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之别有天地:小燕子不做囚徒》 第一章 荷怯秋风欲动时 “笃—笃—笃—笃—笃—”

“叮—”

“闻如是: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大目犍连始得六通,欲度父母,报乳哺之恩。即以道眼观视世间。见其亡母,生饿鬼中,不见饮食,皮骨连立……”

“什么?还要再念?”小燕子心下作意,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左摇右晃了一下,心里面已经几乎是在呐喊了,“这到底要念几遍啊?念了一遍又一遍,有完没完啊?”

她又暗戳戳地用手敲了敲肩膀,思绪不受控制起来,“哎哟,这跪得是肩膀痛,腰痛,腿痛。不好了,连头都痛起来了,眼睛也花了,真要命啊!老天啊,快来救救我吧!快点结束吧!”她心里哀嚎着,恨不得此刻能从拜垫上弹飞起来,蹦上屋顶。

正当思绪飞扬,忽然觉得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恍过神来,原来是紫薇。见小燕子在边上身体东晃西晃的,她紧张极了,赶紧拉她衣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好跪着。其实紫薇也没觉得比小燕子好多少,毕竟这快两个时辰又是拜又是跪的,她也早已浑身酸痛,肩胛骨那儿一阵一阵地刺痛,手里连捧书的力气都好像要没有了。

被紫薇这一拽,小燕子稍微收摄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小心地朝紫薇的手里瞄了两眼,然后赶紧翻到对应的页数。只是没多一会儿,小燕子觉得眼前的字好像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但也越来越模糊,字也一个个飞起来,本来能认得的字全体通通不认得了。

“叮——”又一声引磬声响。

“南无十方三世佛、一切菩萨摩诃萨!”

“拜——”维那师声如洪钟。

被引磬声一惊,小燕子这才从刚才的瞌睡中醒过来,潦潦草草地跟着前面的人一起俯身拜了下去。

原来这天是盂兰盆节,紫禁城里极为重要的节日。这一天僧人们从寅时即开始设坛诵经。乾隆则是一早需要与太后、皇后、妃嫔、皇室子弟前往太庙祭祀祖先。之后,小燕子和紫薇作为女眷在太后的带领下要在中正殿一同跟随僧人们诵《盂兰盆经》祈福。

在礼佛三拜之后,这个对于小燕子来说无比艰难的规规矩矩的上午终于结束了。松了松筋骨的她,又咧嘴笑了起来。虽然下午还有一场,但是管它的呢,现在先好好休息一下不是?

紫薇从中正殿出来,也是长舒一口气。不过她和小燕子想的却不一样,她们只是这一天这样拜,跪,诵经,咬咬牙也就过了,但带领她们的法师们却每一天如此,不知疲累。想到这里,紫薇心里由衷地对各位出家师父们生出敬佩来。

虽说盂兰盆节是一个带着伤感追思先祖的节日,但盂兰盆节的晚上整个皇城其实是相当热闹欢快的。从上至下好像所有人都一起来放河灯、赏河灯,那么轻松自在,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着。宫廷放河灯的传统一般是在北海,到时便可坐船从北海往南一路慢慢游赏。乾隆、太后和众人会在北海用晚宴、观赏表演,之后就是放灯的环节。

对于放河灯这样的重大节目,小燕子自然不能错过,这毕竟比诵经拜佛有趣多了。

只见她手捧着好几个她和明月彩霞一起做的花灯,高兴地边喊边朝湖边跑去。

“紫薇、晴儿,你们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了。这个花灯要大家一起放才好看呢。”小燕子回头招呼着紫薇、晴儿。

紫薇、晴儿见小燕子那个着急劲儿,赶紧回答道,“来了来了。”

永琪、尔康、箫剑三人跟着她们后面,也是有说有笑。

“哎,你走路就好好走,看前面,不要转来转去了。等一下又摔着了!”永琪看着小燕子不好好走路,就立马喊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摔倒。”小燕子调皮地说着。

尔康和箫剑看着小燕子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

说起箫剑,虽说乾隆特许他可以随时进宫和小燕子相聚,但是他的心底始终带着对皇宫的排斥。所以这大半年来,其实他进宫的次数并不多,一般多是在重大节日,阖家团圆,小燕子一定会软磨硬泡,各种威逼利诱。和永琪一样,他也时常对这个小燕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另一方面,这个皇宫里又有一股吸引他的特别的力量,那就是晴儿。这个紫薇口中“外表清冷孤傲,内在热血奔腾”的女子,这个他在小燕子婚礼上撞到的灯火阑珊处的女子,这个好像只一眼便在他心里生了根的女子。在学士府的聚会上,在和大家庭的踏春出游中,在端午节的热闹游戏里,没缘由地想多看她一眼,多了解她一点。

这半年多来,箫剑的内心一直在矛盾当中,他原本设想等小燕子婚礼完成他就离开,可一拖再拖。他被既想走又不想走的两股情绪牵制着。

他也不想与刚认的妹妹分开,可又怕家仇有一天会影响小燕子。他既想让自己索性对乾隆升起更深的仇恨,但是他眼见乾隆对小燕子的宠爱、政治上的作为,让他逐渐感受到紫薇、尔康和永琪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认为他是一个“仁君”,是一个好皇帝。如此真实的乾隆竟开始让他无法真实地去恨。对于晴儿,他有欣赏和爱慕,但理智又提醒着他这会是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他感到自己陷进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里。

不一会儿,小燕子、紫薇、晴儿已经在湖边把各种造型的花灯都摆好了。小燕子特地还做了一盏燕子灯和紫薇花灯,夜幕下看起来倒也不失精巧。尔康找来火烛帮每个人手中的灯点燃。

六个人小心地捧着灯站在湖边,好似这手中捧的不仅仅是一盏灯,更是一种祝福、思念和希望。此时,远处湖面上已经星星点点开始飘起了一些荷花灯。初秋微凉的夜风拂过,每一个人心里都念着自己思念、想念的人,闭上眼睛,希望此刻心中所想、所念能与另一个世界的被想、被念的人相通。

小燕子望着远方的灯火,心底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轻声地说道,“爹、娘,这是我知道自己身世后的第一个中元节,谢谢你们,让我有了哥哥。希望你们能听到我说的话,希望你们能看到我为你们点的灯。”随后便把花灯放入水中,望着它顺水漂流。

箫剑听到小燕子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拍拍小燕子的肩头,说道,“我们的爹娘一定会听到的。他们都会在天上祝福我们的。”

“是啊,他们会在天上祝福我们的。”晴儿轻声地附和,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只见七月半的月亮在皓朗的天空中格外皎洁清澈,而晴儿的眼中却沁出了几滴泪珠。她赶紧低下头来用帕子拭去泪水。

“晴儿,你也想你的爹娘了,是不是?”小燕子看到晴儿流泪,想到她其实也与自己一样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不禁有一种同病相连的感慨。

“有爹娘在身边是什么感觉,对我而言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晴儿叹了口气。

虽然别人眼里的她是集老佛爷万千宠爱的高贵的格格,而她也真心爱老佛爷,视老佛爷为亲人。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孤独,会想阿玛额娘,会想念小时候在王府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和额娘说说小心思,跟阿玛学习诗词歌赋、骑马驰骋的日子。她有时不禁会想,如果她的阿玛额娘还在,此时的她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听到晴儿的叹气,箫剑站在一边,内心十分动容,他伸手想去揽住她,想安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收回了半伸的手。只是这一并不明显的小动作还是被紫薇和尔康看见了,两人相视一笑。

“死其实和生一样,只是生命的不同形态。”箫剑走到晴儿身边,对着大家缓缓地说道,也许这话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记得我师父圆寂前,对我们再三叮咛,‘生亦幻,死亦幻,知幻即离,不生亦不死,不来亦不去’。虽然我可能永远无法达到师父的境界,但他的教诲始终在心里回荡。这些年我也时常会思考究竟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生死。”

“不生亦不死,不来亦不去。好高深的境界呀!”晴儿不禁感叹,“也许就是心经上说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晴儿一抬眼就接上箫剑如炬的目光,前一刻的忧伤似被拂尘一扫而光。

这深宫之中,死亡似乎总是一个禁忌话题,不会有人去触及,也不会有人可以探讨。箫剑如此坦然地谈及死亡,晴儿内心很受震动。而眼前的这个男子似一道光照进了她的心间。

“或者也可以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箫剑顺口就接上。

“你们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什么这个是,那个是的?在打什么哑谜吗?”小燕子糊里糊涂地问道,打断了箫剑和晴儿。晴儿一时有些羞涩。

“他们这是高人之间的对话,无须旁人听懂。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紫薇笑着走到小燕子身边,对着小燕子、箫剑和晴儿打趣道。

“什么鱼的牙和种子?鱼才没有牙齿。”小燕子虽然在箫剑的教导下学问功课认字进步很大,只是对于一些典故依然没有积累,所以一碰到听不懂的词语依然还是乱解一气,而且还接的挺快、挺顺溜。

永琪在一旁被逗笑了,赶紧给小燕子解释,“不是鱼的牙和种子,这是个典故。俞伯牙是一个人名,钟子期也是一个人名,这两个人是知己。哎,算了算了,现在一时也没法和你把这个讲明白。慢点回去再和你解释。”

小燕子嘟了嘟嘴,点头表示同意。

箫剑被紫薇一打趣,赶忙解释道,“不过是佛经里的几句话而已。我哪里是什么高人!紫薇,你也太抬举我了。你们一个个才都是‘高人’,所以我一直说,和你们在一起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

“你这大概就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了吧。”听到箫剑的常常忘了自己是谁,晴儿忍不住也开起了箫剑的玩笑。虽然她知道这“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可不是这意思。

箫剑对晴儿也是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询问起来,“晴儿,你也常读经吗?”

“不敢说常读。老佛爷信佛,我从小跟在她身边这么些年,也算是耳濡目染吧。而且慢慢地我也发现其实我挺喜欢,只是没有机会跟随大师学习,自己读的常常一知半解。”

箫剑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彼此彼此。佛法博大精深,谁不是一知半解呢?谁敢说自己全了解呢?只怕我们用尽有限的生命,也许也未必能窥得佛法之一角。记得小时候师父逼我们诵经背经,觉得非常枯燥,常常调皮偷懒。再后来,发现再也没有师父可问了。”

箫剑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他生性乐观豁达,很快调整了情绪,“聚散皆由缘,所以现在的我特别珍惜每一个相聚的时刻。”

“好一个‘聚散皆由缘’!”尔康拍了拍箫剑的肩膀,郑重而有力,是一种对知己的敬重和心心相惜,“箫剑,那我希望我们永远都不会散。”

“对对,我们这个大家庭,永远都不会散。”小燕子也赶紧接了上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为了你们每一个人,我也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散。”看着这几个生死之交眼神中的亮光,箫剑不想扫大家的兴。其实他的内心也不知道这种相聚的日子还有多少。

“哇,好美的烟花啊!”紫薇看到天空中绽开的火花,不禁感叹道。众人也纷纷抬头欣赏眼前这烟花美景,朵朵绽放的火花就好似他们盛放的生命一样。

随着小邓子来通报,通知大家登船的时间快到了。众人随后就上了游船,顺着北海一路往南,边欣赏夜空的烟花和河中的花灯,边说笑打闹。中元节的那缕哀思便在这朋友的欢聚中被淹没了。

在把箫剑先送回了会宾楼后,紫薇和尔康正坐在回学士府的马车上。他们的新婚生活如预期般甜蜜和谐,有时会觉得好像生活美好地太平静了,甚至也会常常怀念起大逃亡时惊心动魄的日子。不过对紫薇、尔康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两人能这样相守的时光,不论外在遭遇如何,只要有对方在就有生命的活力。

“尔康,你有没有发现箫剑和晴儿?”

“嗯,我也注意到了。”尔康表示肯定。

“记得我们那时在逃亡路上,我说宫里有一个晴儿相助,宫外有一个箫剑相助,只可惜他们竟无缘认得。如今他们相识,我真的越来越觉得他们是绝配。”

“仔细想想,之前的几次聚会上我就觉得他们其实很相通,思想的碰撞有火花,就像今天这样。”尔康边说边回想着晴儿和箫剑的种种。

“我时常觉得他们彼此眼中有光。如果箫剑真的能和晴儿在一起,那真的是太美好了。前有蒙丹和含香,后是箫剑和晴儿。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紫薇已经不知不觉陷入到美好的憧憬中去了。

“那看样子,我们得给他们两人加把劲。”尔康若有所思地说道。

“晴儿和箫剑——不知道到时候老佛爷听到后会不会又反对?就像当初反对我们一样。”紫薇很快回到了现实,想到太后那么疼爱晴儿,一定接受不了江湖侠客箫剑。

尔康了解紫薇的担忧,也明白紫薇的敏感,立刻宽慰道,“就算像反对我们一样,老佛爷不也最终接受了我们吗?想想我们这么困难都挺过来了,老天一定会眷顾有情人的,让我们充满希望吧。眼前先想想怎么帮助他们俩吧。”

“嗯!”紫薇点了点头,觉得尔康说的有理,暂时也不想为还没发生的事先担心起来。尔康揽住紫薇的肩头,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 第二章 青春作伴须尽欢 晴儿再见到箫剑是在半个月后紫薇的生辰。这是紫薇成婚后在学士府过的第一个生日,学士府上上下下好不热闹。

尔康早就提前了一个月就开始打点和准备,还特意请了戏班子和歌舞团来助兴。福伦和福晋也是极为重视,吩咐府里上下切不可怠慢。

虽然紫薇一直表示就是一个生日而已,不必那么铺张浪费,但最终也是拗不过尔康和公婆。

这天早上,紫薇和尔康用过早饭后一同来到大厅。只见福伦和福晋二人正满面春风地坐着喝茶,闲聊一些家常。尔康和紫薇走到二老跟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两个孩子这是做什么?”福晋赶忙起身想让他们起来。

紫薇一手轻握住福晋的手臂,一边轻声说道,“额娘,您就先让我说完。”

福晋见紫薇执意跪着,也就不再强求,坐了回去,眼中满是疼惜。

“阿玛,额娘。今天是我嫁入府中的第一个生辰,对我而言的意义是非凡的。感谢阿玛、额娘这半年来对紫薇的厚爱和用心,确切说是这两年来对我的关爱和照顾。”说到这,紫薇便俯身往下,叩了个头。

“自从我的出现,就给福家带来诸多惊涛骇浪,甚至还一度带走了你们最钟爱、骄傲的儿子。但是你们始终用最大的包容和爱来对待我、接受我,我无法用语言来完全表达我对你们的爱和感激。从济南到北京,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不仅是认了皇阿玛,认识了尔康、小燕子,更是有了阿玛、额娘,让我也体会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有父亲有母亲的家庭温暖。你们是最开明的父母和长辈。紫薇三生有幸能成为福家的儿媳妇。”

说罢,紫薇又向福伦和福晋磕了一个头。

“好了,孩子,今天你是小寿星,你的孝心,我和你阿玛都了解,快别跪在这冷冰冰的地上左磕一个头,右磕一个头了。赶快起来!尔康,赶快扶紫薇起来。”福晋一边起身,一边示意尔康扶起紫薇。

二位长辈听了紫薇的话心中暖暖的,感动极了。

福伦也开口说道,“皇上有句话说的对,‘儿女们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了’。紫薇、尔康,我们做父母的,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儿女们能健康快乐。所以只要你和尔康健康、平安、幸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我们祝愿你和尔康长长久久。”

“谢谢阿玛、额娘!”尔康和紫薇一同向父母道谢。

不一会儿下人便来通报,说是五阿哥、还珠格格和晴格格到了。尔康立刻吩咐下人领他们到大厅来。

“紫薇!”

“小燕子!”

这姐妹两一见面就兴奋地抱在一起,喊了起来。晴儿和永琪也紧跟在小燕子身后跨进了大门。

福伦和福晋向他们几个行礼,“五阿哥吉祥,还珠格格吉祥,晴格格吉祥!”

“伯父、伯母,你们好!”永琪也赶紧向两位长辈问好。

“福大人、福晋好!”小燕子和晴儿也一起问候。

紫薇拉起小燕子和晴儿的手,高兴地说道,“想不到你们这么早就过来了!”

“是啊,我一早起来就听宫女说,小燕子已经在慈宁宫外等我了。我赶紧就用了早膳,跟她来了。”晴儿解释道。

“要不是我拦着她,我怕她天没亮就来找你了。”永琪听到晴儿的话,忍不住补了一句。

小燕子做了一个调皮的小表情,“我今天是因为太兴奋了,天没亮就醒了。那既然醒了,还不如早点来看紫薇呢!对了,尔康,我哥他们你通知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到?”

“当然通知了。箫剑、柳青、柳红、金锁应该下午会到。”

这时福伦插话道,“戏班子都已经到了。要不然大伙儿先去花园里看看戏?你们几个也正好一起说说笑笑。”

“阿玛说的是,我们就先看表演吧,今天想看什么都有。”尔康就赶紧领着大家往花园去了。

“我去厨房叫下人们准备点点心,给你们送过去。”福晋温柔地和大家说道。

“额娘,辛苦你了。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

“今天你是寿星,你就和小燕子他们一起好好地玩吧。成婚了,你们碰面的机会也少多了,你们姐妹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福晋体恤地说着,随即便出了门。

寿辰的表演总要有几个吉祥如意的常规大戏开场,之后大家又纷纷点了一些自己爱看的戏,有《牡丹亭》、《雷峰塔》、《西游记》等等。看到感动处,几个女孩子都忍不住落泪。小燕子最喜欢还是《西游记》,看到孙悟空和妖怪打斗的精彩情节常常是忍不住在位子上手舞足蹈起来。

午饭过后,箫剑如约而至。老友相见,分外高兴。

“柳青、柳红和金锁呢?”紫薇张望了一下,见箫剑身后没有人,忍不住问道。

“他们大约晚饭时过来,会宾楼生意太好了。金锁有了身孕也要人照顾,所以他们只好晚一点到,让我先过来,也和你们知会一声。”箫剑给大伙解释道。

“既然箫剑到了,我提议我们下午不如就去郊外骑马,就当是一个秋游了。晚饭前赶回来,难得今天永琪、小燕子和晴儿能出宫来。”

尔康的提议一出,大家都纷纷表示赞同,感觉这秋高气爽的日子正是出游的好时节。于是一行人便一人一匹马出发了。

出了城,视野便开阔、疏朗起来,空气似乎也更为清新,令人不觉精神舒爽。

晴儿难掩心中兴奋,这大约是她跟在老佛爷身边后第一次自己出城游玩,令她激动不已。

“我好想好好地跑一跑!”晴儿迎着风喊道。

小燕子一听,也来了劲儿,立马响应,“晴儿,那让咱们一起‘快马加鞭’吧!”

晴儿被小燕子一怂恿,也顾不得其他了,两人便一起挥了几下马鞭快跑起来。

永琪一看,不得了了,在后面立马喊道,“你不要太快了,小心摔了。晴儿,你也要小心!”说着,自己也赶紧加快速度跟上去,怕她迷迷糊糊又受伤了。

“你别不放心了,我现在骑马水平已经很好了。”小燕子头往后别着,朝永琪大喊。

“好了好了,你别说话了。你还是专心看前面吧。”永琪无奈,只能紧跟小燕子嘱咐她专心骑马。

紫薇也有些不放心,尤其还带着晴儿,怕晴儿跟着小燕子万一有个受伤、摔马的也很难向老佛爷交待,于是看了一眼尔康,神色焦虑地问道,“我们要不要也快点跟上去,小燕子一高兴就容易得意忘形。”

尔康完全明白紫薇的担忧,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箫剑骑马靠近过来,“还是我跟上去吧。紫薇毕竟不擅长骑马,尔康你陪着她慢慢过来。”说罢,马鞭一挥,立马与紫薇、尔康拉开了数十尺。

紫薇见有箫剑跟上,心也定了许多,总觉得有他在是万事妥帖的,于是便不紧不慢地和尔康结伴而行,朝着前面的一片树林而去。

晴儿忘我地在风中驰骋,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着阿玛恣意狂奔的时光,竟不知不觉地把小燕子拉在了身后。很快地,她就穿过那片小树林,进入了山间的小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一个人跑在了所有人前头,于是她赶紧勒马放慢了速度等待她的伙伴们。不一会儿她见到小燕子、永琪和箫剑跟了上来。

晴儿觉得自己没有顾上大家,十分抱歉,“对不起啊,我大概是太兴奋了,跑的竟把你们给忘了。”

“晴儿,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骑的马,可以这么快?我要跟你学。”小燕子第一次见晴儿骑马,竟然骑得这样好,翘起大拇指,一比划,心中也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啊,晴儿,我也是第一次见你骑马,你真的是令我大开眼界呢。”永琪对着晴儿也是既惊奇又赞赏,不吝夸赞。

“看样子,这天下的‘奇格格’都让我箫剑见识到了。”箫剑从后面跟上来,也加入了对话。

晴儿听他们几人这样夸赞自己,不禁有些害羞,“都是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你们再说下去,我都无地自容了。”

“你别谦虚了,晴儿你就是尔康他们说的那个……‘深藏不露’,就和那时候箫剑一样。”小燕子心直口快,不过倒也说的在理。

晴儿、箫剑听到小燕子这样一说,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方,眼光交汇的那一瞬间,似电光火石,又赶紧避开。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有些尴尬。

“箫剑和晴儿……其实……”永琪心里也一直觉得箫剑和晴儿挺般配,不过话刚到嘴边,尔康和紫薇也已经来和他们汇合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那么开心!”紫薇在马上和他们挥手。

“没什么,我们正在说晴儿的骑马技术,令我们都意想不到呢。”永琪接话道。

“紫薇,尔康,你们是没看到啊。前面晴儿就那么轻轻挥一挥鞭子,一溜烟儿就没人影了。简直就是那个什么风什么电的。”小燕子兴奋地和紫薇、尔康汇报着。

“小燕子,你就别夸张啦!”晴儿笑道,“这骑马是我小时候阿玛教的,阿玛是武将,所以马术十分精湛,我不过只学得了一些皮毛而已。记得小时候我经常跟着阿玛骑马出来疯跑,只是自从进了宫就再没有骑过了。”说到这儿,晴儿眼神由明转暗,显得有些落寞。

小燕子听到这儿不禁有点不平,“所以说这个皇宫真不是人呆的,把人关在里面,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和坐牢一样。”说到坐牢,小燕子忽然脑中一激灵,赶紧刹住,捂住自己的嘴巴,“呸呸呸!我这乌鸦嘴,我可再不要真坐牢去了。”

“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他们几人沿着山涧的小溪一路悠悠向前,不一会儿眼前便是一片明媚的山谷。初秋时节,山谷中的树木还未凋黄,仍有大片绿荫。他们便放慢了脚步,在一处平坦宽阔的平地处下马。

“感觉好久都没有呼吸过这么自由的空气了。”晴儿下马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想不到这北京城郊竟有这么美的地方。”

“这是尔康和紫薇的‘幽幽谷’,现在已经变成我们大家的‘幽幽谷’了。”小燕子抢着给晴儿解释道。

“哦?幽幽谷!好诗意的名字啊。它有什么故事吗?”晴儿扑闪着双眸,好奇地问道。

“在认识紫薇以前,这是我的一个秘密处所。现在,就像小燕子说的,是我们大家的‘幽幽谷’了。”尔康听到晴儿的疑问,就给她解释道。

他们六人在大石上席地而坐,沐浴秋日阳光,听山涧鸟鸣和秋蝉嘶语,时有微风拂过,好不惬意。三个女孩采了山间的一些小野花,嬉笑打闹,似和这山谷融为了一幅画。

箫剑望着晴儿、小燕子和紫薇,身旁坐着尔康、永琪两个莫逆之交,神思有一些飘忽。

“箫剑,你在想什么呢?”尔康看出了箫剑的游离。

“哦,没什么。”箫剑回过神来,笑了笑。

尔康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多问。

“你们知道吗?每次在这山谷天地之间就会让我想起箫剑的那句‘以天为盖地为庐’!”紫薇迎着微风,脸上是盈盈笑意。

“上一次我们‘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时候还是在集体大逃亡呢!想想时间还真是快。”永琪也是笑着附和道,往事涌上心头,一时竟有一些触动。

“不过今天没有追兵,也不用赶路。我们可以笃笃定定地享受当下。”尔康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表情语气甚是悠哉。

“这样的美景,这样的好天气,这样一群有生命力的朋友,只可惜少了点酒。”

箫剑话音刚落,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箫剑果然是无酒不欢。

忽然间,大家感觉脸上似有雨点遍撒的凉意。

“这样的美景,这样的好天气,就应该动起来!”只见小燕子一边喊着,一边把水洒过来,得意兮兮。

“你们再不动,我就一个个泼你们了!哈哈哈!”嘴里话还没说全,小燕子又朝着紫薇、晴儿泼去。

“小燕子——”晴儿被泼到水后,假装又气又恼,随即也开始反击,双手捧起一抔水,朝小燕子泼去。紫薇也帮着晴儿与小燕子展开了“战斗”。

“你别淘气啦,等会儿弄的都湿了,小心着凉啊!”

“你再喊,我就泼你啦!”小燕子说着拿着一根树枝用力地往水面上一拍,顿时水花四溅。瞧着永琪被水溅得睁不开眼,她在边上双手叉腰“咯咯”狂笑。

被她这样一闹,永琪自然也不甘示弱,孩子气地加入了泼水大军。最后连箫剑和尔康也被强行拉入这幼稚的游戏中。

一时间,大家你追我赶,乱撒一气。山谷里,鸟鸣声、溪水声、欢闹声,都在风中回荡。 第三章 千岩万转路不定 傍晚时分,六人回到了学士府,发现柳青、柳红和金锁也已经到了。

紫薇见了金锁尤为激动,“金锁,如果你身体不方便,就不要过来了,改日我去看你就行。”

“小姐,从小到大,你的每一个生日我都是陪着你一起的,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缺席。”金锁诚恳真挚地说道,眼里漾起了泪花。

“我的好金锁。”紫薇紧紧地抱住了金锁。

柳青、柳红也赶紧祝紫薇生辰快乐,小燕子好久没见柳家兄妹,一见面也是和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一会儿下人来通报,偏厅的饭菜已备齐,众人便一一入了席。

“祝紫薇、小燕子生辰快乐!”大家一同干杯,为两位小寿星祝贺。

“有这样一大群生死之交为我们庆生,还有被这么多人爱着,我真的是觉得太幸福了。”紫薇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我是沾了紫薇的光,自从认识紫薇,每年白白捡了一天生日,哈哈哈!”小燕子像个男孩子一样翘着大拇指,自己又干了一杯。

“小燕子的生日是不是箫剑知道?”永琪忽然想到。

“说来惭愧,那时候我也太小了,记不得具体的日子。不过我只记得应该是在四月,小燕子出生那天的景象我是有记忆的。”

“真的吗?我是出生在四月?”小燕子一时有些感慨,箫剑的话好像让她又多了解了自己一分,语气也变得柔软起来。

“对,四月我是有印象的。”箫剑补充道。

“你果然是只春天的小燕子啊。”尔康调侃道。

“不管是四月的小燕子,还是八月的小燕子,有一件事那是肯定了的?”小燕子忽然得意洋洋地说道。

“什么事?”永琪顺着她问了一下。

“那就是,我果然是紫薇的姐姐!”

紫薇听了,忍不住笑了,“嗯,这的确是。我的姐姐!”说罢,紫薇也敬了小燕子一杯酒。

“箫剑箫剑,我出生那天是怎么样的,你还记得多少?”小燕子对自己其实还是很好奇的,又追着箫剑问起来。

“那天好像天气很好。我记得我站在回廊的转角,望着娘的房间,下人进进出出都很忙乱。”箫剑仔细回忆,连续的记忆已经模糊,剩下的是零碎但印象深刻的某些场景片段,“后来爹带我到了娘的房间,给我看那红彤彤一团,告诉我那是妹妹。”

“所以箫剑,你那时就见过我了?”小燕子直盯着箫剑,心里有些百感交集,鼻子发酸。

“算是吧。”

小燕子乌黑明亮的眼珠转了几转,又自言自语起来。一个人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出生那日,有爹有娘有哥哥。

酒过三巡之后,大家借着酒意都有些亢奋。

箫剑再三犹豫后,决心和大家作告别了。

“紫薇,今天是你的生日,本不想扫大家的兴。但是,和你们这群知己肝胆相照了这么久,如果不辞而别,我想我会后悔的。”

众人本还沉浸在把酒言欢的欢庆氛围中,箫剑的一句话,似一盆冷水把大家都浇醒了。

“不辞而别是什么意思?箫剑你要走吗?”紫薇一听到这个消息,满脸的惊讶与错愕。

小燕子本还没有回过神,听到紫薇又再确认询问,她终于反应过来,直接冲向箫剑,“什么,箫剑,你要走?为什么要走?南阳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你不走了么?”小燕子抓着箫剑的双臂,拼命地摇晃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箫剑的话。

箫剑稳了稳小燕子,解释道,“小燕子,听我说,南阳的时候是说回来参加你的婚礼,现在你也成亲了,和永琪也很幸福。我想我也该离开了。”

箫剑还是试图希望小燕子能明白。

“我不幸福,不幸福!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幸福!”小燕子开始有些焦躁,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她哥哥留下,本能地情绪开始不受控制,摇头晃脑地乱喊起来。

“小燕子,别任性了!知道你现在过的很好,我就放心了。还是那句话,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你就是嫌弃我了,不要我这个妹妹了。”小燕子大吼着。

永琪见小燕子开始闹了,忍不住也问箫剑,“箫剑,你真要走吗?像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你和小燕子可以常常见面,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箫剑,你这一下子让我们大家都措手不及了,怎么这么突然?我们大家相处这么久了,都有了很深厚的感情,不光小燕子,我们大家都不希望你走。”柳青也加入了询问和劝说大军。

小燕子已经开始哭泣,金锁便赶忙去安抚她,“箫剑也许是和我们开玩笑呢?小燕子,你先别哭,我们大家再劝劝她。”

柳红见状,也是极力挽留箫剑,“是啊,想这逃亡一路,还有回北京后的朝夕相处。箫剑,看在小燕子这么伤心的份上,你就留下吧。”

尔康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了,“怪不得你今天下午在幽幽谷有些神思恍惚。你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和我们道别?”

“是,我知道你们各个都会拼命留我,我自己也有很多不舍,所以一直想是不是就不告诉你们悄然离开更好。”

“既然有不舍,那为什么就不留下呢?”紫薇说道。

“因为……”箫剑想说,但知道有些秘密必须永远埋葬,他沉重地看了一眼尔康和紫薇,“因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尔康和紫薇心领神会,也许命运如此,可能这样是最好的安排吧。

“箫剑,自从认识你以来,你就带给了我们这群人极大的震撼。从我个人角度,我想我是希望你留下的,我想紫薇也是,小燕子更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但是你有你的立场和角度,你有你的人生。作为知己,我们不应该绑架你。我想这些日子以来,你也一定做了一番挣扎,既然你已做出了选择,那么我们就应该尊重你的选择,只能祝福你。一切尽在不言中。”尔康说完,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小燕子一听尔康竟然都不再劝箫剑留下了,一时之间懊恼、沮丧、气愤、痛苦各种感受全都涌了上来,拉着箫剑大哭,泪痕满脸,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走!要走,你带我一起走!”

小燕子痛哭流涕,永琪完全招架不住,听到她又开始说要箫剑带她一起走的话,更是心急如焚,朝着箫剑央求道,“箫剑,留下吧!就当为了小燕子。你这个妹妹,我真的拿她没辙。”

箫剑目光对上永琪的一刹那,立刻避开了,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心软。他心里清楚,离开,对小燕子,对永琪,都是最好的。

紫薇虽然也很难过,但明白箫剑的无可奈何,只得帮忙来拉住小燕子到椅子上坐下,安慰她劝导她,“箫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并不是和我们永远再见了。他会告诉我们的去向,我们可以写信,如果你想他了,或者他想你了,都是可以再见面的。”

只是小燕子此时哪里听的进去,稀里哗啦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趴在桌上。

晴儿在旁默不作声,神思也恍惚起来。因为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也是犹如晴天霹雳,她一时之间竟不知不如消化。

他要走了?他要去哪儿?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儿,晴儿的心竟不自觉地揪了起来。自从婚礼上遇到这个从小燕子诉说的故事里走出来的满足她所有憧憬和幻想的男子,她的心就似乎被他牵住了。但现在就要把这根线切断了吗?她的憧憬和幻想就要破灭了吗?他又要从她身边溜走了吗?她又抓不住他了吗?晴儿不禁心痛起来。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去哪儿呢?”尔康问道。

“就这两天吧。至于去哪儿——”,箫剑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到去处去吧!’”

这屋子里前不久还是欢声笑语,此刻却是愁云惨雾。箫剑内心充满了内疚,他缓缓踱步出了屋子,走到不远处的花架下,拿出那支安抚了很多人心绪的箫吹了起来。箫声汩汩流出,随着微风飘进了屋内人的心里,各人都沉浸在这个即将离别的愁绪中。里面小燕子的哭声渐渐安稳下来,虽不能止息,但也不似方才如暴风骤雨。

这一晚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小燕子一路哭回了景阳宫。

晴儿和他们一辆马车,一路隐忍,乃至回到了慈宁宫,怕老佛爷察觉自己任何异样,也一直强作镇定。待到夜深人静,一个人伴着灯儿坐在窗前,泪珠方才肆意地落下,跌碎在自己的手背上。

晴儿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能止息的痛,尤其是当从今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箫剑的念头划过时,心里竟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像是整个未来也要被掏空带走。

就这样在心痛与朦胧睡意的交织中,她在窗前坐了一夜,直至东方浅浅的日出将她唤醒。

“箫剑,箫剑。”醒来后,晴儿嘴中呢喃着箫剑的名字。她害怕她再也见不到他,她害怕自己再次错过了,她害怕自己会后悔。

想到这儿,她眼神坚定,决心为自己努力一把。 第四章 迷花倚石忽已暝 “箫剑,你看谁来了?”柳青来到箫剑的房间,敲开了他的房门。

箫剑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不过他孑然一身,其实也没太多东西需要收拾。

他看向门口的柳青,只见晴儿从柳青身后走出来,当然还有小燕子和永琪。晴儿的到来,令箫剑震惊不已,见到她的瞬间,眼神中有一丝欣喜掠过,随即又落寞下去。他想见到她,但也仅仅只能是见到她,也许这是他们最后的见面了。

“哥,我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走?”小燕子带着哀怨的眼神,泪珠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永琪无计可施,唯有紧紧搂住小燕子的肩膀。

箫剑见到小燕子,心疼不已,怕自己一时心软,只得把眼睛瞥向一旁。

“小燕子,让我和箫剑单独谈一谈吧。”晴儿轻声地说道。

永琪拉着小燕子,柳青跟在他们后面转了个弯,便下楼了。柳青招呼永琪和小燕子在角落边上的一桌坐下,小燕子仍然是抽抽泣泣。柳红和金锁帮两人泡了杯茶,便在小燕子身边坐下,轻声抚慰她。

“想不到今天你们俩和晴格格竟然会过来,真的是有点意外。”柳青对于今天一早这三人的到来非常意外。

不只是柳青,金锁、柳红一样也非常惊奇。

“小燕子想留住哥哥,这能理解。只是今天怎么晴格格也会和你们一起呢?小姐她们呢,她们等会儿也会来吗?”金锁也忍不住发问。

永琪笑了笑,解释道:“昨天小燕子回去就哭了一夜,哭得迷迷糊糊才睡着。结果今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听小顺子进来通报说晴儿要见我们。我当时也很奇怪。后来见到晴儿,她说今天无论如何要我和小燕子带他出宫一趟,说要见箫剑一面。小燕子一听,当然是立马同意,然后我们就找了个借口说是要见紫薇,就马上出宫直奔会宾楼了。尔康和紫薇还不知道我们来了这儿呢。至于晴儿——”永琪忽然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想神女有心,就看襄王是不是有意了。”说罢,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永琪,什么意思?”小燕子因为之前一直在哭,思维混沌,糊里糊涂,大伙儿在她周围说话其实都没太听进去,包括永琪说了什么她其实也都没入耳,但最后永琪说到晴儿时的停顿把她忽然拉了回来。

“意思是我们拭目以待吧。”永琪拍了拍小燕子的手,“小燕子,我们耐心地坐一会儿吧。柳青、柳红、金锁,你们先去忙吧,不用特意在这儿陪我们了。”

晴儿紧张又忐忑地走进了箫剑的房间。她感觉好像自己的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千言万语似在心间奔腾,可却一个字都无法从口中说出。

箫剑和晴儿的眼神交会,心竟然也开始“砰砰砰”地乱跳,失了方寸,有些不知所措。

一时之间,房中静谧无语,好像天地万物化为虚无,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箫剑,你是走定了吗?”晴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箫剑看了一眼晴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走定了。”

箫剑不敢再看晴儿的眼睛,只得假装继续收拾行装,捣腾他的包袱。

“离开小燕子,你真的舍得吗?”

“小燕子和永琪现在过的很好,我想我该放心了。”箫剑撇过头去,佯装镇定地说道。

“可是小燕子那么伤心,这心伤了,一定要好久才能复原。”晴儿仍试图用小燕子能说服箫剑。

“小燕子只是小孩子脾气,过一阵习惯了,应该也就好了。”

“那紫薇、尔康呢,这个‘大家庭’呢?你们一起制造了那么多‘轰轰烈烈’、‘惊天动地’,你也舍得吗?”

“是啊,和这个大家庭一起书写故事、书写传奇、书写生命的奇迹,说舍得是假的。但还是那句话,‘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聚散皆由缘。”箫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想表现地坦然从容一些。

“可昨天我们一大群人还在为紫薇庆生,在幽幽谷骑马、嬉水,我们喝酒、唱歌、作诗、玩闹,那么兴高采烈、其乐融融,为什么这‘缘’说散就散了呢?”晴儿发现箫剑不为所动有些着急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轨道。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他的轨道上运转,就像你是格格,你有你的位置和轨道,而我也应该回到我的轨道上去了。”

“什么叫我有我格格的轨道,你‘该回到你的轨道上去了’?那你的轨道在哪儿?”

“在江湖,在山川河海,在天之涯海之角。”

“‘一箫一剑走江湖’,我懂了,箫剑。”晴儿落寞地低下头去,“我只是那四方宫城里的池鱼,如何能与鲲鹏相提并论。”

晴儿心口似有一块巨石压着,令她透不过气,她觉得自己离着箫剑好远,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小,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紫禁城里豢养的雀儿,那么单调贫乏,从没见过天地。她甚至有些轻视自己,轻视自己的乏味的生活,轻视自己单薄的生命。

箫剑听到晴儿那样说自己,懊恼极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上,你的带给我的“惊奇”和“震撼”一点儿不比小燕子和紫薇少。你从我听闻的故事里,活生生地走到我面前,你高贵典雅,才气纵横,聪颖灵动,潇洒脱俗,明媚大气。请不要贬低你自己。在我心里,你犹如一朵天山雪莲,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独自静美、盛放。”箫剑不知怎的一股脑儿地说了一堆。

晴儿抬头,听到那么多形容自己的词语从箫剑嘴里蹦出,她一时有些晕眩,也给了她一些勇气,“那么箫剑,如果我说我想‘拼命拼命’留你呢?”这句话一出口,平日所接受的礼教教育就统统回来了,晴儿刷地一下脸涨得绯红,她低下头慌乱到似乎都要站不住了,也不敢再去对箫剑的目光。

箫剑怔住了,这一句‘拼命拼命留你’,让他全身如电流通过,心中竟泛起无限柔情,他此刻好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我,我……”箫剑不知如何作答,半天只结结巴巴地蹦出两个我字。他还有一身血海深仇,他和晴儿还隔着那高高的宫墙,他们之间有那么多困难,这些都要如何去面对和克服。

晴儿看到箫剑未能回应,失望极了,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明白了。”

说着转身往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便又回头望了一眼箫剑,“那么,多珍重了,箫剑”。

箫剑看到那一个回眸,脑海中闪现了那一晚在灯火阑珊处回头的女子,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等等——”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用力地抱住了晴儿,激动地说道,“我留下,我不走了。为了你的‘拼命’留我,那我只好‘拼命’留下了。”

晴儿一时之间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清醒过来,只觉得箫剑紧紧抱着她,让她充满了温暖和力量。晴儿慢慢回过神来,手臂也环住了箫剑,她靠在箫剑怀里,“真的吗?你真的愿意为我留下来了吗?我好怕,好怕我睡一晚起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箫剑渐渐松开了怀抱,顺势拉起晴儿的手,深情地说道,“我愿意,我不走了。为了你,我好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想我就该忘了自己是谁。”

晴儿听到箫剑那么温情的表白,心中似阵阵涟漪般荡开,靠在箫剑怀中。两人便这么沉醉在属于彼此的短暂甜蜜中。 第五章 晴空一鹤排云上 等箫剑和晴儿从房中出来表示箫剑准备留下时,自然少不了大家的揶揄。

“看起来我要多个嫂子啦!”小燕子对于箫剑的留下早已高兴得要发疯,而箫剑和晴儿的定情更是令她觉得喜上加喜。

小燕子本就喜欢晴儿,现在又多了箫剑这层关系,一时之间就如同她自己常说的,快乐得要飞到天上去。

尔康和紫薇后来也收到消息来到了会宾楼。一大群人欢聚一堂,庆祝箫剑的“不走”,也庆祝箫剑、晴儿的“拨开云雾见天日”。

“箫剑,上次在南阳,你想不认小燕子就离开,这次又是这样,打算埋藏晴儿远走高飞。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尔康对于箫剑有些责备又有些敬佩,他明白他的不易,他的纠结,他的无可奈何。

“最后沉得住气还不是变成沉不住气。我现在也弄不清楚我自己,大概就是小燕子常说的‘化力气为浆糊’!”

“哎,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个大家庭终于还是没有分散。又有晴儿和箫剑的好事,值得干一杯!”永琪也笑着说道。

“对,让我们以茶代酒,为友谊干杯,为爱干杯!”紫薇也附和道。

众人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个大家庭变得越来越圆满。只是相聚时光总是短暂,晴儿因为一早出门,都没来得及和老佛爷交待过。如今已日上三竿,想着箫剑的事已定,所以不敢再多做逗留。乘着中午前,赶紧回了宫。

回到慈宁宫,太后自然要问起她去了哪里,总觉得有些反常。她也就只能谎称是昨天自己的玉佩落在了学士府,今天早上就赶紧出宫去拿。太后虽然觉得有些勉强,但也没有细究,只一心以为晴儿对尔康还是旧情难忘,也就随她去了。虽然之前晴儿已经亲口求她说她不要尔康,不要再为她和尔康费心。不过太后仍然是理解不了小辈们的感情观,她一直以为也许过一阵尔康习惯了和紫薇的婚姻生活后,而紫薇和晴儿若又相处的很好的话,说不定这二女侍一夫还是可能的。

永琪和小燕子回到景阳宫,自然免不了议论起箫剑和晴儿。

“永琪,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箫剑不仅没有走,还和晴儿定了情。”小燕子一边笑呵呵地说着,一边喜滋滋地回想着箫剑和晴儿,“箫剑和晴儿,真是太好了!我哥那么厉害,晴儿又那么聪明漂亮。他们俩就是那个—天生一对!”

“其实我早看出来他们俩有问题啦!今天早上晴儿来找我们,我想大概就八九不离十了。”

“你早看出来了?那你怎么没和我说呢!”

“那也就是我心里的一个猜想,一种直觉。再说了,毕竟是他们两人的事,我们旁边人也不能乱点鸳鸯谱啊。就像那时候我喜欢你的时候,其实也是七上八下,完全没谱,不知如何开口。”

小燕子听到永琪提起了自己,又想到了出巡时的表白,忽然心头一热,既甜蜜又羞涩,脸不禁地红起来,“那时候是我给你抛绣球。”

“可不是么?当时真的气炸了,而且又很难过,以为你根本无意。”

两人回忆当初那个乱牵红线后来又胡乱吃醋、吵架的混乱场景,不禁觉得特别可爱又好笑。

接下来是一段忙碌又美好的日子里,尔康、紫薇、永琪、小燕子为了箫剑和晴儿的好事可是积极得不得了。四个人千方百计地找各种理由和借口创造箫剑、晴儿见面的机会。时而是以紫薇的名义请晴儿出宫,时而是小燕子请晴儿来景阳宫以帮忙教小燕子功课为名。虽然太后从心底里还是不怎么喜欢小燕子,但考虑到小燕子是打着用功读书的旗号,似乎也不好阻拦。

此刻他们几个并不知这样岁月静好、其乐融融的日子后来会成为他们一生中特别怀念的时光,只是再不复返。

***

这一天,乾隆召集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到书房谈话。

“皇阿玛吉祥!”四个人纷纷向乾隆行礼。

“今天叫你们四个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关于黄河水灾的事,我想你们也有所耳闻。今年春季河南、山东一带雨水增多,七月开始更是暴雨不断,黄河三门峡至花园口,乃至汾河中下游,都是灾情险恶,大片良田、房屋被淹。多处大堤决口,老百姓是流离失所啊。连日来都是地方上加急送来的灾情折子。朕真的是关切不已,也心痛不已啊。”

“皇阿玛,儿子不能为您分忧,真的是不孝极了。”永琪懊恼地说道。

“永琪,你能有这份心,朕已经欣慰极了。朕打算等今年这灾情过去了再次南下,视察黄河及江南的河道。这河道的治理始终是咱们大清朝的一件大事。”

“皇阿玛,这么说,您这南巡的计划已经定下了?”尔康也插话问道。

“是啊,朕准备明年过了年,正月出发,朕早朝时已经吩咐了福伦即刻安排起来,尔康、永琪你们也一起参与筹备这次的南巡,顺便在视察过程中也学习历练一下。”乾隆声音宏亮,精神奕奕,虽说年过五十,可依然身材挺拔,举手投足间仍然是那君王气宇不凡的气度。

永琪、尔康精神一振,拱手向乾隆作揖,一边说道,“是,皇阿玛。”

对于乾隆能委以重任,他们二人都深感荣幸。

“皇阿玛,南巡是去哪儿呢?”听到出巡,小燕子有了兴致,立即询问道。

“就是从京城出发,一路往下,到江南。”乾隆解释道。

“那我和紫薇呢?我们能不能去?”小燕子扑闪着大眼睛着急地问道。

乾隆瞥了一眼小燕子,佯装严肃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皇阿玛,您上一次微服出巡不也带上我和紫薇了嘛,这一次再带上我们一点问题都没有。”小燕子又使出了她时常对付皇阿玛的半撒娇办耍赖的攻势。

“这一次可不是微服出巡,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出巡。主要是为了视察河道和河务,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呢。”

“皇阿玛,求求你了,带上紫薇和我吧。我保证这一路上我都乖乖的,您和永琪、尔康办你们的国家大事。我就在后面跟着,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不做。”小燕子可怜兮兮地央求道,脑子里又在飞速运转想还有什么对策可用。

“你的保证,朕可不信。你时不时地干出点荒唐事,这出巡路上可不能出岔子!”

“我保证我这次一定听话,只要您说不能做的事,我就不做。”小燕子继续哀求道。

乾隆故作深思,背过身去。

小燕子看乾隆还是不答应,真有些着急了,“皇阿玛,要不你还是像上次一样考我背诗?好不好?只要我背的好,您老人家就带我去。”

小燕子一计不成,又施一计。

“这样啊,那也可以。这南巡比微服出巡要久,那你就背首长一点的,背白居易的《琵琶行》。”

其实这次南巡乾隆本就会带上太后、皇后、令妃等,自然也包括几个喜爱的儿女。但既然小燕子自己提出要背诗,他也不介意正好来个顺水推舟,让她多长进些。

“好好,只要让我出去,再长我也背。”小燕子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决心,一脸正经。

“只怕等你看到《琵琶行》时,就是,‘哇,这么长,不是要了我的命嘛’!”紫薇上前一步,对小燕子调笑道。

“紫薇,你不要小看我!我现在有箫剑教我,我已经进步神速了。背诗有何难?还能把我吃了?我说了,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成为‘出口成章’的人。”小燕子甚是不服气,说着说着又得意洋洋起来。

“是,小燕子。那我们拭目以待哦!”紫薇揶揄道。

永琪、尔康也跟着起哄坏笑起来。

“皇阿玛,你说有两件事。那另一件事是什么?”永琪关切地问道,以为还有其他国家大事。他一直很期盼能多为乾隆分忧,期待自己有更多成长。

“这另一件事是关于永琪和小燕子。”

永琪和小燕子一听,心中一紧。他们俩从相识到成婚,走的一路艰辛。永琪之前每次听乾隆提起小燕子都没什么好消息,已经成惊弓之鸟了。虽然终于成亲了,但此刻当下,听到是单独关于他和小燕子,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紧张起来。

乾隆见他俩神情严肃,就立刻笑着解释道,“两个孩子别紧张。说起来其实是个喜事。前一阵子内务府整理内城的王府宅邸,这后海这边正好有一个宅子空出来,我想着这永琪和小燕子也成亲大半年了,也该自立门户了。所以打算把那个宅子赐给你们,永琪也封为‘贝子’!等内务府都安排妥当了,你们挑个吉日住进去。”

“什么叫自立门户?是搬出宫去吗?”小燕子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实在不敢相信。

“意思是,皇阿玛允许我们搬去宫外啦!”和小燕子眼神交汇,永琪也是又意外又惊喜。

“这么说是真的啦!”

“千真万确。”乾隆爽朗地答道。

“这么说,我可以出宫啦!”听到乾隆那么坚定的回答,小燕子已如在云端。

“谢皇阿玛恩典!”永琪、小燕子一起向乾隆谢恩。

“皇阿玛,您实在是这世界上最好最伟大的爹呢!皇阿玛万岁万万岁!”小燕子忍不住蹦了起来。

“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出宫,离开皇阿玛都没有一点舍不得?”乾隆又调侃起小燕子来。

被乾隆这么一问,小燕子立刻收敛,有点不好意思地向乾隆撒娇道,“离开皇阿玛确实很舍不得,但是这宫里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还是很怕哪天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被砍头呢!不过我一定和紫薇一样会时常进宫来看皇阿玛的。只要皇阿玛想我们了,我可以和紫薇一起随时回淑芳斋小住。”

“不过小燕子,你也别高兴太早了。别以为去了宫外就可以任意妄为。虽说宫外不比宫内,但你们代表的还是皇家,基本的礼仪规矩还是要遵守的。听到了没有?”乾隆对小燕子总是有诸多放心不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叮咛几句。

“是,谨遵皇阿玛教诲!小燕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小燕子满眼笑意打着包票。

“还有那个《琵琶行》,你打算什么时候背给朕听?”

“不是还有几个月呢吗?出行前一定给您背出来就是了。”小燕子自信满满地答道。

永琪、紫薇、尔康都笑着看着她,估计过不了多久,这自信满满就要变成骂骂咧咧了。

第六章 公主背诗幽怨多(上) “天啊,这《琵琶行》竟然有这么长?”看到永琪把《琵琶行》拿出来后,小燕子的心犹如被浇了三大盆凉水。

“是啊,就是这么长。这是白居易的一首乐府诗。讲的呢是他遇到一个弹琵琶的姑娘,描写她高超琴艺,但听闻她悲惨的人生遭遇后又十分感慨。哎,之前你背的那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也是白居易写的。”永琪给小燕子解释道。

“我从来不知道诗可以有这么长!”小燕子一边埋怨,一边用手比划她所谓的“长”。

“上次背那个《古从军行》就觉得很长了,我想再长也最多多一点儿吧。可这个竟然有这么几十页,要我怎么背!”小燕子懊恼极了,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提不起半点儿精神。

“谁让你在皇阿玛面前自己提背诗,所以紫薇才说‘会要了你的命’啊!”

“完了完了。我看到这么多字聚在一起,我就头好痛。”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头和前额,不停地乱拍。

“好在我们还有时间,哪怕就是每天背一句,背上几个月应该也能背出来。或者再配上练剑啊、画画啊或者吹箫啊,我们看看有没有帮忙容易记住的法子。”永琪看她那么泄气,就拼命鼓励她。

“我看这白居易,应该改名叫‘白居难’才对。一点儿都不容易,好不好?”

永琪看到小燕子又开始给诗人取绰号,觉得特别可爱,“好,这还珠语录里就给他改成‘白居难’。其实这白居易作诗和你还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小燕子忽然抬头,用好奇的眼光盯着永琪。

“就是写实。”永琪笑着说道,“而且他用词都比较朴实易懂,很适合你。”

“这样啊。”听永琪说完,她立马又蔫了下去,“再写实也抵不过这么多字让人发愁!”

永琪见她还是没精打采,就又变着法儿地想理由,“这个白居易,其实还有个点和你很像!就是很富有同情心,很关心百姓疾苦,也有点侠义心肠。”

“哦?怎么说?”

“他还写了好多诗,反映老百姓生活困苦,比如还有篇叫《卖炭翁》。然后在很多地方做官,为老百姓也做了许多实事。”

“看样子,这白居易是个做官里的侠客,还有点对我胃口!”被永琪一顿解释,小燕子居然对白居易起了点好感,又接着翻开眼前的《白居易诗集》。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小燕子指着书上的字不自觉地读起来,“乐天,这名字起的不错,像我小燕子一样是个乐天派。”

永琪看她有了精神头,颇感安慰,也坐到她身旁,一起看起来。

“其实啊,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一些特点,比如李白就是飘逸潇洒,带点侠气;杜甫就常常忧国忧民,沉重一些;王维比较清新田园,有些禅意……”

“永琪,那你最喜欢谁?”小燕子乱翻着诗集,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我吗?”永琪被小燕子这没来由地一问,怔了一下,“我还是喜欢苏轼。喜欢他豪迈洒脱,自由奔放,不似李白那么高高在上,又不似杜甫那么悲壮沉重。苏轼身上更有人情味、烟火气,是落了地的。”

谈起自己喜欢的诗人,永琪说着说着竟有些忘我。

“苏轼?哦,是不是那个做‘东坡肉’的那个?”

“是,就是他。其实他不只做了‘东坡肉’,还有‘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豆腐’啊。”

永琪一股脑儿说了好几个东坡菜名,惹得小燕子肚子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他竟然做了这么多菜!”小燕子杏眼圆睁。

“他应该算的上是个美食家吧。他的好多诗都写吃的!什么‘日啖荔枝三百颗’啦,‘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啦!”

“这人可真有意思!不仅会做诗,还会烧菜!改明儿你也拿他几首诗来,我看看。”小燕子听得饶有兴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好,好!”永琪连喋了几个“好”字。

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和小燕子讨论起诗人,竟觉得这样的对谈十分有趣。虽说和小燕子在文学方面还无法作深入的交流,但是这场前所未有的对话像是点亮了他心间的某个角落,也让他和小燕子互相的了解又更近了一步。

他盯着身旁的小燕子,实在是越看越爱,心头一热,忽地朝小燕子脸上亲了一下。

小燕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一吻小惊了一跳,身体一动,头磕到了永琪的头上,反应过来后又是怪不好意思地娇羞一笑。

“永琪,我还想到个问题,是关于我哥和晴儿。等我们出了宫,他们俩不是更难见面啦!”小燕子忽然一脸严肃地把话题转到了箫剑和晴儿上。

“这的确是个问题!晴儿毕竟跟在老佛爷身边,本来来我们这儿串门子到底是在宫里。可一旦我们出宫去了,她就没那么容易能出来了。”

“而且我看那老佛爷肯定也接受不了我哥,连我她到现在都是勉勉强强。她看我的很多眼神和表情,明显还是不太喜欢。”

想到老佛爷,小燕子总是觉得有些挫败感。本以为大婚前,老佛爷跑到淑芳斋,那么温柔、和蔼又慈祥地祝福她和永琪、紫薇和尔康,是真心真意地接纳她了,接纳她作为格格,作为永琪的媳妇。但事实上,要彻底地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和认知真的是难于登天,尤其是像老佛爷这样上了年纪的长辈。

“事在人为吧。办法总比问题多。毕竟离我们正式出宫也还有些日子。这段时间我们就多费心些,多创造些机会让他们见面。而且之后出巡一路上也总有机会的。”

小燕子点头表示同意。

之后他们这个“大家庭”过着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紫薇、尔康时常带着箫剑入宫,小燕子和永琪便负责把晴儿带到景阳宫,让这对“牛郎织女”在景阳宫相会。他们也会陪着小燕子背诗、认字、练剑、吹箫,也一起谈天说地,猜谜作诗。由于晴儿、箫剑这个艰巨任务在,让他们这几个年轻人在各个场合又多了许多长辈不知的“眉目传情”和“默契”。 第七章 公主背诗幽怨多(下) “小燕子,来!今天试一试你方家剑法进步多少?有没有偷懒。接着——”箫剑说罢,把剑扔向了小燕子。

小燕子一个空中翻身,接住了他们方家的宝剑。箫剑立马飞跃而起,伸手便要来夺小燕子手中的剑。小燕子转身往后跳开,避过了箫剑的第一招。

“很好,再来!”于是箫剑和小燕子便来来回回,时而腾空跃起,时而飞檐走壁,时而拳脚相接。

晴儿在一边围观,手心里的帕子被纂地紧紧的,看着箫剑空手接招,总怕小燕子的“迷糊剑”会不小心伤了箫剑。

紫薇招呼晴儿站进来些,毕竟看小燕子练剑她和尔康已经有经验了,之前几次差点“殃及池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搞不好“陪公主练剑”的人又要倒霉了。

永琪在旁是看得饶有兴致,小燕子的剑法也确实比之前像样了许多,开始不再只用蛮力。可见他这个“陪练”绝对也是功不可没。大约过了数十招,小燕子手中的剑便被箫剑夺下。

这景阳宫上上下下在院子里围了一圈。小卓子、小邓子、明月、彩霞都来围观他们的格格和箫大侠客练剑。

“十一招,这次咱们格格接了箫大侠十一招。”小邓子笑呵呵地对小卓子说道。

“上次是五招,那剑就被抢了去。这次足足又多接了六招。”小卓子也附和道,心里挺为他们的格格骄傲。

就这样,箫剑和小燕子又试了几个来回。

“小燕子,有进步。”箫剑对小燕子已能对上他十招多表示肯定,“不过,小燕子要记住,这用剑、用鞭子、用刀、用棍子,要领都是出手的瞬间速度要快,主要是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同时,你的眼睛、耳朵、你的心需要时时观察,判断对方的来路和后招,又要跟上你手上的武器。只有你预判了他的预判,你才能占得先机。明白吗?”

“明白。”小燕子嘴上说着明白,其实脑袋里还是有些空荡荡的,并没有能领会多少。

“不过这都是后话,武功和天下间所有的技艺一样,都是要在基本功累积扎实的情况下才能领悟更高的境界。好了,还是先把我之前和今天教你的那几个招式再继续练,练熟了,有时候是水到渠成的事。”

“嗯。”小燕子点头,对于箫剑的嘱咐她通常都不会反驳。

晚饭时分,明月、彩霞备好了一桌饭菜,他们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你们受封的日子定了吗?”尔康向永琪问道。

“定了定了。前两天皇阿玛还特地过来一趟,说是礼部已经选好日子了,放在下个月的初八。”永琪回复道。

“想想就有点激动,想不到还能有正大光明出宫的一天。”小燕子有些美滋滋的。

“小燕子、永琪,我好舍不得你们啊。你们出宫了,这皇宫就又会回到过去,像个冰窖一样。”想起这一个多月之后,这宫里就又只剩她一个可怜人儿,晴儿开始感伤起来。

箫剑轻轻握住了晴儿的手,眼里满是柔情和心疼。

“是啊,而且永琪和小燕子一旦搬去宫外,箫剑和晴儿见面也不像我们现在那么容易了。只要小燕子在宫里,毕竟箫剑还有皇阿玛的特许,可以随时进宫和小燕子兄妹团聚。”

小燕子一听紫薇这么说,有些着急,想到哥哥和晴儿的问题,她马上头脑一热,从椅子上弹起来,“那要不我们就不出宫了。我明天去找皇阿玛,就说我和永琪不搬出去了,以后都留在皇宫里。为了我哥和晴儿的幸福,我就只有牺牲一下了。”

“你别听风就是雨啦,说话也要经过大脑啊!内务府和礼部都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了,怎么可能又去和皇阿玛说我们不要出去。”永琪按住了小燕子,让她重新坐回去,也点出了小燕子的不切实际。

“永琪说的对,这皇阿玛金口已开,受封、分府都是已经板上钉钉了,不可能更改了。而且你跑去皇阿玛那儿说,不出去了,皇阿玛问你为什么,你总不能说是为了晴儿和箫剑吧。”尔康冷静地给小燕子分析道。

“我就说我舍不得皇阿玛。”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皇阿玛怎么可能相信!”紫薇拍了拍小燕子肩膀,无奈地摇摇头。

“好了,小燕子,收起你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箫剑和晴儿,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大家确实要好好斟酌一下你们俩的问题。”尔康认真地说道,转过身来给了箫剑和晴儿一个坚定的眼神。

“要不然我们直接告诉皇阿玛吧,我们之前犯下那么大的错,他都原谅我们包容我们了。我想他肯定能理解晴儿和箫剑的这份深情。”紫薇咬着唇,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了。

“不行不行!现在老佛爷什么都还不知道!我根本没办法预料她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虽然说,老佛爷答应过我将来婚姻大事让我自己做主,但她当时肯定也是被我弄糊涂了。”晴儿着急地反对,她确实还没有做好让长辈们知晓的准备。

“那我们只能暂时按兵不动。找个适当的时机,我们来试探一下老佛爷和皇阿玛如何?”尔康提议道,“只是,箫剑,你怎么想?”尔康转向了箫剑,放慢了语调。

原来大家讨论了那么久,箫剑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眼神凝重。

“我怎么想?”箫剑抬头,正视尔康,“其实我也不知道。事实上,从答应晴儿留下的那一刻,我就想到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这并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不,是老早以前我就想到了,这也是我当时要离开你们的原因之一。”

虽然永琪、小燕子、晴儿不明就里,只以为箫剑所指是箫剑和晴儿身份地位导致的障碍。但紫薇和尔康深深明白箫剑的不易和他的矛盾,看到他对小燕子和皇上的矛盾,对小燕子和永琪的矛盾,他的血海深仇和饶恕的矛盾。如今旧恨未散,又添新愁,把自己也卷进了这重重矛盾里——面对晴儿的矛盾,晴儿和她背后皇室身份的矛盾,还有晴儿自己的矛盾。

“箫剑,对不起。”晴儿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眼睛一闭,大颗大颗的泪珠如断线珍珠般全都滚落下来,“是我连累了你,是我害的你走不成!而我除了每一次的离别,什么都不能带给你,又什么都做不了。”

晴儿听到箫剑的话,心中重重抽痛。她爱箫剑越多,就对这皇宫带给她桎梏越愤恨,但越愤恨就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越悲哀。

箫剑抹去晴儿脸上的泪珠,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慰道,“不要说对不起,这是我的选择,是我选择了你,不是你的错!听我说,既然命运要让我留下来,那就是要我们一起书写属于我们的‘故事’。不要着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真的到哪天无路可走了,只要你放得下,就让我带你走!”

最后一句话,箫剑说得郑重而有力,眼神又是那么坚定且不容置疑。这份郑重、坚定和不容置疑无疑给了晴儿莫大的鼓励和勇气,心底豁然生出希望来,再想想好像前路也没有那么晦暗了。晴儿用帕子拭干了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家不要灰心,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来努力,一起来想办法。比如,我们可以抓住南巡这次机会呢!”尔康鼓励着大家。

“对,想想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相信箫剑和晴儿的问题,我们一样能解决的。还是那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难得相聚,今晚我们还是好好吃饭吧!”永琪也为大家加油鼓劲,让大家提起精神,明日愁来明日挡。 第八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上) 转眼就到了永琪和小燕子受封的日子。受封的前一日,他们俩在慈宁宫拜别了皇上、太后、皇后,便正式踏进了乾隆赐予他们的府邸,在那儿准备并迎接第二日的册封礼。

“永琪,我有点紧张。我最怕就是这种仪式了,好怕出错啊。”小燕子坐在梳妆台前,乌黑浓密的长发披在肩头,对着镜子里的永琪袒露自己的不安。

永琪慢慢靠近,走到她身后,双手轻按她的肩头,“别紧张,跟着典仪官的指引就行了。无非就是叩头,谢恩这些,很快就过去了。”

“哦,好吧!”

永琪端详着镜里的小燕子,那双她独有的大眼睛闪亮闪亮,柳眉如烟,早起虽未作任何装扮,可仍然美得令他挪不开眼,心想道:小燕子小燕子,我们终于熬到苦尽甘来,愿我们今后的日子再无风浪,只有甜蜜。

“五阿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要给格格赶紧梳洗上妆了。”明月、彩霞端着各种梳妆盒、水盆步履匆匆地进了房间。

永琪本欲腾开身子,但忽然兴起,也是调皮地在小燕子脸颊上飞快一吻,之后又飞快转身。

小燕子佯装嗔怪地要去拍打他,无奈永琪早已跳到后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根本够不着,反而一抬头撞上明月、彩霞两人的目光,只见两人正在一边偷笑,弄得她尴尬得只能歪头一笑。

“没事没事,格格!”明月也报以一笑。

“对,格格,咱们什么都没看见!”彩霞跟着也打趣起来。

其实自从被她们主子调来景阳宫后,这格格和五阿哥平日里的那点小亲小爱的小动作,她们不知见了多少回,也打心眼里为她们的格格高兴。

明月、彩霞不慌不忙地开始给小燕子梳发髻、施脂抹粉。被明月彩霞围着梳妆的小燕子时不时地做些调皮的小表情,眼珠骨碌碌地一转,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不一会儿,小燕子便是珠围翠绕,腮凝新荔,在灯火的掩映下显得尤为明艳动人。最后,明月、彩霞为永琪和小燕子戴上朝珠、朝冠,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五阿哥,格格,时辰差不多了,礼部的官员应该马上就到了。”小顺子进来通报。

永琪拉住小燕子的手,重重一握,示意她不要紧张。贝子府门口的乐队仪仗早已准备就绪。

永琪和小燕子携手迈步跨出府门外,带领府里上下在门口跪候。接下来便是迎接册封正、副使入府正殿,各种跪拜,宣读、授予制、册,跪谢,礼毕再恭送授封使至府门外。

待礼部官员离开后,小燕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以这就结束了?”小燕子扑闪着大眼睛问道。

“结束了。”永琪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所以这宅子就是我们的了?我们真的出皇宫了?!”小燕子仍然沉浸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里。

“是的,我们出来了。这里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你‘自由’了!”永琪特别温柔地回答着小燕子,虽然没有办法远离皇宫,但至少他们跳出了那黄瓦高墙,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在这个小天地里,没有老佛爷,没有皇上,不需要规矩,不需要‘体统’,只有他对小燕子无尽的宠爱。

小燕子、永琪受封之日怎么少的了大家庭的参与。中午过后,紫薇、尔康带着晴儿,赶到了永琪、小燕子的新居。马车在贝子府大门口停下。他们三人相继下了马车,在门口打量一番。气派的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黛瓦歇山顶,雕梁画栋,门口的石狮子威仪庄重。虽说不及紫禁城气势磅礴,但也尽显皇家气度。

紫薇笑吟吟地对着永琪、小燕子行了一俯身礼,开起了玩笑,“贝子、夫人,恭喜恭喜!”

“哦,紫薇,你笑我,你竟敢笑我!看我怎么惩罚你!”说罢,小燕子要去追紫薇,紫薇赶紧躲到尔康身后。

“好啦,贝子夫人!这样打闹,成何体统!”晴儿也加入了进来。

“晴儿,连你也取笑我。”小燕子转身要去哈晴儿痒,“还笑不笑我,笑不笑我!”

晴儿哪经得住小燕子的闹腾,立马求饶,“好了好了,小燕子,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顿时间,大伙嬉笑一片。

“小姐——”正当他们几人还在打闹时,只听得有一个声音传来。原来是金锁、柳青、柳红,还有——箫剑,这群生死之交的朋友都到齐了。

“是金锁,金锁她们来了。”紫薇一眼看到了金锁,兴奋不已,一见面便紧紧抱在一起。金锁怀有身孕的身形已经非常明显了。

“小姐,我好想你啊。感觉好久都没有见面了。怎么样,你最近好吗?”

“我也好想你,金锁。”想到成婚之后,琐事繁忙,不能常去会宾楼看望金锁,紫薇有些歉疚,也有一丝遗憾。“我很好。倒是你,现在怀着身孕,是不是很辛苦?”

“我也很好,除了之前一阵胃口不好,容易犯恶心,过了之后现在每天都要吃好几顿。”金锁开心地说道。

紫薇握起金锁的手,诚恳地说道,“金锁,最近不能一直去看你,我好自责。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金锁被紫薇深深打动了,眼里慢慢蓄出了泪,“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只要知道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紫薇和金锁从小长大,情如姐妹。人生的际遇也是好奇怪,总是在得失之间,她们每一个人原本因为寻父而聚到一起,但朝夕相处的姐妹又在各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时候分开。却不知,究竟是哪一种生活更好!想到这,紫薇竟有些怀念起过去和小燕子、金锁那般形影不离的日子。

一群好友相见,大家都十二万分的高兴。柳青、柳红和箫剑一一和大家打招呼。小燕子见了箫剑更是分外兴奋,直接扑到箫剑怀里,箫剑被她这猛地一扑都往后退了半步,但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

“好了,我们大家不要都站在门口了。我们今天不是来庆祝小燕子、永琪搬新家的吗?”柳红笑着说道,转头对着小燕子,“小燕子,你不带我们大家参观一下你和永琪的新居。”

“对对,我们别光顾着聊天了,还是先进府里去吧!大家一起逛一下,我们就来一个‘冬日游园’。”永琪尽显主人姿态,同时吩咐小桂子、小顺子把大家的马车拉去马厩安顿好,随后领着众人一起进了贝子府。 第九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中) 皇家府邸的建造都是有严格的规制,宛若一个缩小版的紫禁城。众人沿着正门的中轴线,依此经过正殿、神殿宫门、神殿、后院祠堂,只见间间殿宇皆是雕梁画柱,富丽华贵。这部分多是重大节日主人才会在此会客,或举行祭祀仪式,所以众人也未多作停留。

在出了祠堂后,从西侧的一处垂花门便进入了府邸的西路。西路是寝殿部分的群落,巍峨华丽,每一宫殿关起门来都是自成一体的四合院落。大伙儿穿过寝殿,再往西就到了花园,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通向了花园的月洞门。

大家一路沿着花园的主路说说笑笑往里走。初冬时节,虽说不及春日百花齐放那般热闹醉人,但树叶凋落,枝条疏朗,湖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使得这园子自有一种脱俗的清冷与别致。曲径通幽,一路上偶有几朵腊梅迫不及待地在枝头绽放,清香幽隐,回味悠长。

“哇,好大好漂亮的花园。”柳青摸着自己的脑袋惊叹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花园。哈哈!真是托了你们这些贵人的福,让我大开眼见!”

“是啊。这要是回到过去,告诉那时的我,肯定不敢相信。”柳红瞧了瞧四周,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想起她们曾经和小燕子生活在大杂院里讨生活的日子,他们真的不能想象会有一天因为小燕子而使所有人的生命走上了另一条轨道。

随后众人又穿过“九思桥”,来到了“心远斋”。“心远斋”是永琪给书房题的名字。房子正对一片湖水,几棵古树横卧在畔伸向湖心,湖面上点点枯荷。另一面还有一片芦花荡漾,偶有水鸭游过,自有一番田园意趣。初冬时节也正是各种菊花傲霜枝之时,书房两侧早已摆上了各色菊花盆栽以增园景意趣。

“‘心远斋’,这名字颇有古人隐逸之风,我喜欢!”箫剑夸赞道。

尔康、紫薇、晴儿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尔康缓步在门前端详了一阵,忽然对着小燕子说道,“小燕子,你来念念这门前的楹联,都认得不?”尔康看到这书房前的两句诗句,忍不住又想打趣小燕子。

小燕子看了一眼,坏笑道,“别小瞧我。这些字我都认得。”

说罢,手指着字,悠悠地念起来,“这是‘自来自去堂前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哟,果然都认得。还珠格格,了不起!”尔康给小燕子逗趣地竖了个大拇指。永琪也是在一旁欣喜地点头。

“真的,一个都没有念错。小燕子,你好厉害。”紫薇为小燕子鼓起掌来。

小燕子一被夸,就有些飘飘然,“还是我哥的方法比较管用,所以感觉认字也没那么困难了!”

“‘自来自去堂前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永琪,你选的杜甫这两句诗还真贴切。自由自在的燕子,相亲相爱的水鸥,有树,有水,有草。真是充满了诗情画意。”紫薇又读了一遍,心中颇有共鸣。

“我也是那一日站在这边,望着这芦苇、鸭子,脑子里忽然闪出了这两句诗,觉得很配这书房景致,也很配小燕子。”永琪笑着解释道,“其实这园子还有几处亭台楼阁没有题字呢。何不大家集思广益,帮我想想!”

众人随即在书房前的湖边上了小船,分作两批,从芦花丛中穿过,便到了湖中心的亭子,恰是“菊色滋寒露,芦花荡晚风”。

从湖心亭回望心远斋则又是另一番景致,斜阳掠过屋脊,三分闲逸,二分自在。紫薇忽有灵感闪过,“这个亭子正好和四周的建筑、院落有一些距离。既是‘心远’,即是‘自在’。不如就叫“自在亭”好了,也正好呼应了‘自来自去堂前燕’!”

在“自在亭”小坐片刻,大伙儿登船再往前去。船靠岸,小燕子、永琪、箫剑、晴儿便先下了船。撑船的下人随即又把紫薇、尔康、金锁几人送了过来。

小燕子正对夕阳,看到芦花在风中起舞摆荡,几位好友正在船上,缓缓而来,冬日的萧瑟带起她心中一种无法言说的心境,忽然地念起了,“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小燕子顿了顿,像是领悟了什么道理,睁大了眼睛嚷道,“原来那个《琵琶行》开头几句是这个意思啊!箫剑,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诗是有画面感的’。”

“小燕子,你终于开窍了!”箫剑大喜。

“小燕子,你太棒了!”晴儿也是拍手叫好。

等众人到齐了,小燕子对着身后的那间屋子颇为得意地说道,“我决定了,这间屋子我就叫它‘琵琶屋’,来纪念我背了这么久的《琵琶行》。”

“纪念《琵琶行》是可以,可这‘琵琶屋’听起来有些怪吧。把‘屋’改成‘轩’吧,雅致一点。“尔康总爱抓小燕子的错头,更像是爱和“妹妹”玩闹的“大哥”。

“好,那就‘琵琶轩’吧!”永琪赞成尔康说的。

顺着动线,众人又来到了佛堂所在之处。相较于其他的房屋,佛堂所处的建筑显得更高更肃穆一些。

“佛堂也还没有取名,还有楹联也还没定。”永琪说道。

晴儿站在门前,沉思片刻后,开口道,“经上有云,毗卢遮那遍一切处,其佛住处名常寂光。那就叫‘常寂光’如何?无明断尽,入常寂光土。”

众人一听,纷纷拍手叫绝。

“那佛堂的楹联也须有些‘禅意’。”箫剑听到晴儿的“常寂光”后,也开始思索这门前的楹联,“有了。我想到一个,‘上联是:空空有有不空不有,下联是:幻幻灭灭离幻离灭’”。

“最好的箫剑配最好的晴儿,你们俩实在是太有才了。”紫薇实在是打心眼里佩服他们两人的才气和身上那种共有的超然气质。

“紫薇,你别笑话我了,都是胡诌的。”晴儿被紫薇一称赞,害起羞来,尤其箫剑还在,她更是“唰”地脸色绯红。

逛园子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快下人通传已备好酒菜,随时可以开饭。众人便沿着另一条小路绕回至花厅,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美味的酒菜。 第十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下) “永琪、小燕子,恭喜恭喜!”大伙儿首先是为永琪、小燕子道喜,纷纷碰杯庆祝。

“想不到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出宫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简直高兴地要死掉了!”小燕子哈哈大笑。

“哎,你也别太得意了!毕竟‘天子脚下’,小心‘得意忘形’。”尔康又开始给小燕子泼起了冷水。

“既是庆乔迁之喜,光吃饭有点干巴巴。不如我们还是来行酒令吧!”紫薇提议。

“哎,我们来击鼓传花如何?传到谁,谁就说个笑话。说不出或不好笑呢,就罚酒!”小燕子突发奇想,不想玩文邹邹的游戏,觉得讲笑话比较好玩。

“这个主意不错,”柳青表示同意,“既然今日有喜,就说笑话,大伙儿乐乐!”

很快下人们备齐道具,小邓子主动为他们的主子来击鼓。

“小邓子,你可得公平公正啊!”小燕子佯装严肃地嘱咐道。

“放心吧,格格!一定敲得又快又慢,正正好好!”小邓子乐呵呵地说着。

只听这鼓声“咚咚咚”地响,时快时慢,那手绢便代替花在众人之间飞快传递,大家都生怕落在自己手里,一接到便像烫手山芋般扔出去。

传了几圈之后,突然鼓声停住,只见金锁还在慌忙地想传给身边的柳红。

“是金锁,是金锁,哈哈!”小燕子抢答道。

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金锁身上。

金锁脑袋“嗡”地一下,整个人都紧张起来,面露难色。

“那个,那个,要讲笑话啊!”平时伶牙俐齿的她此刻却磕巴得好像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会讲笑话哎。”

“没事,金锁,你就马马虎虎随便讲一个好了。”紫薇赶紧宽慰道。

于是金锁就拼命回想过去日子里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突然灵光乍现,“有了有了,就是不知道算不算?”

