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遗子:从落魄皇族到乱世杀神》 第一节——逃亡 肃杀的凛冬,雪中有着血的腥味。一支军容整备的军队正向他们的王都行进,每个士兵骑下的角马在雪地留下一串蹄印,那是战斗归来的标志,是征服者的沉默,也是被征服者的哀吟。

行至城下,为首的大将高呼开门,这声音破开了雪雾,唤醒了战士们对家的期许。

紫黑色的城门缓缓开启,等待他们的并没有夹道的欢呼,城门之内,一片狼藉。

帕瓦龙族是最后的龙族,是兽人族最后的希望。但现在,帕瓦王城已被战火洗礼,人口凋弊,如雪中之烛,行将寂灭。

中军有一紫色角马,披黑色战铠,角根拳头粗,角尖如刀枪般锐利,已不知有多少亡魂的血,把这原本乳白的角,染出了一圈圈红色的罗纹。

马上的元帅,额上有两根半米长的龙角,那是帕瓦王族的象征。背上黑色披风已被战火烧去了一角,从他深陷的眼窝可以看出他对战事的疲劳。残破而无法再生的一片片鳞甲,昭示着他有多么辉煌的过去,以及,他现在的年老和无能为力。

军队行走于王都的大道上,每一位士兵都感到沉重,那浸血的战袍中,有些包裹着同伴的尸骨,有些隐盖着捂住伤口的手。残破不堪的民居中探出一个个有夫之妇和孩童的脑袋,她们张望着,找寻自己的丈夫或父亲。

士兵们都低着头,唯有那位老元帅,平视着前方。前方是帕瓦的王宫,再前方可能是亡国的悲疼。

他们并没有输,只是没有赢,但没有赢和输没有太大区别。人类大军屠戮的脚步已难止住,虎族、蛇族等部落已经惨遭灭族。他们这次,是去救援与龙族互为唇齿的象族,但是等他们赶到时,象族的王都已经沦为废墟。人类的伏兵四起,纵老元帅英明神武,也只能尽力保全精锐战力,仓皇逃出。

皇宫中,老元帅帕瓦曜坐在王座上,殿下的将军有的把拳头握出汗来,有的神情迷离,怅然无措。

“众爱卿,象族已亡,恐龙族未远,大祸将至,何以御之?”老将军嗓音浑厚,每个音节在大殿里反复碰撞,回荡着国之哀伤。

大庭之中,竟一时无人敢对,无计可出。数分钟后,一番活刺破了沉默。

“依儿看,当今之事,唯有血战!”队列中一英俊男子,抱拳而出。

众人视线汇聚在他身上。他叫帕瓦烁,乃帕民曜之长子,现为皇太子。生的八尺好男儿,外加龙族血脉,一身鳞甲熠熠生辉,眉浓目炯,有举鼎移山之力,万军难挡之勇。现杀敌之心火已喷薄欲出,保家之热血已滚滚沸腾。

“好!龙族的传人正应有如此之血性!然战胜方可,战败,恐有灭族之危,不知诸位是否有计,可保全我族血脉?”帕瓦曜扫视众将,最后目光停在了一位老将军上。

这位老将军靡祝并无龙角,仅覆有少许龙鳞,属于龙族旁支,虽非正统,但战功卓著,身被十余创,有凛凛之威。

“愚臣认为,不如使太子用家族魔法,化身为人,暂藏于人族之中。待时机成熟,收拢残部,可重建龙族辉煌。”老将上前,半跪而言。

“我欲杀敌,不愿苟活!望父皇成全!”帕瓦烁也上前半跪。

正在此时,宫庭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龙族士兵几乎是翻着跪到殿下,高呼:“罪该万死,然人族军队已临城下,千万紧急!”

帕瓦曜闻言惊起,随后振臂一呼:“除帕瓦尚留护卫队拱卫宫门,其余将领,随我出城迎敌!”

帕瓦烁见父皇未明确制止,遂速速披甲上马,与父同行。

帕氏王城西门大开,骑着角马的英雄们慨然赴向人生的最后一战。

帕瓦尚在城头,眼见众龙族士兵奋勇血战,以一抵十。然而人类大军甚众,已将龙族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帕瓦尚料得此战凶多吉少,遂趋步入宫,找到尚是总角之年的帕瓦曜次子帕瓦昼。帕瓦昼此时还不知龙族之危,在宫中伏案阅读龙族书籍。帕瓦尚一把拉起帕瓦昼,直奔太庙。

“叔父,我们去哪?何故这般着急?”

“太庙。隐去你的龙族血脉。”

“父兄安在?何故至此?”帕瓦昼憎懂无知,原是父兄皆爱昼,外部艰难时局,在他面前从未提及。

“恐将亡于阵中。事态紧急,唯有如此,方可延我们龙族血脉。”这帕瓦尚本就是帕瓦曜的弟弟,家族魔法全然知晓。这隐血脉之事,非处太庙不可施行。

帕瓦尚冲进太庙,让年幼的帕瓦昼跪在祠前,直接摆上祭品,开始施行魔法。“列祖列宗,现龙族存亡,恐在旦夕之间,顾不得礼节,万望恕罪。”

随后帕瓦尚口中念念有词。帕氏昼忽感头顶骚痒,伸手一摸,尚未长好的龙角倒缩回去,身上的鳞片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黝黑的皮肤。

仪式完毕,帕瓦昼仅是觉得身软体轻,帕瓦尚却魔力耗尽,口吐污血,险些晕厥。在强大的意志支撑下,帕瓦尚让帕瓦昼跟着他回到宫中。硬拖着身体招来护卫队,帕瓦尚从队中叫出一人。此人身短体健,满嘴黑胡,尤其是没有鳞甲,显得格格不入。

“雍季。”

“在!”

“现听命,护送幼子出城。切记隐于市中,保护好他!”

雍季见到昔日幼子已是人类模样,登时领悟了。热泪盈眶,重重拍着胸脯道:“卑职定不辜负使命,皇子之命,即是我命!”

“余下的人,随我出战,为幼子出逃争取时间。”帕氏尚勉力上马,带着余下的士兵奔西门去了。

雍季不敢慢了分秒,备了一车的粮食,载着帕瓦昼,拍马从东边小门潜逃出去。

帕瓦昼回望,皑皑大雪中的帕瓦王城消逝于战火。雪水和泪水一起,模糊了他的眼睛。 第二节——死斗 “同族子弟们,此时此刻,城外为敌,城内为妻,若不死战,家国不存矣。向前,一线生机,向后,万劫不复。诸位,战否?”帕瓦王城西门内,老元帅高呼着,举起右臂,龙角因振奋而不住颤抖,面庞因激动而一片红晕。

将士闻言,莫不动容。大喊道:“愿战!愿战!愿战!”音浪一阵压过一阵,大地为之震颤。全军上下,皆举右臂,面容凝肃,尽有赴死之意。

眼见如此,帕瓦曜回忆起第一次领兵作战的场景,也是这般昂扬,也是这般危急。当时他年少登基,人族认定龙族内部不稳,大举入侵。轻狂的他不顾老臣劝阻,御驾亲征,凭着一腔豪情,孤身斩将,逐敌万里。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变成迟暮的老家伙。四十年间,他看尽了穷兵黩武的人族研发出战争秘术,用灵魂作为战争的燃料。他看尽了凶暴残忍的人族将铁骑踏入兽族领地,从此生灵涂炭,无辜者的血染红了每一寸无辜者的土地。

“开门,杀——!”

