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四世》 第一章 修缘1 越州,山阴县城,陆府。自去岁起隐居陆府的陆氏家主便一病不起,如今已是一年有余,但仍不见任何起色。

太阳西斜,已临近城门关闭时间,但进进出出的行人仍旧络绎不绝。

“Duang”一声锣响后,腰挎长刀,身背弓箭的守城士卒便开始高呼:“还有一刻钟便要关闭城门了,进城出城的乡亲们快点,过时不候!”

一刻钟后,山阴城东、西、南三面城门都已关闭,只有北城门并未完全关闭。

北城门处,此刻已经是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城中居民。要知道自从陆家老家主幽居山阴城后,整座山阴城的防卫便完完全全按照《武典》中的守城之法执行,不说是城门该闭未闭,单单只是闭城后无关人等聚集在城门口,都是要被驱散的。

如今,前有北城城门未闭,又有百姓聚众于此,却没有出现官兵驱散人群的情况发生,究其原因便是北城门下那恭敬而立的十余名身穿灰色布衣的壮汉与布衣壮汉们护卫在中间与一绿袍官员交谈的青袍青年了。

青年的身份百姓都知晓,正是陆氏老家主的六儿子陆子律,而绿袍官员则是山阴城县尉牛犇。

“多谢牛县尉相助,待接到大哥与贵客,明日我便亲自前往县衙领罚!”

听到陆子律坚定的话,牛犇也是无奈道:“律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事有轻重缓急,陆老家主如今危在旦夕,身为人子为父尽孝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我若是守着城门不让大公子亲自邀请的神医进城,反而因你之孝义之举而责罚于你,你让我牛某往后有何面目存于山阴?这鞭刑还是算了吧!”

“不行,我救家父乃是私义,而律法则是公义,怎可因私废公?况且守城律本就是家父坚持下才执行的,我又怎么能带头破坏呢?”

看着面前神色坚定的青年,牛县尉心中叹息一声后便点头道:“如此,就照律公子说的做吧。”

“学生谢县尉成全!”

扶起施礼的陆子律,牛县尉转移话题道:“律公子,不知大公子请到了哪位名医?”

“一月前,大哥写信回来,说是收到了道济大师现身淮州的消息,七日前大哥终于在檀州找到了云游天下的道济大师。

两个时辰前我与五哥收到大哥信鸽传书,言说他与道济大师会在酉时抵达县城。因父亲病重,大哥救父心切,所以才让我求县尉暂缓关闭北城门,以供大哥与道济大师入城。”

“原来是道济大师啊!看来陆翁的病是有救了!如此便先恭喜陆翁痊愈了!”

“借县尉吉言!”

与此同时,山阴城外二十多里处一处官道上奔驰着一匹神俊的枣红大马。大马背上则坐着两人,一为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一为身穿蓝灰色破旧僧衣的老者。

骏马的疾驰并不影响两人的交谈,或者说并不影响坐在前面的僧衣老者。

此刻老者正左手搓着马脖颈,右手摇着破旧的蒲扇,笑呵呵的说着:“陆施主,身为朝廷命官却擅离职守,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呼啸声中,中年男子陆子虞沮丧道:“大师,你游历天下,应当知晓当今天下…文恬武嬉、西落西山…我不过一区区下县县尉,便是尽忠职守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若非奉家父之命,我早已挂印而去。”

“阿弥陀佛!若放翁施主也如你一般想法,便不会生此大病了。”

“大师是说,家父之所以病重便是因国朝收复故土无望,郁积成疾?”

“然也!放翁施主应当是在去岁听到嘉定和议、韩侂胄被杀的消息后病倒的吧?”

“确是如此。大师,可有医治之法?”

“心病还须心药医,如今以国朝之势别说收复失地,便是守住现有领土都已是不可能之事。难…难…难…”

听到道济大师如此言语,陆子虞本就憔悴的脸色愈加难看,沉默许久后陆子虞沉声道:“不论如何还请大师尽力而为,不论成与不成我陆氏一族都有厚报!”

