚咚咚——

“威武~”

第17章 突破点 接下来的几日,每当开堂,来伸冤的百姓俞多,但都是一些不涉及长川腐败的私事,李侯一一处理,并用自己的智慧让案件公正,在百姓中的声望愈加高大。

当然,这几日也有不少人使坏,毁灭证据贿赂证人都还是小事,杀人放火都出现过,让长川的混乱摆到了明面上。

李侯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可现在自己在明,人家在暗处,根本拿不住把柄。

李侯每日都出门暗访,渐渐已被察觉,经常一无所获,而且李侯发现,此中还有一股地下势力,专干杀人放火,放高利贷的事,可一直抓不到。

县丞郭禀易、县尉王峰还有所谓心腹的主薄章俅三人也明里暗里给自己捣乱施加压力。

让他很难施展,他知道这些事和这几日还有那胡临胡员外这个老县令脱不了干系。

必须要将这些人绳之以法,否则别说政绩,这里的泥潭怕是要将自己陷死。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李侯自己都有些慌了,这几人盘桓长川已久,不是一般的地头蛇,自己就算是过江龙也被缠的死死的。

直到开堂审案第七日,一个巨大的突破点终于出现。

胡临的孙子胡宪在高庄强抢民女,企图在郭禀易(成典)人家家中行不轨之事,被其丈夫发现,与其扭打在一起。

随后胡宪的护卫赶来,失手将女子的丈夫打死,被女子的村人围住,扭送来报官。

路上却被王峰带人截住,企图将人救出,李侯得了那乡人来报,知道是难遇的良机,赶紧带着祁猛和众衙役去救。

来到现场,此时三百官兵已经将乡民团团围住,乡民手持钉耙锄具,与官兵的刀枪对峙,地上已经躺着几人,正在哀嚎不断,且都是官兵。

王峰身着官袍,银牙紧咬,一听到消息便带人前来,无论是胡临的孙子,还是他们所做事的大多数知情者,他都不能让胡宪落入李侯的手中。

可围住这些人已经两刻钟,上前的几个官兵都阴差阳错被乡民打到,局势一下胶着。

现在想来这身官袍真是麻烦,要是土匪就好了,一下子杀了这些人岂不简单。

突然,一文士骑马赶来,乃是主薄章俅,他见王峰还没拿到胡宪也是焦急。

就是郭禀易催他来的,此时胡临已经急的没有思绪,郭禀易便成了主心骨,他担心会有纰漏,让章俅来看看。

果然如此,他走上前,在王峰耳边细语几句,王峰难堪的脸色一下轻松下来。

他抽出宝刀,吼声道:“这些逆贼要叛乱,捉了胡公子,如今还敢顽抗,不要顾及了,再有反抗者,杀。”

“杀杀杀。”

官兵们齐声大吼,声势如虹,吓得大多数村民手脚颤抖,却也有人面色如常,眼神狠厉。

就在双方要再次碰撞在一起,一声雷霆怒吼传来。

“都住手,县令大人到。”

祁猛如猛兽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丢开一排排官兵,带着李侯进入人群之中,站到乡民面前。

随即转身,看着不远处的王峰,二人争锋相对,章俅不知何时以及蹲在地上,不敢与李侯相见。

李侯一身青色官袍,身高七尺,身旁还有一个虎虎生威的猛汉,一瞬间威视逼人。

“县尉大人,你所谓的练兵,便是带着官兵围攻这谢乡民?”

对于李侯的质问,王峰怡然不惧,“县令大人不好好审自己的案,怎么连王某的人马也要管?”

“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某为一方牧守,当守一方百姓,况且这些乡民乃是要前往县衙申冤,王大人为何要拦住,难道是要草菅人命?”

李侯站在那里,声音严肃,扫视一圈,极具杀伤力,那些个官兵纷纷后退,不敢与其对视。

“大人真是巧言令色,本官只是听人传言这些刁民捉拿了致仕胡大人的孙子,前来解救,你看,这地上哀嚎的官兵,就是这些刁民所伤,大人作何解释?”