“杀——!”

帕瓦曜一马当先,手中两把巨斧,抡转如飞。真是宝刀未老,豪气犹存。军中士卒,见老族皇奋勇直前,大受鼓舞,本就高涨的士气已有震天之势。

却说这人族士众,远来疲弊,本正组织围城,不料龙族军队突然杀出,一时手足无措,四面逃窜,互相践踏,尚未交战而阵型已乱。

看那人族溃不成军,帕瓦烁杀敌心切,快马加鞭,超过父皇,正要破开那人族军众。

忽地一股黑风从南至北,刮过人族军队,黑风所及之处,人族士兵无不金光迸发,身僵体直,目光呆滞。本欲四散而逃的众人受金光所蛊,重新握紧武器,转身接战。

帕瓦烁丝毫不惊,一柄穿云长枪舞得如雷似电,前排人族士兵立时倒了十有九七。然而金光控制之下,无人惧死。

除了那些已气断命绝的,但凡一气尚存,人族士兵便不顾血如泉注的伤口,站起来继续阻挠帕瓦烁的前进。帕瓦烁不久便感到如群蚁附身一般,寸步难前。

眼见帕瓦烁和帕瓦曜的前队未能突开那人族军阵,靡祝见状,立刻组织自己率领的后队降下速来,才免的两队相撞。

龙族军队一停止冲刺,金光附体的人族士兵便似有主将组织一般,上前围拢,仗着人多,把龙族军队包的个里外三层。

帕瓦烁虽不怯战,但眼下之势,人族士兵杀之又继,个个视死如归,容不得他半分迟疑,不一会已是汗透重铠。

帕瓦曜看出了众将吃力,立马下令收缩军阵。

龙族士兵身经百战,乃精锐中的精锐,尖兵中的尖兵,战令一下,军阵瞬间结成圆形。持盾者下马护卫,持弓者张弓搭箭。片刻之间,箭矢如雨下,敌人如山倒。

那龙族有龙族战斗魔法“箭返”,所射之箭可在魔法操纵下返回至箭主人处。由此一来,箭则不竭,人族士众终将殆尽。

可人族岂会放任战争的天平就如此向龙族倾斜,显然对如今的状况早有所料。

人族军队中让出了一个口子,二十来个身着漆黑长袍的魔法师人物拥着一辆囚车而来。魔法师们的袍子帽沿低垂,遮住了半张脸,那不见的眼睛里,隐藏着无尽的杀意。

囚车之中,一女子上身为人,下身为蛇,形销骨立,头发散披,整个身体斜倚在栏杆上,已辨不得死活。

帕瓦烁定睛一看,这女子不是蛇族王女,还能是谁,遂不待父亲指示,扬鞭拍马,冲出圆阵,只为救那蛇女。

人族军中一大将,虽被金光,但眼有其神,觑得帕瓦烁欲劫囚车,出阵阻拦。

人族大将身穿狮心锦绣铠,使得一对绣花锤,朝着帕瓦烁纳头就是一锤。

帕瓦烁早见得仔细,横起枪来挡,只觉虎口一震,似此锤有千钧之重。

帕瓦烁虽年轻,却也不乏战斗经验,识得这是人族魔法“千均落”造成的效果,便与那将多有周旋,不去直接抵锤。

帕瓦烁与那将厮杀之时,二十多个魔法师已经开始施法。帕瓦曜见状,将硬弓拉得圆月一般,搭上一把重箭,朝领头的其中一个魔法师直直射去。

箭旋扭着,雪触之即化,白色的雪幕半空中多了一个空洞。箭力强极,却在离魔法师所距一尺处骤停,箭的旋转竟使其悬停了三秒。

有更多的箭也射向魔法师,然而无一例外,好似触壁,只能不甘地坠落。

“人类魔法强大已至此乎?族皇之箭,尚不可穿。请许臣下上前破阵。”说话之人,正是大将军靡祝,其铠甲虽旧,但壮心不老。

帕瓦曜闻言,知其本事,点头同意。且看那雪中便是一道残影,雪地上留两点梅花脚印,靡祝已至魔法师众之前,一段刀光,十分整齐,二十多个脑袋刷地落地。

正在与帕瓦烁缠斗的人族大将见靡祝出阵,唯恐有失,转身回瞟,正好被帕瓦烁抓住机会,一刺直指其心。

那将堪堪躲过,帕瓦烁接一横挑,那将身形已是不稳,被挑下马来。

帕瓦烁立刻施法,穿云枪尖冒起紫黑色的浓烟,然后猛力一掷,紫烟破了金光,直直地把那将钉在地上。

那将抽搐两下,歪着头,再也不动了。帕瓦烁早就见过人族士兵虐杀无辜的兽族,此时之景,只大快其心。

靡祝见帕瓦烁已取得敌将性命,遂直接去夺囚车。面向蛇女时,武者的强大感知让其发现蛇女嘴皮微微扇动,大雪中夹杂着极易忽略的咒语声音。

靡祝顿感不妙,抬手就是一刀,蛇女拦腰便断。即便如此,魔法已在前一瞬施法完成,囚车轰的爆炸,一团团绿色的毒烟从蛇女的尸体中冒出。

绿烟着实古怪,径直地钻入龙族军阵,鳞甲若碰着便脆而碎,皮肤若碰着便红而蛻。

“向四周散!向四周散!”帕瓦曜大吼着,立在绿烟中,俨然已是个血人。将士们向着四周散去,但是烟的扩散速度远快于众人,烟外的帕瓦烁和靡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战友倒下。

最后,一切都归于寂静,烟中只还挺立着一个人。那人挺立着,那位一生戎马的老元帅,就这样长久地挺立着,化身为龙族永远的信标。

第三节——入境 北境大漠,一缕炊烟缓缓升起,融入苍茫的天穹,像是广阔大地上的人们连接天国的线索。

风起枯草扬,草落白骨黄。在漫漫黄沙上,在承载白骨的黄沙上,两人两马围着篝火,火中的干草噼啪作响,鼓着寂寥的哀伤。

帕瓦昼的眼泪已经洒满了这一路沙尘,千万的沙粒吞噬了这滴滴泪水,静默地,嘲笑他的无能。

帕瓦昼已经哭干了泪,只感到胸口阵阵疼痛。盯着雍季叔叔生起的篝火,他再次浸入过往。

他回忆起父亲过去常常在篝火旁摸他的头,为他讲解龙族的密语。他记得哥哥故意抢他的玩具,他追哥哥,绕着篝火跑。

篝火又让帕瓦昼联想到战火,就是战火把他的童年烧得一干二净。想到这,帕瓦昼感觉胸部像是卷了沙尘,呼吸变得愈加沉重而困难。

一路上一言不发,尽是流泪,帕瓦昼的模样让五大三粗的雍季十分痛心。现在的沉默只会让伤痛将皇子摧毁,雍季决定去抚慰这受伤的心灵。

“我们已出了雪山,三日之内,即抵朔方。人族的防线,西至朔方,东延辽西,彼时我们定会遇到阻挠。”雍季操心前路,也想借此转移帕瓦昼的注意力。

早慧的帕瓦昼知道,这不仅关系自己性命,更关乎龙族传承,遂竖起耳朵来细听叔叔的安排,仿佛悲伤也暂时离得远了。

“我们居龙城,无人族籍贯,好在常年战争,人口流动大,人族户籍统查不完备。我们装作兽族虏去的俘虏,可蒙混过关。”

帕瓦昼一双大眼睛认真盯着雍季,生怕忽略了一个细节。

“如若盘问,你便说是我侄儿。记住,千万不能说你叫帕瓦昼。帕瓦这姓氏,会暴露龙族皇族身份。”

“叔叔之言,我定谨记于心。不如我便随了叔叔,姓雍名昼可好?”

