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迷途者的复生》 序 落日如一只火红色毛皮的狐狸,迈着优雅的步伐悄悄踱上天穹,宣示着又一个白昼的结束,又一个黑夜的到来。落涙海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染成了酒红色。海上温柔地流动着晚间的轻风,拨弄着海水,惹得波浪哗啦啦地时起时伏。

一艘不大不小的渔船疲惫地行驶在辽阔的海面上,上面载着同样疲惫的渔民。他们无暇流连此时惬意的海面,因为生计已经让他们筋疲力竭。渔夫们赤裸着被毒辣的阳光晒得黑亮的脊背,仅凭着简陋的工具,在喜怒无常的大海的手底下讨生活,迎击着这位暴君的雨露与雷霆,为干燥的陆地带去海的丰饶与生机。

今天他们渔船的收获并不理想。大家都知道这是谁的原因,但没人会因此怪罪于他。毕竟失去自己几十年来的糟糠之妻,任谁都无法一下子接受。大家只是默默地多出几分力,填补因他的不在状态而产生的空缺。

虽然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渔民A的双手便已遍布伤疤和老茧,这双手此时正在利索地缠绕着手中的鱼线。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强壮得像是一头狮子,死在他所掷出鱼叉的大鱼已经成百上千。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喝上一杯鱼肝油,鲨鱼肝油的苦涩味道正在他的口中蔓延。

他手中不停歇地做着活,洁白的鱼线像云彩一般堆积起来盘成一圈,眼睛却忧郁地望着那个靠在船沿,正呆呆地望着大海的老人。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情感并不是单纯的同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面前的老人,渔民B,年轻时也是个不亚于他的海上健儿。他也曾身强体壮、意气风发,传说他曾与一头真正的大鱼在海上鏖战三天三夜。他清楚落涙海上每一道波浪翻涌的姿态,每一缕海风游动的方向,大海就是他的至交好友,他待大海就如自己手掌上的那些纹路一样熟悉。渔船上的每一位伙计都曾因他的那些同大海搏杀得来的宝贵经验而获益。

然而他现在却颓唐地站在那里,空空地怅望着面前的大海。他身上昔日饱满的肌肉早已干瘪,皮肤在经年的日晒雨淋下变得又干又硬,脸像枯木一样沟壑纵横,一对黑瘦的大脚上布满老茧和疤痕。妻子因积年操劳而患上的暴病把他们多年的积蓄榨的一分不剩,最终人没救回来还额外欠上一笔巨款。当年那个昂扬地立在船头,仿佛风暴和巨浪都无法击倒的小伙子,此刻却被生活施加的重轭彻底压弯了脊梁,变成了他面前这个死气沉沉的老人。

是他不够能干吗?不,不是,B的能干在海民的圈子里家喻户晓,没有人见了他捕鱼时的英姿而不对他竖起大拇指的。是他生活荒唐,不懂节俭吗?不,也不是,他和他妻子起早贪黑,天一见明就开始干活,平日里的娱乐顶多是和朋友们喝喝酒、打打牌。他们的勤劳的确有可喜的回报,他们的生活虽然称不上富裕可也算得上宽裕,但突如其来的疾病把这一切全毁了。

和缓的晚风偕着金黄色的夕阳,悄悄地拂过海面,掀动渔人们的衣襟,让人感到一阵舒爽,可这吹不走此时罩在A心头上的,那份沉重的压抑。他原本以为凭着自己健壮的体魄,勤劳能干的精神,虽然做不到大富大贵,但至少可以谋得一份不错的家底,但B的不幸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怀疑。是啊,我们这些渔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出海,在海上就这么一直待到黄昏,稍有不幸就可能死在海上,有时连个全尸都没法带回,就这样夜以继日卖命得来的报酬却敌不过一场疾病或是其他什么可能的意外。他不禁感到可笑和悲哀。

他望向此时恬美的大海,前所未有地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就在这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物一样,B那张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老脸显出了浓浓的疑惑和不安,但马上这些情绪却都被狂喜所替代。他迅速收敛情绪,故作自然地靠近此时正在走神的A,问道:

“刚才那地方好像有一头妒恨鲨,你看见了吗?”

A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瞅过去,只看见一片金灿灿的大海。他摇头道:

“没有,我刚才走神了。”

“好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老人平静地点了点头,望向那片海面。

只见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矗立在他视野的尽头,连通了大海与天空。祂的身躯实在是过于伟岸,在这个距离下,B的视野不足以容纳祂完整的轮廓。祂那些遮天蔽日的枝桠上开满了紫蓝色的花朵,她们沉甸甸地压在枝桠上,像一道道蓝紫色的瀑布。凡间的词汇在祂面前是那么单薄和无力,那些常规的修饰此刻完全不足以描述祂的宏大。祂是四域孕育出的珍宝,举世无双的传奇。

A被B刚才的询问打断了思绪,此时又拿起鱼线,继续未完成的活计。还没干一会,一道落水声突然传入他的耳中。他震惊地跑到船沿,看到刚才还好端端在船上的老人此时却在海中朝某个方向奋力地游着。

鲜血般通红的落日向大海慷慨地泼洒着自己的泪水,为在海中奋力拼搏的老人淋出一个金黄色的剪影,像一位在黄昏中奔赴战场的士兵。他的心中翻涌着无边无际的悔恨,朝前方神圣的树木挺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