王峰说话还颇为自信,完全不顾底下扒拉自己的章主薄。

“大人,小民有言。”

一个手持木棍的褐衣青年从乡民中走出,人群中还有男子求救的呜咽声,显然是被人堵了嘴。

这男子面容俊朗清秀,臂上有力,对着李侯一笑,拱手道:“大人,在下齐蓬,路经高庄,听说胡宪公子在此强抢民女,欲行不轨之事,人家丈夫阻拦,便活生生将其打死,村民虽围了胡宪,却被其威吓,不敢扭送官府。

在下极力劝阻,加上大人这几日的事迹,才让村民信服,押送这胡宪来报大人,可这王县尉似乎在害怕什么,便把我们给围了,还要杀人灭口,乡民们为求自保,打到了几个官兵,还望大人做主。”

一番慷慨陈词,王峰看此人恨的牙痒痒,后悔先前将其当做普通乡民,否则早就将他们拿下。

章俅知道事已不可违,悄声劝王峰离开。

“王县尉,咱们走,事情已经不可逆转,还是赶紧回去,商量对策才好。”

王峰闻言,也知如此,从善如流,向李侯道了误会,便灰溜溜带人离开。

此时祁猛才不可置信地看着齐蓬,“齐蓬兄弟,你为何会在此?”

齐蓬眯眼笑道:“祁猛兄弟,你还不知道吧,这些都是咱们大人的计策。”

祁猛心中一惊,看向李侯,李侯才道:“本没想这般快,看来这些人还是嚣张太久,这么快便露出破绽。

还是要防止他们临死反扑,当做好防备。”

齐蓬自信一笑,拍一拍胸脯,“大人放心,我结识了许多兄弟,都崇拜大人理想,愿为驱使,已经散布在县城,预防那些人暴起发难。”

“好。”

此刻祁猛虽然迷迷糊糊,却还是哈哈大笑,齐蓬此人很合他胃口,武艺高强还心胸宽广,足智多谋虽不如大人,却也是他们这些江湖人中的翘楚。

三人相视一笑,乡民押上胡宪和他的两个护卫,取下口中的破布,此人便嚣张大叫。

“你们快放了我,知道我爷爷是谁吗?唔…”

齐蓬快速将他嘴堵住,笑道:“大人,这蠢货就交给您了。”

李侯看着此人,知道长川的天要晴了。

……

半月前,李侯赴任图中结识齐蓬,这人虽然是武人,文才却也不凡,乃是文武双全的人。

李侯深叹其才,加上对前些日子看了不该看的秘密,心中惶恐不安,需要找一些庇护。

他对武人的改观可谓巨大,以前虽然也谈不上厌恶,至少像祁猛这种行侠仗义的汉子还是很欣赏,那些凭着一点武力便四处作乱的,他恨不得手刃其人。

所以他与齐蓬一见如故,也诉说了自己的报复,齐蓬本就游历天下数年,有安定下来的打算。

所以二人一拍即合,成为了护从关系,但李侯早从相府得知长川的形势,便让齐蓬先一步进入长川,暗中收集郭禀易等人的罪证。

而他则是明面上大动手脚,吸引注意,加上齐蓬和其余几个侠士,这几日的得到的罪证不少。

所以从胡宪被抓开始,这场政治搏斗就已经进行了一般,余下的,便是李侯能否将他们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第18章 恶贯满盈(上) 啪——

“升堂。”

“威武~”

县衙上一排排火把将此地照的通明,为了不夜长梦多,李侯觉得连夜审问胡宪。

同时,这段时间齐蓬的调查也在收网,据齐蓬所说,他召集的有五十多为侠士,皆愿伸张正义,此时已经埋伏在县城四处,今晚,便是收网的时机。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堂下此时跪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妇女,幽黑光亮的长发,一双明亮的大眼,皎洁的肌肤以及胸前的凸显,怪不得那胡宪要用强。

而在妇女身旁躺着一个男子,周身伤痕累累,已经没了气息。

妇女哭哭啼啼,哭花了俏脸,哭诉道:“大人,民妇连氏,家住高庄,家中微有薄田,却被胡家看上,想尽办法想要谋取,奈何夫君贤德,不被欺骗。

可那胡宪觉得我夫君不识好歹,便带人来我家想找麻烦,刚好见到民妇独自在家,便动了歪心思,想要,想要,呜~,想要欺辱于我。

我苦苦挣扎,奈何没有他力气大,还好夫君发现,可怎么也抵不过他护卫,被他们活活打死,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外面围观的都是高庄的父老,闻言皆是垂泪切齿,就是衙役也纷纷低头不语,他们也苦胡家酒已。

啪——

“带人犯。”

胡宪被押送上来,脸上全是嚣张跋扈之色,衙役却怎么也不能让他跪下,还被他挣脱,他甩了甩衣服。

“别碰老子,你们想死吗?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指着李侯,跋扈道:“识相的赶快放了小爷,不然我爷爷绝对不会放过你。”

他刚说完,便尖叫一声,向前扑倒,原来是齐蓬一棍子打在他的腿上,将其打到跪下。

“聒噪。”

“你敢打我?”