“好是好,不过万不可忘了你的龙族身份,复仇大业,肩负起啊!”雍季的眼里是满满的期许。

“传说龙族会遭遇一劫,劫后四十年,龙族必可复新。我想这说的就是当下。”

雍季撒谎了,其实龙族并没有这样的预言,他只是想让年幼的帕瓦昼对渺茫的复兴大业多一点希望。

帕瓦昼强忍泪水,哽咽着没有说话。

“吃了这肉,上路!”

“好!”

三日之后,朔方关隘前,一架车远远驶来。人族长城绵延之景逐渐步入帕瓦昼的视野,他知道这是限制兽族步伐的墙,是自己恨不得立马拆毁之物。

“来者何人?”两个士兵横戈于石门关隘之前。一个面容方正,凝肃之样;一个尖嘴猴腮,精明之貌。

“两位大人,我们被抓到象城去了,象城最近被攻破,我们乘乱逃了。颠沛流离已久,我们只望早日返乡,希望大人们高抬贵手。”雍季翻身下马,满脸堆笑。

“家乡可是何处?”那长得方正的问。

“家在上郡。”

戍边之人,深知思乡之苦。方正的竖起戈来,就欲放行。

“慢着!你远道而来,想必夺了不少东西吧。你可知偷抢民财是重罪?”那尖嘴的眯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那半车的粮食。

“都是从象族那顺来的,不是抢的本国国民的。粮食轻贱,这些异域珠宝,还请笑纳。”雍季回身取了些垫藏在粮食下的玉石,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那尖嘴的和那方正的。

“我就无需了,镇卫边疆是我职责所在。”

“哎呦,匡哥,还是那么爱岗敬业啊。你们两个,快滚吧。”

雍季搓了搓手,半躬其身,连声道谢,然后才架车过了卡。

“叔叔,那两个无名小卒应该不是你的对手吧,为什么要给他们宝石?”帕瓦昼眉头紧皱,一脸困惑。

“小鬼缠人,若杀了他们闯卡,惹祸上身,不值。皆是人情世故,给点过路费,人族吃着套。”

又行了五百米,正好遇着一家驿站。驿站红旗招展,张灯结彩,好一派喜庆模样。帕瓦昼见了人族这般快活,更加闷闷不乐。

雍季牵马本欲投宿,被一店小二阻了。这店小二红装彩绣,身挂锣鼓,却面上疲惫,哪有半点过节的欢愉。

“咋,啥节过的,连客人都不要啦?”雍季嘴上不客气,手上更是不客气,按着宝刀,张目欲裂。

“别别别,客官,您大老远来的,有所不知啊,小人也是无可奈何啊。”

“怎么了?怕我们没钱?”

“不是的不是的,哎呀,人族上将潘仲把象族和龙族这两个蛮族灭了,好不风光咧。我们驿站奉命迎着,所以接不了其他客人,往西边去有个小村落,去那投宿吧。”

雍季听了,也不答话,驾马朝西边行。转过一座小山,看不着驿站了,雍季把马车靠在一边,用路边的大草掩住,然后把两匹马放去吃草。

“叔叔要去埋伏那个上将吗?我要和你一起去。”帕瓦昼一扫先前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报仇的亢奋。

“鲁莽不得,就在此处过夜便是。”

“为什么不去找个人家寄宿呢?”

“人心莫测,我们这一车东西,外露他人,恐怕要勾起强盗祸心。”

帕瓦昼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夕阳的黄晕铺在天空上,随着几朵洁白的云逐渐归于黯淡。黄昏被黑夜驱逐,龙族的遗子看着这流变的风景,沉沉睡去。

夜半了,帕瓦昼躺在雍季的大腿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看见雍季满头大汗,车轮扬起飞尘,他们正在疾驰。

雍季深知,再不快点,他们就危险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锣鼓突然喧天,串串炮仗映红了半边天。雍季本就不会睡死,此时已料定是人族军队入境。

帕瓦昼还熟睡未知,雍季便只身爬上小山坡,躲在一棵树后,悄声侦查情况。

雍季见人族前队押着一辆囚车,囚车之中,竟是太子帕瓦烁!

雍季赫然一惊,正在思量是否劫车。人族前队一人,两眼金光闪闪,已死死盯住了他。

雍季顿感杀气扑面,下意识翻身一倒,一个不稳,滑下小山。再抬头看时,刚刚躲藏的小树已被齐整斩断。

雍季冷汗直下,立刻上车,往黑夜奔去。

第四节——震慑 “高畅老弟,汝之神行术真乃奇术也,军队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前日闪击龙族,全赖于此。”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族将军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摇头晃脑,口水飞溅。

“高某的神行术不过是奇技淫巧,在潘仲将军的金体术前不过班门弄斧啊。”高畅背负六只锦绣彩旗,两脚各栓四片神行马甲,正有施法之用。脚下坐骑为一木马,魔法驱动,暗藏玄机。

“此次出征,你们墨道所出之力,不容小觑啊,回见天子,定是大功一件。”

“还望将军多多提携,墨道感激不尽。”

墨道大弟子高畅对自己恭敬至此,潘仲洋洋得意,哈哈大笑。

忽然,一小卒骑快马从前军来报。

“潘将军,押运囚车的李队长差小人禀告:前队发现可疑人士,已派人去追。”

“我们已经入了朔方,哪能有什么敌人,不过是些不长眼的匪人罢了,不用小题大做。你告诉李质,护好囚车要紧。那可是龙族太子,我们可得好好伺候着。”

潘仲不以为意,小卒应喏而返。

小卒去了没多久,军队已尽数汇于驿站。安顿好士兵后,潘仲,高畅一众将军,入店饮酒作乐。

正在觥筹交错之间,守门士兵突然进入。士兵尚未开口,踞在主位的潘仲把手中的金杯朝地一摔,怒骂道:“大胆,谁让你进来的?搅我雅兴!”