“说来听听啊!”紫薇笑着说道。

“从前有个人洗了个花瓣澡想引蝴蝶,结果引来的全是蜜蜂。”

金锁想来想去,以前大家笑得四仰八叉、满地打滚的情景都是淑芳斋里小燕子的趣事。她一着急,就只想起小燕子的这段“惨痛回忆”。

大家一听,哄堂大笑,昔日场景,小燕子“满头包”的样子历历在目,连乾隆当时一听都是笑得肚子痛。

“啊,金锁,你可真厉害!要么不说,一说可是憋个大招啊!”柳青赶忙给自己媳妇捧场。

“金锁,你笑我,你笑我!看我饶不饶得了你!而且这个怎么能算笑话呢,应该罚酒。”小燕子站起身来,见她揭自己的“丑”,颇有些不服气。

考虑到金锁正怀着孕,尔康连忙打圆场,“怎么不算呢?你让大伙儿评评。”

“可以算,可以算!只可惜我们那时候都没有见到这么精彩的戏。”柳红也帮起腔来。

“柳红,连你也欺负我!我可生气了!”小燕子假装脸一沉,嘟起嘴来。

“对,这还珠格格被蜜蜂蛰,本来就是‘回忆城一大趣闻’啊!”金锁的笑话让永琪想起了小燕子当时那个“呜呼哀哉”的可爱劲儿,不过他也立马哄道,“皇阿玛说你是他的‘开心果’,其实你是我们大家的‘开心果’啊!”

被永琪一哄,小燕子严肃不过三秒,立马破防,咧嘴笑了起来,“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这回就饶了你!”

金锁这轮过了之后,手绢又开始流动起来。随着一声“咚”地停下,这次轮到了了尔康。众人一时间又把目光聚焦到了尔康身上。

“好。我来说一个。一个老父亲,有两个儿子。一天,两个儿子一同吃饭,问父亲用何物下饭,父亲答‘古人望梅止渴,咱们就望墙上挂的咸鱼吧,望一眼,吃一口,这样就下饭了。’二个儿子就照做了。突然,这小儿子叫起来,‘爹,哥哥多看了一眼。’你们猜这父亲怎么回答?”

尔康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下,眼光扫了一圈,大家都摇头。

“这父亲说啊,‘咸死他’!”

大伙儿听了尔康的笑话,先也都是楞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

又是一阵鼓声之后,手绢到了小燕子手中。大家都非常好奇,小燕子又会编什么笑话出来。只见她大眼睛骨碌一转,像是憋出了什么坏主意,自己先笑了起来,惹得大伙被吊足了胃口。

“你快说啊!”柳红着急地催促道。

“想到一个,你们听着啊!”小燕子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个人叫小菜,走着走着他就被端走了。”说完,小燕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大家。

永琪坐在小燕子身边,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来,随后大伙儿也跟着明白过来这笑话的点在哪里。

“小燕子这个还真有点意思。照你这个思路,倒还可以编出很多种来!”箫剑笑完,回味起小燕子这个笑话来竟还觉得有些滋味。

这一晚,这群生死之交就在一堆笑话中笑得前俯后仰,意犹未尽。

临别之际,晴儿发现她是唯一一个困在“回忆城”的人,脸上写满了惆怅和失落。府门外,众人纷纷互相告别。尔康、紫薇要负责将晴儿送回宫内。

临上车时,晴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箫剑,眼中满是依恋与不舍。箫剑站在那儿,也是一样。

晴儿忍不住冲进了箫剑怀里,“箫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了!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相见时难别也难’了。”

箫剑也充满了无奈,但还是努力安慰晴儿,拍了拍她的后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晴儿。快上车吧!冬天夜里冷,还是不要站在风里了。”永琪关切地说道。

“晴儿,放心吧。我和紫薇会想尽办法带你出来的。”小燕子看着哥哥和晴儿,义气感油然而生。

终于这一大群人在依依不舍中分别。两队人的马车,分两个方向消失在月色中。永琪、小燕子目送他们离开后终于也回府了,只是以后怎么经常把晴儿“带出来”,也是他们俩头疼的问题。

马车里,晴儿眼眶湿润,眼睛也有些红红的。

紫薇见状,一手握住晴儿的手,一手拿帕子给她擦泪。

尔康双手扶膝,瞧着紫薇和晴儿,发话道,“晴儿,先别难过了。否则哭红了眼回慈宁宫,老佛爷那儿你要怎么应对呢?”

“是啊!听我说,晴儿,现在是十一月,很快就要过年了,所以宫里宫外都是有很多仪式庆典。不管是你出宫,还是箫剑进宫都还是有很多机会的。来,振作点!”紫薇像个大姐姐一般温暖地轻抚晴儿后背,给她力量。

晴儿定了定,“嗯,道理我都懂,也不单是箫剑的问题。只是好像习惯了有小燕子的皇宫,如今她出宫了,心里空落落的!”

尔康、紫薇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随后目光又落下,两人都是轻轻一叹。 第十一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其实小燕子、永琪出宫后,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并不只有晴儿一个。

这天夜晚,乾隆来到令妃的延禧宫,见令妃正在逗弄十五阿哥。小阿哥已有一岁多,正是蹒跚学步,开始学着调皮捣蛋的年龄。奶娘常常是跟得晕头转向。见着这小儿无赖,慈母温宜,还有七格格和九格格两人嬉笑打闹,乾隆心中涌起无限温暖。

“来,叫皇阿玛!”令妃抱着十五阿哥,来到乾隆跟前。

“皇-阿-玛!”小阿哥牙牙学语,口齿还不清晰,喊完自顾自开心地拍起手来。

乾隆见了,十分欢喜,从令妃手中接过了十五阿哥。

“皇阿玛抱一下!”

看着怀中这软软糯糯的小人儿,乾隆感觉心都要融化,平日威严早已卸下,“你这小家伙长得还挺快,已经这么沉了。来,试试脚力!”

乾隆举着小阿哥,让他站在自己膝头。小人儿两腿一蹬一蹬,摇着自己的手手,实在是可爱极了。

“小阿哥以后长大了,要学着为皇阿玛分忧哦!”令妃抚了抚小阿哥柔软的头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

“不急着长大,哈哈!长大了,娶媳妇了,皇阿玛就不能常见着了!”乾隆未加思索,脱口而出。

“皇上是想五阿哥和小燕子了!”

乾隆一怔,显然是被令妃说中了心事,“哎!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近日来会常常希望儿女簇拥在身旁的感觉。这小燕子和永琪一出了宫,好像这宫里也跟着冷清了许多!这几年朕大约是习惯了小燕子在身边的聒噪,现在一时之间大概还没适应过来!”

“皇上,这不是年纪大了,这是最珍贵的真情啊!别说皇上了,我也会常常想念小燕子和紫薇一起在宫里的日子。时常来串个门子,时常又闹出点岔子!”

“是啊,以前晚上没事去淑芳斋坐坐,看看两个丫头在做什么,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要给她们收拾烂摊子。后来虽然紫薇嫁出去了,但小燕子还在,她这又是做功课,又是什么学吹箫,还要练剑,我看啊,永琪那景阳宫也是给她成天弄得人仰马翻的。”

说到这儿,乾隆不由地开怀笑了起来,小燕子的种种荒唐可爱都涌上心头。令妃也是静静地陪着他一起沉浸在这美好的回忆里。

不一会儿,令妃喊来了奶娘把十五阿哥抱下去,“皇上要是实在想两个格格了,就喊她们回来住一阵呗,陪陪您!”

“令妃,这皇宫这么大,还是你这儿最令人舒心啊!”乾隆喝了一口茶,“不过儿女也有儿女的生活,朕也不能太自私了!”

令妃就这样注视着乾隆,心中有说不尽的感慨,原来皇上的内心其实也是这样柔软,和普通的父母没有什么区别。

“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出发南巡了,那时候说不定皇上天天见着小燕子又要被她吵得头昏脑胀了呢!”令妃想宽慰宽慰乾隆,不过想着平日里乾隆被小燕子闹腾的烦恼劲儿,忍不住嘴角上扬。

进入腊月之后,整个北京城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忙碌中。尔康、紫薇、永琪、小燕子也是左思右想、变着法儿的找借口带晴儿出宫与箫剑见了几次面。小燕子也在年前顺利地背出了《琵琶行》,虽然有些疙疙瘩瘩,但也实属不易,乾隆很是欣慰。

就这样很快过了除夕、元旦,终于到了正月十二。一清早,乾隆诣慈宁宫奉请太后,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从紫禁城出发。

紫薇、小燕子自然在一辆马车上。尔康、永琪负责协助此次南巡的统筹和安全,同行的还有箫剑。他们三人骑马跟随着大部队前行。大部分时候他们离小燕子、紫薇的马车并不远,小燕子时常掀起车窗帘子看风景,也顺便看看他们三人在做什么,找他们聊天。离开了皇宫,连空气都变得自由起来,所有人都跟着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时而乾隆也会让两个格格与他同坐一辇,就像过去一样,在车里聊天、唱歌、说笑。时而,他们两人会把晴儿从太后那儿请来,三个女孩子在车里谈心、说秘密、打闹,而她们生死相许的伴侣便在车外。这种咫尺的空间距离给人一种特别微妙的感觉。

“晴儿,来这边坐!”小燕子轻唤道,顺便撩起车帘,朝车外大嚷起来,“箫剑,快看过来看过来!”

箫剑回头,见小燕子朝他招手,然后又忽然往旁边一侧,把晴儿拉到车窗边,知道又是小燕子在调皮。不过见到晴儿莞尔一笑,他心中已是柔情万千,眼光也立马跟着柔情起来。两人虽未讲话,可好像这一个眼神就已抵过了千言万语。

“唉!你要把箫剑和晴儿的事喊得人尽皆知吗?”尔康赶紧上前,紧挨着她们的马车,对小燕子压低声音喊道。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颇像只小狗做错事被抓着个现行的样子。紫薇在车里也一把把她拉回来,“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比较好!这外面侍卫那么多,你这么大喊大叫得实在太惹眼了!”

晴儿当局者迷,心也一时“怦怦”地跳快起来,“哎呀!会不会被发现啊?”

“还好还好!你别紧张,皇阿玛和老佛爷的车离我们还有点距离,应该听不到!侍卫就算听到了,应该也搞不太清楚状况,顶多以为是小燕子在喊。只要后面别再喊就行了!”紫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燕子。

小燕子双手合十,表情可怜兮兮,向紫薇、晴儿求饶致歉,“好嘛!刚刚是我有点得意忘形了,接下来我就闭紧嘴巴,好了吧!”

临近元宵节,他们出发在路上发现到处都已张灯结彩,夜晚灯火通明,节日氛围十足。

第一晚由于行宫规模较小,除了乾隆、太后、皇后等人住在行宫内,大部分人都在行宫外围驻扎大营过夜。这对于小燕子等人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好像一下拉近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官兵们三五七人一群围在篝火边,吃饭、说笑、猜拳,热闹得不得了。

紫薇、小燕子几人也围在一起,看夜幕缓缓降临,月朗星疏,山河大地,好不自在。他们后来还拉来了六阿哥、八阿哥一同谈天说地,饮酒作诗。两个弟弟更是好奇地问起当时他们大逃亡一路上的趣闻,听得津津有味,久久不愿散去。所谓青春得意畅快不过如是! 第十二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正月十五,南巡队伍便到达了保定的行宫处。上元佳节,行宫自然也少不了庆贺的仪式和节目。晚宴之后,乾隆、太后、皇后、令妃等等都一起观看烟火表演。行宫各处则挂起了各色宫灯、花灯、走马灯、水灯,当然也少不了灯谜灯。

“小燕子,你来看看,这个比较简单,应该猜得出来。”永琪在廊下看到一个花灯上的谜语,便叫小燕子过来看。

“我看看,我看看。‘田中’,打一字。”小燕子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拆字,“这是个‘十’字。”

永琪笑着认可了小燕子的答案。

“你们来看这个。”箫剑呼唤大家一起过来看他身前的这个灯谜,“这个合我心意。”

“一轮明月挂半天,淑女才子并蒂莲。碧波池畔酉时会,细读诗书不用言。每句打一字。”晴儿把谜面念了一遍,顿时明白了。

紫薇、尔康、永琪听后,也心领神会。只有小燕子一时还不能马上猜出。

“这每句一个字,你再想想。”紫薇想再鼓励一下小燕子。

“对,不外乎拆分离合。你看这‘一轮明月挂半天’,月占一半。”永琪也帮忙补充道。

“月……”小燕子拼命想着。

“那就看第二个字,这个比较简单。”尔康让小燕子跳过第一个。

“淑女才子并蒂莲。哦,这是个‘好’字。”小燕子灵光乍现,往后看第三句,忽然觉得是一样的道理,“第三个是个‘酒’字,对不对?”

大家一听,纷纷对她表示肯定。

“这‘细读诗书不用言’,是什么呢?”

“你试试看给它拆一下。”晴儿提示道。

拆字的规则小燕子也已经略有概念,忽然注意“不用言”,“‘不用言’究竟是‘读’还是‘诗’呢?”

“你想一下前面两个字。”箫剑笑着看着她。

“好——酒,‘寺’,‘卖’。”小燕子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应该整个是‘有好酒卖’!”

大家爽朗地笑起来,觉得小燕子确实进步不小。

“你们都在笑什么呢?灯谜猜的如何?”乾隆和太后领着皇后、令妃及一众妃嫔一路看灯猜灯谜也来到了回廊上,看到小燕子几人笑得正欢,便也好奇地问起来。

“回皇阿玛,大家猜灯谜兴致高昂。小燕子也是进步很大,所以我们都在表扬她呢!”紫薇回话道。

“嗯,小燕子的学问确实大有进步。这次出来前《琵琶行》也是背的一字不差。”乾隆对于小燕子的进步确实也很高兴,甚至有些骄傲,“这行宫的灯谜布置得不错啊,朕刚刚在那边逛了一圈,有些谜题出的还是挺有意思。你们灯谜猜到哪儿了?”乾隆接着问道。

“皇阿玛,正好看到这边这盏。”永琪说道。

“念来听听。”乾隆声如洪钟,对猜谜他也是兴致勃勃。

“皇阿玛,这个谜面是‘一对燕子晴空飞,公的瘦来母的肥,一年之中来一次,月月见君啼三回。打一字。’”尔康把谜面念了一遍。

“哎,什么谜语,和我有关呢!”小燕子听到谜面里有燕子,扑闪着大眼睛,好奇极了。

“那你说说谜底。”乾隆指了指小燕子,戏虐地说道。

“什么一瘦一肥,燕子哪里看的出肥瘦。这出题的人一点也不写实。一会儿来一次,一会儿又每月来。这不是不通么?”小燕子有些不服气,开始反驳道。

“我们可是都猜出来了哦。”紫薇跟着起哄道。

“给你点提示,这是‘小兵下了山,老父折了腿’啊。”乾隆笑嘻嘻地说道。

看小燕子仍然是不得要领,晴儿也站出来,提示地更明显了,“这字呢,是‘说大它也大,说小它也小,被九压一头,只好干发愁’!”

听了晴儿的解释,小燕子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一个“八”字竟然还绕到燕子上去,这一撇一捺,哪里像小燕子了。小燕子在此!”小燕子说罢,给大家做了个鬼脸。

“看,这都成亲的人,还这么不稳重。”令妃在一旁看到小燕子调皮的样子,宠溺地说道。

“这成亲了,也还是小燕子。”小燕子继续淘气地反驳道。

“这小燕子要是不调皮,就不是小燕子了。”皇后娘娘也开起了小燕子的玩笑。只是太后总是觉得作为皇子的福晋还是应该端庄贤淑,所以对小燕子不能说完全满意。

乾隆又往前踱了几步,看了几个灯谜,“这个似乎很有生活趣味,你们几个孩子看看猜的出吗?”

只见那盏花灯舞动,上面写着“一根树儿又无丫,一条黄龙缠到它,雷公火闪连连子打,越大越开花。打一动作。”

一时之间几位才子佳人都面露难色。

“哈哈,你们几个王子公主都没体验过,的确实很难想到。”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箫剑笑着说道,随口做起了一首打油诗,“这个动作应该是,‘远看似弓还非弓,近瞧是绒亦非绒。铮铮声起纷飞絮,片片纳入四方中。’”

“箫剑,你猜出来了!”乾隆搓了搓手,面露喜色,心中对箫剑的学识还是颇为赞赏。

晴儿看了眼箫剑,有些不解,“像是羽绒,又像是棉被,但又是一个动作。究竟是什么呢?”

“箫剑,揭开谜底吧,究竟是什么?”永琪也很好奇。

“其实啊,晴儿猜的有些接近了。就是——弹棉花。”箫剑给大家解释道。晴儿站在一旁听了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与箫剑对视,眼神闪亮光芒。

这些王子公主们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自然都没接触过这些老百姓家里的生活起居。一听箫剑的谜底,不禁都笑了起来。

“看来,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尔康把手按在了箫剑的肩头。

“箫剑,你确实知道的很多啊。”乾隆也忍不住夸赞道。

“皇阿玛,我的哥哥是不是很厉害!”小燕子见乾隆夸奖箫剑,心中也是喜悦万分,忍不住跳出来。

“是啊,你这个哥哥确实厉害,哈哈哈。”乾隆顺着小燕子的吹捧也是再次表示对箫剑的肯定。

“就是些生活中的小常识,不足挂齿。”箫剑摇了摇头,笑着答道。

太后在这人群中显然注意到了晴儿和箫剑那种微妙的互动,眼波流转,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未做细想。

之后众人又是赏月,又是弹琴,载歌载舞,欢度佳节。月上柳梢,此刻行宫上下所有人其乐融融,沉浸在一片热闹与欢愉之中。 第十三章 独留青冢向黄昏 之后南巡队伍一路经过沧州、衡水、德州,几日之后便到了济南附近的灵岩寺行宫。进入山东境内之后,明显感觉到路上的难民多了起来。小燕子、紫薇陪着乾隆坐在车里看到这样的情景,想着自己如今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免心中不安,悲从中来。

“想不到去年夏天的洪水影响这么大。这么多百姓从此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紫薇满脸愁容,双眉紧蹙,可面对这实实在在的天灾人祸,她发觉她所能做的实在太有限了。

“是啊,看到此情此景,朕也是心痛极了!其实朝廷一直在拨款下去赈灾。只是如不是出巡亲眼所见,实在无法想象这受灾之惨烈。”乾隆撩起车帘瞧了一眼车外,实在不忍,又别过头来,双眼一闭,心中大痛。

“皇阿玛,紫薇,我就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一想到自己现在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而那么多人在受苦,我就好难受!”小燕子心里也同样揪得紧紧的。

“我们能做点什么呢?”紫薇自言自语道,陷入了沉思,眉头比刚才皱的更深了。

“两个丫头也别太难过了!朕已经交代过福伦了,凡是此次我们巡游路过的受灾地区都减免他们一半赋税,好让灾民们休养生息,尽快恢复起来。”

“皇阿玛,今年的俸禄我不要了,我想都捐出来。其实想想,不管是之前在宫里还是现在在府里,都是有很多钱可以省下的,我一直觉得太浪费了。像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样都是可以节省的。”小燕子一脸严肃,很认真地分析道。

“小燕子你说的对极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绝对绝对不要这样!”紫薇把头摇得如拨浪鼓。小燕子的提议,深得她心。

“紫薇、小燕子,你们能这样体恤民心,朕真是欣慰至极!你们说的对,我们的确应该以身作则。”乾隆双手握住紫薇、小燕子的手,颇感安慰。

小燕子、紫薇靠在乾隆肩头,三人都眉头紧锁,心中惆怅如有几万重。

到了济南,如出行前所承诺的,乾隆特别允许紫薇去拜祭她娘。

“紫薇啊,这次不是微服出巡,朕就不方便和你同去了。到了雨荷墓前,就代表朕为你娘上一炷香。朕始终是亏欠了雨荷一生啊,代朕说一声对不起。朕也感谢她,为朕生育、教养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女儿。”乾隆想起夏雨荷,始终有放不下的歉疚,心头隐隐作痛,眼神哀戚。

紫薇重重点头,“皇阿玛,我会把你的话都带到的。”

“你们几个单独行动,我总有些不放心。尤其是晴儿,以前出巡从没有离开过我。而且这外面流民这么多,我啊,心里头是七上八下的。”太后脸上堆满了焦虑,对于乾隆允许他们几个单独外出,她是一百个不赞成。

“老佛爷顾虑得也不无道理。尔康,你拨一小路侍卫随同你们一起。”乾隆吩咐道。

“皇阿玛,老佛爷,安全方面其实不用太担心,毕竟我们就六个人。我、永琪、箫剑三个人应该足以保护他们几个姑娘的安全,轻装上阵,比较方便。况且拜祭紫薇的娘——”尔康特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儿臣以为还是低调为好,带上宫中侍卫难免引人注目,毕竟关于皇室声誉。”

听尔康这么一说,乾隆和太后似乎也觉得有道理,毕竟皇帝年轻时的韵事还是不宜传扬出去。

乾隆来回踱了几步,他完全了解尔康他们几人的功夫,确实觉得可能是多虑了。

“皇额娘,尔康说的也不无道理。他们三个的功夫朕也信得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难得紫薇回到自己家乡,他们几个肯定也是要乘兴游玩一下的,带着许多侍卫肯定是觉得碍手碍脚了。”乾隆替几个孩子在太后面前解释了一番。

“也罢,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啊,一定要把我的晴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太后拗不过乾隆,只好答应。

“一定。”尔康拱手作揖。

第二日一早,尔康一行六人便出发了。尔康、永琪一人一马,箫剑驾马车,几个姑娘便坐车里。

虽说是过了立春,但北方的正月还是春寒料峭、西风刺骨。夏雨荷的墓便在这千佛山下的某一角落。因无人祭扫,墓前也长了许多杂草,在寒风里,更显得寂寥。

他们几人一同在墓前清扫。紫薇、小燕子、晴儿把从马车上带来的祭品一一在墓前摆好。自从卖掉济南老宅,踏上寻爹的路,一晃竟已有三年多光景。紫薇回想到这三年来的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遭遇,心头百感交集,留下两行清泪。她点上三支清香,与尔康一同跪在母亲坟前,激动不已。

“娘,紫薇来看你了。你的嘱托我都做到了!你的信物、你的话我也都带到了!我爹没有忘了你,他没有赖账。他认了我,也阴错阳差地认了小燕子。总之,因为你的信物、你的嘱托,把我们今天这一群人聚在了一起,有尔康、有小燕子、有永琪、有箫剑、有晴儿,还有许多‘有缘’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紫薇说着说着便哽咽了,“我没有成为第二个夏雨荷!”说罢,紫薇朝着尔康深情一视。

尔康递上酒盅,紫薇便把酒洒在了地上。

听到紫薇的最后一句话,看到紫薇的眼神,尔康十分动容,“娘!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紫薇,我会把她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要,请您放心!”说完二人便磕了三个头。

小燕子在一旁听了,也是感动得不得了,眼里蓄满了泪。

“紫薇的娘,说起来,我也应该叫你娘!我是小燕子,谢谢你给我紫薇这样一个妹妹,还让我有了爹,有了永琪,有了哥哥!”

小燕子说话总是这么直白朴素,但是同样感人至深。小燕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永琪上前扶起了她。

永琪、箫剑、晴儿也纷纷在墓前上香,磕了头以示敬意。

此刻,每个人都是感慨万千,情绪激动。紫薇说的对,正是雨荷的嘱托,雨荷的信物,雨荷的诗,雨荷的等待,在某年某月某一刻转动了命运的齿轮,牵起了所有人的因缘,把他们这一大群人聚到了一起,书写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故事,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六人就这样站在雨荷的墓前,良久未语。

从山上下来,几人渐渐从追思的哀伤中抽离出来。尔康觉得时间尚早,提议紫薇可以带大家来个‘济南半日游’。于是,尔康、永琪、箫剑三人便去牵马,几个姑娘在一边等候。

正当三人轻声交谈之际,忽然间几个蒙面人提着大刀从她们身后的草丛中冲出来。

未及紫薇和晴儿反应,刀已架在胸前,她们二人便被两个蒙面人擒住。

小燕子毕竟是习武之人,当几个蒙面人从身后冲上来时,一阵细风微动,本能一个低身躲闪便躲过一个大汉的擒拿,随即转身便和几个蒙面人动起手来。

“竟然敢暗算姑奶奶我,不要命了。”小燕子忍不住大骂起来。 第十四章 一枝一叶总关情(上) 晴儿、紫薇早已吓得失魂落魄,被擒住的瞬间便大喊起了尔康、箫剑。

听到紫薇、晴儿的喊叫声,永琪、尔康、箫剑三人大惊。

“不好,她们三个有危险!”尔康急喊道。

箫剑见势,当机立断,直接扔出手中的箫,瞬间两三个蒙面人便被击中倒地。永琪、尔康也施展轻功,两脚踢飞了几个蒙面人。小燕子这边也速战速决,抽身出来。永琪赶紧上前,着急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眼见几个同伴被打倒,劫持紫薇、晴儿的两人面露慌张,立马叫嚣起来,“别……别过来,不然我们就杀了她们!”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人质,不要命了吗?”尔康厉色地吼道。

“把……把你们身上的钱财、金银首饰都留下。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一个蒙面人向着尔康他们喊着,顺便把刀在晴儿身前晃动了几下。

晴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脸色煞白,脑袋空空,只记得大叫,“箫剑,救我!”

“你们要劫财,我们给你们便是。别伤害两个姑娘!”永琪站前一步,语速放缓,试图与来人交涉。

箫剑观察这劫持的团伙出手哆哆嗦嗦,喊话中气不足,并没有什么功夫,嘴角略一上扬,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他顺手从地上撸了一把石子,悄悄走到一边,乘他们和尔康、永琪在喊话的时候,找准位置,几颗石子便如暗器飞射而出直中那二人的手臂、小腿。

“哐当”一声,那二人手中大刀便落了地,人也顺势跪低下来。

“永琪、尔康,先救人!”

箫剑一喊,永琪、尔康便飞身上前拉住紫薇、晴儿跳了出来。

蒙面人眼见人质脱手,吓得立刻跪地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你们几个胆大包天,今日是碰上了我们,不知过去还干了多少坏事。应该把你们送官府治罪!”永琪怒喊道,走上前把他们几个脸上的蒙巾都拉下。

“求求各位英雄好汉了,饶了我们吧!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本是金乡县人,去年大水,把村里所有田宅都淹了,损失惨重,好多亲人都在洪灾中丧了命。我们这一些人后来只能一路往北逃难,这大城大镇的都不愿意收容我们这种难民,根本没有可以容身之所,便只好领着家亲眷属在这山里找些破旧废弃的屋子住下。”其中一个男人面露惨色,惶恐地解释道。

“对对对。我们有时去城里乞讨,有时偷这山上坟头的祭品果腹能抵上几日。有时实在饿极了,就去挖草根吃树皮。大人们还能挨挨,可老人和孩子真的是没法挨。一起逃出来的好几个乡亲和孩子都没能熬过冬天。”另一个人说着说着便痛哭起来。

“朝廷不是都辟了收容所,也拨了赈灾银两和粮食吗?”尔康有些将信将疑。

“英雄啊!您不了解情况啊!这天灾一旦来了,那是怎么赈灾都是赈不过来啊。僧多粥少,最后能分到一些麸糠和草料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会是麸糠和草料呢?”永琪听着两人的叙述,简直不敢相信,刚才的怒不可遏已经瞬间被瓦解了,代之而起的是痛心疾首。

“大侠,朝廷的赈灾我们就领到过几顿麸糠熬的米汤,绝不敢欺瞒。天灾人祸面前,人命已经不是人命,和畜生一样了。”

“虽说如此,但是抢劫虏人总是不对的。”尔康继续盘问道,不过语气也早已柔和下来。

“英雄饶命!我们实在是昏头了,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这实在是想不出法子,咱几个乡亲一合计就想着如抢几个达官贵人,能顶上一阵子也好过饿死病死啊。今儿早上看着几位衣着富贵,又没带几个人,就想着搏一搏,碰碰运气。没成想第一次干,就失败了。”领头的那个男人继续说道,显然此刻他已经悔恨得不得了。

“是是是,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几个同伙互相瞅瞅,慌乱地附和道。

箫剑在旁,一直未作多言,此时说道,“尔康,这些个人也没什么功夫,应该就是些普通农民,我想他们所说也未必虚假。”

“你说你们还有其他一起的乡亲父老。他们现在在哪儿呢?”永琪也站出来说道。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破庙里住着。”

紫薇、小燕子、晴儿三人看着尔康他们盘问,神色忧虑凝重,不知是为刚才的惊吓还是为这些灾民的可怜遭遇,心中五味杂陈。

“听起来,他们也好可怜!”紫薇感叹道。晴儿在一旁握住了紫薇的手。

“我们要不要跟他们去看一下那个破庙?如果是真的,就放了他们。如果是骗子,那可要送官府了。”说到最后一句时,尔康转过身来,故意提高了嗓音。

六个人最终还是决定跟去看一眼。那几个“匪徒”领路,果然没多远就到了一间废弃的不知是道观还是寺院的破屋子。只见里头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挤了约莫三十多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如土灰。有襁褓中的婴儿嗷嗷待哺,有病的气若游丝的,有眼神空洞发呆的,只能说“惨不忍睹”!

见到此情此景,他们六人已经完全把不久前被劫持的情景抛诸脑后,只想着当下如何能帮助他们。不由分说,他们把身上带着的银两都拿了出来分给了这些灾民,后来又去把马车上带着的一些吃食也一起分了。灾民们面对这雪中送炭的恩惠惊喜若狂,吃食也是一抢而光。

“谢谢恩人们啊!你们就是菩萨在世!”灾民们感激涕零,向小燕子他们磕头。

“赶快起来吧!别跪我们了!”小燕子心中甚是难过,更见不得他们这样磕头谢恩。

“是啊,别跪着了。”紫薇满目慈柔,扶起了眼前的两人,“我们出来身上带的钱也不多,只能帮你们这些,但应该也能撑一阵子了。看看后面能不能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或者回到你们的家乡,再重新振作起来。”

“还有给这些老人家、病人、孩子什么的赶紧找大夫瞧一瞧,可别再拖了。”晴儿第一次见到这般真实的民间疾苦,只觉得心头揪得紧,想着能多帮一分是一分,便把自己身上一些贵重的饰品也都取下来送了出去。

“尔康,他们说本来是金乡县人。我们回去后也可以和老爷了解一下那边具体的受灾情况以及有没有什么具体的重建计划。”永琪小声地朝尔康嘀咕道。

尔康听了点了点头,“不单是受灾情况,还有他们说的麸糠和草料,看样子里面也有文章。”

“这历朝历代黄河、江淮造成的洪灾都是死伤无数,损失惨重。祸福旦夕,人生无常。天灾面前,人真的是太渺小了。”箫剑虽说走南闯北,三教九流,各种场面见得多了,只是正义凛然的他,见到弱小仍然极为触动,此刻难免感慨万千。 第十五章 一枝一叶总关情(中) 折腾了一上午,几人再从山上下来早已觉得饥肠辘辘,便在回程路上找了一家面馆坐下。

“你们两个确定没有受伤吗?”尔康心中一万个不放心,眉头紧皱,又对着紫薇和晴儿唠叨了一遍。

紫薇摇摇头,“确定没有。你别不放心了!毕竟这些灾民不是什么真的绑匪,也没什么功夫。就是晴儿跟我们出来想不到碰上这样的事,你一定吓到了吧!”紫薇转向一旁的晴儿,握住晴儿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歉疚。

“老实说,一开始确实吓到了。不过好在也没有怎么样啊!现在回过头来想,竟然觉得有些刺激,以前从没有遇到过,况且又顺带做了好事!”晴儿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双眸里像闪着星光。

箫剑看着她这没被吓到反倒还能笑出来的样子,着实有些意外,阳光衬得那笑容竟有些调皮可爱,“想不到你还能笑出来,颇有女丈夫风范!刚刚听到你和紫薇喊救命的时候,我自己都捏了把冷汗。”

“箫剑,下次教我用暗器扔石头好不好?上次在红叶镇,你也是刷地一下倒了一片官兵。今天又用石头救了紫薇和晴儿,这个功夫我也要学。”小燕子听着箫剑讲话,就自然联想到红叶镇的经历,马上又来了劲。

箫剑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好啦,你这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我看你是根本学不过来!”永琪自然地搂住了小燕子的肩头,宠溺地逗她。

小燕子似不服气,朝永琪撞了撞脑袋。

“可是我们等一下回去要怎么说呢?身上的银子、贵重物品都送出去了。”紫薇突然话题一转,回到现实,神情沉重。

“千万别让老佛爷知道我被劫持过啊,否则以后肯定是出不来了!”晴儿着急地对大家说道。

永琪想了想,同意晴儿的观点,“晴儿说的对!本来出来前,老佛爷已经有些反对了,千叮万嘱要我们照顾好晴儿,被她知道了肯定是很麻烦。我们还是要商量好说辞才行。”

“那就把劫持的这段删了。”箫剑补充道。

尔康思索片刻,总结道,“那就按大家说的,不提劫持的事。就说我们拜祭完紫薇的娘,下山路上遇到一个破庙,发现里面住着许多从外地逃难而来的灾民。我们于心不忍,便把钱财、玉佩、首饰都送给了灾民。”

大家纷纷赞成,并叮嘱小燕子千万别说漏嘴。

午饭过后,他们几人被这么一闹,都意兴阑珊,再无心游玩,决定索性直接往回赶。大约一个多时辰,便回到了灵岩寺行宫。

正当几人边走边聊,穿过行宫花园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乾隆、福伦陪同太后、皇后和令妃一同在逛花园。

“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啊?朕以为你们还会在济南城里多玩一会儿呢。”乾隆不提防地看到他们几个,显然有些讶异,率先发问。

“回皇阿玛,本来是打算再逛一下济南的景点的,难得紫薇回到自己家乡。只是后来路上遇到一些‘意外’,所以就提前回来了。”尔康作了作揖,回禀乾隆。

“意外,出什么意外了?”太后一听有意外,心下大惊,一手抓紧了桂嬷嬷的手,睁大了眼睛问道。

“皇阿玛,老佛爷,不要惊慌!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是我们拜祭完紫薇的娘后,在路上遇到了一些洪灾的难民,然后为了救助他们,就耽搁了一些时间。”尔康缓缓地解释着。

“你们在路上救助灾民?”乾隆讶然,语气中又带着些疑惑。

“尔康,你们确定是灾民吗?会不会被骗呢?”福伦看出乾隆的犹豫,便再向尔康确认起来。

“没错。阿玛,我们看到他们住在山上的破庙里,老老小小,那状况十分凄惨。”尔康再次肯定地回答道。

“是啊,皇阿玛,福大人,我们从山上下来,看到许多衣衫褴褛的人在沿路乞讨,听他们说起他们的遭遇,实在于心不忍,然后就把我们几个身上带着的银两、饰品还有食物都分给了那些灾民。”永琪听着尔康的描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心有戚戚焉。

“皇阿玛,你是没看见,那些人真的太可怜了!因为没有东西吃,只能要饭或者偷坟头的祭品。还有好些老人、孩子都病了,有些人没挨过冬天就……死了。”小燕子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语气也有些哽咽。紫薇在旁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想安慰一下她。

“碰上这样的事,我们后来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游山玩水了。想到有人在受苦,我们却在玩乐,我心中就充满了犯罪感,所以我们就提早回来了。”紫薇也补充道,神色甚是忧愁。

“居然有这样的事!”太后听了来龙去脉,实在觉得有些意外,将信将疑,连带着语气也不是很客气,“虽说救助灾民是件好事。可你们几个女眷,这样抛头露面总是不太好吧!尤其是晴儿,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实在不合规矩。”

晴儿被太后这样一说,头一抬,很想反驳,却觉得无力又无奈,眼里满是失落,最后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老佛爷教训的是,晴儿知错了!当时只是救人心切,没想那么多。”

“可是,可是,我们总——”小燕子有些不服气,试图辩解,紫薇在旁拉了拉她的衣角。小燕子只好把“不能见死不救”最后几个字小声嘀咕了一下,也就作罢。

对于太后这样突如其来的责备,箫剑同小燕子一样也是很不服气,脸上写满了不屑。好在他站在最后,并未引人注意,只有尔康侧身站着,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他的不满。

令妃见这氛围尴尬,赶紧帮忙打圆场,满脸堆笑,语气柔和,“他们这几个孩子一直都是那么善良,充满侠义心肠。碰上受苦的人必然会拔刀相助,这也正是他们身上最可贵的地方!”

“是啊,老佛爷。毕竟是救人的好事,说起来这救灾都可算是国事,他们也算为皇上分忧吧。”皇后娘娘在旁也帮腔起来。

听到皇后、令妃也都发声帮着几个孩子们,太后觉得“孤军奋战”,无甚意思,也就未在此问题上继续追究下去。 第十六章 一枝一叶总关情(下) 乾隆听到这样的叙述,心思完全未在太后所关注的点上。他背过身去,重重地叹一口气,心中隐隐作痛,觉得无力极了。作为天子,他的子民正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他的心也跟着备受煎熬。

“国库这么多银两和粮食拨下去,怎么还是这样?”乾隆瞪大了双眼,表情痛苦,朝着福伦、朝着尔康,朝着众人,似在向大家发问,其实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质疑和愤恨。

“一想到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朕就一点儿兴致都没有了。”他的声音都像在发抖。

乾隆向前迈了几步,沉默了片刻,回过身来说道,“皇后说的对,救灾那是国事。我们身为皇室子弟理当身先士卒,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福伦,你吩咐下去,南巡的后续行程一切从简,务必要求地方上不可铺张浪费,更不可惊扰百姓。”

“臣遵旨!”

“还有一件事要劳烦皇后。”乾隆又转身面向皇后,“这些年朕一直奉行仁政,一定程度也助长了宫里的奢靡之风。小燕子说的没错,这很多地方都是太浪费了!这次南巡回去,宫里的吃穿用度也当节省些,不可过分奢靡,忘了咱们祖宗克勤克俭的优良传统。具体怎么执行,就由皇后来定夺吧。”

“有皇上这句话,臣妾自当尽心尽力,为皇上分忧!”皇后娘娘听了乾隆的嘱咐,心中也是大义升起,语气和缓却又严肃坚定。

她其实也是一直奉行勤俭之风,只是这些年和乾隆心生嫌隙,尤其是之前在小燕子、紫薇事件上的立场冲突,才令得她未在这些事上多作心思。

“皇阿玛,阿玛,其实我和五阿哥关于灾情还有些问题想要禀报。不如去书房,我们再详细说明。”尔康对着乾隆和福伦请示道。

随后,永琪、尔康和福伦便跟随乾隆去了书房。小燕子、紫薇、箫剑各自回房休息,晴儿也跟着太后和大家作别。

书房里,尔康和永琪便向乾隆和福伦详细叙述了他们遇到灾民的情况,也说出了他们对于这赈灾环节中是否可能有营私舞弊的顾虑。另一方面,他们也和二位长辈探讨了对受灾严重区域朝廷该如何重建的想法。

想到自己三申五令绝不允许在赈灾环节中作文章,但官员可能仍然顶风作案,乾隆气愤不已,要求福伦必须严查此事。同时,乾隆也让尔康和永琪等回京后去往户部和工部学习和历练。

晚饭时分,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和箫剑一起在房中用膳。紫薇吃了两口,便忧心忡忡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总是觉得好不安哦!我们在这里美味佳肴,而有人却在吃糠、吃草、吃树根。想到这里,我真的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也是,我也是!”小燕子被紫薇一提,似乎说中了心事,也放下了筷子,“看到最近这些天可怜的老百姓,我心里一直不痛快,吃不下。”

“紫薇,我理解你的心情。事实上,我们大家都有同感。但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努力吃,否则一直这样身体怎么吃的消呢?”尔康记挂紫薇体弱,尽力宽慰她。

“我今天回来的路上,脑子里就一直重复出现白居易的那几句诗,挥之不去。”紫薇接着说道。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我们现在就像这诗里写的。”紫薇神色一凝,显得格外沉重。

“什么意思啊?”听到紫薇念起这复杂的诗,小燕子糊里糊涂地发问。

“简单点解释就是,做官的吃着饕餮盛宴,但这一年有地方旱灾,出现了人 chi人。”永琪给小燕子解释起来。

听到“人 chi.人”,小燕子忽然觉得无比恶心,胃中似有一股气流往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永琪赶紧轻拍她的背,递上一杯热水,面色紧张,“要不要叫太医来看一下?我看你最近一阵吃的都不多,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舒服呢?”

“不用不用。我好的很,哪里需要看太医!”小燕子干呕之后也就觉得没事了,觉得永琪有些小题大做,“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罢了。”

“你现在知道上次在南阳给一桌子菜起那血淋淋的名字让大家倒胃口是什么感受了吧?”尔康忍不住又揭小燕子的糗事,惹得箫剑、永琪和紫薇也都笑了起来。

不过大家看小燕子没什么大碍,也就不再勉强她看太医。

“紫薇、小燕子,你们两个的善良真的很让我感动。如果内心太不安了,可以试试为苦难的人诵经祈福。”箫剑明白紫薇和小燕子的心思以及她们的无力感,希望能有个方法能帮到她们。

“诵经真的有用吗?”紫薇有些疑惑。

“你要相信‘心’的力量。”箫剑的目光坚定而充满力量,笑着说道,“以前跟在师父身边听经闻法,自然耳濡目染了一些。佛法其实本质是心法,你的心结,如果用佛法的思维也是很容易打开的。

箫剑顿了顿,“每个人,乃至动物、花草树木,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都有它自己的业力和缘起。‘诸恶莫做,众善奉行’是我们在因上、缘上努力,但在果上、业上,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那便随缘,接受它所呈现的样子。”

箫剑说话时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令听的人都有如清风拂面。

“箫剑,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些懂了。”紫薇认真听着箫剑的诉说,心中的沉重似乎拨去了几分。

“所以不管是诵经祈福,还是打坐禅修,依靠的是你的‘信’和你的‘心’。与你有缘的,不论天涯海角,自然能感应,能获益。”

小燕子听的懵懵懂懂,“我知道!紫薇,就像那时在牢里,我叫你和尔康说悄悄话一样,尔康不是真听见了吗!就是那个——‘心有灵犀’!”小燕子说着说着便呵呵地笑起来。

“小燕子,你又会用了一个成语哎!”永琪听到小燕子会说‘心有灵犀’,不禁大喜。

“箫剑,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无条件地信任你。总觉得你有一种力量,超越了我们渺小的喜怒哀乐。”紫薇心开意解,“你的方法我会试一下的。不过可以诵什么经呢?”

“什么都可以。总之,与你有缘的!”箫剑眼角微扬,潇洒地喝下一杯酒。

“那么现在是不是有些心情吃饭了?”尔康问道,“既然厨房已经做好饭菜摆在我们面前,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我们都该随缘吃下去。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浪费。”

紫薇、小燕子纷纷点点头,这顿餐间谈话让他们几人心胸间都舒畅了许多,似雨后初霁。 第十七章 九曲黄河万里沙(上) 由于去年流经河南、山东境内的黄河在祥符、曹县等多处决口,致使黄河水倒灌运河漫溢,济宁及周边县乡成为了受洪灾影响极为严重的区域,而这一带又关乎漕运,故乾隆颇为关注。

抵达济宁附近后,一连几日,乾隆、福伦都在东河河道总督、山东巡抚、济宁知州的陪同下去了几处受灾处视察,一来了解被冲毁的堤坝水闸修建进度和运河疏浚情况,二来为了安抚民心,也鼓励拉拢地方乡绅一同参与到地方重建中来。

尔康、永琪和箫剑这一路上也始终跟随。

入了江苏境内,约莫是二月初的日子,景致和色彩渐渐开始变得清丽活泼起来,不似北方那般深沉厚重。

小燕子、紫薇时不时地拉起马车上的帘子,这儿瞧瞧,那儿瞅瞅。一些树木枝头嫩芽儿正悄悄冒头,似绿非绿。南方水系发达,队伍时不时便能经过小河、小溪,平添几分灵动。民居的建筑风格和造型也开始显得与北方不同,正是黛瓦白墙可入画。

只是这一头乾隆还未有心思欣赏路途美景。二月初八,队伍抵达清口,乾隆便马不停蹄地去黄河大堤视察。

清口乃黄、淮、运三河交汇口,为水利要塞,三河互为犄角之势,但又有强弱之分,黄河最强,淮河次之,运河最弱。如何“保运抗黄”始终是清朝治水的核心。随着几代河工的努力,清口枢纽几经改良完善,堤、坝、墩、闸、引河均已修得极尽复杂,乾隆每次南下则必至此处巡查。

渡过黄河后,乾隆又在惠济闸前查看形势,与江南河道总督高晋和多位河道官员反复讨论,终于定下了清口水志,并加固高家堰大堤。

“高晋,下次朕再到清口,可是要检验咱们这次的成果!”乾隆摩挲着双手,对着高晋说道。

“皇上放心,臣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命!”

“对于你治水的能力,朕信得过,你和你叔父一样能干。”乾隆说完,忽然想起了高斌,内心升起一丝惆怅,有些怀念他的这位“治水能臣”。

“皇上过奖了!能为皇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分忧,便是臣的福分。”

清口此处的大计划已定,乾隆心中松快了许多,忽然喊起了边上的尔康、永琪、箫剑。

“你们三个这一路跟着想必也学习了很多啊。这几日来不知有没有什么心得体会,或者有任何想法、建议都可以提。无论正确与否,可行与否,但说无妨!”乾隆摆动右手,举手投足间皆是帝王的自信与霸气。

永琪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尔康也是他极为器重的臣子。至于箫剑,他也是颇为赏识,无论是才学人品都无可挑剔,加上小燕子的关系,所以始终抱着能拉拢他为朝廷效力的希望。故这一路上乾隆也是给了他们颇多接触学习政务的机会,以期历练增长见识,为未来担起国家大任做准备。

“要不尔康你先说说。”乾隆端起一杯茶,呡了一口,看向了尔康。

“皇阿玛,这次跟随您视察河务最大的体会便是了解河务、治水工程之复杂。以前只是书上读的,阿玛那儿听的,可究竟什么是河务、什么叫治水,那于我而言都是飘飘渺渺的,不太真切。

为何千百年来黄河难治,为何‘保漕治黄’困难重重?很多在我脑子里的‘为什么’都在这次视察中明白了。原来这里面有那么多‘既要,又要’,但事实上很多我们的期望互相之间是冲突的。这河务的问题必须到实地查看了,才能有方向该如何办。可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尔康不得不承认,实务胜读十年书。

“皇阿玛,这一点上我和尔康深有同感。尤其是这两天在黄河边上,了解这每个堤、每个坝、每个闸为什么这么设、这么定。比如清口这个枢纽如果不在实地看到,根本无法想象它究竟如何运作,如何同时顾及里运河、黄、淮、洪泽湖、中运河,使得漕运顺畅,又确保黄河不倒灌。这整个过程严丝密缝、极其复杂。

想到这儿,儿臣不禁感叹我们在京里吃到的每一口粮食都是一路经过‘艰难险阻’的,是多少人挥洒了血汗乃至生命换来的,包括高大人、他的下属,还有千千万万我们所不知的河工和老百姓。”永琪言辞恳切,句句真情。

“五阿哥,您有这份仁爱之心,实在难能可贵!”高晋在一旁听了永琪一番言辞不禁有些动容。

乾隆对永琪和尔康的体会显然是十分满意,觉得二人是孺子可教,“这就是朕这些年要南巡的原因啊!在紫禁城里听多少大臣们的汇报,不如实地查看一趟来的收获多。”

“不过——高大人,这两天我跟着学了很多,但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

“五阿哥请讲。”

“黄河泥沙含量如此之大,下游河道势必会由于泥沙沉积而导致河床抬高,堤坝也将越筑越高;另一方面,水闸部分虽有拦沙坝,但日积月累泥沙也必然会流入运河导致运河淤堵。这个要怎么办呢?”

“五阿哥慧眼!您问的问题其实是古往今来治水——尤其是黄河水所无可避免的。堤坝的确只能越筑越高。我们能做的都只是顾好眼前,黄河入海口和运河都须常年疏浚,尽可能令其不要淤堵或是延缓淤堵。有时候治水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高晋说到最后叹了一口气。

这大约是所有治水人的无奈吧! 第十八章 九曲黄河万里沙(下) “永琪,你这个问题其实我以前也想过。”永琪和高晋的对话显然引起了一旁箫剑的兴致。

“之前我也游历过西北一些地方,像是甘肃、陕西一带的城镇。这一带大多是大面积的黄土,土质疏松,风吹雨淋,黄河流经时,黄土很容易被冲刷带入黄河。怎么保持这一带的水土,这可能是一个标本兼治的方向。比方说,植树造林,兴修农田水利。当然这绝非一时之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也需要时间的检验。”

“想不到这位箫先生年纪轻轻能够这样的见识,令人佩服。黄河泛滥多在中下游,我朝治水一直疲于堵口。哪怕是圣祖爷时期的靳辅大人当时也是主要关注江南一带。箫先生能想到源头上的问题,实在难能可贵。”高晋听到箫剑刚才这一段独到的见解,可谓是由衷地感叹。

“哈哈哈,箫剑,你果然是个人才啊!”乾隆也是不吝夸赞,“早年陕西的一个地方官员也是上奏提出过‘汰沙澄源’,建议从黄河的中上游解决泥沙的问题。朕当时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只是实行起来牵涉甚广,也困难重重,还需要说服当地的农民能参与进来才行,所以多番考虑之后一直都未能实施。”话音至此,乾隆面露遗憾。

“皇上、高大人,谬赞了!我这也只是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空想。论实务经验,怎及高大人这样的河务重臣。”

“箫剑,不必过谦。你年纪尚轻已有这样的阅历和见识,而且才思敏捷,饱读诗书,又不落俗套,实属人中龙凤。何不入朝为官,为国家为百姓谋福祉呢,大丈夫理当胸怀天下!”

面对乾隆突然的“旧约重提”,箫剑心中一紧,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不卑不亢地答道,“老爷,感谢您的抬爱。只是箫剑这些年四处云游,自在惯了,自觉受不了为官的约束。大丈夫为国为民有很多方式,悬壶济世,教书育人,沙场御敌,济贫好施,并不只有在庙堂之上。对箫剑而言,可能更喜欢也更擅长实实在在地做一些小事。”

乾隆见箫剑滔滔不绝,再次拒绝了自己的邀约,心有不悦,脸色亦阴沉下来,毕竟很少有人敢这么明晃晃地拒绝天子的提议。

尔康见势不妙,赶紧为箫剑打起圆场,“皇阿玛,箫剑就是这样,不喜拘束,直来直往,和小燕子也挺像,这性子的确可能也不适合官场。”

乾隆早已看透尔康的心思,是怕他降罪于箫剑,着急解围。只是乾隆心虽不悦,却也未打算真与箫剑为难,“罢了罢了!你们几个年轻人,思想各个稀奇古怪,朕也见怪不怪了!”说罢,挥了挥手,示意尔康退下,也不在此话题上继续追究了。

永琪站在一边,也是为箫剑捏了把冷汗,心想:这箫剑也太大胆了,当着高大人还有几位其他大人前竟然公然拒绝皇阿玛。这普天之下估计也就他和小燕子兄妹二人敢这么做了。想到小燕子,永琪只觉心头温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傍晚,淮安府的书房,乾隆和福伦又在商讨国事。待大事商定过后,乾隆突然向福伦发问:“福伦,对箫剑这个人,你怎么看?”

福伦见乾隆神色平静,不愠不怒,但又联想起白天箫剑的态度,一时也不是很有把握乾隆这样问起究竟是何意图,故而赶紧作揖,“不知皇上怎会突然问起箫剑?”

“你别紧张,朕就是和你随便聊聊。箫剑这个人,朕总是对他有些好奇,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乾隆从座而起,手背在身后,侧身踱了两步,“他年纪轻轻,谈吐不凡,见多识广,武艺高强,为人正直。说实话,朕对他的才学、能力是真的欣赏。但是,朕又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可按他爽直的个性,交友广泛,又不该如此!所以朕有些被弄糊涂了!”

“皇上是因为下午的事生气?”福伦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乾隆摇摇手,“说来也奇怪,对于箫剑的拒绝朕虽有些不悦,但从心底来讲并没有真生气。换做别人,朕未必有这样的耐心,朕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大约是朕对有才之人有些特别的包容和偏爱吧。”

“皇上宽容仁厚实乃万民之福。像箫剑这样有才之人,有些恃才傲物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也还年轻。”福伦缓缓地说道,摸清皇上的心意后,他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

“福伦,你说的对啊!这些江湖上的能人异士身上总有些傲气!”

“对箫剑的了解,说来其实臣和皇上一样,也并不算很多。更多的是从尔康口里了解到对他的评价和品性的描述。不过他偶尔来府上做客,臣也与他有过几次简短的攀谈和交流。确实是大方洒脱,坦荡真诚,腹有诗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啊!”乾隆语气中大有惋惜之意,“朕总有种感觉他像是有什么故事,尤其是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与他年纪不符的深邃,那种距离感似是有意为之。”

“皇上也许多虑了。臣倒是觉得尔康说的也不无道理。为官为臣,理当忠君爱国,切忌谗曲媚上,骄横驭下。但官场上如何圆融应对,也确有其特有的处事之道。箫剑不喜名利、性子淡薄,又有些傲骨,可能也未必适合走仕途。”

乾隆听了福伦一番分析,觉得不无道理,“箫剑和小燕子这对兄妹,仔细想想,性格上还有那么些相像。也许朕也该像保护小燕子的天性那样,保留住箫剑的天性吧!”

乾隆一直期望做个仁君,他心底里渴望臣子对他的忠诚与崇拜,但他所期望的这种忠诚与崇拜是来自于那个人对他作为帝王人格的真正认可,而非来自于对帝王拥有生杀予夺权威的畏惧。

他忽然想起含香曾经发表过的一番惊世骇俗乃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她希望能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能有自由的意志和说“不”的权利。

作为一个处在盛世、似拥有一切的帝王,显然,让一个桀骜不驯的能人心悦诚服地效忠,和如强盗般的强迫比起来,前者对乾隆具有更大的吸引力。

“皇上英明。”福伦躬身一揖。

第十九章 竹西佳处繁华地 二月的江南,正是草长莺飞,杨柳堆烟。二月的扬州,也正是绮丽多姿,处处风情万千。楼台水榭,错落有致;商贾市肆,鳞次栉比;漕运码头,熙熙攘攘,无不彰显着这东南古城的富庶与繁华。

晴儿推开房间的窗户,空气氤氲,一种湿漉漉的凉意扑面而来。晨间薄雾温柔地笼住了四周的一切,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感受这春日属于江南独有的湿润,一时间起早的困倦一扫而光。

窗外碧水蜿蜒,叶底黄鹂婉转,池塘边几丛迎春花和二月兰正开得热烈,晴儿望着望着便一时发呆起来。虽说是第二次随老佛爷南巡来扬州,只是这次与五年前心境大为不同,好像心底总有种悸动和小雀跃似与人诉说和分享。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池塘边一条小径的尽头处走来,闯入了晴儿的视线。

“箫剑!”见到心上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晴儿有些欣喜。

“晴儿!”

“你怎么走到这边来啦?”

“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这扬州府的花园实在美极了!所以早上起来就到处逛逛。另一方面——”箫剑故意顿了顿,“想着这样走着走着会不会撞到你。”

听到箫剑的话语,晴儿心中有些温热甜蜜,转而又升起一丝羞涩,脸上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本与箫剑四目相对,含情脉脉,随即便低下头去。

虽说两人隔了一些距离,但晴儿的神色动作箫剑全看在眼里,那个平日里大方的、明媚的、可爱的她,和此刻娇羞的她,好多画面一时都涌入箫剑的脑海,令他心动无比。

“这花园你都逛完了吗?”晴儿问道。

“差不多吧!不愧是‘扬州园林甲天下’啊!”箫剑忍不住赞叹道,“我逛了一圈,确实处处是风景,引人入胜。”

“哦?那说来听听。”晴儿露出好奇的小表情,她很想听听箫剑的评价。

“这园子的建筑和布局乍看真的是巍峨华丽,层次鲜明,色彩丰富。和苏州园林那种文人式的含蓄典雅不同,明显是更为高大、外放,可能和扬州商贾氛围更浓的缘故吧!”

箫剑讲得神采飞扬,自有一种潇洒的气质,见晴儿听的认真,他就接着道,“那个复道廊真的是有特色,前面管家还特地领我上二楼的廊道走了一下,从高处俯瞰花园和在一楼相比,又是别样的景致!”

“还有它的雕花窗也挺好看!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小式样,不过又不会显得很复杂。”晴儿听箫剑讲着,也起了兴致讨论起来。

“嗯,它的很多小细节处简洁工整,只略施曲折。虽不如苏州园林细腻,但也称得上精巧。应该说是兼具了南北园林的一些特色,无论动观静赏,都别有风味。”

“我也觉得!”晴儿点头道,“扬州园林既有一些皇家园林的气势,又有江南的灵动,可谓两者相得益彰。假山更是独树一帜,堆出一种新境界。上次出巡,我便在假山那儿爬上爬下好多次……”

“确实,那个黄石还能堆出山涧平台,收顶成峰,实属妙哉!黄石厚重,堆得不好,很容易显得笨拙,它这个可谓是寓灵巧于浑厚啊!不过——”箫剑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晴儿听得兴起,好奇心完全被箫剑勾起

“就是水的布置上,差点意思!”箫剑朗笑道。

“这个怎么说?”

“有没有觉得水池中规中矩,太过静态了?”箫剑反问道。

晴儿被箫剑这么一点,觉得有理,“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对比之下,像无锡寄畅园里的八音涧确实宛若山涧溪流,更为灵动活泼!箫剑,你……”

“晴格格,老佛爷找!”丫鬟突然来传,打断了晴儿。

“哎呀,我不说了啊,老佛爷找我了。”

“嗯。听尔康说,今天老爷打算游瘦西湖。”

“我昨晚上好像听老佛爷也这么提过,大约这会儿找我可能就是这事呢。哎呀,我先走了啊!”晴儿起身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箫剑,才恋恋不舍地往门外走去。

晴儿离开后,箫剑仍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回想着晴儿方才在窗前的倩影,似意犹未尽,而后才继续沿着小径漫步踱去。

“晴儿,你前面在房里和谁说话呢?”老佛爷见晴儿进来,便和颜悦色地问道。

晴儿未曾料到老佛爷竟然听到自己在房里私语,一时有些慌乱,“没……没有啊,老佛爷。您大约是听错了吧!”

“没有吗?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话呀!”老佛爷满脸疑惑。

此时,晴儿已完全镇定下来,边帮老佛爷整理头饰,边笑着道,“那大约是我自言自语吧。早上起来觉得窗外景色特别美,就胡诌了几句诗。”

“不过啊,我这一路总觉得你呀是不大对劲。常常心不在焉,有时候吧又像魂不在身上似的。我看你是和小燕子走得太近,被带坏了。”

晴儿心中一惊,又怕连累小燕子,“老佛爷,不关小燕子的事啊。大约是我出来游玩有些兴奋才致忘乎所以了吧。晴儿知错了!”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怪你,也不是怪小燕子。你能有些个朋友一起说说女孩子家的体己话,我也为你高兴。毕竟要你整天陪着我这么个老太婆,也是太闷了。不过就是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忘了规矩才是呀!”老佛爷宠爱地拍了拍晴儿的手,毕竟她是打心眼里疼爱晴儿。

说着说着,正好碰上小燕子和紫薇也来给老佛爷请安。

“紫薇。”“小燕子。”

“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

两人一同向老佛爷行礼。

“起来吧。”

“谢老佛爷!”

“老佛爷,有件事想求您!今天皇阿玛说要游瘦西湖,所以想着找您借用一下晴儿和我们一起坐小船。”小燕子有些贼兮兮地笑着,开口央求道。

“我们的小船就跟在皇阿玛和老佛爷的御舟后面,不会有事的。”怕老佛爷不答应,紫薇赶紧补充了一句。

晴儿看了一眼老佛爷,心里有些忐忑,默不作声。

“去吧去吧!这在外面游山玩水的机会也不多。”老佛爷心里头虽然不是特别喜欢晴儿多和小燕子接触,不过想想有紫薇在,觉得也就罢了。

“晴儿谢过老佛爷。”

太后一答应,紫薇、小燕子便兴冲冲地上前挽起晴儿的手臂。三人正是笑魇如花,双颦相媚弯如翦,一瞬百般宜。 第二十章 千里莺啼绿映红(上) 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其实二月中旬,扬州也已是姹紫嫣红。此时的瘦西湖更是窈窕婀娜,绰约婉转。

从扬州府乘画舫缓缓入湖,清风四面,随波荡漾,瘦西湖两岸的景致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三步一桃,五步一柳,远观岸堤,如帷如幄。紫荆、美人梅、垂丝海棠花红满枝,早樱、紫叶李、白玉兰淡雅清秀,花树皆错落有致,与亭台楼榭交相掩映。湖心岛有卧柳古松横倚,半在水中半在岸,偶有野鸭三两,从黄花鸢尾丛中游过,忽而跳上小岛。

撑船的船娘也时不时地唱上一段扬州小调,好不自在!船移景换,桥复一桥,烟波楼台,赤栏绿瓦,人影花香。正所谓景中有景,面面有情。

“天啊,这简直美呆了!”小燕子惊呼起来。

“是啊,虽说瘦西湖美早已耳闻,但今日一见还是远超出我的想象。”紫薇也是连连惊叹。

“上一次来啊,我记得这莲花桥还没建好呢!想不到亭桥合一的效果如此别具一格。”晴儿重游瘦西湖,欣喜之意完全不亚于五年前。

“有个成语形容美景的,叫叫叫什么来着——”小燕子言辞匮乏,脑子里忽闪过一个似乎学过的成语,但到了嘴边又似忘了,心里如被羽毛挠抓,“啊,想起来,美不胜收,是不是?我用对了没有?”

“是,用得对极了。”永琪抚弄起小燕子额前的一缕碎发,眼神闪亮。

“不错不错。还珠格格现在可谓是‘突飞猛进’啊。箫剑、永琪,你们俩是‘功不可没’!”尔康也顺势起哄道。

箫剑站在船尾,只是笑笑,也未作声。

小燕子拉着紫薇、晴儿站到了船头。他们的画舫之后跟着几条其他王公贵女的画舫船,而他们几人的小船正跟在乾隆的御舟之后,相隔不远。此刻正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小燕子因为用对了成语,又对着如画的风景,欢喜雀跃,她看到乾隆在御舟之上正和福伦、纪晓岚谈笑风生,心中喜不自胜,朝着乾隆大喊,“皇—阿—玛!”

紫薇在一旁被忽如其来的声音略吓了一跳,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众人听到小燕子的喊声,都有些惊讶,纷纷朝她瞧去。

乾隆也是倏忽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小燕子喜笑颜开,正拼命朝他挥手,紫薇也在边上向他招手,只是动作幅度没有像小燕子那么大。这样的画面令乾隆心头倍感温馨,他也饶有兴致地举起手向小燕子、紫薇挥动。

“紫薇,你看,皇阿玛也跟我们挥手了呢!”

“是啊,他在朝我们笑呢!”

紫薇、小燕子互相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是喜上眉梢。

只是这温馨画面在太后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小燕子和永琪都成婚都一年了,怎么还是没点规矩!这样大呼小叫的,实在没有一点皇子福晋的样子!”老佛爷脸色一敛,语气中显然带着些不满,“皇后,你也是的,你是六宫之主,小辈们有些地方该管的还是要管哟。”

被太后突然提到,皇后有些惶恐也有些为难。自与紫薇、小燕子化敌为友后,这一年多来她的锋芒也收敛了许多。虽说从她的角度对于小燕子、紫薇她们一些不合规矩的地方,她也并非赞成,但是想到她们曾对于自己、容嬷嬷的恩情,她便不忍再去苛责、要求,对宫里许多其他事情同样也是不再多管。然而,太后对于她这样有些放任的态度是颇有微词。

“老佛爷,这如今出巡在外也就不必太过苛求了吧!”皇后想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

“你呀,现在就是和稀泥,但也不能忘了皇后的责任啊。”太后其实也了解皇后的心思。

“老佛爷教诲的是。可能是年纪大了,臣妾这身子骨近来也是差了许多,很多事情确实有些力不从心。”皇后苦笑。

“皇后身体不适,那找太医瞧过没有?”

“回老佛爷,皇后娘娘这大半年来一直睡不安稳,白天又总觉得心悸,太医开的方子也一直在吃,只是时好时坏,总不能彻底断根。”容嬷嬷赶紧出来毕恭毕敬地向老佛爷解释。

“罢了罢了,还是皇后身体要紧。我也不怪你了!不过皇帝,这个小燕子作为福晋,确实不大像样,你和令妃还是要给她敲敲木鱼。”

其实乾隆也一直明白太后对小燕子始终有些芥蒂,不甚满意,不过此刻还是想为小燕子辩解两句,“皇额娘,别生气!这在宫外,确实也别太拘着孩子了。小燕子这丫头其实也很努力了,功课方面朕也确确实实看到她的进步,而她的天真烂漫其实一直是朕最珍视的。至于性子嘛,那是本性难移,不能强求太多!”

“皇帝,我理解你喜欢小燕子,宠爱小燕子。只是这毕竟是福晋了,这人一点点长上去,总不能成天个‘天真烂漫’吧。况且她嫁的是永琪,未来的事谁说的好呢!”

“朕明白老佛爷的用意。只是这么和老佛爷说吧,朕身为皇帝,时常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受。正因为生在帝王家,朕的儿女对朕又敬又怕。”说到这里,乾隆语气不免有些遗憾。

“而小燕子和紫薇正是少了从小被宫里规矩的束缚,反而让朕体会到了难能可贵的寻常百姓家的父女情。就像刚才,朕看到小燕子隔着船喊着‘皇阿玛’,和紫薇一起朝朕招手。朕觉得那一瞬间朕只是个父亲,并不是皇帝,心中有的只是听到女儿在喊父亲时而感受到的温情啊!也希望老佛爷能理解儿子的心思。”提到小燕子、紫薇,乾隆的眼里又像绽放出光芒。

“我就那么说了一句,想不到皇帝竟有这么多话备着。哎,我是老喽,实在理解不了你们一个个的想法。”老佛爷也被乾隆的一大车话弄得晕头转向。

“皇额娘,这是哪儿的话,能让您高兴一直是儿子最大的心愿!”

“是啊,老佛爷!皇上是性情中人,也渴望寻常人家的亲情,小燕子那孩子就是心眼儿实诚,不藏着掖着,所以相处起来特别轻松。这大约也是皇上特别珍爱她的原因吧!”令妃在一旁也帮着乾隆说话。

“还是令妃了解朕啊!”

“不过老佛爷放心,慢点让我和小燕子说说。毕竟老佛爷操心的也是为她好!”令妃知道太后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于是也就顺着太后的心思笑着打哈哈,企图缓解尴尬。 第二十一章 千里莺啼绿映红(下) 虽然御舟上的氛围一时有些凝滞,不过小燕子、紫薇他们这边的画舫上倒是欢声笑语不断。

“哎,我们不要这么傻坐着,傻看着了。否则真是浪费了这大好风景了呢!”小燕子实在是闲不住,站起身来,总觉得得干点啥才好。

箫剑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提议:“风光旖旎,要不我们来个‘飞花令’吧!虽然没有酒,就用船上的茶代替好了。”

“嗯,我同意!面对良辰美景,确实好想吟诗作对!”紫薇首先赞成。

“好呀,那就玩‘飞花令’吧!这么诗情画意的景色,确实不能辜负了。”晴儿也发话。

“那规则怎么定呢,飞哪个‘字’呢?”永琪也加入了讨论。

“哎哎哎,你们把我忘了是不是?你们玩这个不是故意刁难我么?”小燕子一听着急了,这种文邹邹的游戏对她而言太高难度了。

“不要害怕,小燕子,你尽力就行了,而且你这样玩的时候可以帮助你巩固以前学过的诗呢。”晴儿贴心地鼓励着小燕子。

“要不就飞‘春’字,正好应这时节。”尔康想了想,开始提议规则,“从紫薇开始轮下去。至于其他的格律押韵就不作要求,随便什么诗词,今人古人均可,也可以自己现作,也不拘字数,照顾一下小燕子。每个人都只有这样敲三下的思考时间,如何?”

尔康边说在桌上示意式地匀速敲了三下,众人都纷纷赞成。只有小燕子一人撅着嘴有些勉勉强强,但她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

在尔康“哒哒哒”三下之后,从紫薇第一个开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下一个便轮到了小燕子。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句诗小燕子已背得滚瓜烂熟,所以自然脱口而出。

“我只会这个,怎么办?”小燕子背完这句,开始觉得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

“不急不急,其实你之前学过几首含‘春’的。你可以再想想。”永琪尝试给小燕子提醒。

“永琪,到你了。”尔康催促永琪。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永琪气定神闲地接道。

永琪边上坐的便是晴儿了。

晴儿立马吟了一句“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接着就是箫剑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终于轮到尔康,他接的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一圈结束,这回又回到了紫薇,“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又是我?”小燕子发现又到了她,不过她暗自窃喜,没有人用那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殊不知,大家正是一起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小燕子会背的诗句,好让她玩上几轮。

“不错哦,小燕子!”尔康看到她能记起来自己背的诗,还是想鼓励夸赞她一下。

到永琪便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晴儿望了一眼周遭,正是姹紫嫣红一片,于是就想起了韩愈的那两句,“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箫剑随口接道,“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尔康朗声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

差不多三四轮过后,小燕子终于江郎才尽,再想不出来诗句,自然败下阵来,要被罚喝茶。见她嚷嚷着不公平被欺负,大家纷纷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其实这作诗我也会。”几杯茶下肚,小燕子不服气起来,“这船走了一路,我也作了首诗。”

“念来听听!”紫薇充满期待地看着小燕子。

尔康、永琪、晴儿、箫剑也都齐齐看向她,期待她的金句。

只见她环视四周,眉眼略扬了一扬,“我这诗又是写实啊!听着啊!”

然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吟道,“灰鹅白鹭绿头鸭,各个争食小鱼虾。”

念到此处,她停了下来,见众人被吊足了胃口,忽然朝身边的紫薇、永琪蓦地一扑,接着道,“又来一只大头鬼,吓得大家逃回家。”

紫薇被她一惊,假似恼状朝她的手打去。

“嗯,确实写实,而且和‘门前一条狗’有异曲同工之妙哦!”永琪首先开口。

被永琪这么一调侃,众人也是忍俊不禁。

“什么是‘门前一条狗’?”晴儿不太明白,诧异地问道。

“就是小燕子之前作的一首诗,全诗是这样的,‘门前一条狗,在啃肉骨头。又来一条狗,双双打破头。’”永琪一边解释,一边回忆涌上心来,那还是小燕子上书房时的“杰作”,也正是那时候慢慢像是打开了永琪的新世界。

“这诗还挺可爱啊!”晴儿爱屋及乌,竟觉得小燕子的诗也是可爱的。

“嗯,其实今天这首也是有些进步了,开头还有一些意象感呢!只是这后两句什么‘大头鬼’,有些不雅。”紫薇对小燕子还是鼓励的多。

“紫薇说得不错,可以把后面两句改改。”箫剑站起身来,正巧他们的画舫缓缓穿过一个虹桥洞,前方不远又有其他船家往来。

箫剑想了一想,有了灵感,对了两句出来,“后面两句要不就改成,‘古道虹桥连春意,烟波浪里有人家。’”

被箫剑这么一改,小燕子的诗读起来确实整个意境都提升了许多,大家不禁都拍手叫好。

虽然和箫剑相比,小燕子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常常懊恼自惭。但是另一方面,她对有箫剑这样一个哥哥又骄傲无比,充满感恩。世界上有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液的人,事事出类拔萃,她作为他的妹妹,就是那个“鱼有浓烟”。

她瞅着大家围绕着她,恣意地笑着,有永琪这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有箫剑这个智勇无双的哥哥,又有紫薇这个亲密无间的妹妹,还有将来会成为嫂嫂的晴儿,尔康这个如兄长般的挚友,她好像就被幸福包围着,此刻只希望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第二十二章 小桃无赖已撩人(上) 行船至蜀冈峰下,所有人便下船,一路拾阶而上至栖灵寺平山堂。站在堂前,迎风凭栏,极目远眺,远山苍翠,林壑层叠,碧波蜿蜒。虽非晴日,但湖山一色,空濛迷离,丝毫不减风姿。

“茅堂隐隐柳曳曳,徜徉东风上楼台。

水澹云青遮天际,烟雨江南入画来。”

登高望远,心旷神怡,眼前风景化作诗句从紫薇口中吟出,“哇,这山上望出去真是‘别有天地’啊!”紫薇的心似被这山水融化,完全沉醉其中。

“好!这有景有诗才有滋味啊!朕这一路上和晓岚也是边赏风景边作诗,方不辜负大好时光。”

“能欣赏到如此美景,臣是沾了皇上的光啊!”纪晓岚在一旁作揖附和。

“有皇阿玛和纪师傅在,我们那些打油诗哪里能拿出来班门弄斧!”紫薇略俯了俯身,自谦道。

“你们几个也别拘着了。紫薇、晴儿,和你们的纪师傅比试比试。看看是不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哈哈哈!”

“皇上,您可折煞晴儿了。晴儿那些小伎俩怎么能和纪师傅比呢!”

“紫薇格格和晴格格的才情出众。能和格格们一起交流是臣的荣幸!”

“你们两个别谦虚了。尔康、永琪、箫剑,你们也一起来,写的好朕有赏。”

晴儿走了两步,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忽听得东侧传来几声若隐若现的引磬声,又见堂前一片开阔天地,心中便有了几句。

“纪师傅,晴儿学您的一字诗,不过学的不好,请指教。”

“格格请。”

“一天一地一春江,一座古寺一厅堂。

一僧一磬一卷经,一声还比一声长。”

“晓岚啊,这些个孩子一个个是后生可畏啊。”

“比不上纪师傅的‘一人独占一江秋’那般气势。”晴儿声音清脆,甜甜地解释道。

“不过倒有几分古朴宁静之意。”箫剑插了一句,对着晴儿,双眸放光。

晴儿看了一眼箫剑,会意一笑,“不过这写平山堂的诗词里,我还是最喜欢秦观的那首:

栋宇高开古寺间,尽数佳处入雕栏。

山浮海上青螺远,天转江南碧玉宽。

雨槛幽花滋浅泪,风卮清酒涨微澜。

游人若论登临美,须作淮东第一观。

可谓写尽风韵,清新自然。”

“确实如此。秦观词作多带着淡淡的忧愁,这首七律反倒胸臆舒畅,清爽自在。”紫薇朝着晴儿望去,颇有心心相惜之感。

之后众人又从秦观聊到苏辙、苏轼,又从苏轼聊到欧阳修,不亦乐乎。

乾隆一边品茗一边欣赏这淮东第一观,“欧阳修果然会选地方啊,这平山堂望出去实在是旷达风流,怪不得欧阳修在这里和朋友们‘曲水流觞’,经常乐不思蜀啊!朕每次游完瘦西湖必定要来这里坐一坐,也是流连忘返。”

话音至此,乾隆顿了顿,若有所思,语气柔和,“此刻要是再有点儿歌舞助兴,有些‘动’的元素就更好了。”

福伦在一旁赶紧问尔康可有准备。

“皇阿玛,阿玛,现成的歌舞没有。但我可以立刻去安排。”尔康回禀道。

“不用那么麻烦了。朕就是随口一提而已,别劳师动众了。”

这时站在一边许久不出声的小燕子跳出来兴冲冲地插话,“皇阿玛,您想看动的,不如我给您表演舞剑吧!我现在练我们方家剑法可好了。”

“舞剑?这点子倒是新奇,就是这么多人在舞刀弄枪的有点危险。”乾隆常常是被小燕子的怪招弄得晕头转向。

“不需要真剑,用树枝也可以。”小燕子补充道。

“那也行。朕也是很久没看过你耍功夫了,那就看看你的方家剑法吧!”乾隆被小燕子一提,倒也想看看她三脚猫功夫进步到什么程度了。

“我陪你一起吧。”永琪也走上前来,“皇阿玛,不如我和小燕子一起舞一段,给大家助助兴。”

“好!”乾隆便爽快地答应了。

永琪从一旁的一棵白皮松上折下两段树枝,去掉了些枝上的大叶,一枝递给了小燕子。

两人对面站立,笑意盈盈。随即小燕子便举“剑”出招向永琪刺去。永琪见势立刻作挡,一个转身即从小燕子身边跳开。小燕子则紧追不舍,继续出击,接连使出几招“方家剑法”,或刺,或劈,或撩,动作都颇为娴熟。比起以前提剑便乱砍一气,现在确实已经很有剑法的架势。

永琪这边也是见招拆招,以守为主,以免抢了小燕子的风头。只见两人时而施展轻功,腾跃而起,时而树枝相碰,如作对抗。永琪偶尔出其不意点刺反击,小燕子也能迅速反应,一个后空翻及时躲避。

“不错不错啊!”乾隆看得饶有兴致,不由自主地喝起彩来。

紫薇、尔康、箫剑、晴儿、皇后、令妃以及其他一众人等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永琪和小燕子,视线也随着他们俩身影不停地移动。常年在宫中看多了柔柔美美的歌舞,这飒爽的剑法也都令众人耳目一新,看得颇有滋味。

小燕子、永琪又是一个飞身,两人在空中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心领神会,立马从刚才的对阵状态切换成了相同的动作,犹如双剑合璧。

事实上,这两年永琪陪着小燕子练剑,互相适应,互相磨合,两人已是培养出极大的默契。只见他们俩“刷刷刷”地又使出了后面几招,左右劈剑,如疾风扫过,树枝接连在空中划出几个相似的圆弧,整齐划一的动作煞是好看。

“想不到舞剑还真的挺好看。”令妃也忍不住称赞起来,“这样看着犹如比翼双飞。五阿哥和小燕子还真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皇后坐在令妃身旁也是看得出神,她的心好像随着永琪和小燕子飞上飞下,有些羡慕起永琪和小燕子这般青春年少、鹣鲽情深。曾几何时,她与她的丈夫也有过这样一段琴瑟和鸣、缱绻恩爱的日子。只是不知怎的两人渐行渐远,越来越疏离,也越来越冷漠。好像她只剩下这皇后的躯壳,只有这皇后的责任,而不是一个人,一个妻子,一个女人。想着想着,心中不由地一痛,她的眼角竟沁出一滴泪。

而另一边,太后虽看着舞剑也有些新奇,但脸上时不时地显现出一种不满和略微嫌弃的表情。她打心眼里不能理解小燕子这舞刀弄枪的行为,觉得这样飞上扑下地实在不成体统,怎么能是一个福晋做的事呢。不过见着乾隆喜欢,也就没再多嘴。

永琪和小燕子又是连着几个回旋翻转,动作干净漂亮。落定后小燕子本应和永琪各自朝相反方向将“剑”刺出,但在用力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头一晕,眼前一黑,有些些支撑不住,眼见身子就要向前倒去。 第二十三章 小桃无赖已撩人(下) 永琪在她身侧,感觉到一股细风,眼角余光瞥见小燕子动作异常,心下大惊,未及思考便丢了树枝,赶紧伸手去拉小燕子的左手臂。小燕子被永琪这一抓,重心即向后倒,顺势摔在了永琪怀里。

“小燕子,你怎么样了?”永琪慌乱地喊道。

周围众人眼见小燕子摔倒也都不由地紧张起来,纷纷围上前来。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乾隆心中关切,语气也是甚为焦急。

紫薇冲到小燕子跟前,赶紧拉起她的手,上下周围察看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一阵晕乎乎后脑袋又清醒过来,站直了身,“没事没事,就刚刚一阵突然脑袋发晕,好像就站不住了。”

“要不要请太医看一下?你这最近又是胃口不好,又是头晕的。弄得我都有些七上八下的。”永琪还是很不放心。

“哎,我说了没事,不用看太医。”小燕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胃口不好?头晕?这身子不好的,你怎么还想出来舞剑?你真是不省心啊!”乾隆有些责备,“赶紧让太医瞧瞧,反正胡太医也在。还是看了稳妥些!”