啪——

“大胆,胡宪公然藐视公堂,来人,重打十大板。”

“我看谁敢?”

果不其然,衙役们都不敢上前,见此,齐蓬再次上前,一棍拍倒胡宪,让一棍棍落在他的股间。

然后就是惨叫声响起,众人看见这个恶霸也有被这般欺打的时候,对他的恐惧慢慢消失。

胡宪在地上喘气不止,他只是个纨绔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此时心中也暗暗害怕起来。

“胡宪,人赃并获,你可认罪?”

“我,我认罪。”

胡宪不敢与其对视,低着头低声道。

“那好,我问你,胡临、胡玉明(胡临之子)、郭禀易、王峰、章俅等人可曾放高利贷,诱骗他们赌博,开设地下赌坊,雇佣打手,欺压百姓,兼并土地,杀人放火,恶贯满盈。”

胡宪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要只是强抢民女,护卫打死人,他还不至于判死刑,他爷爷也能救他。

可要是这些罪行成立,那他就就全完了。

他就算再蠢也不敢认这些罪行,只是拼命摇头。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带人证。”

这时,一群男子被押上来,胡宪看着这群人,好些个熟面孔,这不是他家的打手吗。

这些都是齐蓬这些侠客抓来的打手,他们看守赌坊,收取高利贷,兼并土地,杀人越活,无恶不作。

如今个个被打的萎靡不正,李侯怒吼道:“你还要做无谓的反抗吗?胡宪。”

胡宪吓的周身颤抖,股上的刺痛都快要被他忘记,就在他快要崩溃说出口时,一道声音传来,让他大喜过望。

“李大人,您这是要屈打成招啊?”

这才发现,县衙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身旁跟着两个文士,正是胡临等人。

“爷爷!”

胡临赶紧上前,乡民和衙役们纷纷让开一条道,身后的仆人跑到前面,扶起胡宪。

“我的孙儿,你如何被打成这样?”

胡临满脸心疼,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者,他在得知王峰没能带回人后,就赶了过来。

“大人,你这是何意?要将我孙子屈打成招吗?”

他一脸愤恨地看着李侯,如今他们算是捅破最后的窗户纸,连表面工作都不愿意做了。

“呵,胡员外好一张利嘴,本官升堂审案,罪证确凿,胡宪扰乱公堂,难道不该打?”

李侯争锋相对,他此刻已经不能后退了,看着那些人全都畏惧这个老头的淫威,他要是稍有退让,怕就要万劫不复。

“巧言令色,我孙儿犯了何事?难道是你们陷害我孙儿。”

他一指门外,那些乡民纷纷后退,曾经被胡临压抑的场景浮现,纷纷畏惧不已。

“是你?”

他指着地上的连氏,用拐杖戳了戳地,发出威严的响声。

“就是你这个荡妇,勾引我孙子,你想害他。”

连氏一听,顿时又惊又怕,只剩下哭声。

胡临还准备发难,堂上惊堂木的啪啪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目光。

李侯咬牙切齿道:“胡员外,这是公堂,本官在审案,你已经不是县令了,只是个员外,莫要捣乱才好。”

胡临怡然不惧,还挺了挺胸,“丰国有言,刑不上古稀老者,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老人也要对我动刑吗?”

“好算计,可我在想,乡民们受欺压已久,难道这最后翻盘的机会都不要了吗?连氏,不想为你丈夫报仇了吗?”

“你这妖妇…”

“你闭嘴,这是本官的县衙,你再聒噪,本官就将你叉出去。”

李侯歇斯底里,让胡临愣住,连氏这才哭着从新叙说完。

“带证人。”

接着几个乡民被带上来,这几个年轻的男子都是有血性的,纷纷将事情说清楚,还有那两个护卫,被打的头破血流,看了看胡临还有些恐惧,不敢说什么,李侯给他们上了一顿棍棒,纷纷吐了出来,却也只是把责任拦在自己身上,不敢得罪胡临。

“大人听见了吧,我孙儿也是受害者,是这妖妇勾引他的。”

“呵,荒唐,那这些打手又如何?”

胡临这才看见那几个手下,皆是低头不敢与其对视,他一皱眉,笑道:“怎么,大人,这些也与老夫有关系,难道大人一来,便要赶尽杀绝,陷害老夫吗?”