士兵被吓得两腿发颤,准备说的话全咽进了肚子。

“本太子让他进来的,怎么,潘将军,有何不满啊?”话音刚落,驿站门前,簇簇白羽凭空而现,聚为人形,人形逐渐清晰,现出目中无人,趾高气昂的年轻男子。他阴沉的表情与他身上闪亮的道袍形成鲜明的对比。

“千岁千岁千千岁,下臣恭迎殿下!”高畅等人尚未全醉,识得来者真是皇太子羽,急忙跪下磕头。

潘仲已经醉如烂泥,被太子羽狠厉目光一刺,胆已吓破一半,酒也醒了三分。

潘仲正欲下堂来拜,慌乱之中,胖脚一勾几案,珍馐玉盘倾翻,自己和美食起滚至堂下。

也顾不得自己的滑稽模样,潘仲连袍子也不拉了,拿头便拜,磕了三个头,边磕边说:“下臣无礼,下臣无礼,请殿下恕罪。”

“哼,都起来吧。”太子羽边说边往原先潘仲坐的主位走。

“这次潘将军可是立了好大的功勋,了不起了不起,连本太子都不待见喽。”

潘仲听这话,哪敢起来,继续磕头,说道:“不敢不敢,下臣鄙贱,灭龙灭象,皆是殿下和圣上的功劳,不是我的功勋,不是我的功勋。”

“这就对喽。还不快给我上菜!”太子羽此时已坐在主位,朝堂下大喊。

潘仲略抬头一瞟,看太子怒气渐消,趁机站起身来,喝先前进门的士兵:“愣着干啥,快去端菜。”

那士兵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一跌地跑出去了。

潘仲回过头毕恭毕敬地问:“不知殿下远道而来,有何吩咐?”

“将军多虑了,我只是东宫待的无趣,想试试这空间穿梭的魔法,顺便来慰问两句。”

听到这,潘仲眉毛轻轻挑了挑,已对这放荡小子有了芥蒂。

“还有,现在洛阳传的可欢了,你们真生擒了龙族太子?快拉来与本王瞧瞧,那龙族是个什么货色。”

“太子检验,当然没有问题,李质,速去拉车来!”

不一会儿,饭菜先到,潘仲乖乖地坐到太子羽旁边的位置上去了,宴会又重新开始。

众将对太子羽多少有点不满,不过脸上未显,推杯换盏,笑得比先前更高兴。

下酒三杯,店门又开,一个高大的男子被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架了进来。

那男子赤眉依旧,墨眼依旧,英气依旧,只是衣不蔽体,伤痕累累,跪在台下。虽无皇子之高贵,但不失皇子之禀性。

太子羽看帕瓦烁这般邋遢模样,还高傲如此,戏耍之心顿起,厉声叫道:

“拿酒杯来,让这家伙陪我喝两杯。”

帕瓦烁背后的李质连忙递来酒杯,帕瓦烁不接。

潘仲见了,施法片刻,一团金光裹住了帕瓦烁的手。那久握武器,战场杀敌的手竟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这欢乐场上,宣泄欲望的杯。

帕瓦烁也不反抗,连头都不抬,任其摆布。

“来,给他满上!”

李质不敢丝毫怠慢,给帕瓦烁斟满了酒。

“你可知我是谁?”

“人族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帕瓦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感,混浊无力。他还是低着头,头发乱如麻,遮住了他的脸。

“知道嘛,那你清不清楚,以我的身份,为你在父亲面前求求情,他说不定会给你封个太平王爷。”

“当然清楚。”

“如果你给我磕两个头,我一高兴,就那么做了,你说对不对?”

帕瓦烁无丝毫犹豫,把酒杯放在一旁,马上就是两个响头。

众将都惊了,这个即使己方军队已经被绿雾侵吞,仍然拼命死战,劳得众人齐上方才擒住的血性异族太子,竟懦弱地为那莫须有的爵位磕头。

“哈哈哈,你很不错嘛,我很欣赏你的见识,过来,给爷爷我敬一杯。”

帕瓦烁拿起酒杯,跪着向前挪动,用膝盖在大堂上印下两道血痕。

太子羽盯着这软弱的帕瓦烁,征服他人的快感已经充斥了太子羽的每一寸肌肤。

帕瓦烁仍然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就在自己的酒杯即将触碰到太子羽的酒杯的一刹那——

帕瓦烁背部的骨骼突有折裂之声,随后一团黑气包裹背部,黑气之下,一只独属于龙族的,黑色而高贵的翅膀猛地钻出。

那翅膀坚硬胜过刚石,所有人都没能料及,翅膀飞快斩过,太子羽拿着酒杯的手飞向了高空。

那恐怖的气浪把帕瓦烁的头发破开,帕瓦烁抬起头来。

两位太子的眼睛对视,一个惶恐如丧家之犬,一个威猛如苍天之龙。

第五节——执刀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留下微弱星光点缀。

风吹过树梢,呜呜作响,虫鸣相和,死神的乐曲奏响。

一辆马车裹着黑夜而来,车夫沉重的喘息声成为了乐曲的前奏。

轮子与凹凸的路面碰撞,好似节拍。追兵的快马哒哒,紧跟不舍。

“前方马车,快快停下,接受检查!”追兵嘶声吼道。

雍季知道,现在停下,如果只是单单的检查尚好。但倘若被军队俘虏的龙族同胞认出来帕瓦昼,且不论自己性命,帕瓦昼必死无疑。

在颠簸的奔驰下,帕瓦昼已然清醒,伏在雍季腿上,抿着嘴。他死死地抓紧雍季的衣角,深夜的风吹得他发抖。

感受到帕瓦昼怯了,雍季扯着嗓子大喊:“不怕!昼儿,帮叔叔看好,要杀几个敌人。”

叔叔大吼,喝散了冷气,年幼的帕瓦昼感到一串热火从腹部直抵天门盖。

鼓起勇气,帕瓦昼探出个小脑袋。

“有三个人骑马在追,闪着金光。”

“非常好!距离?”

“三十米。”

“武器?”

“长矛。”

“带弓否?”

“好像有一人带了。”

“等会停车,你藏好,我来砍了他们!”

帕瓦昼握紧了拳头,灭国之恨一时涌上心头。

“不,我也要杀敌!”

“你还小,刀都拿不稳,别拖后腿。我腰间有把匕首,取去防身。”

帕瓦昼有些失望,他取出匕首,那白色的刃反射出冷酷的光。

前方就是一个急转弯,雍季看准时机往旁边一拐,然后把马车一横。

“既然是长矛,那我就和你近身搏杀。”

雍季亮出背插的两把斩马刀,严阵以待。

帕瓦昼遛下车,悄悄躲到一旁的大石头后。

细听着,马蹄声渐近,死神交响乐来到了高潮。

转角处,两马并排现,马上两人的金光闪烁,黑夜恍若晨曦。

光芒之下,雍季舔了舔嘴唇,对于战斗,他迫不及待。

如果没有昼儿,他或许已经死在帕瓦龙城之外。

护送昼儿的任务给了他新生,他需要去扮演一个父亲一样的叔叔。

但他忘不了自己的底色——嗜血的战士。

灵魂告诉他,尽管他属于人族,但他更愿意为帕瓦龙族而战死。

这是多么矛盾,对他来说又是多么自然的事啊。

人生总是那么巧合,当他看见马车上的帕瓦昼,他就想到了他的童年。

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他的父亲载着他们一家,往北方逃难。

他的父亲得罪了当朝权贵,帕瓦曜很英明地收留了他们。

他从小在龙族长大,学习龙族魔法,参军,征战。因为在一次战役中拼死保护帕瓦曜有功,破天荒地以外族身份加入了皇家卫队。

过去龙族予他们一家生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

现在他载着昼儿又回了人族地界,他誓死要保护好昼儿。不仅是因为战士的职责,更是对龙族庇佑的报偿。

龙族遗子,就在他的背后,想到这,雍季咬紧牙关。

战斗开始。

靠前的两个追兵转弯过急,不及勒马。两马速度不减,生生撞上马车后箱。

马迅速前翻,马上的两个士兵被甩飞在了半空。

雍季等的就是现在,斩马刀齐挥,一把砍断了一个士兵的喉咙,一把砍断了一个士兵的一只腿。

两人法破,金光消失,马车后面的空间又黯淡下来。

雍季迅速刮一眼,喉咙断的在抽搐,断腿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突然一声响箭,翻倒的马车箱车底被洞穿。