乾隆一发令,小燕子便不再作声,只好遵命,乖乖地被一众人簇拥着扶到屋里的椅子上坐下,由胡太医诊治。

堂内一时寂静,大家都盯着胡太医给小燕子问诊、把脉。

片刻后,胡太医起身,便向着小燕子和永琪作揖,“恭喜格格、恭喜五阿哥!”

随即又转身向着乾隆和太后解释道,“回皇上和老佛爷,格格身子并无大碍,从脉象上来看是喜脉。贺喜皇上,贺喜老佛爷,还珠格格应该是有孕了!”

胡太医的诊断可谓是给所有人一个极大的惊喜。乾隆一听也是由阴转晴,一时不敢确信,“明芳,是真的吗?”

“回皇上,应该没错。依臣的判断,大约已两月有余。”

“好,好!”乾隆忍不住喊出几个好字来,大笑起来。

太后也是一改方才阴郁不满的表情,眉眼弯弯,“这么说,哀家又要添曾孙啦!”

永琪在听到胡太医的诊断后简直不敢相信,眼神从开始的震惊转而变成狂喜,一时不知用何言语表述,便一把抓起小燕子的手重重地握住,像要把心间那般奔腾的情绪通过手传达给他心爱之人,连尔康、箫剑站在一旁向他道喜的声音,他似乎都好像没听见,恨不得此刻能蹦上房梁。

随后,胡太医又缓缓补充道,“而且从格格的脉象来说,怀的很可能是双生子。”

“双生子?”乾隆瞪大了眼睛,“胡太医,确定是双生子吗?”

“回皇上,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双生子好啊,哈哈哈!”乾隆再一次放声大笑起来,“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都有赏,都有赏!”

“是皇上洪福齐天,祖宗庇佑呢!”令妃笑靥如花,温柔地说道。

“令妃说的对,这能多子多孙的确是咱们皇室的福气,老祖宗庇佑!”太后此刻也是喜笑颜开,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紫薇跑到小燕子身边亲昵地与她抱了又抱,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小燕子,你要做额娘了呢!”

晴儿站在小燕子身后又是给她揉肩膀又是拍背的,那股子高兴劲儿早已溢于言表。

而真正的主角——小燕子从听到胡太医的话后一直处在一种懵懵的状态,周围人在她身边说话对她而言都是飘飘忽忽,像离得很远,听不真切。是紫薇跑来与她的那个拥抱,才让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里想着:我怀孕了,我真的怀孕了?我要做娘了?

她看着永琪、箫剑、紫薇,又看到皇阿玛、令妃对她嘘寒问暖,一切才变得真实起来,才真的确认自己有身孕了。想到这里,忽然脸一红,头低下去,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胡太医,她这头晕要紧吗?”永琪心里总不踏实。

“五阿哥放心。孕妇因为需要供给腹中胎儿,母体会有些气血不足而有点头晕也是正常的。可能格格刚刚练剑,一时气血跟不上,才会有这现象。格格是习武之人,所以身体底子还是很好。臣呆会儿开一些略补气血的方子,让格格喝上几天,应该就无妨了。”

胡太医讲完,永琪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定了许多。

乾隆听到胡太医提到练剑,像是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啊总是这么让人操心。这有身孕了也不知道,竟然还要给大家表演剑法。好在永琪反应快,不然这一摔后果真不堪设想!”乾隆想想,竟有些后怕。

太后一听也是来了劲,“这小燕子啊实在顽劣。我就说这都是福晋了,还这么毛毛躁躁,还好祖宗保佑,我的两个曾孙儿都没事!”说罢,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小燕子自知理亏,也不好再做辩解,只是有些难为情地作了个认错的表情。

“好了好了,皇上、老佛爷也别怪小燕子了。这孩子从小没有娘,这有些粗心大意也是难免。以后好好看着她便是了!”令妃娘娘每一次都是及时出手,如和风细雨,给小燕子解围。

被令妃这么一提,乾隆也是有些心疼小燕子,不忍再多作责备,只关照令妃要多费心照看她了。

“这小燕子和紫薇情如姐妹,同一日成婚。这紫薇是不是也快了?尔康,你们也要加把劲啊,早日让你们皇阿玛抱抱外孙。”太后冷不丁地话题一转,问起了尔康和紫薇。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紫薇霎时觉得脸有些烧起来,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紫薇的一举一动,全在尔康眼里。被太后这样唐突一问,实在尴尬极了,他双手一揖,赶忙禀道,“谢谢老佛爷关心!紫薇体弱,还是将身体多调养调养才好。况且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这生儿育女的大事可还得放在心上,可不能只顾着小两口风花雪月的。就算我老太婆不催,你们阿玛额娘也该着急了。”太后思想比较古板,还是那老一套的想法,总觉得这成婚之后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老佛爷说的是!可能是尔泰已经有孩子了,所以阿玛额娘对我和紫薇也就不那么着急了。”

“说到尔泰,他可有消息何时回京?哀家也是有很久没见到他了。”

“回老佛爷,尔泰和塞娅因为孩子太小,暂时还抽不开身。按他信上说的,可能再过半年就能带着塞娅和儿子回北京了。”

太后听后和婉地笑了笑,也就不在这“催生”问题上继续揪着尔康和紫薇不放了。 第二十四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上) 下午回到扬州府,小燕子和永琪自然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虽说南巡在外,不比宫里,但乾隆的赏赐还是络绎不绝地送到他们房里。玉如意、玛瑙、珍珠、翡翠、琉璃看得人是眼花缭乱,小燕子、永琪则是不停地谢恩。

“皇后娘娘到。”门外的下人通传了一声。只见皇后十分端庄典雅,在容嬷嬷的搀扶下来到了永琪和小燕子的屋子。

“皇额娘吉祥!”永琪和小燕子按例向皇后行礼道吉。

皇后左右环顾了一下,这间厅堂显然已经塞满了乾隆的赏赐。

“永琪、小燕子,我知道你们皇阿玛肯定已经给了你们一大堆奇珍异宝。我这边肯定是比不过皇上给的赏赐贵重,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说罢,容嬷嬷便将一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绿意盈盈的玉鸳鸯。细看下,玉质通透,鸳鸯形态栩栩如生。

“这是我当年成婚时阿玛额娘给我陪嫁的一对玉鸳鸯,这次出门整理收纳时机缘巧合地也带上了。我想它们一定是与你们有缘,所以今儿个就把它们送给你们俩了。希望你们能长长久久,子孙满堂。”皇后说得十分恳切,令人动容。

小燕子虽不懂赏识古玩珍宝,但听说是皇后父母当年给她的陪嫁,忽觉贵重无比,不敢去接,“皇额娘,这是你阿玛额娘留给你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小燕子连连摆手。

“身外之物,有什么贵重。况且这鸳鸯于我已没有意义了,但是却最称你们。收下吧,就当是收下我最真挚的祝福!”

见小燕子还是有些犹豫,容嬷嬷便也开口劝说道,“格格,别辜负了娘娘的心意。她今日见五阿哥和格格一起练剑,觉得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所以才挑了这对玉鸳鸯。”

小燕子这才从容嬷嬷手中接过小木盒,心中满是感动,眼眶竟有些许湿润,“谢谢你,皇额娘!”

她朝前一步,轻轻地拥住了皇后,而皇后也顺势拍了拍小燕子的后背。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人,此刻都化作了温柔似水。

当望着皇后离去的背影时,小燕子总觉得心头有种闷闷的感觉,她无法形容或总结自己那到底是种什么情绪,只是不知为什么曾经看着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皇后娘娘此刻好像好寂寞、好可怜。

永琪脑海里回想着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后,看着眼前口中说着“鸳鸯于她已无意义的”皇后,不禁也泛起一阵酸楚。

晚饭后,乾隆和令妃也过来探望。

“你们这儿总是这么热闹啊!”乾隆人还未进门,声音已从门外传来。

紫薇、尔康、箫剑自然也在串门子。紫薇乐得如同是她自己怀孕一样,好奇地一会儿摸摸小燕子肚子,一会儿又在想是男是女,一会儿又琢磨该叫什么名字好,一会儿又开始想着将来攀娃娃亲。惹得尔康也忍不住调侃起她的思想跳跃度够大。待乾隆、令妃一进门,他们便一同都向二位长辈行礼。

“胃口都还好吗?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说,不要憋着知道吗?”令妃温柔地拉过小燕子的手,关切地问道。

“还行。反正能吃。”

“什么叫还行,反正能吃?饭菜还是不对胃口吗?”乾隆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就是能吃得下,但不像以前吃起来香,也不如平时吃的多。”

“你皇阿玛今天是特地关照了扬州知府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对你是一千个放心不下。这后面的日子吃什么、做什么可都要注意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胡闹了,听到没有?”令妃如慈母般叮嘱道,“像是酒可不能再喝了,这武功也得停下,不能再飞来飞去。”

“啊?这什么都不能做,那不是像坐牢一样吗?”小燕子被令妃这一股脑儿说出的一大堆嘱咐吓得不轻,瘫坐在椅子上,就差向上翻白眼了。

“哼!坐牢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乾隆佯装严肃,“你这都快当额娘了,也该收收你这胡来的性子。还是听令妃的话,这些日子乖乖的。伤了朕的皇孙,朕可饶不了你!”

“哎!完了完了,这那么久的日子可怎么熬啊!”小燕子想想都觉得泄气。

“你看,这爱说‘完了’的毛病也是一直改不了。”令妃娘娘无奈地摇摇头。

“皇阿玛,儿臣会看着她的,您放心吧!”永琪轻抚着小燕子的背脊,贴心地为她解围。

“皇阿玛,令妃娘娘,来试试我这两天新搭配的佛手柑茶。”紫薇轻柔地把两杯泡好的茶端到桌前,“马上就要到春分了,这茶疏肝理气正合这时节呢!”

乾隆端起茶杯,只觉一阵清香袭人,入口后酸甘微苦,淡雅清新,咽下后又有一缕回甘在喉间轻荡,“确定不错,略带佛手柑的酸甜,但又未抢过绿杨春原本淡雅微苦的茶香,喝下后的回甘似又比单纯的绿杨春浓郁些,这比例搭配得很好。”

“而且晚饭后这样喝一杯感觉很解腻。紫薇,你可真是玲珑心思。”令妃也抿了一口,确实觉得酸甘清爽,回味无穷。

“除了佛手柑和绿茶,我还加了几片生甘草,甘草淡淡的甜味可抑佛手柑的酸,不令其张扬,又甜而不腻,增加回甘。”

“紫薇啊,下午老佛爷说的话别往心里去。在朕心里,你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事。”乾隆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极为柔和。紫薇心思敏感,他怕因为小燕子的怀孕和老佛爷言语上的无心而令紫薇受压、焦虑。

紫薇听到乾隆这番宽慰的话感动得不得了,俯到乾隆身前,“皇阿玛,您能这样顾及我的情绪,实在让我觉得太幸福了。我觉得小燕子有句话说太正确了。”

“哦?她说什么话?”

“就是‘有爹疼着的感觉真好’!”

紫薇这话在乾隆耳里听了实在窝心极了,他拍拍紫薇的脑袋,又示意小燕子也到他跟前来。是啊,对他而言,此刻有爱妃相伴,又有儿女绕膝,屋内一片祥和安宁的氛围,这最平凡的家庭温暖大概才是人间最动人处吧。

第二十五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中) “晴格格到。”

原来晴儿也奉老佛爷之命来给小燕子送各种燕窝、野山人参等补品。

“晴儿也来了。”

“晴儿给皇上请安,给令妃娘娘请安。”

“好了,这坐了也有一会儿了。那朕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聚会了。”乾隆打趣道,一边起身和令妃走出了屋子,回头不忘叮咛小燕子要听话。

小燕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待乾隆和令妃走远了,赶紧拉起晴儿又推搡着箫剑到里屋,“快快快,你们两个要说什么的赶紧说,我们都在外面给你们把风!”

“小燕子—”晴儿满脸羞红,“老佛爷要我带的话都还没说呢!”

“我都知道了,知道了!老佛爷的话不就那几句么?你不用说我都能知道!”小燕子边说边把晴儿和箫剑推进了里屋,把门带上的同时又是捂着嘴坏坏一笑,像是得逞了什么诡计。惹得紫薇、尔康、永琪围在一旁也像在看好戏一般。

屋内,箫剑、晴儿四目相对,情意随眼波流转,如痴如醉。虽说南巡路上也几乎天天相见,只是两人能真正独处、互诉衷肠的机会却不多。箫剑牵起晴儿的手,顺势揽她入怀。

靠在箫剑的胸膛,晴儿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手臂环住他的腰,有一种无比安定的感觉。

“箫剑,你怎么不说话呢?”片刻后,晴儿开口问道。

“此时无声胜有声。”箫剑语气温柔,双手抱着晴儿更紧了。

“那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晴儿抬头,双眸闪亮,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在灯光下宛若蝶飞。

箫剑忽想逗趣一下眼前人,假装思索了一下,然后幽幽地说道,“没有。”

“啊?”晴儿本期待着会有什么动听甜蜜的情话,结果箫剑竟然说没有,顿时好生失望。

箫剑看到晴儿的表情觉得有趣极了。情根深种,怎会一句话都没有呢?事实上,虽未多言语,他早已心潮澎湃。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箫剑见晴儿默不作声,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噢,你戏弄我!”晴儿娇嗔地用手轻轻锤了锤箫剑的胸口,脸上早已一片绯红。虽未见到箫剑说话时那双深情的眸子和柔情似水的神色,但这充满爱意的低沉的声音有如泠泠泉水般流入晴儿的心间,再慢慢晕开,只是她嘴上却不愿承认,害羞地说道,“我们白天才见过,哪有一日不见!”

“对我而言,不能像这样真真实实地和你在一起,抱着你,和你说话,就好像没见一样。正是‘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箫剑越说越动听,晴儿早已心神荡漾,“那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

她朝着箫剑的耳边靠了靠,轻吟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两人互看了一眼,心意相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像不需再多的言语,却早已融化在对方的柔情蜜意中。

是夜,众人散去,小燕子、永琪、紫薇、尔康、晴儿、箫剑回到各自房间,可谓各有心思。

“紫薇,你有心事?”尔康显然注意到紫薇眼神里蒙着的淡淡愁绪。

“我真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是因为下午太后的话?”

紫薇摇了摇头,“可以说是,也不完全是。”

尔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紫薇,成亲后的这一年来他们已习惯这样时常交流心事,彼此坦诚。

“尔康,说实话,今天小燕子怀孕的消息真的让我好高兴,我甚至没有一丝嫉妒的情绪。只是老佛爷后来的话忽然让我联想了好多,虽然刚才皇阿玛的话让我好感动,但是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想着想着我就害怕起来!”

“害怕什么?”

“害怕我体弱多病,害怕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害怕有一天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会不要我。”紫薇站在桌边,一脸心痛的样子。

“紫薇,收起你的害怕。‘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你忘了我们的誓言了吗?”

“没有忘。只是没有成亲以前,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到来,期待有情人终成眷属,期待成为你的妻子。那时候以为成亲便是为我们的故事划上圆满的句号,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但现在我发现,人在不同阶段会面对不同的问题。进入婚姻好像又有婚姻需要面对的课题,而且是不得不面对的。”

尔康只是静静地聆听紫薇的心声和思虑,并不打扰她继续说下去。

“尔康,我不得不承认,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有些惶恐。因为我身子弱,这是事实,否则我们成亲一年了,怎么会……”紫薇对自己忽然有些信心不足,“尔康,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生出孩子,怎么办?”

尔康终于彻底明白了紫薇的顾虑,他大跨一步走到紫薇跟前,用力地抓起紫薇的手,郑重地说道,“紫薇,听我说,把你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全部抛掉,都是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尔康顿了顿,“首先,你只是身子弱些,太医们并没有说你差到无法生育啊,这完全是你妄想出来的。就像我下午说的,我们都年轻力壮的,只是需要些时间而已。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无法生育,那又怎么样?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紫薇!是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是我想和你朝朝暮暮相对,是我想可以一睁开眼就有你在身旁,和我这样聊天、交心,和我共同分享和分担生命中的阳光和风雨!我娶你,不是要你做传宗接代的工具,只是因为你是紫薇!”

尔康说得那样诚恳热烈,又义正言辞,语气简直不容置疑。

紫薇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全身都散发着光芒,心绪涌动。只是她的惯性思维仍然让她一时无法松懈下来,她继续袒露自己的担忧。

“可是就算你不在意,你还有父母啊?我总觉得那样的话,我也很对不起你的父母!”她也有些激动,但眼神却是黯淡的。

“假设我们将来真的没有孩子,我相信阿玛额娘最终也会理解的。就算他们不理解,我也会说服他们理解的!其实阿玛额娘虽说是长辈,但是他们相比很多其他父母已经很开明了。况且,尔泰和塞娅已经生了儿子,阿玛额娘那边我们就更没有压力了。”尔康语速缓慢下来,他的思维和分析层层递进,实在太有说服力,让紫薇再无空间可继续钻牛角尖。 第二十六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下) 紫薇被完全说服了,她一下扑进尔康怀里,一扫刚才的阴郁,“尔康,对不起,我错了!我收起我的胡思乱想。你总是那么有道理,让我无法反驳。我不再害怕,不再懦弱,不管未来怎样,我都要陪你一起分享你生命中的阳光和风雨!”

这一刻,紫薇心满意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惶不安,是尔康给了他莫大的勇气和信心。她在心中不知默默地感谢了多少遍老天让她拥有了尔康,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这一晚觉得自己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不单只有紫薇。另一个房间里的小燕子和永琪也是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与喜悦之中,只不过是另一种景象。

“永琪,我感觉像做梦一样。你说是真的吗?”小燕子像是在和永琪说话,其实更多的是喃喃自语,“哎,你来打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做梦!”说着就拉起永琪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去。

“我的小燕子姑奶奶,哪有人这样打自己的!”永琪被她弄得啼笑皆非。

“是真的,你没有在做梦!”永琪双手抚住小燕子的肩膀,郑重地说道。

“我要做娘了,我竟然要做娘了!”小燕子走到窗前,想着想着又呵呵地傻乐起来,“这做娘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想象着里面有两个小生命与她正一同呼吸、茁壮成长,这感觉奇妙极了。

“哎呀,不好了!”小燕子又惊呼起来。

永琪被她这一惊一乍地也着实吓了一跳。

“如果将来孩子出生,我不会当娘怎么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他们怎么办?”小燕子瞪着那双大眼睛,朝着永琪喊道。以前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想到肚子的小生命,忽然觉得肩上似有千斤重,竟开始担忧起来,怕自己承担不了这份责任。

永琪走到她身后,双手自然地环抱住她的腰肢,语气中满是宠溺,“本以为你大大咧咧,想不到竟然也会担心害怕起来。不过你这想的也太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人家说,母子天性,等孩子出来了你自然就知道怎么当娘了。”

“永琪,老实和你说吧。本来我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大家都紧张兮兮的,搞得我现在也紧张起来了,有点不知所措了。”

“你又用对了一个成语哎!”永琪现在因为教小燕子功课,也有点像走火入魔,听到小燕子的成语头脑中会自然反应。

“你别打岔了!”小燕子拍了一下永琪的胸脯,怪他没好好听她讲话,把话题岔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事实上,不是你突然要做额娘了有些紧张,我也一样。而且你今天白天一开始真的是吓得我不轻,只是想不到竟然结局反转,太意外了!”永琪说到最后,眉角含笑,一手下意识地去拨弄小燕子垂下的发丝。

虽说和小燕子一样,对未来也有一些忐忑,只是当下他更多的是甜蜜和欢喜。这是他和小燕子的孩子啊!想当初一箭射中小燕子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美梦成真,终于可以和小燕子朝夕相对,而且老天爷竟如此眷顾,还送来一对双生子。真是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学问不好、武功也很差!万一将来他们像我一样,也什么都不会!哎哟!”小燕子越想越丧气,一时懊恼起来。

“像你很好啊!如果是女孩子,就像你一样美丽漂亮、活泼可爱,是一对小小燕子;如果是男孩子呢,那也可以像你一样无拘无束、正直热情,说不定以后做对侠客兄弟!”与其说是永琪在宽慰小燕子,不如说是他此刻也正陷入对这对尚未出世的孩儿天马行空的美好想象中。

“是吗?我有那么好吗?”

“是,你一直是我心里的‘珍宝’啊!”

被永琪一吹捧,小燕子有些飘飘然起来,不过转头又开始絮絮叨叨,“要是我娘还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好啦,小燕子,别再杞人忧天啦!听我说,你将来一定会是最好的额娘!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就想想现在啊!你就感受你现在的心情就好,有了我们的孩子最直接的感受不应该就是高兴吗!”

“也对!”小燕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好傻哦!”

十五的夜晚,月色如洗,天清气朗。两人相依立于窗前,清风阵阵带起小燕子发间的香气,萦绕于永琪的鼻端,撩起他心上层层的涟漪。情难自禁,星星点点的吻落于小燕子耳畔和颈项间。

一阵酥酥痒痒的感觉传来,小燕子一时也意乱情迷起来。

“不可以!”小燕子似想起了什么,突然低吟了一声,打断了这柔软缠绵,“你忘了胡太医的嘱咐了?”

永琪这才想起胡太医后来对两人的“特别嘱咐”。想不到,胡太医白天才交代,永琪一碰上小燕子转头就忘了。虽说意犹未尽,但也收束了心神,只不过又朝着小燕子的双唇深深一吻,聊以慰藉,一边又向小燕子撒起娇来,“这为夫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小燕子便“狠狠”地翻了他一个白眼,“以后分房睡!”

随后留给永琪一个背影,自顾自地朝床边走去。

不知何时窗外箫声悠悠而起,呜呜然,宽广浑厚,婉转悠长,如诉如慕。细听之下,宛若虚空澄彻,明月清风,纤尘不染。听者不自觉地放松自在起来,仿如置身于一片自然天地之中。箫声拂过夜空,飘向更远处。隔了一个院子,余音幽幽袅袅,若虚若幻。

这本来的宁心之乐此刻对一个人来说却有如撩拨心弦的纤纤玉手。

晴儿沉浸在箫剑的箫声中,也沉浸在对刚刚甜蜜时刻的无限回味中。想起箫剑那浓情蜜意的表白和令人安定温暖的怀抱,她竟痴痴地笑了起来。目光转到屏风前的一把仲尼琴上,忽然心血来潮想以琴和箫。

七弦琴泠泠作响,古朴低沉,幽远深邃。琴弦慢动,起承转合,如清泉淙淙而流,山风徐徐而过,沁人心脾。

琴音时断时续地传入太后的房间。

晴儿不知抚琴的一时兴起却让已特别留意她多日的太后终于确定了自己在南巡路上萌生的猜想。 第二十七章 高旻一日沐禅风(上) “难道是箫剑?”太后躺在床上,被自己脑袋中冷不丁地冒出来的这个答案给惊到了。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再也躺不住了,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神色凝重。

太后本已经睡下,只是年岁已高,睡眠很浅。从晴儿房间传来的琴声虽然低沉轻缓,似有若无,箫剑的箫声隔了几重院子,也是飘飘渺渺,但这些细微声响也还是扰醒了她。

早晨她明明听到晴儿好似在和一个男人的声音对话,游湖时又见晴儿、箫剑相伴而坐,平山堂上两人深情对望,眼波流转,一幕幕浮现在太后的脑海里。她努力回想着这南巡路上所发生的一切,晴儿和小燕子、紫薇她们几人时而的异常举动,晴儿和箫剑之间那不易察觉的暗流,再加上此刻的箫声、琴声。

当这些碎片被细细拼凑起来似乎就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种种迹象都指向了“箫剑”,而不是“尔康”!

“怎么会是箫剑?这个傻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到这里,太后已经完全明白了,但是毕竟是被皇宫和各种礼教捆了几十年的女人,“古板”的她从一开始就对四海漂泊、浪迹天涯的箫剑带着天然的防备,不像乾隆那般豁达通透。尤其是当她发现箫剑也是“来历不明”,又听闻不愿做官,更是从防备变成了反感。

“不行,可不能由着晴儿这丫头胡闹。我得想想办法!”太后神色一凛,双眸似闪动着两道寒光,冷峻而严肃。

第二天一早,晴儿如往常一样带着丫鬟来到老佛爷房中帮着她梳洗更衣。

“老佛爷,昨儿个游瘦西湖有没有累着?睡得可好?”

晴儿清脆甜美的嗓音,听得老佛爷是满脸堆笑,不过她还是打算试探一下晴儿,“本来啊是已经睡了。这后来梦里迷迷糊糊像是听着箫声、琴声,结果就醒了,发现是咱们晴儿在弹琴呢!”

晴儿一听,面露尴尬,“老佛爷,对不起!是晴儿没有考虑周到,吵着了老佛爷。”

“晴儿弹琴是有什么心事吗?”

“老佛爷想哪儿去了!晴儿每天吃好喝好穿好哪有什么心事,只是一时技痒罢了。”

“昨晚那箫声可有听到?虽然听不真切,但感觉也很动听。”太后故意提到箫声。

晴儿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双眉微蹙,语气仍然和缓镇定,“这箫剑吹箫的确是很厉害,难怪人家能用在名字里呢?”

晴儿的细微表情太后从铜镜里看的清清楚楚,只是她继续装糊涂道,“我还以为你是听了箫声,想来个琴箫合奏呢!”

“老佛爷取笑晴儿呢!”

“记得这箫剑和小燕子是姓方?”

“是,他们以前在杭州也是书香世家。”

“小燕子和箫剑这个身世也是奇怪,不清不楚的。好好的一个人家怎么会让一对儿女就这样流浪江湖?”

“听说他们爹娘临死前仓促安排,把两人一南一北地送往两个方向,所以才变成这样。”

“这好端端的人家怎么会遭遇这样的变故呢?我看这里面也许文章大着呢!这箫剑和小燕子行为乖张、古古怪怪,你和他们两个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太后故意说着自己的揣测、疑惑和不满给晴儿听,希望她及早悬崖勒马。

晴儿登时心凉了下来,眼光黯淡。这半年来她有无数次想冲到老佛爷跟前,想和她坦白,憧憬着老佛爷会兑现当时对她的承诺让她能自己做主婚姻,但每次又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生怕弄巧成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场谈话本来可能还要继续下去,只是下人进来通传早膳,便被打断了。

由于明日要渡江去往镇江,所以扬州的最后一日须在靠近长江又在运河口的高旻寺落脚。早饭过后,南巡的队伍便继续行船沿运河而下。

昨日还是雾朦胧、雨朦胧的,今日阳光早已一扫烟雨,晴空万里,云淡风轻。

乾隆的御舟尚未靠岸,已见几位着灰色僧袍的僧人迎着朝阳与清风安安静静地站立在码头,身后不远处则是宝塔高耸,殿宇巍峨。那画面在船上人看着正是旷达肃穆,一派祥和。

“皇上、太后吉祥!远道而来,辛苦了!”监院澄观师父见乾隆、太后等一众人等下船,即带领着几位小师父上前向乾隆等人行礼问安。

“怎么没见昭月大和尚啊?自上次一别,又是多年未见。”乾隆快速地扫了一眼前来迎接的僧人们,发现并没有主持昭月和尚。

“回皇上话。师父年前即开始闭关,此刻尚在关中,所以这次恐怕未能得见。请皇上见谅。”澄观师父笑容可掬,不急不缓地向乾隆解释道。

“可惜了啊,这次看样子无法聆听法师的机关妙语了啊!”乾隆觉得颇为惋惜,双手摩挲起来,转头又向着身旁的几个小辈回忆起往昔,“前两次和昭月法师相谈,字字珠玑,法师教诲有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啊。你们几个都没有这个福分咯!”

“皇上,不如先随我们进去。等安顿好,我再带领大家一同游览一下寺院,如何?”澄观师父恭恭敬敬地提议道。

“好,那咱们就别站在这儿,先进去!”乾隆满口答应。话音刚落,便迈着方正的步子,气宇轩昂地朝前走去。太后、皇后、令妃、紫薇等人还有一众王公大臣也紧随其后。

澄观法师一路领着众人向前,一边介绍着寺院近些年的扩建与修缮工程。倘有乾隆询问起某些细节,也是了如指掌,信手拈来,毫不含糊。

“澄观法师,这事无巨细的,你也都清清楚楚。实在不容易!”乾隆对澄观法师认真负责的态度忍不住赞叹起来,“怪不得主持大和尚能潇潇洒洒地闭关去啊,你这徒弟已是深得真传啊!”

“皇上过奖了!既已出家,自当发勇猛心,荷担如来家业,一时一刻都不敢懈怠。”澄观师父说得义正言辞,神情坚定无比,令所有人在旁都不得不为他身上散发出为信仰而全身心投入的精神而折服。

一段整洁宽敞的石板路连通的是码头和山门。众人边走边赏,很快就到了山门前。只见数丈高的几根石柱上未做过多的装饰,只是精雕细琢着祥云和一些花卉草木的图案,中间镶着一块汉白玉石额,上刻“敕建高旻寺”,乃康熙当年南巡时留下的御笔手书。金漆白底在艳阳下闪闪发光,苍劲有力,豪迈大气。

乾隆每至此门下,都会稍作停留,凭风怀古,以示对先祖之敬意。他双手合十,率众朝着山门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十八章 高旻一日沐禅风(中) “高什么禅寺。”小燕子在后头看着那几个金字,嘟嘟哝哝。

她不认识中间那个“旻”字,又朝着永琪小声地问道,“不是说是高民寺吗?”

“这个就是高旻寺。”永琪压低声音给小燕子解释。

“这个字好奇怪啊,和‘民’一点也不像。”

永琪的手在底下拼命拉小燕子的袖子,又是眨眼,示意她别说话。

小燕子只好闭牢自己的嘴巴,不再出声。

紫薇在这一路上也是步步留心,因为她明显感受到这寺庙与她往日去过的许多庙宇相比自带一种独特的天然气场。自下船开始,她就有一种很直接的安定、轻松和喜悦之感。这种感觉触发了她想要多了解这座寺院的兴致。

一路走来,这石板路许多地方都已被磨得老旧锃亮,但处处一尘不染,路旁低矮的灌木丛和桃李栽得错落有致,视野所及范围杂草都被拾掇得干干净净。

紫薇暗道:这偌大的一座寺院,管理也是不易,但所见细小处都干净利索,井然有序,想必这寺院上下花了诸多心思,道风严谨!想到这儿,紫薇对高旻寺又多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穿过山门后,则又是一段三曲的石板路。说来也有趣,众人在经过山门后好似都有默契,不约而同地不再开口讲话,只是静静地走路。似乎寺院就有一种天然的力量,使人身在其中自然而然开始收摄心神,回归当下。

正当众人只管专心走路,拐过一面长长围墙中的月洞门时,一座约有五六层高、巍峨气势的殿宇霎时映入了眼帘。

重檐歇山顶,黄色琉璃瓦,四面八个屋角翘起,垂脊上是按等级所置之脊兽,底下垂诸金铃。原来来到的这间便是“天王殿”。先前由于围墙及一排参天大树遮挡,殿宇便隐在这高墙和古树之后,未能得见,过了月洞门,大殿便这么猝不及防地呈现在来访者的眼前。

小燕子、紫薇几人从未见过如此恢弘的寺庙殿宇。瞬间,眼睛、心思都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地吸引住了。

天王殿中间供奉的自然是一尊大肚能容一切难容之事的銮金弥勒菩萨,背后是韦陀尊者。但这间天王殿最令人震撼和难忘的却是两面的四尊天王像。由于殿宇层高极高,四天王顶天立地,直冲屋顶,各般姿势,威风凛凛。一抬眼,仿如遥望天宫,奇伟磅礴,四天王的凝视,更是气势逼人,令人心震神撼。

天王殿后的大雄宝殿是整个高旻寺的主建筑,比天王殿更高、面阔更宽。一迈入殿内,沉香幽幽袅袅,使人神轻心安。乾隆在法师们的指引下恭敬礼拜、上香、问讯,其他人而后依次跟随。

礼佛完毕后,众人便细细端详起大雄宝殿内的情形。三尊金光灿灿、雄伟庄严的佛像端坐于大殿,轮廓清晰,勾勒细腻。

正中供奉的是本师释伽牟尼佛,东侧为东方琉璃净土药师佛,西侧为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每尊佛像两侧各有其左右胁侍。大殿两侧则是形态各异的二十四诸天形象,栩栩如生。所有佛像、菩萨像神态安详,敦厚温和,颔首微笑,低眉垂目,正是看尽众生一切苦,心生慈悲降吉祥,叫人看了目不暂舍,心中无限温暖。

佛像两侧有一对楹联引起了乾隆的注意,东侧出句“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住中流问君何处安身”,西侧对句“无过去心无现在心无未来心还汝本来面目”。【1】

“妙!写的妙啊!”乾隆朗声赞道,“上次来好像没注意到有这一副楹联啊。”

“回皇上,这是前两年师父新写的,便换上了。”

乾隆频频点头,其实不止乾隆,在旁所有人几乎无不在心底称叹。寺院的楹联多带禅意、空性,读起来总是更觉立意高远,巧思精妙。

从背后海岛观音的后门处出了大雄宝殿,澄观法师便领着众人往西侧的行宫方向去。

“敢问澄观师父,今日寺内可还有其他活动?”乾隆边走边问。

“近日请了无锡南禅寺的照闻法师在讲经堂讲经。另外,皇上和各位贵人们若有兴致,贫僧也可安排带领大家禅修。”

“讲经、禅修,都很好啊!朕不过过会儿还有政务要忙,这些个孩子们倒是可以给他们安排一下。”乾隆往后瞧了瞧,顺手指了永琪、尔康等人,“高旻寺可是了不起的禅宗道场啊,你们下午要不跟着法师们去禅修,体验体验!尤其是小燕子,磨磨你那毛躁的性子!”

“好的。贫僧过会儿通知负责禅修的法师,领各位阿哥、格格们体验一下。”

“有劳澄观法师了!”几位阿哥、格格一同向澄观法师道谢。

午饭过后,箫剑一人跑出来在寺中闲逛,对于寺院他有着天然的亲近。从入寺起,这高旻寺各处仿佛有一股乾坤清气,令人心神轻安,不得不想多驻足停留一会儿。大约是历代祖师的禅风遗韵仍引领包笼着寺院吧!

箫剑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转至一处不高不矮的楼宇前,只听有人声传来。箫剑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去,定睛一看,原来这就是“讲经堂”,心下作意:这里面在堂上坐着的大约就是照闻法师吧。

好奇心起,箫剑便在门外偏侧站着,想听一听今日师父在讲些什么法。

“好,我们再往下。‘文殊师利,既入其舍,见其室空,无诸所有,独寝一床。时维摩诘言:‘善来,文殊师利!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注意,这里开始二大士要对谈了,实在是妙啊!”

箫剑心头似有一团热流涌上,鼻头发酸,双眼竟湿润起来。少时读起《维摩诘经》虽说觉得此处精妙绝伦,但仍不及此刻心潮澎湃。

他无法精准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并非只是简简单单的感动。文殊师利菩萨正与维摩诘居士开启一段旷古对谈,跨越文字、跨越时空,此刻当下,每一人仿佛都可以是那一丈之室内的听众,而他箫剑也是。或许诸佛菩萨说法从未停止,妙语连珠穿越千年而来,无时间相,无空间相,法性常存。

“文殊菩萨一进房间,看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这维摩诘居士就躺在床上。这其实就是在表法啊,虽然一字未说,但等于什么都说了,他要表的就是这空性,诸法空相之法啊。

再过来,这句‘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虽有来的相,可有没有真来?有没有真见?所谓来去,见或不见,都是相对的,缘起的,有没有实有的来,实有的见……”

法师在堂上讲得神采飞扬,堂下的听众各个聚精会神,箫剑在门外也是听得津津有味。正在这时,箫剑的余光瞥见几个身影缓缓从对面转角处而来,步子端庄优雅。 第二十九章 高旻一日沐禅风(下) 箫剑头一侧,发现正是皇后扶着太后,两人身后跟的是容嬷嬷和桂嬷嬷。待再走近些,箫剑便微微俯身作揖向太后和皇后问安。

皇后娘娘也是含笑问道,“箫大侠也是在听经吗?”

“皇后娘娘,叫我箫剑就好了。前面正好路过,所以在这儿听一会儿。”

“那堂上法师今日讲的是什么?”太后不急不徐地问。

“回太后,讲的是《维摩诘经》中的《文殊师利问疾品》,正讲到维摩诘居士的那句名言‘不来相而来,不见相而见’。”

“噢?”太后眼睛一亮,没想到眼前的箫剑还对佛经有研究,忽然对他有了些兴趣,“箫剑,你对佛法还了解得挺深啊!”

“老佛爷您过奖了!对佛法的了解哪里敢说深。我只是小时候跟随在师父身边,所以略有耳闻罢了!”箫剑表现得不卑不亢。

“你师父是谁?”老佛爷继续追问着。

“我师父也是一位得道高僧,在几年前已圆寂了。”

“是何人在殿外喧哗?”忽听得殿内一声浑厚的声音传来。

桂嬷嬷一听,赶紧站出来,在殿门口趾高气昂地喊道,“是太后和皇后娘娘在说话!”

殿内众僧人回头张望,果见太后和皇后立于门旁,便纷纷起身,齐声问候,“太后娘娘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惊扰了法师讲法、听法,万分抱歉!”皇后面露歉意,和婉地说着。

堂上照闻法师宠辱不惊,略作揖了揖,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讲下去。

箫剑见状,作礼而退。老佛爷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箫剑,心中对这年轻人甚是好奇。随后在皇后的搀扶下入了殿,听经去了。

另一边,一位小师父来到行宫住处,领着小燕子、紫薇几人外加六阿哥、八阿哥前往禅堂,箫剑也正好按时与众人汇合。小燕子一路上东张西望,对于这里的一切都觉得新奇极了。

监香的师父早已在禅堂门口等候,先给大伙儿简单介绍了一些进入禅堂后的规矩。这头一件事要着重强调的便是“止语”,而后是“威仪”。

众人分作男众、女众两路,分别从禅堂的东单和西单鱼贯而入。只见一位僧人端坐的雕像坐西朝东,两侧分别写着,“遵智祖之教,慕四明之风”。原来这雕像是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像。

每人在沿窗的蒲团中选了一个自己的位子,听监香师父教授一些禅修的基本要领,比如如何坐在蒲团上、如何放松、如何数息、如何观察身心。

“最简单的就是把心念专注于这一呼一吸间,双腿散盘、单盘、双盘均可,量力而行,选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坐定后,便可慢慢收摄心神回归到数呼吸上。若发现念头跑掉,只管拉回来,重新开始,不必纠结,重点是管好这念头,有没有时时看到它。

若是腿疼了,腿麻了,可以尝试只是静静地感受、观察,不作更多妄念。实在觉得忍受不了时,可以微调一下姿势。”师父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接着讲道,“若是昏沉、瞌睡,我可是要用香板伺候哦!还有何问题不?”

见众人未答,监香师父发话道,“那我们便开始吧,这一座是一柱短香的时间。我这三声木鱼之后可不能再乱动哦!”

于是每个人便背过身去,面朝窗户,调整好坐姿,渐渐调稳呼吸。

“笃,笃,笃。”

禅堂内,一时静默无声,只剩监香师父巡香的细微脚步声。

打坐对于箫剑而言算是日常功课,轻车熟路,很快他便只是随息,再无过多杂念。尔康、永琪毕竟是习武之人平时稳扎稳打的作定功夫都还是有些的,只不过这“止”的功夫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也须常年熏习慢慢才磨出一些。

小半会儿后,思绪就开始跑出,常常并不能数满十,便已飞至九霄云外,尔康发现原来平日里竟有那么多念头在脑海中跑却不自知。此刻,正是苕帚扫尘,杂乱纷飞。

永琪也并没有好到哪去,端坐一段时间后,他总觉得从丹田至胸口有气堵着,胸闷气短,总需要用深呼吸来缓解,不过他还是谨遵方法,只是如是地去观、去感受而已。

女众这一边,小燕子完全是苦不堪言。她这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耐不住的性子,这样枯坐一柱香的时间实在是痛苦无比。她从坐下后没多久就心猿意马,无法定下心来,常常数息不过三就已跑马去了,却毫不知悉。这从一数到十,像是遥不可及的距离,不管怎么努力也数不到。几遍重复之后,她再无耐心,如坐针毡,身子开始想要扭动却又不敢,于是就那么悄悄地挪一下。

咦?没事?再挪去一下!嘻嘻,也没事!

正当她有些得意洋洋没被发现时,只觉左肩有一硬板轻覆。

哎呀,还是被师父发现了,小燕子心想。

原来监香师父早注意她很久了,实在看不下去,只得按禅堂规矩——香板伺候。

“啪——”一声清脆的香板声。

众人也都纷纷一惊。小燕子左肩轻轻一痛,正是第二下香板落在左肩的霎那。这一板子下来,小燕子倒是老实了不少,开始继续数息,数着数着只觉得眼皮好重,好重……

紫薇第一次打坐,发现也并不是那么容易。也许是身体弱的缘故,她总觉得盘腿坐在蒲团上不管怎么微调都不舒服,哪里都不自在。不一会功夫,双肩、双手、双腿越来越酸胀、僵硬。加上她平时细腻敏感、思虑过重的个性,这个心头上的妄念是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虽然她能很快察觉自己的瞎七八想,但却无法能稍作止息,周遭环境的任何异动,鸟鸣、树叶摇晃的声音、窗外天高云淡的风景,小燕子的悉悉索索,乃至尔康不知在另一边怎样了都可以成为无限遐想的诱饵。

又是一声香板声。这回轮到晴儿,原来她也是昏沉打起了瞌睡。这一板子也震醒了小燕子。

只不过这昏沉一时半会儿很难“震走”,连着数了几次呼吸后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要耷拉下来,晴儿使劲地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眼光从树到屋顶再到飞鸟才慢慢赶跑了那“瞌睡虫”。

半柱香之后,香板声明显更多了,称得上是此起彼伏。算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挨了个遍。监香师父慧眼如炬,一眼扫过,便知众人多已心态不稳。

事实的确如此,这时候,每个人心里或强烈或轻微都在期待那一声引磬声。

终于“叮”的一声,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

众人仿若又回到了现实,对头、身、双手、双腿轻轻按摩起来。

第二座开始前可以有短暂的休息,小燕子想着去外面透口气便拉起紫薇径直往外走去。

“格格请回!”监香师父客气地走到二人跟前,“禅堂里不可这样穿堂而过,须从智者大师像身后绕行,请格格重新再走一遍。”

小燕子、紫薇忽而想起先前进禅堂前交待的规矩,顿时羞愧不已,两人便老老实实回到原处再次从旁绕行而出。出门的瞬间,小燕子不忘往门里又瞧了一眼,目光撞上的正是永琪对着她那一脸灿烂的笑容。在后来的岁月里,小燕子才逐渐明白,这脑海中常常浮现的某一个午后永琪掩映在阳光下的笑容在无助困难时给了她多少温暖与安慰。 第三十章 唯见长江天际流 翌日清晨,又将扬帆起航。所有人在来时的高旻寺码头上了船。倚风伫立,依依惜别风景如画又带着美好记忆的扬州。

正当众人还留恋于扬州的诗情画意时,行船悠悠而转,进入了一片辽阔的水域,浩浩汤汤,粼粼生姿。对面青山连绵,两侧是水际无涯。顿时船上炸开了锅,一片沸腾。

“紫薇紫薇,快看啊,好大一条河啊!”小燕子抓着紫薇的手臂,她匮乏的词汇已经完全无法表达她心里的震撼。

“天哪,这就是长江吗?”紫薇当然也看到了这条“大河”,只是她知道这并不只是一条“大河”。她和小燕子互相依偎着,看江鸥逐船。

“是,这就是长江了!”箫剑对着紫薇,轻轻答道。

他们几个里也只有箫剑见过长江。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唯见长江天际流’了!”永琪的脸上也写满了惊叹。

“还有‘不尽长江滚滚来’!”尔康在永琪身后,一手按在了永琪的肩头。

这一路上看大好河山,对他们几个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冲击。

“其实真正的‘不尽长江滚滚来’还得在三峡那里看,那真才叫做‘滚滚来’”箫剑朗笑道。

“箫剑,什么是‘三侠’?哪‘三侠’?”小燕子好奇起来。

和小燕子相处久了,箫剑现在也能立马明白了小燕子误解的点,“不是大侠的侠,是峡谷的峡!三峡是长江中上游的一段水域,水流十分湍急,可谓一泻千里。记不记得你背过一首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写的就是巫山到江陵这一段的长江水!”

“哦!”小燕子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我现在觉得背诗还是应该要有画面感,像这样就容易记多了。”

小燕子看着大家,若有所思地发表着自己的感悟。江风送凉,携着她额前的刘海微微飘动,朝阳映照着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显得五官格外明媚大气。

“其实呢,除了永琪和箫剑刚才念的两首,这李白还有一首写长江的诗,‘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紫薇诗兴大发,绕着小燕子边走边背,她终于明白古往今来为什么文人墨客那般钟爱描写这大江东去的场面。

“好了!你们一个个的饶了我吧!别着急给我补课了,我哪记得了那么多!”小燕子双手抱拳作央求状,“与其背背背,还不如就好好看风景呢!”

“小燕子这句倒是说的在理!我们这些个读了点书的,的确有点酸腐气,看到点景色,总想吟上两句。倒不如就老老实实看风景呢!”尔康难得和小燕子站在同一边。

“就是嘛!”小燕子说着冷不丁从后一把抱住了紫薇。两人就这么抱作一团,在船上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姐妹情深,羡煞旁人。

箫剑又习惯性地拿出那支箫,放到口边,轻轻吹奏起来。箫声随风而荡,声闻十里。

长江下游的水流在这个季节还是静水流缓,波澜不惊。放眼望去,正是碧波荡而帆影渺,朝霞紫而远山翠,薄雾轻笼,古寺栖隐,舸舰弥浦。

这在另一艘船上,晴儿也正陪着太后赏烟波浩渺,潮平岸阔,沙鸥翔集。但闻箫声,晴儿不觉往后张望。只可惜紫薇、小燕子的船与她们还隔了两三艘,晴儿并未能见着他们。

太后有时也自觉不该时时拘着晴儿,也一直操心着她的婚姻大事,时时留心物色可有好的王公子弟,只是想不到半路杀出个箫剑。想到这个箫剑太后这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虽说昨日见他对佛法似有颇深了解而稍许多了几分好感,但一想到他是个无父无母,四海漂泊的浪子,想到晴儿若是嫁了这样飘无根蒂的浪子,太后那心里头就是堵得慌,甚至可以说是胆战心惊。

只是一见到眼前晴儿这乖巧可人的模样儿,她又心里实在欢喜,心就软下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理的好。于是还是想试探晴儿一下。

“这风景这么美,这陪着晴儿赏风景的可不该是我这老太婆哦!”

太后突然开口道,晴儿一时没明白过来,清澈如水的双眸有些讶然地看着太后。

“这陪你看风景的该是个翩翩佳公子才行啊!”太后拉起晴儿的手,如祖母般轻轻拍打。

“老佛爷,您说什么呢!晴儿愿意永远这么陪伴着您!”

“这怎么行,这晴儿以后也是要嫁人的!我可不能这么耽误你。我看来看去,这鄂敏家的侄子鄂津算是不错,年纪轻轻也已经是乾清门行走,和你年龄也相当,与尔康也相熟。之前除夕宴会上,你也见到过,觉得怎么样?”太后和颜悦色地说道。

晴儿一听老佛爷明显是在给她物色指婚人选,虽说心有准备,但真问起来还是有些慌乱,“老佛爷,晴儿还不想嫁人,就让晴儿这么一直陪着您吧!”

太后也早预料到她会这么答,就拐着弯儿地再问,“那好吧!既然这个不合晴儿心意,我们就再看看别的吧,或者你有中意的人选没有?”

“老佛爷,真到合适的时机晴儿一定和您说!”晴儿一时还不敢把箫剑说出来,但又不愿违背心意否认箫剑在心中的份量,只得和太后迂回起来。

太后见她暂不愿摊牌箫剑的事,而这个事情到底该如何处理,她心里也还没有眉目,所以也就未再与晴儿不依不饶纠缠这个问题。

这与扬州一江之隔的镇江,虽不如前者那般柔美婉约,但因其山势连绵,立于江中,灵动中多了几分沉稳厚重,更因为一些流传的故事而添了几分浪漫。

待在金山脚下的御码头靠岸后,乾隆随同众人便弃舟登岸,在当地随从官员的带领下沿山路而上。回想前两日众人在瘦西湖畔吟诗作对,还是平山堂上望平山,此刻却已是悠悠踏歌山中人。这时空转换,颇令人回味! 第三十一章 恒审思量我相随 金山寺立金山上。殿宇依山就势,层层相衔,参差而上。丹霞碧辉,古寺裹山,山寺一体,浑然天成。

镇江位处长江要塞,乾隆到此自然不是只来游山玩水。在寺中拜谒礼佛之后,他便携重臣共阅京口水师。

自山头揽胜台俯瞰,气象万千。江南提督携中、左、右、前、后及城防各营在江边汇集。只见各式唬船、巡船、橹哨船、桨橹快哨船、沙船等等整齐划一地排列、操练,鼓号喧闹。忽然间一阵山呼万岁,如排山倒海之势,响彻云霄。

乾隆在高处向下挥手,龙心大悦。这样的阵势让他对自己维持的盛世和强大有了极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仿佛世间唯我独尊,无所不能。

他英姿勃发,随手一指,朝着身边的大臣们高声道,“我大清朝山河辽阔,兵强国盛,这古往今来是为第一啊!”他的语气是那样自信,那样高调,那样霸气。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大臣都俯身下跪,和江边的水师一同高呼万岁,有气吞山河之势。

永琪跟在乾隆的身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参与阅兵。那身下传来的水师声声雄壮响亮的呼喊声,震人心神。片刻间,人有如飘然至云端,好似山河大地间只剩这千军万艇的“万岁“声。

这一刻,永琪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千百年来那么多人会对那个至高的皇权趋之若鹜,不惜兄弟反目,乃至厮杀至血流成河。这样震撼的场面,这极巅之位,这一声号令便主宰一切,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似世间万物尽在掌握,不容置疑。这至高的权力的确是有致命的吸引力,令人如痴如醉,甚至令人智昏。

须臾间,永琪便从这极不真实的感受中清醒过来。那极大权力背后所带来的恍惚、空洞和空虚感,远不及有尔康这样的挚友此刻站在身旁来的真切和踏实,更毋论和小燕子相伴的朝朝暮暮,对他而言,那才是满足和幸福。我大约就是“胸无大志”吧,永琪在心里自言自语,低头一浅笑。

“这就是‘水漫金山’的那个金山吗?”这山的另一边,小燕子正低头一踢山间小道上的几粒石子,漫不经心地问起了紫薇。

“对,就是那个金山。”紫薇答道。

他们俩和晴儿、箫剑四人,二前二后正在这山里闲逛。此时,正好走到一段平坦的平台处,前方是两面的台阶,往上则是一间黄灿灿的殿堂。

“小燕子,你走路还是不要蹦蹦跳跳了。毕竟有孕在身!”晴儿在后面忍不住提醒。

“知道啦!你就安心好好和我——哥——走路!”小燕子一回头,向他们二人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们说,那个法海好好的为什么非得要抓许仙来金山寺呢?”小燕子又问起来。

“他是想让许仙看清白娘娘是蛇妖的真相。”紫薇耐心地解答着。

“蛇妖怎么了?白娘娘明明是善良的好蛇妖啊!这个法海怎么是非不分呢?”小燕子有些愤愤不平,“硬要拆散人家恩爱夫妻啊。”

“大概是他觉得人和妖不能结合吧!”这点上其实紫薇也回答不了小燕子,因为她也有疑惑。

“人和妖为什么不能结成夫妻呢?”小燕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是啊?为什么人和妖不能结成夫妻呢?”晴儿也被小燕子的问题带进去了。

“我猜,因为人和妖毕竟是两个物类吧。或者因为可能妖大多数都是不好的,所以才慢慢形成了这样的说法!”紫薇也认真地和她们两人探讨起来。

“可是那个佛不是一直说‘众生平等’吗?那许仙和白娘娘不是平等的吗?”

“佛可以觉得平等,但人未必能觉得平等。”箫剑慢悠悠地插了一句,“且不说人和妖的平等性,就是人和人的平等,我们人也未必做得到。”

“这众生平等大概也就是佛经上说的吧,真的能平等吗?如果都平等了,这纲常伦理何在?”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他们四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声音来的方向,只见容嬷嬷正扶着皇后娘娘从竹林的小径缓步而来,后面跟着两个侍女。

晴儿见到皇后过来,想起自己正和箫剑一起,神色有些不自然。

“皇额娘吉祥!”

“皇后娘娘吉祥!”

“我也是随意逛逛,想不到和你们逛到一处了。正好听到你们的谈话,不妨碍你们吧!”

“怎么会呢!如果皇后娘娘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啊!”紫薇上前,行了个屈膝礼。

“听你们前面在讲什么平等?”

“因为从水漫金山开始聊起了白蛇的传说,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人妖是不是平等!”紫薇眼角含笑,轻轻地解释着。

“这人和妖如何能平等?”皇后听到这群孩子会讨论这样的问题,露出一丝惊讶,“这历来一直都是人妖殊途,否则世间不是乱套了吗?”

皇后的话语一出,大家都略显尴尬,又不好反驳。晴儿见势,立马又使出她在老佛爷身边练就的左右逢源的本领,“皇后娘娘见笑了!所以传说只是传说,不能作数,只是反映了人们的美好理想,一个人人平等,人妖平等的美好理想。”

“人人平等?那君臣如何平等?主仆如何平等?男女如何平等?这些个传说也就是些说书人弄出来的噱头,好用来吸引和愚弄那些个平头老百姓。”皇后显然对这样的思想有些不屑。

“其实什么是平等这个命题本身就很复杂,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视角去解答,未必有正确的答案。比如君臣,男女,长幼,我们这个社会显然有它的秩序和不平等,这无法否认,但不代表它必然就应该是这样的。当然,佛家来讲,众生都有佛性,它的平等是从这个角度而言的。”箫剑忍不住开口发表起来。

皇后被箫剑的长篇大论有些绕晕,“不必然是这样的,那应该是怎样的?”

“箫剑的意思是,也许这个世界上某一个角落,有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社会,和我们有不一样的秩序,又或者有一天我们这个时代又会变化,变成另一种样貌,另一种秩序。”晴儿尽力帮箫剑解释,事实上这也是她心里所憧憬的。

“容嬷嬷,我走得也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皇后娘娘显然觉得和这几个年轻人有些话不投机,也无有兴致再与她们继续聊下去,领着容嬷嬷和两个婢女从另一侧下了石阶。

“恭送皇后娘娘!”“恭送皇额娘!”

“不管平等不平等,法海最后还是把许仙和白素贞分开了。”目送皇后离开,晴儿轻叹一声。不知怎的,从小燕子说起许仙和白素贞的故事起,她心里头总是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望着寺院黄墙,紫薇、晴儿因为这个不圆满的传说都有些怅然,坐在石凳上良久都未再多言,连带着小燕子也有些沉闷。

“好了!你们几个也别叹气了,传说的事也不能太较真。都是千百年来人们口耳相传,添油加醋的结果,白蛇的形象也是慢慢被塑造、美化出来的。为一个传说而烦心伤神,岂不是太不值了吗!”箫剑毕竟是男子,不像几个女孩子们心思容易敏感。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的几句话很快让紫薇、晴儿的情绪从刚才的愁绪中抽拔出来。 第三十二章 灯船火影印江心 “她们这几个年轻人,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什么人人平等!容嬷嬷,你听得懂吗?”皇后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仍然盘旋着刚才听到的紫薇、晴儿们的说辞。

“皇后啊,奴婢哪能听懂这些啊?奴婢只知伺候好您是奴婢的职责!”

“我们能和皇上平等,和老佛爷平等?奴才能和主子平等?女子能和男子平等?”

“这奴才们哪能和主子平起平坐。格格们都是小孩子家家的,想法自然是天真烂漫了些。”

“是啊,这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社会,那不是乱套了吗!”皇后和容嬷嬷闲聊了几句,若有所思。她这一生生在富贵之家,又入宫成了娘娘,成了皇后,虽说为了家族、为了国家,必有委屈、隐忍之处。只是若按刚才几个小辈所说之平等,她这一生的尊贵该如何安放。想到这儿,她不由地不寒而栗,后背一阵汗涔涔。

此刻,另一个人也正在房里和太后汇报。

“桂嬷嬷,怎么样?你盯得如何?”

“回老佛爷,您猜的应该没错。今日奴婢跟在晴格格后头有一阵。起先晴格格和还珠格格、紫薇格格一起。这逛了没多久,两个格格就走在前头,晴格格和那个箫大侠并肩一起走了。”

“什么箫大侠,我可不管他什么大侠不大侠!”太后显然听着这“箫大侠”三个字有些烦人。

“是,是晴格格后来和那个箫剑走在一起。”

“哦?那他们两人有特别的举动没有?”

“特别的举动倒是没有,只是晴格格和箫剑这互相看着,确实是情意绵绵。而且那还珠格格也回头对他俩挤眉弄眼,肯定也是知情。只不过他们说些什么,奴婢离得远,听不真切!”

桂嬷嬷还没说完,太后就很生气地一拍桌子,“他们各个都知情!还有这个小燕子,自己先是迷惑了永琪,现在又弄出个哥哥来,来迷惑我的晴儿!”

“老佛爷,您消消气!”桂嬷嬷赶忙给太后递上杯茶,“咱们晴格格是什么人,那是老佛爷您的心头肉,是天上的小仙女,哪能是那箫剑能配得起的!想必格格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眼。等回了宫里您让他们少见面,这自然就淡忘了!”

“你说的有理!不过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你这一阵就先多注意注意晴儿。有什么特别的记得来向哀家报告!”太后吩咐道。

“奴婢明白!”

在镇江的日子自然离不开登山揽胜,金山、焦山、北固山可谓各有各的风貌,各有各的故事。

临近二月十九,观世音菩萨圣诞,这几日江边正好赶上庙会,好不热闹!边码头人头攒动,白天香客们似从各处集结而来,山间小路上不时有外地和当地的老百姓上山拜佛,也有在路上支起了兜售一些野果、糕点、茶水、斋面的小摊。山脚下还有专门搭了戏台演妙善公主成道的戏文。说书人、杂耍、手艺人一时云集,似要比个高下,实在是热闹极了。

至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灯火开始亮起。

“永琪,哥,你们快来看,他们是在做什么呢?”小燕子拉着永琪从观澜台望下去。

“好像有人在弄什么东西?不过看不太清。”永琪也张望着,只是光线不够,不足以看清山下的动静。

“你们在看什么呢?”紫薇挽着尔康也出来散步。

“江边有人不知在搬什么?”箫剑对着紫薇、尔康解释道。

“我刚听我阿玛说好像晚上是有什么表演。大概就是为了这个表演吧!”尔康说道。

“有表演吗?”小燕子睁大了眼睛,“表演我最感兴趣了!”

于是大伙儿都围在观澜台的栏杆边开始等待“表演”。大约是这个表演的消息早已传开,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都到了观澜台。乾隆、太后、晴儿、令妃也都出来凑热闹。下人们还把桌椅也搬了出来,以便主子们可以休憩赏演。

“晴儿,来这边来这边,我们这边位置更好!”小燕子见了晴儿就远远地招呼她。

晴儿不敢马上过去,先是看了一眼太后,见她不置可否,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便低声问了一声,“老佛爷,小燕子、紫薇喊我。”

太后向着西侧小燕子的方向瞄了一眼,又看着晴儿期待的眼神,心有不忍,“去吧去吧!”

晴儿这才兴冲冲地加入到小燕子、紫薇的队伍里。瞥见箫剑的那一瞬,两人默契一笑。

“哇——”

忽然在场所有人一声惊呼。

原来山脚下延至江中一瞬间全部都亮了起来,灯火通明。停靠在江边的船一艘接连一艘,每艘船上都挂上了各式剪纸灯、琉璃灯,流光溢彩。从上望下去,江边灯火连绵十里,映彻夜空,宛若白昼。

“来了来了!”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

只见有造型各异透亮通明的船只从远处缓缓驶来,花鸟,鱼虫,民风传说,此刻都成了船上炫耀夺目的主题,一个个灵动活泼,随波摇曳生姿,映照江心。若说只是花灯精巧,那各位紫禁城里的贵人们逢年过节的自然未曾少见,也绝不亚于这江上的这些。但是,这灯船结合,与江天相映的盛景却是绝无仅有,难得一见。正是粼粼一水间,熠熠更生辉。

“……二月里杏花叶放青,绵绸杭粉花样新……

三月桃花花正红,太湖边上出萝卜……”

忽有嘹亮的歌声,浑厚有力,划破江面的寂静,向四周传开。

“这是在唱什么?”紫薇有些好奇。

“大约是他们这儿的一种特色曲调,和灯彩表演结合,不过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不是太清楚!”箫剑答道。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这调子、节奏、和灯船一起还挺有韵味儿呢!”晴儿仔细想去分辨唱的是什么,可惜并不能听清。

尔康用肩搡了搡身边的永琪,“你听出来唱什么吗?”

永琪也是摇摇头。

也是,他们这群人除了箫剑,一个个都在北方长大的,对这些江南方言的唱词的确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如果只是用心凭感觉听,却也能直接感受到这曲调和唱词中跃动的活力和生命力。

“来了两条龙,快看啊!”小燕子突然喊起来。

这大约是今晚最重头的表演了。一时间,乾隆、太后、皇后、令妃还有其他王公贵族也都围了上来。

不知这灯船用了什么技艺,这在山上看着,两条火光十足的游龙在江面上自在嬉戏,龙身可灵活扭动,龙头亦可下探如饮水状,上扬又可吐水。二龙时而相对而往,时而追逐玩闹,实在是活灵活现!

突然间,两条龙从两侧相向而撞。正当看得所有人心头为之一紧之时,一阵响声异动,接连几个黑影窜上天空,随后如天女散花般在夜空中炸出几朵绚烂的烟花,璀璨夺目。

“哈哈哈,这民间都是卧虎藏龙啊!能做出这样精彩的灯船表演!”乾隆毫不吝啬他对眼前炫目灯火的夸赞。众人也都是用力鼓掌叫好。

正是:

头陀山下夜行船,金树银花顷刻燃。

照入江心霞影彩,东坡先著祖生鞭。

乾隆当即赋诗一首,挥毫泼墨。所有大臣则是围拢一起,恭维称叹。

紫薇在烟花绽放的霎那,赶紧双手合拢举至胸前,闭眼诚挚地许愿祝福。

“你许了什么愿?”尔康问道。

“嗯,秘密!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尔康似狡黠一笑。

“那你就去猜吧!”

两人相视而笑,人群之下是十指紧扣的双手。 第三十三章 姑苏市肆风物闹(上)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自离了扬州开始,这每一日都会经过一座寺庙,自然每一日都要往寺庙礼佛拜谒。这到了苏州城的前几日小燕子、紫薇也一直跟随太后和其他女眷往来几座名寺上香礼拜。

这一日傍晚,乾隆正在书房与鄂敏、傅恒商谈俄罗斯入侵东北边境之事。快要谈得差不多了,忽见个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

“别猫在那儿了,像个贼似的!”

被乾隆这么一喊,小燕子只好从门外面进来,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皇阿玛,你好厉害!这样都被你发现了!”

永琪也跟在后面,跨进门来。

“现在是越发没有规矩了!永琪也是,跟着她胡闹!”乾隆看似责备,实则语气和缓得很。他手略挥了一挥,傅恒、鄂敏便作揖告退。

“皇阿玛吉祥!我说了,她也不听啊,就只好一起跟来了。”永琪解释起来,不过他也知道乾隆并未怪罪。

“皇阿玛,你就别怪永琪了!是我硬要过来的。对了,皇阿玛,那个什么‘鹅卵石’还是‘螺蛳’的,是做什么用的,很难弄吗?”

“什么鹅卵石、螺蛳的?哼,你别以为东拉西扯的,朕就会饶了你!”乾隆斜眼瞧了一眼小燕子,以为她又在古古怪怪准备搞些什么花头出来。

“皇阿玛,小燕子其实说的是俄罗斯!”永琪又做起了翻译。

乾隆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上扬,“永琪不说,朕都快忘了你这乱听乱解的本事了!”

“俄罗斯是北边和我们接壤的邻国,这边疆的国事,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了!”

“怎么没有关系?永琪他们不是常说一句话,叫什么——”小燕子努力回忆,脑子飞快转动,终于被她搜索出来那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那不是和我也有关系吗?”

乾隆眼神中漾着惊喜,想不到小燕子有一天竟还能说出这样有些水准的话来,“想不到你现在还学会了用这句话,而且还用对了!”

“皇阿玛,是否有儿臣可以效劳的地方?”永琪一听是边境又起纷争,心中难免焦急,想着能为乾隆分忧。

“俄罗斯派了一小路军队跑到我们东北边境内捣乱,不过已经被赶回去了!”说到这儿,乾隆满脸是欣慰之色。

“皇阿玛,只要您在,有哪个不要命的赶跑来捣乱?”小燕子又使出了惯用伎俩,把乾隆吹捧上了天,手舞足蹈地编起来,“这就是国有乾隆,气势如龙,邻国像虫!”。

“你这又给国有乾隆编出新词来了,给朕左一顶高帽子,右一顶高帽子!说吧,又有什么要求?”

小燕子起初似有不服气,“皇阿玛,别把人看那么扁嘛!”

只是下一句立马憋了,咧嘴一笑,“事情呢的确是有一件!”

乾隆瞥了一眼,但语气里全然是如老父般的又爱又无奈,“你那尾巴一翘,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就说您是神嘛!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小燕子这对乾隆溜须拍马的词语都是张口就来。

“那个……明天我们能不能在苏州城里逛逛?这来了好多天了一直在庙里拜啊拜的,实在是有点闷!”

“你这怀着身孕还要到处跑?你是一刻也静不下来啊!”

“就是因为怀孕了,就更要出去走走啊!胡太医不是说了吗,这孕妇也要保持心情愉悦。那我出去逛逛,就能心情愉悦,那不是正好是听大夫的话吗?”小燕子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这还有理了!”乾隆手指着小燕子,眼睛看向了永琪。

小燕子撅着嘴,双手拉住乾隆的手臂,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撒起娇来,“皇阿玛,你行行好吧!这一直憋着才会憋坏呢!你们不是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这都到了苏州城,都没见过,不是太可惜了吗?”

“永琪,她这两日身体如何?”乾隆还是不大相信小燕子自己的说辞,还是问起了永琪。

“回皇阿玛,就那天练剑头晕了一下,小燕子这几日都还好,胡太医也每天会来看一下,请一下脉。除了胃口差些,倒也没太大不舒服。”

听了永琪的一番汇报,乾隆对小燕子的身体也是定心了几分,来回走了几步,仔细想想觉得紧要的国事都已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出去走走倒也无碍,终于松口道:

“这样吧,那就明日大伙儿一起出去逛逛。换个便装,算是微服出巡吧!永琪,你等会儿喊尔康过来,让他安排一下侍卫!”

“皇阿玛,万岁万万岁!”小燕子兴奋地蹦了起来。

如此天大的好消息,小燕子自然要第一个和紫薇分享。从乾隆书房出来后,她便直奔紫薇、尔康的房间。

“紫薇,紫薇!刚刚皇阿玛答应我了,明天我们都可以微服出巡,到苏州城里逛逛!”小燕子一进门,就拉着紫薇叨叨不停。

“是吗?不知道可以去些什么地方呢?”紫薇也是好生高兴。

“尔康,你赶紧去一下皇阿玛书房,明天出门的侍卫可能皇阿玛要和你交待一下。”永琪不忘乾隆嘱咐,立马和尔康说道。

“知道了,那我这就过去!”

尔康顺手甩了一下长袍下摆,大步一迈跨出了房门,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身影。

小燕子便和紫薇、永琪叨咕起去哪里好玩。但事实上,他们三个都不是太清楚。永琪和紫薇对苏州的了解也都来自于他们过去从书上、诗词里读来的那些,只知道苏州园林、市集街坊、风物小吃都很有名。

“还是把箫剑找来吧,他去过的地方多,肯定比我们熟悉。”永琪建议。

“对呀,我怎么把我哥哥给忘了!”

“不过我们在这儿瞎研究也没用,也得看皇阿玛明天的安排吧!”紫薇又想了想,觉得他们自个儿琢磨的说不定根本派不上用场。

“先研究了再说,说不定我们可以怂恿皇阿玛去我们想去的地方呢!”小燕子向紫薇得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箫剑被拉来后,尔康也正好回来,大约了解了乾隆的心意。乾隆也授意基本都交由尔康来定明日的计划。他们便围拢一起听箫剑的介绍和建议,最后初定了几处地方。 第三十四章 姑苏市肆风物闹(中) 这出来逛了才知苏州城里有多么热闹!这一日又恰逢春分,各处城邑村落天微亮都要按习俗要祭祀天地祖先,以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待至乾隆他们从苏州府行宫出门,发现到处都如庙会一般,城里城外都有临时搭了的棚子和戏台,台上的角儿咿咿呀呀唱着吉祥的词曲。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市铺兴旺。

这天除了太后自觉体力不胜,未与众人同行,其他人几乎也算是倾巢出动。乾隆、皇后、令妃和另外两位妃嫔,还有紫薇、小燕子、晴儿他们几人,六阿哥、八阿哥和几位随行的亲王,福伦、鄂敏、傅恒、纪晓岚等几位大臣。

他们这一大群人衣着富贵华丽,举止高贵,这样浩浩荡荡不论是坐马车还是走在街道上实在太过惹眼。最后乾隆和福伦、尔康商定,还是三五成群地略微分散开些,但又保持视线范围内的距离比较好。

“老爷,我打听过了,前面拐角处有一家‘得月楼’,是苏州城里前两年新开的最大的酒楼,据说味道很好。我们到时午饭可去得月楼,在那儿碰头。如果您和夫人们逛累了,也可早点过去先歇歇脚!另外,今天侍卫们也都换了便装,会跟在我们周围,但未免扰了老爷兴致,他们会和我们保持一点距离!”尔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乾隆听着尔康的禀报,心里很是满意,频频点头。

于是众人按所商定的计划分散开去,按着各自喜好在市肆里游玩闲逛。乾隆周围的侍卫分配自然更多些。

只见大小食肆,风物小吃,刺绣绘画,胭脂水粉,布艺丝绸,纸墨笔砚,各种店铺鳞次栉比,还有百艺杂耍,地摊摆设,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乾隆走在街道上,也并不是纯粹游赏的心态。这苏州城热闹非凡的每一处都令他感到极大的骄傲和满足。在他心里,苏州城越热闹,越繁华,即是对他盛世政绩的肯定与彰显。想到这儿,乾隆不自觉地眉开眼笑。

“客官,要不要尝尝我这梅花糕?”

忽然一声吆喝,喊住了乾隆、皇后等人。

乾隆回头一看,是个年纪约四十上下卖糕点的摊主,这摊位的木架子看着也算精致。蜂窝状的模具里装了一半,约莫五、六个梅花糕,一个挨着一个。每个糕上有一层看着惹人爱的白白的小圆子,似一颗颗珍珠般映衬着中间的红枣,再配上红绿丝、松子仁,撒上些绿油油的葱花,混着油、面被烤熟的香气,的确是惹得人馋虫也跑出来。

“你这梅花糕和别家比有什么特点?”乾隆朗声问道。

“梅花糕虽大同小异,不过各家的配料,里头的馅都可以有些不同,所以算是各家有各家味吧!别看我这摊子小,做出来的味道也不比那些个大酒楼里的差!这一炉刚出来没多久,看,前面刚有个客人直接买走了一半。”摊主讲得眉飞色舞,像是对他的梅花糕颇为骄傲。

“好!那就来几个!”

“等等!”边上的皇后,轻轻喊住了乾隆,小声嘀咕道,“老爷,这贸贸然吃外面的东西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就是太严肃了些!这就是些普通的老百姓。”乾隆也压低了声音,和皇后说道。

“这在外头,凡是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令妃是最会察言观色,从中调和,其实她觉得皇后的顾虑也并无不妥,“其实这早饭刚吃过,我们也不是很吃的下!是不是?”令妃朝着庆妃、颖妃悄悄使了个颜色。

“是!确实不太饿!”庆妃、颖妃附和道。

正当她们几人还在议论要不要买的时候,一个路人问摊主买了一个,拿了就吃,毫不顾忌。皇后见状,心定了几分,也就不再和乾隆硬拗。

“那就少买一点,我倒是还挺想尝尝!我们就分着尝尝味道好了!”乾隆对上次来苏州时曾尝过的梅花糕的味道还记忆犹新,此刻难免有些管不住这“口腹之欲”。

乾隆转身让摊主给他两个。

“好咧!客官,您和夫人们绝对放心!从我爹开始咱们在这儿摆摊都有几十年了,每天都是新鲜的材料,早起现和的,街坊邻居都说好,不会有问题的!”这摊主看着这眼前的老爷夫人们知道来头不小,非富即贵,只当是有些嫌弃他们这种小摊食品不干净。

“客官,用不了这么多钱!”摊主手里揣着乾隆递给他的一小块碎银子。

“都给你了,我这身上也没有更小的零钱了!”

摊主这才愉快地收下了这块碎银,毕竟也够抵他卖上好多天的梅花糕呢,“客官,您和夫人们看着就是心善的大好人,一定是福禄双全,长命百岁!”摊主想起几句吉祥话,以答谢那小块碎银子。

乾隆接过那油纸包的两个梅花糕,香喷喷的,闻着是馋涎欲滴。

“皇……来,夫人,我这个和你一人一半如何?”乾隆边说边掰了一半,递给了皇后,剩下一个给了令妃,“这个你们三个分着尝尝!”

皇后一怔,紫禁城里他们是帝后,是万民表率,是肩扛国家社稷和责任,是没有太多自我的。此刻乾隆如此平常自然的语言和动作,竟让她觉得两人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妻,只是出门游玩,逛逛吃吃喝喝而已。

想到这儿,她心底没来由地一热,有些感动,赶紧伸手去接乾隆递过来的半个梅花糕,“老爷,还是让我先吃吧!如果没什么,老爷再吃!”

“老爷,夫人,就让我们先吃好了,你们等等,如何?”令妃说着,和边上的颖妃、庆妃先行吃了起来。

“你们妇人心思就是多!哪有那么多刁民整天到处害人呢?”乾隆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不过知道她们各个也都是为了他好,也就依着她们。

“确实很好吃!这外头油香松脆,里头豆沙甜而不腻。”令妃吃了两口,忍不住评价起来,“怪不得老爷非得要尝上一尝,这感觉比家里头的点心都好吃呢!”

待令妃她们吃完后片刻,乾隆向着皇后半开玩笑地问起来,“夫人,我现在可以吃了吧?”

皇后被乾隆那样子忍不住逗笑,心里很是窝心,“吃吧吃吧!”

说着,两人都咬了一口各自手中的糕点。乾隆更是眼神放光,赞不绝口。

这在离乾隆不远处,小燕子她们几人也是看得眼花缭乱。

“这苏州城可真热闹!我觉得比咱们北京城还热闹!”小燕子在各个小摊位前东摸西逛,每一样小玩意都可以吸引到她的眼球,“江南真是好地方,我都有点不想回去了!哈哈哈!”

“你呀!”永琪上前戳了戳她的脑门,和她开起了玩笑,“那你回去和老爷申请一下,说你就留下来了!”

“也可以哦!我晚上回去就说!”小燕子故意顺着永琪的话茬接下去,和他斗嘴,正是一番新婚蜜里调油的气象。 第三十五章 姑苏市肆风物闹(下) 其实若论热闹繁华,京城自然不会比苏州差,毕竟是天子脚下。

只是这苏州位处江南,有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又在吴门文化下滋养出一方独特的风土人情。另一方面,又因为远离京城,地处沿海,多有对外贸易往来,民风中也多了几分松弛感。所以走在街道上,同样的热闹里带着别样的风情。

男男女女,衣着服饰都更为细腻轻盈。街上的妇人,无论老少,乍看之下也似乎显的更多一些。也许是春分的缘故,本就是普通老百姓祭祀、集会、庆贺的时节,男女老少自然都要走出家门。

不过紫薇还是觉得这边的氛围对比于济南和北京要更开明一些,大约是远离权贵的政治中心,老百姓们被束缚得更少一些,也就更自在一些。

他们六人结伴而行,衣着虽说都以素色为主以免在路上显得太过高调耀眼,但女的俏,男的俊,气质翩翩,经过的路人难免会朝他们多看上两眼。

“这折扇好漂亮!”紫薇被路边一个摆着各种图案的扇子摊吸引过去。

“姑娘好眼光!我们这是苏绣的扇子,有好多图画式样,姑娘你看!”摊主说着又翻动着挂着和平放着的几把折扇、团扇、檀香扇,展示给紫薇看。

扇上多绣以梅兰竹菊此类品性高洁之花卉,也有一些吉祥的鸟兽虫鱼类的式样,虽然所用材料比不过宫里见到的贡品名贵,但粗粗看下,这丝线细密,构图雅致,色泽深浅有变,不得不谓绣工之精湛。

紫薇眼光一一扫过眼前的扇子,忽然一亮,她伸手去拿左边一把展开的折扇。扇面绷绢,薄如蝉翼,轻盈透明中带着朦胧,图样是山水,岸边有绿柳拂堤,近处是一片荡着涟漪的湖水,三三两两的行人,远处有一叶扁舟。

这原本是简约的写意画法,皆靠运笔和水墨的自然晕开来体现意象,不似工笔作画,处处精细,边界清晰。当线丝跃然绢上,竟能将这看似随意的浓淡深浅、山水远近表现得丝毫不逊于画作本身,设色淡雅精妙,柳叶似有扶风之趣。

“我就说姑娘您眼光好!这画都是咱们苏州这儿有名的画师所作,深得吴门画派的精髓,你看这颇有禅意的画风!”摊主双目盯着紫薇,不放过一个机会夸夸其谈。

虽然摊主自然有吹嘘的成分在,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些扇子不论从选材、作画、线色、绣工,都是不俗。

“这画的可是咱们苏州的太湖!看几位像是外地的,有时间可以去太湖逛逛!那太湖美的很呢!”