“是啊,大人,胡员外心慈,还经常施粥给灾民呢。”

章俅畏畏缩缩开了口,被李侯一瞪,往胡临身后藏了藏,他这段时间算是怕这个新县令了,手段老辣不说,谋算还在那郭禀易之上。

此时郭禀易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什么言语,依然一副从容。

果然,那些打手一个个都不敢说话,李侯赏了他们几个板子,这些人也只认自己做的事,毕竟是现场抓获,人赃并获。

李侯无奈,让呈上证物,乃是一本本账本,这些暴利收入要是没有记录,谁也不敢放心交给旁人。

看着这些东西,首先章俅吓得跪倒在地,神情恐慌,而另外二人却都比较淡定。

李侯一蹙眉,翻看了许久,却只有王峰章俅等人的分账,再看胡临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怎样,李大人,老夫可以走吗?”

面对这样挑衅的话,李侯银牙紧咬,拳头攥紧,这时一个男子跑进来,和齐蓬耳语几句,齐蓬高兴跑上前来。

李侯这才知道,外面汇集起了许多人,都是要告发胡临他们各种罪状的。

李侯一喜,看着还得意的胡临,戏谑道:“胡员外,你莫要高兴的太早了。”

第19章 恶贯满盈(下) 最先上来的是林海,章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颤抖地指道:“林海,你,你没死?”

林海此时洗漱赶紧,露出疲惫的脸庞,刚好能一眼认出。

林海满脸恨恨之色,笑道:“章主薄好久不见,怎么一见就要某去死,咱们以前喝酒谈天,不是很好吗?”

章俅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胡临一瞪,瞬间清醒过来,胡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侯打断。

啪——

林海,你有和冤屈,快快说来,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林海扣头起身,娓娓道来。

“禀大人,小人家本身哩坪巷最有钱的,良田百亩,宅院两座,以前林海是个混账,好赌烂色,家父管的严,却也算节制,可这章俅章主薄,以前故意接近自己,然后带我去地下赌场赌博。

本也没什么,但这地下赌场甚是霸道,还机关暗算不少,在里面赌钱,根本没有赢的份。

而且只要这胡临胡老头看上谁家的家产,土地,便将其骗进去,其打手堵着我,必须输光家产才能离开。

我本不愿,他们便狠狠打了我一顿,拖着我的身体去赌博,让我输光了家产,以及妻女。

小人的女儿被他们卖去了青楼,妻子被这老匹夫强娶为妾,父母被我气死,土地被老匹夫骗去。

如今同我遭遇者,门外比比皆是,皆是被这几人陷害而家破人亡,上告无门,只能装傻才逃过一劫。”

听到这里,这胡临已经面色扭曲,一张老脸满是褶皱,如今更是挤在一起,丑陋的像只老狐狸。

李侯也不去管他,继续传其他人进来。

陆陆续续二三十日进来,大多都是乞丐打扮,还有的佃农模样,各个面露苦色,看见胡临几人,先是露怯,随即是汹涌的怒意,仿佛要撕碎此人。

胡临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那跟拐杖和他的身躯一样抖动不止。

李侯继续询问,这些人的经历与林海如出一辙,自从林海被追杀然后被齐蓬他们所救。

再加上这些日子对李侯的观察,他开始召集这些与自己相同经历的人,就等今晚来给胡临他们致命一击。

一段段悲伤愤恨的尘事被揭开,胡临从最开始的慌张到最后怒不可遏,还企图用拐杖殴打这些人。

可他现在哪还是以前那个土皇帝,几个有眼色的衙役便将他困在原地。

章俅更是不堪,他本就是个胆小的墙头草,此时已经被吓得跪在地上,全身颤抖。

唯有郭禀易依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风度翩翩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就在县衙内审的热火朝天之事,外面却出了乱子。

一个侠客来报,原来是三百官兵全副武装,将这里团团围住,那王峰在喊话,让李侯掂量掂量自己。

见此众人一慌,纷纷看向李侯,王峰这一招和逼宫一般,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林海等人此时脸色都已经发白,县令要是妥协,他们这些人可就没命可活了。

胡临推开旁边的衙役,威胁道:“大人,你也看到了,你正年少,还有大好前途,老夫已经没几年好活了,这样换,大人不划算的很。”

章俅似乎也找到了依仗,抬起头道:“大人息怒,何必与钱财过不去,只要今日这些人出不去,你依然是前途无量的县令。”

李侯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是看向郭禀易,笑道:“你不说两句?”