“该死,还有一个没撞上来。”

又是一声箭响,由于有车板阻挡,箭穿过后气劲已消,无法伤他。

他恐怕见了我的模样了,不能放跑他,免得他去搬救兵。

这样思考后,雍季乘着一箭后的空隙时间迅速从车后窜出。

三步距离,敌人正在搭箭。

两步距离,敌人已经拉满了弓。

一步距离,可以挥刀了,斩马刀斩马脚。敌人随马前摔,箭已射出。偏了,只是伤了我的右臂。

斩下首级,大功告成。

雍季并不知道,他正在马车前拼命厮杀之时,马车之后,正上演着更危急的一幕。

断腿的士兵疼得全身僵硬,他感觉血在凝固。突然,他看见了躲在石头后的帕瓦昼。

“大的打不过,我死也要带走小的垫背。”

断腿的士兵使用了圣光魔法,金光附住了他的伤口。

“暂时不疼了,圣光魔法好用是好用,缺点就是要燃烧阳寿。”

“不过现在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死,你也要死。”

士兵甩了矛,取出腰间的佩刀。用手指抠着泥土,往帕瓦昼移动。

帕瓦昼紧绷起来。面前的士兵浑身是泥和血,眼中充满死的恨意。

帕瓦昼感到害怕了,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这不是书中的童话故事,这是生死攸关的战场。

宫闱之中的昼儿,从来没有杀过生,甚至连血腥味都没有闻过。

现在黑夜下那士兵凶狠的目光让他恐惧,浓郁的血的味道让他恶心。

帕瓦昼后退起来,他不理解苍天为何要把自己扔到如此残忍之境地,他不明白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铁律。

他想退出命运丢来的惩罚。

一步又一步,帕瓦昼终究没有退路了,他背靠着土壁。

没有路了……

从帕瓦龙城到朔方,一路上帕瓦昼反复强调,人族毁了我的家园,毁了我的幸福生活。

一路的奔波,痛苦,更是无奈。一双手尚且稚嫩,一颗心尚且单纯,命运就把我推到了悬崖边。

要不,扔下匕首逃了吧?他断了腿,追不上我的。

可是要往哪里逃呢?可是要逃到何时呢?龙族复兴大业,我,逃的了吗?

逃不了的,我的眼前浮现出父亲和哥哥的面貌,我的耳畔响起雍季叔叔的鼓励。此时此刻,我应当重新握紧武器。

正如苍鹰在高空中学会飞翔,正如麋鹿在狼嚎中学会奔跑。

我向着无情的命运挥刀,将那命运捅个对穿。

士兵高举佩刀的手倒下了,他以为面前的小孩子已经被吓傻了,哪知这小孩还有反抗能力。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为乐曲的余韵。

雨冲走了那一夜的血污,冲走了帕瓦昼的童年。

雍季看见昼儿杀了最后的士兵,摸了摸他的头。

一大一小便向着雨中走去了。

第六节——拂袖 “师傅,下雨了,我们还要偷看吗?”一个穿着道袍,扎着头发,背着木箱的小道士踮起脚来问师傅,他嘟着嘴,有点不耐烦了。

就在帕瓦昼、雍季二人与追兵缠斗的百步外,两个身影正在树林中注视着这一切。

那大道士仙风道骨,卓卓有天人之姿;眼明毛清,霍霍有洞察之力。

“走吧,皇子已经摆脱危机了。”大道士拂袖而去。

“皇子?师傅,您说的是大师兄羽吗?”小道士赶紧跟上,一边伸手去掏箱子里的雨伞。

“羽不是你的师兄,我没有他这个徒弟。”

小道士十分困惑,雨不断滴在他的衣服上,让他无暇思考师傅为什么那么生气。

总算摸到伞了,小道士赶紧撑起来。每每此时,他总要羡慕师傅。内力高,雨不湿衣,不用撑伞,真好啊。

“那师傅,接下来去哪呢?”

“扶风。”

“师傅,我们去那干什么,要走好远呢。”

“收徒弟。”

“是这样吗?我马上就可以当师兄了,好耶!”玄灵一脚踩到一个小水洼,沾出一朵小水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可还是要走好远呢。”一想到扶风离朔方有几百里路呢,玄灵的嘴又嘟起来了。

“哈哈,不用走过去,为师马上把逍遥魔法传给你。”

“真的吗?”小玄灵双眼闪闪发光,要知道,他服侍了师傅三年,师傅可还一个像样的魔法都还没传授过呢。

“要不是皇帝空要挟我只能传授给羽魔法,你早就可以学了。”

“现在羽失势了,等空一死,天下必乱。”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则衰。”

“事情做得太过了啊,老朋友空,报应要来喽。”

玄灵没有在意师傅的自言自语,一心沉浸在学习魔法的喜悦中。

“就是这儿。”行了大约半米,好似为师徒准备好的一样,荒山中传来咕咕的水声。

“哇喔,师傅你看,这荒山野岭的,竟然有活水唉!”玄灵一股脑钻过草丛,遛到一潭清水旁边。

清泉从山坡上泄下,水中的鱼儿空游无所依。一滴滴雨落到水面上,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玄灵高兴得直接把伞一扔,伸手去抓鱼玩耍。

“为师二十年前来这儿,可还没有那么多的鱼。”

大道士轻轻一跃,脚下生风,飞身而起,然后稳稳落在湖面上,鱼儿们皆未受惊,仍然自在遨游。

玄灵看师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激动起来:“师傅师傅,这是什么魔法,好厉害,我要学我要学!”

“哈哈,这只是基本功,等你练个十年,自然就会。”

“弟子一定努力练功,争取早日达到师傅的水平。”

“嘿,早的很呢。一步一步来,我先教你逍遥魔法。”

大道士两指往湖面一点,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来,踩着湖面走,坐到我旁边来。”

玄灵用脚轻轻点了一下湖面,湖水好像凝固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玄灵于是大胆往湖面一跳,整个人站在湖面上,湖里的鱼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游着。

“好厉害啊,师傅,这又是什么魔法?”

“空间静止魔法,简单来说,可以制造一个透明的隔绝感知的界面。”

“可是我看得见这些鱼在动啊。”

“如果多加练习,可以做到只屏蔽一边的感知。”

“也就是说,鱼儿现在看不见我们,而我们却看得见它们,好棒啊。师傅,你好久教我?”玄灵一边说一边跑跳到师傅旁边,扯他的袍子。

“别急,你先把逍遥魔法学会了再说吧。”

“话说我听羽说,这不是应该叫空间传送魔法吗?”