“是吗?”紫薇被摊主介绍得有些心动,转头向着尔康问道,“我们后面能去吗?”

“太湖应该是去不了!不在老爷的路线上,否则又得耽搁上几日。”

“那可惜了!”

紫薇最后选了这把太湖春景折扇,晴儿因为喜欢老山檀的幽香,则是挑了一把檀香扇。

正当他们付完钱装好扇子准备走时,回头却发现不见了小燕子踪影。再一张望,正见永琪和小燕子在斜对过的一个摊头上,伸长脖子,不知在看什么。

走近一瞧,原来是捏面人!

小燕子对画啊、绣啊、扇啊这些文邹邹、女孩子家的东西不甚感兴趣。所以当紫薇、晴儿在左挑右选时,她早已耐不住性子,四处张望起来,这不,便被她瞧见了这插着一个个面人的摊位。

永琪见她一跑,像个保镖似的立马跟了上去,唯恐她有什么闪失。

“老板,你这什么都能捏吗?”小燕子询问起来。

“可以,花鸟虫鱼,男人女人都可以捏!”这摊主只管捏着他手上的面团儿,并未抬眼看小燕子和永琪。

小燕子看了插在那儿的几个现成品,觉得甚是可爱。

“那可以捏我吗?”

那手艺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望了一眼小燕子,只又冷冷地道了声,“可以!”

“那捏一个多少钱?”

“小的这种六十文,大的一钱银子。”

“这么贵啊?”小燕子故意提高了嗓音,想着摊主会不会愿意降个价,两个眼睛紧紧盯着摊主。

结果摊主只是埋头继续捏面团儿,什么回应也没有,倒显的小燕子有些尴尬。

永琪觉着这才几十文钱的,实在便宜的很,凑到小燕子耳边轻声说道,“我觉得还好啊,你喜欢就买呗!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

“少爷,这一钱银子也是银子啊!该省就省啊!你别出声!”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心里头想的是这人少爷病又犯了。

永琪只好闭嘴,闪到一边。

“这样吧,老板,捏两个小的,一钱银子如何?捏我们两个!”小燕子拉着永琪,手指在自己和永琪之间来回晃动,笑嘻嘻地对着摊主喊道。

摊主这才又抬眼望了一下,眉头稍皱,片刻后,回道,“那行吧!”

于是他放下手中原本捏了一半的作品,端详了小燕子和永琪一阵,从他面前的各色面团里开始挑选起新的面团来。

“你们在干什么呢?”这时,紫薇和尔康他们几个走上几步,也来到这个摊位前。

“捏面人,捏面人!捏我和少爷两个!”小燕子得意地点点那摊主手中的面团,又指了指自己和永琪,“你们要不要也捏几个玩玩!两个一钱银子!”

紫薇、晴儿都摇摇头。尔康和箫剑在旁也都是笑笑,感觉这个玩意幼稚了些,实在不适合他们。

“这过会儿拿在手里也挺不方便的吧!又怕碰坏了!”晴儿见小燕子还要来给她们游说,赶紧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那摊主挑了几块和小燕子、永琪衣服相近颜色的面团,揉、搓、捏,动作极为娴熟麻利,不一会儿身体部分已经初具形态。待到捏头的这部分,他又仔细瞧了一眼两位正主,而后用小竹刀细细勾勒起来,面部神态,发型装饰,衣襟褶皱,经那巧手一抹一挑一勾,便眉是眉,眼是眼,衣是衣。最后点了一些金粉在领口、袖口做点缀,两个可人的小人儿便递到了小燕子手中。

“像不像,像不像?”小燕子举着两根竹签,向紫薇、晴儿炫耀起来。

紫薇瞧着那两个小面人,虽说不可能百分百和真人相似,但眉眼的确是抓住了两人的神韵,忍不住打趣道,“像,像!正是和少爷、少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又笑我,又笑我,是不是?”小燕子说着要追着紫薇打。

“哎,姑娘,银子还没给!”

小燕子这才想起拿了人家的面人,却忘了付钱,赶忙一手拿小人,一手从腰间钱袋子取出一枚碎银,“老板,钱放这儿了!”

而后她便举着这两个成品爱不释手,和大伙儿蹦蹦跳跳地又往前去了。

待又尝了麦芽糖做的糖画,买了几个精致的小核雕,再去到原计划要逛的书肆,已是日上三竿。 第三十六章 书卷多情似故人(上) 苏州这片土地一直是孕育有识之士的风水宝地。自古以来,士子文人、状元学者层出不穷,皆因民风对读书极为看重。读书人多自然对书趋之若鹜,各种藏书、著书、刻书蔚然成风,各色书肆便应运而生。苏州书肆的出名可谓是读书人心中一道抹不去的光环。

所以,箫剑才说,来苏州,书肆一定不能不逛。

站在街口放眼望去,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书坊不下十几家。时间已经不早,书店老板们都早已开始营业,有的用两个长凳架块门板放在书店门口,再摆上一些有些破旧的书,引得经过的潜在的顾客们前来翻弄。有些店看着则更加高档,店内装潢雅致,书香四溢,精装的线装书整齐地躺在书架上,一些特别“金贵”的古籍善本还会特别装在一些木盒子里,附上一张用娟秀小楷书写的标签。

“他们这儿竟然流通这么多小说刻本?好多还是前朝的。”尔康随手翻着架上的《顾氏文房小说》中的一册,和边上的箫剑窃窃私语着。他发现除了那些正统的经史子集,这书肆里的小说品类之丰富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简直到了令他惊诧的地步。

“这就叫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箫剑只是笑笑。

“估计‘老爷’来了,就要气晕了!”尔康顺口一接。

“有需求,自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不过这些能拿出来卖的其实都还好,官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其实乾隆对于这些小说也并非完全不知晓,正如箫剑所说,绝大多数都只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娱乐消遣,无伤大雅,他也就觉着不必劳师动众地严厉查处,只是他表面显现出来的态度上还是要打压各类小说的流通,以免上头松了,底下更不知松到哪儿去。

“不知道我们未来会不会真能走到一个思想自由、言论自由的时代!”尔康小声地嘀咕着。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尔康见箫剑此刻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谈起这种皇家对思想控制的手段,不由地对他的敬佩又增长了几分。显然他和上一次他们在南阳时那么激烈的箫剑已经不同了。可究竟是什么样严重的“文字”竟然要令老爷杀了他眼前这位至交好友的一家呢!念头至此,尔康不由地一颤,不敢也不想再想下去了。

“客官,咱们这儿很多可是出自玉兰堂藏书哦!另外还有一些宋刻本的书哦!”一个伙计见他们六人在店里逗留了一会儿,特意走上前,推销起来。

“我们先看看,您先忙去吧!”箫剑礼貌地答应了伙计一声。

“真有宋刻本吗?”永琪听了,挪了两步过来,看向箫剑和尔康。

箫剑摇摇头,“有些听听就行了,确实不知真假!我感觉大多数还是书店的噱头!哪来那么多宋刻本!”

“你挑了什么?”尔康见永琪手里抱了一摞,好奇一问。

“刚看到那边摆着一套《仲景全书》,装帧挺好!打算买了!”

“我的哥哥,你怎么想起看起医书来了?”紫薇一听也是来了兴趣,从来不曾听说永琪有研究过医术。

“哦,最近因为胡太医每日来给小燕子请脉,我在边上看着觉得还挺有意思,还请教了胡太医一些问题。所以想着看点医书来学习学习!”

“原来是要做二十四孝好丈夫!小燕子,你有福啦!以后有不舒服,大夫可就在身边哦!”晴儿玲珑心思,立马明白了永琪的心意,走到小燕子身边,古灵精怪地一拍。

永琪被晴儿说中了心思,一时不好意思起来,抓头搔耳掩饰道,“没有没有,就是最近觉得有兴趣,想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嗯,我们都懂,都懂!”晴儿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连连点头。连带着尔康、紫薇、箫剑也都笑了起来。

“晴儿,你跟着紫薇也学坏了!也学起她来笑我,是不是?哼,我也会!”说着,小燕子转身一跨步到箫剑身后,一把把箫剑推到晴儿跟前,“快说说,什么时候能成我的嫂子?”

小燕子这招果然是杀手锏,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又是在外面,晴儿完全招架不住,立马求饶躲到了紫薇身后。

“好了,别闹了!”箫剑看着小燕子,只好摇头,赶紧岔开她,给晴儿解围,“先陪永琪去把账结了!”

出了这家书店的门,小燕子转头又要去看地摊上的连环画、插画本,众人是跟着她跑也来不及。

只见她弯着身,随手乱翻小书摊上的那些画本,一连拿了好几叠,无非是《西游记》、《水浒传》、《八仙过海》、《白蛇传》这类她最喜欢的故事。

“你这两个面人要这么一直举着吗?会不会太不方便了!要不我帮你拿吧!”紫薇看她一手又要翻书,一手又要举着面人不被撞坏,很辛苦的样子。

“没事,举个面人又不用什么力气!你们等我一下哦!”

永琪把他的书放到一边,蹲在小燕子边上,也是卖力地帮她一本本翻这些连环画,看到估计合她心意的,就递到她身前给她看一眼,或收下或放下。这两人聚精会神地翻连环画的模样儿和情趣哪里是皇子和格格的样子,分明像是两个青梅竹马、玩闹到一块儿去的孩童!

不一会儿,小燕子站起身来,喜滋滋地看着自己搜刮的战利品。

紫薇瞧着她又要顾手里的书,又要顾那面人,忙得不可开交,赶紧上前,“这面人还是我帮你拿吧!我看你这手根本不够!呆会儿面人又得碰坏了!”

“哎哟——”

小燕子刚把面人递给了紫薇,只觉身子被猛地一撞,手上的书“哗啦”全都散落了一地。

她本能地一声大喊起来,侧头一看,那个撞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自顾自朝前走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路没长眼睛啊!撞了人竟然还不道歉!”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撞痛?”永琪箭步流星地冲上前来,紧张地问道。

“没有没有!他那点力气哪够撞疼我!”

小燕子刚想夸口,准备蹲下去捡她落了一地的小书,只觉腰间空落落的,暗觉不妙,双手一摸,“糟了,我的钱袋子没了!”

箫剑一听,机敏地往前一望,大喝一声,“小偷,站住!”

随即便轻跳起来,飞速朝那人追去。

周围人群也都被惊到,目光纷纷投向他们几人。

小燕子哪里受得了被偷东西的委屈,怄得不得了,“气死我了!敢偷我的东西!”

她一边大骂,一边就要施展轻功想要飞身而起,突然一个重力在肩头按住了她。

“特殊时期,你就不要追贼了!还是我去吧!”永琪神色凝重,不容分说。他深知小燕子的个性,这钱今天要是不能讨回来个一星半点的,估计她这一天又要闹了。

于是他也拔腿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第三十七章 书卷多情似故人(下) 那小贼被箫剑一声严喝,吓得一惊,脑门儿冒出汗来,撒腿就跑。箫剑和永琪一前一后,脚不沾尘地紧追不舍。

小贼虽有些功夫,但哪里比得了箫剑和永琪。很快,他逃到不知道哪条小巷子里,却发现已是穷途末路。眼看着箫剑和永琪已经追上,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拿起地上的箩筐、废旧竹椅一股脑儿地朝他们扔去,像个困兽般做最后的挣扎。

只是这些小伎俩对于两个高手而言,完全不管用。箫剑一个擒拿,便反手扣住了小贼。

“快把钱交出来!否则就交官府了!”永琪厉色道。

“什么钱?大人,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那小贼果然油头滑脑,并不老实。

“明明是你偷了我夫人的钱袋子!还敢装糊涂!”永琪提高了嗓音。

“大人,您不能仗着有钱有势就随便诬赖人啊!您搞错了吧!”

这小贼振振有词,反过来倒打一耙。永琪不谙世事,心地又极善良,见对方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信誓旦旦的样子,反倒语塞起来,心里起了疑,只是嘴上他不愿承认,“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偷的?”

“要不然,让你搜!”小贼一副神色淡定、不怕事大的样子。

永琪伸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胸口、腰间、腿上,竟然一无所获。永琪完全不敢相信,满脸诧然地看向箫剑,“难道真的是我们弄错了!”

“我说吧!不是我偷的!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小贼得意洋洋。

“看样子我们对他是太客气了!说,钱到底去哪里了?”箫剑见多了这种三教九流,寻思着里面定有猫腻,手腕一用力,拽得那贼疼得直嚷嚷。

“你们想屈打成招吗?”小贼嘴依然硬的很。

“也许真的不是他偷的!”永琪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了。

“永琪,这肯定是他惯用伎俩了。他一定有同伙!”箫剑很快就想明白了,“再不说,你这条胳膊今天就要废了!”

箫剑手头略施一施力,那贼人就痛得哇哇大叫,眼泪、鼻涕挂了一脸,但还是不肯透露半个字,“看来还是个硬骨头!”

永琪被箫剑一分析,觉得甚有道理,论江湖经验,那必然还得听箫剑的,顿时气又足了几分,“你到底说不说?”

“咔嚓”,只听得骨头关节错位的一声响。

“啊——”剧痛钻心,小贼忍不住大叫起来,“我说,我说!那钱袋子我一得手,没几步路我就转手给了我的同伴!”

“果然是你偷的,竟然还敢说没有!而且还有同伙!”永琪气得脸色铁青,一拳朝贼人打去。

“我都说了,你们还打!”

“你的同伴在哪?”箫剑继续盘问道,“你带我们去,我就把你这脱臼的肩膀接上!”

小贼实在忍受不了这脱臼的剧痛,终于说出了他们的据点。

在箫剑和永琪审问小贼的时候,尔康嘱咐跟上的三四个侍卫也追到了这小巷子里,见永琪、箫剑二人正在盘问,便按兵不动,等在一旁。

永琪招呼了一个侍卫过来,“押着他!”

“你来啦!”那小贼忽然一喊。

众人都抬头朝巷子口望去,小贼乘侍卫一松懈,立马挣脱,向街道方向跑去。其中一个侍卫大步流星,一个飞身,再次拿住了他。

“老实点!再不老实,就有苦头你吃!”侍卫喊道。

这回小贼终于乖乖就范了,领着他们穿过几个街口,到了一座破旧的老屋。还未进门,只听得里面幺三喝四地喊骂声。领头的侍卫一脚踹门而入,五六个邋遢、浪荡样子的大汉正围着一圈在赌博。

这群盗贼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也着实吓了一跳。两边没说上几句,便又动手打了起来,屋子里的器物“叮呤哐啷”翻了一地。没多久,盗贼就被打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的。

永琪在这屋子里快速地搜索了一遍,果然找到了小燕子的那个钱袋。只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银子呢?”永琪破口大喊。

其中一个贼人指了指地上那散落的一些银子。

“不知你们这些人偷了多少老百姓的钱财!身强力壮不用在正途上,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李骥,把他们都送交官府吧!”永琪脸色煞是难看,一边拾着地上的银子,一边吩咐领头的侍卫后面的事情,他平日里最看不惯此等好吃懒做之徒。

小燕子、紫薇、晴儿和尔康理了散落的连环画,齐齐在书坊街口等着,不时张望永琪、箫剑去往的方向。

小燕子坐在屋边的阶沿上,双腿晃啊晃,忽地跳下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去了那么久?我们要不也去看一下吧,说不定可以帮忙抓贼!”

“不好不好,还是在这里等着比较好!这样找来找去才容易走散了呢!侍卫也都跟上去帮他们了,应该没事!”尔康眉头一皱,立马否决了小燕子的提议。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晴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焦急地问。

“我想凭箫剑和永琪两人的功夫,对付个小偷是绰绰有余的。你们稍安勿躁!”紫薇抓起小燕子和晴儿的手,安慰起来。

“可是确实去了有些时间了!”晴儿明显也有些耐不住了。

紫薇心里头其实也清楚得很,确实抓个小偷好像不至于要这么长时间,她下意识地看向尔康。

“我们再等等看!如果再不来,就让我们跟着的侍卫都去找!不过我还是相信有箫剑在,应该没问题!”尔康有力地在紫薇肩头按住,企图让紫薇安定一点。

“可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小燕子有些焦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头儿好像有东西在乱撞,有点堵得慌,又控制不住,做不到像尔康、紫薇说的“稍安勿躁”。

他们四个就这样又等了片刻,尔康一直踱来踱去,慢慢地他也有些开始担心了。

“不行了,我等不住了,我们去找他们吧!”小燕子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冲口而出。

“哎,来了来了!”紫薇一个侧身,目光恰及斜对过,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疾步而来。

正是箫剑和永琪!

他们四个赶忙一窝蜂迎了上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有没有事啊?”小燕子一见到永琪,面露喜色,眼光发亮,抓着他的手臂,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目光又转向箫剑。

晴儿也是围着箫剑,怕他会不会受伤,只不过,从视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存稿全部用完了,后面争取做到周更。读者友友们,敬请谅解!不过后面永琪和小燕子的部分会逐渐增多,提前预告一下~】 第三十八章 清官巧断糊涂案(上) “追那小偷倒是没几步,想不到那小贼还挺狡猾,和我们耍花招!”永琪笑着解释起来,“箫剑抓住了他,他还不肯说实话,说没偷钱!我一搜身,果真没有,还真差点上当了!”

“那后来怎样,你们把他怎么了?”紫薇也关心起来。

“还是箫剑经验多,两下拍得他脱臼了,疼得直求饶,供出了同伙,我们后来跟去了他们的老窝!”

永琪讲得得意,小燕子听得入神,一双眸子直盯着永琪。

“后来呢?”

“后来啊,自然是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永琪顺手揽住了小燕子的腰,学起小燕子那个常用的语气。

小燕子一听,对永琪和箫剑的“壮举”十分满意,脸上堆满了得意之色,连连叫好!

“那后来这帮小偷呢?”尔康终于问到这最核心的问题了。

“哦,永琪让你派的那几个侍卫领着送官府去了!”箫剑补充道。

“那我的钱呢?有没有讨回来?”小燕子乍想起自己的那个钱袋子。

“在这里!稍微少了一点,不过大部分都在!”

永琪把钱袋子在她眼前一晃。

小燕子有如“见钱眼开”,咧着嘴,“哇,真的讨回来啦?永琪、箫剑,你们好厉害!”

又一把抓过钱袋子,打开翻了翻,又重新扎紧,“这叫‘千金被偷还复来’!该我的还是我的!哈哈哈!”

这一段“偷钱”的小插曲终于告一段落。于是他们打算边逛边往“得月楼”去,好和老爷们汇合。

只是他们才走过了一个路口,就见前方人流涌动,都似往南边移去,不免好奇。

“哎,你们这是都要去做什么?怎么这么多人?”尔康随手拉住了一个路人。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今天我们的县太爷要审一桩邻县的大案子呢,听说是邻县县官审的糊涂,后来被苏州知府给发还到我们县,要求重审!大家现在都去围观呢!”

原来如此!

他们六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极为默契地一起跟上了南移的人群。有热闹怎么能不凑呢!就这样,没多走几步便到了吴县县衙。

此时县衙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百姓,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后排的更要踮着脚试图能从挤成一堆的人头上面找到个绝佳的围观位置。

小燕子拉着紫薇和晴儿埋头在人群里见缝就钻,奋力往前挤,三个护花使者就形影不离地围在后面给她们挡一挡这左挤右搡的人群的推力。

“你还是小心点!别太猛冲了!别忘了你现在是两个人!”永琪在身后用手尽量护住小燕子的身体,一脸紧张。

小燕子见到这种场合,那是最起劲了,永琪说的话,都只是一阵阵耳旁风吹过就散了。

终于她们三个挤到了第一排,可以把这个县衙的大堂一览无余。

堂役击鼓三声。很快,县太爷从东侧出来,仪态威严,大步迈上公堂。师爷则紧随其后。那惊堂木“哐”地一声拍在三尺公案上,震耳欲聋,威慑力十足。堂上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把原告、被告都带上来!”县太爷一声令下。

这时,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蓬头垢面,身着囚服,拖着艰难的步子,一瘸一拐,互相搀扶从左后侧被两个衙役带至大堂跪着。

另一边,看着似一对中年夫妇,农人打扮模样,形容有些憔悴,也同时被带了上来。

“堂下所跪何人?”

“草民马三,苏州元和县人,务农为生。边上是我家娘子,钱氏。”

跪于东侧的中年男子首先发声。

而后,县太爷目光又转向西侧。

“草民张福全,苏州元和县人,家中做些瓷器的买卖。这是犬子张函青。”

“原来是做瓷器买卖的,那肯定是有钱人。”

“我有亲戚是在元和县,听说啊,好像是这父子闹了命案啊!”

“啊?这么严重?是什么命案?和这农家夫妇有甚关系?”

大堂外的老百姓开始有些涌动,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些个人消息比较灵通,此刻正是发挥的大好时机。古往今来,人啊,总是对消息,尤其是小道消息有着极大的窥探欲。

“肃静!本县正在审案,堂外听审须肃静!”县太爷见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吵闹,不得不开始维持秩序。

“本案的案卷本县已仔细审阅过了,但仍有诸多疑问,须由的你们双方再行陈述。原告,你们先开始!”

那妇人听得县太爷要求其再述案情,忽地一声,呼天抢地,“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咱们小老百姓做主啊!这原本已经都审清楚的案子,不知怎的,又要再审啊!若不能为我家那苦命的翠环讨回公道,我可不能再活了啊!”

妇人喊得情真意切,涕泪纵横。边上的男人,也是跟着一起抹泪。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好似都被这情绪感染了,沉默下来,愁容满面,只望着那对夫妇。

“她看着好可怜哦!”紫薇被这哭天喊地的架势有些摄住,不由地心痛起来,“那翠环是不是她的女儿啊?”

“大约是吧!”晴儿轻轻附和。

“钱氏,本县要你陈述你所告诉的案情,和你所知的事实。不是要你在公堂之上情绪发泄!你若陈述不了,就让你丈夫来吧!”县太爷打断了妇人的大哭大喊。

“这县太爷也真是的!这人家都这么可怜了,还不许人家哭一下!”小燕子对县太爷如此这般铁石心肠颇有微词,一个人嘟嘟囔囔。

“哦哦!好的,好的!我来说!”妇人麻利地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鼻涕、眼泪,开始讲起了故事。

“我和马三有个女儿,叫翠环,今年本应十六岁了,翠环后面还有三个弟弟。由于家里穷,实在养不活这么多孩子。就在翠环十岁那年,卖给了咱们那里的一家有钱人家,就是这卖瓷器的张家。”钱氏说着,手指朝着被告父子一指。

“虽说卖给了他们张家,可翠环毕竟也是我们女儿,也是咱们夫妇的心头肉不是?翠环很乖,逢年过节,也会捎些东西回来看望我们父母。我和马三也时常会去张家后门那儿看看咱们翠环。”

“就在去年夏天,有一日我照例去看翠环,结果里面管事的一个婆子却说翠环几日前就失了踪,再没回来了。当时听了这消息,我那是腿都软了,站也站不住!咱们夫妇一直找他们张家要个说法,他们却只找些个看门护院的打发我们。我们就想自己去找我们的女儿,找了十多天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后来,后来——”

钱氏说到这儿,似是哽咽住了,“后来,有乡邻说城外一条小河打捞上来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尸体。我和马三后来跑去一看,那已经是泡的不成人形!”

钱氏掩面而泣。

“哎哟!我可怜的翠环哦,你连死都没能有个好好的样子哦!”钱氏突然又大喊起来,戚戚艾艾,朝着张家父子喝道,“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张家害死了我的翠环!”

“你胡说!”张家父亲气急,对着钱氏也高声地喊起来,“你这个泼妇!把我们父子害的如今这样惨!还在此信口雌黄!小心报应!”

“呸!你才小心报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要不然赔我的翠环来!”

“肃静!堂上岂容你们这样无视王法,肆意谩骂!”

“你们说是不是张家杀了人?”人群堆里又开始悉悉索索,不安分起来。

“我看八成是!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是啊!前些年,不是有个绸缎庄老板为了讨丫头作小老婆,后来闹的不可开交,不是把人家丫鬟逼死了么!这年头这事儿都不新鲜了!”

“但是,如果千真万确,那这案子怎么又被发还到咱们县里重审呢?”

“这上头的事谁知道呢!”

“你说这案子怎么回事?”永琪轻轻地问了一声边上的尔康。

“不好说!这妇人看着那么凄惨,也不像是假的!再听听吧!”尔康双手抱在胸前,摇摇头,也不是很有把握。

“这还用问吗?我觉得肯定是这张家父子干的!”小燕子也加入了讨论,声音虽轻,但语气甚是忿忿,“小时候,我在大户人家做丫头,他们也是经常打骂我!”

永琪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前的小燕子,就这么一句不经意带出的惨痛往事,还是让他心疼不已。他手不自觉地伸朝前去,紧紧握住了小燕子的手。 第三十九章 清官巧断糊涂案(中) “张福全、张函青,对于原告钱氏所称,你们是否认可?”县太爷神色严肃,询问时语气并无甚感情色彩。

“县太爷,冤枉啊!我们是冤枉的啊!”那父亲带着哭腔,喊出“冤枉”二字时又似有着满腔的委屈,无处宣泄。

“可你父子二人在初审时却又画押认罪了!如何解释?”

“咱们那是屈打成招啊,大老爷!您要明察!”张函青也开口大喊起来,“您看,这身上的伤,这腿上,手上……还有这儿,这儿……”

张函青撩起自己和他父亲的衣裤,那一条条暗红色的鞭伤,因时间已久早都结了痂却又无法愈合,滋着脓水,伤口狰狞的样子,触目惊心。说是血肉模糊都不为过。腿上更有棍棒狠揍留下的红肿,令人不能久视。

“真是作孽啊!”人群里一个老妇看得直落泪。

围观的众人也都纷纷摇头,打成这样,就是铁一样的硬汉都未必能受得了。

紫薇、晴儿也是忍不住掏出帕子来拭泪。小燕子也只觉自己眼中的一团雾气模糊了视线,那宗人府牢里的画面一幕幕都飞入了脑海,对张家父子免不了又同情起来。

张福全声泪倶下,泣不成声。虽说讲述的口齿不太清楚,但大意还是能听明白。

那翠环只是他们家内院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主人家其实对于底下的小伙计和小丫头都不是太了解,主要都是管家和一些管事的婆子在负责。据了解,这个翠环心气儿颇高,和大伙儿都相处得不算和睦,而且手脚也不是很干净。只是他们张家对下人一向宽容,所以并没有特别严厉的处罚过,故而只是打发她做些洒扫,而非近身服侍主人家。

至于去年夏天钱氏夫妇闹着说人失踪了,人没了,他们真的也是不知原委,府里上下查了一通,只有个在厨房烧火的小丫头说是见过有一日翠环背了个包袱从厨房边的一个偏门出了去。杀人的事完全是无中生有!

“我们翠环哪里是那种人,小心烂了你嘴巴!”见张福全称翠环是个手脚不太干净的姑娘,钱氏立马急了,破口大骂起来!

一时之间,各说各理,堂上争执不下。

“啪——”

“尔等再这样目无法纪,恶意谩骂,本县可要下令处罚了!”县令威严的声音响起。

“钱氏,我且问你,你如何辨得那河中打捞起的女子即是你女儿翠环?”

钱氏哭得更为响亮了,“大老爷,那不是翠环还会有谁?哪家人家丢了姑娘,这衣着打扮、身高个头……”话未说完,钱氏又呜呜呜地哼起来。

“根据仵作的检查,这河中的女子只是十几二十岁上下,死因系溺水身亡,已有二十来日,样貌已无法辨认。那你可知你翠环时常所着之服饰,与那水中女子可对的上?”

“这姑娘家的平日里穿得不都是那些衣服么,都差不多!”

“如此说来,你并不能确定那衣着是你翠环的衣服,也并不能确认那河中女子就是你女儿,是或不是?”

钱氏一听县令的问题,知是不好回答,“怎么不能确认啊,那必定是我的翠环啊!”说罢,又哭哭啼啼起来!

“那翠环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或是标志之类?”

钱氏摇摇头。

“另外,本县问你,元和县的录事与你家是何关系?”

“什么录事?草民不知,也不懂!大人,那杀人的张家您不问,在这儿不停地盘问我,究竟是何意?”钱氏被问急了,头一昂,开始质问起县太爷来。

“这案子中证据链条诸多缺失,本官须得一一问清才行!”

“大人,您是不是要包庇张家?为何这样磨磨唧唧,是非不分?”

“放肆!本官审案,自有本官的逻辑和判断。钱氏,请注意你的言辞!污蔑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那钱氏能言善辩,不依不饶,“那您为何紧盯着我们不放,定是收了张家的贿赂,那张家有钱有势……”

“钱氏,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本官可是要判处罚了!”县令威严的语气,不容置疑,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刀如剑直射堂下。

钱氏有些惧怕,但又不甘示弱,坐在地上哼哼唧唧起来,“哎哟!我们小老百姓真是命苦啊!天下做官的都只管自己,不管百姓死活哟!”

“来人!将钱氏笞责五下,以示惩戒!”

两名衙役奉命办事,拖拉起钱氏。正当那笞条要落下,钱氏还在骂骂咧咧、大呼小叫时,那执行的衙役却觉得手腕使不出力来,再定睛一看,一陌生女子竟然使劲捉住了他的手腕。

“小燕子!”紫薇惊呼一声。

没错,捉住衙役手腕的正是小燕子!

永琪也是未及反应,没能拉住,她却早已冲上堂去,阻挡了衙役行刑。

其实从一开始她心里面就偏向了钱氏夫妇,虽说见那张家父子伤痕累累动了恻隐之心,有些摇摆,可等钱氏一开口,歇斯底里的凄惨样儿,她心里头的天平就自然地倒过去了。此刻,县令下令惩罚钱氏在她看来更像是有意偏帮,徇私枉法的姿态。

“大人!这钱氏做错了什么,您就要打她!”小燕子义愤填膺地说道。

“哪里来的女子?这样贸然闯上公堂,速速退下!”

永琪赶忙大跨步上前,扯着小燕子的袖子,想把她拉回来,一边赔着不是,“大人!我家夫人性子直,不懂法令,冲撞了公堂,在下替她赔个不是!望大人海涵!”

“嗯,本官念及初犯,又是妇人,不予追究!速速退下!”

永琪拉着小燕子拼命往回,又把声音压得极低,劝她道,“赶快回去!这判案有判案的流程,不像在外头打抱不平!”

可牛脾气的小燕子也是犟得很,被永琪拖了一两步,硬是不肯走,看得是站在人群里的紫薇、晴儿心悬在了嗓子眼。

“那您还打这钱氏吗?您是不是真的受了贿赂?”小燕子还不肯罢休。

“混账!本官审案自有本官的道理,岂容你一个小女子在堂上指手画脚!哪怕是皇上在此,我该怎么审,就还怎么审!如认为审理不当,自可向上级投诉。至于当堂污蔑朝廷命官受贿,这位夫人,还请自重!”县太爷凛然地说道,不怒自威。

“你还不快喊她回来?”尔康对箫剑轻轻一语。

箫剑也明白,自己再不发话,这小燕子还得在堂上闹一阵,“小燕子,县官审案是按律例来,不可胡闹!再闹下去,可要被赶出去了!”

这天底下真的能治得住小燕子一星半点的,大概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乾隆,另一个应该就是箫剑了。

小燕子还是很听哥哥的话,虽还有些气鼓鼓的,但也算是软了下来,勉勉强强跟着永琪终于下了堂来。 第四十章 清官巧断糊涂案(下) 被小燕子这一阵闹腾,堂上几人连着衙役都面面相觑。这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年轻夫人竟然要强出头,场面甚是滑稽。钱氏的刑罚也就不了了之,未再执行。

“马三,钱氏,我再问你二位!若是你们的女儿翠环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可认得?”

“那咱们女儿,怎能不认得?”

“好!把人带上来!”县令对着外头的捕快喊了一声。

堂上堂下,堂里堂外,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东侧的廊道。只见捕快领着一个姑娘小步移动,很快来至堂上。

那姑娘不能说生的很好看,但也算眉清目秀,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一条粗长的辫儿,穿着淡蓝色粗布衣服和青绿色裤子,头俯得低低的,动作怯生生的,不敢看四周围的一切。

“姑娘,麻烦你抬起头来!马三,钱氏,可认得眼前这位姑娘?”

钱氏和马三抬眼对上那姑娘的目光,两人登时瞳孔放大,惊得嘴都合不拢,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马三,钱氏,你们可认得这姑娘?”

他二人跪坐在地上,惊慌失措,一时语塞。虽说低着头,但眼神左顾右盼,从堂上却是看得分明。

“认……认……认得。”钱氏支支吾吾,顿时没了底气。

“那她是谁?”县令又问道。

“是……是翠环!”钱氏的头再不敢抬起来,也不敢再四处张望。

这下围观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啊!怎么回事?”

“原来她女儿没死啊!”

“会不会是假的?”

“傻瓜,从哪儿找个一模一样的人来哦!”

“那张家父子真是被冤枉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

案情如此大的反转,小燕子、紫薇几人也是看得瞠目结舌。

“爹、娘!”翠环一下扑到了钱氏和马三的怀里,“是女儿不好,迷了心眼!”

钱氏和马三此时却不知是该喜还是忧。不过两人抱着女儿,倒也真情实意地流了几滴泪,毕竟他们确实不知翠环去了哪儿,能再见到自家女儿,心里还是欣慰。

“钱氏、马三,你们确认这是翠环吗?”县令再次确认。

两人默默点头。

“哇——老天有眼啊!”

这回轮到张家父子捶胸顿足,手脚在地上用力拍打,失声大哭起来,似要把这大半年来所受牢狱之灾、不白之冤、鞭挞之痛在一瞬间统统释放出来。

“爹,今日终于还我父子二人清白了!”

后来县太爷又把他找来的证人和证据一一在堂上呈供。这吴县县令实是个做实事的父母官,心思缜密。读了那案卷,顿觉漏洞颇多,又觉事关人命,非同小可,循着蛛丝马迹,派了捕快衙役细细查来,原本该是上个月就该开审的,又被他顶着压力迟迟拖着,只等找到更多线索和证据。

这原委查来却是那元和县的录事家中亲戚与张家素有瓜葛,恰逢钱氏、马三告诉他家女儿失踪,便教唆着他俩告上张家杀人,乘机还能让对方赔上些银两。至于河中的女子,也是那录事的手笔,只教马三夫妇到时认人即可。元和县的县令又是个糊涂官,被录事怂恿着,令张家父子屈打成招,这样审案甚是方便。犯人口供一落实,别的事务便无需再做,形成了案卷往上一交差,省时省力。

而翠环出走,那又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儿不谙世事,遇人不淑被骗的故事了。

“今日张家父子杀人一案,本县已审理清楚。所谓杀人纯属子虚乌有,张家父子应当堂释放!”

“好!”

“好!”

“不愧是咱们吴县的青天大老爷啊!”

围观的百姓个个拍手喝起彩来。

“至于马三、钱氏的诬告之罪,则为另外之案,应当择日另审。今日退堂!”

县太爷那气势,真是威武不凡,从公堂下来,干净利落,转身而去。

随着人潮逐渐散去,小燕子他们也跟着从县衙退了出来。

“想不到,这钱氏这样坏!亏得我还跳上堂去帮她!”小燕子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心里甚是不平。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紫薇笑道。

“能还张家父子一个清白,也真的算是大好事一件!”晴儿道。

“所以凡事还是不能太看表面了,这一面之词尤其不可全信。”永琪也煞有其是地发表起意见来,“这有钱人也未必全是坏的,穷人中可能也有刁民!”

“所以你是在讽刺我吗?”小燕子跳了出来,朝永琪胸口一拍。

“哪有?”永琪睁大了眼睛,“这从何说起啊!”

“从你说看事情不能看表面说起,从你说有钱人不一定是坏人说起!哈哈!”

被小燕子曲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永琪常常被他这个夫人怼得有理也说不清,最后只得两手一摊,求饶过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这一场戏一看,又耽搁太久了!估计老爷们早都在‘得月楼’等我们了!”尔康打断了这场讨论继续的可能,把大伙人拉回了现实。

“午时都过了,那赶紧回吧!”

箫剑一回应,他们六人就齐齐带紧脚步,往得月楼赶去。

果然不出尔康所料,得月楼里,老爷、夫人们还有各位王公大臣在二楼的雅座已不知喝了多少碧螺春,磕了多少瓜子,听了不知多少曲苏州评弹了。只是这左等右盼地仍不见尔康他们几人的身影。小二也上来多次,询问着是不是需要上午餐的饭菜。

“这都晌午了,他们几个怎么还没到啊?”乾隆也有点疑惑起来,“这都是尔康安排的,不应该不知道我们都在这边汇合啊?”

“老爷,我已经派了几个人去看看了。老爷和夫人们如果饿了,要不就先用膳吧!不必等他们几个了!”福伦双手一拱,立马恭敬地回禀道。

“再等一会儿吧!这吃了这么多茶点,要说饿,那倒也没有!”乾隆微微松了松表情。

“这尔康做事向来有分寸,也许被什么耽搁了吧!也可能是看到什么有趣新鲜的玩意儿一时忘了时间!像是小燕子,可爱凑热闹了!”令妃一边又帮乾隆倒上茶水,一边缓和着气氛。

“老爷,我不是故意挑他们几个的茬。若是真遇上什么事,那自然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只是一时玩得忘了时间,那他们几个也的确是太散漫了些!这说好的时间,却不守时,还让长辈们这样等着,哪怕是民间有规矩的人家,想必也是不允许的。”

皇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发话了。

她从小是在大家族里教养长大,又是国母,为人也严肃保守,对于礼仪规矩是极重视的,不容差池。此刻,她并非有意针对任何人,只是这样的情态实在超出她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容忍范围,她觉得还是理当指出。

皇后话语一出,众人都面露尬色。其实所有人也深知皇后说的话,其实句句在理。

福伦在旁,诚惶诚恐,赶忙起身,“夫人教训的即是!是我教子无方!作为御前侍卫,怎可毫无时间观念!待尔康回来后,我自当教他受罚!”

“福伦,你也不用太自责了。赶紧坐下吧!不过,夫人说的也有理,待会儿是要说说他们几个!”

乾隆觉得皇后有皇后的道理,不过这出门在外,都是皇亲国戚的,也不想把氛围弄得太紧张了,于是也没太追究,“既然这样,那要不我们就不等他们了。鄂敏,去通知小二上菜吧!”

鄂敏刚要出门,喊了小二来。楼梯口迎上的正是尔康、永琪、箫剑几人。 第四十一章 嬿婉和合最相宜 “你们来了!”鄂敏首先开口问候,“快进去吧!老爷和夫人们在里面等了你们多时了!”

尔康心里一紧,向鄂敏拱手作揖,又回头示意身后的紫薇、小燕子们赶紧进去。

他们六人就这样鱼贯而入,进了雅座。

“说曹操曹操就到!”

是乾隆中气十足爽朗的声音。

“尔康,你们怎么会回来的这么晚?让老爷久等,实在不像话!”福伦语气严肃,跟着责备起尔康。

尔康立马明白他阿玛的言下之意,和永琪二人大步一跨,在乾隆、皇后等人的饭桌前赶忙行礼道歉,“老爷,夫人!抱歉,我们来晚了!”

“是啊!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路上碰到什么事了吗?”乾隆问道。

尔康接着即是一五一十将他们刚才路遇小偷又听了县官审案的详情向乾隆汇报了一遍,永琪则是稍作补充。

“还有这种事!这么说来,你们又在路上动手了?”乾隆满脸惊讶。如果这样打打闹闹一路,可就太惹眼了。

“阿玛,不过也好,我们追一个贼,倒是顺带端了他们一窝,也算是为民除害!”永琪颇有点骄傲地解释道。

“就是就是,要不是永琪和箫剑英武,抓了他们,这些贼还得继续祸害老百姓呢!我们这是给苏州老百姓拔刀相助,做好事不留名呢!”小燕子站在后头忍不住跳了出来,也开始吹嘘起来。要她不说话可真有点难。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乾隆瞧了一眼小燕子,见她一边说话,手里拿着的两个小人随着她手舞足蹈地也是晃来晃去。

小燕子见乾隆发问,这才想起她手中的面人,得意兮兮地往前走了两步,在乾隆眼前又晃了两下,炫耀起来,“这是我买的面人,捏的我和永琪!老爷,你看,像不像我?像不像永琪?”

乾隆还真顺着她的话仔细瞧了瞧那两个面人,神韵抓的确实有几分。尤其是小燕子那双大眼睛的神采,可以说是完全拿捏住了,乾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只不过在众人面前皇帝总要维持自己一个大家长的形象,于是嘴上并不饶人,“我看你倒像那孙猴子!一刻也不得闲!都要当娘了,还要玩这个小孩子的把戏!”

小燕子对乾隆的话语则是不以为然,因为她皇阿玛根本没真责备她,她便笑嘻嘻地反驳道,“谁说只有小孩子才可以玩面人?老爷,你也太霸道了!”

“咦!燕子,不可以对老爷没规矩!”令妃佯装脸色一沉,温柔地喝停了小燕子肆无忌惮地乱说话。

小燕子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乖乖地退后。

不过对于尔康和永琪讲述的那件案子,乾隆听了,颇为满意,“这能有这样的父母官,也是这里的百姓之福啊!只希望这样的地方官是越多越好啊,这样也是国家之福,天下之福啊!”

一番感概之后,这饭菜也都上齐了。这每张桌上都已摆着六七道清雅精致的小菜,少不得太湖三白、松鼠鳜鱼、碧螺虾仁这些苏州本地名菜,还有凉拌枸杞芽、香干马兰头等等一些春令时蔬。这尚未入口,菜肴清香四溢,色泽青、橙、白相衬相宜,已令得食客醉在这俱全的色香之中。

此刻,楼下又一曲苏州评弹准备开唱。三弦和琵琶琴音叮咚作响,评弹唱词抑扬顿挫。有道是:十指泠泠弦生风,莺声呖呖百转回。

坐在得月楼里,享受的正是一场眼耳鼻舌的盛宴。

****

这第二日,是在苏州逗留的最后一日。

“怎么样,胡太医!”永琪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给小燕子把脉的胡太医。

晚饭过后,胡太医按例隔日来给小燕子请平安脉,永琪在旁常常是比正主自己还要上心。

小燕子自己倒是泰然自若的样子,由于她没有出现明显的害喜症状,经过了这一阵心理上的适应,好像怀孕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格格!最近可有恶心呕吐?”

“这倒没有,就还是老样子,胃口没有以前好!其他不舒服好像没发现。”小燕子老实作答。

“回五阿哥,格格,那臣就不开药了!这毕竟是药三分毒,格格体质强健,只要饮食有度,起居有节,能自然孕育胎儿,那是最好不过了!”

“胡太医,我有个问题想请教。这医书上载,滑脉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可我摸格格的脉,感觉上去和我自己相比,除了稍弱一些外,并没有摸出这如滚珠的感觉。不知何故?”

胡太医没想到永琪对医术有兴趣,竟还自己钻研起医书来,不禁连连称叹,“五阿哥敏而好学!臣钦佩不已!这把脉其实也无甚稀奇,也是‘唯手熟耳’!关键在于要多摸多练,手指上的触感才会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敏锐。麻烦格格把手再给臣!”

于是胡太医三指又应上了小燕子右手的寸关尺部,再换左手,细细感受。然后让永琪也在同一位置轻按、中按、重按,如此往复。虽说文字言语无法完全描述手指上的感应,但在胡太医的指导下,永琪还是觉得有老师带领比自己之前只是看书而瞎摸一通,多了几分模模糊糊的认识。

待胡太医走后,永琪又拿着小燕子的手当试验品,摸索了一阵,仔细玩味体会胡太医的形容。

“怎么样,五大夫?可摸出什么没有?”小燕子见着永琪那认真样,觉得特别可爱又好笑,想和他调笑一下。

“还得再练习练习!”

“让我也来摸摸,有什么不同?”

小燕子以为摸脉很有意思,也跃跃欲试。她右手搭在左手上,只觉得脉搏有力地一跳一跳,又摸了永琪的手,感觉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原先的神秘感顿时荡然无存,就失了兴趣。

“什么呀!这不都一样嘛!”

“稍微有些不一样,不过我也还没有弄很清楚!”

“哎!明天要离开苏州了,可我觉得好像还没玩够!”小燕子忽然话题一转。

“反正这江南到处是美景美食,后面的地方肯定也有好玩的!”永琪见她有些没劲,就安慰起她来。

小燕子想想也是,窝在椅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倏地,她乌黑的眼珠子一转,转头说道,“永琪,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

永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惊得张大了嘴,有些不可思议,“现在吗?”

“对,就现在!他们说苏州的夜市好玩得不得了!去不去?”小燕子双眸在灯火下,闪亮闪亮,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永琪。

“可是,天都快黑了!而且出去的话,皇阿玛也不同意啊!”永琪面露难色。

“那别告诉皇阿玛啊!我们就悄悄地溜出去,再悄悄地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会知道的!”

“这样啊……”

被小燕子这么一说,永琪的心显然开始抖动。

就和小燕子两个人偷偷跑出去逛夜市,这是他俩从来没做过的事,听起来好像很带劲儿也很有诱惑力,而且这行宫位处中心,周围估计就有夜市,也不需走的很远,逛一阵回来,应该问题不大……

永琪脑海里一下子闪出了各种想法和可行性。 第四十二章 月下黄昏不思归(上) 小燕子观察到永琪眼神犹豫,知是有机可乘,走到他身旁,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撒起娇来,“永琪,去嘛去嘛!难得来一次苏州,下次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而且我们就出去一下下,很快回来,好不好?我保证,我绝不鲁莽冲动!而且苏州还有很多小吃都还没尝过呢!”

“你不是晚饭才吃过,又要再吃?不是胃口不好吗?”

“现在又想吃了,而且还有两个人也想吃!”小燕子眸子向下转去。

“你呀——”永琪故意拖长了尾音,额头轻轻碰了碰小燕子的额头,“等一下吃了一口又说不要吃了,这些天哪天不是这样?搞得我都快吃成胖子了!”

“那你去不去嘛!”

小燕子拿鼻尖去摩挲永琪的下巴,声音柔婉,和平日里那男儿般的大大咧咧相比完全是另一种风姿。

也不知怎的,自成亲后,与永琪日日相伴,朝朝暮暮,好像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娇羞的、柔情的、细腻的小燕子被慢慢唤醒了。尤其是在提一些无理的要求时,她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和永琪撒娇乃至耍赖,然后又屡屡得逞。

但她自己觉得好像并非是真的要无理取闹,只是单纯地喜欢完完全全被永琪宠溺的感觉。那种让她要汗毛都竖起来的你侬我侬,曾经她以为只属于紫薇和尔康,但其实也正渐渐在同化她。

永琪此刻哪里招架的住小燕子这柔情蜜意的撒娇攻势,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吃她这一套,乐在其中,从没想过要去招架。当她手一环上他颈项的时候,他早已投降,心底涟漪一阵阵荡漾,完全融化在小燕子这小儿女的姿态里。

而这姿态只有他才见过。

“去去去!真拿你没办法!”

“呵呵!永琪,你真好!”小燕子笑得面若桃花,朝着永琪脸颊轻轻一吻。

永琪稍稍一怔,被她这主动一吻,心弦已然被撩拨动了,正想也回应亲回去。

只是小燕子注意到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轻轻往后,故意让他扑了个空,咯咯而笑。永琪见她调皮,自然不能让她得逞,身体跟着往前。这回他用双手用力地固住了她的身子,让她再无可逃可反抗之地,而后在她唇上深深一吻。

好久好久,才慢慢离开。

“不过,你要答应我,我们出去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不能乱吃乱喝,不能任性,知道吗?”永琪深情地注视着小燕子,温柔地嘱咐道。

“是,五阿哥!奴婢遵命!”

两人行动力也是很强,立马换了深色的朴素些的百姓常服,说走就走。

他们出了房门,环顾了一下,也就偶尔几个下人经过廊道,并没有什么人特别注意,于是径直往花园尽头的围墙快步走去。

两人蹑手蹑脚地来至围墙下。还好,这边完全没有人,而外头就是街道。虽说是偷偷摸摸,永琪心里却莫名地兴奋,想着上一次和小燕子偷偷溜出去,还是带她去福家见紫薇,一切真相未明的时候。那时候,连他的感情也还未明。而此刻,小燕子却已如愿成了自己的妻子。想到这儿,这心头不由地一热。只不过这么多心理活动,小燕子可并不知道。

“这围墙有点高啊!”小燕子抬头望了一眼围墙,有点吃不准自己的轻功翻不翻的过。

“嘘!你声音轻点儿!来,我拉住你,你借我的力,自己不要运气知道吗?”永琪压着嗓音,又指了指小燕子的肚子。

小燕子立马会意,知道永琪还担心她肚子里的两个,乖乖由永琪抓住她的手臂。倏地一下,她只感觉自己轻轻腾跃而起,飞上了墙头。又是一下,便平稳落地。

两人就这样,翻过高墙,到了外面的世界。

“哇!出来了,出来了!”小燕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小声点!我们现在去哪边?”

小燕子左右各瞧了一眼,看着好像右边街口人更多些,于是手一指,“嗯——这边!”

“好!那走吧,夫人!”说罢,永琪伸手。

小燕子上扬的嘴角宛若一弯新月,左手放进了永琪右手的手心。

“天啊!这夜市果然好热闹啊!简直比白天还热闹!”

果不其然,眼前街道上各家商家店铺都纷纷亮起了灯火,各酒家食肆更是生意兴隆,来往顾客,络绎不绝,有些家的门口竟还有排队等候的。而店外头的一个个小摊也都不甘示弱,拿出各家的看家本领,来招揽食客。

夜市的很多小吃和白天不同,有更多形形色色的主食、点心和汤汤水水。

小燕子走在街上,两边的各种小吃散发的味道在她闻着是喷香喷香的。虽说吃了晚饭了,可她此刻肚子好像真的是有馋虫在作怪,觉得又像是饿了!

“老板,给我两块这个豆腐干!”小燕子在一个小摊前,被一种卤汁豆腐干的卖相吸引了。

“好嘞!夫人,您稍等!您拿好!”

小燕子接过豆腐干,还没等永琪给钱,就先一口咬了下去。

“嗯,味道真好!”说着,又递到永琪嘴边让他也尝了一口。

只是这第一口味道是极好,再吃几口好像也没那么惊艳了,那第二块豆腐干自然得由永琪负责消灭。

“永琪,那边有苏式汤包,我们去那边看一下!”说着,又拉着永琪往对面去了。

“老板,给我一笼!”

永琪一看,那一笼少说也得有个八、九、十个,立马阻止,“一笼太多了吧!你忘了答应我的!”

“好——好!老板,能不能就给我四个?”小燕子还算听话,“这样你两个,我两个!”

这老板也是个好脾气的,就夹了四个出来,一面不忘夸赞,“瞧,我这汤包,这样夹着,皮都没破!”

这苏式汤包倒是很对小燕子胃口,轻轻咬开,里面汤汁缓缓流出,充满整个口腔,鲜而不腻,两个下肚,正正好好!

“咦?这是什么?”

这回又走到了另外一个小摊前。

“姑娘,这是咱们苏州本地的酒酿饼,很好吃的,要不要尝尝?有豆沙馅的,还有肉馅的。”

这圆圆的酒酿饼一个个摊在那儿,两面淡淡的焦黄色,一股面皮和馅烘烤后的香味,看着还真诱人!

小燕子想着刚吃了两个咸口的东西,要不就试试甜的吧,就选了豆沙馅的。

本是满心期待这甜口的酒酿饼,结果入口嚼了几下,小燕子不知怎的觉得豆沙甜腻的很,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忍不住一声干呕。

“怎么了?不好吃吗?”永琪立马给她拍起背来。

小燕子捂着嘴巴,一手把酒酿饼塞给了永琪。 第四十三章 月下黄昏不思归(下) 只不过小燕子是个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稍走几步好了一点之后,便又故伎重演。这不,他们又尝了一点什么生煎、锅贴、糖粥,还外带了点五德居的白斩鸡。当然了,很多时候小燕子也就吃那么一口两口,这吃不下的自然都是给了永琪。

永琪这段时日来,除了保镖这个任务外,早已习惯成了小燕子的垃圾桶,什么小燕子不爱吃的、吃不下的、吃剩下的只能都由他来负责消灭。

“我看你还是别再吃了,小心吃坏了肚子!还有,我也真的快撑死了!你饶了我吧!”看小燕子还要再逛吃的,永琪实在觉得吃不下了。

照这样子再吃下去要呕吐的那个不是孕妇,而是他了!

小燕子看着永琪求饶痛苦的表情,是觉得又好笑又愧疚,“好嘛好嘛!那就去别处逛逛,别在这吃饭的街上了!否则我怕我又忍不住!”

夜市自然不是只有美食,更有歌舞百戏,奇术异能的表演,还有一些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因为一些不可言状之缘由多须在晚上出来交易。

他们走到一条多卖文房四宝的街上,和小吃街比,人气是冷了许多。不过这三三两两,也总有人往来,而且有一家店门口此刻倒也是围了一圈的人,门庭若市。

远看之下,这家店好像也没什么特殊。门口似是摆了一些笔墨纸砚,字画书籍。只不过一个人站在中间时而像是滔滔不绝,继而围着的人群又一阵喝彩或是寂寂无声,引得永琪和小燕子好奇起来。

“我们去那边看看!”永琪拉起小燕子的手,便往前去。

“好!我出下一题了!这次对的最好的,今日所有花费可减去一成。听着,‘一两春风!’”

中间站着的那人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只是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就脱口而出,“三杯白酒!”

“哈哈哈哈哈……”

是一阵哄笑声。

“三杯白酒也没错啊!”被笑的那人似有不服气。

“原来是在作对子!还能减价,这个有点意思!估计出题的是老板吧!”永琪小声地和小燕子嘀咕着。

“嗯,倒也能算对上!就是俗气了些!”那老板略皱了皱眉,“可还有更好的不?”

一时鸦雀无声。

“十年寒窗!”又有个声音响起。

“这个雅致了许多,只是平仄还不够工整。”

“六关秋草!”

这个下联一出,那老板眼睛顿时放光,“是哪位贵客对上的?可否出来一见!”

“在下不才,只是正好想到这一句,便试着对了一下!”永琪在人群里抱拳一揖。

“好!”

“对的好啊!”

众人都给永琪喝起采来,弄得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小燕子虽不精通,但见大家如此热烈的反应,就知永琪一定是对的极好。如此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她得意的不得了。

那老板似是觅得知音,哪肯就此放过永琪,转身往店内去取了一样东西出来,卷轴徐徐展开,“这位公子,这件是赵孟頫手书的心经,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我这里还有几个对子,若是公子都能对上,便可半价让与公子,如何?”

“你这幅字原价打算多少出让?”

“一百两!”

“一百两?”

小燕子听了,吓一大跳,杏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也太贵了!”

她左挪了一步,和永琪窃窃私语道,“少爷,这个也太贵了!这个赵猛虎是个什么人,就写几个字要卖这么贵?你自己写写不就好了吗!”

永琪见她那守财奴的样子,觉得甚是可爱,打算逗她一逗,“记不记得你背过一首诗,那个泥巴又是火烧又是泡水又要打破。这赵猛虎啊,就是做这个泥巴诗的女诗人的丈夫!是个很有名的人!”

“原来是这样。可就算是很有名,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个赵猛虎写的呢?”

“这点上我也确实没把握啊!”

“那假的你还买?你是不是傻?”

“公子如何?”那老板见永琪一时未答应,又开口问道。

“好!那就试试吧!老板,请出上联!”永琪其实也有自己的想法。

“好!公子爽快!那我这一上联是:四面云山皆入画。”

永琪沉吟片刻,见周遭灯火如昼,灵感忽上心头,“万家烟火总关情!”

“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

这叠词看着复杂,读着朗朗上口,其实也不算特别难对。

永琪抬眼,朗声道,“叶叶花花,缀缀摇摇,卿卿暮暮朝朝。”

“好!好!”

围观的人抑制不住的兴奋。

那老板棋逢对手也是兴致高昂,“庭前有余闲,正是竹露松风蕉雨!”

永琪一听,这个有些难度,他手扶下巴,思忖片刻。

“怎么样,公子?可已有了?”

永琪倏而双眸晶亮,“嗯,有了!家里无长物,不过茶烟琴韵书声!”

顿时,又一片喝彩!

这样神采飞扬对着对子的永琪,丰神飘洒,风采翩翩,是小燕子并不常见的,令她看得竟出了神,崇拜的感觉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

“公子好文采!令人好生佩服!”

“哪里哪里!就是些文字游戏而已,您过奖了!”

“公子不必谦虚!那这心经应是与公子有缘,就五十两给公子了!”

“哎,等等!”小燕子忽然叫停了老板,“老板,你前面更早那个对子不是说对的好,还能减一成吗?那这五十两不是应当先减去五两,不是?”

小燕子的算盘可是打得叮当响。

“哈哈哈!公子,你这夫人可是精得很啊!”老板对小燕子的这套说辞算法当然可以找出各种回绝的理由,毕竟东西怎么卖,解释权在他手里,只是他对这对年轻夫妇很是有眼缘,故而未作推辞,爽朗答道,“那好,那就四十五两如何?公子娶了这样的贤内助是好福气啊!”

这场交易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由于永琪和小燕子身上出门时未料到会有这一出,并没有带很多银两,因而和老板约着明儿一早再来取。

老板望着这小夫妇谈笑着离去的身影,觉得那画面甚是好看,无限温馨。郎才女貌,相得益彰,正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只是他鼻头不免一酸,回头又照顾生意去了。

“这都是假的你还买?真浪费钱!”小燕子还有点嗔怪永琪乱花钱。

永琪见她好似气呼呼的样子,这才娓娓道来,“其实也不一定是假的。这赵孟頫生前其实写过许多心经,一幅呢现在在老爷那里收着,另外民间也流传许多藏本。据说另一幅有名的真迹是项元汴收藏后来几经转手。他手里这副,粗看的确是赵孟頫的行书风格。当然了,我也不精通。只不过我想着,五十两能买到赵孟頫的真迹,那是捡了个大便宜。若是赝品呢,这仿得已如此之像,能以假乱真,也足见写的那个人功底深厚,五十两也算值了。”

小燕子虽欣赏不了这字啊、画啊到底有什么好,只是永琪的这套逻辑听起来也挺有道理,她也就欣然接受了。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一路荡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了?”见小燕子一路都安安静静的,永琪有些纳闷,“还在生气?”

“没有!就是觉得我们两人这样静静地走路忽然觉得很美好!”

“永琪,你知道吗?我刚刚又突然想到昨天的事。”

“什么事?”

“就是你去抓小偷了!”

“嗯?怎么了?”

“你后来一直没回来,没回来,我等得有点害怕!心里头就很慌,很难受!好害怕你会出事!我后来就后悔了,早知道那钱偷了就偷了,就不要你和箫剑去追了。万一,万一你回不来,我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永琪第一次听到小燕子这么直白的心理活动,字字肺腑,实在动情极了。原来她也是这么在乎他,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他停了下来,深情地凝视起小燕子,双唇微微抖动,用好温柔的语气说道,“好美的一番话啊!知道你能这么在乎我,我真的是太感动了!”

被永琪戳破了心思,小燕子有些害羞,嘴上不甘示弱,“我是不希望我的孩子将来没有爹!”

永琪知她嘴硬,大笑起来,“好!好!那就希望我们以后一家四口、五口、六口都整整齐齐,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哪来的五口、六口?”

“那以后总会添的嘛!”永琪和她逗起笑来。

“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永琪忽然一把抱住小燕子,眼神里满是幸福和感动,热烈地道,“小燕子,我是真心的!就像我以前说的,你胜过了千千万万的诗,千千万万的成语。我不能没有你,我要你永远陪着我!”

他的双手用力地抱紧小燕子,似要嵌进她的身体,不愿松开。

小燕子也是享受着被永琪温暖怀抱着的感觉,只是一想到还在街上,赶紧拍了拍眼前人,“快松手!这还在街上,会被人看到的!”

“看到就看到,这抱我的夫人又不犯法!”永琪故意不肯撒手。

其实他们站的街上已经是通向苏州府后门的小道,的确人流也不多。

只不过小燕子还是觉得不好,“我要生气啦!”

永琪只得缓缓松开,牵起小燕子的手,向出来时花园的那堵围墙走去。两人轻轻一跃,翻过那高墙,便悄悄摸摸溜回了屋里,未惊动任何人。

留下的是身后一片姑苏繁华,一夜鱼龙舞。

(第一卷完) 第一章 钱江潮声吼地来 清晨,尔康和紫薇正在屋内洗漱。忽听得外面“哗哗”的声音。

“什么声音?”紫薇疑惑道。

“好像是剑声,我出去看看!”尔康应声。

于是推门而出,略走了几步,只见一个身影正在他们这一落院子里忽上忽下,剑舞得宛若游龙。

“你怎么这么勤快,一清早已经起来练剑了!被小燕子传染了?”尔康揶揄道,张望了一下,没见到小燕子,“她还没起来?”

见来人是尔康,永琪立马收了剑势,嗖地一下,宝剑利落地回了鞘。

“小燕子还睡着呢!哎,我起来得动动!再这样下去,真的是要脑满肠肥了!”永琪挑了挑眉,语气甚是无奈的样子。

听了永琪的话,尔康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永琪来。不说不觉得,这说了,好似永琪的脸确实像是圆了一圈。

“好像是胖了些!”

“何止是胖了些!我自己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最近吃的实在是太多了!”

尔康一听,立马会意是怎么回事,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别笑了,等将来紫薇有了身孕,你就能理解我的苦了!”

“哎,她不是胃口不好吗?怎么你还会吃这么多?”

“就是她胃口不好才糟呢!”永琪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正餐吃的都不多,但一会儿又喊饿,脑袋里总有突发奇想想吃的东西,厨房做好送来了,吃一口又觉得不好吃,要想不浪费,那剩下的都只有我吃啊!昨儿个去夜市又是这样!”

回忆起昨夜“惨不忍睹”逛吃经历,永琪脸上只有大写的可怜与无奈。

“你们俩昨晚跑出去逛夜市?你们胆子可真大!”

“嘘——”永琪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赶紧压低了声音,“这夫人非要去,这小的只能遵命。”

尔康瞧着永琪的样子,心有戚戚焉,一手拍在永琪肩头,“那我只能对你报以同情喽!”

而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一笑。但其实他非常理解永琪,正如他说的,他们这两个男子汉大丈夫在她们这小女子面前是完全骄傲不起来了嘛!

“你们在聊什么呢?”这时,紫薇也从月洞门后走了进来。

“没什么!就和尔康随便聊聊!”

“那你们笑那么开心?”紫薇不解。

尔康完全明白永琪心底男人的那点小骄傲和小尊严,狡黠地朝着紫薇说道,“这是我们男人的秘密!”

紫薇嗔了他一眼,有些嗤之以鼻,不过嘴角始终弯弯上扬。

这一清早有的没的的日常闲聊最后结束在下人们前来通报赶紧上路的一片催促声中。因为他们又要出发了。

这水路确实要比陆路快了许多,一日光景,队伍就到了浙江,而后又在嘉兴停留了两日。二月二十九这天,终是到了海宁。

小燕子本以为这在海宁还是像之前几站那样住在当地的行宫,只是待下了马车,才发现这气派的大门上赫然写着“陈府”二字。

而陈家人从上至下早已由陈邦直率领在大门口迎接圣驾。但见乾隆御驾停至门前,众人齐齐下跪,高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邦直兄,不必多礼!大家都请起吧!”

“圣上驾临,实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乃我陈氏一族的荣幸啊!”

一阵寒暄之后,陈邦直便领着众人入了陈府。

这海宁陈家祖上便与先帝世宗交好,至乾隆和陈邦直这一代仍然维持着甚深的交情,故而每次南巡至海宁,乾隆都会下榻陈家,小住几日。

“皇上、太后与各位娘娘舟车劳顿,待回房后即在我家好好休整,晚上早些歇息,今日就不叨扰了。明日我再设宴款待各位贵客!”

“邦直兄,不必特别烦劳!朕明日一早还须去海塘视察!”

“不烦劳,那就明日晚上,就当我与皇上、太后叙旧的家宴如何?”

“好!家宴即可,如此甚好!”乾隆朗笑道。

翌日一早,乾隆带着福伦、鄂敏、纪晓岚等几位大臣即奔赴海宁的海塘边,永琪、尔康和箫剑亦是随驾而行。但最惹眼的还是莫过于同行的两个年轻女子。

这带着女儿来视察海塘,对乾隆来说也是破天头一遭。本来他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但这都不用猜,就知又是被小燕子闹的。

原来前一天晚上,小燕子又是死皮赖脸地想要跟去,因为听了箫剑描述的钱塘江海潮的奇观,她哪里还肯罢休!终于磨得乾隆败下阵来。乾隆想着这她怀着身孕要不带着去在陈家生闷气对腹中孩儿也是不好,若真带上紫薇和她对做正事好像也无甚影响,于是心一软就应了下来,只是唯一的条件就是得跟在最后面不许出声。

这海塘究竟是该用石塘还是柴塘一直是这些年朝堂之中争执不下的焦点之一。乾隆二十五年那次浙江水情告急,又令这个议题再次被架上台面。

乾隆站在江边,又和大臣们纷纷议论起这个话题。两边意见,各有各理,实在难以决断。若是想一劳永逸,令海塘更为坚固,石塘自然是不二的选择。只是在现场一查看,乾隆方知这石塘须得移进数十丈方得打桩,这便意味着,这江边诸多百姓的良田与村庄将被毁弃。而这中间根本无一两全之策。

乾隆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多少次,神色凝重,一言不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仿若泰山压顶,压到他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箫剑注视着乾隆不停移动的身影,心头涌动着一股不可言状的情绪。这样两难的问题,太难抉择了。究竟是牺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而保障更多人的利益,还是修修补补尽可能也能保全这一小部分人?箫剑扪心自问,根本给不出答案!

而那个人此刻却被架在那儿必须作出定夺。

“还是暂用柴塘吧!”乾隆抬眼望了望天,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作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眼角微润,“让老百姓没了田地,失了家园,朕实在于心不忍啊!另外,每年用竹篓装上石头再予以加固吧!眼前只能这样了!”

对于乾隆的这份仁心,箫剑也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不能说不动容。南巡以来,他与这位老爷几乎也算是朝夕相处,所以对老爷常常是抱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这究竟是种什么情绪,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索性便不再细究,由它去了。

海塘暂且也算是有了方案,可乾隆心里也有数,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不过他想着这缓兵之计尚能缓一阵,也许后面还能花些时间迁移周围的老百姓,心里头也就松快了些。

想到这儿,他也就不再作茧自缚了,这才有了兴致看一看周遭的景致和眼前的江潮。只是这眼光刚扫过下方,却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正朝下面的海塘大堤走去。

“小燕子,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这跑下来不是太好!”紫薇跟在小燕子后头,忧心忡忡的样子,只是见小燕子要往下去,她也不放心,只得跟上,嘴里继续念念叨叨,“皇阿玛允许我们出来是叫我们在后头跟着,你还是不要乱跑了!”

“放心吧,紫薇!我们没有乱跑啊!他们在谈国家大事,我们就下来看一下潮头!这不算乱跑!”小燕子回头,她总是自有一套逻辑,理直气壮的,叫人无法反驳。

“这里本来就是给人观潮的,不是吗?你看,那远处不是也有人在看吗?”

顺着小燕子手指的方向,的确也是有人在海堤上,紫薇想想也有道理。若不是今日皇阿玛来视察,这一段被封了起来,那本来确实也是可以观潮的。想到这里,紫薇又觉得心定了不少。

她们姐妹二人也很有意思,虽说大是大非上,紫薇永远是那个把握方向作主心骨的人,但在许多小事上,她常常又会不知不觉被小燕子带跑偏。

今日恰逢三月初一,正好能碰上大潮,所以大堤上观潮的人其实也不少。

“紫薇,快看!”

眼见远方一条长长的白线慢慢地向岸边卷来,小燕子急忙喊道。

随着那道白色越来越近,这震天的声响也越来越大。前面的白浪尚未抵岸,后面新的白线从远方又开始卷来,真是一层叠一层。当浪潮快逼至岸边时,正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哇!”

紫薇、小燕子赶紧往后退。不过这几个浪都还好,没有撞的大堤四处水花。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继而咯咯大笑起来。这钱塘潮头,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这上头乾隆在喊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这如万马奔腾的潮声中。她俩是看得不亦乐乎,半点儿别的声音也没听见。

正当这下一波潮水未至的间隔,乾隆那浑厚有力的声音好像穿透到了小燕子的耳朵里。她一回头,眼光恰巧撞上了乾隆在上头手指着她的那个样子。

“我的妈呀!”小燕子脑门一嗡,正像犯了事的孩儿被父母抓了个现行,吓得双腿一软,竟要往下坐去。

紫薇见她要倒,本能地想去扶,结果被小燕子一磕,自己重心也不稳,两人双双倒了地。小燕子又正好倒在紫薇身上,把她压得是生疼。

“哗——”

忽一个大浪拍来。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两人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结果就被潮头的泥沙水溅了一头一脸,连着身上的衣裳都湿了大半,真是狼狈极了。

乾隆在上头看的是恼也不是急也不是,直拍额头。心下道:这两个丫头,实在是不省心啊!

“你们两个还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快下去把她俩带上来!”

永琪和尔康只等乾隆发话。这话音刚落,两人便一溜烟地飞奔下去。

“你们俩什么时候跑下来的?”尔康一边给紫薇擦脸,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褂给紫薇披上。

这三月初的天气,沾了水,还是有些凉的。

紫薇见尔康和永琪都下来了,自己和小燕子又是这样狼狈,不由地担忧起来,“我们又闯祸了是不是?”

“没事没事,你别担心了!我们还是赶紧上去吧!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你有没有摔疼啊?”永琪这边也是第一时间确认小燕子有没有受伤。

小燕子直摇头,知道呆会儿上去又少不了挨皇阿玛一顿骂,此刻已经乖乖收敛了。

于是她们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由永琪、尔康各自裹着回了上来。

“怎么样?还好吧!”箫剑也围了上来。

“还好!没事!”小燕子轻声应道。

“皇阿玛,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地向乾隆认起错来。

乾隆见她俩那湿发湿衣的样子,眉头皱的都快挤一块儿去了,但想着这天又冷,不舍得她俩再在冷风里吹着了。

于是大手一挥,“永琪、尔康、箫剑,你们三个先送她们回去吧!当心着凉生病了!”

说着微顿,又朝着小燕子瞪了一眼,“回头再和你们算账!”

紫薇、小燕子面面相觑,施了礼,便和尔康他们三人一起退下了。 第二章 陈家有女初长成(上) “还冷不冷?要不要再给你披一件?还有紫薇,你也没摔着吧?”

马车里,永琪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边准备再去解自己的外衣,一边又道,“不知道这有没有摔到孩子?”

“不冷不冷!你就别不放心了!里面的衣服又没湿!”小燕子抓住了永琪的手,示意他别再脱衣服了。

紫薇听了,也忍不住笑了,瞪大了眼睛,“永琪,你也太紧张了!我们其实等于就是原地坐了下去,哪有那么夸张?”

尔康看着永琪的样子也觉得颇为好笑,一副看热闹不嫌多的样子。

“就是,人哪有那么脆弱?再说了,以前在大杂院里,那些大婶怀孕都还要干活呢!不都好好的?你别神经兮兮的了!”小燕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吗?”永琪也没什么经验,有点将信将疑。毕竟他从小或多或少看到那些娘娘们一有了身孕,都是天大的事,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动不动就容易孩子没了。

“就是早知道还是乖乖呆在陈家,不应该跟出来才是。在那么多大臣面前,真的好难看哦!”紫薇想到刚才的情形,觉得懊恼极了,又后悔自己没能拦住小燕子。

但小燕子完全不这么想,“这有什么难看的?反正你和我做过丢脸的事还少吗?重要的是,我终于看到了钱塘江的潮头。哎,就是你们说的那个——”

她又微顿了一下,才跳出那个词,“不虚此行!”

小燕子永远有这个本事,好像天大的事总能很快看开,不开心的事总能很快抛诸脑后,实在是个乐天派。

紫薇也很快被她嘻嘻哈哈的样子感染了,也就不再纠结丢脸不丢脸的问题了。

“哈哈哈!你们这对姐妹花,一动一静,一乐一忧,实在也是绝配!”箫剑看着她们两个不由地感慨起来,觉得她们姐妹情深,能一起这样轰轰烈烈地分享喜怒哀乐,实在动人。

不一会儿,他们的马车就到了陈家大门。

箫剑一人走在前面。在穿过垂花门时,忽和来人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气息,让箫剑为之一振。这撞在他怀里的正是晴儿。

原来晴儿要去厨房吩咐给老佛爷弄点点心,一边回头还在和丫鬟讲话,就忘了看前面的路。

“箫剑!”晴儿眼眸一亮,“你不是跟着皇上他们去海塘了吗?”

她再往后一看,只见小燕子、紫薇头发都湿了,被永琪、尔康用外褂包裹着,走在箫剑后面。

“你们这是怎么了啊?”她满脸疑惑。

“她们被潮水给打湿了!”箫剑立马解释道。

“啊!”晴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小燕子、紫薇的模样,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你们怎么总是这么有趣呢?可惜我今天没能一起去!”

“晴儿,千万别和老佛爷说啊!”永琪有些忧心地嘱咐起晴儿来。

“放心吧!我懂!只是这上上下下,人多口杂的,估计也不一定瞒得住!哎,你们赶快回屋吧!要不要我顺便叫厨房煮点姜汤来?”

“有劳了!”尔康语气甚是诚恳,晴儿总是那么周到、贴心。

他们各自在垂花门处别过,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没走几步路,箫剑、晴儿似是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又停了下来,回头又深情地望了对方一眼。那目光交会的霎那,电光火石,似道了千言万语,两人方才踏踏实实掉头而去。

回了房后,他们各自换了衣裳,又请了胡太医诊治,确认两人无碍,尤其是小燕子大小皆无虞后,永琪的心才终于定了下来。

傍晚时分,陈邦直如约在花厅备了几桌酒菜,以盛情款待贵客。

这小燕子、紫薇、尔康、永琪、箫剑刚入了花厅,就见乾隆、太后正和陈老夫人、陈邦直夫妇寒暄。五人齐齐向长辈们施礼,陈家人也按例向永琪他们行礼。

太后眼光扫过紫薇、小燕子,脸上似带着笑,但问出的话却像把飞刀射向小燕子、紫薇,“小燕子、紫薇,这钱塘江的潮水是不是特别壮观?给哀家说来听听!”

小燕子、紫薇两人一听,便知太后已知晓她们上午的糗事,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尴尬极了。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坏事总是传千里。

“回老佛爷,那潮头果真很好看,潮水一层层拍来,就像白色的巨龙!”

反正横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死就死吧!

小燕子心里很是不服气,头一昂,管它三七二十一,想什么说什么了!

太后反倒被她这装傻充楞的一套搞得措手不及。连着紫薇、永琪、尔康都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不过太后很快也就恢复了平静,瞳孔微收,眼光冷峻得好似要吃人。

“皇额娘!说起来,也是朕不好,朕想着路上坐车有些闷,就喊两个丫头陪朕一起去了!”

不得不说,乾隆真的是一个好慈爱的爹,不管他对她们俩再怎么生气,在老佛爷面前总是竭尽全力地维护她们,保护她们。

陈邦直也是个聪明人,立马嗅出了这屋子里的微妙气氛,于是便岔开了话题,请乾隆、太后、皇后等人一同入席。他们夫妇和陈老夫人作为主人,有幸和皇上、太后等一同坐在主桌。

陈家的两个儿子二少爷书义、三少爷书礼约莫也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同他们的夫人一同坐在主桌一旁的侧桌。其实他们上头原还有个哥哥,只是未满五岁即夭折了。故而陈家府上排序这些年仍按着原样,未曾改过。

永琪、尔康他们五人再加上六阿哥、八阿哥则是围坐在另一侧的圆桌。

这开饭前,众人自然是要齐齐站起万岁、千岁祝贺一番,方才可以动筷。

“不必拘礼!就当是自家人一同吃个饭,咱们多年未见,正是好好聊聊,叙叙旧!”乾隆不想饭局太过拘束,故而主动放下身段,和陈家人唠嗑起来。

太后也是笑意盈盈地和陈老夫人互相寒暄起来,称叹对方身子硬朗。这聊着聊着,太后忽然觉得少了两个人。

“这书言和书语怎么没来一起吃饭呢?”

“回太后。书言、书语两个丫头大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跑出来闹笑话。”陈夫人解释道。

“哎,这也不是见什么外客,让她们一同出来,不碍事!你家两个丫头,我就是喜欢,这又五年没见了,肯定已经是大姑娘了!”太后含笑道。

陈夫人见太后坚持,马上应变道,“这会儿她们可能都吃完了。这样吧,等我们晚饭后,我把两个孩子叫来,给太后瞧瞧!”

“这样也好!这果然是大家闺秀,养在深闺人不识啊!”太后听了陈夫人的安排,笑得和蔼极了,应声答应道。

“陈书言!你太过分了!又拿了我的砚台!”