郭禀易闻言,折扇一扇,抱拳拱手道:“大人神机妙算,威武不屈,郭某愿马首是瞻。”

李侯也不理他,从他身旁走过,朝外面走去。

此时下方已经跪满了人,看着李侯要出去,都以为他要妥协,硬着头皮挡住不让他离开。

“你是这是作甚,要造反吗?”

祁猛与齐蓬二人上前,挡在李侯前面。

林海这时上前,语气阴森道:“大人可是要弃我等不顾?”

李侯并不正面回答,也不去看他,而是语气平静道:“你猜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林海跨步上前,站在李侯身后,语气铿锵有力,“我看不透大人是何种人,但如今孜然一身,便随大人出去,若是待会大人要弃我,五步以内,我便血溅大人,不再苟活。”

“好胆。”

祁猛抓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盯着他。

“祁猛,让他跟着。”

李侯说完,朝衙门外走去,那些人也不再阻拦,纷纷让开一条道,祁猛也放开林海跟了上去,但目光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此时三百官兵严阵以待,火把照亮了衙门前一大片,数十弓箭手在对面房顶山就位。

王峰骑着一匹棕色大马,身着黑漆漆的铠甲,盯着衙门口,直到李侯出来。

他高声道:“县令大人,还请你不要为难胡员外、郭大人和章大人,他们虽然与你理念不同,却也不至于陷害。”

“哈哈哈,”李侯的笑声魔性,在黑夜中让人莫名,他高声道,“王县尉言辞犀利,看来是事先做了准备,是谁教你的,胡临,还是郭禀易,总不会是章俅吧?”

王峰气喘如牛,显然动了肝火,言辞不是他所长,事先他们也商量好了,此时便照计划行事,既然硬的不行,就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大人怕是被那些乱民挟持了,我等这就来救大人。”

说完他拔刀前指,最前的官兵持着长枪上前,祁猛几人赶紧将李侯护在身后。

李侯却是将二人推开,厉声道:“放肆,你们要造反吗?我才是一县之长,你们随听命王峰,却也要分清黑白,这些年还没受够这些人欺辱吗?还要给他们卖命。”

“大人受人蛊惑,随我杀进去,杀光那些贼寇…”

眼看刚停下的官兵又慢慢上前试探,李侯也是心急,他冲到身前一人,那人本要躲,却不想李侯朝他靠近,刚要动作,祁猛一把拍在他脸上,那人摔倒过去。

齐蓬乱棍飞出,逼退上前的几人,一时间已经剑拔弩张。

而李侯也成功夺过那人长刀,此时指着前方,大声道:“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尔等明知这几人在长川为非作歹,作为朝堂的正义之师,尔等不拨乱反正,还要助纣为虐,当真觉得我王师剑不利否?”

众人被唬住,李侯知道机会难得,大声道:“祁猛,让他滚下马来。”

他长刀指着王峰,语气阴寒。

祁猛得令,冲了出去,他虽没带双戟,没着盔甲,唯有手上朴刀一把,但他面如魔王,身如猛兽,一些人被他护住,不敢去拦。

“拦住他拦住他。”

王峰大喊道,身前的精锐才反应过来上前拦截,可是已经晚了,祁猛冲出人群,凭他们十几个人如何拦得住。

猛虎出山,一声雷霆般的吼叫便镇住几人,挥刀看去,将其砍成两半。

十几个人一照面便损失两人,却也不逃,继续上前,可也是抱薪救火罢了。

王峰见他们拦不住,拿着刀也不敢上前,突然一惊,大吼道:“还在做什么,放箭,射衙门,大人被人控制了,给我射。”

或是王峰淫威太大,一般的弓兵都朝前面射了箭,李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齐蓬赶紧上前,挥棍挡箭,却也来不及,一支飞箭朝李侯胸口射来,李侯哪有反应之力,电光火石之间,身后一股巨力袭来,李侯向一旁飞去。

林海一把撞开李侯,肩膀却中了一箭。

祁猛见此,青筋暴起,状若疯魔,转瞬间连杀熟人,余下的已经拦不住他。

王峰见没能得手,已经失了胆气与杀神争斗,纵马奔走,祁猛见此,追上前去,可很快便追不上了,他丢出长刀,正中王峰股间。

可王峰咬牙忍住,并未落马,消失在黑暗中。

李侯看着这群官兵茫然无措,四周骚乱一片,他大喊道:“此间事,只诛首恶与其从者,余者放下武器,各自归营,我便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铛铛铛…

官兵陆陆续续丢了武器,李侯又派齐蓬带着那些侠客押送这些人回营。

他回身看着县衙内,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各异,此间事却不可拖延,他必须连夜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