“逍遥魔法是空间传送魔法的升级版,前者还可以收集路上的信息并随时停下,后者只能定点传送。”

“那师傅赶紧教教我吧。”

大道士在玄灵旁边示范了一遍,一道白光传过,大道士从玄灵左边到了右边。

“唉,师傅去哪了?”

“这边。”大道士敲了一下玄灵的脑袋。

“师傅,太快了,没看清楚。”玄灵用手捂着脑袋。

“我拆解给你看。还有,做好要在这里待两个月的心理准备。”

“啊?要学那么久,会不会让师弟等急了。”玄灵还在想他的师弟呢。

“两月之后,方是见面良机。”

两月一晃而过。

“我学会了,师傅,你看。”玄灵在湖上传来传去,大道士一脸无语。

“好了,省点法力,今日去扶风。”

“今天吗?好啊好啊,我可得给我师弟露一手。”

“你还没有传过那么远,得抓紧了。”

玄灵传到大道士旁边,握住了师傅的手。

一道白光从朔方指向扶风。

师徒二人平稳降落在一个小巷子里。

巷子外一闪而过一个叼着烧饼奋力奔跑的小女孩。然后是一伙拿着木棒的家奴,在女孩后追着叫喊。

“那便是师妹了,你把她接到'洞天福地'去,为师尚有要事去办。”

“什么,师妹?不是师弟吗?”玄灵还没有说完,师傅已经一个白光消失在了天边。

天边传来一阵回应:“我可没说过是师弟呦。”

“好吧,师妹更好,看本师兄为你排忧解难。”

玄灵施法,转瞬来到那群家仆前面。

“哪里又来一个小鬼,滚开,别挡道!”带头的家仆指着玄灵的鼻子,咬牙切齿。

“贫道不伤无辜,若众位可以放了我的小师妹,我们的相遇何尝不是一种美丽的缘分?”

逃跑的小女孩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大哥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刚好也跑不动了,干脆坐下来吃饼。

“呸,去你的缘分,抓小偷天经地义,再不滚,连你一块揍。”

“唉,果然还是得动手啊。”玄灵叹了口气,然后伴随着叹气声一起抵达了带头的家仆的耳边。

玄灵对着带头的家仆的脑袋来了一脚,带头的家仆摇摇晃晃,摔在地上。

剩下的家仆不过是乌合之众,见领头的倒了,便作鸟兽散。

玄灵把躺在地上晕厥的家仆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着,然后转身走向师妹。

“哥哥要抢我的饼吗?”小妹妹看见玄灵走过来,下意识就想跑。

“欸,别跑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饼,还有一个好师傅。”

“真的吗?”小姑娘明显是饿怕了。

“那当然。”玄灵拍拍胸脯,十分自信。

另一边,长安主城头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头。

一道白光闪过,头消失了,只剩下一条摆动的黑线。

暗处——

“禀大人,发现目标。”

“哼,云游真人果然来收帕瓦烁的脑袋了,跟上他,去看看他的甚么'洞天福地'到底有没有吹得那么神。”

第七节——绸缪 黑夜帷幕下,茅草屋中,雍季端坐桌前,桌上的烛光摇曳,桌下的蜘蛛结着不为人知的网。

茅草屋顶突地抖下一片灰尘,吓走了看戏的老鼠。

一柄飞镖从茅草间隙射入,准确插在烛旁,飞镖上绑着一张纸条。

雍季拔出飞镖,取下纸条,然后将镖重掷回去。

屋顶上的动静消失了,寂静的夜中仅剩下一个人影读着纸条。少许时分后,他点燃纸条,任其归于灰烬。

他盯着残破的木门,呆愣一会,叹一口气,吹灭烛,上床辗转去了。

没有光的陋室里,昆虫和老鼠愈加猖獗了。

天将晓,睡在雍季旁的帕瓦昼猛地惊醒,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流下。他捂住胸口,瞳孔收缩又扩大。

半饷,帕瓦昼回过神来,拿起枕旁的剑,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晨光初现,夜色余韵犹存,在这一半黑暗一半明亮的天幕下,帕瓦昼的长剑泛着寒光,照出他坚毅的面庞。

远处鸡的啼鸣叫出了太阳,在一套剑法完毕后,帕瓦昼所在的边陲小村落逐渐热闹起来。

恰巧此时,一个老妇人从邻舍缓步而出,她的手里抱着喂猪的饲料。

“小昼,又那么早起来练剑啊,真是用功。”

老妇人声音柔和,脸上的皱纹堆出了慈祥。

在四年前的雨夜里,雍季带着帕瓦昼奔到了这个村子,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每个门缝背后都藏着一双猜疑的眼睛。

正当雍季已经快绝望地离开时,村子里最后一个屋子竟然敞开了门,一双衰老的手招呼他们进去。

简陋的屋舍中,只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三岁大的孙子。在这对老夫妇的帮助下,雍季养好了箭伤。

长年的征战使得这个家庭失去了壮年男丁,雍季深思熟虑,最后决定在此定居。本来极度困难的一家,在有了雍季的劳动力后,日子逐渐好转。

按理说,帕瓦昼被老人家收留于危难之际,本应心存感激,但是龙族遗子的身份总让他对人族怀有深深的恨意。

每次遇着老妇人打招呼,帕瓦昼都不知如何回应。

老妇人早已习惯,摆了摆手,便准备去干农活。

这时帕瓦昼背后的门开了。雍季出现在了门后,向老妇人招手。

“陈阿姨,早啊!”

陈老太转身,对着雍季笑了笑。

待陈老太回过头去,雍季的大手顺势拍向帕瓦昼的后背。

“昼儿,虽然剑技还有一点瑕疵,但是已经练得不错了。”

“是吗?”

一听这话,帕瓦昼心跳加速,因为叔叔一向严格,即使不会对他使用棍棒,但一般都是批评远多于表扬。

秉持“严师出高徒”的雍季叔叔这般说,意味着帕瓦昼已经有资格学习下一部分了。

“武器和体术已经学过了,接下来,昼儿,进屋说。”

帕瓦昼心脏跳的更快了,他知道以前教的都是基本功,接下来要学的才是真功夫。

雍季让帕瓦昼坐好,随后在屋外检查一圈。确保没有耳目后,雍季回屋掩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初升的太阳,照耀出帕瓦昼的激动。

“昼儿,听好了,接下来我要教你的是龙族魔法。”

“龙族魔法”,果然该学魔法了,这四个字一钻入耳膜,帕瓦昼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龙族魔法分为两种,一种是龙族秘法,只有龙族皇家血脉拥有者才有可能习得。”

“这种魔法非常特殊,对魔力的总量要求很高,预计平均需要十个皇族之人方可驱动一次。”

“这么说,现在即使学会了这种魔法,我一个人也用不出来。”帕瓦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和难过。

“别说现在,据记载,近百年来龙族都未曾施展过此类魔法。这种魔法其实更像是一种文化遗产,而不是可以使用的工具。”

“不过另一种龙族魔法,也就是普通战斗魔法,你一定要学会。”

“其中首先需学的就是箭返魔法,等有空进山我示范给你看。”

“对了,这种魔法独属于龙族,使用它们可能会暴露身份,一定要万分谨慎。”

雍季一边说,帕瓦昼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应。

就在帕瓦昼听得入神之际,门突然被打开了,雍季登时停下,目光立马变得警觉。

幸好,来人只是邻舍老夫妇的孙子,他的后面跟着邻舍的老爷子。

“抱歉抱歉,明子一激动,直接就闯进来了,没打扰到你们班。”老爷子扣着后脑勺,满脸的愧疚。

“没事没事,陈伯伯,赶紧来坐。”雍季把旁边的木头凳子拉了过来,陈老爷子顺着坐下。

“雍哥哥,今天我们一起去赶集吧。”明子跳到帕瓦昼的大腿上,玩弄他的衣角。

“赶集?陈伯伯,是准备去卖昨日前几日砍的柴火吗?”