这陈府的另一院落,一个还略带些稚气的女儿家声音突然响起。

“就借你的砚台用用怎么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回应道。

“哪次借了,你有还我?你总是欺负我!”说罢,第一个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 第三章 陈家有女初长成(中) “四小姐、五小姐!夫人喊你们去花厅!”

丫鬟的通报,终于令这场行将要起的幼稚的争执止息了下来。

“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不太清楚,是前头的春兰姐姐传话来的!小姐去了就知了!”

花厅里,晚饭已经用毕,下人们也都已经把杯盏、圆桌撤走。

“小姐们来了!”那小丫头口中的春兰姐姐在门口和主人们通报了一声。

这一声通传瞬间就似磁石一般把众人的目光都吸至大门口。而后,两个年轻姑娘就进入了厅内所有人的视线。

两人齐平,小步向前,颔首低眉。

左边的姑娘身着橙黄色百合绣花外衫配了同色系但略浅一些的月华裙,虽说低着头,但仍掩藏不住她那偶尔溜溜而转的双眸中透出的俏皮与灵动。右边的那位则是一身月白色衫裙,上头绣着清雅淡绿的竹叶,只是静静走路,脸庞还有些稚气未脱。

待至厅正中,两个姑娘俯身施礼,道吉声声,如风吹银铃般清脆悦耳。

“好!好!这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只见两个姑娘柳眉弯弯,眼若星辰,鼻梁挺括,肤如凝脂。面容上有着几分相似,却各有气质。面对太后及众人的打量,一个眉眼含笑,豪不怯场,大方而端庄;另一个脸颊微红,含羞低头,温婉而娴静。

太后瞧着这好生清秀娇俏的脸庞,不由地眉开眼笑,“我来猜猜!这个应该是书言,这个是书语!对不对?”

“老佛爷慧眼如炬,一点儿没错!”陈老夫人立马附和道。

“说明哀家还没有老眼昏花!”太后开起了自己的玩笑,“不过两个姑娘真是长大了!上次来都还是黄毛丫头呢!”

“那可不?转眼书言都十六了,书语也有十四了!”陈夫人补充道。

“陈夫人,你们女儿养的可真是好,青葱水灵的!”皇后娘娘也忍不住夸赞道。

“书语,这都和姐姐长得一般高了!姐姐还有没有抢你东西啊,现在还哭不哭鼻子啊?”太后仿若一瞬间化作平常人家的奶奶,语气和蔼的让人似充满了温暖。

这着月白色衣衫的姑娘,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怯怯地回道,“回老佛爷,没有了!”。

明明刚才两人还在房间里为了抢砚台吵架!只不过这外人面前可不好外扬自己和姐姐的“家丑”。书语虽小,但也早已明白事理。

原来她叫书语,那么另外一个就是书言了。紫薇心里头终于把名字和两个人对上了。

小燕子从她们一进门开始眼光也一直不舍得挪开,心里也是直夸她们长得好看。不过除了这一点外,她还有一点点羡慕,羡慕她们有爹娘、奶奶、哥哥疼着,这是她从小都渴望却没有的家庭生活。

“这平时都做些什么呀?可有读书啊?”太后循循善诱起来。

“有!爹还专门请了师傅来家里教我和书语!”书言对上太后的目光,答得干脆爽利。

“那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

“四书五经都有在慢慢学!诗词歌赋也学了些!”

太后当然不是只想听这些,“那可还有读些别的书?”

书言一时有些发怵,瞧了一眼陈夫人,乍明白过来,“哦,还有娘要我们读的《烈女传》、《女则》之类的,不过其实……”

“这邦直对女儿和两个哥哥是一视同仁,故而才要求她们也须学习。其实我觉得这女儿家的哪需要读那么多书,这学着尽好女子的本分才是正理!”陈夫人深知书言的性子,知道她后头要说什么,立马打断了她。

“哎,陈夫人,话不能这么说,这不管男儿、女儿,多读书都是好的!”乾隆突然也插话了。不论男女,乾隆一直欣赏饱读诗书之人,所以在读书这件事上一直都非常开明。小燕子正是肚子里墨水太少,他才总是急急地要把学问灌进她脑袋里。

“皇上说的是,所以我才没有反对邦直请师傅教她们。只是和哥哥们比,侧重还须有些不同。”

陈夫人真的也是一个极聪明又精明的人,两面说话,滴水不漏。听得是乾隆、太后、皇后都非常认可。

“这姑娘许了人家没有?”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令在场所有人都睁大了眼,有些诧异。

“那倒还没有,毕竟书言也才十六!”陈夫人应道。

太后饶有深意地扫视了一番现场的小辈,而后在永琪他们这儿停留了片刻,随即再又挪开,若无其事地道,“十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书言,哀家看着你就欢喜,可愿意给哀家做孙媳妇?”

这话一出,书言不由地身子一颤,心也抖了三抖。这可如何是好?

不只是书言,此时,众人都惊得张大了嘴,朝着太后望去。连乾隆也大为惊诧,始料未及,停下了正在刮动杯盖的手,不知太后是何意思。

但这最紧张的还是永琪。

孙媳妇?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永琪忽地在心里三连问,脑门上惊出一层细密的汗来。他垂着眼,根本不敢看向老佛爷那个方向,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最好就是像小燕子说的,现在地上有个缝好让他直接钻进去,谁都看不到他。他就知道,这好端端地喊人家姑娘来,准没好事,怪不得从刚才起,他这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小燕子在旁自然也听懂了太后的意思,心里登的一团火窜上胸口,灼得她难受,朝着永琪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团火显然从小燕子的胸口、眼眸,烧到了永琪的胸口。那火辣辣的一瞪眼,顿时让永琪也六神无主起来。

紫薇、尔康、箫剑,还有老佛爷身边的晴儿,几人都是忧心忡忡地看看身前的永琪,再看看太后。

这个问题想不到这么猝不及防地被端上了台面。太后终究还是不满意小燕子!

这如坐针毡的不只是永琪,也还有陈家人,他们一时之间也摸不准老佛爷的意思。

“瞧书言这丫头,被吓到了吧!哀家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你看看那边几个,像是五阿哥、六阿哥、八阿哥,都是哀家的好孙儿!”说着,手往永琪这边一指,这六阿哥永瑢、八阿哥永璇也在永琪一旁。

“哀家也正好为我这几个孙儿说些好话。个个一表人才的,是不是?书言若是中意,哀家可正好做主了!”

老佛爷仍然沉浸在自己乱点的鸳鸯谱里,陈家虽说是汉人,但毕竟是大户人家。这陈书言、陈书语从小她看着,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哪怕不能做嫡福晋,但配皇子做个侧福晋也称的上是良配。

皇家子弟,妻妾成群,多子才是福嘛! 第四章 陈家有女初长成(下) 听到也有永瑢、永璇的份,永琪悄悄松了口气。不管太后真正意图是谁,至少明面上,他不是唯一的那个目标。

“老佛爷抬爱!这我们这小门小户之家,实在粗鄙,书言哪里能高攀的起阿哥们啊!”

这老佛爷的话一出,无疑像是把他们陈家架在架子上烤,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但无论如何,陈邦直必须出来发话谦辞一番了。

“哎,邦直,你太谦虚了!你们家的教养,哀家还不清楚吗?”

“皇额娘,您这玩笑可是给人家书言都吓坏了!这婚姻大事,还须慎重,要不还是私下商量,否则孩子们也害臊啊!”乾隆明显察觉了陈家的为难,也觉得老佛爷的确有些唐突了,便顺势给各人铺台阶下了。

“就当是自家人,有什么可害臊的呢!重要的还是看书言怎么想?这哀家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

绕了一圈,这又回到了陈书言这儿。看来是躲不过了!

顺着刚刚老佛爷那一指,永琪、永瑢、永璇,后头又站着尔康和箫剑,虽说个个青年才俊,剑眉星目,玉树临风的,只是匆匆一瞥,再加上心里头又紧张,陈书言一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唯一留下些印象的是那一瞥里似有一双饱含深究之意的眸子,但此刻她根本无暇去细想那眸子属于谁。

该来的总要面对!她不想自己的终身幸福就这么被别人草草地决定了,至少得为自己奋力争取一下。

她神色平静下来,向着太后恭敬地俯了俯身,有礼有节地开口道,“不知老佛爷是想听书言的假话还是真话?”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几乎都一愣,颇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书言!”陈夫人吓得一身冷汗,立刻小声地向她喝道。

“无妨无妨!那就听听书言怎么说?”太后其实也有些意外,只是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又碍于情面,接着道,“那你想先说假话,还是真话呢?”

“若是假话呢,书言自觉出身寒微,比不上阿哥们金枝玉叶,实在高攀不起!”陈书言语气甚是镇定,不卑不亢。

太后眼神略有闪烁,随即仍挂笑道,“那真话呢?”

“老佛爷恕罪!”陈书言忽地双膝跪地,双眸真挚地凝视着太后,“真话就是,书言不愿意!京城离海宁路途遥远,我不愿离了爹娘,与他们相隔千里!而且皇家繁文缛节规矩甚多,我自觉担不起那份责任!”

这番话能如此镇定地当着皇上、太后、众位娘娘的面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之口,不得不谓勇气可嘉!

在旁的书语被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跟着跪在姐姐边上。

其他人听了,也是反应不一。

有为她捏了把汗的,比如陈家一家;有惊讶于她如此胆大妄为的,比如皇后、令妃等人;有心有不悦的,比如太后。至于尔康、紫薇他们几人,都是为她的那份勇气和傲骨不由地敬佩和啧啧称叹。还有如释重负的,也有被勾起了兴趣的。

“书言!怎能如此胡言乱语,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还不快向皇上、老佛爷磕头认罪!”陈邦直立马责骂起了陈书言。

不管是真骂还是假骂,此刻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是骑虎难下,好像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书言口不择言,知错了!请皇上、老佛爷责罚!”陈书言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下去,未再起身。

“哈哈哈!这些个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乾隆一声朗笑,令所有人包括陈书言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何罪之有啊!快起来吧!”乾隆虽然有些惊讶于这小丫头的言论,不过却觉得几分傲骨倒也骄人,心底里反倒是有些赞许。

“皇额娘!婚姻大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贵乎两情相悦!咱们这样倒像是逼婚,确实不太体面!况且书言这丫头也真的还小,让她在父母身边多呆几年吧!”

“嗯!好吧!这件事大约是哀家欠考虑,有些操之过急了!”太后不得不借着乾隆的台阶走下来。

“还不快谢恩!”陈夫人立马道。

书言赶紧叩谢了乾隆和太后的不罚之恩,抓起书语的手,双双退后到父母身后去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小风波终于算是平歇下去。

从厅内纷纷散去后,每个人可谓是各怀心事。

伴君如伴虎。陈家人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对于皇家,他们一直期望尽可能远离那个漩涡的中心,只求做到明哲保身,进退有度,知礼知节就好,不想牵扯过深。今晚的插曲不可谓不紧张。陈书言虽然被父母指责了几句,但是另一方面,父母对她从骨子里其实是认可的。

而这一晚,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是难受的很。

小燕子从太后说要找孙媳妇开始,就一直憋屈。从花厅出来后,便一言不发,连和箫剑、紫薇、尔康都没打声招呼,就自顾自地冲进了花园的小径。

永琪颇似委屈地看了一眼尔康、箫剑,未及他开口,尔康便心领神会,一抬手,“快去吧!”

于是他拔腿就沿着花园小径追了上去。

花园是花厅通向他们几人住的院落的必经之路。

小燕子一个人气呼呼地走着,忽觉有人跟来。那熟悉的步子,衣袖摆动的声音,一听就知是谁。她头也不回,带快了脚步。后面那人亦步亦趋。

“你干什么跟着我?”她突然停下,回头朝永琪不客气地喊道。

永琪知道她在气什么,就故意逗她,赔笑道,“那个,我回房恰好也是走这条路!”

借着微弱的灯火,小燕子可以看到永琪那朦朦胧胧的笑脸,登时心有些软了。只是孙媳妇三个字又倏地在脑中闪过,让她又故作硬气起来,“随便你!”

说着,又朝前走去,时快时慢。

永琪则紧跟其后,说些有的没的,“哇!今晚月色好美哦!”

小燕子眼睛默默向上翻,发现哪有月亮,“今天是初一!你休想骗我!”

永琪见她肯回话了,心中便舒坦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最后终于回了房。 第五章 此情昭昭日月鉴 小燕子气鼓鼓地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想让自己静一静。

永琪后脚进了门,也在她身边坐下,故意将椅子朝她身边又挪了挪。见她仍是不愿搭理她,暗笑一下,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

被永琪触碰到的瞬间,小燕子眉心一皱,立刻甩开了他的手,侧过身去,把头别过,不看他。

永琪无奈,轻叹一声,而后道,“你这和我生气生的好没道理哦!”

“谁说我在生气?”小燕子眉一挑,不服输道。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

“我……我就是不想和你说话!”

“你看,还说没生气!”

“没生气就是没生气!”小燕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并作一步走到了窗前。

“好!没生气!这今晚都是老佛爷弄出来的,你这样对我是不是有些不公平?”永琪克制地继续赔笑道,想和小燕子分析分析道理。

小燕子一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永琪,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其实她也知道,和永琪没有关系。但是她一想到老佛爷又要找孙媳妇,心里就是很讴嘛,找不到地方可以发泄。

“就算是老佛爷的意思,我看你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巴不得呢!”她因为无法直接反驳,就开始夹枪带棒地胡乱扣帽子了。

永琪被她这样一激,歪曲事实,心里受了偌大的委屈,脸色登时也拉了下来,嗓音提高了半度,“你哪里看到我是心里乐开了花!你这样说我真的是太伤人了!”

其实话一出口,小燕子眼神闪烁,就有些后悔了,但是又不能收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顶,一点不饶人,“你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正是偷着乐呢!”

“我这颗心就差不能挖出来给你了,你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我!哼!”永琪用力地一甩袖,头一侧。被小燕子这样冤枉,此刻,也是真的气上心头。

永琪的这一声“哼”恰似给小燕子抓住了把柄,惹得她朝他大声嚷嚷起来,“你看吧!又开始吼我了!还说没有!那你去找那个书糖还是书盐的呀,别呆在我这里!”

说着,一面开始推搡着永琪,要把他往门外推去。

“你真是莫名其妙啊!好好的,对我发什么脾气啊!”

永琪终于也克制不住,大声吼起来。

“你走,你走,你走!”小燕子被他一吼,完全失控了,拼命推他。委屈、心酸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泪水也就跟着从眼眶里一下子涌了出来,吧嗒吧嗒,从脸庞滑落下去,跌碎在永琪的手上和衣衫上。

那泪滴似有魔法,沾到永琪手背的那一刻,手头一凉,心头忽然一抽,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吵架啊!

他是怎么了!怎么又惹得小燕子哭了呢!小燕子和他闹,不过就是不痛快,心里吃醋嘛,他怎么还真和她较真起来呢!

小燕子还在推他,脸颊不知是吵架吵得还是用力用得,红扑扑的。双眸噙满了泪水,我见犹怜的样子。

刚刚还是怒气冲冲,顷刻间,永琪心中的怒气怨气好像被瓦解的无影无踪了。小燕子此刻因为吃醋而嗔怒又可怜的样子反而对他像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眼皮微跳,双唇忽地贴上小燕子的双唇,热烈地亲吻起来,似要用这吻将自己心底那绵绵的情意传递出来,让小燕子明了,又想要用这吻将小燕子包裹起来,保护起来,不让她逃跑。

小燕子一时还未能从刚开激烈地对抗中反应过来,神志迷迷糊糊,双手仍在胸前奋力地想把永琪推开。只觉两只手被一股大力捉住,登时动弹不得,再也使不上力来。

慢慢地,她不再强烈地反抗,虽然偶尔还想要用劲,但双手被永琪的手牢牢扣住,再也推不开他了。事实上,她的身体也本能地已经不想推开他了。她甚至有些期待和享受永琪的唇在她脸上、唇上轻轻掠过和摩挲时的温热和柔软,好像这样的柔情让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永琪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对!她就是要一个人霸占永琪,不允许任何人来和她分享!

她无意识地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主动地回应起永琪来。

就这样,很久,很久!万籁无声,天旋地转!

永琪只觉怀里的人儿终于不再狂风骤雨了,轻轻挪了挪,又吻去了那晶莹的泪痕,这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你怎么能那么说我呢!我们经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我对你的情,你还不知道吗?”永琪的语气温柔得要让小燕子醉去。

“可是......你不能娶那个书言知道吗?”小燕子此时也早已软了下来,抽抽噎噎,柔声柔气地说道。

“我怎么会娶那个陈家小姐?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逼我,我也不会娶啊!”

“那老佛爷一定要你娶呢?”

“那我就反抗啊!想当初,尔康不也扛下来了吗?婚姻的事,皇阿玛和老佛爷也没有那么霸道,总要问过我的意见啊!再说了,这个陈家小姐不也是不愿意吗?而且,今天又不是针对我,你没听见,老佛爷也提了六阿哥和八阿哥吗!”

“那就算不是这个陈家小姐,那如果以后呢?又有别家小姐呢!”

小燕子这样不依不饶,说到底是对自己有些没信心。

“别那么多以后了!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哪家小姐我都不会娶!我只娶一个方家小姐!”永琪说着,用手俏皮地刮了一下小燕子的鼻梁。

被永琪哄了一阵,小燕子终于咧嘴笑了起来,“哪家小姐我也不准你娶!要是你以后敢动一点心思,我就休了你!”

“是,夫人!”永琪朝着小燕子作揖行礼,把小燕子逗得雨过天晴了。

看着小燕子嫣然一笑,他一把拉过她,揽入怀中,用最温柔的声音表白道,“不管未来如何,你要明白,我的心里始终都只有你一个!我的这颗心,这份情,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可是,我还是有些害怕!”小燕子依偎在永琪怀里,对未来还有些迷茫和担心。

“别可是了!听我说,如果将来真有一天变得不可收拾,我们就一起逃去大理,本来我们之前就是定了要去大理啊!去过只有我们俩的生活!或者——”永琪微顿了顿,眼睛一亮,“哎,我们说不定逃去杭州也可以啊,到你出生的地方去定居,怎么样!”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好,那就这么办!”

两人达成默契,深情一视,浅浅的红晕又染上小燕子的脸颊。她双手稍用了用力,又和永琪紧紧相拥在一起。 第六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就在永琪、小燕子在房里又是疾风暴雨又是和风细雨的时候,箫剑和紫薇、尔康正慢慢从花园里踱步回去。

只是箫剑眉头紧锁,似有深深忧愁。

他突然开口道,“尔康、紫薇,有个问题我还是不得不再问,小燕子嫁给永琪真的会幸福吗?”

尔康先是一愣,继而大手一把按在箫剑肩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是,请相信永琪!”

暗夜里尔康的神态虽不甚清晰,但他的语气是坚定无比的。

“但是,今天这样的局面,躲得过一次,却不一定躲得过下次!小燕子应付得了吗,永琪的心能始终坚如磐石吗?”

“箫剑,这点上我也是和尔康一样的观点!还记不记得在南阳时我们的那场谈话,哪怕是今天我也还是那个答案!永琪不会负了小燕子的,这点你放心!”紫薇也出声想说服箫剑,“而且永琪的这个问题,尔康曾也遇到过,不过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可永琪毕竟是个阿哥!即使我相信他,但不知将来有一天这个身份会不会让他身不由己!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是不是那时候就该狠狠心带着小燕子继续往南走!”

借着周遭的微光,尔康和紫薇相视一望,箫剑的话语和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要后悔你的决定,想想现在,也许都只是我们杞人忧天!还有,若是你带走了小燕子,不止小燕子、永琪会心碎,你也遇不到晴儿了!”

不得不承认尔康洞悉人心的能力,他给的宽慰,总是字字珠玑,直指要害,又极有逻辑!

箫剑一抬头,晴儿两个字让他的心又立马柔软了起来。对啊,那样的话,他怎么能遇到晴儿呢!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捉摸不定,不是吗?师父教他的随顺因缘的道理,他怎么倒给忘了,此刻却糊涂起来了呢!

被尔康这么一分析,箫剑可谓豁然开朗,“尔康、紫薇,你们不愧是我的知己!和你们聊天,真的是一种享受!”

“和你相处,才是一种享受呢!”紫薇也笑得明媚,她不得不佩服箫剑那种洒脱的个性,拿起放下都是干干脆脆。

到了他们住的院落,箫剑和他们两人一揖,掉头回房去了。

只是紫薇显然无法再平静了,前一刻,她还在帮着箫剑解铃。回到房里,她却成了那个需要被解铃的人了。连带着尔康都不得不为今晚发生的事开始沉思起来。

“其实箫剑担忧的问题并不是我们杞人忧天,不是吗?老佛爷今天这出显然不是心血来潮。她一定琢磨了很久了!不管是不是也要帮六阿哥、八阿哥挑选福晋,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确实还是想要让永琪再娶!”

尔康一时也没有立刻接话,因为紫薇想的也正是他想的。老佛爷的那点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而且,假设,我是说假设,永琪将来继承大统,那小燕子就是皇后啊!天啊,她怎么当的了皇后啊!所以箫剑才会说什么‘身不由己’!”紫薇忧心忡忡,忽然觉得小燕子前路一片茫茫,“更何况……”

她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剩下半句给咽了回去。

尔康心知肚明,眉一抬,不由地慨叹起来,“唉!我有时候会在想,若是小燕子嫁的是尔泰,是不是对她而言反而是更好的选择!起码在我们家就没有永琪的这些压力,又能和你每天朝夕相处。”

“尔泰?”

紫薇不解地看着尔康,不知尔康怎么会突然提到尔泰,眼睛忽而一转,似是想明白了什么,“难道尔泰真的也喜欢小燕子?”

“也对,也不对!”

是啊!尔泰真正的心意当时也只有他们三个臭皮匠知道。只是自从尔泰挺身而出解救了尔康,抱得塞娅归之后,没有人再了解过他曾经的心意。紫薇自然也不知道真相了。

“什么叫也对,也不对?”

“尔泰的确对小燕子动过心!就在你和小燕子还没有各归各位的时候!我曾经还为了快刀斩乱麻,提出过让尔泰去求皇阿玛把小燕子指给他,我当时觉得这实在棒极了!将来小燕子和你成了妯娌,那不是好事成双吗?”

听完尔康描述的这段小插曲,紫薇终于完全明白了,“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了尔泰的心意。那时,他也和永琪一样,只要说起小燕子,看到小燕子,两眼会发光。只是这一直都是我心里朦朦胧胧的猜想,从来没有确认过。今天听你这样说来,尔泰真的好伟大,为了你,为了永琪,默默支持,默默成全。这样的胸襟,实在令人敬佩!”

“只是,尔泰做了这样大的割舍,这样大的牺牲,好让人心疼啊!”紫薇不免有些感慨,为尔泰心痛。

她无法想象尔泰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有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最小的弟弟是不是曾经一个人有躲在某个角落而暗暗神伤呢!

而小燕子呢,她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曾经有一个男孩子也像阳光一样照耀过她。若是当时先向小燕子表白的不是永琪,而是尔泰呢!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紫薇的奇思怪想一个个如泡泡般涌出,随着尔康的那个假想任思绪放飞,“若是小燕子真的嫁给尔泰,也是个好美的故事,是不是?”

她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圈,“尔泰一定也像你爱我这样爱她,又有阿玛额娘疼,也没有皇室的压力,我们姐妹也不用分开,无忧无虑,应该会很幸福吧!”

紫薇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这个美梦里,她甚至觉得如果这一切若是真的该有多好!然而正是这一念,又将她打落云端,“可是,那样的话,永琪该怎么办呢?”

是啊!永琪该怎么办?永琪也是她的哥哥呀!永琪这些年对小燕子的爱她也是亲眼目睹而深深震撼的。从一个呼风唤雨的地位,曾被逼到去江湖卖艺跑生活的地位,这都是永琪实实在在的爱啊!

而更重要的是,小燕子爱的也是永琪啊!她在这里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呢!

紫薇被这一连串的遐想和问题搞得有些头痛脑胀,她眉头皱得深深的,抬头望着尔康,双眸像含着秋水,“尔康,我有些糊涂了!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若不是我那时候心性不够坚定,被皇阿玛完全感动了,我们大家现在大约已经在大理过上了世外桃源的生活了吧!那样的话,小燕子和永琪也不用面对如今的这些问题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是不是会害了小燕子?”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撞击和拷问着紫薇,越想她就越自责,心就越痛!

“你看,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回北京是大家一致的选择!我们如今都聚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总觉得我的这个决定,也许真的会害了小燕子?毕竟她和箫剑还有那段身世!”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没见小燕子一直很快乐吗?她有永琪,有你,有皇阿玛,有箫剑这个真正的哥哥,她现在是被大家的爱包围着的!你怎么会害了她呢!正因为你的这个决定,又有了箫剑和晴儿的相遇。你,牵动着所有人的因缘啊!”

“你说的有理,可能又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永琪和小燕子,我始终觉得隐忧重重!不知道老佛爷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还有皇阿玛!这件事上,皇阿玛肯定是不会站在小燕子这边的。”

说到这儿,紫薇有些灰心丧气,双眸垂下。

“不管怎样,你也要相信永琪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相信能有多少作用!就像当初,晴儿的问题,也不是单靠你就能解决的,甚至皇阿玛都妥协了!永琪和小燕子,要皇阿玛二选一的话,必然是牺牲小燕子啊!”

和尔康一样,紫薇的层层分析也是极为缜密和具有逻辑的。她轻叹一声,“怪只怪,这个社会已经让你们男人习惯了三妻四妾的存在了!”

“但你们女人也不要低估了我们男人为了情有独钟而奋不顾身的决心!”

尔康的这一句,干脆利落,掷地有声,把紫薇堵得哑口无言。但这一句话,在紫薇听来也是一句世界上最美的情话了!

“好了,别再庸人自扰了!未来的许多不确定的事现在早早操心不是很傻吗?也许,我们担心的事根本不会发生,那不是白担心一场吗?说不定将来永琪就能当个闲散王爷,和小燕子快乐一生呢!”尔康一把揽住了紫薇,想要驱赶走她的多愁善感。

“嗯!”紫薇点点头。

然而,刚放下永琪和小燕子,她又捡起了另一对,“还有箫剑和晴儿,感觉我们的问题实在是一浪浪卷过来,应付都来不及!”

“你又来了!就不能让自己的脑袋歇息一下吗?将来的事,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尔康说着,在紫薇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似要把那深锁的眉头吻开了。

“好吧!哎,那你还说的尔泰的那个对也不对,那不对的是什么!”

“不对就是——虽然曾经对小燕子动过心,但尔泰现在真正爱的是塞娅啊!”

紫薇这下恍然大悟了,终于踏踏实实地倚在尔康肩头,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 第七章 复恐匆匆说不尽 “这书言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老佛爷在房里免不了也和晴儿议论起陈书言。她实在理解不了竟然还有人会不愿意嫁给皇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该是莫大的荣耀和恩赐啊!

“小时候倒是挺大方可爱,聪明伶俐的。”太后轻叹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晴儿倒觉得这挺像书言的,没怎么变!”晴儿一边给太后捶背,一边也接过了话茬。

“哦?那晴儿给我分析分析!”

“老佛爷,您看啊!她本就是个活泼开朗的个性,上次南巡时见她不过十一二岁,但小小的人儿胆大不怕事,甚至还有些豪气,和书语身上那种书卷气完全是两种气质。再加上这些年学识见识都长上去了,自然会有更多想法了!”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这嫁给阿哥是多么光耀门楣的事,她竟然就这么公然说不愿意,实在有些无礼!”

“哎呀!老佛爷,人家毕竟才是十六岁的小女孩儿呀!您还和小女孩计较吗!再说了,人家不是说了吗,北京那么远,她不愿离开爹娘啊!晴儿觉得,她说的这么坦诚,这么真诚,比起那些挤破脑袋争着攀高枝儿的女孩高贵了不知多少!竟让我还有些钦佩呢!若换了是我,我也不愿离开爹娘!”

话音至此,晴儿眼睑垂下,不由落寞,那捶打的节奏也有些乱了。

太后心头一软,“晴儿,是不是也想阿玛额娘了?”

她手搭至自己肩头,抚摸着晴儿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晴儿忽觉自己眼睛有些湿润,赶紧拿起帕子去拭泪。

“我可怜的孩子哟!”太后见着晴儿落泪,自己的心也不由地揪了起来,昏花的视野好像被一层湿气蒙的更加昏花了。

“老佛爷!不要再怪书言了!让她无忧无虑地呆在爹娘身边吧!就当是晴儿为她给您求个情!”晴儿从老佛爷身后绕到她跟前来,一下跪在地上,着实吓了老佛爷一跳。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怪她,也就是和你抱怨抱怨!快起来!”

晴儿没有立马起身,只是向前挪了挪,俯在老佛爷的膝头。

“谢老佛爷恩典!晴儿虽然没了阿玛额娘,但是晴儿一直感谢上苍让我有了老佛爷!在晴儿心里,您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此刻,她们不是什么太后,格格,只是一对闲话家常,充满温情的祖孙。

“我的好孩子!你总是这么善良,这世上还有哪个姑娘比我的晴儿更好啊!”太后的眼里也早已噙满了泪花,“你也是我的亲人啊!这以后若是哪家公子娶了你,那是他千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晴儿心头一惊,抬起头来:此刻大约是最好的时机了吧。

“老佛爷,其实我有心……”

“皇上驾到——”

两人一听通传,双双抹干了泪,迎接乾隆。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乾隆首先给太后先行了礼,“皇额娘,晴儿,你们这是怎么了?”

看着太后和晴儿都有些红红的眼睛,乾隆不免诧异。

“没事!和晴儿聊聊家常,说到了她阿玛额娘,结果惹得这丫头伤心了,这她一伤心,我也跟着难过了!”

“原来如此!这些年也多亏了晴儿跟在皇额娘身边,晴儿实在是个贴心又懂事的姑娘,有她在,朕都放心许多!”

乾隆一边说着,一边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

“皇帝这么晚过来,可是为了刚才的事!”

“皇额娘言重了!朕也只是想和皇额娘聊聊!不过今夜的事,确实让陈家有些措手不及,有些尴尬!”乾隆语气极为缓和,尽量顾及太后的面子,“以后像这样的情况,皇额娘还是和朕先商量过了才好!”

“我知道了!今日之事的确是我有些欠考虑,皇帝的嘱咐,我记着了!”

“皇额娘能理解,朕就放心了!虽说朕有权指婚,但婚姻大事,还是讲究两家能有商有量,否则倒显的我们皇室霸道,传出去也不甚体面。”

“皇帝说的有理!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这指婚的事也都与皇帝先行商量了再作定夺!不过今日虽然我有些唐突了,不过其实皇帝也该放在心上。这永瑢、永璇也大了!”

“皇额娘说的是!朕会留意着的!”

“还有永琪——”

“永琪?”乾隆其实一直也知道太后的心思。太后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次和乾隆提过,不过为了小燕子和永琪,他在太后这边一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永琪去年才娶了福晋!也不着急!”乾隆开始打起了太极。

“若是别的阿哥,哀家也就算了!可皇帝,你也明白,我们对永琪都是寄予了厚望啊!若是立永琪作了太子,这小燕子怎么能担起大任哟!”

太后说的这个问题,乾隆岂会不知?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也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让永琪再娶福晋,小燕子必然要受委屈,他实在不忍心也不舍得!可永琪也的确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人选啊,小燕子将来如何做的了皇后?

若是最终这一步棋避免不了,那就让这一天晚一点来到吧,这童话般的日子他们能多过一天就多过一天吧!作为皇帝,大约有一天他要亲手打碎儿女的童话。但此刻,这大约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能给到他们最大的保护了吧!

“皇额娘!朕现在身子还硬朗,立太子,还言之过早!永琪这事,我们可以再看看,到时再讨论也不迟!”

太后不知被乾隆这样堵了多少次,知道说不动乾隆,所以也就放弃了。

第二天一早,永琪和尔康与乾隆谈完一些国事,正从书房出来。两人一路在回廊上闲聊。

“这缅甸边境看来是要不太平了!”

“希望不要再升级下去,否则受苦的还是百姓!”永琪若有所思,心头闷闷的。

“哎!昨晚你们在房里大声嚷嚷的,吵架了?”尔康忽然又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哎,你知道小燕子那个脾气,一路回去都在和我生气!这女人的思维也真是奇怪,这明明和我无关的事,她就能全怪到我头上!我真是冤死了!”

“哈哈哈!谁让你之前还跟我说风凉话,被很多人看中,应该是她的骄傲。你看她是哭还是骄傲!”尔康忍不住揶揄道。

“这我都没被看中,她已经把事实歪曲得乱七八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永琪无奈地摇摇头,说起昨晚的事,永琪还是心有余悸。

“你也帮我参谋参谋,这怎么能让老佛爷断了想法呢?”

“你这问题难到我了!棘手啊,棘手啊!”尔康双手叉在胸前,佯装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谁让你是这么优秀的阿哥呢!” 第八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哎!你不能和紫薇双宿双栖之后就忘了兄弟的焦头烂额哎!”

其实永琪现在着实有些羡慕尔康和紫薇,他们现在真的是从水深火热中完全解脱出来,所有的危机终于解除,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也不完全是和你开玩笑!你和我不一样,你可能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小燕子也不可能变成满足老佛爷和皇家需要的那种可堪大任的福晋。”尔康轻声在永琪耳边嘀咕道。

“可我对皇位没有兴趣啊!”永琪的眉头都快挤到一处去了。

“但这不是由的你能决定的!”尔康忽而收起了笑容。

“你说的我也知道,所以才让我头痛啊!”被尔康这样点穿,永琪就更加焦躁了,满脸写的都是——烦!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毕竟还没到那一步!现阶段你能做的就硬扛,不管对面出什么招,这点上你只要不答应,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好吧!看来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

永琪神色恹恹,走在尔康前头,沿着廊道中间的一段阶梯往下走去,边走边想。忽一抬头,像撞了鬼一般,赶紧掉头往回跑,朝着尔康挤眉弄眼的。

“哎,你怎么……”尔康被他弄得有些错愕。

话还没说完,顺着永琪本来去的方向一望,顿时心领神会。

“赶快走,赶快走!”永琪一边压低着嗓音,一边给尔康使了好几个眼色,“不管是书糖、书盐还是书油的,现在最好都躲得远远的。否则必定是惹火上身,到时候我是跳进钱塘江也洗不清了!”

看着永琪那滑稽的样子,尔康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不过带紧步子还是跟上了永琪。

“哎哟!”

这前面刚像躲过一劫,这一头永琪在转角处又和一个来人迎头撞上。原来他只一心想着尽快消失在这条廊道上,闷头直走,完全没仔细看路。

“五哥!你可还好!”

永琪、尔康定睛一看,才知撞上的正是六阿哥永瑢。

“六阿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尔康急忙一揖行礼。

“还好!还好!走路有些急,没看清!”永琪有些讪讪。

三人于是就这么礼节性地擦身而过。

只不过,刚走了两三步,永琪被六阿哥又喊住了。

“五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六阿哥回头,“你是不是要娶侧福晋?”

侧福晋?什么侧福晋?

永琪被这三个字又吓得不轻,惊出一身冷汗,无异于昨晚上的“孙媳妇”。

他只觉自己脑袋一嗡,全身发热,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又惊又恐。连尔康心里也不由地一抽。

“什么侧福晋?永瑢,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你是从哪里来?现在要到哪里去?”

永琪抓着六阿哥的手臂几连问,弄得六阿哥整个有点懵。这就问一下侧福晋,他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六阿哥心里头觉得他这五哥现在是越来越奇怪了。虽说除了从小一起上书房,练骑射,其他时间他和五哥的交流并不多,但他印象里,五哥自小都是最讨皇阿玛喜欢的那个阿哥,聪明又稳重,使他们这些弟弟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只不过——这一切从遇到五嫂开始,他们的这个五哥好像就像变了个人,干下一大堆奇奇怪怪、离经叛道的事!

“五哥为何这般紧张?我刚从自己房里出来,只是想到处逛逛!”

“那你怎么会问什么我要娶侧福晋?你是哪里听来的?”永琪的语气还是急得不得了。

“哪里都没有听来!我只是见昨晚上老佛爷提起陈家小姐,我以为你们是商量过,要五哥你娶侧福晋呢!”

六阿哥一解释,永琪这心头终于大石头落地,长吁一口气,不过转而立马正色道,“我没有要娶侧福晋,昨天晚上的事和我无关。应该是老佛爷要给你和八阿哥找福晋吧!”

永琪觉得既然只是六阿哥自己的猜想,那他自己得赶紧撇干净了,最好的办法是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啊!眼下正是最好的机会了!

“真的?”六阿哥忽然眼睛一亮,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

“总之,不是我!还有——见到你五嫂,你千万不要乱说,从来没有侧福晋的事,听到没有?”永琪这一句几乎是警告。

“知道知道,五哥和五嫂鹣鲽情深,这宫里头谁人不知?”六阿哥憨憨一笑。

“知道就好!”永琪松了下来,这才有了心思关心起六阿哥来,“你问这个,莫不是——”

他上下细细打量了六阿哥一番,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转而狡黠一笑,“你赶紧去那边逛逛,那边大约有你想见的人!”

想不到有人是避之不及,有人却是正中下怀。

见六阿哥转过廊道,消失在转角处,永琪竟有些窃喜,不管怎样,他当下的危机说不定就解除了。于是,便踏实地和尔康一同回去了。

“陈姑娘,你怎么在亭子里写字呢?”

六阿哥果真听了永琪的话,往前处的东路小花园逛去了。

书言忽被人打断,有些讶异,一抬眼,撞上那一束像是哪里见过的目光。

没错!这不就是昨晚那一瞥中掠过的一双眸子吗?再一打量,眼前这男子,约莫十八九的样子,身材纤细,仪表堂堂,不似北方男儿那般粗犷高大,反倒是有几分翩翩的江南书生气。

“你是?”书言猜到眼前这位大约是正在她家做客的某个阿哥,只是她分不清到底是哪位。

见她犹豫不解的眼神,永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六阿哥!”

“六阿哥吉祥!”书言急忙起身施了一俯身礼,“这天气花园里更舒爽,所以我时常会在这亭子里写字。”

“你也喜欢文征明的小楷?”

永瑢低头见那摊在石桌上的宣纸和字迹,正在临文征明的《前赤壁赋》,铁画银钩,已有六七分风骨,心中不由地啧啧称叹。

“文征明的小楷和行书我都喜欢!只是行书我临的更难看,哈哈!”书言见是同道中人不由地放松了几分,竟爽朗地自嘲起来。

“陈姑娘过谦了!陈姑娘如此年轻,一个姑娘家小小年纪能有如此笔力,已经令人称奇,假以时日,自当更加炉火纯青!”

“别陈姑娘、陈姑娘了!就叫我书言吧!”

“好!书言姑娘!”

书言见他规规矩矩,愣是要带上姑娘二字,不免有些好笑又可爱,不过也随他去了。

“六阿哥要不写几个字看看?让我来猜猜你的字像谁?”

见书言大方地邀请自己,永瑢可谓正合我意,提起笔来随手写了几个字——点点滴滴,寻寻觅觅。

“颇有徐浩之意!”

“书言姑娘好眼力!”就在蘸墨的时候,永瑢注意到她这块砚台雕刻极为精美,毛笔滑过砚台,正是涩不留笔,滑不拒墨。

若没猜错,当是产自安徽歙县的歙砚。

“书言姑娘这块砚台可是歙砚?”

“哈哈!这回轮到六阿哥好眼力!这是我妹妹的砚台,我觉得好用,就借来用用!”

书言莞尔一笑,恰似春风在永瑢心中轻划而过。

“我妹妹,别看她小,也不爱多说话,但写字、作画都极有天赋,远在我之上,她才是未来不可限量呢!”

虽和书语从小吵吵闹闹,但是书言一在外人面前对书语永远是赞不绝口,毫不吝啬。自己的妹妹只有自己能欺负,别人可不能说她半句不好,那样书言必然会和他急。

“哦?想不到陈家姑娘都如此才气纵横,被你说的,我倒真想看看书语妹妹的作品了!”

书言像是觅得知音,“真的吗?那你等着,我去她房里偷偷拿几幅来给六阿哥品鉴品鉴!”

说罢,又施一礼,转身轻跳着向西而去,留下永瑢一人在亭子里,嘴角是抑制不住的微笑。

永瑢此刻还不知,这清丽俏皮的背影在他心里其实已慢慢扎了根,在后来好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挥之不去。 第九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上) 自离了陈家后,小燕子一路上竟一改她往日的聒噪,坐在船舱的前头,只静静地看舱外船移景换。

紫薇见她寡言,一时也吃不准是怎么回事,和尔康面面相觑。

“就让她一个人静静吧!马上到杭州了!”箫剑轻言道。

因为同样复杂的心情,箫剑也有。

永琪身子挪了挪,想让她蜷缩的身子有处安放。小燕子跟着也动了动,调整了姿势,本来弯曲的后背终于舒展开来,自然地靠在永琪的背上。

她就继续看船外的风景。看着看着,两行清泪竟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流多了,她就捂住脸庞,把泪水擦去。

永琪因和她背对着,并未见着,不然一定也会跟着心疼起来。

箫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跟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一张。

这一刻,小燕子好似变成了一个小女孩一般,再也不想强撑或伪装,忽地一下往哥哥的怀里一钻。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杭州!她马上要到杭州了!这个她自己出生的地方,却什么记忆也没有!她的爹娘和家人在这边被仇人杀死!她从此和哥哥天各一方!这过了二十年,她才回来,长到二十一岁了,她刚刚有机会回到家乡!

回到杭州,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难过还是激动!

永琪见她这般,心也揪得紧紧的,只是轻轻抚拍她的背。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样热闹?”

下了船,紫薇见码头周围的街道、水边,男男女女,多饰盛装姣服,热闹不已,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箫剑脱口而出。

其实清朝开始三月三这个节日影响已逐渐式微,慢慢从百姓的生活中淡出,尤其是北方,只有少量的一些习俗还在流传。不过南方相对而言,民间还是保留了更多的传统。

“这就是杭州了?”小燕子下船的第一句话便是再度确认。

此刻,阳光正是灿烂。小燕子是百感交集!

“杭州,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她深情地呢喃了一声,眼里不禁又湿润起来。

永琪摸摸她的头,想逗她开心,“回到老家了耶!你不应该是高兴吗!别再哭鼻子了!”

“说的也是!我要逛遍杭州城,做个杭州人!”

只见她忽然又像转性了,高举双手,高喊起来。

这一喊,自然喊来了乾隆、太后、皇后还有一众人等纷纷投来的目光。

紫薇急忙捂住她的嘴巴,“别喊别喊!老佛爷等一下又要说你了!”

老佛爷!又是老佛爷!

不知怎的,小燕子现在听到老佛爷就觉得有些烦,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只得把自己胸腔里涌动的似要释放的情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三月三日天气新,西湖水边多丽人!

入乡自要随俗!

这杭州府离着西湖边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午饭后,所有人几乎都一同出来溜达一圈,连老佛爷也不例外。

晴日下,远近湖山一色,水光潋滟,百般相宜。湖面上更有赛龙舟,岸边则是各种凑热闹的人群和加油助威声。

小燕子的近乡情怯很快就在这鼎沸的人声和满目繁华里被冲淡了。他们沿着湖边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眼,已是落日溶金。

太后不胜脚力,又嫌湖边风大,早早在几位娘娘的陪同下回了杭州府。乾隆和几个大臣则是选了一处亭子坐了下来,清风四面,正是斗茶作诗、谈笑风生的好地方。

其他人也是三三两两,分散在西湖边的各处。而这白堤上似乎只剩下小燕子、紫薇他们六人,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

湖边的微风和煦,柳树成行,似有静心的作用。他们三对走着走着,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尔康,你有没有觉得比起小燕子、永琪,晴儿和箫剑,我们俩现在大约是最幸福的了?”紫薇忽而冒出这么一句话。

“是!这大概就是苦尽甘来吧!”尔康拉住紫薇的手又轻轻握了握。

“不过这种太过圆满的状态,反而让我有些不安!好像我在独享幸福,却不知他人疾苦!”

“你啊,实在是不会让自己停歇下来!我就觉得这日子很好嘛!说明老天爷是公平的,因为你之前受了那么多苦,已经把一辈子的苦都受完了,所以剩下的只有幸福!”

紫薇莞尔一笑,细风带起她的碎发,夕阳将她的脸庞轮廓上镶上一层金边,显得特别的柔美。她的尔康总有一种魔力,好让她心安,“你总是能编出这么多奇怪的理由,不过我愿意接受你的理由!”

“这不是我编的理由!”尔康倏地收起先前的笑容,严肃道,“这是我在新婚之夜心里发的誓,从今以后,我们的生活里,只有幸福,幸福,幸福……”

这一刻,紫薇又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新婚之夜的一幕幕都浮上脑海,若是在屋里,她一定会毫不顾忌地会扑进尔康的怀里,告诉她她有多么爱他,多么感谢上苍。只不过现在,两人只能深深一眼,双手深深一握,不停地笑着,笑着......

而走在前面的小燕子和永琪,早把海宁的不快忘得烟消云散,此时他们两人正在断桥前对这白堤研究的起劲。

“永琪,你说它为什么叫白堤?它也不白啊?”

“因为白居易有首诗里面有两句叫‘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白居易在杭州做过一段时间刺史,又因为他的诗,后来就这么流传下来!而且据说以前白堤是用白沙铺地的。”

“又是这个白居易啊!好像我背的最多的诗就是他写的了!”

永琪看着她可爱的小表情,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应该是吧!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他的诗比较质朴易懂!”

“白居易!”小燕子边沉思,边又抬头,正巧看着一弯淡淡的新月挂在西面,“永琪,快看——月亮!”

初三日,新月如眉,和夕阳的余晖掩映,更像是一位娇羞的少女。

“哎,你知不知道这白居易还有首诗,和我们此刻见到的景象很像哦!虽然季节不一样!”

小燕子转动着她乌黑的大眼睛,摇摇头。

永琪稍跨前一步,从身后揽住了她,“这首诗其实也很简单,是这样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什么半江红?”

“半江瑟瑟!就是‘枫叶荻花秋瑟瑟’的那个‘瑟瑟’!”

小燕子瞬间明白了,很快后两句也非常顺口地念了出来。

“你这么快会背了?”永琪睁大了眼,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第十章 三月三日天气新(下) “你不是说这首比较简单嘛!好像是挺简单的!”小燕子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挠挠自己的头,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以这么快地背出一首诗来。

“我觉得这首诗太有画面感了,现在不正是残阳铺在水中,月亮像弓吗?又是初三夜,这样好像就很容易记了!”

看到小燕子已经自己会联想甚至能解释画面,永琪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他的小燕子进步这么大,他都快为她骄傲得发疯了,可老佛爷为什么永远看不到呢!

永琪抱紧小燕子,声音似都要发抖,“小燕子,你实在是我的骄傲!”

“咦!这个在外面,你稍微注意一点!”

永琪知道小燕子指的是什么,只好略松了松怀抱。

“白居易!”小燕子又喃喃自语起来,低头,仰头,“白乐天!白乐天!”

“永琪,我和你商量个事!”小燕子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道。

“什么事?你说!”

“我一直在想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小名,这段时间我都想了好久了!”

永琪没想到她这小脑袋近来竟在想这些,着实有些新奇,“那你想到了什么名字?”

“之前一直想不出来。什么东南西北,上天入地,我想了好多,就都觉得不好,还难听!不过——刚刚我想到了!”

小燕子眼神闪亮,停了下来,把永琪是吊足了胃口。

“什么,什么?快说来听听啊!”永琪满眼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小燕子究竟给他们的孩子想出了什么名字。

“乐天,乐天!就叫乐儿、天儿,好不好!不论男女都可以!”

“乐儿,天儿!”永琪重复了一下,觉得既有意义,叫起来也好听,“好!就叫乐儿,天儿!我也喜欢这两个名字!”

“真的好吗?”

“好!我觉得很好!取自白乐天,寓意像你一样乐天!简直不能更好了!”永琪的语气几乎是一种惊叹。

听到永琪这般肯定,小燕子总算放下心来,她自己学问虽不好,但其实骨子里一直都特别崇拜和欣赏那些满腹诗书之人,像是箫剑,像是紫薇。这做娘的,也总希望孩儿不要学了自己的那些缺点去,所以这取名字上,小燕子总想着得有些意义。今天想不到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然,她还得谢谢这白居易,要不是她背了他那么多诗还有那么久的《琵琶行》,估计今天也没有这灵感。

“你们俩在笑什么呢?”

紫薇牵着尔康此时也正往断桥上走,见着这两人笑得合不拢嘴,也实在好奇。

“我刚和永琪给孩子定了小名!”

“哦?定了什么名字呢!”紫薇盯着小燕子。

“不论男女,一个叫乐儿,一个叫天儿!”

“是小燕子取的哦!”永琪早抑制不住想要炫耀的心,还没等小燕子说完,就插话道,又把刚刚取名的缘由和紫薇、尔康复述了一遍。

“我以前就说嘛!小燕子和箫剑流着相同的血,小燕子哪天成了出口成章的人,我是一点也不会惊讶!”紫薇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年多来,小燕子确实触类旁通,入了门了。

“不过若是小燕子生下的是女孩儿,我可要先帮我家尔泰预定下来。”

这尔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剩下他们三个都疑惑地看着他。

“这要是怀的是女孩儿,其中一个得留作我的侄媳妇啊!”

“哈哈哈!”

“哎!那另一个呢?”永琪故意接着这个话茬顺下去。

“另一个,那就得让我和紫薇再努力努力了!”尔康一边说着,一边坏坏笑着,朝紫薇轻轻搡了搡。

“那你们赶紧加油了!我也要预定好我的女婿或者儿媳妇!”

“你们以为女人生孩子是母鸡下蛋吗?”

紫薇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自顾自地沉浸在那幼稚的幻想里,实在忍不住无奈地白了他们一眼。

“我哥和晴儿呢?”小燕子见箫剑和晴儿许久没跟上,禁不住问道。

“他们在我们后面,喏——那边,看到吗?”紫薇顺手一指。

只见箫剑和晴儿还在湖边,走的极慢,几乎是如同蜗牛爬。只不过他们这对牛郎织女今天的话题却沉重的多。

“箫剑,你这几天有心事吗?看着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有吗?”

“虽然你表面上看不出,但我觉得有!”晴儿缓缓道,“是关于小燕子和永琪?”

“你太聪明了!你的那个老佛爷,始终不太喜欢小燕子!”箫剑仰天,叹了口气。

其实还有半句他没讲完,老佛爷不喜欢的岂止是小燕子,还包括他。

“小燕子和永琪,你暂时不用太担心了!虽然老佛爷有那个心思,但是皇上暂时帮他们挡下来了!”

“哦?”

晴儿的这个答案倒是让箫剑有些意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皇帝,一个父亲,能为小燕子妥协到这样,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只可惜,小燕子的另一个身份是皇家的儿媳啊!

有时候箫剑常想,若是永琪不是阿哥那该多好!还有,若是晴儿……

“其实不单是小燕子,近来我还在想的,是关于你!”箫剑忽然脚步停下,正对着晴儿,神色有些严肃。

晴儿看到他这个神态,这个似是捉摸不定的神态,身子不由地抖了一下,对箫剑,她总有种飘飘忽忽,抓不住的感觉。好害怕,一个转身,他就飞走了。

“你又要走吗?”晴儿有些慌乱。

“不是!既然答应你留下来,我当然要做到。只是——”箫剑微顿,“你有什么打算吗?我是说对未来!”

晴儿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甚至在脑海里都模拟了千次万次。有时候是想不清楚,有时候是不敢想清楚。

“其实前天晚上在海宁,我本来几乎就要和老佛爷全盘托出我和你的事。只是刚要说出口,皇上来了,然后又没有机会了!”

晴儿有些苦痛。

“还有个问题!可能会比较残忍,你不回答我也没有关系!”

“你说。”

“如果有一天,真的没有好的办法,老佛爷和我,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怎么办?”箫剑在问这个问题时,语气平静得如一汪清水。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晴儿几乎惊得是一个踉跄,她对上箫剑如炬的目光,但此刻这目光仿佛是一团熊熊火焰,令她无法再继续直视,忙低下头来。因为她已经被灼得有些发烫了。

箫剑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晴儿的肩膀,“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你而言,太难了!不用内疚,我不是逼你做选择。只是想知道万一有那一天,你是不是有心理准备。毕竟,我们前面这条路并不好走!”

晴儿终于有一些清醒了,正视箫剑,“箫剑!请给我些时间!我现在无法回答你不代表我不选择你。只是,老佛爷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得到她的祝福,包括认可你。请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我的答案!”

“无论你给不给我答案,都不用有负担。我决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未来再难,也要过好当下!”

这一场谈话,虽然沉重,但却实实在在更加拉近了两人的心。这个久埋在两人内心深处的问题被这样一掀开,再无顾忌,反倒舒畅了。

箫剑见四下无人,忽然摊开自己的左手。

晴儿呢?

只见她会心一笑,右手牵上左手。

得快乐时且快乐,相聚匆匆,他们可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戚戚哀哀上面。 第十一章 谁识当年旧主人(上) 待得晴儿、箫剑走到桥下,见小燕子、紫薇她们早在高处等着,晴儿忙不迭地给大家道歉,“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没事!我们根本没在等,这西湖处处是景,桥上桥下都是赏景处啊。你和箫剑也是西湖一景!”紫薇灿烂地笑道。

“没错!西湖如画,人在画中,我们这幅画就叫——断桥相会!”

“好一个断桥相会!”

永琪也附和起尔康来。

只不过这汇合后,小燕子对着箫剑的第一个问题还是关于他们的爹娘。

“哥!都到了杭州了,我们的爹娘葬在哪儿?你找时间带我去拜祭一下吧!”

小燕子用一种近乎哀怨又期待的眼神注视着箫剑,令得箫剑根本无从拒绝。

但这一问也让紫薇、尔康惊得一抬头,不约而同地看向箫剑。

兹事体大,他们毕竟是罪臣之后,如何能去拜祭爹娘,冒这样大的风险!

尔康目不转睛地盯着箫剑,头微微摇动,眼神里全是:“不可以!不可以!”

他心底也几乎是在向箫剑呐喊或是恳求。若是此刻能让他拥有一项特异功能的话,他只希望老天爷能让他可以隔空传音。他并不担心箫剑看不懂他的意思,而是担心回到这个伤心地,箫剑一个激动会把死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不小心抖落出来!

箫剑何其聪明!其实根本不用尔康示意,他早在到杭州前就想到了小燕子可能会提这样的要求!

“别急!咱们先好好休息两天,反正要在杭州停留一阵,之后我带你去!”箫剑拍了拍小燕子的肩头,又回以尔康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

尔康和箫剑的这种“眉目传情”,一切尽落于晴儿眼底,箫剑的爹娘是有什么故事吗?尔康和箫剑有什么特别的“默契”?这些都让晴儿根本无法猜透。

只有小燕子和永琪依然不明就里,见箫剑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小燕子也就安下心来,和永琪又嘻嘻笑笑起来。

晚饭时分,太后因为先前桂嬷嬷的汇报又憋了一肚子的气。趁着尚未入席,她便问起了小燕子和箫剑家里的情况。

“小燕子,箫剑,你们既然是杭州人,这在杭州可还有亲戚、朋友?”

此话一出,尔康、紫薇、小燕子、永琪、箫剑、晴儿,乃至乾隆,各人可谓反应不一。

“回老佛爷,没有了!我的爹娘和叔叔、伯伯都一起被仇人杀死了!”小燕子并不明白太后此问的究竟意图,就老实作答了!

“一个也没有了?这是什么仇人怎么会与你家结了如此大的仇怨?”太后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提高了嗓音。

此刻,与其说是太后关心小燕子和箫剑的身世,不如说是她更想让他们当众出丑。毕竟能让人家破人亡的变故,其中必然是结着深仇大恨,这不管怎么样,他们方家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

“是啊!我也在想,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这些人竟要害的我家这么惨!”小燕子愤愤道。

乾隆也从未细究过小燕子的身世,此刻听小燕子第一次这样直面说来,心中不免泛起无限酸楚。

尔康和紫薇互相看了一眼,眉头深锁,手握在一起,但·却是坐立难安。紫薇后背几乎是冷汗涔涔,手里的帕子被她纂得是成了一团,她看看老佛爷,又看看小燕子,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小燕子下一句会成为爆炸的惊雷。

“仇人一点也不知道吗?箫剑,你也不知道吗?”乾隆一副深究的表情,转头向箫剑询问起来。

晴儿也是拼命压制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但心底里早已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老佛爷为什么此刻会突然问起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是老佛爷察觉到什么了吗?

反而,箫剑倒是不慌不忙,避重就轻地答道,“皇上,老佛爷!陈年旧事,很多问题确实已无法追根刨底!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比小燕子清楚,毕竟那时候我自己也太小了!”

“听说箫剑你后来被送去云南,被你义父养大!那你义父可知道里面的情况?”太后继续追问。

“回老佛爷!义父那些很多也是听闻的,毕竟远在云南,哪里知晓那么多细节!”箫剑还是用含含糊糊的语言想把问题避过去。

显然这样的答案在太后听来根本不满意,虽然她老了,但并不是傻了。箫剑的回答从来不直接回应任何问题,说的都是些木棱两可、毫无意义的内容。但越是这样,太后越是起疑,总觉得箫剑像是在遮掩什么,而小燕子则是装傻充愣,这对来历不明的兄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紫薇见太后似要再问,立马插话道,“箫剑说的也是,他那时候才四岁,小燕子才一岁,如何能知晓上一代的恩怨!我们在这儿一直要他们两个讲述这么痛苦的回忆,实在有些残忍!”

紫薇稍顿了一下,双眸垂下,有些哀戚,“好像我,其实也根本不愿回忆我娘去世时的情形!”

乾隆听了紫薇的话,不禁心头一软,“紫薇说的是啊,皇额娘,我们不要再叫他兄妹二人回忆痛苦了,这的确是有些残忍!”

乾隆一声宽慰,终于结束了这场令人惶惶不安的谈话,令尔康、紫薇、箫剑紧悬着的心暂且松了下来。

几日后,箫剑如约带着小燕子、紫薇他们几人一同去拜祭他们的父母。

“就是这儿了!”箫剑对着小燕子柔声说道。

“这儿?”小燕子杏眼圆睁,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他们几人此时正置身在一片山林之中,春山澹冶,鸟语花香,恍若是一片世外桃源。

“可这儿什么也没有啊!爹娘的墓碑呢?”小燕子疑惑极了,“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小燕子,我们的爹娘就葬在这片山林之中。那时一切都太匆忙了,我们方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箫剑说到这段,声音几乎是在颤抖。

“听义父说,是我们父亲的一位至交后来偷偷把我们爹娘还有其他几位方家人埋葬在这儿!”

小燕子哪里听过这样一段惨烈的经历,他们的爹娘临了,竟然连一块墓碑都不配拥有。想到这儿,心里痛得已经要不能呼吸了,伏在永琪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永琪见她这般苦痛,心疼得不得了,紧紧抱住她,只想陪着她一起苦,一起痛,一起承担。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的爹娘?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方家?”

小燕子双手环住永琪,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第十二章 谁识当年旧主人(下) 箫剑此刻也是难掩激动的心情,眼中一团雾气,不过他还是尽力地安慰小燕子,“好了!小燕子!这一切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兄妹终于团聚了!”

小燕子在永琪肩头抽抽泣泣,但心绪已经平复许多。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大家说道,“我哥说的对,最重要的是我和哥哥终于团聚了!我不应该再难过了!”

她脱开永琪的怀抱,忽在草地上小跑起来,转了几个圈之后,朝着天空拼命拼命地喊起来,“爹——娘——,我和哥哥来看你们了!还有永琪,还有紫薇,尔康,晴儿!你们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们,都快快乐乐!”

这样大喊之后,小燕子只觉得这一阵憋屈在心里的好多不痛快通通都被倒出来了,瞬间身心舒畅无比。

永琪一下子也被小燕子这股热情感染了,他跑到她身边,双手举到嘴边,也跟着大喊道,“爹,娘,我是永琪!你们放心吧,我会帮你们照顾好小燕子的!”

一声喊罢,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会心地大笑起来!

其实还有一段话,小燕子当着大家的面没好意思喊出口,只是在心里头默默地对爹娘说,她此刻还带着她和永琪的乐儿、天儿一起来看他们,很快她也要当娘了,希望爹娘保佑她的乐儿、天儿也健健康康,一切顺顺利利!

眼前这一幕,看得紫薇和晴儿也早已热泪盈眶。他们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人,注定为情而生,为情而困,又为情而活!彼此心连心,同甘苦,共患难!虽不能正儿八经地拜祭,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底里磕了无数的头,也说了无数的话。

他们几人又在这片山林里逗留了一阵,山风拂过,林木轻摇,好似箫剑和小燕子的父母真的在作回应,在欢笑,在歌唱。

小燕子只以为脚下有着她父母的痕迹,那么这片山林就是她和父母离得最近的地方,连接最近的地方。她努力幻想着那很久很久以前,父母曾抱着她,对着她笑,教着她咿咿呀呀说话。半晌,都不愿离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尔康开口道。毕竟这里多留一会儿,对小燕子、箫剑而言其实就多一分危险。

“是啊,这里风也大,你也不能吹太久了!”永琪拉了拉小燕子。

他们沿着山间小道一路而下。

西湖边的环湖诸山,虽说山势不高,但基本是连绵成片。这一路上又是大片大片的龙井茶园。

恰逢采茶时节,好多农家采茶女都在山间劳作,指尖娴熟麻利地在鲜嫩的叶芽间穿梭,好一派忙忙碌碌、生机勃勃的景象!看得人都能忘了忧愁,感叹于这根植于土地中的生命力。

“这条路要通到哪里?”紫薇边走边问,觉得在山涧里,到处是茶园,哪里都像是差不多。

“老实说,我也有些吃不准!”箫剑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过这山都绕着西湖,左不过就这些地方,不会迷路。”

“那也不错!那我们就是,走到哪儿算哪儿了!”晴儿毫不介意,她从没体会过这种漫无目的的出行,反倒觉得很有意思。

“对对对!我们就走哪儿算哪儿吧!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小燕子急忙附和。

这又走了半晌,山里的路人开始慢慢多了起来。前方不远处一棵棵树上都系着好多红色的丝带,在风里特别醒目。

这走近了终于搞清楚他们是到了哪里,原来正是杭州那有名的黄龙洞。黄龙洞更有名的可是那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月老祠。

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这月老祠里来求姻缘的善男信女可也不算少!而且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在这儿还碰上了两个熟人。

“哎!你们看那边,那不是……”小燕子眼尖,第一个注意到人群里两个熟悉的身影。

“真的哎!”紫薇顺着小燕子指的方向,也看到了。

“走!我们过去打声招呼!”尔康示意道。

此刻,那两位熟人,还没注意到尔康、永琪几人,正在自顾自地说话。要是他们先看见了,估计巴不得趁着没被发现就早早溜开了。

“六哥,你最近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怎么会想到跑来这里?”

“你懂什么?这叫心诚则灵!”

“什么心诚则灵!这都是些姑娘家才信的东西!你怎么也信?哦——难不成你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别瞎说!”

“不对啊!好像平日也没见你对哪家小姐上心啊!”

“叫你别瞎说,还说!”

“我看啊,跑来这求这么个老头,你还不如回去求皇阿玛!”

“嘘!轻一点,老爷,这在外头得喊老爷!还有别对神明不敬!”

这是永瑢的声音。

没错!这两人正是六阿哥和八阿哥了!

“两位少爷!这么巧在这儿碰到你们!”小燕子首先上前和他们爽朗地打起了招呼。

正当两位少爷说的起劲,这小燕子清脆的声音直接吓了永瑢和永璇一跳。尤其是永瑢,见到他们六人的时候,整个脸色都僵住了。这一个大男人跑来月老祠,实在是有些丢脸啊!

“五哥!五嫂!尔康哥,紫薇姐姐好!大家好!”两个弟弟和他们六人也一声声道吉。

这在外面,大家也并不拘礼。

联想起永瑢那天在海宁的情形,永琪基本猜到是怎么回事,语气颇有几分玩味,“你们两个也来求姻缘啊!”

永瑢被永琪这一问,更是无地自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五哥,你,说,笑了!就是和,永璇一起出来逛逛,看看,杭州的风物!”

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双眼上下张望,无处安放,根本不敢直视眼前的五哥和尔康哥,尤其还有几位姐姐在,只觉得自己窘得不得了。

“哦!那你们继续看,继续看!”永琪笑得意味深长。青春年少的那点心思,谁还没经历过呢!

“我看六哥最近有些魔怔!”永璇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侧过头,朝着永琪似说悄悄话。

不过他那哪是悄悄话,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永瑢此刻是恨不得撕烂永璇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他脸涨得通红,“五哥、尔康哥,我们看完了,看完了!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看啊!”

说着拉起永璇步履匆匆,急往外走。此刻,他只想赶快逃离这大型尴尬现场,再呆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昏过去! 第十三章 月老情签释情疑 “这两个少爷怎么走的这样急?”小燕子被他二人弄得有些懵懵的,回过头来,嘴里碎碎念着,“不然还能一起逛逛,不也挺好?”

“是啊!我怎么觉得永瑢像是故意避开我们呢!”紫薇在风里看着他二人的背影,也是一头雾水。

“嗨!这永瑢就是有些不好意思!随他去吧!我们要不进去吧!”

既然永瑢不想让人知晓,永琪自然要帮弟弟守护他心里的小秘密。

这拾阶而上,谷岩幽窈,流濑清激。

三月,又是樱花、山桃盛放的时节,满树烂漫,如云似霞。蕙兰、月季、杜鹃也悄悄绽放,斗艳芳菲。

风一吹,轻轻扬扬,花雨飘落。樱花瓣落在紫薇、晴儿、小燕子的发上、肩头,她们伸出手去接住花瓣,好似要接住生命给予的馈赠,和月老祠融在了一起,那画面真的是浪漫极了,好看极了。

再往前,过了一扇月洞门,就到了一座院落。里面其实并不大,各处朱漆扉扇,红红火火,喜气洋洋。这面阔三间的正殿正中供奉着一尊笑意盈盈的长须白发老者,面目和蔼,慈祥可亲。上头的牌匾赫然写着,“月下老人”。

两侧的楹联是月老祠中非常常见的那对,“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只不过,这一刻,再常见的楹联,在她们三对读来都是触动心弦、承载着千百年来人们美好愿望的动人文字。

晴儿望着月老,有些五味杂陈,忐忑不定。她和箫剑的未来如何,您可有答案?那条红线,您可已经绑上?姻缘册上,您写上了吗?

“施主,拜完月老,何不求上一签?看看月老公公的祝福!”

庙祝见他六人进了殿内,认认真真磕了头,终于开口道。

“求签?”小燕子眼睛亮亮的。

这一下,来了兴趣。她从来没试过求签,听起来有些好玩。

“好!让我来求一个!”

小燕子跃跃欲试。

顺着庙祝的指引,小燕子在蒲团上扑通一下跪低。她又回头看往永琪。

“我们还需要求签吗?”永琪嘴里虽然在发问,眼神里却只有宠溺,身体很听话地也很配合地往前跪在了小燕子右边的蒲团上。

他们两人一同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哐哐哐——”

小燕子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摇动起手里边的竹筒。只是这竹筒摇了半天,却一根竹签都还没有掉下来。

怎么回事啊?小燕子心想,半睁了一个眼睛,瞄了一下手中的签筒。大概是竹签都挤在一块儿了,一时之间有些卡住。

她就继续用力地晃了晃签筒,晃松了些,再一摇。

“啪哒!”

一枝签终于落了地上。

永琪顺手帮着捡起了这支竹签,仔细一瞧,上头刻着“第九十九签”!

“公子、夫人,请随我来!”

那庙祝接过竹签,引着小燕子、永琪至一边上,对着桌后的一人轻声道了句,“九十九!”

此时,永琪和小燕子都好奇会是个什么签,四目跟随着桌后的那人转身,从一排排小抽屉中打开某一格,再取出一张印着花鸟图案的签纸来。

“写的是什么?快给我看看!”小燕子催促着。

永琪接过签纸,低头一视,眉心略蹙,心里头不免“咯噔”一下。

小燕子在旁早已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一把给抢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必,先,苦,其,心,志!”

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样嘛!

紫薇、尔康、晴儿、箫剑,四个人互相望了望,一时无言。

“什么意思啊?”小燕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夫人若是不明白,可到门口找我们的师傅解签!”

小燕子被庙祝一提醒,糊里糊涂,真打算往外走去,却被永琪一把拉住。

“这就是《孟子》里的一句话,说的是,人啊要经过磨难才会历练出坚韧不拔的性格和出众的能力!说的也没错啊!”

永琪不知道解签的到底会怎么解,万一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弄得小燕子不高兴,倒不如自己先帮她“解”了!

果然如永琪所料,小燕子听了他的解释,竟然非常受用,总觉得签文说的是她从小经历的苦难,往下再一联想,反倒像是苦尽甘来之意,“这说的还挺对!哈哈哈!”

待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签文之后,又不忘紫薇、晴儿了。

“紫薇、晴儿,你们要不要也来求个?”她眼光闪亮,让人简直无法拒绝。

“我?我还是不要了吧!”紫薇连连摆手,“这万一抽到个下签,反倒自寻烦恼!”

“晴儿?”小燕子又转向晴儿。

其实晴儿在旁看着永琪、小燕子跪拜时,自己心里早斗争、抖动了八百遍。她既想抽,问一下她和箫剑的姻缘,但又和紫薇一样害怕求到个不好的答案。于是,站在那儿,犹犹豫豫,不进不退。

“想求就求吧!反正就是个签而已,不用顾虑太多!”箫剑一眼看穿晴儿的心事,“求到好的,那就乐一下!求到不好的,就当耳旁风听一下!”

箫剑的这番话才是最终让晴儿决定跪到蒲团上的最大动力。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求签人的心绪真的会影响结果,晴儿这一签求了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的诗本描述的是一派秋日天水的浑然辽阔、气象万千,但在问姻缘上,却不是很好的意象。

回去的一路上,晴儿一直神色恹恹,脑袋里不停地回想着解签人的那句,“秋天恐有变动啊!”

箫剑牵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好了!一张签文而已,你还真当真了?”

“可总不是好兆头啊!”晴儿低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读的《金刚经》去哪儿了?竟也这般沉迷?”箫剑语气一凛,“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我……”晴儿对上箫剑的眸子,那两道光有些凌厉。是啊,她念的那些经去哪里了?那些经不是有口无心地过过场就好了!是要念进心里去啊!

认识这么久,箫剑对晴儿从未舍得说过一句重话。只是此刻,他觉得有必要当头棒喝,要让她清醒过来。

“是啊!这求签的事,好签也就是图个心理安慰!难道它说好,就一定好吗?我还是相信事在人为!”尔康边走边回头,倒也不完全是安慰晴儿,是他的确就这么想。

与其交给这飘飘渺渺、捉摸不定、怎么都能解释的只字片语,尔康更愿意相信人的努力。

“尔康说的对!晴儿,那个解签的你也别太当回事了。放两句诗,很多都是各种都套的上的说辞。要我说,你和箫剑接着它那句就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永琪也说得头头是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解签的?”小燕子看着永琪,虽然她还不是太懂,但总觉得永琪解得挺好,颇有些崇拜,“也教教我!万一将来我们有一天流浪江湖,又多个谋生的本领!”

“嗨!”永琪一摆手,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小燕子这跳脱的联想力,常常闹得他应接不暇。

“晴儿!我不是安慰你,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你和箫剑一定不会分开的!老天爷让你们俩的相遇那么美,那么动人,他怎么舍得分开你们!”紫薇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晴儿,郑重地说道。

大家这样一人一句的,终于让晴儿慢慢从签文上转移开了注意力。只不过最发人深省的还是箫剑那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那一晚,晴儿几乎一直在心底思考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第十四章 斜倚熏笼私语时 “怎么样,李骥?这几天可跟的有线索?”太后在屋内正襟危坐,眼睛冷峻地盯着面前的一个男人。

“回太后,那日微臣跟了五阿哥、福大爷几人随箫剑拜祭父母。只不过,箫剑只领了他们到了一片山林之中。待他们走后,微臣还特地在四周查看了一下,没有墓碑,其他什么特别的标志都没有!一时还不能确定他们的父母究竟是何人?”

这李骥虽是尔康手下,但一直在慈宁宫当差,太后这些年对其和家人也是多有照拂,也算的上是太后的心腹。

“竟有这等事?父母连块墓碑都没有?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太后满脸狐疑。

“太后是否还有更多线索?微臣说不定可沿着蛛丝马迹再去周围查探、了解!”李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太后先一摆手,陷入了沉思。

这究竟是什么江湖恩怨,让子孙都不敢明面上祭拜?是怕仇家继续报复?那这仇结的得有多深,二十年仍战战兢兢?还是他们有所隐瞒?箫剑和小燕子一家实在是疑点重重。

此等大事,绝不能含糊,万一是引狼入室呢!想到这儿,太后不寒而栗。她招了招手,示意李骥凑近,低声和他交代了几句后,整个脸色几乎是凝滞的。

李骥点点头,随即退了下去。

这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在山间拜祭了箫剑和小燕子的父母后,小燕子和紫薇双双抱恙。

紫薇大约是连日出游疲累受了风寒,一日晚饭后,觉得身上发酸发紧,发起了寒热。而小燕子其实也不能算病,只是忽然间孕吐的症状加重,一连几日都吃不了什么东西,只觉得恶心要吐。

这一时之间,最忙的就是胡太医了,一天内要被请动几次到他们的院子,来来回回,出出进进。每次一来便被尔康和永琪两人抓住。

“胡太医,这烧怎么还没退?”

“胡太医,格格这呕吐怎么还不好?”

胡太医被他们两人围追堵截,问得是头都大了。

“额驸!您也别太心急了!这发烧也有个过程,喝了药也不是立竿见影的,身体要需要时间去恢复!这受了风寒,烧个一两日,也是正常的!只是等退了烧,记得格格还是要避风,避寒!”

“有劳胡太医了!”

尔康在门口送走了胡太医,便箭一样地又飞回紫薇的床边。紫薇一有个头疼脑热,他就七上八下,心神不宁,恨不能替她分担身体上的苦痛。实在是过去紫薇多灾多难,让他已成惊弓之鸟。

“怎么样?喝了药好点没有?”尔康握着紫薇的手,满头满脸的心疼。

“好一些了!背上没有昨天那么酸痛了!你放心!”

紫薇这一天昏昏沉沉,差不多睡了一个白天,傍晚才开始有了些精神。

“你不退烧,我怎么能放心呢!”

“瞧!你这眉头又皱起来了!松开来,才是我喜欢的那个尔康啊!”紫薇伸手去熨了熨尔康的眉心。

“那就求你赶快好起来!也怪我不好,应该把这几日的游玩行程排的松散些,你一定是累着了!”

紫薇拼命摇头,“你不要自责了!我没事,这人偶尔有个小病小痛的也是很正常的啊。况且这几天游西湖、逛杭州城真的是很开心啊!”

“但让你生病,我实在该死!”

紫薇立马捂住了尔康的嘴,“尔康,不要说不吉利的话!我会害怕!你是我的支柱啊!”

“好了!我不说了!你也别说话了,再睡一会儿吧!可能今晚睡一觉就退烧了!”

“都睡了那么久了,现在也睡不着啊!让我就这样看着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尔康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轻吻了一下,抚着她的手,一直在床沿边坐着。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眼里的情意与初识一样,仍然似要溢出来了一般。

这另一边,永琪正端着些吃的进了屋。

“哎!你别过来!”小燕子捏着鼻子,对永琪大声一喊,“快拿走,快拿走!”

小燕子知道永琪又是来劝吃的,看也不看,直接摆手。她这几日,不知怎得,闻到饭菜的油腻味就难受。刚开始被永琪哄着骗着逼着还吃了些,结果这下肚后没多久就立马翻江倒海地都吐了。吐了几次后,实在吐怕了,就变成眼前这个场景了。

“稍微吃一点嘛!不然你身体怎么吃的消?你今天几乎没吃过东西啊!”永琪见她又赶人,放软了声音,央求道,“而且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啊!”

“哼!孩子,孩子,孩子!你现在只关心孩子了吧!”小燕子因为吐了几天,没有一点儿心情,此刻永琪话语里的一点儿小瑕疵都可以让她好像要原地爆炸。

“我哪里是只关心孩子!我是担心你啊!”永琪眉头一皱,有些着急,语气甚是委屈。每次被小燕子一曲解,他就会不由自主地着急上火。

“我好难受啊!你都不关心我难不难受,只会叫我吃!”小燕子口齿含糊不清,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她从小体质强健,除了被永琪射中那一箭,几乎很少生病。就是生病,这一两日的就又活蹦乱跳了。哪里像这几天这么折磨,一日日度日如年的,不见好转,情绪反倒一下变得极为脆弱。

永琪哪里能见她这般模样,她那流了满脸的泪水,每一滴都落到他自己心头,让他跟着一起痛啊。他急忙忙奔到她身边,放下手中端的托盘,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又不好好说话,让你难过了!”

小燕子一哭,永琪便也六神无主了。他只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帮她去擦眼泪。

小燕子呜呜咽咽,顺势靠在他肩头,撩起他的袖子捂在自己的脸上。

“不哭了,好不好?是我乱说话!有你才会有孩子啊,我怎么可能只关心孩子呢?”

见小燕子还是不说话,永琪不知如何是好,伸出一只手,摊在她面前,“再不然,让你打一下,解解气!”

永琪这求饶的样子忽然让小燕子想起了那个草原上的午后,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她也不是真怪永琪,只是难受得很烦躁。

“今天就是粥吗?”她的视线落到了桌上。

“是,就是些粥,还有一些配粥的小菜!看你其他都不想吃,刚刚我特地去厨房吩咐给你弄的。”

果然桌上只是清清淡淡一碗白粥,梅子青瓷的几个小碟里配着些酱菜,甜、咸、酸、辣都有。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吃不了就给我!”

对她,永琪的确是费尽了心思。

小燕子忽然鼻头一酸,自己有时候对永琪确实有些任性和胡搅蛮缠。忽然觉得亏欠起来,一头钻进永琪怀里,眼泪、鼻涕又流了一大把。

“怎么了?还是不对胃口吗?”

她这忽然的又哭得梨花带雨的,永琪有些慌了神。

“不对胃口,我就再去厨房看看能不能换些别的!”

小燕子只是把头埋在永琪胸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她也不知自己这几日是怎么了,动不动就想哭,不知是身体难受,还是对永琪愧疚,还是被永琪感动,反正奇怪的很,泪水常常好像不受控制!

现在,她只想永琪抱抱她!

见她像个受伤的小猫儿似的偎在自己怀里,怏怏的,永琪心疼得不得了,手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前一阵他还为了自己要吃成胖子叫苦不迭,但此刻他宁可还是觉得自己变成胖子的好,起码那时小燕子不至于受苦成这样。 第十五章 举酒花下邀明月(上) 这在杭州的最后一晚,杭州知府自要备盛宴款待,乾隆也是却之不恭。毕竟,明日一早,即是南巡回程的路,作为杭州知府总要尽些地主之谊。是以,傍晚众人齐聚前厅,纷纷祝酒,都有些恋恋不舍。

“臣这一杯酒,祝皇上、老佛爷回銮一路顺风!”

“好!”乾隆兴致很高,一饮而尽,“这次杭州算是呆的时间最久了!要不是京里一堆国事等着朕处理,朕都想在杭州长住呢!”

乾隆这话也不完全是客套话,杭州的确是他颇为喜爱的一个地方,实在是称得上地灵人杰。

席间,太后环视了一眼,才发现小燕子并不在,发话道,“这小燕子怎么没来?还是没法吃饭吗?”

“回老佛爷,小燕子还是恶心的厉害,所以没法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还望老佛爷见谅!”永琪怕太后怪罪,赶忙给小燕子解释起来。

“这个丫头,这几日确实是遭罪了!前两日皇上和臣妾去瞧她,都瘦了一圈。”令妃见状,也帮忙给小燕子说说好话。

“那她这个样子,总是不吃,我的曾孙儿可怎么受得了!”太后的语气显然有些责怪,对令妃说的不以为意,“她平时不是挺身强体健的么,怎么这会儿怀个孕倒娇气起来?那她晚上吃什么?”

“厨房另外给她备了些开胃清淡的,过会儿会送到房里去。”永琪又道。

“皇后,令妃,你们有空还是要多去瞧瞧她,给她讲讲道理!这女人怀孕害喜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不能由着她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要知道这肚里怀的可都是皇家血脉!”

皇后和令妃都是一怔,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如何回复的好。

是啊!为了皇家血脉,孕妇自身的感受是最不重要的,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熬过来的!说到底,亦不过是为皇家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知道了,老佛爷!臣妾会和她说说!不过这怀孕的症状每个人都不太一样,也不能都一概而论了!”最后还是皇后发了声。

“老佛爷,小燕子平时是个很大而化之的人,我想她最近是真的很不舒服,才会表现出来。平时有点小病小痛,她根本都不会放在心上!”

见老佛爷对小燕子又是十足的不满,紫薇心下微痛,实在按捺不住要为小燕子辩驳上几句。

“紫薇,你身上可都好了?”回到紫薇,老佛爷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眼神跟着也柔软起来。

“谢老佛爷关心!我已经都好了!”

“这也奇怪,你们就一起去拜祭了一下小燕子的父母,怎么回来姐妹两人都身体不舒服了!这是不是路上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幸而小燕子不在场,否则这话不得不说实在是令人难堪,不知太后是真心出自关心,还是故意为之。

现下,紫薇、尔康几人脸上真是红一阵,白一阵。连着乾隆、皇后、令妃登时脸色都有些微抽。太后虽说迷信,但是不由地让人觉得她是另有所指。

然而,这话听来,最痛苦的莫过于箫剑!太后对他的不喜和排斥,他了然于心,却并不放在心上。但她此刻的话摆明了是要他和小燕子难堪啊!她这是在暗讽他父母不干净吗?他父母又与她何干?

箫剑胸口似一把烈火在燃烧,灼得他生疼生疼。他双拳紧握,手指深深嵌进掌心,整个身体都好像在颤抖。一双沉凝的眸子直盯着眼前的杯盘,嘴角微动,右腿刚想往外一迈,只觉得被一股力量抵挡住了。

是尔康!尔康一手用力地按下了箫剑的手和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餐桌上,仍是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他二人的手脚在桌底下,却是暗暗较劲。

“不可以,箫剑!你这样会害了你和小燕子的!”尔康的眼神似在向箫剑诉说这贸贸然冲出去的后果。

“这个老佛爷实在是太过分了!实在让人忍无可忍!”箫剑也用眼神回以道,把头别过。

紫薇对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得是心惊胆战,眼睛瞪得一眨都不眨。

晴儿,坐在另一桌上,真真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箫剑是背对着他们,她什么都看不真切,看不清楚,但从尔康侧着的表情里她明明又看到异动。

尔康在做什么?箫剑要干嘛?老佛爷说话实在是太重了,这让箫剑要怎么看她?

她眼光不时飘动,自己的心也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一点不比紫薇惊吓的少。

乾隆见着眼前这群女子又为了小燕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觉得甚是无奈又无聊,只好起个头,岔开了话题。

夜宴散去,人如倦鸟归巢。但是箫剑拼命压抑的愤懑却久久不能散去。

他是豁达的,乐观的,没错!但他不是圣人啊!不管太后知不知情,她总是他那杀父仇人的母亲,如今不分青红皂白还要侮辱他父母亲的身后名。而他却连一句反驳都不被允许,既然无法反驳,那就扬长而去,却也不可以。他觉得自己那一刻实在窝囊极了,只能坐在那儿,按尔康说的,忍,忍,忍!

但他实在忍不了这种心痛、无奈与愤恨,所有的情绪好似交织在一起化作在他身体里乱窜的一股气,压得他无法呼吸!

这屋里他是呆不下去了!

缺月挂疏桐。这月半过了三两日,虽说缺了一角,但半分不影响它在暗夜里遍撒银辉。

箫剑踱步到屋外不远处的小花园。这外头凉凉的空气,深吸一口,稍稍能让他炙烤的心平复了些。他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箫,吹奏起来。间歇当中,举起酒壶,饮上两口。

举酒奏箫,大约是他能用来消愁的唯一办法了!这样的日子还需要煎熬多久?

箫音呜呜,断断续续。这样的箫声,是晴儿从没有听过的,如怨如泣,让她几乎也要肝肠寸断了。她不知道箫剑此刻究竟怎样了?她多想穿庭过院,到他身边去,安抚他的痛,驱赶他的愁,帮他分担一点心里头的苦。

老佛爷已经睡下,要不……

晴儿忽然眼神一定,轻声交代了丫鬟几句,就径直朝外走去。

花架下,箫剑孤孤单单一个身影,喝酒,冷笑,只是不吹箫了!

“箫剑!别喝那么多酒了!”晴儿满目痛楚。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箫剑。 第十六章 举酒花下邀明月(下) 箫剑在见到晴儿的那一刻好像并不意外。其实并非不意外,只是这意外在心底提前了片刻而已。

他功夫极高,虽说不至于到听风辨位那般出神入化,但这逐渐靠近的细碎脚步声,即使喝着酒,也能听得分明,入耳竟化作心底的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

“晴儿!”箫剑温柔地唤了一声,嘴角微上扬,随后又是一口热酒。

晴儿想要去拿他的酒杯,却被他灵巧地避过。

“这些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要知道,我可是海量!”箫剑笑道。

不知怎的,晴儿眼角竟沁出两滴泪。她的心微微有些痛,不知痛的是箫剑,还是痛的自己。

良久,那心痛才化作了嘴边的一句,“对不起!箫剑!”

“我替老佛爷向你说对不起!”

箫剑慢慢抬眼,对上晴儿那双泪眼的时候,心中莫名一揪,“不用对不起!你是你,她是她!没有人需要为别人的错误说对不起!”

“老佛爷只是有些迷信!”晴儿想让箫剑好受些,只不过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最后两个字声音更是低的快听不见了。

“是吗?你相信她只是迷信吗?”箫剑忽然紧盯着晴儿,有些严肃。

“我,我……”晴儿好像再无从辩解。

“晴儿,老实对你说吧!我真的很不喜欢你的那个老佛爷!有时候她那咄咄逼人又食古不化的样子的确有些让人无法忍受!”箫剑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

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喜怒哀乐,都是坦坦荡荡,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或伪装。

“我知道,我知道!老佛爷思想古板,又很教条!但她并不坏!”晴儿很想让箫剑知道他的感受她都明白,“箫剑,你会怪我吗?”

晴儿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正盯着箫剑,眼底是幽幽怨怨。

箫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直接的表达可能让晴儿误解了,本来还有些凌厉的眼神慕地温和下来,“为什么要怪你?”

“我不喜欢老佛爷,只是我直接的感受而已,与你无关!再说了,若是我无法消解我的情绪,那是我的问题,也与你无关啊!”箫剑说得语重心长。

“可终究是我牵绊住了你!本来你是四海为家,天高任鸟飞的箫剑啊!”

“呵呵!”箫剑朗笑一声,颇有些豪气干云,“你把我也想象的太夸张了!也许因为你,我从此以后不想四海为家了呢?”

“是吗?”晴儿有些狐疑,只不过箫剑的这句话还是让她的心底有一丝丝的小雀跃。

“这个问题我早想明白了!”箫剑迈了几步,“记得紫薇以前在我们大逃亡时说过一句话,叫‘处处无家处处家’,我当时就觉得这话说的好极了,漂亮极了!既然处处是家,那哪里都可以停下,也可以随时启程!何必拘泥于那个形式呢!”

回头见晴儿仍然盯着他,他又继续道,“这么说吧!即使情绪低落,再怎么不喜欢老佛爷,但我理解她的立场。说到底,人这一生要解决的问题始终在于自己,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与人无尤。记得师父说过,我们要境随心转,而不是让境转心啊!这天塌下来,睡一晚明天起来继续想办法!喝酒吹箫只是我消解情绪时的习惯!”

箫剑的这席话简直让晴儿崇拜得不得了。箫剑的思想、境界永远不能被低估!他是大侠,也是紫薇说的那个拥有大智慧和大胸襟的人啊!

“箫剑,你的这番话实在让我太震撼,太感动了!前面听着你的箫声,我真的好内疚,好自责,又好害怕!”

“怕什么?怕我做傻事?”箫剑此刻好像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潇洒的箫剑,竟笑着和晴儿开起了玩笑。

“怕你会走掉!”晴儿也说得诚恳之至。

“傻姑娘!”箫剑忽用手弹了一下晴儿的额头,“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抛掉这些胡思乱想呢!”

晴儿被弹得一痛,手不由地去抚住了额头,只不过心里是甜甜的。

她倏地双手抱住了箫剑,头靠在箫剑胸口,诚挚而热烈,“因为和你相比,我总觉得我太渺小了!你的气度,你的胸襟,你的智慧,你的思想,你的韧劲,你的一切一切都让我相形见绌。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我好怕一个转身,我就再也够不到你了!”

“你怎么会是渺小的呢?你冰雪聪明,不骄不横,善解人意,热情正直,你胜过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啊!眼前完完整整的你就已经是上天给我最珍贵的礼物了!”箫剑完完全全被晴儿感动了,抱紧了晴儿,也是温柔地回应道,“最重要的是,你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晴儿啊!”

“你也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箫剑!”

晴儿抬头,眼神亮晶晶的。

太后那惹人不快的插曲此刻在山盟海誓之下早被冲的无影无踪。

两人四目相对,眼波似凝固住一般,心里头百转千回,千回百转,那一种初见时的砰然心动好像又充斥着全身,一种熟悉的情愫正在暗暗蔓延。

也许是酒的作用,垂眸处,借着月光,是晴儿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庞,箫剑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上去。

晴儿的心砰砰乱跳,她感觉到箫剑渐近的温热的气息,脸上早已绯红一片,但她没有避开,只是闭上双眼。事实上,她是期待甚至有些渴望箫剑继续靠近。

在箫剑的唇贴上她嘴唇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世界是茫茫一片。第一次的唇齿相接,如电光石火,如天地混沌,如醉如痴,如梦如幻。 第十七章 杯落碎心惊风雨 “你晚上这样跑出来,老佛爷那儿怎么办?”箫剑问。

“你放心吧!老佛爷已经睡下了,我过会儿悄悄回去,不会惊动她的。”

花前月下,晴儿又靠在箫剑肩头,两人就这么痴痴地坐着,又闲聊了一阵。好希望时间就能这么停住,不分日夜,只有他们两人。

“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晴儿见月儿已挂至当空,估计都已过了亥时。

“我陪你回去吧!”

月夜微茫,他们就牵手慢慢走在小径上。没几步路的距离,他们却好像走出了几个世纪的感觉,只希望这条小径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了!”晴儿低低说了一声。

箫剑只能送她到这儿,再进去就是晴儿和老佛爷住的那座院落了,虽然他很想一直陪她走下去,只是总不是太好。

“我看你进去吧!”箫剑也浅吟道。

“嗯!”

箫剑就这么目送着晴儿的背影,一步一步朝那海棠形的洞门而去,恋恋不舍。

这时,晴儿好像有心灵感应,一回头,又急急地朝箫剑奔来,在他跟前停下,踮起脚尖,在箫剑的唇上轻轻一吻。刚刚在花架下的缠绵一吻让晴儿抛开了所有羞涩,此刻才能大胆地袒露自己的热烈。

“好了!我真的得走了!”

这回,晴儿步履匆匆,身影终于消失在洞门口,箫剑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只是,两人此刻都还没想到,这一晚,一场风雨正在酝酿。

晴儿嘴角微扬,仍然沉浸在方才那吻,那拥抱,那谈话的甜蜜之中。不料,在她跨入大厅时,一声冷喝即向她袭来。所有的甜蜜,戛然而止。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

正是老佛爷。她端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旁边站的是桂嬷嬷。

晴儿大惊,脸色刷地一下变白,“老佛爷!我……我就是在花园里走走!”

“这晚上还在花园里溜达呢?”老佛爷笑嘻嘻地再问。

谁都知道,老佛爷这不是真笑!但晴儿此刻已无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我觉得屋里有些闷,所以就到外头走走!今晚月色也很好!”

“那你和谁一起走走呢?”

“就我一个人!”晴儿低头,此刻她也慌得不得了,不敢再去对老佛爷的眼神。

“荒唐!”

太后忽地在桌上一拍,嗓音抬高,“我看你是被那小燕子传染了,现在也开始学着谎话连篇!”

被太后一震,晴儿吓得跪地,“老佛爷恕罪!”

“恕罪?我看你现在胆子大得很!说!你出去见谁了?”太后大吼。

晴儿已经无暇再做思考,直愣愣看着地面,也不知该怎么再去圆谎,一片空白。她的脸色此刻和她的脑袋一样白。

太后见她仍然不肯说实话,怒不可遏,“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去见那个箫剑!”

太后此刻已经不是在问话了,她只不过想从晴儿嘴里得到一声最终的确认。

然而,晴儿听到真相被揭穿的这一刻,几乎是不敢相信的。她睁着惊恐的、不知所措的眼睛,望向老佛爷。

“你还是不承认吗?我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太后一字一句,晴儿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老佛爷!对不起!是!是箫剑!”晴儿惶恐地答道。

“你糊涂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夜静无人,竟然出去私会男人,我从小是怎么教你的?”太后气得不轻。

“对不起!老佛爷,我错了!”

“好了!今晚这事也没人知道,我也就算了!”见她认错态度很诚恳,太后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你和那个箫剑断了吧!只要断了,以前你们怎么样,我都不追究了!”

太后打心眼里是疼爱晴儿,今天这一记,挑明了,只不过是想让她悬崖勒马,莫再越陷越深。

只是太后的这声吩咐,直接像是晴天霹雳,在晴儿头顶炸开,让她的心痛到完全无法呼吸了。

“不,不!老佛爷!求求您了!不要分开我和箫剑!我不能没有他!”晴儿拼着命地摇头,眼里全是滚烫的泪珠。

“不行!这个箫剑,来历不明,不清不楚,四处浪荡!根本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太后神色一凛,言辞犀利,语调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老佛爷,晴儿求您了!箫剑不是来历不明,不清不楚!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的才华,人品,气度,您但凡多了解他一点,就会明白他是多么厉害!所以尔康、五阿哥也能和他成为至交啊!”晴儿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但是脑子里为箫剑辩驳的思路仍然极为清晰。

“多了解他一点?他不清不楚,你是不是脑子也不清不楚?他要是那么了不起,就应该有自知之明,离你远远的,就不该来招惹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觉得这人不可靠!”

“不是的,老佛爷!他没有招惹我!”

“那难道是你招惹他?那就更不得了了!他到你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迷成这样,连从小学的规矩礼义都不管不顾了!好了!别再说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从明天起,你不准再见他了!你也好自为之!”老佛爷仿佛是打算一声令下,不容置疑它的执行。

见老佛爷要走,晴儿心急如焚,一路跪着,哭着,到了老佛爷的脚跟前,拽着她的衣角,哭天喊地央求道,“老佛爷!您仁慈一点!不要对晴儿这么残忍!老佛爷,您答应过我的,如果将来我遇到我喜欢的人,可以让我自己做主!您要说话算话啊!”

“我是说过啊!但只要不是这个箫剑,这随便哪家王公子弟,功勋贵胄,你看中了,我都依你!哪怕北京城里是个有家室的,只要知根知底,我也认了!但你现在是被那箫剑冲昏头了,我绝不能看你糊里糊涂地往火坑里跳!”

“不是!不是!”晴儿哭喊着,心痛到无以复加,涕泪纵横,“箫剑不是火坑!”

看着晴儿执迷不悟的样子,老佛爷蹭地一下,火气又窜上了,“好了!别闹了!赶紧回房休息!这样大哭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老佛爷,喝口茶!降降火!这格格一时想不开,您要给她点时间!”

桂嬷嬷见主子二人闹得如此不可开交,泡了杯茶,想缓和一下气氛。

“不!”晴儿忽然瞳孔微缩,收住了啼哭声,凛然地道,“我决不和箫剑分开!我爱他,今生今世要和他一起!”

这话简直让老佛爷要气炸了,她又怒拍了一下桌子,抬起的手“哗”地甩到桂嬷嬷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茶盏登时碎了一地,热茶全部打翻,几乎都洒在了晴儿的身上,手上!

“嘶——”晴儿皱了皱眉,忍着疼痛,像个战士般不愿屈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格格可有烫到!”

桂嬷嬷也吓得不轻,急忙跪地求饶,一面关心晴儿,一面收拾地上的狼藉一片。

见晴儿被烫,太后眼底也闪过一丝后悔和心软,但仅仅是那一瞬,她的眼神又凌厉起来,继而捂着自己心口,愤怒一吼,“我——我快被你气死了!随便你!你要生要死,随便你!”

“老佛爷息怒!老佛爷息怒!有事明儿再和格格说!奴婢先扶您回房歇息吧!”

这一场暴风骤雨,对老佛爷也是极大的打击,她只觉得几下大吼,自己全身也都快没了力气。她们祖孙二人从未这样激烈地对峙过,何况是为了一个突然出现才认识不久的箫剑。想到这儿,老佛爷不免也觉得心下大痛。

在桂嬷嬷的搀扶下,她大叹一口气,眼角余光又睨了一下跪在地上的晴儿,朝里屋走去,不想再理眼前这一切。 第十八章 银汉迢迢两相望(上) 晴儿从跪着变成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痴痴地,呆呆地,也不记得烫伤的疼。热滚滚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庞,跌碎在她的手上,腿上,衣衫上,地上。跟着一起碎了的,还有她的心。

她还没有从刚才的这一场风暴中缓过来。这一切都来的太快,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却已如飓风过境,卷的她的世界一片混沌,一片狼藉,一片苍夷,只剩她一个人在无尽的荒芜里呐喊。她脑海里曾幻想过无数个和老佛爷坦白的情景,却没有一个是像今晚这样猝不及防,狼狈不堪。

她不知自己后来究竟是怎么回的房间。坐在床沿边,仍然是止不住的泪流满面,痛彻心扉,直至东方慢慢冒出了一丝亮光,她才在精疲力竭中浅浅睡去。

而这一夜,太后也几乎彻夜未眠。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晴儿对她的反抗也让她的心生疼生疼。她那么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心肝儿,如今为了个不相干的男人不惜和她这样争执对抗,一股气堵在心下,让她时不时需要长舒一口气。

晴儿那撕心裂肺的样子,让她不由地有一丝抖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不行!那傻丫头不谙世事,我绝不能让她给人骗了!哪怕她现在恨我,也是一时的,将来会明白我的用心,我对她的好!

老佛爷终于在心底又念叨了许多遍,让自己坚定决心。

“格格!格格!你起了吗?”

“格格!老佛爷传了胡太医来给你瞧瞧伤口!”

这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晴儿就那样一直靠在床柱睡着了,此刻被丫鬟的敲门声和喊声,朦朦胧胧地唤醒!

“吱呀”一声,晴儿打开了房门。

“格格吉祥!”胡太医十分恭敬地行礼。

晴儿哭肿的双眼,一脸的倦容,双唇毫无血色,旁人看来十分憔悴。

胡太医在丫鬟的带领下,进了屋子,在桌边放下药箱,人也端坐下来。

“听闻格格昨夜被热茶烫伤了手臂!让臣给格格诊治一下!”

晴儿撩起左手上的袖子,总体还好,手臂下段约有五寸左右有些烫伤的鲜红色,手腕处略重一些,还起了几个水泡。

胡太医仔细帮晴儿上了药,包扎了一圈,又顺便把了脉。

“这烫伤倒不碍事,只要不沾水,过个十天八天的,也就好了!不过格格这肝气郁结得厉害!臣还是开个方子,格格喝了才好!”

“不用了,胡太医!药太苦了,我不想喝!”晴儿淡淡地答道,有些原因,无法和胡太医直说。

她这问题也不是靠药吃的好的。

“这……”胡太医有些为难。

就算自己再难受,晴儿还是注意到了胡太医脸上的难色,“这样吧!胡太医,有没有什么不那么难喝的草药可以当茶喝的,您帮我开一点吧!”

“这样也罢!臣这就拟个方子,待会儿让丫头给您送来!”

“有劳胡太医了!”

一切都备妥之后,队伍在杭州府门口集合,一一上车马,准备启程。

只是小燕子、紫薇他们完全还不知道昨夜晴儿这边的一番风雨。当她们见到晴儿陪同老佛爷出现时,又像往日那样和她在不远处高兴地招手。小燕子虽然自己也是一脸的憔悴样,但脸上此刻仍然是阳光灿烂。

晴儿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予以回应,眼光扫过小燕子、紫薇,当落到箫剑身上的那一刻,她几乎又要控制不住地落泪。

眼睛肿的如同核桃。眼神又是那么哀哀怨怨,幽幽远远。

箫剑完全被这眼神震到了。昨晚分别时,明明她还那么雀跃,怎么一晚上的功夫就成这样了?还有,那个手怎么用纱布缠着?

箫剑的心底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晴儿怎么了?好像哭过的样子!还有她的手,怎么回事?”紫薇也立马注意到晴儿的异常。

“小燕子,我们过去看一下晴儿?”紫薇小声嘀咕道。

小燕子点点头,跟上了紫薇的步伐。

“老佛爷吉祥!”

“晴儿,你的手怎么了?”

晴儿眼神闪烁,佯装镇定,“昨天不小心被茶水烫了!不碍事的!”

太后瞟了她一眼,对她在人前仍然很识礼的姿态,心底是认可满意的。

“紫薇,小燕子!这出巡一路,晴儿可能比较疲累,太医说了,后面还是要多休养,不宜再外出奔波玩耍,所以这回去的路上,你们俩就不要再找晴儿一起玩了!让她好好休息!”老佛爷忽然对着紫薇、小燕子有些郑重地嘱咐道。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觑,这个嘱咐显然让她们俩倍感错愕。两人虽然满肚子的困惑,但是嘴上只能老老实实勉勉强强地遵命。

“晴儿,你怎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紧?”小燕子很是关切,一脸的担忧。

乾隆在边上与杭州知府寒暄完毕,正好听到太后和紫薇她们的对话。

“晴儿也生病了吗?这最近你们几个姑娘家生病的可真多!”

“我!”晴儿欲言又止,见老佛爷正紧紧盯着她,四周围,远远近近,皇上,女眷,大臣,侍卫,一大波人,发现这大门口根本不是能说话的地方,“回皇上,就是老佛爷说的,身体太过疲累,得好好修养一阵!”

看着他们几个,乾隆虽说觉得今日晴儿和老佛爷与平日里相比有些奇奇怪怪,但也未细究,毕竟这女儿家的事情还是老佛爷和皇后的主要责任。

紫薇、小燕子都是将信将疑,无奈无法再多问,只得礼节性地问候她、关照她照顾好自己,便回她们自己的车上去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又出发了!

待车马换船后,小燕子、紫薇、永琪几人又相聚船上,免不了再谈起晴儿。

“老佛爷刚刚那样和我们说,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什么?”紫薇心底有一些不安。

“这老佛爷好霸道啊!她是要把晴儿关起来啊!”小燕子也是愤愤不平道。

“她的手怎么了?”箫剑沉默了有一阵,终于耐不住问起了紫薇。

“晴儿说是昨晚被茶烫的。不过我看她的眼睛肿肿的,肯定是昨晚哭过了!”紫薇应道。

“昨晚其实晴儿出来见了我一面。”箫剑答得十分坦白。

登时,他们几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永琪沉吟片刻,忽而手在腿上一拍,插话道,“难道她和老佛爷摊牌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尔康也一直在思索紫薇刚刚复述的老佛爷的话,终于开口道。他总觉得老佛爷好像是已经知道了晴儿和箫剑的事。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紫薇皱着眉,完全无计可施。

“看样子,现在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尔康道,“毕竟我们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到底发生了什么!先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箫剑——”

尔康又转头面向箫剑,“你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若是老佛爷真的反对,你和晴儿就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了!”

对于尔康那深深的一眼,箫剑也是回应以深深一眼。 第十九章 银汉迢迢两相望(中) “可我就是不明白呀!老佛爷为什么要反对呢?以前她不喜欢我,也就算了,毕竟我字也认不了几个,做事乱七八糟。可我哥呢?我哥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她为什么也要反对呢?”

小燕子说出了她许久以来的不解与困惑。

“老佛爷毕竟是老一辈的人,墨守陈规,比起才华,她更看重的是出身。”永琪慢条斯理地和小燕子解释道。

“出身就能决定一切吗?那好多大户人家还出了许多败家子呢!”小燕子睁着眼睛,看着大家,仍然接受不了这样的逻辑,一脸的不服气。

尔康知道她心里不平,但这不是目前的重点,还是需要回到当下晴儿和箫剑的直接问题上来,“好了,小燕子!你也不用在这儿不平了!老佛爷的思想也不是我们一时半会儿能左右,或改变的!”

“这样!你和小燕子过两天再去看一下晴儿!”尔康微顿,给了紫薇一个眼神,接着道,“反正探病是合情合理的,到时候看看会不会有些眉目!虽然目前我们还不清楚状况,但至少不能自乱阵脚!”

“你说的对!”紫薇被尔康一点,一下子思路清晰多了,“还是先了解清楚状况比较好!毕竟现在都是我们在这里瞎猜!反正我们每天都要去给老佛爷请安,等过两天,就借机再看看晴儿!”

紫薇说着,也转头和小燕子嘱咐道。

“好!”小燕子爽快地同意了。

然而,她们还是太乐观了!

后面几天,哪怕去了老佛爷那儿,紫薇和小燕子也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晴儿,每次请安之后,都被老佛爷以晴儿需要静养的理由给挡了回来。

这下,他们几人都开始感到隐隐不安了,以至于回程路上,游山玩水的兴致完全被消磨殆尽。

见不到晴儿,该如何是好!

是日,紫薇一个人正坐在房里发愁。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敲得急促。

紫薇纳闷,这不是尔康,也不是小燕子,会是谁呢?

门一开,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丫头,站在紫薇跟前,有些眼熟。

紫薇一愣。

“紫薇格格,这是晴格格给您的!”

小丫头把手里的一个信封塞到了紫薇手里,没有更多一个字,转头就跑了。

“晴儿!”

紫薇眼光还追着那个小丫头,只是一个回神,想起这是晴儿的信。

她急忙忙关上房门,奔到桌边,把信拆来。

里面有两张折叠好的纸条,展露在外的背面,一张上画了朵花,另一张则画了一支箫。

紫薇立马明白了晴儿的意思,飞快地打开了花的那一张。

纸条上只是寥寥数字,“佛知珍重,金石可镂”

虽说字迹写的极为工整,但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出那正是晴儿的笔迹,明显是晴儿故意写的与她平日的笔迹不完全相同。

至于另一张纸,紫薇几乎是飞奔至箫剑的房门口,转交给了他。

半晌,等永琪和尔康从乾隆那儿回来,他们五人又齐聚在永琪和小燕子的房里。

尔康拽着紫薇的那张纸条,看了又看。永琪和小燕子后来也拿过来,反复瞧了。

“看样子,老佛爷的确是知道了!”紫薇开口道。

“应该是的!”尔康手背在身后。

“什么意思啊!”小燕子拿着纸条,睁大了眼,“金石可什么?”

这最后一个字,小燕子还不认得。

“金石可镂!”永琪给她解释道,“这也是一个成语,前面一句是锲而不舍。意思是说一个人不停地雕刻,有一天金属玉石也能雕刻出花纹来。比喻人做事要有恒心,才能成功。”

“正是这个意思!”尔康乘着永琪的解释,接着道,“箫剑,看样子,晴儿是来传递信息,我们大家都不能放弃啊!”

“哥!晴儿不是也给你写了吗?她给你写什么了?”

这时,大家反应过来,晴儿还有另一张纸条。

而那张,只有箫剑才看过。

由于没有什么特别私密的话语,箫剑十分坦荡地拿出来,给了大家。

这张纸条上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组了两句上下不通的诗句。读来正是:晓看天色暮看云,吾将上下而求索。

紫薇读着这两句,红了眼眶,两滴泪珠随着双眼一闭,滚落下来,“晴儿的这两句真的太让我感动了!实在太美了!箫剑,请你一定要坚定下去,这才对得起晴儿的这份决心!”

紫薇被晴儿的字句感动得一塌糊涂,虽然他们现在又是千头万绪,但晴儿和箫剑之间为对方前赴后继的这种情谊,实在让她不能不动容,让她觉得人间有真情的美妙。而晴儿那一句“吾将上下而求索”,更是抛开了小女儿的扭扭捏捏,让她的情,她的心,她的信念,有了恢弘的气势。

其实,箫剑读到晴儿的信时,又何尝不激动。她说他有韧劲,事实上,她那小小的身体才是不屈不挠,充满信念,气节胸襟丝毫不输大丈夫。至于那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是属于他俩之间的秘密,是让箫剑顿时可以柔情万千的动人告白。

“箫剑!”尔康用手在箫剑肩头郑重一按,“我用我的人格起誓,晴儿值得你等待!我和紫薇说的一样,请你为她坚定下去!”

“她为我奋不顾身!我岂有退缩的道理!”箫剑这一句说得豪气冲天。

但这屋里最云里雾里的就只有小燕子了,听着箫剑,紫薇,尔康说话,只觉得他们像在打哑谜。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晴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燕子举着箫剑的那张纸条,实在读不懂这里面深层的意思。

“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永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要逗一逗她。

“什么和什么嘛!你们都欺负我书读得少是不是?”小燕子对着永琪头一扬,嘟着嘴。

“我晚点再给你解释!”

“好了!言归正传,晴儿今天的纸条至少让我们确定了两件事,一是老佛爷的确已经知道了!二是,她目前大约差不多是被老佛爷软禁了!”

尔康打断了小燕子和永琪岔开的话题,又开始冷静分析局面。

“尔康说的对!看样子,老佛爷是要把晴儿和箫剑分开!”紫薇说道,“就不知道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其实老佛爷只是不让晴儿和箫剑见面倒还好。有一件事是我最担心的!”永琪忽然一脸正色。 第二十章 银汉迢迢两相望(下) 紫薇、小燕子、尔康、箫剑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永琪。

“就怕因为箫剑的事,老佛爷会急着给晴儿指婚!”永琪一语道破了这最大的危机,“你们看,晴儿岁数也不小了,还迟迟没有指婚。老佛爷本来是给她婚姻自主权,可如今老佛爷会不会反悔呢?”

尔康双手叉腰,面露难色,“永琪说的也正是我担忧的,就怕老佛爷又要给晴儿乱点鸳鸯谱!”

紫薇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会吗?那该怎么办呢?”

小燕子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冲得头脑发热,事关箫剑的幸福,她是急得不得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也把晴儿偷出宫去!哥,到时候你就带着晴儿远走高飞吧!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了!”

箫剑一怔,“我不同意!小燕子,我理解你着急的心情!但你说的这个方案,是个下策中的下策。虽然我曾经说过要带晴儿走的话,但我想的是,那前提至少是老佛爷愿意放晴儿离开。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必须尊重晴儿!”

小燕子的方案一出,令所有人都惊了一大跳。

箫剑怎不知其中厉害!他的生死之交好不容易结束了颠沛流离的大逃亡,难道要再一次为了他以身犯险吗?置朋友与妹妹于险境而自己却一走了之,留下一大摊烂摊子,这如何是他箫剑的行事作风?

“可是……”小燕子还不甘心。

“别可是了!你这个我肯定是不会做的!我宁可一个人离开,也不能做这样的事!”箫剑背过身去。

“箫剑!”尔康忽然开口道,凝神看着箫剑,“小燕子这个方案,虽说是个下策!但如果真被逼到了绝境,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尔康被小燕子这么乱说一通,脑子里倒也有点同意这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只是他们才放走了含香和蒙丹,闯下大祸,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上的原谅,现下肯定是不合适再故技重施的。

“箫剑,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怕连累我们!不过眼下的确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你放心,我们不会那么冲动的!”尔康接着道。

“对!我们还是别自乱阵脚了!皇室指婚,也需要时间,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至少皇上和老佛爷都会要讨论过,所以眼下我们还有时间。”永琪也安慰道。

五个人在一通分析之后,也终于冷静下来,有了些头绪眉目。晴儿虽被看住行动不自由,但至少在回宫以前,她是安全的。是以,他们五人还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再观察一阵看看。

至于晴儿,她这些日子自然不会过得好!

她每日依然如常,早晚都会去伺候老佛爷的起居和膳食。只是和老佛爷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僵滞。

她虽然偶尔也会答话,但惜字如金,不多说一字一句,眼神也只是专注在自己所作的事上。虽称不上是冷战,但那氛围也犹如冰冻,压抑得要让人窒息。

这天,太后实在忍不下去了。

“你这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去?”太后喝道,脸色难看得不得了。

晴儿并不去看太后,只是一味地在她头上捣弄头饰。

太后见她又不答话,免不了又没有好口气,“你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就说你几句,和箫剑断了,就赌气赌成这样!我养了你十几年,竟还比不上那个浪荡子!”

“箫剑不是浪荡子!”晴儿终于淡淡地答了一句。

箫剑!箫剑!箫剑!只有在提到箫剑时,她才会这么答上一两句。

太后不禁又一团火窜上来,“好了!好了!也别弄了!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看得我心烦!”

手一推,打到了晴儿身上,连带着本快插好的头饰也歪在太后的头上。

晴儿俯身施了一礼,准备退下。

“回来!我现在是一句说不得你了,是不是?就这样说你一下,你就要走?”

晴儿又往前了几步,眼神复杂,又是倔强,又是不服,又是无奈,又是哀痛……

“本以为你聪明伶俐!想不到竟然也这么糊涂!我都是为你好啊!”太后说着,竟眼眶湿润起来,“那个箫剑是个什么人?你了解清楚吗?无父无母,年纪一大把也不成家立室,家世又是不清不白,说不定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跟了这样的人,叫我怎么放心!”

“我信得过箫剑!”

多说无益,晴儿已经不再想与老佛爷争执箫剑的人品和家世了。

“他们这种江湖上的浪子最会骗人了,骗的就是你这种天真单纯的女孩子。一旦得逞了,又丢到一边!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这么执迷不悟呢!把自己现在弄得像什么样子,饭也不好好吃!”

仔细看看晴儿,这一日瘦过一日的样子,就知这么多天来她根本没吃下什么东西。太后虽说明着没直接关心过,但私下里每日晴儿吃了些什么,吃了多少,都找照顾的嬷嬷和丫鬟仔细盘问过了。

看着晴儿那不冷不热的憔悴样子,太后实在是觉得恨铁不成钢。

每次启程上路,小燕子、紫薇他们只能远远望着站在老佛爷身边的晴儿,见她越来越消瘦的模样,忍不住让人心疼。他们后来几日一直在等晴儿会不会又有纸条送来,然而,等来的只是一场空。

晴儿的纸条再没有出现过。事实上,那个送信的小丫头被发现帮晴儿跑腿后也被太后罚跪了一个时辰。晴儿不愿再连累他人,自此,这唯一传递消息的渠道也被堵上了。

一连几日毫无晴儿的消息,也没有人群中可以找寻的那熟悉的眼神,箫剑心头起了一丝焦躁。

是夜,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此刻,屋外的夜空如泼了一层墨。

晴儿在房中时而流泪,时而长吁短叹,时而来回踱步,时而坐在桌前默默发呆。她也不知道现在这样究竟是在和老佛爷较劲,还是和自己过不去。她的话老佛爷听不进去,而老佛爷也说服不了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但若说真心话,其实她心底总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赌的是老佛爷的不忍心。

“嗒——”一声响。

晴儿被这声音惊了一跳。她抬眼,只见一只飞镖直中她的床柱,将一张纸条深深刻在床柱上。

见到飞镖的那一刻,她竟然没有一丝紧张或害怕,甚至有一丝欣喜,下意识里,她觉得好像是箫剑。

其实她最近好像总有一种感觉,好像箫剑就在自己身边,就在不远的四周看着自己。她总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虚弱而出现了幻觉。

她走到床边,用力地拔下那支飞镖,取下纸条。

瞬间,晴儿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有两滴直接落到了纸上,将那墨迹竟化开了些。

她急急地用双手将纸覆住,要去熨平吸干纸上的泪滴,生怕那字被泪水最终化糊了。

她的直觉是对的,的确是箫剑来过了。 第二十一章 马蹄催趁暖风归 虽说屋外也有侍卫守夜,但以箫剑的功夫,这躲在某处而不被发现还是轻而易举的。前两日的晚上,他亦来查探过。是而,今夜才能找到一个极佳的位置将信送了进去。

本来只是想看看晴儿好不好,结果一见到她在房中这样哀怜自伤的样子,箫剑顿时心下大痛。无奈他无法飞进房间去帮她拭去泪水,只能学着晴儿一样,写几个字,希望能聊以慰藉。

晴儿攥着箫剑的字条,激动不已。虽说上面只写了“努力加餐饭”几个字,但对她而言,每个字都重如千金。

就这样,每隔三五日,箫剑会送上几个字。晴儿则是每次看完便小心翼翼地收拢在一个装着她诸多心爱之物的小木盒子里,又再小心翼翼地装入随行的行李木箱中。

终于靠着这些字条晴儿恢复了一些精气神,也熬过了一个多月的回程旅途。

五月初一,队伍终于回到了北京城,在过了正阳门之后,众人四散开去,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

学士府门口,福晋早早就在等着这外出的一大家子。

在见到福伦、紫薇下车的那一刻,福晋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终于回来了!老爷,紫薇!这一路可辛苦了!”

“额娘!”紫薇一脸的幸福,急忙忙和福晋抱在了一起。

“这尔康呢?”

“尔康领着侍卫要先去宫里,交接完之后,随后就到!”福伦道。

“让额娘看看!嗯!好像瘦了点,也晒黑了点,不过一样还是那么漂亮!”

紫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着福伦和福晋有说有笑地进府去了。

“紫薇,还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你们出发后没多久,柳青就来送消息,金锁生了个姑娘!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你找时间可要去看看?”

“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我在路上也一直想,按时间算,金锁也应该是生了!只可惜没能陪在她身边!”说到最后,紫薇难免有些自责和遗憾。

而小燕子和永琪回府后,府里上下也是几乎是倾巢出动集合在府门内候着。

这出门一趟,变化最大的必然是小燕子了。

府上的刘管家,一见小燕子,那是机灵地领着下人们齐齐跪下,“贺喜五阿哥!贺喜福晋!”

“都起来吧!”永琪颇有气势地一喊。

“五阿哥,福晋!舟车劳顿,是先回内院休整一下,还是去前厅用些点心!都已经备好了!”刘管家微屈着身,恭恭敬敬地问起了永琪和小燕子的意见。

“我和格格还是先去歇息一下吧!你们也各忙各的去吧!”永琪手一挥,打发了下人。

两人在通往内院的路上一直在纳闷,这怎么都没见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邓子呢?

“他们啊,肯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估计要给我们什么惊喜呢!”小燕子眉一挑,一副很熟门熟路的样子。

“看样子,我的小顺子、小桂子都被带坏了,也都没见他们俩!”永琪还在四处张望。

“这怎么能叫带坏了呢?你会不会说话?”小燕子眉眼弯弯,但还是瞪了永琪一眼。

小燕子的这些小表情,小动作,对永琪而言,都是极为受用。他是眼带笑意,只管跟在她后头。

这穿过了垂花门,就进了西府的花园。

忽然,空中,洋洋洒洒,落英缤纷。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充斥面前一片天地,落在小燕子、永琪的头上、肩上、身上。

“欢迎五阿哥、格格回家!”

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人影好似从四面冲出,簇拥围绕着他俩。

正是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邓子、小顺子、小桂子他们六人。

“原来你们是躲在这里啊!”小燕子忍不住兴奋地大喊。

因为她实在是太意外,一回家,竟有花瓣雨迎接她。

由于之前躲在暗处,没瞧得清。这回跑出来了,他们六人这才能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位主子。

永琪自然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样子。

至于小燕子,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邓子也觉得实在太意外了。

看着小燕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有些些发胖的身形,明月第一个开口道,“格格,你是有喜了啊!”

“天啊!”彩霞也冲上前去,反复检查小燕子的身体,“格格,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呢!这是多大了?”

“快五个月了!”小燕子也是笑得明媚。

“呵呵!呵呵!一定是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天地君亲师保佑!保佑我们格格大吉大利!”小邓子最爱絮絮叨叨。此刻,又傻笑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想不到,格格出门一趟,竟多带了一个人回来!咱们这贝子府以后可要更热闹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卓子也是高兴不已,说着说着,跟着小邓子一起念起佛号来。

“哎,你们格格多带的可不止一个哦!”永琪戏虐地道。

“什么?难道是双胞胎吗?”明月睁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小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简直是双喜临门啊!格格,你可要吃什么,喝什么?我这就给您去准备!

“对啊,格格!可有什么不舒服?这孕妇可是要害喜啊!”

明月和彩霞又是你一言我一语。

“你们格格呀,最痛苦的阶段已经熬过了!你们是没看见,三月那一阵,那是吃什么吐什么!不过好在现在是什么都吃的下,每天吃的比我还多!”永琪嘴角扬得老高,幸福这样的词语此刻已经完全不够用来形容他了。

“那格格赶快进屋吧!回了家,什么都有!想吃什么,就让明月、彩霞给你做!”小邓子催促道。

于是小燕子就被他们四人这样簇拥着,扶回了屋里。

“好了!好了!我就是怀孕,又不是生病,你们不用这样夸张!”

“那怎么行!您现在是三个人,肚子里还有两个小主子,咱们可得小心供着保护着!”小卓子一本正经道。

小燕子看着他们四人对她嘘寒问暖,左也不放心,右也不放心,心里感动得不得了,只觉得眼眶那儿热乎乎的,抓起明月和彩霞的手,“这回家的感觉真好!有你们真好!真要谢谢皇阿玛把你们四个赐给了我!”

“格格,别哭!”明月着急道,“这他们说了,孕妇哭了,宝宝会不好看!”

“都是我们不好,惹得格格又哭了!”彩霞也跟着有些自责。

“没哭没哭!就是有些感动!”小燕子侧着头,轻轻擦掉了眼角的泪珠。 第二十二章 柳绿更带朝烟轻 翌日一早,紫薇、尔康就约了小燕子、永琪要去会宾楼看望金锁。等小燕子、永琪急急忙忙地找出合适的礼物再赶到会宾楼时已是快要中午时分。

这个时点,会宾楼里也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上门。他们四人没有大张旗鼓,只是随着一些客人们一同进了去。

柳红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在柜台前算账,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波进门的客人。

“嗯哼!”小燕子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柜台上滴答滴答地敲击起来,“老板,给我们来点你们店里的特色菜!”

“小燕子!紫薇!你们怎么来了!”

柳红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小燕子和紫薇两人俏丽的脸庞,她一时兴奋地喊了起来。

“想不到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她语气里还是有些意想不到,人已经冲到柜台外,拉着紫薇和小燕子,“哥!快来!看看谁来了!”

一边又甩着帕子,喊起了在另一头的柳青。

这回柳青和柳红算是真的见到怀着孕的小燕子了。虽说昨日已经听箫剑提起过了,只不过亲眼见到,还是更为惊喜!

“让我看看这快做娘的小燕子有什么不同?”柳红笑眯了眼,拉起小燕子的手,上下打量起来。

“哎,没什么不同!就是变成了一个胖子!感觉越来越丑了!”小燕子皱了皱鼻子。

“一点儿也不丑!胖乎乎的像个小圆球还很可爱!”永琪急忙插嘴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你们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日呢!这一路旅途劳顿,尤其是紫薇,身体也弱!”柳青见到老友虽然是眉开眼笑,但是觉得他们这样马不停蹄地就赶来看他们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你和金锁喜得千金,我哪里在家还坐的住!当然得第一时间来贺喜,顺便沾沾喜气啊!”紫薇调笑道,“哎,金锁呢?”

“金锁,当然是在楼上看孩子呢!”柳青挠着自己的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

“柳青,那还不赶快领路?”尔康忙道,“紫薇啊,从昨天就已经在叨念了!”

房间内,金锁正紧盯着摇篮里这稚嫩又柔软的小小身躯,心里是说不出无限温暖。自她出生起,这小小身躯好似已经成了金锁所有的天地,占满了她整个心房。每天只是这样瞧着,瞧着,什么事都不做,就无比满足。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金锁!看看是谁来看你了!”进门后,柳青第一个道。

金锁一个回头,对上的是那对熟悉又饱含深情的眸子。

“小姐!”

“金锁!”

金锁急忙忙站起身,朝着紫薇奔去,和她抱作一团。

“小姐!你回来了!你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你!”紫薇拥着金锁,觉得自己的眼前雾蒙蒙的。

这四个多月没见面,真的大约是她们姐妹二人从认识以来,从没有过这么久的分别。

“听柳青说,你们昨天才回到北京!你不用这么着急来看我!你传个信,我可以来学士府看你啊!”金锁握着紫薇的手,心里满满的感动。

“好了!别为我担心了!我很好!这回来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见你啊,而且后面几天马上端午了,宫里肯定又会有很多节目,我怕再拖,我一时半会又来不了了!”

“金锁,还不快让我们看看我的小侄女!”小燕子站在一旁,本来也是感动得要命,只不过她脑筋转的快,终于回到了今天她们来的主题。

金锁这才从和紫薇重逢的喜悦里缓过来,一一看起了眼前的尔康、五阿哥、小燕子,还有昨天已经见过的箫剑。

“大家都来了!我真的好高兴!好像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金锁眉眼弯弯,“快别挤在门口了!”

“小燕子,你坐这儿吧!”金锁在一个椅子里放了个靠垫,“你靠在靠垫上,坐得会更舒服些!”

“金锁!你对我还是那么好!想得真周到!”

“你呀!粗枝大叶的,我还真有些不放心你呢!回去啊,你让明月彩霞也帮你做一些,后头用的着!”

“嗯嗯!”

忽而,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把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柳青身上。原来正是他这一抱,把那小小人儿闹哭了呢!

“让我看看!”紫薇眉开眼笑,从柳青手中接过了襁褓。

这小人儿可是精的很,一下换了陌生的怀抱,这哭声是更响了。只不过,这三个月大了,正是白白嫩嫩,可可爱爱,让人爱不释手。

“不哭!不哭!我是姨妈!嗯!姨妈!”紫薇朝着小人儿笑笑。

只可惜,她并不买紫薇的账。尔康、永琪也是咧着嘴,挑着眉,逗弄着婴孩,却让她越哭越响。

最后还是金锁接了过去,竟然瞬间就安静了。

“看样子,还是娘的力量比较大!”永琪笑道。

“宝贝儿!我是姑姑!看到没有!”小燕子朝着金锁的怀抱,做了个挤眉弄眼的鬼脸。

哪知道,这回,小人儿竟咯咯地笑了。

“哎!笑了!笑了!”大伙儿都好似看西洋镜般围着金锁,个个笑开了花。

“来!这是姨妈和姨父送你的长命锁!希望我们宝贝儿健健康康长大!”紫薇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那枚真正的“金锁”给小人儿戴上。

“哎!还有姑姑的,姑姑和姑父送你的小金铃!”

“给孩子取名了吗?”

这个问题,尔康问得正是时候。

“小姐,尔康少爷!一直等着你们回来,就是想你们帮着想个名字!你们知道的,我和柳青书读的少,这起名字啊,可真是难到我们了!但又不想起成阿猫阿狗什么的?”金锁说得恳切。

“名字吗?我听额娘说是二月生的?”紫薇问。

“嗯!二月初五早上!”金锁答道。

二月,姓柳。

紫薇咬着唇,思忖片刻。一句诗句浮上心头。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叫‘朝烟’好不好!朝霞的‘朝’,烟雨的‘烟’。”

见柳青、金锁还一脸纳闷的样子,紫薇拿了纸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两句诗。

“柳朝烟!”柳青终于明白过来,“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随便一起的名字,都那么文邹邹!”

“我觉得美极了,好听极了!小名可以叫烟儿!”柳红附和道。

尔康看着柳红和金锁,忽然又有了一丝灵感,“要我说,这后一句该改成,‘柳绿轻锁朝烟’!”

尔康从紫薇手里接过毛笔,将中间二字改了,“看,有红,有柳,有绿,有锁,有朝烟!你们这一家子全在这诗里了!”

“嗯!改的好!”永琪不禁轻轻拍了拍手。

虽说不够工整,但却是全家福的诗,有极好的寓意。

这有诗,有友,有新生,自然也不能少了酒和菜。

大家庭相聚一堂,会宾楼,永远是可以让人暂时忘了忧愁的地方。为老友的重聚,为新生的喜悦,为人生得意须尽欢! 第二十三章 身心俱伤两茫茫(上) 端午之后,宫里传来了一则坏消息——晴儿病了。

紫薇和小燕子接到消息的时候已是晴儿高烧不退的第三天。

这天尔康当班,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遇上了急急忙忙的李太医、钟太医、杜太医。

“额驸吉祥!”

“三位太医是要赶去哪儿?是哪位娘娘病了吗?”

尔康见三位太医被一齐宣进宫,揣摩着情况应该是有些严重。

“回额驸,咱们正赶着去慈宁宫!”

“慈宁宫?是老佛爷不舒服吗?”

“是晴格格!前日开始发烧,当时是微臣诊治的,只是今日仍然未退。故而老佛爷又宣了我们三个进宫去看一下情况!”李太医答道。

“治病要紧,那我就不耽搁三位太医了!”

尔康拱手一揖,给太医们让了路。

交了班之后,尔康一刻也不敢耽搁,直奔学士府,和紫薇说了这个消息。而后,决定先去贝子府,约了永琪和小燕子,再一同入宫。

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要先看一下晴儿的情况。

慈宁宫里,太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三位太医给晴儿整治。

晴儿无精打采地歪在床上,头发有些散乱。太医们轮番上阵,望闻问切。

“格格,现在是什么感觉?”杜太医问道。

“我现在全身都好痛!”晴儿因为没有精神,所以答话时都是恹恹的。

“这之前的药喝了后,可有好转些?”

“喝了药,会出一些汗,感觉身上稍微没那么烫。但很快就止了,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杜太医,这都第三天了,怎么还不退烧呢?”老佛爷神色焦虑。

晴儿从小身体还算不错,这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老佛爷心里头其实有些慌了神。

“回老佛爷,这端午之后,时令之气有些湿热,可能格格是沾了湿热之气。只是李太医前日的药方,臣看着是清热化湿的思路,却没有效果,臣也不是很明白。也许和格格肝气郁结过重有关,臣再换些清热的药试试加一些疏肝理气的药进去,今晚再看看效果!”

“这今晚要是再不退,可怎么办?到明日,那是第四日了!”老佛爷有些按捺不住。

这都吃了三天清热化湿的药,怎么仍然没有用呢!

“老佛爷,如果明日还不退烧,臣等再想办法!另外,最好再请胡太医来看一下,他是我们之中医术最高明的,也许会有更好的思路。只不过,胡太医近日被皇上派去了西郊军营给一些将士诊治,可能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回来!”杜太医毕恭毕敬地答话道。

“老佛爷!恕臣冒昧,方才杜太医提到格格肝气郁结,臣等为格格把脉,确实如此,格格郁结得厉害,不知老佛爷可知格格近日是否有遇上什么特别的事!说不定这的确是一个治病的思路!”李太医也补充道。

太后一愣,转而又道,“这格格天天与我一起,能有什么特别的事?你们先开方子熬药去吧!”

太后虽心知肚明,只是这如何是能和太医们道的事!

“紫薇格格到!还珠格格到!”

“老佛爷吉祥!”

“起来吧!”太后看了一眼紫薇和小燕子,此刻她也没有精力和心思再与她们计较这没经她允许就直接冲到晴儿房间里来的事。

“今天尔康回来说晴儿病了几日,所以我和小燕子心里挂念,就赶忙赶过来了!请老佛爷见谅!”紫薇解释道。

老佛爷心里也明白,这两个丫头对晴儿的确是真心实意。得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来,冲着这份情谊,老佛爷心里头还是有些安慰。

“你们陪她聊聊吧!说不定她会舒服点!”老佛爷摆了摆手,和桂嬷嬷一同出了房间。

“紫薇,小燕子!”

太后一走,这房里只剩下她们三个姑娘了。

晴儿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了紫薇和小燕子的名字,眼泪是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有委屈,有心酸,有哀痛,也有被高烧折腾的身体上的痛苦……

“想哭就哭吧!这儿只有我们!”紫薇坐到床边,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

小燕子站在一边,抚着晴儿披下的长发,眼角微润,“晴儿,你瘦了好多!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晴儿抬眼,那双平日里充满阳光的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都是哀怨和痛楚。泪珠盈眶,晴儿欲言又止。她头一仰,眼一闭,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流到了颈项。

“老佛爷不同意!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了?”

半晌,晴儿深吸一口气,挤出这两句话。

眼前的晴儿,憔悴苍白,毫无生气,好像一只受伤的困兽独自在舔舐自己的伤口。

“我都明白!我都明白!”紫薇着急地抓着她的手,不知该怎样安慰,“听我说!不管老佛爷同不同意,最重要的是你要尽快好起来啊,否则谁和箫剑相守一生呢!”

“紫薇!”晴儿扑向紫薇,趴在她的肩头,又大哭起来,“我好想他!好想见他!我好想飞出这宫墙去见他!”

“那你要振作啊!只有你身体好起来,才能去见他啊!”紫薇这时也早已泪流满面。

“不!不!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老佛爷再也不让我见他了!”

想到这儿,晴儿的心又痛得不得了。

紫薇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晴儿一起痛得不得了,“不会的,不会的!老佛爷那么疼你,她一定不忍心的!”

“你们不懂!老佛爷有多么排斥箫剑!”晴儿抽噎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先不要想那么多了!你先好好休息,睡一会儿吧!一切等睡醒了再说!天塌下来我来帮你撑着!”小燕子实在看不了晴儿这样,“我和紫薇就在这儿守着你!”

就这样,晴儿躺了下来,也许是大哭激动之后有些累了,她竟然眯着了片刻。不过真的只是片刻,她忽然又抓着被角,嘴里不停喊着“箫剑”,把自己惊醒了!

“格格!药煎好了,要不趁热喝吧!”正巧,翠娥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晴儿呆呆地看着药碗,接过后,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像完成任务一般。

只是,没多久,晴儿开始觉得胃里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难受,好似有一股气堵着。

“翠娥,快去拿痰盂!”晴儿虚弱地发着声,“我想吐!”

这一下,惊得紫薇、小燕子都慌乱不已。

大家手忙脚乱,在床前跑来跑去。

最后,晴儿还是把药都吐了。

这房里面,叮叮哐哐一阵乱闹,太后再也没法在外头干坐着,赶忙儿冲进了晴儿的房里。

知道是晴儿把药都吐了,太后更是火急火燎,眉头皱得深深的,深深的,“这太医们可真没用!这药都吐了,可怎么好!” 第二十四章 身心俱伤两茫茫(中) 不过不喝药怎么行呢?更加不会好了!

太后觉得还是不妥,吩咐桂嬷嬷赶紧去厨房备了些粥和小菜,翠娥又重新煎了药端来。

晴儿就马马虎虎,将将就就吃了粥。但是对于药,她一回想起刚刚下肚后胃里的搅动,就本能地非常抗拒。最后只是喝了小半碗。

不管喝多少,能吃些药进去,没把药吐了,太后心里还稍觉得有些安慰。

这一晚上一顿折腾之后,晴儿终于又睡下了。

小燕子瞧着她躺在床上,精神萎靡,毫无气色,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朵,心里头难过得不得了。忽而,她又想到了哥哥箫剑,晴儿若是这么一直下去,可怎么得了,她的哥哥要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她要救晴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病下去!

从晴儿房间退出来后,小燕子蓦地跪在老佛爷跟前。永琪、尔康、紫薇,甚至是老佛爷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有些吓到。

“老佛爷,我知道我不会说话!可能我后面说出来的话你听了会生气!但是为了晴儿,我还是要说!求求您,让晴儿见见我哥吧!”小燕子义气凛然地说道。

此话一出,令在场人都大惊,永琪、尔康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紫薇瞪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跪着的小燕子。

太后震惊之余,更是火冒三丈。

“不行!这晴儿病着,在闺房之中,如何可以见外男!成何体统!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可老佛爷,晴儿都病成这样了,还管什么体统不体统!”小燕子铿然道。

“这病了自然是交给太医,难不成箫剑还会医术?难不成晴儿见了箫剑病就好了不成?简直是无稽之谈!”太后厉色道。

“老佛爷,我们都知道晴儿现在想见的就是我哥哥啊!她醒着睡着嘴里念的都是我哥哥的名字啊!说不定,真的会好呢!”

“好了!别再说了!我念你怀着身孕姑且不和你计较!”

“可是,晴儿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见老佛爷不为所动,小燕子有些急了,最后半句她拖长了音,还在拼命争取。

“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是在诅咒晴儿吗?”太后听到的那个宫里极为忌讳的字眼,不由地一颤,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别以为现在怀了皇家的子嗣,哀家就不敢处罚你!”

“我……”

小燕子还想继续,被紫薇冲上前来打断了。

“好了!小燕子!老佛爷那么疼晴儿,又有那么多太医守着,晴儿会没事的!我们就不要再添乱了!”

紫薇完全了解小燕子刚才那番话语完全是拂了老佛爷的逆鳞,没有降罪完全是看在小燕子怀了永琪孩子的份上。

她急忙忙地扶起小燕子,又不停地帮着小燕子向老佛爷赔不是。

永琪和尔康刚才在旁脸色也是吓得煞白,此时终于可以插上话,求老佛爷息怒,不要怪罪小燕子。

太后也是心力交瘁,无暇真的和小燕子真的再去斤斤计较了,手摆了摆,示意他们四个退下。

从慈宁宫出来,夜已深。

他们四个在马车上,一筹莫展。车里,时不时传来几人的长吁短叹。

“老佛爷,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

小燕子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事吗?

“不过你今天这个提议也太大胆了!”尔康忽而正色道,“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就这么直接蹦出来了呢?”

“是啊!我刚刚也是快被你吓死了!你怎么会敢和老佛爷提这样的要求?”永琪附和道,还是带着讶然的神色看着小燕子。

“你们真的是没看见晴儿在里面的样子!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哪里还管得了商量不商量!不信,你们问紫薇!”

“小燕子说的没错,晴儿真的好苍白,好虚弱!但一直在喊着箫剑,不管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虽然老佛爷不同意,但情感上,我是赞同小燕子说的。”紫薇垂眸,又是轻叹一声,她觉得好无力。

随后,他们四人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马蹄声声,还有车轮在道路上转动和碾压过的轱辘声。

以前含香独居宝月楼,还能有把蒙丹混进宫的可能。如今晴儿在慈宁宫,怎么可能把箫剑偷带进宫呢?

这几乎就是一个死局!

第二日,紫薇和小燕子白天又进宫去看了晴儿。得到的仍然是高烧一夜未退的消息。

太后变得更加焦躁了。

“你们到底会不会治病?这都第四天了,怎么还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臣等惶恐!”

五位太医吓得扑通跪地。今日又多了两位太医一同前来。

“别惶恐了!你们倒是再想想办法啊!”

“是是是!老佛爷息怒,容臣等再想想!”

“快去快去!”

五位太医退到外厅,开始议论纷纷。

“这会不会是个寒症?真寒假热?”

“但症状上,寒症也不明显啊!”

“要不放血试试?”

最后太医们决定在晴儿十指的穴位上都点刺几下,每个指头都放出几滴血来。

晴儿这一日的精神已经更加萎靡,前两日还有些胃口,这烧到第四日,她已经觉得身体发软,也不想吃什么东西,只想躺着不动。时而昏沉,时而醒来,日夜不分。

放血有没有效果,也不知道!晴儿只觉得太医刚扎完的一会儿稍微似有松快些,但这种感觉并未维持多久,她又觉得自己全身发烫,头上,脸上,皮肤都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梦境和现实,她有时候都已经分不清了,恍恍惚惚。

这又过了一日,到了第五日,太后的精神如弦一般已经绷到极限,她感觉自己这老态的身体快要支持不住,似乎随时就要倒下。

一种极大的不安感几乎是全全将她裹住,让她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无助。有时甚至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晴儿会不会真有什么不测。这样的念头让她觉得可怕极了,哪怕只是一闪而逝,这心里头会莫名发慌,根本无法再想下去。

中正殿里已经安排了寺院的和尚师父们来为晴儿祈福诵经,萨满法师也被请了进来。总之,能用上的办法,她都安排下去了。

太后强撑着自己的精神端坐在慈宁宫里,直至下午的申时——她看到了风尘仆仆、步履匆匆而来的胡太医,眼中才有了微光,好像见到了救星,抓住了救命稻草。

胡太医,此刻大约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明芳,别拘礼了!赶紧进去给晴儿这丫头看看吧!我这把老骨头已经被折腾得六神无主了!我只能把她交给你,你务必要治好她啊!她可是我的心头肉啊!”

太后说到此处,连日来硬撑着的紧张、不安和恐惧,终于化作了几滴热泪释放出来。 第二十五章 身心俱伤两茫茫(下) “老佛爷,且先放宽心,让臣给晴格格诊治看看!”

胡太医三步并作两步跟着太后进了晴儿的里屋。

“这能不能把格格叫醒?如果她能自己和我描述身上的症状和感受,那是最好不过了!”

晴儿被翠娥轻轻摇醒,眼神迷离,短气懒言。

胡太医仔细问了情况,把脉,看了舌苔,再给晴儿手上、头上、腿上都施了针。随后拿了前面太医的方子反复瞧了又瞧,思忖良久。

“怎么样,明芳?”太后直直地盯着胡太医。

“回老佛爷,依格格自己的描述和臣的诊断来看,还是个风温。虽然格格看着精神不济,但至少病尚在气分,未入营血,神识还是清楚的。这腠理不疏,热就郁皮肤底下,透不出来。”

胡太医说了一大通,太后听得云里雾里,“这之前太医们也说什么清热,可都没效啊!”

“臣看了李太医、杜太医他们的方子,可能太过寒凉,恐伤了胃气,故而格格才会喝了药都吐了。格格舌苔微红,里热不重,依臣之见还是要辛凉解表为主,同时还得护住胃气!”

“胡太医,那你赶紧开方子吧,你的医术,这宫里上下都信的过!”

不管怎么样,都只能看胡太医的了!

当然,既然什么都要试,那除了胡太医,太后还对另一个办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这傍晚时分,小燕子和永琪两人正在家中用晚膳,无精打采。

白天,小燕子和紫薇又进过宫,知道晴儿今日依旧未见起色,回来后,一直也都闷闷不乐。同时,他们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箫剑晴儿生病的消息。

忽然小桂子急匆匆进来通传,说是桂嬷嬷来了。

“桂嬷嬷?”永琪一脸狐疑。

“难道是晴儿不好了?”小燕子被自己这脱口而出的疑问吓得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

永琪抓住她的手,赶忙安抚道,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很没底。

桂嬷嬷进门后,行礼道吉,而后直奔主题。

“五阿哥,格格!老佛爷让奴婢来传个话,说是就照前日还珠格格说的做!今儿晚些时候带着人去慈宁宫,就是别让旁人见到了!”

小燕子和永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人对视之后,眼睛都睁得老大。

“老佛爷怎么转变主意了?是晴儿更不好了吗?”小燕子隐隐觉得不安。

能让老佛爷改变主意,一定是出大事了!

“回格格,胡太医刚刚已经看过了,开了方子。就不知这次能不能起效?”

小燕子松了口气,万幸,还好不是晴儿突然病情有变!

桂嬷嬷一离开,永琪和小燕子飞快地动身,马车直奔会宾楼。见了箫剑,二话没说,只把他往马车上拉。

箫剑被他二人弄得一顿糊涂。

“哎,箫剑,你先别问了!十万火急,只管跟我走,带你去见一个人!到了马车上,再和你慢慢解释!”

小燕子拉着箫剑,拼命往外赶。

马车一路朝着宫门口狂奔。

车里,永琪和小燕子终于把晴儿的情况和他解释了一遍。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箫剑紧握着拳头。

“哥,你不要怪我了!因为怕你担心,之前老佛爷也不同意晴儿见你,我们想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人白担心!”

箫剑低头不语。是啊,他提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能翻过那道宫墙?

只是此刻,他的心也是乱作一团,眉间皱成的两条深深的纹络,清晰可见。

因为只是听闻小燕子和永琪的描述,而小燕子对晴儿病情的叙述又有些不清不楚,词不达意,让他听得更加焦躁了,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一对翅膀直接飞到慈宁宫去!

终于,马车在慈宁宫的宫门口停下。

夜色已笼住了整个紫禁城。宫门口微弱的灯火,已经不能让人在甬道上看清这马车上下来什么人。

守门的侍卫也早早被老佛爷调走。

他们一路从慈宁宫宫门走到正殿,都没有遇上任何伺候的太监或宫女。为了晴儿,老佛爷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做了如此出格的事情。

正殿里,只有桂嬷嬷在,看样子,是专门在等他们三个。

桂嬷嬷随即就去请了老佛爷出来。

见到箫剑的那一瞬,太后还是稍稍一怔,眼神里有些迟疑。

“她在屋里头,这不管是梦里还是醒来总喊着你的名字!你去看看她吧!”

太后说完,眼睑又是一垂。但她此刻竟能如此柔缓地和箫剑说出这句话,让人还是不免大吃一惊。

箫剑拱手一揖,“谢老佛爷!”

晴儿此刻已是吃过些粥菜,喝了胡太医的药,又睡下了。

箫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床边,搬了个椅子坐下。

小燕子和永琪跟着进去也悄悄看了一眼,见她正熟睡着,也不想打扰箫剑,又轻轻地退了出来。

那一晚分别时,明明她还是蹦跳着,充满着生命的跃动力。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的脸已小了一大圈,此刻躺着,如此苍白,憔悴,楚楚可怜。

箫剑心头沉痛不已,脑海里却冷不丁地冒出来两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那一个回眸牵起了他们两人,却又让两人成了一对时时不得相见的苦命鸳鸯。真不知这究竟是生命的馈赠,还是生命的折磨!

晴儿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只是这睡着了,眉头仍皱到了一起。

晴儿,晴儿!我来了,对不起!到现在才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箫剑不敢吵着晴儿,只是心底里对她说了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他凝神屏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晴儿,生怕自己一个粗重的动作会惊扰到她,而心里头则是百转千回,千回百转。

晴儿的汗越出越多,已经几乎将她额前的刘海要沾湿了。她身子动了动,把手伸到被子外。

箫剑将她的手轻轻地塞回被子里,可没一会儿她又自己伸了出来,大概是觉得热了吧。

只是她这在出着汗,还是不宜受凉。箫剑无奈,只得将她的手臂再轻轻移进被子里。

他的手掠过被沿刚要抽出时,却被晴儿的手抓住了。

箫剑一惊,以为自己将她吵醒了,颇为自责。但再一看,她双眼闭着,睫毛时而会随着眼球转动而抖动,嘴里又开始在说着听不清的话语。

又做梦了!

箫剑坐定,手轻轻握住了晴儿抓着他的手,放到唇边一吻。

晴儿,我相信心的力量!我在心里说的每一字,每一句,请用你的心来听,我相信你一定都能听得到!

请你为我振作起来,赶快好起来,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晓看天色暮看云”啊!我们还有好长的路要一起走,未来再难,让我们一起去面对!

箫剑痴痴地看着晴儿,心里面又对晴儿诉说了千言万语。

良久,他调匀呼吸,闭上双眼,默默地开始念诵心经,一遍又一遍。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第二十六章 梦里寻他千百度 晴儿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上有一种久违的安宁感,那连日来狂跳的心,终于好像回到了原本熟悉的节奏。

脉静身凉的感觉真好啊!她在心里面对自己说道。

她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骨节、肌肉、皮肤的疼痛好像也一同消失了,只觉得头还是闷闷的,胀胀的。

她把头侧向一边,想舒展一下,竟看到一个好熟悉的面庞!头歪在臂弯里,正睡得酣。

箫剑!怎么会是箫剑呢!

不可能,不可能!箫剑怎么可能会在我的床边?我一定是病糊涂了,应该现在还在梦里。对,肯定还在梦里,那就让这个梦做久一点吧,或者让我永远在这个梦里吧!

于是,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撑着头睡着的箫剑,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后来她自己身体一动,把箫剑惊醒了。

箫剑睁眼的瞬间,对上的是晴儿那双又恢复了清澈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傻傻又浅浅笑的样子。

“晴儿,你醒了!”

箫剑感到一阵欣喜,面部的线条都不由地变得柔和起来。

晴儿眉略皱了皱,有些吃惊,“没有!”

箫剑听到她这个没有,也是吃了一惊,眉毛不由地一挑。

而她又见了箫剑这个表情,大约有些明白,于是一本正经道,“箫剑!我知道,我现在在梦里!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会见到你。所以我好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你不知道,每次醒来,发现都只是个梦,我有多么失落!”

这回箫剑终于听懂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傻丫头真是被烧傻了!对,她还发着烧呢!

箫剑一回神,第一时间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指触及的是一阵温和的温度,再没有了先前的滚烫,一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你没有在做梦!你醒了!”箫剑笑着道。

晴儿不由地瞳孔放大,一脸的震惊。她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紧紧地盯着箫剑。

“你躺好!这样一下从被子里出来,身上有汗,又会着凉的!”箫剑立马把被子往她身上裹住。

晴儿泪眼盈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箫剑,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来?”

“是我!”箫剑答得温柔极了,“你没有在做梦!是老佛爷让我来的!”

“不!不!你一定是在骗我!老佛爷怎么会让你来看我!”晴儿低头,她仍然觉得这眼前一定是一场梦,或者,是她的幻觉。

“我没有骗你!真的是我!老佛爷看你病得沉重,大约是不忍心吧,才让小燕子和永琪带我来慈宁宫的。不然,你摸摸我,是不是真的?”

箫剑拿起晴儿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真实存在。

在碰到箫剑那温热的皮肤时,晴儿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眼眶中蓄满的泪一下子倾泻而出,“箫剑,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她一下子扑进箫剑的怀里,放声地哭了出来,“我没有在做梦!你真的来了!我好想你啊!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是!这不是梦!见不到你的日子,我也一直在想你!”箫剑轻轻抚着晴儿的头,百感交集,眼里也是湿润润的。

“好了!这样子会冷的,你还是躺好吧!”

晴儿摇了摇头,不愿离开箫剑的怀抱。

箫剑只得把她背后的被子再拢了拢,任她双手紧紧箍着自己的身体。

“听我说!不管后面怎样,你现在的第一重任就是养好身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是身体垮了,你要拿什么和我携手一生呢!”

“你知道吗?刚刚我真的做了一个有你的梦,梦里你带着我在西湖边逛,你对我说,我们要这样一直牵着手沿着西湖边走,走啊走,走到老,一起看湖光山色,看天边的落日。”

“真的?”箫剑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所以你真的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刚刚睡着时,我就在心里默念,希望你能听到我对你说的话!”

“所以你刚刚真的和我说了这些话?”

“大意差不多吧!”

他们彼此又深深看了一眼,而后又深深相拥!

此刻,两人的心有灵犀,更让他们相信彼此之间深刻的缘分,也更添了几分宿命感和对未来的决心。无论即将面对的是阳光也好,是风雨也好,他们都要并肩努力,绝不分开。

晴儿在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其实也吵醒了在躺椅上睡着的小燕子。太后念及小燕子怀着身孕,本来是要她和永琪先回府去,箫剑可以晚些再派车送出宫去。无奈小燕子坚持要等,桂嬷嬷便挪了把躺椅来好让她休息。

忽然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狂咳声,桂嬷嬷警觉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了晴儿的屋子。小燕子和永琪也跟在后头,想看看情况。

“格格,你可还好?”

晴儿摇了摇手,脸憋得通红,话不成句,“不……不……碍……事!”

“晴儿已经退烧了!”箫剑补充了一句。

“真的?”

箫剑的这个消息让桂嬷嬷可像是久旱逢甘露般欣喜若狂,这么多天她忙进忙出的,跟着老佛爷一样绷得紧紧的。

小燕子和永琪握了握手,也激动得不得了。

桂嬷嬷双手合十,又朝前了几步,“谢天谢地,我的格格祖宗,您可算是退烧了!要是老佛爷知道,她一定高兴坏了!她这几日为了您可算是操碎了心!”

说着,桂嬷嬷又兴冲冲地退出屋去。

太后说是去休息了,可哪里睡得了踏实觉。这刚打了五更钟,她便早早醒了。只不过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桂嬷嬷带来的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她实在赶不及穿戴完头饰,就去了晴儿房里。

一时间,祖孙俩抱着,哭眼抹泪的。

“老佛爷,对不起!晴儿让您担心了!”

想想之前一阵因为和老佛爷赌气,晴儿不由地自责起来。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现在只要你好起来就行!别的都不重要了!”

这好一会儿,老佛爷激动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再次注意到了边上的箫剑。

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千头万绪,一时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天就要亮了,开口道,“这天快亮了,你赶紧跟着永琪和小燕子先出宫去吧!宫里人多口杂的!”

晴儿一听,箫剑要走了,登时眼光暗淡下去,欲言又止。 第二十七章 窃窃语罢释前嫌(上) “你放心!这几日,他想跟着永琪或尔康进宫来,都行!只是唯一的条件是,得晚饭后,不能让人发现了!”

老佛爷怎么瞧不出晴儿的心思!这刚退烧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反复,她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万一晴儿又伤心过度,病上加病,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人都病成这样了,还什么体统不体统!小燕子虽说常常胡言乱语,只不过那天说的,老佛爷这几日细细想来,也觉得不完全算是胡言乱语。

所以最后,她心还是软了下来。

为了晴儿,老佛爷也算费尽心思。每日晚上支开侍卫、下人,这种异动难免引人猜忌,甚至连晴儿的贴身丫鬟翠娥都不知情,暂时和桂嬷嬷调换了位置,被换去伺候老佛爷。

好在桂嬷嬷跟在老佛爷身边多年,也是个机灵的老嬷嬷,想出了个能唬人的说辞,说是萨满法师为格格祈福作法特别要求,每日傍晚后慈宁宫上下等均不得到处闲逛,各人老老实实得呆在各自房内,连侍卫也被撤到宫墙两侧去,以免冲撞了神灵。

宫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迷信,而晴格格的确病势沉重,下人们倒真的个个深信不疑。

这一日,皇后娘娘被宣进了慈宁宫。

除了自己定期去向太后请安外,太后很少主动会召皇后娘娘来慈宁宫。而且听闻晴儿已经好多了,皇后就更有些纳闷老佛爷召见所谓何事。

“老佛爷吉祥!不知老佛爷找臣妾有什么事?”

太后看了一眼四周,桂嬷嬷机敏地摒退了所有屋里的丫头。

“喊皇后过来,主要有些事想问问!”

“老佛爷请讲!”

“这以前你对小燕子、紫薇身世有怀疑,也去调查过她们。可有发现什么特别异常?或调查出什么秘密?”老佛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样子。

皇后一怔,有些搞不懂太后的意思,心里头转了几转,又看了眼身边的容嬷嬷。

这老佛爷是要干嘛?为什么会再揪出之前的事?

但不答不行啊,皇后只能硬笑着回,“老佛爷,这臣妾之前确实和紫薇、小燕子有些过节,只不过那都过去了。”

“你别紧张!”老佛爷手一抬,看出了皇后的局促不安,马上解释起来,“我不是和你翻以前的旧账!主要是对小燕子这个身世有些疑惑?”

老佛爷还有半句没讲完,其实她还想说,还有那个箫剑的情况。

皇后听老佛爷这么一说,宽下心来,不是为了她自己什么事。

“小燕子就是像她自己说的,入宫前一直在北京城里的一个大杂院。紫薇在济南是还有些亲戚。”皇后老实答道。

老佛爷自然不是想听这些,但她有些话又感觉不太好说出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犹犹豫豫。

皇后只盯着她,也觉得疑惑。

“我记得容嬷嬷以前起过疑问,说她会不会是白莲教的?你们这后来有没有查出来?那小燕子会不会是教徒?还有她那哥哥箫剑,会不会也是一伙的?”