“是啊,明子说一定要带哥哥一起去,所以我们才冒然来访。”

“陈伯伯,最近朝廷征兵,去镇压内部反叛,你们一行出去,可得多加小心啊。”

“当然,我们老人孩子去,可还比你大人安全呢。”

陈老爷子只是以为雍季想逃兵役和赋税,才一直不出这个小村落,其实雍季更多的是怕真实身份暴露。

思考片刻,雍季看向了帕瓦昼。

“好吧,昼儿也该多出去见识一下,老在小村落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出去跟紧陈爷爷,多加小心。”

帕瓦昼点了点头。

慵懒的午后,三人乘马车出发了。

躁动的黄昏,帕瓦昼驾着马车从集市猛赶回来。

死寂的夜晚,老夫妇的庭院里立了两坐新坟。

第八节——横祸 午间阳光轻抚,帕瓦昼怡然枕于柴木上,林荫映傍,惬意快哉。

明子时而站立于一旁,时而于木柴上跑跳,时而兴奋地用小木头敲帕瓦昼。一遇着路颠,赶马的陈老爷子就要回头招呼他的孙子乖乖坐好。

又是马车上,帕瓦昼想着,如果没有我的过去,我是否如今快活如明子?上天何苦为难我,夺我那么多,予我这般少呢?

想着想着,帕瓦昼进入了梦乡,这一次,难得地,梦里没有父亲和哥哥,他梦见他和明子在花田里打闹。可是,苦恼的问题仍未解决。

“哥哥,哥哥,别睡了,要到了。”

明子伸出小手摇了摇帕瓦昼肚腹,帕瓦昼立马警觉醒来,抓住明子的手。

“哎呦。”明子吃疼叫了一声,抽了一下手,竟然硬是没有抽出。

“抱歉,明子。”帕瓦昼这才反应过来,放开手,心中十分懊恼,既源于抓疼了明子的手,也在于雍叔叔可是说过不可在外面睡着的。

“汝之身份非同寻常,欲斩草除根者数不胜数,身边无可靠之人时切忌睡死。”

雍季之言尚在耳畔,帕瓦昼一阵后怕,但看了看周围还是绿树红花,又不自觉放下心来。

再前行,前方已是热闹非凡。做泥人的,制糖画的,编竹蜻蜓的,明子和帕瓦昼看得眼花缭乱。

明子迫不及待,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糖葫芦,忍不住就要滑下车。

陈老爷子赶紧抓着明子,明子眼睛还是盯着红艳艳的糖葫芦。

“明子乖,别乱跑,先把摊位找了。”

帕瓦昼倒不那么激动,在龙城,比这些有趣的多着呢。

陈老爷子把马车拉到集市一头,同个管家模样的人耳语两句,敲定了摊位价格。

明子等得不耐烦,陈老爷子一谈妥当,便一个劲摇陈老爷子手。

陈老爷子也疼爱小孙子,从兜里取出20来钱交给帕瓦昼,让帕瓦昼带着明子耍去。

“这……”帕瓦昼看着已被磨的油亮的铜钱,一时有点犹豫。

“没事没事,去吧去吧。我听雍老弟说已教给你了一身武艺,明子交给你,我放心。”

明子在旁边拉拉帕瓦昼的衣角,小脸近乎哀求地朝着帕瓦昼。

“好吧!”帕瓦昼把钱塞在衣内,被明子拽着买东西去了。

热气腾腾包子暖,色彩斑斓糖果甜,金黄酥脆煎饼香,各色小吃抓住两个小孩子跳动的味蕾。

泥人做得生动形象,竹篮编得各式各样,风车转得呼呼生响,夺得两个小孩子好奇的目光。

二十个铜钱不知不觉就从帕瓦昼衣袋里跑进了商贩的手里。玩得尽兴了,帕瓦昼就拉着明子往回走。

将要至陈老爷子的摊位了,帕瓦昼却见得两边商贩无一例外,皆赶忙收拾铺子,朝他们相反方向奔走。

帕瓦昼见状,抓住旁边一个挑茶之人问道:“收摊吗?这样着急是何缘故?”

“小兄弟,你们也可快跑,仁武军来喽。”

“敢问仁武军是何货色?”

“仁武军都不晓得,你是本地人不?”

“官军啊,抢民的,懂不懂?”

挑担之人也不想多言,急匆匆走了。

官军抢民?帕瓦昼听说之官军只限于军法严苛的龙城士兵,很难联系到抢民这种强盗勾当上去。

汹涌而混乱的人流打断了帕瓦昼的思考,帕瓦昼不得不拉着明子避让,一直避至街边。

帕瓦昼扫视着流动的人与车,竟没有发现陈伯伯之身影,一种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帕瓦昼和明子闪着人群,向集市末端艰难移动。

慌乱之人海散去,震恐之一幕浮现——

陈老爷子口吐鲜血,双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

陈老爷子背后之马车,被十来个全副武装之兵士围住,两个赤膊之人上下马车,把木柴运到另一个高大车厢上。

帕瓦昼愣住,一动不动。明子先是吓得发抖,然后突然挣掉帕瓦昼的手,冲向爷爷。

“爷爷!爷爷!”

“明子,木柴啊。明子,木柴。”

话声落了,陈老爷子头歪歪地沉于地上。

“啊——!”明子大吼着,泪水已如泄洪而下,爷爷的血浸透其身,给了他无尽勇气。

明子往马车一个劲跑过去,一个士兵挥戈相向,明子矮身躲闪,一个踉跄,摔到车轮底下。

马上士兵,立刻鞭打马匹,马车前动,轧着明子脑袋,血浆像烟花一样爆开。

“哈哈哈。”旁边的士兵看了,无不大笑,舞戈称好。

两条人命,转瞬即逝。

帕瓦昼怒火中烧,大叫一声,赤手向仁武军冲去。

可才迈出一步,整个身体就好像掉入虚空一般,失去平衡。视线被一片白光包裹。

帕瓦昼突然感觉困极了,闭眼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串微弱的话语。

“喂,皇子,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们吗?傻不傻?”