老佛爷终于心一横,把自己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老佛爷恕罪!”容嬷嬷吓得跪地求饶。

她都不知道老佛爷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白莲教!那不是她和皇后娘娘当时一起胡诌给老佛爷听的,老佛爷是当真呢?还是在故意设陷引她们上钩呢?

“那个白莲教只是当时奴婢的猜想,可没有证实过。”

“当真没有?”

“确实没有,老佛爷!”皇后也用力答道。

“那个箫剑,你们了解吗?”

“箫剑臣妾确实没有查过,只知他武功很高。至于小燕子和她大杂院那些旧识,基本和她自己说的没差,以前都是些穷苦老百姓。”

这样讲来,应该没有什么证据说明小燕子和箫剑是白莲教的人。

和皇后聊到这儿,太后心里定了不少。晴儿退烧了,虽说她理智上觉得应该还是胡太医的药对症了,但是又不得不联想到箫剑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异功能或法力之类。毕竟这也太巧合了,他一来,晴儿病好了!这实在不能不让她往这些神鬼之事上靠。

“老佛爷,为什么又对小燕子的身世关心起来了呢?”皇后也免不了疑惑。

今天这一问,太后觉得也不能全瞒着皇后,话也就拣一半说,“不瞒皇后,哀家问起这些主要还是为了晴儿!晴儿这丫头中意的竟然是箫剑!”

听到这个消息,皇后倒也不意外。这南巡路上,他们二人的情意款款,有心人总能看出些端倪。

“说起来,这箫剑一表人才,文治武功都是顶尖的,晴儿喜欢他,倒也不意外。”

“可就是家世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哀家这心里头啊,总不踏实。这前有小燕子迷了哀家的永琪,没办法,只好答应了。这后头又来一个箫剑迷了哀家的晴儿!我就想着,这对兄妹是不是真会什么妖术,把哀家的几个宝贝儿的魂都勾了去!”

老佛爷一脸苦样,皇后看着心里头反倒觉得有些好笑。若是很多年前,她可能也是会和太后一样的想法,男女婚嫁,普通老百姓家都讲究门当户对,更何况王公贵族。

一个养在深宫的格格和一个飘泊于江湖的侠客,如何能凑一起成了眷属!

可当她在寒冰一样的坤宁宫守过了那么多个孤独的日日夜夜,她才开始体会到再门当户对哪及得上郎有情妾有意来得珍贵。

有时候她甚至有些羡慕小燕子和永琪的两小无猜,任性自在!只是这些当然不能对着太后说。

“白莲教应该不至于。这五阿哥和小燕子的确是两情相悦,从小燕子入宫开始,臣妾倒也是一路看着他们俩相知相许。”

太后默许。和皇后的这场谈话,总算也是有些收获,让她放宽了不少心。

晴儿自那一夜后,白日还有些低烧反复,终于在第七日算是真真正正地彻底退烧。只不过连日来的高烧也消耗掉她大量的精力,以至于虚弱的身体还需要时日来恢复。

一连几日,箫剑都在入夜后跟着永琪、小燕子、尔康、紫薇一同入宫来看望晴儿,坐上一个多时辰便离开。

有箫剑这样陪着,又有紫薇、小燕子、尔康、永琪一起说话解闷,晴儿的精神的确好了许多,连胡太医也说她原本严重的肝气郁结,已经舒畅条达多了。 第二十八章 窃窃语罢释前嫌(下) 这胡太医对晴儿的病情能力挽狂澜,有一个勤奋好学之人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永琪问桂嬷嬷要来了晴儿接连几日的方子,仔细反复研究了好久。

此刻,他坐在桌边,乘着小燕子、紫薇帮晴儿揉揉按按的时候,正好抓着机会询问病人的病程感受。

“这太医们也真的是不容易!这叶天士的温热论看的我是头昏脑胀!要我辨,我觉得每个方子都对的上晴儿的症状。”永琪吐起了自己这一阵学习医书的一肚子苦水,“胡太医也不过是后面又动了几个药,便起效了,实在不可思议!”

“哈哈哈,这隔行如隔山,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情形吧!”尔康笑道。

“但是皇阿玛一生气就要太医们提头来见,好霸道!下次他再这样,应该让他自己去治治看!”小燕子顺着永琪的话竟然就扯到了乾隆,又口无遮拦起来。

“哎!你小声点,这样说皇阿玛,等一下被听到了,又有麻烦了!”紫薇轻打了一下小燕子的手,示意她赶紧收住。

“小燕子其实说的也没错!”晴儿笑着捂着自己的嘴,轻轻说道。

“她呀,虽说经常横冲直撞,只不过呢,倒也是——话糙理不糙!”紫薇又接口道,“但吃亏也在这张嘴!”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晴儿好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我好高兴!又能和你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常常觉得有种不真实感!要是一直能这样,我倒是宁可这病不要好了!”

“你这又说什么糊涂话!哪有人希望自己一直生病的!”

晴儿这话一出口,箫剑倒有些忌讳了,立马嗔怪起来。

“箫剑,我想听你吹箫,好久都没有听你的箫声了。”

晴儿水汪汪的眸子看向箫剑,饱含深情。

“那我去外厅吧!在屋里可能太吵,反倒影响你休息!”

“吹箫啊——”尔康顿了顿,“吹箫这外头也会听见,老佛爷不是嘱咐我们尽量别引人注目嘛!”

尔康觉得似有些不妥。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为难,尔康顾虑不无道理。

晴儿想了想,也确实觉得不妥,“那算了吧!现在能看到箫剑已经是老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我不能得寸进尺了。”

小燕子见晴儿失落,哪里甘心,乌黑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可以吹,可以吹!就当是我吹的好了!反正还珠格格在学吹箫,全皇宫都知道!”

她豪气地一喊,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你那箫声怎么能和箫剑比?”紫薇忍不住揶揄道。

“你们别小看我,我现在的水平虽然比不过我哥!但是,也马马虎虎过的去了!是不是,永琪?”

“是!你们别说,小燕子现在吹的的确是能听多了!”

“你们看,是不是?反正慈宁宫的人又分不清是谁吹箫!”

小燕子常常是歪打正着,不得不说她真的是所有人的福星和开心果。

对于晴儿,南巡路上,箫剑的箫声是时时在拂动心弦;而此刻,正是宁心安神之剂,让她躺在床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踏实实的感觉。不知不觉,她便在箫声中沉睡过去。

外厅里,老佛爷也被箫剑的箫声吸引了出来。

“老佛爷!”箫剑本欲起身行礼。

“坐吧!不得不说,你这箫吹得是真的动听!南巡路上也常常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是谁教你的?”

“从记事起,我就记得我爹已经开始教我了。只不过那时候太小,气也不足,只记了些要领,后来就凭着自己记得的那些要领慢慢摸索。”箫剑笑着道。

“那你爹也是个有才之人,你也的确是个聪明的。普通人哪里能靠这样自己摸索就学的这样好!”

老佛爷没了平日的刻板严肃、剑拔弩张时,的确是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她此刻并没有刻意想去追究箫剑的过去,只是单纯的好奇,更想多了解他一点。

“上次听你说,你师父也是个高僧?”

“是的!师父在我十六岁那年圆寂的。”

“十六岁。”太后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比小燕子大三岁?”

“是!”

“那今年也二十四了!为什么一直没成亲呢?”

这话题转换的有些过快,箫剑听了,不免一怔。

“可能哀家问的有些唐突!你不想答也没关系!”

箫剑忽而一笑。

“也没什么不能答。正如刚刚老佛爷问的,我从小由师父教导,他本来是想让我剃度出家的。只不过最后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时机还未成熟。当时我以为师父指的是找寻妹妹这件事。

所以师父圆寂后,我就离开云南,开始踏遍大江南北找我的妹妹!所以成家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从未想过!我曾经甚至都想,等找到妹妹,只要确定她一切都好,我再出家去也无妨。”

老佛爷眉略皱了皱!这二十多年从没想过成家的事,还打算出家,听着实在觉得是奇谈怪论。

“这之前从没想过?”

箫剑当然知道太后指的是什么,他忽而起身,朝太后拱手一揖,一脸严肃道,“老佛爷!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我的经历,我的家世,我的人品,我的过去。可能我的种种种种,对你来说,都是个谜团。我箫剑一向自诩坦坦荡荡,有些事不说是因为我不愿意谈,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痛。

但心悦晴儿这件事,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成家这件事在遇到晴儿之前的确是我从没有想过的,但自从遇到晴儿之后,我想,我又变了。也许晴儿就是除了小燕子外我另一个未了的尘缘。晴儿一直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所以我自然尊重她的意愿,只希望老佛爷你能成全!”

望着箫剑诚挚而恳切的眼神,他那个坦荡磊落的风度,太后说一点也不动容,那是假的。

过去她从没有仔细地打量过箫剑,此刻他如此近距离站在自己面前,除了仪表堂堂之外,就像晴儿说的,若是多了解他一点,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确是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气韵,让人想要亲近。

只是他的身世始终是扎在太后心头的一根刺!

“既然你答得如此坦白,那哀家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老实说,我是不同意你和晴儿的事的。晴儿毕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在宫里的格格,是我疼了那么多年的心头肉。让她跟着你出去这样漂泊无定,我真的是没办法做到!但这丫头死心眼就认定了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又实在不忍心!所以你们俩的事,先缓缓,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直面老佛爷锐利的目光,箫剑本欲再言,但转念一想,老佛爷已然松动,能和晴儿挣得如此局面,实属不易。

也许她还只是需要些时日去消化。欲速则不达!

“明白!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和尔康他们回去了!” 第二十九章 雨后初霁月出翳(上) 外厅箫声一停,晴儿反倒醒了过来,里面的人个个不免有些好奇。

尔康到门口的走廊处一探,听到是老佛爷和箫剑在谈话,就又退了回来。

晴儿心头一惊,从床上坐起。

“老佛爷会和箫剑谈些什么?”她瞳孔微缩,眼光有些慌乱地掠过紫薇和小燕子。

“你别紧张!老佛爷能让箫剑来看你,其实已经是释放了最大的善意了!我们还是抱着期待吧!”紫薇宽慰道。

箫剑进门后,自然成了几人瞩目的焦点。

晴儿更是惴惴不安地等着箫剑的消息。

“老佛爷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了我一些事。至于我们——她说她要再想想!”

“这么说来,老佛爷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尔康背着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都是好消息,不是吗?箫剑,晴儿,恭喜恭喜!看样子,你们快要熬出头了!”

永琪难掩眼中喜悦,已经忙不迭地向箫剑、晴儿恭喜起来。在他看来,这几乎已经是胜利的讯号了。

“我就说,你太紧张了!可见老佛爷是多么疼你!”紫薇轻轻抱了抱晴儿,笑靥如花。

这除了当事人,最开心的莫过于小燕子了。她仰着头,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都不愿停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哥,我太高兴了!”小燕子抓着箫剑的臂膀,大眼睛闪闪亮。

忽而,她又冲到晴儿床前,真挚地喊道,“晴儿,马上你就真的成了我嫂嫂了!哈哈哈,那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此刻,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欢欣鼓舞。

晴儿也早已心花怒放,想不到这样沉重地病一场,能换来和箫剑的相守,实在也是值了!她愣愣地看往箫剑,脑海里已经思绪飞扬,憧憬起他们的未来。

太后经过这场风波,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她还需要等另一个人的一些消息来帮助她做最后的决定。

“李骥,近来可有什么进展?”

“回老佛爷,微臣派去的手下送来消息说,杭州姓方的人家还挺多,然后排除掉一些明显无关的,还有几个重名叫方淮的,由于时间久远,还需要细细打探。所以请再给臣些时日。”

“那这几个查到的叫方淮的,可有什么异常?”

“以目前的消息来看,好像挺普通,不过还没有完全确认,所以臣还不敢下定论。”

虽说李骥没有实质性进展,但至少有一点,对太后来说还是有些价值的——没有特别的坏消息,也许是好消息。

关心则乱!或许,她对箫剑和小燕子过虑了,也因为偏见过度反感了。

晴儿身体恢复许多之后,箫剑自然再不能进宫来。只不过小燕子、紫薇乐得成为他俩的信差,时不时地帮他们送信,以慰两人的相思之苦。

病后差不多用了一个月,晴儿终于感觉自己好像完全恢复如常了。

“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身体还是要再养养好!”太后在镜子里看到晴儿进来的身影。

“老佛爷,我已经都好了!都一个多月了,吃了睡,睡了吃,都快成胖子了!我来吧!”

晴儿接过丫鬟手里的珠钗,好像有好久没有伺候太后早起了。

见她的确是精神奕奕的样子,太后不免也心里安慰。

“这些事丫头们做就可以了!”

“老佛爷,让我尽点心吧!前一阵让您担心了,帮您做点事,算是我向您赔罪!”

晴儿清脆甜美的嗓音,听的太后窝心极了。好像真的有好久,她俩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看着晴儿仔仔细细地在她头上捣弄,太后突然开口道,“关于箫剑的事——”

晴儿一顿,小心翼翼地看向镜子里的老佛爷。

“这一阵,我也想了好久。既然你这么喜欢他,我也没能力把他从你心里赶跑。我也想开了,只要他真心对你,你开心就好,我只能认了。”

“老佛爷!”晴儿低头,怔怔地看着老佛爷。

“只不过,到底怎么安排,我也还得和皇帝商量一下。总不能让你嫁出去跟着他吃苦才行!”

晴儿鼻头一酸,倏地跪了下来,伏在老佛爷的膝头,“谢谢老佛爷成全!晴儿都不知该怎么报答您的恩情!”

“我们祖孙俩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我只求你的眼光是看准了,那个箫剑是个靠谱的才好!别的都是假的。”

老佛爷抚着晴儿的头,说得情真意切,让晴儿听得是感动得不得了,“一定会的,箫剑一定不会辜负我的!”

盛夏时节,暑气扰人,但小燕子因为晴儿和箫剑的事有了眉目,着实乐开了花,做什么事都是喜滋滋的,连原本对老佛爷的几分反感都化作了感恩。

虽说她大腹便便的,但仍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经常趁着永琪上朝去了,就喊了小卓子、小邓子又是送她去学士府,又是去会宾楼。毕竟,没有人督促,让她一个人在家自己读书写字,基本是不可能的嘛!

紫薇见她这样闲不住,到处乱跑,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说还是自己隔日去贝子府看她更妥当些。但小燕子哪里管那么多,依然是我行我素的老样子,只要紫薇偶尔哪天“失约”,她必然又会找上门去。这些年,她实在是太习惯了和紫薇形影不离的日子,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反倒更适合形容这姐妹二人。

“福晋好!”

“小燕子,你怎么又一个人来了呢?”福晋看着小燕子,满脸的忧色,“这月份大了,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天气又热,万一路上有些什么意外,我们可怎么和五阿哥交待的好!”

“福晋,没事!我好得很!每天吃的下,睡的好!怎么会有意外!紫薇呢?”小燕子又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周围人一天到晚在她耳边的碎碎念,她实在是听得老茧都起来了。家里有永琪,还有明月、彩霞,进了宫,有老佛爷、皇阿玛、令妃娘娘,到了学士府,还有福大人、福晋、紫薇。对这些苦口婆心的碎碎念,她早练就了一套娴熟的应对本领:虚心认错,下次再犯!

福晋也知拿她没办法,“紫薇今天在书房呢!”

“您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去找她!”

说罢,熟门熟路地从花厅的后门转了出去。 第三十章 雨后初霁月出翳(下) “紫薇!你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在做什么?”

未见其人,紫薇在书房已闻小燕子门外传来的大喊大叫的声音。

“在画画呀!”

“什么画你要画这么久?这两日都忘了来看我!”

小燕子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摊着的一大张宣纸,上面各处有浓浅深淡的几笔,似有山、有水,但还都未成型。

“好不容易你哥哥的事定了,总算有些时间来做这件事了。”紫薇说得模模糊糊。

“你到底在做什么?”小燕子纳闷道。

“你来!”

紫薇轻轻向她招了招手,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

“这个主意好!”小燕子瞪大了眼睛,“那我也要和你一起,你快帮我想想!”

这一日之后,紫薇和小燕子,忙忙碌碌,叮叮当当,开始筹备她们的“大计划”。

另一边,太后终于找了时间在乾隆的书房,和他讨论起晴儿和箫剑的事。

“听皇额娘的意思,晴儿喜欢的是箫剑?”

乾隆一听到这个消息,虽不说是震惊,但还是有些意外。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喃喃自语道,“晴儿和箫剑?嗯,儿子确实没想到啊!皇额娘确定?”

“确定!”

“那皇额娘是同意了?”

比起晴儿喜欢箫剑这事,更让乾隆意外的其实是太后竟然同意了。

“这不同意又能怎么办哟!不瞒皇帝,我本意肯定是不接受的,还让这丫头赶紧断了!哪知后来却闹出病来!”

“原来如此!”

乾隆恍然大悟,这晴儿前一阵病成那样,竟是为了箫剑。

“我是实在不忍心这丫头再这样下去,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承受不住啊!我算是想明白了,我们这做长辈的,永远是拗不过她们这些孩子的。皇帝觉得可有不妥?”

乾隆头一仰,陷入深思,而后又爽朗一笑,“若是皇额娘同意,朕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毕竟晴儿和您亲,还是您的意见更重要!”

“况且——单论箫剑这个人,的确是个青年才俊,朕也很欣赏他的才华、见识。晴儿玲珑心思,才气纵横,和这个箫剑倒也相配。就是箫剑一直闲云野鹤,晴儿跟着他是不是适应?”

“这才是我最担忧的问题!所以才来找皇帝商量商量,如何是好?”太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乾隆,只盼着乾隆能想出个好法子来。

“皇额娘别急!让朕想想!”

沉吟片刻后,乾隆又开口道,“若是箫剑有个一官半职的,皇额娘是不是会踏实些?”

“这……行吗?是不是不太妥当?”

“虽说我朝还是以科举选拔官员为主,但是偶有出色的,跳过这程序,也无不可!为了皇额娘,为了晴儿,朕给他个职务,也无妨,更何况这个箫剑也是个人才,又是小燕子的哥哥!”

听到这儿,太后觉得可能确实还是这个办法最为可靠。只要箫剑有了官职,总算也是安定下来,有了着落,晴儿虽说是下嫁,总不至于会跟着吃苦。

“那皇帝觉得给他个什么职位?”

“这个要配晴儿,总也不能太低了去。但是,开特例又不能给的太高,否则其他官员恐有不服,众口铄金的,容易人心不稳。”乾隆微顿,“这样吧!依朕看,可能从六品差不多。文官、武官都可以,反正这个箫剑能文能武。”

太后点头,“皇帝考虑得周全,我没有意见。听起来,这样安排是最好不过了。”

“晚点朕和福伦再商量下是否有合适的位子,再作定夺!”

“一切听皇帝的。”

晴儿听到太后的这个消息时,激动到几乎要落泪。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脑子里全是憧憬的出宫后和箫剑双宿双栖的美好生活,嘴角时不时地弯弯上扬,傻笑起来,心里是灌了蜜一样甜。她这一个人傻乐的劲儿要是被别人瞧见了,哪里能让人想到是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晴格格。

至于乾隆这边,太后嘱托的晴儿的终身大事,他岂能怠慢。第二日早朝后,他就留下了福伦,和他细细讨论起合适让箫剑担任的官职。两人想来想去可能觉得还是翰林院修撰或是六品典仪比较妥当,千总也行。

这位子一敲定,乾隆自己也有些得意洋洋,右手摩挲着左手上的扳指,头昂得高高的,嘴角是禁不住的笑意。不管怎样,他这圣旨一下,也算是成人之美,了了太后和晴儿一桩心愿,另一方面又能把箫剑拉拢来,不可不谓是两全其美。

“小路子,赶紧去通知朝房通知额驸,让他赶紧去把五阿哥和箫大侠一起喊来!”

这样的好消息,当然是早早确定了,皆大欢喜才好!

尔康、永琪、箫剑在接到消息后自然是第一时间赶往乾隆的书房。一路上,他们虽还有些忐忑不安,不过心里面总是喜多于忧的。

“皇阿玛宣我们来,肯定是为了箫剑和晴儿的事了!看样子,老佛爷已经和皇阿玛谈妥了!”永琪这些日子受了小燕子的影响,此刻也是一种喜滋滋的感觉。

“老天待我们果真是不薄啊!”尔康看了一眼箫剑,不由地感叹道。

“所以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箫剑,你终于等到了!”永琪在箫剑肩头轻轻一按,想到箫剑和晴儿这一路如牛郎织女般走得艰辛,也颇为动容。

“但愿如此吧!”箫剑深吸一口气。一切发生的太快,他都没有来得及去深思,好像只是一路被尔康、永琪带着往前走。

书房里,乾隆和福伦有说有笑地等着他们三人的到来。

“五阿哥、额驸到!箫大侠到!”门口太监通传声高昂尖锐。

“皇阿玛吉祥!”

“皇上吉祥!”

“福大人好!”

乾隆眼光扫过眼前三个风流倜傥、气宇轩昂的青年才俊,各有各的风采,心中不由地大喜,既有些羡慕他们青春年少,神采飞扬,又有些怀念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今天叫你们三个过来,想必你们心里也有些数了!”乾隆声如洪钟。

“有些猜到!不过还请皇阿玛明示!”永琪作揖道。

乾隆未直接答话,目光左右摆动,最后落到箫剑身上,故弄玄虚道,“箫剑!你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乾隆话音未落,尔康心头一紧,赶忙转头看向箫剑。

永琪也一脸纳闷,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一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上-1) 箫剑身子微颤,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只不过,他转而又淡淡笑道,“不知皇上是指何意?”

“想不到让晴儿整日茶饭不思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你啊!哈哈哈!”

乾隆眼睛瞪得圆圆的,本想还打趣一下他们几个。只不过见他们紧张兮兮的样子,也就作罢了。

那一阵爽朗的笑声,瞬间解除了他们三个紧绷的神经,轻舒一口气。

“好了,我也不和你们拐弯抹角了!箫剑——”

乾隆转身,目光转而又投向箫剑,“老佛爷都和朕说了!你和晴儿两情相悦,朕也当成人之美。”

永琪、尔康不禁相视一笑。

“只不过,晴儿毕竟是金尊玉贵的格格,嫁出去也不能跟着你去四处漂泊。朕和老佛爷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授予你个官职比较好。一来也算配得起晴儿的身份,二来你也好真正安定下来,为朝廷,为国家效力。”

永琪在旁频频点头,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刚刚朕和福伦研究了一下,这从六品里正好有几个空缺,翰林院修撰是个文官,六品典仪或是千总都是武职,你若是中意哪一个,朕便好下旨,让你补上去。”乾隆缓缓道来。

福伦、永琪听了都是笑眯眯的,只等着箫剑拱手谢恩,那这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皇上,不用选了!哪一个我都不会中意!”

乾隆一愣,没想到箫剑回了这样一句话。虽然听懂了,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你是觉得官位还不满意?”

“不是!我是说,不论哪个官我都不会做!”箫剑身子挺得直直的,毫不避忌。

这话一出,瞬间像炸了雷一般,福伦、永琪瞪着又惊又恐的眼睛看向箫剑,难以置信。

尔康虽说不算意外,但是心下也是大惊,他完全不知道箫剑这话会带来什么后果。皇上会有什么反应,根本无法预料。

箫剑拒绝得这样干脆,乾隆始料未及,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什么?什么?哪个官你都不做?”

“是的,皇上!”箫剑竟然还是用刚刚那样毅然的眼神,盯着乾隆。

这回乾隆彻底清醒了,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巅顶。

若说之前几次,箫剑拒绝做官,都只是在有意无意的闲聊间,乾隆虽心有不悦,确实也无须深究,都是一笑了之。但今日,对于自己和老佛爷的用心良苦,为了晴儿的终身幸福,如此盛意拳拳,纡尊降贵,与他恳谈,又有意破例提拔他。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那是莫大的尊荣啊!

但他箫剑,竟然眼也不眨地就拒绝了,这已经不是恃才傲物可以圆的过去了,根本就是不识抬举,目中无人!

乾隆瞬时勃然大怒,“箫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以为你是小燕子的哥哥,你就能恃宠而骄!”

“皇上!您误会了,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小燕子的哥哥而觉得特殊,也不需要恃宠而骄。相反,若是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小燕子从来都不是什么还珠格格!”

“放肆!箫剑!你这样三番四次地公然顶撞朕,你知不知道后果!朕念你文武双全,爱才惜才,又念在你是小燕子的哥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你不要得意忘形!”

箫剑的话实在刺耳极了,激得乾隆暴跳如雷。

“你是不是脑筋不清楚?你要是再出言不逊,小心你的脑袋!”

“哪怕皇上是要了我这条命,我也不愿入朝为官!”箫剑一副大无畏的样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尔康也惊到张大了嘴,他跨前一步,拼命拉扯箫剑。然而,箫剑站着一动不动,凌厉的眼神哪怕是对上怒火中烧的乾隆,也毫不怯懦。

但他越是大义凛然,乾隆看着就越是光火。那双眸子里是盛满了浓烈的怒意,化都化不开,又似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就差下一步要把箫剑生吞活剥了!

“好啊!好一副硬骨头!那今天朕就成全了你!来人啊!把这个箫剑推出去,斩了!”乾隆大吼道。

那声音震耳欲聋!

“皇阿玛息怒!”永琪大喊一声,扑通跪地。

他已经来不及再做任何思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时还兴高采烈,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功夫就风云骤变。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是极为清晰的,那就是,他要救箫剑,为了小燕子,他一定要救箫剑!

“皇阿玛!箫剑顶撞您,是他不对,但不管怎样,罪不致死啊!”永琪急喊着。

“皇阿玛,您消消气!箫剑耿直,一时转不过来,让我们再劝劝他!”尔康拱手一揖,试图缓解这紧张的局势。

这剑拔弩张之下,福伦也立马站出来,俯身道,“皇上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这箫剑不懂君臣之礼,实当该罚,不过砍头确实太重了些!”

“尔康,你不用劝我了!大丈夫宁可一死,也不能违背自己的意志!”

箫剑毫不屈服,尔康对他拼命使的眼色,他通通视而不见。

这样铁骨铮铮,傲气凛然,让乾隆不由地一颤,还有那宁死不屈的眼神,哪里总好像见过。

但乾隆此刻已经完全被箫剑的桀骜不驯冲昏了头,更无闲暇去细想。今日不治一下这个箫剑,实在难解心头之恨,“还不快拉下去!他既然一心要死,朕就成全了他!”

说罢,外头冲进来的侍卫,开始拉着箫剑往外拖去。

永琪见状不妙,赶紧起身拦下了侍卫,眼里满是惊惧。

尔康也抓着箫剑,低声嘀咕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这死,死的毫无价值啊!你死了,晴儿怎么办!”

箫剑眼神忽然一柔,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

尔康见有转机,转身跪地,向乾隆求饶道,“皇阿玛!今日之事,必然是箫剑不对!但看在小燕子的份上,请饶了他吧!若是真杀了箫剑,小燕子会哭死的!”

“是啊!皇阿玛,箫剑是小燕子唯一的血亲了,她长到那么大,好不容易认了哥哥,一定再接受不了您杀了她哥哥啊。更何况,她还怀着身孕!”永琪也又跪下,十分痛苦地、动情地喊道。 第三十二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上-2) 被尔康、永琪这样一求情,乾隆满腔的怒火熄了一半。小燕子,他不得不考虑小燕子!

乾隆犹豫的一瞬间,福伦也赶紧上前,打起边鼓,“皇上,五阿哥、尔康说得也有理!小燕子尚怀着身孕,受不了太大的打击。要不就饶了箫剑这一次?”

大家拼命铺台阶,乾隆顺理成章要下来,只不过碍于帝王的面子,仍然硬撑道,“箫剑!今日的事,朕给你记在账上!另外,你给朕记着,要娶晴儿,那就答应做官!不然,你休想晴儿能嫁给你!君无戏言!”

箫剑站在原地,昂首挺胸,不愿屈服。

但乾隆已然松动,尔康和永琪见势,自然不能再放任箫剑这样下去,否则总要闯出大祸来。两人向乾隆一揖,连拖带拽,把箫剑拉出了御书房。只留福伦陪在乾隆身侧,继续安抚,平息他的怒气。

这一场惊涛骇浪虽说是有惊无险地混过去了。

只是,马车上,箫剑、永琪、尔康,三人气氛却也异常僵滞、尴尬。

永琪从方才的惊慌失措中恢复过来,转而也变得气恼不已。没多久,他终于没忍住,很不客气地道,“箫剑!我实在搞不懂你,皇阿玛的提议明明是皆大欢喜,你为什么要拒绝?”

“没有为什么!就是我不愿意!”箫剑瞥了一眼永琪,也没好气地回道。

尔康夹在两人中间,一脸的愁容,帮谁都不好,但谁都有理由,都能理解,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劝说。

“好了,好了!总算皇阿玛没追究,虚惊一场。这马车还在宫里,也不是说话吵架的地方,还是等回了家再说!”尔康只能扯些别的,来缓和气氛。

“现在去哪儿?”永琪忽然抬头,“箫剑这事怎么弄?”

“我回会宾楼!”箫剑头一侧,不愿看永琪。

“你就这么回会宾楼?你弄了这么个烂摊子,就这么回去了?晴儿怎么办?”

永琪讶然地看着箫剑,他竟然还能想直接回会宾楼,顿时语气更加不好了。

“你们俩别这么别扭了!我想还是去你那儿。”尔康微顿,转身对永琪道,“你那儿说话还是方便点!不管怎么样,咱们内部得团结,先把事情捋顺了。”

于是,马车出了宫门,就直奔贝子府。

小燕子本是在家乐呵呵地等永琪回来。毕竟出门前,永琪也和她说了猜测,应该是箫剑和晴儿的好事将近。

见到他们三人一起来到,她更是喜出望外,赶忙迎了上去,咧着嘴笑道,“怎么样,怎么样?皇阿玛是不是给箫剑和晴儿指婚了?”

结果,永琪、箫剑脸色铁青,尔康满是尬色,一个人都没回答她。进了门后,也是都一言不发。

“你们三个怎么回事?我说话都没听见吗?都变聋子啦!”小燕子脸色一拉,埋怨道。

“你要问你的好哥哥了!”永琪依然是气呼呼的,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言冷语道。

“我们还是去书房吧!”尔康终于开口道,“这前厅还是太招摇了!”

小燕子被他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直觉总觉得不太好,只得跟着他们三人一起去了书房。

“小桂子,你在门口守着,别叫其他人过来了!”永琪关门时,又再嘱咐了一遍小桂子。

“这下你们可以和我说清楚了吧!”小燕子一脸正经道。

她看了看永琪,又望了望箫剑,结果这两人还是不答话。

“你们俩又吵架了?”小燕子显然轧出了这两人之间苗头不对。

最终,还是尔康打破了这沉默的僵局,将刚才在御书房里的情形向小燕子复述了一遍。

小燕子惊得一踉跄,回过神来后,赶忙跑到箫剑跟前,“怎么样?哥?你没事吧!皇阿玛真的没有责罚你?”

“没有!”箫剑淡淡地道,避开了小燕子的眼睛。

“可是,我也不理解啊,这皇阿玛的提议听起来是不错!虽然你不喜欢做官,但是你做了官,就能娶晴儿啦!这不是很好吗?”

“这不好!总之,我不愿意做官!”箫剑的态度还是坚硬如铁。

听到这儿,永琪又是气恼得不得了,从一旁窜到箫剑跟前。刚才他在宫里就是这样犟嘴,差点惹出祸端来,结果回来了,仍然半点不肯悔改。

“箫剑!你实在是很奇怪!不就是做个官吗,到底有什么难的,你为什么这样别别扭扭!”

“我说了,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难道你就没有不愿意做的事吗?”箫剑也提高了嗓音。

“但这关乎你和晴儿的未来,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不愿意?你将晴儿置于何地?”

“晴儿,我自会和她解释!”

“怎么解释?就解释你不愿意?我就想不明白了,做官会要了你的命吗?”永琪涨的面红耳赤。

“是,做官会要了我的命!”箫剑也一声高过一声,气急败坏。

“枉费晴儿对你一片心意,一往情深。她能为你奋不顾身,你却临阵脱逃!你,实在配不上她!哼!”永琪用力一甩袖。

小燕子在旁看着他们两个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不可开交,实在忍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做什么?做什么?一回家就这样吵吵吵!当我是空气是不是?真是气死我了!”

被小燕子这样一喝,箫剑和永琪都拼命压制自己的怒气,各自背过身去。

“哥!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做官会要了你的命?”小燕子仰着头,眼里满是关切和不解,直愣愣地看着箫剑,“你不是那个什么……以天为盖,什么地为什么的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难倒你呢?”

“我……”对着小燕子,箫剑好想什么都倒出来,告诉她。

只不过,尔康那两道似要看穿一切的眼神还是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最终,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

“他明明就是畏畏缩缩,不敢面对!这样只考虑自己,未免太自私了!”永琪又跳了出来。

这下轮到小燕子真生气了,只不过是对着永琪。这自家哥哥,她可以对他大吼大叫,撒泼耍赖,但是别人可不行,哪怕是永琪,要说箫剑半点不好,那她也不乐意。

她皱着眉,对着永琪嚷道,“我不准你这么说箫剑!他是我哥哥,你这么说他,就是在说我!”

和永琪吵架,小燕子从来不讲道理。

“但他弄成这样,究竟要怎么收场!”永琪绷着个苦瓜脸,但对着小燕子,音调已经不知比方才低了多少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许你这样说箫剑!不然我和你翻脸!”小燕子狠狠瞪了永琪一眼。 第三十三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中-1) 见他们三人这样嚷嚷,也不是个办法。

沉默了一阵的尔康终于发声了,“我们先别吵了!这互相怪来怪去也不解决问题。”

“永琪,每个人心底深处都可能会有一些不肯妥协的原则,或是不可触碰的底线,哪怕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我们周围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也会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奇怪原则吧,可能是生活习惯,也可能是宗教信仰,也可能是小时候的经历。箫剑这么久以来和我们肝胆相照,作为知己,哪怕不能理解,至少先尊重他吧!”

尔康还是先安抚起永琪,毕竟永琪不知情,要他理解箫剑的立场确实也有些强人所难。

“是是是!尔康,你说的真好!”小燕子拼命点头。

尔康一番长篇大论,小燕子虽说不能完整复述,但真的是感同身受,由衷地觉得尔康说得棒极了,有道理极了。

“只不过,箫剑!你这样选择,却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甚至是无解的路。你想好后果了吗?想好怎么面对晴儿了吗?”尔康转向箫剑,给了他深深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只有你知我知!

箫剑当时在乾隆的书房里几乎是本能直觉的反应,什么都来不及思索。但尔康的问题其实他这一路回来已经在心底问了自己几百遍,几千遍。他想和晴儿长相厮守,但是他又不愿违背自己内心去做官。尔康说得对,想要两全,那就是无解了。

“我不知道!”箫剑大叹了一口气。

“或者我们再求求皇阿玛吧!其实娶晴儿,为什么非得要做官呢?箫剑他就是不喜欢嘛!”小燕子想不了太复杂的事,“等我哥和晴儿成亲了,也可以和我们一起住啊,反正这府上那么大,挺浪费的!”

箫剑没有再发声,让他搬到贝子府住,他也是不愿意的。只不过,此刻这都不是重点了!

“小燕子,你想的太天真了!皇阿玛,金口已开,娶晴儿和做官,那是必须捆绑的,而且君无戏言,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尔康郑重地分析道。

“皇阿玛那君无戏言,也不能太当真了。好多后来不都改主意了!我们也不要那么悲观嘛!”小燕子当真是乐观。

“好了,言归正传!箫剑,我觉得你还是再好好想想。人生的事,有太多无可奈何,但未来也有太多变数,凡事也不能想的太绝对了。有时候死路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的呢?”

箫剑一怔,对上尔康似笑非笑的双眼,若有所思。

“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气度、最有智慧的一个,我想你一定会有答案的。”

“尔康,你把我抬的太高了。只怕我没有那个气度,没有那个智慧能想明白!”

“我对你有信心!”尔康在箫剑肩头一按,那是来自心底一种对知己的深刻肯定。

四人散会后,尔康又匆匆赶回学士府。

福伦、福晋还有紫薇都已经在花厅等着他一起吃晚饭。

“怎么样!有没有说动箫剑!”

尔康一进门,紫薇就急急地迎上前去。

见尔康摇了摇头,紫薇便知情况不妙,“他还是不同意吗?”

“给他些时间吧!”

原来福伦回府后,就和紫薇、福晋说了宫里的险况,听得是紫薇心惊胆战,只能在家焦急地候着尔康回来。

“这个箫剑怎么这样倔脾气?连皇上也敢顶撞?”福晋满是关切,又不甚理解。

“箫剑有时候就是这样!说起来,和小燕子那脾气真有点像!”紫薇虽说答着话,但兴致却不高。

“但你们不是说这箫剑很爱晴格格吗?”福晋接着道,语气温柔,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我看,这箫剑就像皇上说的,脑筋不清楚!”福伦坐在餐桌正中,声音浑厚。

显然,他对箫剑的行为是嗔怪的。

“这皇上和老佛爷能同意把晴格格指给他,那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是多大的恩典啊!你们想,老佛爷平日里多么讲究家世身份,这么些年是看了又看,等了又等,不就是一直在挑能配得上晴格格,又能对她好的夫婿。

如今,老佛爷能妥协,可见她打心眼里疼爱晴格格啊!皇上为了老佛爷,还亲自操心!这个箫剑居然不知感恩,还不领情,你们说,不是脑筋不清楚,是什么?”

福伦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

紫薇和尔康相视一眼,真是心有千千结而无从辩解。可想而知,箫剑被所有人都误解,他心里的苦肯定是更甚此刻他们二人百倍千倍。

“阿玛说得是!箫剑今天的确是有些冲动了!”尔康无奈地接道。

“你们不是说他是一个很聪明,很厉害,很了不起的人吗?怎么这种小事上会这么糊涂?这是可以耍脾气,耍个性的时候吗?”福伦又一抬眼,看向尔康和紫薇。

其实他心里也充满了疑惑,总觉得今日的箫剑很反常。

尔康和紫薇一时哑口无言。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吧!”紫薇小心翼翼地答道。

“苦衷?有什么苦衷是不能做官的?这是结了什么深仇大怨,还是父母是杀人犯啊?苦衷!”福伦有些嗤之以鼻,但话冲口而出后,一向机敏的他心头闪过一丝念头。

他紧盯着尔康,紫薇,很严肃地道,“你们俩是不是知道什么?这个箫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紫薇一慌,语塞起来。不像小燕子,她素日里最不擅长说谎,所以一碰上骗人,她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

尔康急忙接过话茬,“哪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想。箫剑是一个很大气,很沉稳的人,又有智慧,所以他这样抗拒,我想一定不是没来由的,也许就像紫薇说的,有什么苦衷,但不方便与我们外人讲!”

“外人不方便讲,那连小燕子都不知道吗?”

“阿玛也知道,小燕子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和她说了,还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尔康硬着头皮接着圆下去。

“老爷,也许是你多虑了!尔康和紫薇也都不是小孩子了,相信他们交的朋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福晋温柔地宽慰。

“就怕他们这群人又为了什么朋友、义气,又瞒着我们这些长辈,到时惹出祸来,又是一场惊天动地!”

福伦心里头有些起了疑,但是另一方面,尔康的话又没有明显漏洞,他也就无意在此多作文章。只不过,虽然不追究,但是言辞上还是有必要敲打敲打尔康和紫薇:

“你们都是老大不小了,自己的言行都要注意!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能仅凭冲动,有事还是多和长辈们商量,知道吗?”

福伦宛然大家长的样子,语气缓和,但自带七分威严。

“是!阿玛!我们知道了!”尔康、紫薇异口同声道。 第三十四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中-2) 虽然御书房那一边又刚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戏码,但慈宁宫这头还未收到消息,仍然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直至午后余怒未消的乾隆只身来到,打破了宁静。

“什么?这箫剑还不肯做官?”太后眼一瞪,嗖地从椅子上立了起来。

和所有人一样,太后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思议。

“是啊!刚刚朕也是气得不行,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样的怪人!”乾隆手一背,若有所思的样子,只不过语气里还带着三分恼怒。

“这箫剑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他把自己当什么了?为了晴儿,咱们一退再退,把皇室的面子都放下了,他还想怎么样?难道就想我这么把晴儿嫁给他吗?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骄子吗?简直痴心妄想!”

不可思议之后,细细想来,太后渐渐也开始火冒三丈。和乾隆一样,她觉得这个箫剑简直太嚣张了,太目中无人了!

乾隆见太后真心动怒,倒有些懊恼自己刚刚太直白了,立马转了语气,安慰道,“不过皇额娘,您也别太生气!刚刚朕在御书房也是大发雷霆,差点把他拖下去,砍了他的头!这样吓一吓他,想必他也会得到点教训!”

“哐当——”

一阵茶盏零落摔碎的乒呤乓啷。

“皇上,老佛爷!对不起!是晴儿失仪!”

晴儿忙跪了下去。她本是帮老佛爷去冲了些莲心枸杞茶来,哪知在门口,竟听到乾隆差点要砍箫剑的头,惊得手一滑,托盘中的茶盏直接跌了一地。

“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你又没做错!”老佛爷有些心疼,“你在门口都听到了?”

晴儿微一点头。

“既然听到了,也不和你绕圈子了!你说这箫剑是不是有病?亏你一门心思为了他,你看,人家还不领情!真是不知好歹!”

老佛爷这么一埋怨,晴儿不知怎的,愁肠百转,几颗晶莹的酸泪随着睫毛的闪动夺眶而出,楚楚可怜,叫老佛爷和乾隆看了都有些于心不忍。

“他为什么不肯?”

半晌,晴儿才抬眼,幽怨地问了一声。

“哼!这就要问他了!这正常人没几个能明白!”

一提箫剑为什么不肯做官,乾隆稍有缓和的脸上又蒙了一层愠色。

晴儿的眼里瞬时没有了光,只低低哦了一下。

“晴儿,你也别难过!这王公贵族里大好男儿多的是,不是只有他箫剑一个!况且朕今天也和他讲清楚了,要想娶你,就得答应做官!但凡他有些脑子,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也该知道怎么选!”

“谢皇上!”晴儿略俯了俯身,轻轻道谢。

只是她感觉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鼻头发酸,眼里雾蒙蒙一片,自己马上快要控制不住了,急急地,痛楚地又道了一声,“皇上,老佛爷,晴儿有些不舒服,先退下了!”

话音刚落,她脚步一抬,低着头,往里奔去。

这一路奔回房里,合上门。她还是不敢放声大哭,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但是任她再怎么用力忍,拼命忍,眼里的泪水都止不住,如瀑布般倾泻而出。顷刻间,她脸上全是泪痕,睫毛上也都沾满了泪珠,在日光下似闪闪发光。

前几日,她仿佛还在天堂里,充满了无限遐想。此刻,却犹如从天堂被打落到地上,摔得体无完肤,痛到无法呼吸。

第二日一早,晴儿还是如常去太后房里伺候她洗漱更衣。

一进门,她那双又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怎么能不让人注意。

“我的好晴儿!又是哭了一夜了吧!”老佛爷看了,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再要责备她,那是让这丫头疼上加疼!但不说吧,看她这日日为了箫剑肝肠寸断的样子,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又心疼不已。

“你说你这是什么孽缘哟!”老佛爷抚着依偎在她怀里的晴儿,“这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他呢!你何苦让自己这么苦呢!”

晴儿“哇”地一下,大声哭了出来,“老佛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好喜欢他!满脑子都是他!”

太后忍不住,眼角也沁出几滴泪。虽说她理解不了晴儿这痛彻心扉的感情,但是晴儿的伤心却是实实在在的,看着她这样难过,老佛爷也跟着心揪。

“可你这样一片痴情,他却毫不领情啊!我这么不愿意,都放下了!他有什么好矫情的?”

“老佛爷!对不起!对不起!是晴儿不争气!”

晴儿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她对箫剑这样深刻、热烈的爱,为什么箫剑会这样对她?他不喜欢做官,她是有所耳闻的。但是,这关乎他们俩的未来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明明也感受到他诚挚而深沉的爱意,所以她从未想过这小小的不喜欢会影响到箫剑对她的爱,会让箫剑拒绝。

她糊涂了!箫剑真的爱她吗?难道不做官比她还重要吗?

昨晚上,她几乎一直陷在这个牛角尖的问题里。每次一拷问,这心下就是一阵闷痛。时而,她有点恨箫剑。但是一想到如果未来的日子里没有箫剑,她好像又被笼罩在一阵无所依的巨大虚无感中,无法承受。

她被好多种情绪裹挟着,撕扯着,头胀到无法思考。但有一件事,她还是清清楚楚的,那就是,她真的好爱好爱箫剑,她不能没有他!那个站在灯影里的男人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融在她的血液里,化在她的骨髓里,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若要把他抽走,那定是会要了她自己的命。

“傻孩子!有什么争气不争气的!谁年轻时没做些傻事呢!想哭就哭吧!我呢,也帮不了你,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只要有什么能让你开心起来,我就吩咐下去!嗯!”

老佛爷轻轻拍着晴儿的背,好似回到了好多年前,晴儿还小的时候,她也常常这么拍着她,安慰这小小的人儿!

在老佛爷怀里哭了一阵后,晴儿情绪平稳了许多。她直起身子,擦了擦自己的泪,向老佛爷央求道,“老佛爷,我想出宫一趟!”

“出宫?”

“是!有些事,我想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晴儿抿了抿嘴,恳切地凝视着太后。 第三十五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下-1) “五阿哥,格格!晴格格来了!”小邓子跑来书房和两人通报。

“快!把晴儿带过来吧!”小燕子赶忙吩咐道。

晴儿会来,他们也一点不意外。毕竟,箫剑这一搅,两人总是要找机会当面聊一聊才好!

不一会儿,小邓子领着晴儿来了心远斋。

“晴儿,你哭了!”小燕子看到晴儿那还红着的眼,有一些难过,又有一些愧疚。

永琪走到门口,轻轻又吩咐了小邓子几句。

晴儿被小燕子一说,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又低了下去,不想用那核桃眼直对着小燕子和永琪。

“对不起,晴儿!是我哥害你伤心了!”小燕子拉着她到一边坐下,“昨天我已经把箫剑给骂了一顿了!这件事,他真的有些不上道!放心吧,要是他不能好好给你个交代,我也饶不了他,我帮你出气!”

小燕子的话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此刻对于晴儿来说仍有极大的安慰作用,至少有人能理解她,给予她情感上的支持,尤其她还是箫剑唯一的亲人。

“是啊!晴儿,我想箫剑只是一时还没想明白!过些时日,想明白了,一切就迎刃而解了!那时,你不是白白伤心了吗?”

“小燕子,永琪!谢谢你们!本来我想直接去会宾楼的。但是想想还是不太好,所以来了你们这儿!你们帮我去把箫剑找来吧!”晴儿也是开门见山。

“放心吧!我已经吩咐小邓子去了,小卓子去学士府请尔康、紫薇去了!”永琪笑道。

他们三人就这么先坐着,喝了些茶,聊了一会儿。

紫薇、尔康还是先到,毕竟皇城里,相对离得近。

“晴儿,你还好吗?昨天的事我也都听说了!”紫薇见着晴儿,第一件事也是嘘寒问暖。

“还好!你别担心我了!”

感情上的痛苦和折磨,作为女人,她还是更能体谅和理解晴儿。

昨夜,她和尔康也几乎一直在聊这个话题,聊了好久好久,直至深夜。她虽然明白其中曲折,但是在她心底总觉得箫剑这样的选择实在有些残忍,对晴儿太不公平了。

小邓子领着箫剑来到书房的时候,晴儿正好一个侧身,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一瞬间,好像四周一切都消失了一般,时间的荒芜里,只剩他们两人,你站在这头,我站在那头。

晴儿泪眼盈盈,对着箫剑,欲言又止。

不知什么时候,永琪、小燕子、尔康、紫薇都已退出了书房。

自昨日起,箫剑心里也是千丝万缕理也理不清楚。刚才在来的路上,他还一直在想见到晴儿该怎么说。

只是想了再多,也不及此刻见到真人来得震撼。

当对上晴儿那酸楚的、哀怨的、疑惑的、噙满泪的双眸,箫剑心里的五味杂陈,准备好的种种理由,瞬间都被瓦解了,不见了。

此刻,满心满眼,好像只有晴儿。他本想冲上前去,但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会怪他!的确,把她弄成这样的,是他自己!

“箫剑!”晴儿深情地唤了一声,而后心痛地道出一句,“你是打算放弃我了吗?”

说罢,泪珠顺着鼻梁,滑下。

晴儿的这一质问,让箫剑的心也犹如针刺一般。这胸腔里涌动的热流让他再也抑制不住。

他迈了几大步到了晴儿跟前,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有些激动地说道,“不是的,晴儿!不是!对不起,让你伤心了!”

在箫剑温热的怀抱里,晴儿也早已融化,只是她还是有很多疑问和不安,“你把我弄糊涂了,箫剑!可是为什么呢?我还是不明白!”

“我……”箫剑吞吞吐吐,放开了晴儿,别过头去,不敢看她,“我只是不喜欢做官!”

“真的是这样吗?”箫剑的这个回答虽然在晴儿意料之内,但她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失望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才又道,“所以,不喜欢做官,比我还重要吗?”

箫剑眼皮一抬,惊诧地看着晴儿,“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话到嘴边,箫剑实在不知如何说下去,“我只能说这件事,我不愿意,我有我的理由!如果你要恨我,那就恨吧!”

晴儿一个踉跄,用一种异样的、完全不敢相信的眼光望向箫剑,“你宁可要我恨你,也不愿告诉我为什么吗?我就这么不值得吗?”

晴儿几欲又要掉泪,但拼命拼命忍住了,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和骄傲。

箫剑此刻也是几乎痛苦到要死,百口莫辩。但看着晴儿那样异常的目光,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异常的目光,他更是心如刀割,“不是!请你相信我,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还重,怎么会是不值得!”

“好!既然这样,那你就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这样就是把我们俩未来的路彻底堵死了!”晴儿忽而收起痛楚,正色道,“皇上金口一开,你没得选,箫剑!要么你选择我,要么你只能放弃我!”

“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选择呢?”箫剑被逼得几近绝望,这一声是他心底真正的呐喊。

“因为走到这一步,皇上一定要你做选择。但是,我只想要你一个真正的解释,不是敷衍我,搪塞我的解释。那么,不管你的解释是什么,我都会让自己接受!”晴儿说得凛然。

“晴儿,你不要逼我!我的理由,我没有办法说出来!”箫剑的心也像被撕扯着,生疼生疼的。

“所以真的是有特别的原因?”晴儿瞳孔微缩,惊讶地盯着箫剑。

“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让我知道?”她又冲上前一步,焦急地喊道。

“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正因为我在乎你,更不能告诉你!不知道,对你才是最好的!”

晴儿实在太聪明了,箫剑略微的一些情绪失控所露出的蛛丝马迹就被她抓住了。

“小燕子知道吗?看她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晴儿若有所思道。

“是很严重的事吗?有什么事严重到你不愿意做官?尔康和紫薇呢?他们知道吗?”

“晴儿,你不要再问了!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问,我也不能告诉你!”箫剑仰头,背过身去。 第三十六章 余波未息浪复高(下-2) 但这样对晴儿来说已经够了。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可能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也许会影响很多人,虽然她完全猜不透到底是什么。

只是有个问题,她还是想再确认,“好!箫剑,我不问了!但是,我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箫剑回眸,轻声道,“你说。”

“你还爱我吗?你真的要和我共度一生吗?”

晴儿的问题犹如电流般触动了他的身体,让他心底瞬间柔情万千。

他转过身来,一语不发,默默地注视着晴儿哭红的眼睛,涨红的脸颊,眼神柔和得似要掐出水来。他的心急促地跳动着,像是在怂恿着他。

一片迷乱中,他的唇情不自禁地覆上晴儿微凉的双唇,辗转反复,轻轻柔柔。言语已经完全无法表达他那快要溢出的对晴儿的爱意。他的矛盾和他的爱,要怎么解释!

这短暂的温热缱绻,真真实实,远胜过千言万语,才能传递他情意的万分之一。此刻他已全然忘却了之前的痛苦和撕裂。

至于晴儿,她根本无法抗拒箫剑的柔情攻势,只化在这一片缠缠绵绵的吻中,无法自拔。

一阵难舍难分之后,晴儿低低地道,“箫剑,如果这是你想给我的答案,那么,请答应我,能不能先不要仓促地做任何决定,再好好地想一想!让我也再好好地想一想。”

箫剑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只不过,晴儿那含泪的双眸里透着盈盈动人的期盼,让他不禁迷失了,动摇了。

他重重地舒一口气,抱住晴儿,温柔地答道,“好!我答应你!我再冷静地想一想,可能我太冲动了!”

不管彼此未来如何,命运如何,至少两人当下心意已通,芥蒂消了,才不会有遗憾。

这在心远斋前湖边等着的四人,也是个个心焦,恹恹的。

“不知道他们俩在里面聊的怎样?”紫薇一脸的愁容。

小燕子耸了耸肩,也是无奈,顺手折了根草,在手中把玩起来,“看起来,我哥不像是不会退让的!要怎么办呢?这个箫剑怎么也这么死脑筋呢?”

“箫剑还真是有些矫情……”永琪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小燕子又朝永琪瞪了一眼,把永琪剩下的半句话给彻彻底底地瞪了回去。

“我们就等他们出来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只能拖。有时候拖着拖着,就拖出转机来了!”尔康想给大伙儿鼓鼓劲。

“但拖着拖着,说不定老佛爷就把晴儿指给别人了!”紫薇悲观地道。

“别那么丧气!”小燕子拍了拍紫薇的肩膀,突然又笑嘻嘻地说,“只要晴儿没嫁给别人就有希望。上花轿前,说不定我们还能来个偷龙转凤!”

小燕子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奇妙幻想里。

“你还真会异想天开哎!还偷龙转凤!只不过这成语倒是用对了!”紫薇刚刚还忧心忡忡的,一眨眼,还真被小燕子逗笑了。

“哎,他们出来了!”永琪眼神一亮,突然喊道。

他们四人立刻拥了上去。

“你们聊好了吗?聊得怎么样?”小燕子最着急。

“箫剑答应我会再好好考虑考虑,我也会再想想!”

缓一缓也是好事!

众人从昨日揪到今日的心,总算暂时松了一些。这近日来过的常常是一惊一乍的,实在是想喘口气了。

晴儿回了慈宁宫,老佛爷必然要问她箫剑的态度。只不过,箫剑说要再想想的答案,太后总是不甚满意。

“这人真的是有些蹬鼻子上脸!”

太后有这样的反应,晴儿也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这后面的日子,晴儿想了很多。每晚都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念头杂乱纷飞,猜测着箫剑那隐藏的秘密,又设想了未来种种可能,搅得自己睡意全无,直到晓色将起,才在朦胧的睡意中睡上一两个时辰。

晴儿想了那么多天,箫剑在会宾楼里也是斗争了那么多天。他在房里来回地走来走去,时而重重一叹,时而仰头不语,时而又瘫坐在椅子上,痴痴发呆,时而又乱得不行,只能靠打坐或吹箫来平复。

这天正当他又在心烦意乱时,忽然响起了柳青在外的敲门声。

“箫剑,你在房里吗?”

打开房门,柳青手里拿着封信,递到他手里,低声说道,“这是刚刚小邓子送来的,说是晴格格给你的信!”

“谢谢!”箫剑轻拍了一下柳青的肩头,而后“吱呀”一下又合上了房门。

他走到桌边,忙不迭地拆了信来。纸上密密的是晴儿那一手飘洒的行楷。

“箫剑!这几日你还好吗?

那天回去后,我想了好多好多。我把所有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终于有了答案,所以此刻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你。

还记不记得你在杭州时问过我的一个问题,若是老佛爷和你,我只能选一个?我会怎么选?那时你说,不是逼我做选择。那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的答案。

从南巡一路到回宫,这几个月,我好像一直往复于天上与人间,大喜,大悲,大病。但是,此刻,我还是充满了感恩,感恩上苍让我遇到你,感恩这过去一年多和你相知的点点滴滴,也感恩我经历的这些大喜大悲,甚至感恩这一场病。因为是这发生的一切才让我现在真真正正看清楚我自己的心。

我选择的是你!其实在我心里,我早就做了这个选择!老佛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也爱她,敬她,我希望得到她的祝福,也希望能承欢她的膝下。即便如此,你才是那个最懂我的人!我想追随的是你的脚步,你的踪迹。

所以,不管你的选择是怎样的,我都会遵从我自己的心,我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愿意妥协,那么也许我们所有的危机都解除了。但是,若你执意不愿做官,那么我就去求老佛爷,让她放了我,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若是老佛爷不同意,那么我就在慈宁宫等待,日日为你祝祷!我相信,两情久长,岂要朝朝暮暮;心心相应,自能别有天地!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所以不必自责,也不必急着给我答案!我想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晴儿亲笔” 第三十七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 箫剑一字一句地读着晴儿的信,仿佛是她用她那清脆动人的嗓音在他耳边娓娓道来,字字情真意切,让他不禁眼角微润,胸腔内似波涛汹涌,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晴儿的名字。

信笺放低,他自嘲地一笑。面对感情,他这个大丈夫,反倒不如小女子那么果断清晰,干脆利落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地对晴儿升起一种钦佩来!

紫薇说过,那紫禁城里的女人形形色色,而晴儿是最特别,最令人震撼的那一个。对他箫剑而言,她岂止是紫禁城里最特别的一个,而是这世上最特别,最令人震撼,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

她盈盈独立,从曳曳灯火里走来,他怎能就轻易与她错过,将她放开呢?

但是,另一头,他想要妥协的念头也让他饱受煎熬,让他觉得对不起父母和方家那些一同殉难的叔叔伯伯们。每当他提笔想要告诉晴儿他愿意时,眼前就好像会浮现母亲在熊熊烈火中的绝望和呼喊,和方家那一个个在刽子手下倒地的身躯。

这些画面一幕幕地过,就好像一刀刀地割他的心,令他痛苦不堪!

不过,晴儿自写下那封信之后,好似卸下了重担。既然什么样的结果都能够接受,反倒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每日活在患得患失里。

她忽然觉得心不安,不过是作茧自缚。而想通的那一刻,那层茧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头倒添了几分轻松自在,也不急着盼着箫剑的答复。

老佛爷见她如此反常,以为她是不是想箫剑想得傻了,又或是身上有什么不妥,担心得不得了。这一日,找了时间,支开了下人们。

“晴儿?你有什么不舒服要记得和我讲,千万不要憋着,知道吗?”

晴儿一边给老佛爷斟茶,一边悠悠地道,“知道了,老佛爷!”

“那你身上有不舒服吗?”老佛爷接着关切地问。

“没有啊!”

“那心里头呢?是不是都闷在心里?”

“也没有啊!”

“那那个箫剑有回复没有?”

“也还没有!”晴儿递上茶杯,嘴角微笑道。

“你不难受了?”

泡茶、斟茶、递茶、答话,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安然自若,嗓音甜美如常,思路清清晰晰,老佛爷看得着实纳闷。

待老佛爷接过茶杯后,晴儿轻掀裙摆,恭恭敬敬地跪在她跟前,郑重其事地道,

“老佛爷,我知道您肯定觉得我最近奇怪极了。既然今天老佛爷问了,那么晴儿就把心里话,都和老佛爷说了吧,无论是哪一种,都希望老佛爷最后能成全。

这几日,我想了好久,也想了好多,终于也让我想明白了。我和箫剑,无非三种情况:

一是他按照皇上和老佛爷的旨意,入朝为官,那么也许就是皆大欢喜;

二是他不愿意,那么依晴儿的意愿,不管他是当官的箫剑也好,是平民的箫剑也好,是浪迹天涯的箫剑也好,今生今世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当然这需要老佛爷的同意;

如果老佛爷您不同意,那就是第三种情况,晴儿希望老佛爷能成全晴儿的心意,不要再费心为晴儿指婚了,就让晴儿在慈宁宫安安心心地陪您一生吧!”

“原来你这几日所谓的想通就是这样?”老佛爷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晴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晴儿的这番奇谈怪论。

“你怎么能在慈宁宫这样耗费一辈子呢?就算我同意了,可我老了,不能陪你多久了,等我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你要依靠谁?”

“我不需要依靠谁!也许只需要老佛爷的一道旨意,哪怕是您百年之后,能让其他人不会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那样晴儿就心满意足了!”

晴儿说得动人,坚定,又恳切,却没有一丝小女儿的悲悲切切。若是箫剑亲眼见到,相信一定会被她这番言辞和决心而感动,而折服,甚至愿意为她粉身碎骨。

“可一个女人怎么能不嫁人呢?在这个社会,丈夫始终是我们女人的依靠啊!”老佛爷彻底被弄糊涂了。

“又或者,我可以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给别的女子做出表率呢?”

“哎!我是说不过你!但你这又是何苦为难自己呢?”老佛爷不得不为她这轰轰烈烈的爱而动容,但是又实在不忍心她这样受苦。

“不!我没有觉得受苦!相反,我觉得我现在好轻松,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以前我还是太狭隘了!如果今生无缘和箫剑结为夫妻,那么就让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这样就够了!”

“也许我真是低估了你对箫剑的感情!”老佛爷有些无奈地、喃喃地叹道。

“是的,老佛爷!其实别说老佛爷,连我自己曾经都低估了对箫剑的感情!以前我也喜欢过尔康,也因为他有了紫薇,没有选择我而失落流泪。但是我现在才明白,那只不过就是一阵浅浅的欣赏与喜欢而已。没有了尔康,我对未来仍充满了憧憬和期待。但是,箫剑他太不一样了!”

晴儿微顿,一提到箫剑,她的眼睛像是会发光,又饱含深情地接着道,“如果没有了箫剑,我想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走进我的心里了!”

“我明白了!今天你说了这么多,也让我了解了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你的感受和你的心意!只不过,你这些想法都太新奇了,我这个老太婆一时之间也消化不了。你也给我些时间,让我再想想吧,再想想吧!”

“谢谢,老佛爷!”

晴儿俯身下去,深深地向老佛爷磕了一个头。

夏色收,秋声动。

白露之后,风中已带着几分凉意,也送来了箫剑的一封信。

晴儿拆开信来,是熟悉的他苍劲有力的笔迹,上面只是一首简简单单的诗。

一箫一剑倚中宵,

千古情愁借酒浇。

金刚石上磨心镜,

愁非愁来任自销。

只字片语。然而,晴儿读罢的那一刻,已然心领神会,不禁落下一滴泪来。 第三十八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 八月初二,又到紫薇生辰。晴儿从慈宁宫坐进马车时,与一个来人擦身而过,毫无察觉。

秋风送凉,李骥却送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老佛爷吉祥!”李骥毕恭毕敬地行礼。

“是有什么新消息吗?”

李骥环顾了一下四周。

太后一个眼色,桂嬷嬷领着所有的宫女、太监识趣地从厅里退了出去,合上了大门。

“难道是查出什么了?”

见李骥如此小心翼翼,神色紧张,太后一脸狐疑。

“回老佛爷,这次真的是有重大的发现!而且问题不小!臣不敢擅自做主,就急着赶回来汇报了!”李骥把嗓音压得极低。

“什么?问题不小?”太后眼眸一抬,很难形容是一种怎样的眼色。

李骥小心地凑上前,接着道,“微臣的手下这几个月一直在杭州城里各方打探。上次和老佛爷说查到几个叫方淮的,但是,再细查下去,年龄、时间、家世情况,还有事件基本都对不上。臣就觉得很纳闷!”

“有这等事?”老佛爷杏眼圆睁。

“臣就再反复思量,会不会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错了?于是,臣把所有的信息归拢到一起,根据时间线再重新梳理。又派手下重新去排查当年杭州城里姓方的大户人家,想不到很快就有了眉目!”

李骥一顿,眼珠向四周转了一圈,确保安全无虞,才又凑到太后跟前,耳语道,“二十年前,杭州城里出过一桩大事!浙江的巡抚方之航,老佛爷可有印象?”

“方之航?”老佛爷满脸的讶然。

前朝的事并非后宫所能插手的,只不过,位及巡抚,或多或少,老佛爷依依晰晰好像有那么些印象。

“你这么说,哀家好像觉得是有这么个人?他怎么了?又和箫剑有什么关系?”

“老佛爷!微臣的手下走访了许多地方,还找到了当年的一些老官员。您猜怎么着?这位方巡抚,育有一子一女,但二十年前那场劫难后,两个子女却不知所踪。”

“一子一女?难道你是说……”太后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李骥。

“正是老佛爷您猜的!”

“那你说那劫难,大事,到底是指什么?”

李骥话到嘴边,却实在觉得惊悚,咽了咽口水,调了调身姿,才敢用气声道,“这方之航犯的是谋逆罪,因为写了一些诗!然后被......”

李骥说着,把手放到脖子边一横,示意到。

“什么?”

这消息一出,简直惊天动地!太后身子直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呆住了。

她曾设想过箫剑很多种的身世,江洋大盗,杀人凶手,江湖恶人……种种种种,但却从没会往谋逆罪上靠过。

“怎么会是谋逆罪?确定吗?”

老佛爷此刻已经不仅仅是震惊,而几乎是恐惧了!

“确定!是皇上下的旨!当时处死的他们方家有十九口人,据说方之航的夫人也在处决的当日,一把火将自己烧死在方家的花园!”

李骥的描述在此刻太后听来简直就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恐怖故事。她吓到脸色惨白,身子几乎要支持不住,直接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会不会弄错?会不会不是箫剑和小燕子的父母呢?”

不知道真相以前,太后一直想刨根问底,这么久以来,这疙瘩在心里,日日如鲠在喉。但此刻知晓了,她反倒不愿意相信是真的来,反倒更是希望李骥弄错了。

“老佛爷!刚开始,微臣也不敢相信,这牵连实在太大了!可打听的越多,拼凑出的事件就越完整。我们找到的好几位老官员都证实,方之航犯事砍头那会儿,儿子大约四五岁,而小女儿也是出生不久,一岁左右的样子。完完全全都对的上!当然,也有可能方这个姓也是假的,那也许不是!若是老佛爷有其他消息,微臣自当再去打探!”

太后心里头已经被这个惊天秘密搅得天翻地覆。她神色整个有些呆滞,完全不敢相信。但片刻后,她越想越害怕,全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箫剑和小燕子怎么会是罪臣之后?

想到这儿,老佛爷冷不丁地身子一哆嗦,才拉回现实来。这事实在太严重了,一不小心,又牵扯甚广,甚至还涉及皇帝的安危,所以在她想清楚前,必须死守这个秘密。

“李骥!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一定给我咬紧牙关,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就连皇帝那儿也不能露一点风。否则的话,小心你的脑袋!

至于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慎重,你速速再去查探确认,不能有一点儿岔子,懂了吗?”老佛爷用极为严厉和严肃的语调命令着李骥,让李骥不由地后背一凉。

“老佛爷放心!微臣知道其中厉害!”

李骥退下后,太后一个人在屋里反反复复,思量再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箫剑和小燕子这对兄妹若真是罪臣之后,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皇帝下旨杀了方之航,那么皇帝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这对兄妹混进宫,先用小燕子迷惑永琪,再让箫剑迷惑了晴儿?这样处心积虑,难道是为了刺杀皇帝?

这个念头一闪现,太后完全是坐不住了,任何一丝一毫会威胁乾隆的事都会令她紧张到似要昏厥。

太后的心怦怦怦地乱跳,怎么压都压制不住!

不会的,不会的!紫薇进宫认爹,这故事是真的,没有什么破绽!还有尔康、福伦一家,还有令妃,这些人总不能串通一气要害皇帝,一定是我多虑了!

太后想的感觉自己脑袋要爆炸。本来还能和晴儿商量一下,但现在晴儿已经完全被箫剑蛊惑了。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这一团乱麻!

对,还有晴儿!她昨日才说,箫剑好像愿意做官了!这箫剑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着想着,太后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喊来了桂嬷嬷,先扶她回房休息一下。 第三十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中) “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学士府里,又是一年,这个大家庭聚拢在一起为紫薇庆生。只不过,今年添了新成员,不久又将迎来新生命,而箫剑和晴儿也即将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接连的好消息让这个大家庭此刻个个陶醉在幸福里,只觉得过去的种种磨难都是值得的,庆幸老天爷对他们的眷顾。

尔康和紫薇更是对箫剑肃然起敬。这个一身上下都不同凡响的男人终于跨过了那道常人难以逾越的坎。是夜,大伙儿散去,他们两人在房里仍然情志昂扬,聊得热火朝天。

“尔康,箫剑实在是个好了不起的人,是不是?”紫薇双手合在胸前,头微抬,望向尔康,“我就说他不是普通人,他一直是有大智慧的人,他终于做到了!为了晴儿,他放下自己,这样的胸襟,这样的爱,实在让我太感动了!”

“是啊!这样的恩怨,他能想明白,他能放下,足以见得他对晴儿的深情。我都无法想象他前一阵子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

“所以才叫人佩服!将心比心,若换作是我自己,我想我只会做个逃兵!”

“现在回想他与我们相识的这一路,每一个决定,真的是不容易。为了小燕子,包容永琪,包容皇阿玛!为了晴儿,放下自己本想守住的最后底线!的确,如果是我,我想我也做不到!”尔康也不得不慨叹。

“所谓大丈夫当如是!”紫薇眼睛闪亮闪亮,“晴儿和箫剑真的是我们人间的神仙眷侣!”

“我想箫剑正是一路逆流而上,终有一日将化而为龙!”

尔康此刻说的有多诚恳,他对箫剑就有多敬佩。

晴儿这一晚又宛若飘在云端,以至回到了慈宁宫都未注意到老佛爷的异样。

这后面几日,老佛爷依旧心烦意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骥的那些话。见了晴儿,也常常有些心不在焉。但究竟要怎么应对这目前的局面,怎么处置,是她必须要迅速决断的,关乎皇帝的安危,这多拖一日,就多一日的危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燕子和箫剑究竟是不是乱臣之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任何可能危及皇帝的事都必须即刻扼杀在萌芽之中,她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采取行动,而这一切必须全部瞒住皇帝!

只是这小燕子又怀着皇家子嗣,又是一件令她头痛不已的事。但只要一想到小燕子可以毫不受阻地出入宫廷,接近乾隆,这不由地让她后背冷汗涔涔,胸闷窒息。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皇帝岂不是每日都毫无防备地活在被人刺杀的风险里!

想到这里,太后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下定决心后,她立刻摒退左右,召了李骥来见。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节气宜人。

八月可以说是宫里除了过年之外,最为热闹的一个月。前头紫薇生辰刚过,后头又接着乾隆的万寿节,后两日又是中秋节,所以宫里各种庆典、仪式、保卫的准备工作都早早地预备起来。

到了八月十三这一日,各色人物出出进进,各宫上下喜庆装扮,到处是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

万寿节自然少不了舞龙舞狮、戏班杂耍、宫廷歌舞,还有各王公大臣乘机向乾隆献宝贺寿。

一时间,那些太湖石、缅甸玉、东珠、汝窑瓷器、名家书画,纷纷呈上,争奇斗艳,看得乾隆是眼花缭乱。一阵应付下来,是颇为疲惫!

待得暮色渐起,华灯初上,忽而空中传来一两声清丽高昂的筝声,所有人循声望去,却只能闻其声,而未得见其人。能看到的,只是屏风后被烛火映照而摇曳的身影。

轻按慢揉,又是几缕悠悠扬扬的旋律,让听者仿若置于天地,明亮而大气。间或,呜呜箫声又起,与筝声相和,虽还有些细微生涩,但也是飘飘荡荡,轻灵渺渺。不抢筝声半点,却又在筝声中淅淅可辨。

可谓是筝如流水箫似风!

正当所有人陶醉于这筝箫合声中,两排宫女舞步轻缓,娉娉婷婷而来。屏风渐开,婉转歌声亦起。这时,所有人才看清,这弹琴吹箫的正是紫薇和小燕子。

只见两人换下了平日的旗装,身着纱裙,清风盈袖,衣袂飘飘。小燕子虽大腹便便,但灯火下,脸庞依然俏丽。而紫薇仍然是那温婉美丽,柔情动人的样子。一人奏琴,一人吹箫,宛若从天宫而降的两位仙子!

“好!好!”乾隆不禁站起身来,高声嚷道,双手不住地鼓掌。

对比于一天乏善可陈、无甚新意的表演和耳朵听得都快要起茧子的各式吉祥祝祷,此刻,她二人凝神专注的乐声,显得格外清丽脱俗,饱含真情。

在场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紫薇和小燕子还挺会别出心裁!每次为皇上祝寿都有不少巧思!想不到,小燕子现在还学会吹箫了!”皇后坐在台下,忍不住夸口。

“是啊!可见这两个孩子为了皇上是费劲了心思!尤其是小燕子,还怀着孩子,真是用心良苦。”令妃此时也是感动得不得了。

乾隆在旁,虽未多言,只继续轻轻拍手,心里听的是乐滋滋的,脸上也早已笑开了花。

晴儿也是一直鼓掌,觉得这台上的两人好看极了。唯有太后,眼神左顾右盼,神色颇为不安。事实上,她今天一天根本无心看什么表演。

再细细听来,紫薇那如林籁泉韵的歌声唱的是:

千里江山,南北风光。

东临沧海,西接黄壤。

日出泰岳,月落钱江。

朝霞带紫,夕照凝黄。

忽而,又有两个身影飞身上台,站定后,两人各执手中卷轴的一端。这持卷轴的两人正是尔康和永琪。

随着卷轴徐徐展开,筝声如滚珠落玉,而歌词又接着唱道:

古寺高阁,素心沉香。

云雾袅袅,江河泱泱。

百姓熙熙,协和万邦。

国有乾隆,四海朝阳。

而那卷轴远看之下,正是气势磅礴的山河之状。

这个寿礼实在是太意外了,乾隆咧着嘴,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想要将那画卷瞧得再仔细些,再仔细些! 第四十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下) 一曲奏罢,永琪、尔康分别扶着小燕子、紫薇徐步走下戏台。

四人跪在乾隆之前,高声地喊道,“皇阿玛吉祥!儿臣们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四人齐齐地,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一个头。

乾隆心花怒放,急急地走下来,扶起小燕子和紫薇。

“太好了!这是朕今日看得最精彩的表演啊!你们实在是有心了,朕也实在是太意外了!”乾隆的一番话,绝对是肺腑之言。

他一转身,又仔细端详起刚刚在台上尚未看得真切的画卷。

前景山峦耸峙,群峰秀起,江河浩淼,一路渐渐延展,村居乡舍,市肆城镇,古渡行舟,流水人家。青绿山水、百姓人物、殿宇街市,排列得有条不紊,高低错落,富有节韵。

乾隆不禁惊叹于眼前画作的大气与精致,脱口而问,“这是谁画的?”

“皇阿玛!紫薇不才!古有王希孟作千里江山图,紫薇今年有幸跟随皇阿玛一路南巡,见识了我们辽阔的山河大地和各处的风土人情,回来后就一直想把这一路见闻画下来,故而也学王希孟画了属于我们的千里江山图。只不过,学得不好!但看在紫薇的一片心意上,请皇阿玛笑纳!”紫薇盈盈一笑,略俯了俯身。

“哈哈哈哈!紫薇啊,你实在是一个才女啊!这寿礼对朕而言太珍贵了!”

乾隆一阵朗笑,身子一侧,注意到了紫薇身边的小燕子。

“还有你——小燕子!你今天的表现,朕也觉得太意外了!想不到你偷偷摸摸背着朕已经学了这么多才艺了啊,真是了不起!朕真的想不到这有朝一日,小燕子还能给朕表演吹箫!实在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小燕子被乾隆一阵夸,既欣喜又有些难为情,脱口道,“皇阿玛,你真的喜欢我们给你准备的寿礼吗?这是我和紫薇准备了快两个月呢!还有紫薇的歌!”

“喜欢,朕非常喜欢!这歌又是紫薇写的?”

“回皇阿玛,全部都是紫薇作的!正是千里江山歌配千里江山图!”尔康悠悠地补充道。

“是啊!今天的节目都是小燕子和紫薇的心思,儿臣和尔康不过就是出点力气,凑了一分子!”永琪也是笑得爽朗。

“四个孩子都有心了!有你们这样为朕又是画画,又是写歌,又是奏乐的,朕实在是感动极了!尤其是小燕子,还怀着身孕,不容易!”乾隆由衷地一叹,“好了!赶快入席吧!”

这晚宴刚开始不久,烟火又竞相绽放,喝彩声此起彼伏。所有人此刻的心情都好似烟花般绚烂!小燕子坐在位子上,更是左摇右晃,兴奋得很。她不时地抓着永琪或是箫剑,让他们快看夜空中的五彩斑斓。

众人向乾隆一阵寒暄祝酒之后,太后终于看了一眼乾隆,缓缓道,“皇帝,这箫剑既然同意做官了,哀家想也该早点把他和晴儿的婚事定下来!”

小燕子他们几人本还在另一桌上享受着这宴酣之乐,老佛爷的话音让他们顿时都停了下来,个个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晴儿坐在老佛爷身旁,也是受宠若惊一般,脸上早已漾满了红晕,偷偷瞥了一眼箫剑。正巧也对上了箫剑在人群里找寻她的目光。两人瞬时心下起了一片缠绵。

“嗯!皇额娘说的是!这晴儿从小跟着您,一切都由皇额娘做主,朕都没有意见!”乾隆兴致极好,满口答应。

这乾隆金口一开,小燕子手舞足蹈,兴奋地几乎想要大喊出口,还是被永琪赶忙捂住了她的嘴。

“你还是收敛点!这么多人在,宴席不比看表演,大喊大叫,也太夸张了!”

“永琪,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小燕子抓着永琪的手,对着他,扑闪着她的大眼睛,“简直比我自己成亲还高兴!”

“我知道!要兴奋还是等回了家吧!”永琪环顾了一下四周,稍稍压低了些嗓音,让她平静平静。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喊就是了!”说罢,她又转向左边的箫剑,“哥,恭喜了!愿你和晴儿能早日比翼双飞!”

“我这成语用的对不对?”她又转头,开始问永琪,实在是忙得不亦乐乎!

“对!用的对极了!”

尔康和紫薇也是十指紧扣,相视一笑!箫剑和晴儿这条路走的也是无比艰辛,只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了!

“既然皇帝这么说了,哀家也就放心了!”太后满脸堆笑,“这样吧!箫剑,等过会儿晚宴结束,你跟着来慈宁宫,婚事的事,早点定下也好!好让我这个老太婆放心!”

晴儿听罢,有些讶然,“老佛爷,过会儿吗?”

“怎么?你不想嫁给箫剑了?觉得太着急了?太着急的话,那就算了!就再等等吧!”太后语气恳切,又似在打趣。

“没有,没有……”晴儿脱口而出的那一霎那,忽觉自己有些太不矜持了,毕竟这么多人在场,这第二声“没有”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太后提出邀约的瞬间,箫剑和晴儿一样,心底本能地一惊,但转而又似没有什么特别不妥,也就未再详究。

“小燕子,既然是你哥哥的婚事,那你也一起来吧!”太后接着又和蔼地朝小燕子道。

小燕子频频点头,“好!谢老佛爷!”

转而她倒在永琪肩头,咧嘴而笑。

永琪立马拢着她的手臂,也被她感染得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想不到老佛爷的执行力还挺高!”紫薇不由地感叹了一句。

此刻,她也是对老佛爷充满了感恩,又为箫剑和晴儿由衷地高兴!

“那让我们以茶代酒,一起干杯!庆祝我们又一次的“劫后余生”!”尔康举起手中茶杯,吆喝着大家一起。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虽说喝着清茶,但此刻他们个个心中是恣意畅快,好似共赴瑶池乐逍遥!

曲终人散,一番宴饮之乐后,小燕子、永琪、箫剑随着太后、晴儿的轿撵一路向慈宁宫漫步而去。

朗月当空,小燕子一路上哼着歌,哪怕是身子笨重,她依然改不了自己那蹦蹦跳跳的个性。

因为这一晚,她高兴地早已飞到了天上。 第四十一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上) 老佛爷和晴儿还是先回了慈宁宫。

小燕子他们三人几乎是沿着甬道慢慢悠悠荡过去,当是提前赏月了。

他们跨过了慈宁宫宫门,在通往正殿的广场上没走几步,这宫门便“咚—”地一声关上了。这广场上,除了他们三个,一时无人,周遭也是出了奇的安静。

箫剑心下“咯噔”一记,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箫,警觉心极高的他,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好似又说不上来。

小燕子和永琪两人在前仍然是有说有笑的样子,毫无戒心。

这时,太后换了常服,由晴儿扶着从正殿大门走了出来。灯火和月光下,太后在那台阶之上,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威仪不容侵犯。

“好了!你们三个先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吧!”太后冷峻地道了一声。

晴儿惊得一抬眸,直视老佛爷,不知她是何意,“老佛爷,在这儿说?”

永琪和小燕子也立马停了脚步,一脸纳闷,向上望去。

这晴儿和箫剑的婚事,难道不该到慈宁宫里面去细细详谈吗?怎么站在外头这样喊话?

此刻,箫剑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他借着微光,细细观察了四周一圈。

太后根本没理会晴儿在边上的问话,凌厉的目光直盯着箫剑,而后陡然发声,“箫剑,方之航你可认识?”

这声音一落,箫剑眉间皱出一个川字,手中的箫被握得更紧了。不过也就在这霎那间,他心下已了然。

小燕子和永琪依然还是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太后在问什么。

“什么方之航?”永琪转头,目光也落到了箫剑身上,“箫剑,这是什么意思?”

箫剑忽而一松,仰天大笑,惹得晴儿,小燕子和永琪都倏地紧张起来。

“哥,你笑什么?”小燕子紧盯着箫剑,一脸的狐疑。

“怎么,箫剑!你是不敢承认吗?”老佛爷厉声道。

“看样子,老佛爷您是已经把我和我们方家查得一清二楚了!”箫剑一阵冷笑。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看着老佛爷和箫剑的一来一回,剩下三个毫不知情的人根本不知如何插嘴,除了满腹狐疑,还是满腹狐疑。

小燕子走上前,抓着箫剑,“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不是来谈你和晴儿的婚事的吗?”

看到小燕子急切的样子,箫剑心中泛上无限酸楚,又满是愧疚和痛心,温柔地道,“小燕子,可能我们今日都出不了这个慈宁宫了!”

话音至此,箫剑眼神一凛,朝着太后的方向拱手一揖,“老佛爷!料想此刻这慈宁宫宫里宫外都已布下天罗地网了!我箫剑认不认,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小燕子嫁给了永琪,是你们皇家的媳妇,又怀了你们皇家的子嗣,希望您能网开一面,放过她!”

听到这话,小燕子更是惊讶不已,箫剑这不清不楚地到底在说什么!

“哥,到底怎么回事啊?”小燕子开始意识到不对劲,心里害怕起来。

同样震惊的还有永琪,他看向箫剑,说不出话来,但意识到即将会有大事发生。

晴儿从台阶上跑下,直奔箫剑,睁着惊恐的眼睛,“箫剑,到底是什么事!你不要吓我,为什么你要说刚才那些话?”

“箫剑,你还不打算说实情吗?”太后严厉地诘问。

“既然老佛爷您已经认定了,说不说还有什么差别吗?”

“有差别,我要你自己亲口对晴儿,对永琪,还有你这个妹妹承认!让他们看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太后喝道。

“呵呵呵!”箫剑又是一阵冷笑,眼光一一掠过眼前的三人,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今日就让这真相大白吧!”

“晴儿,小燕子,永琪,你们听着,我和小燕子的爹就是刚才老佛爷所说的方之航。我们的爹原本是浙江的巡抚,二十年前因为文字狱被扣了谋逆罪的帽子,和方家十九口人在杭州的庙市口被斩首!”

“什么!”

晴儿听到真相的瞬间,直接一个踉跄,吓到站不稳。小燕子更是惊到后退了几步,腿不自觉地一软,往后倒去,还好永琪在旁,眼明手快,一把在她身后拖住了她。

只不过永琪此刻自己也震惊到无法呼吸,只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声来。

片刻后,小燕子好像有些清醒过来,她一下从地上站起,抓着箫剑的臂膀,语无伦次地喊道,“箫剑,你是骗我的是不是?你说了,我们的爹叫方淮,怎么会是方之航呢?你一定是弄错了!”

小燕子心里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她再不接受也无法改变后面从箫剑口中说出的更为残酷的真相。

“小燕子,对不起!”箫剑的眼眶已经湿润,“看着你那么深爱着永琪,我实在做不到告诉你真相,所以我只能骗了你!对不起!我们的爹真正的名字其实是方之航!”

箫剑也几乎快哽咽了,把头别过。

“永琪,关永琪什么事?”小燕子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多作一分思考了。

“因为下旨杀我们的爹的正是你崇拜敬爱的皇阿玛!”

这下,小燕子被彻底打懵了,连着一起吃了闷棍的还有永琪!

永琪睁着惊恐的眼睛,冲到箫剑跟前,大吼道,“箫剑!这样的大事,你不要乱说!”

皇阿玛杀了小燕子的爹,还有小燕子方家的族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方寸大乱的永琪,接着急叫,“箫剑!你肯定弄错了!你肯定弄错了!你们的爹怎么会是谋逆罪呢?还有皇阿玛怎么可能正巧杀了你们的爹呢!”

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想要说服自己,不停地重复,“不会的!不会的!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一定是弄错了!”

“永琪!没有错,正是这样的大事,我怎么会拿它开玩笑!正因为我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所以那时逃亡路上我才想带小燕子走!”

箫剑一件件,一桩桩地说出来,真的已经无法再否定眼前板上钉钉的事实!

被永琪挤到一旁的小燕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痛哭大喊起来,“所以我们的爹娘是被皇阿玛杀死的?我们是罪臣的儿女?我嫁给了杀我们爹娘的人的儿子?怎么会是这样!哥,怎么会是这样!”

小燕子的一声哭喊,刺醒了还陷在一片混沌里的永琪,尤其是小燕子的那句“我嫁给了杀我们爹娘的人的儿子”!

瞬时,他无限恐惧起来,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失去小燕子。

他转身紧紧抱住小燕子,也拼命喊道,“不会的!小燕子!不会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弄错了!整件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 第四十二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中) “所以皇阿玛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嫁给了杀父仇人的儿子!”小燕子整个人都恍惚了,嘴里只是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而永琪只是抱着她,拼命拼命抱着她,大喊着“弄错了”!

小燕子怔怔地站在那儿,神识都像散了一般,眼神空洞,永琪在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好像都听不到,感觉不到了!她甩开永琪的怀抱,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小燕子!”

箫剑和晴儿不约而同地喊了她,却毫无回应。

这如惊雷一般的大秘密,着实让晴儿瞠目结舌。只不过,也让她彻底明白和理解了箫剑的苦衷和矛盾。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想通想明白,和箫剑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甚至对自己还曾起过的对箫剑的埋怨与恨意而感到无地自容。

马车上。

紫薇和尔康先前看着箫剑和小燕子、永琪一起去慈宁宫时,还是相当的高兴。但从坐上马车起,两人不知怎的,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尔康!老佛爷应该是找他们谈婚事吧!你快和我说两句话,一定是我多心了!”紫薇有些心神不宁。

“你别自己吓自己,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尔康一手紧紧按住紫薇的手。

“是!只不过,为什么要大晚上的喊去慈宁宫谈婚事呢?”紫薇一口说着是,下一瞬又有新问题冒出来。

“也许是老佛爷想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尔康一边答着话,一边也在复盘这几日的细节。

侍卫?李骥?弓箭手?

尔康忽然眉心一皱,转头道,“不好!可能箫剑和小燕子有危险!”

“怎么会?”紫薇脸色煞白,“你不要吓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时间和你解释了,我们赶紧掉头回宫!”尔康当机立断,立马吩咐车夫转头。

他们的马车已经出了宫门口有一阵了。

“李骥!李骥前几日和我申请要调派人手,加大皇阿玛,老佛爷,皇后娘娘那儿的保卫力量,说是这近日宫里活动多,节目多,小心为上!我听着也觉得有理,就同意他了。”

“这李骥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说有问题!李骥一直是负责慈宁宫安全的,也算的上是老佛爷心腹!这都不是什么问题。”尔康一顿。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快急死我了!”紫薇心急如焚。

尔康牢牢抓住紫薇的手,“鸿门宴!我怕今晚慈宁宫,那是一场鸿门宴!”

紫薇吓得身子一抽,手脚冰凉,感觉全身都要没有力气了。

“你是说老佛爷知道了?”

“但愿我猜错了!所以我们还是赶紧去慈宁宫看一下!”

马车在道路上狂奔。除了小燕子闯围场失踪的那时,紫薇从没有过此刻这样的恐惧感,让她觉得周围都是深深黑暗,连上断头台那时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只紧紧抓着尔康,那是她唯一的力量来源了。

慈宁宫里,局势千钧一发。

“晴儿,永琪!你们现在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的真面目了!悬崖勒马,为时不晚!”太后怒喝道,“这对兄妹,处心积虑,混进皇宫,居心叵测!肯定是想为他们的父母、族人报仇,想刺杀皇帝!你们俩别都被他们骗了!”

“不,不是的,老佛爷!箫剑不是这样的人!小燕子也不是!”晴儿摇着头,哀伤地喊道。

“老佛爷,这里面一定误会重重,小燕子和箫剑怎么可能想刺杀皇阿玛!”

听到老佛爷竟指控小燕子和箫剑要刺杀乾隆,永琪惊得一抬头,这罪名是杀头的大罪啊!他怎么可以无动于衷!

“好了!你们两个都是被这对兄妹迷惑了,情有可原,哀家也不和你们争论了!”

只不过,她目露凶光,直射箫剑,语气陡然一转,“箫剑!今日你是要哀家动手呢,还是自行了断!”

太后手一挥,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好多侍卫,总有十几二十多个,瞬间就几乎把箫剑、小燕子、永琪、晴儿包围了起来。而宫墙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窜出许多弓箭手,一个个都直指慈宁宫广场中心。

小燕子前面还在浑浑噩噩地晃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老佛爷那一句“自行了断”猛地敲醒了。哪怕她再蠢,此刻也知道现在老佛爷究竟要干什么了!

她咚地跪下,朝着老佛爷的方向挪去,痛哭流涕地大喊道,“老佛爷!求求你!不要杀我的哥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也是我们方家唯一的血脉了!求你发发慈悲!”

“哼!不行!亏得皇帝认你做女儿,封了格格,视如己出,连带着还那么看重箫剑!想不到皇帝竟然是养虎为患!只要一想到有你们这乱臣贼子之后在皇帝身边,哀家就是吓得全身直哆嗦!”

“那这样,老佛爷,你杀了我吧,用我的命换我哥哥的命,求求您了,老佛爷!”小燕子凄厉地哀嚎着,涕泪纵横,她不明白什么文字狱,也不明白今天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阿玛已经杀了我们方家一家了,再加上我,一定能解恨了!”

虽然她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只觉得全身发麻,下腹有隐隐的撕扯感,但为了救箫剑,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太后冷酷地道。

太后这话一出,永琪大惊,冲开侍卫,一把上前,紧紧地抱住、护住小燕子,也开始苦苦哀求,“老佛爷!不可以!小燕子自进宫以来,对皇阿玛是一片赤诚,她那么敬重、爱戴皇阿玛,怎么可能会刺杀皇阿玛呢!还有箫剑,与我们肝胆相照,怎么可能会做出陷亲妹妹和朋友于不义的事!”

“永琪!你别被这个妖女迷惑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肚子里装着什么诡计!”

“老佛爷!有些话,永琪不得不说,从与小燕子相识、相知、相爱,再到她成了我的妻子。这一路走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小燕子和我一样,心中充满了对皇阿玛的崇拜和敬仰,为了皇阿玛,我们个个都可以为他拼命啊!还有紫薇,还有尔康,我们这一群人都是一体的!怎么可能去做任何丝毫会伤害皇阿玛的事!皇阿玛已经杀了小燕子他们一家了,二十年了,为什么不能让这恩怨就此烟消云散了呢!”

永琪说得动情极了,满腔的真挚几乎都有些打动了老佛爷!

只是一个瞬间,老佛爷又被打回了原形,凌厉地喝道,“永琪!你别再说了!任何对皇帝不利的事,我宁可错杀,也不漏万一!” 第四十三章 平地一声惊雷起(下) 经过这一阵混乱,永琪心里也终于理清了些头绪,头一昂,倔强地道,“老佛爷!今夜的事,实在太突然了!事关人命,还请老佛爷三思!这样在宫里私自处决,我相信皇阿玛也是绝不允许的!不管怎样,应当先禀明了皇阿玛再说!”

在被逼到真的要和老佛爷发生直接冲突前,也许乾隆是箫剑和小燕子唯一的生存希望了。永琪心下作意。

“永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宠爱这个丫头,你想他也许会心生不忍!正因为如此,哀家必然要先下手为强!”

“怎么,箫剑!你到底怎么选?”太后又转向箫剑,正色道。

箫剑悠悠一笑,“老佛爷!箫剑怎么选不重要,自知今日您瓮中捉鳖,难逃一死!只不过,还是希望你能饶了我妹妹!我明白您的顾忌,她一个女流之辈,武功又低,脑子也差,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更何况,她还怀着永琪的孩子!”

“放心!这点也哀家早已经想到了,正因为她怀着永琪的孩子,哀家自然不会今日要了她的命!至于未来,哀家可不能保证什么!”

“不!老佛爷!你不可以杀箫剑!”晴儿这会儿也几乎快疯了,她拼命地奔向前,大声地朝老佛爷呼喊着,凄惨地哀求着,“求求您了!箫剑他是我的命,求您了,仁慈一点,可怜可怜我吧!老佛爷!”

“快把晴儿拉开!”老佛爷向边上两个侍卫怒喊道。

晴儿被两人一架,几乎动弹不得。

箫剑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燕子和永琪,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晴儿,似要把她的样子牢牢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去,而后温柔地道,“晴儿,永琪,小燕子!谢谢你们一个个为我拼命!可惜造化弄人!晴儿,对不起!把你带到这个惨烈的局面里,从认识我开始,好像一直在让你哭,真的好抱歉!但我还是不后悔跟小燕子回了北京,因为回来,让我认识了你!我不在了,也请你能帮我好好照顾好小燕子!”

箫剑的这番话几乎是在告别了!

其实眼前这些侍卫,箫剑一个人抵抗绰绰有余。但他深知,皇宫内院,不会只有眼前这些个,只要老佛爷有心置他于死地,那么必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都埋伏好了。他纵然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侍卫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车轮战地拖垮他,更何况万箭一齐发!太后这一步,显然是势在必得。

永琪蓦地从地上弹起,大跨步到他跟前,“箫剑,你想干什么?你想就这样撒手而去吗?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你怎么就投降了吗?”

小燕子又从地上一路哭喊着,爬向箫剑,“不!箫剑,哥!你不可以死!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哥,你不可以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死了吗?”

太后一声令下。侍卫一路又围了上去。

“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我看今日谁敢动手!要想动手,今日就一起把我也解决了!”永琪此刻也已暴怒,气势汹汹。

今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要救下箫剑和小燕子,哪怕是跟他们一起粉身碎骨,他也甘愿!

侍卫们于是梗在中间,进退维谷。这前后个个都不好惹!

“有什么事,哀家担着!”太后在上头大喝道。

侍卫们又试探性地上前了几步。

晴儿在边上已经哭到疯狂,她绝不能让箫剑死,此刻这是她心里唯一的信念了!

人在极度的悲痛下竟会生出巨大的能量来,她不知怎的,竟挣开了两个侍卫架住她的手,一路狂奔到箫剑身前,口中喘着粗气,还未站定,忽地一声,从一个侍卫手中抽出一把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晴儿!”

箫剑和永琪惊呼。

晴儿看了一眼箫剑,含着泪,深情地道,“箫剑!是我害了你!你本是遨游天际的鸿鹄,却因为我今日才会落在这四方城里!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小燕子都能快快乐乐的!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死!要不然就让我和你一起死!”

转而又向着老佛爷铿然道,“老佛爷,您知道我对箫剑的心意!我爱他爱到骨子里,他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今日老佛爷真心要杀箫剑,那么晴儿只能跟着他一起去了!”

晴儿说得毅然决然,那大无畏的眼神让老佛爷看了不由地心惊胆战!

这一晚,她和永琪像两个全身散发着光芒的战士,在慈宁宫空旷的广场上,拼命守护自己的爱人。

“晴儿!你是在威胁我吗?为了这么个罪臣之后,你竟然不顾念这么多年咱们的祖孙之情!”

“老佛爷!晴儿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没有了箫剑,我想我也活不下去了!”晴儿的泪珠一颗颗滚落。每说一个字,就让她的心痛一次。

“晴儿!不要这样!”

箫剑紧张到自己也快要窒息了,晴儿从没拿过剑,他真的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晴儿见老佛爷半晌不答话,狠狠心,将那利剑轻轻划动了一下,瞬时项间传来一阵伤口割裂的疼痛,鲜血顺着那伤口往下滴。

见了血的老佛爷这下真的慌神了,“你别做傻事!你们都后退!”

“老佛爷!让他们全部都撤下,让箫剑离开!”

晴儿凛然地说道。此刻,她更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晴儿!”箫剑看着晴儿流着血的颈项,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能声声唤她。

“箫剑!一有机会就赶快走!不要管我!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你明白吗?别的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活着!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在乎!只要我知道你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安好,这就足够了!”晴儿回头,泪如泉涌。

也许今日一别,就真的是和箫剑永别了!

晴儿的血还在流,太后投鼠忌器,侍卫们又进退两难。终于,太后手一挥,所有人都收了兵器。

箫剑恋恋不舍地看着晴儿,小燕子。

“快走!箫剑!快走!哪怕海角天涯,我相信我们会有心灵感应的!”晴儿见箫剑犹豫,声嘶力竭地吼道。

“箫剑!快走!”永琪也低语一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箫剑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个性,见他们为自己豁出了性命,绝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努力。

只是,他仍然一步三回头。

“放心吧!我会拼了命救下小燕子的!小燕子还有永琪!”晴儿和箫剑心有灵犀,知道箫剑最后那一丝犹豫。

就这样,箫剑疾步如飞,几下轻功,翻过高墙,消失在这一片如墨的夜色之中。

晴儿没有马上拿下手中的剑!确保箫剑已经飞奔了一阵,应该能逃出皇宫后,她终于松懈下来。

哐当一声。

长剑落地。晴儿强撑着的力气全部用尽,一下子瘫软地跪到了地上。

永琪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他,“晴儿!你没事吧!”

小燕子不知这周围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见哥哥终于逃了出去,悬着的心落了地。

然而,这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后,她才开始真真切切地感到下腹部传来的一阵阵撕扯和被碾压的疼痛。

她眉头紧皱,深呼吸了几口,那疼痛稍作缓歇后又如潮水般一浪浪袭来。痛感最甚时,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第四十四章 风急天高猿啸哀(上) 永琪还未扶稳晴儿,却听到小燕子的呻吟声,心中火急火燎,又飞速向她奔去。

“小燕子,你怎么了?啊?小燕子?”永琪嘶吼着。

看着怀里的小燕子双目微闭,五官扭曲,哼哼唧唧,额头上冷汗层层,他惊慌到大脑几乎都空白了。

“你不要吓我啊!小燕子,睁开眼睛看看我!”他又急喊道。

小燕子被疼痛侵袭,根本无力回应永琪,只喃喃道,“痛!痛!我肚子好痛!”

永琪这才注意到她那紧抓着肚子的一只手。

晴儿爬着到了小燕子身边,摸了摸她的头,也是慌乱无比。只不过,她这会儿神志已经恢复多了。

“是不是要生了?”晴儿本能地反应。

被这样一提醒,永琪终于也反应过来。

“对!对!”

“那要怎么办?”晴儿也没什么经验,对着老佛爷大喊,“老佛爷!小燕子大概要生了!”

“要生了?”老佛爷心头也不由地一紧,关于皇家子嗣,她还是极为关切的,“赶紧去喊接生嬷嬷去!”

“那赶快送回府吧!”晴儿给永琪出了主意。

“对!对!”永琪这时也早已六神无主了,抓着小燕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拼命摩挲。

“你们这些孩子哟!还送什么回府啊!这都要生了,哪还能坐车颠簸啊!”老佛爷从台阶上下来,“赶紧宫里找间屋子吧!要不先送去令妃那儿?”

宫里?

这慈宁宫好像离一个地方不远!

永琪忽然心一定,一手托住小燕子的背,一手架住她的腿,果断地一把抱起她,疯狂地往外飞奔。

“永琪!你去哪儿啊!”晴儿追着喊也来不及!

“去漱芳斋!”永琪头也不回地答道。

当他抱着小燕子正往外冲的时候,正巧撞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尔康和紫薇。

看到慈宁宫里那阵仗,还有永琪一身的狼狈,和在永琪怀里痛苦哼叫的小燕子,尔康和紫薇登时表情凝滞住了,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到底怎么回事?”尔康抓着后面的晴儿问道。

“先别问了!赶紧都去漱芳斋吧!小燕子大概要生了!”晴儿急急地道。

“小燕子要生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胡太医不是说要九月初才生吗?”紫薇惊恐地睁着眼,一连几问,心都快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天啊!晴儿,你受伤了?你脖子上流了血!”看到晴儿脖子上狰狞的伤口,紫薇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大叫道。

“我不碍事!咱们赶紧走吧!”

晴儿早忘了自己的疼痛,只要箫剑平安,剩下就是小燕子,她得照顾她。

永琪喘着粗气一路飞奔在通往漱芳斋的甬道上,几乎是脚不沾尘,但心里急得早已没了主意。小燕子因疼痛只闭着眼,口中不停地呻吟,痛苦无比。

“小燕子!你坚持住!听到吗?”永琪几乎是带着哭腔,“马上就到漱芳斋了!”

他幻想过好多种小燕子生育的情形,却从没想过真的生产会是在这样的情急之下。他也不知道经过刚才那么大的刺激,此刻小燕子到底怎么样了,究竟有没有危险,所以心里盛满了恐慌!他最怕的小燕子会挺不住,丢下他一个人。念头一闪而过,他感觉自己心跳都像漏了几拍!

“没事的,没事的!”永琪自言自语,更多的是为自己鼓劲。

他右手顺势往上抬了抬,脸向下贴上小燕子的脸颊,“小燕子!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永琪究竟是怎么抱着小燕子进漱芳斋的,他自己也已经搞不清楚了。漱芳斋里一切都太熟悉了,他一进大门,就直冲原先小燕子的卧房,将她放平在床上。

还好,自成亲后,由于小燕子、紫薇偶尔会回来小住几日,这里仍然会有宫女太监每日特地来打扫整齐。

片刻后,晴儿、紫薇、尔康也赶了过来。

“是接生嬷嬷到了吗?”

永琪听到声响,以为是接生嬷嬷,急冲出来,见到的却是紫薇她们三人。

“还没有!”晴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应该快了!刚在慈宁宫就都吩咐下去了!”

只见永琪又坐回小燕子床边,六神无主的样子,五官几乎都要皱到了一起。

“小燕子!你怎么样啊?”紫薇扑到小燕子床前,早已泪流满面。她用手来回地在她身上摩挲,不知道该怎样帮她。

小燕子此时已经什么都分不清了,谁问话也都没答。额前的刘海已经被她的冷汗浸湿。

“来了,来了!”晴儿站在门口,一看到接生嬷嬷,就如同像见了救星。后面还跟着几个老嬷嬷。

“五阿哥!这儿都交给奴婢们!请您到外头等着!还有格格们,额驸,都请回避!”一个老嬷嬷开口道。

“外头?”永琪的眉皱的更深了,“为什么要去外头?小燕子很不好!我要在这儿看着她!”

永琪现在根本无法把视线从小燕子身上挪开。

“五阿哥!请不要为难奴婢!这是老规矩!男人不能进产房!不吉利!”

紫薇跨了两步上来,拉着永琪,“永琪,还是到外面去吧!你在这里只有耽搁时间,小燕子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被紫薇这样一提醒,他害怕了,于是被紫薇和晴儿连拖带拽地拖到了房门外。只不过他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床的方向,直至被门挡住了视线。

他们四人人此刻等在漱芳斋的大厅里,个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而紫薇和尔康也在来的一路上,听晴儿大致叙述了一遍。

“天啊,怎么会这样!”紫薇痛苦地喊着。

“箫剑确定逃走了吗?”尔康心里头也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老佛爷会不会还有后招。

一提箫剑,晴儿忍不住又吧嗒吧嗒地开始落泪,“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的!只要他能离开皇宫,我想老佛爷应该再也奈何不了他了吧!”

这一晚上才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就翻天覆地了呢!

“都是我不好!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从在慈宁宫起,晴儿就开始充满了犯罪感,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紫薇一把抱住了她,“不!不!晴儿,这不关你的事!要怪就怪我!那时候应该狠狠心,不回北京的,应该带着小燕子去大理。那样的话,都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这两人都拼命拼命地自责,一时间,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尔康看着她们这样抱头痛哭,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也只是眉头深锁,在一边默默无语。

永琪则是根本无心且无力去听任何话了,在外厅,低着头,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小燕子!小燕子!你一定要没事!不管你是谁的女儿,都不重要了!我只要你平安无事!这皇宫你若是呆不下去,我们就一起去大理吧!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求着。 第四十五章 风急天高猿啸哀(中-1) 这么惊天动地地一闹,早已过了子时。

皇宫里也各处不太平了。

“万岁爷!不好了!”

小路子几乎是摔进了乾隆的寝殿,把刚睡下不久的乾隆吵醒了。

“还珠格格突然生产了,在漱芳斋!还……还有,好像……老佛爷……要……要杀箫大侠!”

小路子话都说不利索,一路直哆嗦。

乾隆惊得直接从龙床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还珠格格现在在漱芳斋,好像……早产了!好像是因为老佛爷,要,要杀还珠格格的哥哥,箫大侠!”

“小燕子要生了?老佛爷要杀箫剑?”乾隆听了这段,简直觉得莫名其妙,“老佛爷为什么要杀箫剑?小燕子不是还有半个多月才生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搅得乾隆也无法安定了,急急地更了衣,往漱芳斋赶去。

******

“老佛爷还会要杀小燕子吗?”

这个秘密一抖出,让紫薇几乎也是窒息的。此刻,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小燕子的安危。

漱芳斋里,他们几人刚想谈下去,被一声通传打断了。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只是有气无力地朝乾隆行了行礼。

乾隆眼光四顾,晴儿,永琪,紫薇,尔康,一个个脸上都是愁云惨雾,紫薇、晴儿满脸泪痕,永琪更像是只焦躁的没头苍蝇在房里乱飞。只有尔康还略微有些仪态。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朕?”乾隆瞪圆了眼,问道。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因为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晴儿抬起泪眼,“老佛爷查出了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要杀他们!小燕子大约是受了刺激,所以提前生产了!”

“什么身世,老佛爷竟要杀人?”乾隆听得更糊涂了,“还有小燕子怎么样了?”

“稳婆已经在里面给她接生了!”紫薇接口。

“那箫剑呢?”

“箫剑!”晴儿看了一眼紫薇,有些犹豫,嗫嗫嚅嚅道,“箫剑,后来逃走了!”

“逃走了?这都是怎么回事?谁能一次说的明白些?”

“是我以死相逼,才让老佛爷放走了箫剑!”

“那到底身世是怎么回事?”

“皇阿玛!事关重大!还是不要在这儿说了吧!”

尔康现在是唯一还保持冷静和理智的人。

小燕子和箫剑的身世,太严重了,此刻漱芳斋,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而这件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在漱芳斋说清的。

尔康的眼神,乾隆瞬间明白了。他们三人很快跟着去了御书房。

“现在这里没人了!你们可以一次说清楚了吧!”

“回皇上,老佛爷查出了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说他们是罪臣之后,他们的爹因为写了一些诗而被判了谋逆罪!”晴儿含泪道。

“谋逆罪!”

乾隆震惊不已。他身子一抖,手立马撑在案桌上。

“他们的爹是谁?”乾隆睁大了眼。

“说是叫方之航。原是浙江的巡抚!”

“方之航!浙江巡抚!”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乾隆疯狂搜索脑海里的信息,虽然并不记得多少细节,但方之航这号人物,他的确是有印象的!

“谋逆罪!箫剑和小燕子的父亲犯的是谋逆罪?”

乾隆重复起前面晴儿的话,又是吓了一跳,眼皮一抖,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年小燕子时时陪伴在朕身侧,这箫剑随时可以出入皇宫。朕等于是把两个火药包放在了身边啊!”

这消息来的实在太突然,乾隆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回想,觉得后怕无比。

“不是的,皇阿玛!”紫薇看出了乾隆的惊异,着急辩解,“箫剑愿意跟我们回京,正是愿意放下这段恩怨,他只希望小燕子能幸福快乐。人生最大的美德就是饶恕,这句话正是箫剑说的啊!而小燕子,她和我一样对您充满了敬爱,怎么可能会要伤害您!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紫薇这话一出,更是令乾隆诧异不已,转而脸上染了一层怒意,“紫薇,这么说,你根本就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你们究竟还有什么欺瞒着朕的事?”

紫薇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把秘密竟然不小心透漏了出来。尔康也是大惊失色,拉着紫薇双双在乾隆跟前跪下。晴儿转过头,惊诧地看着他们俩。

“皇阿玛,请息怒!这件事瞒着皇上,五阿哥,小燕子和所有人实在情非得已。但是皇阿玛,我和紫薇可以用我们的生命起誓,箫剑还有小燕子绝没有一丝一毫要伤害您的心!”尔康郑重地道。

“哼!”乾隆此刻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大吼道,“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一个是朕的女儿,一个是朕的额附,怎么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他们的父亲犯的是谋逆罪啊!他们俩是罪臣之后啊,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容得了一丝一毫的闪失吗?你们俩的保证有用吗?”

乾隆咽了咽口水,转头又凌厉地盯着尔康,“还有尔康,你可是朕的御前侍卫啊!朕的生命、安危都是在你手里,你怎么会干出这样荒唐的事!你也是不要命了吗?你让你的阿玛、额娘情何以堪!”

被乾隆这样一顿训斥,紫薇心都碎了,泪眼婆娑,“皇阿玛!对不起!瞒着您是我们不对!那时候正是因为我和尔康不小心知道了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才打算下定决心往大理去。只是我最后动摇了,才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但是,皇阿玛,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的一片心!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敬爱着您,您若是有任何危险,我们都是会奋不顾身地挡在您的前面,这样的我们怎么可能会把任何危险带到您身边呢?”

“皇阿玛,请听我们解释!”尔康拱手一揖,不急不徐地道来,“当时在南阳,箫剑本不愿跟我们回北京,只想飘然远去。他早就放下这些恩怨。如果没有放下,他又怎么会让小燕子嫁给五阿哥,又瞒着小燕子这一切呢?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拼命维护住小燕子的开心快乐,让她不被卷进这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里!”

尔康陈述得慷慨激昂,紫薇和晴儿在旁也为之动容。

“那也许他只是想利用你们呢?”

“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们,他也不必处心积虑把我们一路往南引;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们,那么这过去的一年多,有无数的机会可以被利用,又怎么可能会拖到今天等着老佛爷瓮中捉鳖呢?箫剑不愿做官,其实那已经是他心里最后想守住的底线而已,只不过为了晴儿,他都愿意放下,跨过去!他的高度真不是常人所能企及!”尔康依旧滔滔不绝。

“哼!你们说的一套又一套!说的这个箫剑回来还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说的他好像伟大的很!你们搞搞清楚,朕才是潜在的受害人啊!”乾隆弯着身,盯着尔康和紫薇,只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疾风骤雨。 第四十六章 风急天高猿啸哀(中-2) “皇阿玛!”紫薇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热泪盈眶,痛苦地道,

“现在已经不是再讨论箫剑的时候了!而是要怎么保护小燕子!老佛爷知道真相,震怒不已,箫剑能逃走,全因晴儿!

但老佛爷还会不会饶了小燕子,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啊!这皇宫上下,只有您可以救她了!看在小燕子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看在她那么爱您的份上!皇阿玛!求求您,救救她吧!”

紫薇几乎是泣不成声。

此刻她最最担心的还是小燕子的安危,身在御书房,心系漱芳斋。她现在矛盾的不得了,一方面希望小燕子早日分娩,早点结束这身上所受之苦。另一方面,她更担心老佛爷的下一步动作,孩子在她肚子里多呆一刻,也许她就多安全一刻。

天啊!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晴儿忽然像被点醒了一样,也扑通跪下,“皇上!紫薇说的对,看在小燕子那么爱您的份上,昨晚那么努力为您表演讨您欢心的份上,救救她吧!别让她变成第二个香妃娘娘啊!”

最后一句,晴儿喊得声嘶力竭,凄凄惨惨戚戚。

乾隆倏地一震,含香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瞳孔微缩,摆手道,“这事太突然了!让朕再仔细捋捋!你们几个先退下吧!”

闹了这么一阵,东方已经微亮。

然而,漱芳斋里仍然人人神色紧张,乱作一团。

永琪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呼喊声,心揪在了一起,一刻也无法安住。

这孩子还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人。

永琪来回踱步时,正好撞上端着一个木托盘的桂嬷嬷。

“奴婢给五阿哥请安!五阿哥吉祥!”

他手一摆,往椅子里一坐,并未再去看桂嬷嬷。

“五阿哥!奴婢奉老佛爷之命,来给还珠格格送几样东西!”

这时,永琪才一抬眼,看到了那托盘中的几样东西,触目惊心!

没错,又是匕首、白绫、鹤顶红!

“这是要干什么?”永琪双拳紧握,死盯着桂嬷嬷,眼神由惊恐逐渐转为愤怒。

“老佛爷说了,为了万岁爷安危着想,等格格生产完之后,自行选一样!也算是老佛爷给的体面!”

永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是什么谬论,这宫里竟然可以把杀人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有如恩赐!多么龌龊、恶心!

“这里面在生孩子的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媳妇!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我的妻子,她不是一件工具,用完就丢了!你还有没有人性!”永琪怒不可遏地大吼道。

“五阿哥!您别让奴婢难做!”从未见过永琪如此震怒的桂嬷嬷还是有些怕了,哆哆嗦嗦地又道,“奴婢只是奉老佛爷之命!”

“老佛爷,老佛爷!”永琪近乎发狂似地吼叫着,头上青筋暴起。

哗地一下,他手一挥,打翻了桂嬷嬷的托盘,东西摔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回去告诉老佛爷,只要有我在,我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伤害小燕子!哪怕今天是皇阿玛也不行!”

永琪宛若一只受伤的豹子,在发出震慑的最后一吼。那狠厉的目光,此刻任谁看了都不由地汗毛倒竖。

“是是是!”桂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脑门嗡嗡直响,一连退了几步,直接退到了大门外。

“还有!记得转告老佛爷,不要再想什么办法想偷偷毒死小燕子。从今日起,所有小燕子吃的,喝的,我都会先试一遍。如果她想连我也毒死的话,那尽管来吧!”

永琪最后这一句充满了王者霸气,说的不容置疑,把桂嬷嬷震得哑口无言,一路灰溜溜地往外跑。

待得桂嬷嬷消失在漱芳斋的宫门口,永琪才瘫坐在椅子上,手抵着额头,有些筋疲力尽。

对于老佛爷,永琪的感情是极尽复杂的。理智上,她是祖母,他对她是敬重有加的。但情感上,老佛爷一次次出手相逼,好几次他们几人几乎都被逼入绝境,如今她还要取小燕子的性命,让他不得不对她反感至极。

片刻后,紫薇和晴儿又匆匆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生了没有啊?”紫薇急问道。

“还没有!”永琪有气无力地答着。

晴儿扫视了一下屋子,地上乱七八糟,“这是怎么回事?”

“是老佛爷!”

紫薇这才注意到那匕首、白绫和毒药,“老佛爷真的要赐死小燕子?”

她一下子人都软了,直接坐到了地上。

“紫薇!”晴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的,没事的!我相信皇上一定能想明白救小燕子的!”

“格格!格格!”

正当他们三人还陷在一片迷茫和无助里时,门外响起一片呼叫声。原来是尔康领着明月、彩霞、小卓子、小邓子进了宫,又带来了些紫薇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我把他们四个带来了!我想小燕子这时候也最需要他们的照顾!”尔康皱着眉,尽力保持着镇定。

“五阿哥!您别着急!咱们格格福大命大,吉人天相,老天爷一定会保佑她没事的!”小邓子看到瘫坐在椅子里的永琪,上前安慰道。

“咱们先进去看看格格吧!”明月说着拉着彩霞径直去了卧房。

“尔康,谢谢你!还是你想的周到,我真的已经没有力气再多做思考了!”永琪手扶着头,痛苦无比。

“别太着急了,前面我们已经和皇阿玛全盘托出了,皇阿玛那么英明,我相信他一定会想明白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小燕子在里面,生死攸关,老佛爷还紧追着不放!”永琪头一仰,尽量让眼里润着的泪不流下来,“我真笨!为什么那时候不下定决心跟着小燕子去大理!”

永琪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自责得不得了。

“我明白,我理解!现在先什么都不要管,等小燕子生完孩子再说!”尔康把手搭在永琪肩头,也是重重一按,只希望永琪能振作些。

忽然接生的嬷嬷擦着额头的汗,从里屋出来。

众人蜂拥而簇,七嘴八舌地问起了小燕子的情况。

“各位主子们暂且放心!五福晋由于是提前临盆了,所以其实产道还没完全开,所以还要疼一阵。另外,虽说日子上提前的不多,也算正常,但是奴婢看了,胎儿的胎位还不是太正,所以最好请太医来一起看一下,能让孩子在里头尽快转过来!”

“嬷嬷,你老实告诉我,福晋是不是暂时没事,有没有生命危险!”永琪抓着那老嬷嬷,拼命地摇着她的身体。

“五阿哥,依奴婢的经验,这现在只是疼的厉害,但还没正式进入生产,所以暂时不用太担心!”

明月、彩霞也时不时出来汇报情况,总算让永琪能稍稍放松一些。 第四十七章 风急天高猿啸哀(下-1) 尔康、紫薇、晴儿从御书房离开后,乾隆一个人又思考了良久。

尔康和紫薇的分析,他不得不承认太有说服力。若是那个箫剑真想要报仇,这么久以来,他有一千次一万次机会,又何必等到今日。至于小燕子,她的性子、她的心,他还不了解吗?

别让她变成第二个香妃娘娘啊!

倏地,晴儿的话在他脑海里又一次响起,他不由地一慌,难道他真的希望小燕子死吗?

早朝过后,乾隆急急地赶去了漱芳斋,听了紫薇、尔康的解释,知道小燕子暂时无碍,悬着的心也放下许多。至于地上那些东西,又再次提醒了他。

看样子,现下最紧急的还是得先去一趟慈宁宫。

“皇上驾到!”

太后正在慈宁宫里喝着茶,只不过她表面佯装镇定,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昨晚上这么一闹,这宫里头估计也要翻天覆地。

“皇额娘吉祥!”

“皇帝来了!哀家知道早晚瞒不过您!”

“皇额娘,箫剑和小燕子的事朕都听说了,一开始,朕也震惊无比!只不过,这事时间久远,牵涉甚广,又人命关天,朕从凌晨想到现在,总觉得不可太过鲁莽。”

“这养着潜在的刺客在身边,哀家一想到,就浑身发毛!皇帝,哀家知道你心存仁厚,但也不能姑息养奸啊!”

乾隆手一摆,正色道,“皇额娘的心意朕完全明白,也非常感激,是皇额娘的一片爱子心切。但赐死小燕子或箫剑,朕觉得有些反应过度了!他们俩是什么样的人,朕看得也清楚!更何况,真要杀了他们,也不该这样偷偷摸摸,理当查清事实,按大清的律例来!我们身为皇室成员,不能带头先做有违法纪的事情!”

“皇帝!”太后还想辩驳。

“皇额娘!这件事暂且先缓一缓,待朕理一下头绪,再做定夺。在事情查清楚前,请皇额娘暂且不要再插手,这小燕子毕竟是朕亲封的还珠郡主,又是永琪的福晋,说什么都不能私下里处决了!”乾隆说的恳切,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

“皇帝的意思,哀家明白了!一切就按皇帝的意思办吧!”

太后知道自己拗不过乾隆,只能放弃。

这漱芳斋里,仍然个个乱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皇后和容嬷嬷前脚刚走,令妃领着腊梅、冬雪也来看望。

“小燕子怎么样了?”

令妃一进门,立马开口问道。自从早上听闻了消息,她也是急得不得了。虽然她还不知其中缘由,只知太后要杀箫剑,小燕子在慈宁宫吓得早产了。

“嬷嬷说孩子位置还不是很正,所以还要些时间!现在太医也在里面有一会儿了!”紫薇戚戚地答道。

“你们也别太着急了!这女人生孩子,什么样的情形都有,我那时生小阿哥也是提早了!小燕子会没事的!”

令妃见他们几个都是恹恹的,强装起笑容,安慰道。

“但愿如此!”永琪脸色苍白,低语了一声。

“会没事的!说不定,小燕子生的就是小阿哥呢!”

这时,胡太医从里面出来,永琪嗖地一下跨步到胡太医跟前,瞪大了眼,“胡太医,怎么样里面?”

“五阿哥!稍安勿躁!格格之前只是太过疼痛,消耗了许多气力。臣刚刚给她施了针,可以止点痛,好让格格缓一缓,休养点力气。过一会儿,臣会再施针,想办法利用母体自身的推动尽快让胎儿的头往下来!只不过,过会儿可能会更痛!”

永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卧房里面,小燕子因为之前疼的死去活来,此刻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时不时地哼哼唧唧喊疼,连大喊的力气其实也没有了。只不过,胡太医的在头上、手上、腿上分别给她扎上针之后,那一阵阵地撕扯般的疼痛确实缓解了不少,让小燕子稍能喘口气。于是昏昏沉沉地竟浅睡了一会儿。

明月、彩霞守在床前,按着那老嬷嬷指导的方式,按揉腹部,心里头则是学着小卓子、小邓子不停地念着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大约休整了有一炷香的时刻,胡太医在顺便帮晴儿处理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后,再次进了卧房。

永琪、紫薇、晴儿、尔康焦急地在外头候着,伸长了脖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永琪撑在茶几上竟也眯着了,好似自己进了房间,看到小燕子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对他笑。

“啊——永琪,救我!”

一声惊呼声彻底把永琪从刚才那短短的梦境中惊醒。

他睁着惊恐的眼睛,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喊道,“是小燕子在叫我!是小燕子在叫我!”

这回,他再也按捺不住,直奔卧房而去。

“五阿哥!你不能进来!”

门口的嬷嬷用力地拦住了永琪。

“你走开!”

永琪狠狠地一甩,那嬷嬷便被甩出了几尺远。这时候,他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一心只在小燕子身上,生怕她有一点儿闪失。

“砰”地一下,门被撞开。

明月、彩霞就见永琪直冲而来。

“五阿哥!”

“五阿哥!你怎么能进来呢?”在床上正在接生的老嬷嬷喊道!

永琪什么都没有听见,直接扑向床边,抓起小燕子的手,拼命喊着,“小燕子!我在,我在!我是永琪啊!我就在你身边!”

他从没见过如此苍白、无力和狼狈的小燕子,一股锥心之痛瞬间袭来,让他不禁两道热泪顺着脸颊流下。

紫薇和晴儿也跟着永琪一起冲进了房间,看到小燕子那被折磨的样子,两人也是跟着哗哗地直落泪。

“我要怎么帮她!我要怎么帮她!”紫薇抱着晴儿,泣不成声。

“永琪,我好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我大概要死了!”小燕子痛得糊里糊涂,但还能感觉到永琪抓着她的温度。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没事的!苏州的时候我们不是说过,我们一家四口要整整齐齐,快快乐乐的!”永琪抚着她额前沾湿的碎发,恨不得能自己代她痛。

“万一……万一我活……不成了,好好照顾……我的乐儿,天儿……”

“我不准你说这样的傻话!乐儿,天儿,需要额娘!你不能那么自私只丢给我!”永琪被小燕子的话着实吓到了,急得也是眼泪鼻涕一大把。

“哥!哥!你不能死!”

“永琪,你一定……要救箫剑!”

“我会的,我会的!你放心吧,箫剑已经离开皇宫,他武功那么高,一定没事的!你要振作啊!”

“紫薇,紫薇!”

紫薇一下也跪到了小燕子的床边,满脸是泪,“你别再说话了!就是生孩子而已,你一定会没事的!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你要加油啊!” 第四十八章 风急天高猿啸哀(下-2) “五阿哥,格格!让一下,我再给格格喂些参茶!”明月端着一茶杯,来到床前。

“还有再喝些虫草汤,补充些体力!”彩霞也跟在后头。

“给我吧!”

永琪接过茶盏,紫薇扶起了小燕子的身子,一口一口喂进了小燕子的嘴里。

一阵喘息之后,胡太医又要再次施针。此时,已是暮色四合,月上柳梢。

“五阿哥!紫薇格格,晴格格!你们要不还是回避吧!”胡太医恭敬地道。

“胡太医,让我留在这儿吧!我一定要看着她,这样看着她我才安心啊!”永琪动情地说着,几乎是央求的语气。

“这……”

“胡太医,我们保证不乱喊乱叫,也不影响你!”紫薇看出了胡太医的犹豫,坚定地保证。

“那好吧!那请五阿哥,格格们坐那边去。”

胡太医又是各种点刺、斜刺、留针,小燕子随后又觉得得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大喊出声。

永琪的手指深深嵌进掌心,竟毫无感觉!紫薇和晴儿更是不忍直视床的那头,眼泪不停地落。

“福晋!再用力啊!来,呼——吸,呼——吸!用力!”

“啊!痛!”小燕子每隔一阵面目狰狞,会忍不住喊出来。

“再来!再来!奴婢已经能看到孩子的头了!加油!再用力!”

如此不停地往复,往复……

“出来了!出来了!”嬷嬷高喊一声。

瞬时,房里的所有人都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床,伸长了脖子。

终于,第一个孩子千呼万唤始出来。约莫半盏茶后,第二个孩子也跟着出来了!

那响亮的婴孩啼哭一瞬间点亮了所有人心间的明灯,拨开了这屋子里的愁云惨雾。

“恭喜五阿哥,恭喜五福晋!是两个小阿哥!”

听到这恭喜声,永琪脸上的喜色已完全挂不住,第一时间冲到到床前,对着小燕子一顿乱亲,“小燕子!我们的乐儿,天儿终于出来了!”

“她生了,她生了!”紫薇紧紧地握着晴儿的手,刚才焦虑担忧的泪此刻又化作了欣喜的泪。

她们两人也跑到床前,泪眼盈盈地恭喜小燕子终于做母亲了。

很快下人们将两个小阿哥擦洗干净,用襁褓包着,送到小燕子跟前。

自那一刻起,她那母爱油然地泛滥起来,看着怀里两个红彤彤的小家伙,她的心也跟着化了,才觉得刚才经历的那撕心裂肺是值得的,热泪不自觉地又滚落下来。

永琪也是抑制不住地兴奋,他坐在床边,轻抚着小燕子的背,忍不住逗弄起乐儿、天儿。

“小燕子,你辛苦了!谢谢你把乐儿、天儿带来这个世界!”永琪深情地注视着她,温柔地道。

小燕子本是习惯性地靠向永琪肩头,然而未及她靠下,慈宁宫的一幕幕却倏地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身体蓦地一挺,有意地远离永琪。

这时,奶娘也正巧进来要将乐儿、天儿抱走,小燕子便顺势躺了下去,朝里一侧,不想再看这床边围了一圈的人。

“我好累啊!想休息一下!”小燕子疲惫地说道。

“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们!”

永琪显然感受到了小燕子那忽然的异样,似有意避开他。紫薇、晴儿也注意到了。

只是刚经历了这么大场风波,任谁一时都无法接受,他们便领着众人一同退了出去,只希望能留给她一些时间去消化。房里便只留下了明月和彩霞伺候着。

小燕子诞下双胞胎时已过了子时,算起来已经到了中秋。只不过她睡下去没多久就开始有些低烧,梦里时常喊着箫剑和爹娘,糊糊涂涂,时睡时醒。

早朝过后,乾隆也过来探望她,见她正睡着,只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驻足了一会儿。

刚刚经历完生产的生死大关,又发着烧,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也好像没什么生气,憔悴不堪。只不过这苍白的病容下仍遮不住她年轻、俏丽的面庞,那弯弯的眉,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梁。

乾隆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多么熟悉的场景啊!乾隆心下道。

朕第一次见到小燕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啊!这三年多来她大祸小祸乱七八糟闯了一堆,可朕不都原谅她了吗?若真是谋逆罪臣之后,难道真要砍了她的脑袋?

想到这儿,乾隆心间陡然一痛,如被重重一击,不愿再做多想。

退到外厅时,正巧两个奶娘抱着两个小家伙出来,紫薇咧着嘴地逗弄他们。只不过,他们并不买账,只是闭着眼睛一直睡大觉。

“让朕瞧瞧!”

乾隆嘴角上扬,终于有了些笑意。

“皇上,要不要抱一下?”奶娘小心地问道。

“哎,他俩睡这么香,就不要吵着他们了!朕就这样看看!”

乾隆低头,对着襁褓中的两个婴孩,瞧了又瞧,瞧了又瞧,喜不自胜,心底无限柔软。

“哈哈哈!真的是和永琪小时候一模一样啊!就是小了一点!”乾隆朗声道。

“乐儿,天儿,是双胞胎嘛,自然要小一点!”紫薇也是眉眼弯弯。

“乐儿?天儿?”

看着乾隆有些疑惑的眼神,紫薇立刻明白了,“乐儿,天儿,是小燕子给孩子取的小名,为了纪念她背了好多白居易的诗!”

“原来如此!白乐天!这小燕子想不到也能取出这么有意义的名字!”乾隆心里颇有些欣慰。

“咦?永琪呢?”乾隆张望了一下,这才留意到并未见到永琪的人影。

“回皇阿玛,永琪回府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这两天他也是熬得筋疲力尽了!”

短暂的喜悦总是敌不过现实的残忍,乾隆忽而大叹一声,头望向门外的天空,“紫薇啊,这件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皇阿玛,您此刻能问我怎么想的,足见您有多么宽广的胸怀!紫薇真的好感动!这件事情,我想对所有相关的人都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小燕子、永琪、晴儿、老佛爷,还有皇阿玛您!

只是小燕子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若是问我的想法,已经二十年了,又何必再执着于当初的恩恩怨怨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笑泯恩仇呢!”

“也许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呢?”乾隆很认真地看向紫薇,“按你们说的,小燕子原来不知情,可如今知情了呢?还能那么容易一笑泯恩仇吗?”

“皇阿玛,小燕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那么爱您,我相信,哪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总有一天能想明白的!”紫薇真挚地道。

乾隆若有所思,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忽而严肃道,

“紫薇,这件事太过复杂,还是得慎重!朕思来想去,确实觉得还是有很多问题。晚点要是尔康和永琪来了,你记得让他们俩到朕的书房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许多问题,朕还是想再问问明白!这些天你就好好陪陪小燕子吧。朕已经和老佛爷说过了,她那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你就放心吧!”

紫薇听到乾隆这一番话,感动得稀里哗啦。

原来皇阿玛早已经去过老佛爷那边了,他心里其实早有了答案,她不禁热泪盈眶,“谢皇阿玛!” 第四十九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上) 乾隆来过,小燕子并不知道。若是真见着了,恐怕她也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事实上,当身体上的疼痛逐渐散去,意识越来越清晰后,她已经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永琪,甚至怎么面对紫薇了。

她醒着、睡着,眼前都好像是箫剑的那一字字、一句句,我们的爹是方之航,杀死我们爹的就是你那皇阿玛!

怎么会是这样呢!皇阿玛怎么会是害死我爹娘的凶手呢?皇阿玛那么仁慈、那么开明,怎么会杀了我们方家那么多人呢?皇阿玛那么疼我,我该恨他吗?我不该恨他吗?

可皇阿玛是我的杀父仇人啊!永琪那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我嫁给了杀父仇人的儿子!还有紫薇,紫薇是我的妹妹啊,可她也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啊!箫剑,箫剑,哥哥,你在哪里啊!

这些问题一个个地撞击着她的脑袋,她想得好像快要发疯了。可她越想越只会觉得头越痛,心中乱糟糟一片,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理头绪,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撕成几瓣了。

只有乐儿、天儿在跟前时才能让她短暂地忘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眼泪就这么从眼眶中不停地流下来,流下来,几乎要把枕头都沾湿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里侧去,她现在根本不敢看进来的任何人。

“小燕子!吃点东西吧!明月、彩霞做了你最爱吃的小菜哦!”

没有声响。

紫薇走到床边,看到她闭着眼睛,眼皮微动,但睫毛上闪动着都是泪花,不禁鼻头一酸,心里好像也跟着绞痛一样。

“小燕子,我知道你很难过!看着你这样难过,我也好难过!不过不管怎么样,先起来吃些东西,好不好!你这还发着烧,一定要吃东西补充体力啊!”紫薇带着鼻音,声音微颤。

半晌,小燕子嘶哑地答了一句,“你先放那儿吧!我自己过会儿会吃!”

“好!那你一定记得要吃哦!我先出去了!”

听着紫薇的脚步随着房门的开合,慢慢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了,她才敢转过身来,捂在被子里头,止不住地又痛哭起来。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和我开这样大的玩笑!

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好像站在一片茫茫无际的沙漠里,似要被烤干了一般。可任凭她怎么呼救,怎么喊叫,却没有一个声音可以回应她!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格格!是我们!”

紫薇因为放心不下,知道她心里别扭,还是让明月、彩霞进来。

“格格,还是我来喂格格吃饭吧!”

明月说罢,端着托盘来到床边,彩霞则是默契地扶起了她,将枕头靠在她身后。

“格格,你可不能再哭了!”彩霞触到枕头的瞬间,心疼不已,“产妇在月子里是不能哭的,会把眼睛哭坏的!”

小燕子擦了擦自己的泪眼,强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哭了!”

“咱们知道格格心里苦!但是,也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明月也苦口婆心道。

“其实我能自己吃,你们不用这样喂我!”

“您就坐着别乱动,好不容易生完孩子,又发着烧,这可虚着呢!”

小燕子看着她俩,这些年陪着她,真的也已像亲人一般,心头一阵热流翻滚,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这前头刚说不哭了,这转头怎么又哭了!”彩霞忙不迭地用那手绢帮她擦去眼泪。

这另一边,乾隆和永琪、尔康在御书房讨论得热烈。

“尔康!这整件事朕昨天还是听得糊里糊涂的,你还是再完完整整地和朕再讲一遍。”

“皇阿玛!其实箫剑和小燕子的身世,箫剑之前从未和我们讲过。哪怕是在认了小燕子之后,他也只字未提。他的家仇,是我在和他的单独谈话中猜测出来的,而他也默认了。他一路想带着我们去大理,结果我们最终还是决定回了北京。

在回北京前,我和他又单独恳谈了一次,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回北京。也是这一次谈话,他也对我全盘托出了真实的身世,而他为了小燕子的幸福,决定放下这恩怨。他一直都希望小燕子能维持这样的快乐,而不是把她变成一个满心仇恨的人。”

“尔康!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这是永琪第一次从尔康嘴里说出完整的故事,实在是难以置信,更是错愕无比。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张大了嘴直视尔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如果那时候说了,你和小燕子知道了真相,还能成亲吗?我承认,那个时候我们都是只顾当下,看着你和小燕子那么深的感情,连箫剑都不忍拆散你们,更何况是我和紫薇!我们想只要箫剑不说,也许这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小燕子可以永远做一个快快乐乐的还珠格格!”尔康一声哀叹。

“若是你们早点说,我和小燕子索性就不回北京了,也不会弄成今天的这个局面!”永琪紧皱着眉,心痛地道。

“好了!你们两个也不要再纠缠过去这些了!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眼前的这个问题!朕就是奇怪,小燕子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哥哥!还有方之航,朕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朕下过令要处斩?现在宫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不管怎样都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说法!”

“你们说箫剑会不会认错了妹妹?”永琪眼神一亮,忽然接口。

“也有这个可能!毕竟按箫剑的说法,那个静慧师太只凭巡游时的一眼认出的小燕子,也太牵强了!”尔康点头认可道。

“如果小燕子不是箫剑的妹妹,那这个事情其实就简单多了,箫剑跑了就跑了吧!”乾隆也很认可这个思路,“但如果是的话,就棘手许多!看样子,这个方之航的案子最好还是要再了解一下!”

“尔康,回去告诉你阿玛,让他明日吩咐刑部去把这个方之航的案卷调出来。我们还是得仔细查清了才行!”

“是!皇阿玛!”尔康重重地拱手,答得有力。

从书房出来后,永琪就一直在思考小燕子和箫剑的这层兄妹关系。

“我觉得我们真的该好好去调查一下,说不定小燕子真的不是箫剑的妹妹呢?你看他们俩,根本不像嘛!”永琪忽然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心情顿时朗润起来。

“其实原先我和紫薇不是没怀疑过,甚至箫剑自己都没百分之百的把握,只不过箫剑也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所以我们大家都没有再去深究!”

“我看我们就从这入手吧!总不能坐以待毙!哎,你还记得那个静慧师太,箫剑说是在哪儿找到她的?”

“是什么北京近郊的慧心院?”

“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地方!”

永琪眉毛一扬,一下子感觉老天爷又给他开了扇门,顿时像充满了希望。 第五十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中) 回到漱芳斋,永琪第一件事还是去卧房看小燕子。

进门的时候,他明明看到明月在喂她吃饭,彩霞在边上给她喂汤,她双眼微眯,弯成很好看的新月的样子。但待他一进门,她却瞬间收住了那浅浅的笑,眼神上下漂浮,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把头撇向里面。

“五阿哥!”

明月、彩霞起身,行了礼。

永琪接过明月手中的碗,本想接着喂小燕子。

“我吃饱了!”小燕子淡淡地答了一句。

“那就先拿下去吧!”永琪也轻声地道。

门吱呀合上后,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永琪坐到床边,自然地要去握她的手。可就当他的手刚触到她指头的瞬间,她却好像一惊,迅速地抽了出来,身体又往里挪了挪。

这一下,还是刺得永琪心口有些微微发痛。只是,他还是不愿放弃,又往前靠了靠,双臂张开想要去抱她。

“哎!你不要过来了!”小燕子本能地用被子挡了挡。

是以,永琪不再往前,但眼底满是失落,“好,我不过来了!但是,小燕子,你不要这样子!你这样抗拒我,我真的好难过!”

没有任何回应。

静默无语的屋子让永琪有些害怕。

小燕子以往每一次与他吵架,从不藏着、掖着,有脾气也是当场发作。然而她这样子与他保持距离,沉默不语,是他从未见过的,让他早已慌了神。

“小燕子!不要这样子!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太大了!你难受,你有怨,你恨皇阿玛,你就骂我,打我吧,让我来替皇阿玛偿还!”

小燕子眼眶里又漾起了泪花,哀怨的眼神只对上了永琪一瞬,便又挪开。她顺势拉了拉被子,躺了下去。

这样的小燕子,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依无靠,独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永琪看了,心痛如绞。但是,他无计可施,而这正是令他更痛苦的!

“小燕子,听我说!也许事情并不是我们看到的这样!或许你根本不是箫剑的妹妹呢!那样的话,皇阿玛就不是你的杀父仇人啦!”永琪情急,将今日自己的猜想全都倒了出来,又企图能安慰小燕子。

“你的爹杀了我的爹!你现在还想让我再失去哥哥吗?”小燕子侧头,横眉立目。

这两年来,她已经认定了箫剑是她的哥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沉浸在亲情的快乐中。永琪的好意此刻在听来,却无比刺耳,是要把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夺走,这叫她如何受得了!

永琪一怔,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无论如何,现在不是再和她谈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好好好!我们不谈这个了!你别生气,是我不好,你还发着烧,还和你说这么多话!那你先好好休息!”

小燕子冷冷的态度只能让永琪知难而退,悻悻地退出了房间。

好在乐儿、天儿像是成了所有人忘却痛苦的一剂良药。当永琪第一次尝试抱他们时,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新生的婴孩,好像有一种天然的纯净与生命力,好抚慰躁动不安的心。他在他们咧着嘴笑的小脸上好像看到了小燕子的影子!

这是他和小燕子共同的生命延续啊!

他很难去准确形容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变得和这两个小家伙的小小的身体一样柔软,很想用尽全力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

“乐儿,来!看阿玛这里,笑一个!笑一个给阿玛看看!”

大部分时间,他们俩都在睡觉,好不容易睁眼伸个懒腰,永琪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只不过,他刚逗了两声,乐儿便哭了起来,弄得他只能自己尴尬地笑一个。

“你这个阿玛这样抱,他肯定不舒服啊!”

紫薇看着他那别扭的怀抱,忍不住打趣起来。

“这么小小的一个身体,我抱得好不安心啊!感觉轻轻一碰,要弄伤他们!”永琪有些丧气道。

“你这手要这样托住他的头,像这样!”紫薇动了动臂弯,给永琪演示着。

“好像有用哎!”

他调了调手势,乐儿的哭声便明显减轻了。

“还是姑姑厉害!是不是?阿玛太笨了!”永琪见着怀里的小人儿,好像自己的心也像要化了,嘴角是忍不住的上扬。

“我到底是姑姑,还是姨妈呢?”

“那要看乐儿、天儿以后喜欢怎么叫了?是不是?是不是?”

当白玉盘被托上宫墙,澄澈的银辉穿过薄薄的云层,周边像是晕了一圈透明的五彩。宫里中秋的夜宴,照常举行,依旧载歌载舞,好像前两日那场惊涛骇浪从没有发生过一般。然而,却没有几个人真正能欣赏眼前的歌舞表演,除了不知情的。

虽说天上是星辰让光彩,但没有小燕子在一旁聒噪的吵闹声,永琪觉得十分的不适应,一个人闷闷地喝着酒,一杯又接一杯。若不是被紫薇拦着,估计真的是会醉倒在宴席上。

而乾隆也觉得这顿家宴吃的甚是无味,意兴阑珊,直接搞得整个晚宴的氛围十分尴尬又古怪。皇后和令妃绞尽脑汁想哄着乾隆高兴,换来的都只是几声应付的干笑。

晚宴散去,紫薇回到漱芳斋,听到小燕子退烧了的消息,也总算放心不少。她悄悄又到卧房偷偷看了一眼小燕子,见她睡得正酣,就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格格!要不要咱们伺候你洗漱,这两天,你也熬得辛苦了!”彩霞端着脸盆进来,轻声道。

“没事!你们不用管我了!你和明月多照顾小燕子吧!”

“好!格格,那你也早些休息!”

彩霞退下后,紫薇来到窗前。窗一微推,便随着秋风,开了!

独对清光坐,心事何从寄!

“天上的玉皇大帝,地下的阎王菩萨、还有柳青柳红金琐和所有看得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的人,还有猫儿狗儿鸟儿老鼠蛐蛐儿……各种动物昆虫,还有花儿树儿云儿月儿……你们都是我小燕子的见证,我今天和夏紫薇结为姐妹,从今天起,有好吃的一起吃,有好穿的一起穿,和亲姐妹一模一样……”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夏紫薇和小燕子情投意合,结为姐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患难扶持,欢乐与共!不论未来彼此的命运如何,遭遇如何,永远不离不弃!如违此誓,天神共厌!”

紫薇坐在窗前,手托腮,脑海里,却是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当初和小燕子结拜的情形。这两日,她也陷进了无尽煎熬里。

她不停地自责自己当初未能坚定地往大理去,小燕子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她当初那一念的改变而造成的。

“是我害了小燕子!也害了箫剑!”两行清泪,从她澄澈的眸子中不断地流出,润湿了衣领。 第五十一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下-1) 一场风浪撕开了小燕子心中的伤痕,也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紫薇和小燕子中间,当然还有永琪和小燕子中间。

从此以后,难道我们就这样心生嫌隙了吗?我们的姐妹之情就此中断了吗?我真的是太自私了,就因为我放不下皇阿玛,才让小燕子遭难!

但不回来,箫剑就遇不到晴儿了。

可遇到了,又怎样?箫剑还不是得逃走,和晴儿从此天各一方。

天啊!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啊!回北京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紫薇不停地拷问着自己,却越问越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痛心疾首。

她双手扶额,忽一抬眸,窗外正是中秋月圆。但此刻,月儿的光辉看着反倒令人觉得刺眼。他们这个大家庭就这么一晚上分崩离析,箫剑和晴儿,箫剑和小燕子,皇阿玛和小燕子,她自己和小燕子,永琪和小燕子。

对,还有永琪!我可怜的哥哥!他和小燕子究竟要怎么办?我真是罪孽深重!

紫薇想得头痛欲裂,只得到了床上,盖上被子便闷头睡去,梦里也是痛心、烦心,乱七八糟一片。

至于永琪,自然不会好过!

晚上回了府,借着酒力,糊糊涂涂,一个人在房里失声痛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憋了两日,永琪也几近崩溃,胸腔内的翻江倒海皆从红了的眼眶中涌出。他这一辈子大约都没有流过这么多泪。后来也就这么趴在桌前昏昏沉沉了一晚。

第二日,尔康一早就入了宫,乘着乾隆早朝前,抽空来看紫薇,结果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不免心疼。

“你昨晚又哭了?”

紫薇垂首,“没事,就是有些事想着想着就很难过!”

“我知道你和小燕子姐妹连心!可是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啊!”尔康抓起紫薇的手,焦急地道,“要不还是回学士府吧!你这样一个人钻牛角尖,我真的很不放心!”

“不行!”紫薇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痛楚地道,“小燕子刚生产完,还那么虚弱!又经历剧变,她心里一定比我苦一千倍,一万倍!是我把她害成这样的,而我却什么都都帮不了她!那只有在漱芳斋里默默地陪着她。她笑,我陪她一起笑,她哭,我陪她一起哭!她要是恨皇阿玛,就让我代皇阿玛,让她恨我吧!说到底,这是我们欠小燕子的,也是欠箫剑的!”

紫薇咬着唇,说的感人肺腑!

尔康在她身后,眉头挤到了一起,上前重按住她的双臂,“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内疚、自责、悔恨,我都知道!可是,你不能把这一切都怪到你自己头上啊!这里面的故事太复杂了,绝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造成的。

皇阿玛杀了小燕子的爹和族人,这不关你的事啊!回北京,也是小燕子愿意的啊!晴儿和箫剑,那是他们之间又有深刻的缘分。所以你这个思维只会把自己拖垮,对小燕子一点帮助也没有啊!”

“尔康!我知道!可我好痛苦,好难过!小燕子一直不肯理我,她连我们一起结拜时许下的誓言都不顾了!我这个做妹妹的,除了陪着她,为皇阿玛赎罪,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紫薇肝肠寸断,扑进尔康怀里,又开始重重地哭泣。

“尔康,不要劝我回去,让我留在漱芳斋吧!这样我才能安心些!至少我要确认小燕子没事,才能回家啊!”

“可是你这样子,我实在担心啊!”尔康轻拍着她的背,“答应我,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否则,按你的思维,一层层绕下去,那就是小燕子的爹娘不应该把他们兄妹生出来,皇阿玛不应该微服出游遇到你娘,你娘不应该把你生下!而我也不应该遇到你,这样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但偏偏这些都发生了,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明白吗?”

“嗯!”紫薇重重点头。

“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永琪昨天的提议很对,我们至少应先去再查一下小燕子和箫剑的关系。之前我们不也猜测,箫剑会不会认错了妹妹吗?”尔康接着安慰道。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见有新的转机,紫薇很快止了泪,抬眸注视着尔康。

“我和永琪今天打算去郊外找找箫剑说的那个慧心苑!”

“你们是要去找那个静慧师太?”

“是的!目前来看,她是最关键的那个线索!毕竟箫剑认妹妹,也是主要靠了静慧师太的说辞!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或是记错了呢?说不定都是转机!”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个很好的方向!只要小燕子不是箫剑的妹妹,那一切都问题都不存在了,是不是?”紫薇的眸子里散发出新的光芒,将之前的阴郁一扫而光。

和尔康这样子聊一聊,她心里还是觉得松快许多。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上朝去吧!还有,不管今天你们找的怎样,回来都记得给我消息!”

望着尔康朝外而去的背影,她最后又再叮咛道。

早朝后,永琪和尔康又来漱芳斋,主要是永琪,问了紫薇情况,又悄悄在门口看了小燕子一眼后,急急地和尔康出门了。

午后,晴儿也赶了来。对小燕子,她也是放心不下的。

“紫薇!小燕子怎么样了?”见了紫薇第一眼,她就急急地关切起小燕子。

“昨晚我回来,明月说她已经退烧了!只是她现在不止是身上痛,心里肯定也是千疮百孔地痛!”

“你又哭了!”

晴儿很快注意到紫薇那双哭过的眼睛。

“你也不还是一样!”

两人相视一眼,轻叹一声,又一同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进去看看她吧!”

“嗯!我估计现在也只有你还能陪她说说话了!她现在把我和永琪都拒在千里之外了!”

卧房里。小燕子并没有睡着,一个人呆呆地躺在床上。

门的声音一响。她便故意翻身向里。

“小燕子!是我!”

原来是晴儿的声音。她这才放松下来,又侧过身来,慢慢尝试坐起。

“你别急!我来帮你!”

晴儿带快步子到了她床前,俯身助她一臂之力,又拿了毛毯,盖住她的上身。

“晴儿!你脖子上的伤口怎么样!”

此刻,小燕子才真正注意到晴儿脖子上缠着的纱布。

“胡太医已经帮我处理过了!我没事!倒是你,这几日受苦了!怎么样,现在身上还疼吗?”

晴儿的声音总有一种治愈人心的温暖感。

“身上疼总还有些!不过比昨天又好些了!”小燕子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平日里,她是他们中间最有活力,最有生命力的一个。此刻,歪在床上,病容倦色,面目苍白,而眼底尽是哀思伤神。 第五十二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下-2) “好可怜的小燕子!”晴儿伸手去拨弄了她耳旁落下的一缕碎发。

在晴儿的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时,小燕子不由地一怔,身子微颤,好似有一股暖流涌进心房。

她默默地注视着晴儿,慢慢地,慢慢地,眼中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而晴儿也一样注视着她,眼看着她那双毫无光彩的眸子,从深处冒出了热气,又一点点,一点点,蓄出了泪,最后晶莹的泪花润满了她整个眼眶。

“晴儿!”

小燕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向了晴儿,好似要把这几日憋在心里的所有无助、恐惧、愤懑、哀痛一股脑儿全部倾倒出来。她已经困在了这座没有门也没有窗户的城堡里好久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晴儿是此刻孤立无援的她的唯一依靠了,是她的嫂嫂,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晴儿抚着她的背,“可怜的小燕子!想哭就哭吧!今天哭完了,以后就再也不哭了!否则会把眼睛哭坏的!”

“晴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皇阿玛会杀了我的爹娘!”小燕子痛喊着,“我好恨他啊!我好恨他!”

“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小燕子伏在晴儿肩头,嚎啕大哭。

“你不要急!等你身子养好了,脑袋清醒了,就会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现在是太累了!”晴儿好想安慰她,可是平日她伶俐的口舌,此刻却笨拙不堪。

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有个人会知道该怎么做,只可惜……

想到这儿,晴儿不禁也伤心地直掉泪。

“小燕子!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呀!”

被晴儿抱着,小燕子越哭越猛,越哭越凶!

“晴儿!我好想我哥啊!我好想箫剑!好想他!要是他在,他一定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晴儿,我好难受啊!我要怎么办?”

小燕子这样一哭喊,晴儿心里也彻底山崩地裂,跟着大哭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一路滚落,跌碎在小燕子的背上。

“我也是!我也好想他!好想好想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两人这么山呼海啸般地抱头痛哭一阵后,慢慢止歇下来。

晴儿擦去了自己的泪,也帮着擦去了小燕子的泪,努力一笑。

“小燕子,虽然我不是箫剑,但是我知道他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是希望你永远快乐!他把这个秘密背负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你啊!所以你一定不能辜负他的这片心啊!”

“可是我怎么才能不辜负他的心呢!”小燕子仍然口齿不清地哭喊着,“我嫁给了杀父仇人的儿子,我还和杀父仇人的女儿结拜为姐妹!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怎么面对永琪和紫薇,要怎么面对皇阿玛!”

“听我说,小燕子!”晴儿忽而很认真地直视小燕子,“我不是你,可能我无法代替你思考,代替你做决定。但是,我了解箫剑!这个世界上,他是和你流着一样血液的人,他是唯一和你面对一样问题的人。但是,你的哥哥,真的是一个好了不起的人!其实这些问题,他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晴儿一顿,眼里全是对箫剑的依恋和赞许,“他为了你,包容永琪,包容皇上,更和紫薇、尔康成为至交,为了我,包容老佛爷,留在北京,做他原本不愿意做的事!这二十年的恩怨,我想他是真的放下了!他把我们那些自私的贪爱和痴恨变得渺小无比,和他比起来,我常常自惭形秽!所以这是你哥哥的选择!”

“我哥哥的选择?”小燕子懵懵懂懂。

“嗯!”晴儿用力地点点头,“如果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想这问题太难了,我可能也答不上来!杀父之仇,普通人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是你问箫剑会怎么办,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可我哥哥是怎么放下的?他不恨皇阿玛了吗?也不恨永琪吗?他怎么会让我嫁给永琪呢?”

“这些问题,我没办法再回答你,等将来你再见着他,让他告诉你吧!”晴儿轻轻拍着小燕子的背,温柔地道。

“可是,箫剑那么聪明,我这么笨,我怎么能成为箫剑呢!不行,我一辈子也变不成箫剑的。我好难受,像有个东西堵在那儿!”

“别硬逼你自己,慢慢来吧!眼下是先少哭,坐好月子,养好身体,有些问题,说不定到时候就迎刃而解了!”

晴儿的开导,小燕子虽说不能完全听懂,但是还是起了一些作用。至少她不再陷在死胡同里,而是开始思考箫剑是怎么做到的!在小燕子的眼里,箫剑是一个无法撼动的存在,她崇拜他,仰视他,模仿他,也想成为他,虽然现实中常常做的差强人意。但不得不说,她这一年多来的进步,很大程度归因于箫剑。

至于尔康和永琪,这一天他们跑了北郊的几个山头,只是单靠一个名字,想找慧心苑实在也有些大海捞针。自然,他们这天铁定是一无所获。

“那时候怎么也没记得问箫剑这个慧心苑到底在哪儿!我们这样瞎找一通,估计也不是个办法!”

早上,永琪是希望满满地和尔康一同出发,一天找下来,到此刻,他早已灰心丧气。

“别灰心!今天才是我们的第一天,哪有那么顺利一找就找到的!”尔康鼓励道。

“可北京近郊的山头那么多,一个个跑,得跑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还会有漏!”

“我们再找几天看看,实在不行,就禀明皇阿玛,出动侍卫,人多力量大,我相信总能找到的!”

然而,后面一连几天,他们俩再加上柳青分头又走了好多路,跑了又好几个近郊寺庙较多的山头,仍然不得要领。

永琪也变得越来越急躁,汇合后,坐在山路上的一块石头上,灰头土脸。

“你们说,这个静慧师太会不会又搬地方了?就算到时候被我们找到慧心苑,她又不在那儿,岂不是又白费一番功夫?”

“搬了也总有去处,到时候再打听,总会有些消息的。箫剑不也是这么一路打听出来的嘛!”柳青笑呵呵地打气道。

“这个静慧师太会不会已经圆寂了!”永琪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心慌,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头一抬,有些忧惧地看向尔康、柳青。

“好了!好了!你是当局者迷,别在这里自己吓自己了!做些努力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尔康紧皱着眉,其实找了几日,他也心里没底。只是,他不能再慌了神,那么他们这群人真的就一盘散沙了。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先下山吧!”尔康起身。

“柳青,谢谢你!让你放下金锁和孩子,还有会宾楼的生意,帮我们这样跑!”永琪的手在柳青肩头重重一按,这时他才注意到柳青也是一身疲惫。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小燕子出了这样的大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如果袖手旁观,那还是朋友吗?”柳青很义气地道。

“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是拖家带口的人了,一句谢谢是远不足够的!”尔康也郑重地道。

“好了好了!别谢来谢去了!那赶紧下山吧!我这个拖家带口的人得回去照顾妻儿了!”柳青和他们打趣起来。

斜阳傍山,他们三人走在山路上,身影则被笼在这遍洒的落日金辉中。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