“遇到这种情况,保命要紧,给我跑啊。”

“还得我冒着暴露的风险来救你,记住了,以后我的道观得是长安,不,是整个世界最大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帕瓦昼猛地睁开眼来,身边是马车,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尸体还在旁边,马儿正在舔污血中的陈老爷子。

仁武军早已没了踪影,街上无人,剩狼藉一片。

帕瓦昼无心去想刚才之话,他只想快快回家。

他把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尸体放上马车,在路旁拔了点荒草掩了,没有话,也没有泪,驾马离开此地。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地无奈苟活。

和雍季跪在明子和陈老爷子的坟前,帕瓦昼懂了。

首先,这世道,灾难会无端降临于每个人身上。

其次,这世道,上苍无情,只会夺走弱者更多,他只有变强,变得更强,变成最强。

夜半,老夫妇的屋里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

“你们走吧。”

随后,屋里永远地安静了。

半饷,雍季像注意到什么,一惊,起身,上前,打开房门。

帕瓦昼跟着上前,他看见陈老太被吊在了横梁上。

雍季什么也没说,挡在帕瓦昼面前,出去,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又下雨了。

第九节——沉浮 一把锐剑直直插在坟前湿软泥土上,溅起泥浆。雨水顺剑滑下,带着泥浆滚到雍季膝下。

然后剑于雍季手中缓移,泥上呈现出一个圆形记号。雍季接着顿三秒,拔刀而起,然后猛地把剑掷于圆圈中心。

剑身尚在摇晃,与雨水碰出冷音。

旁边大树上抖落一人,着黑色蓑衣,戴麻草帽,帽沿下露出一对厉眼。

帕瓦昼不知来者何人,立刻摆出马步,呈迎敌姿势。

雍季轻拍帕瓦昼后背,然后压低手掌,示意其放松。帕瓦昼这才恢复平常站姿。

“雍哥,罗大鼻子那边办妥当了。”

“伍弟,干得好!旁边这位是我侄儿雍昼,你先带他往杏花酒楼,介绍给其他兄弟。”

黑衣人王伍瞅着只长至雍季肩膀的帕瓦昼,试探性的地问道:“可是要将小兄弟安置于阁楼护好?”

“非也,休要觑他小,他武功已得我真传,你到酒楼先将计划说予他。借此次,他也得历练历练。”

王伍对帕瓦昼实力仍半信半疑,但既然雍季有命,他自然遵许。

帕瓦昼尚未完全摸清状况,迷茫地看着雍季。

雍季看出帕瓦昼的迟疑,轻抚帕瓦昼脑袋,语气突然变得坚决。

“昼儿,仁武军混账东西,我们此次乃为民除害!”

然后雍季伏下身子,贴着帕瓦昼耳朵小声言道:

“你去看到的这些兄弟,乃四年以来我组织的,皆是有仇于仁武军之人,你先去露两手,识得可靠者,可拉拢为日后争霸的帮手。”

“事有紧急,本应再待个三年,但如今时机成熟,不可失了,你也量力而行,保命第一。”

雍季又看向王伍,沉重而严厉地道:

“伍弟,我这侄儿的父亲在战场上捞我一命,后其父不幸战死,托此子于我。我俩虽非父子,但情有甚之,伍弟,可担待好了。”

王伍一惊,知道帕瓦昼在雍季心目中的份量,又因雍季平日里在他处栽下过许多兄弟情义,不由得十分看重帕瓦昼。

“即是大哥侄儿,小弟必不亏待。”

王伍上前抱一下拳,把蓑衣展开,为帕瓦昼遮住雨。

雍季拔出地下的剑,收回剑鞘,连剑带鞘一同递予帕瓦昼。

“叔叔,这?”

“拿去吧,你那把训练用剑不够锋利。”

“那你呢,叔叔。”

“放心吧,叔叔还有斩马刀可用。你们先行,我需去城里找个要人。”

“雍哥,是将提前计划吗?”

“不急,等我到了再说。”

“好,那小弟便先去一步,静待大哥命令。”

王伍遂带着帕瓦昼往杏花酒楼去了。

雍季回头,朝坟深深作了一揖,抬头,望向雨中黑夜,没有星星,漩涡般,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或许就是混乱的先兆吧。

这或许也是终结混乱的先兆吧。

雍季回茅草屋作准备。

清晨,阳光未完全征服黑暗,乌云残存于空中,更是打消了太阳的气焰。

雍季混于晨间入城的各色行人进了朔方,街头便是告示牌。

雍季瞟了一眼,告示牌上最醒目的便是一张用红蜡写的“杀龙族,有重赏”的告示,已贴了四年,边上已然泛黄。

这四年来,雍季本欲通过此告示,从官府处劫几个龙族同胞。但据他所知,官府处一个像样的龙族都未逮到。

朝堂上还给地方指标,规定一定要抓满多少龙族,结果地方官便拿贫苦百姓充数,真是笑话。

沿街而行,雍季见街中心处躺一乞丐。

这乞丐蓬头垢面,在他身上,麻布条拼起来的叫衣,草绳缠一处就是鞋,倚一根竹杖,端一只破碗,碗中一堆腐烂的鸡骨头。

雍季前面行人,见乞丐碍着道路,踹他两脚,边上小孩朝他吐口水,还做鬼脸,恶言相向。

“我爸妈说了,乞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才成这样,都是社会渣滓。”

那乞丐也不在乎,睁开朦胧睡眼,站起来拍拍灰,往路旁走,边走边说:

“今日乞讨,明日登堂。”

雍季在一旁正好听着了,暗知这是在用伍子胥之典故,料得这乞丐定有不凡之处。

雍季赶忙掏出怀中所有干粮,趋步上前,放在乞丐碗中。

乞丐也不理会他,自个儿走到墙边,半躺下,眯起眼来。

雍季待他躺定,朝乞丐抱拳说道:“敢问先生何方人物?”

乞丐眼也不睁,回雍季:“街市一乞罢了。”

“先生应有伍子胥之志,不如随我们去成大事。”

“大事?哈哈,三日之后,你于此处见我,我报你这施舍之恩。要我辅佐之君,尚未成熟,你得培养好,六年之后,我自会去见他。”

“还有,你面露凶光,想必将杀不少人啊。”

雍季面容凝肃,知道乞丐指的君王便是帕瓦昼。而自己将杀不少人,恐怕计划已被他所知,此竟是仙人一般。

雍季再深深鞠了一躬,向街深处走去了。

乞丐睁眼,看着雍季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君王需有君佐,龙虎之气不可两承,一死则有一活。”

乞丐握着竹竿,立着睡去。

雍季继续前行,走至街转角处,有一杂货店铺。

雍季进去,店里无人,雍季倚在柜台上等。

一会儿,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从仓库到店前,见到雍季,赶紧环绕小店一圈,把四周门窗关了,门外挂了打烊的牌子。

“雍哥,有何吩咐?”

检查完毕,店小二坐到雍季对面说。

“要下雨了。”

店小二吃了一惊,问道。

“可是风声大了?”

“不是,是老鼠出洞了。”

店小二眼睛一亮,大喜。

“何日除鼠呢?”

“两日之后,寅时动手,依原定计划,届时听哨向为令。”

“收到,还有甚么需要注意的吗?”

“内鬼,为六。”

随后雍季在脖子上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还有,能吃的,给我点。”

店小二也不再多言,从仓库拿了两个上好煎饼,递给雍季。

雍季拿了饼,从后门潜出去。

店小二拿出飞镖,狠狠一掷,将柜台上立着的第六个木头打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