“我佛慈悲!”低颂一声佛号后道济大师不再言语,只是用右手的蒲扇拍拍身下骏马的头颅,骏马长嘶一声后速度又快了几分。

时间缓缓流逝,此时已是金乌西沉,繁星点点。山阴城北门,原本拥挤在北城门看热闹的城中百姓已经散的七七八八,只有陆家六公子连同牛县尉率领的一行人仍恭敬在城外等候。

某一刻,众人只听城门上方传来一声军士大吼:“县尉,前方有马疾驰而来!”

闻得传讯,一行人立刻打起精神,不多时众人就看到一匹骏马撞破黑暗向着己方飞奔而来,片刻后骏马已经抵达众人近前,“希律律…”一声马嘶后,骏马稳稳的停在了众人前面,随后马上二人翻身下马。

“大哥!道济大师?!”陆子律看着疲惫不堪的陆子虞确认身份道。

陆子虞见状点头道:“小弟,这是道济大师!”随后看向陆子律身边的牛犇拱手道:“子虞见过牛县尉!多谢县尉!”

“举手之劳而已!”牛犇还礼后便看向下马后拿起腰间酒葫芦给骏马喂酒的道济大师,“晚辈牛犇,见过道济大师!”

只是道济却没马上给予牛犇回应,往骏马口中倒了几口酒后,用蒲扇拍拍骏马的头颅后才拿起酒葫芦对着等待的众人笑道:“贫僧道济见过诸位施主!”

“大师慈悲!请大师入城!”

第二章,修缘2 两刻钟后,陆府门口,送别护送的牛犇等人,陆家两位公子便迎着道济进入陆府。

陆府,早就等候多时的陆家五公子领着道济三人进入内院主屋。

昏黄的烛光令床榻上的陆家老家主苍老蜡黄的脸愈发颓败。

“咳咳…子虞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大师说!”

闻得陆放翁此言,兄弟三人连同侍奉一旁的妾室不由齐齐看向了道济,见道济微笑点头后陆子虞向着陆放翁与道济大师各自施了一礼后恭敬离开。

房门闭合,房间内响起陆放翁疲惫的又低沉的声音,“道济,自蜀中一别,已是过了三十余年了吧。”

“三十七年了。”道济闻言苍老的面庞上流露出一抹苦涩。

“这些年便一直在云游天下?”

“嗯!能救一人便救一人。”

“你糊涂啊!当今天下外有虎豹窥伺,内有豺狼当道,只你一人又能救得了多少人?若当初你肯听我劝说入京规劝官家,届时因你而获救者又何止数万?”

“放翁施主高看贫僧了,我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如何能让赵官家回心转意?”

“那你为何还来见我?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非也。此次前来是为了送一消息予你。”

“什么消息?”

“月前蒙人攻破天狼国北方重镇乌拉海城,兵发中兴城!”

骤然听闻此言,陆放翁猛的起身,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道济大师道:“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此次蒙人攻夏,何人领兵?”

“成吉思汗:孛儿只斤—铁木真!”

“好好好!若是他领军,那便是灭国之战!西夏即灭,金人便是下一个目标。国朝只需坐山观虎斗,两虎相争必定一死一伤,届时国朝挥师北上,收复中原、河北、幽燕指日可待!”

“然也!贫僧纵观史书,从未有草原民族能定鼎中原者!只要守住长江天堑,国朝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只需等待天时,届时外有大军攻伐,内有中原百姓呼应,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好消息!当浮一大白!来人,取我珍藏好酒“定中原”来,我要与大师共饮!”

外边等候的陆家诸人听闻陆放翁此言,不由的推门而入,见陆放翁此刻面色潮红,踩着木屐与一旁的道济大师对着床榻上铺开的牛皮地图指指点点,无不面露惊讶之色。

看着呆愣的众人,陆放翁笑道道:“愣着做什么?快去取酒菜来!”

看到众人的犹疑,道济点头道:“去吧!”

众人这才告罪一声后离开。

一刻钟不到,一桌酒菜便已摆放在道济与陆放翁的面前。

饭桌上,陆放翁提着一灰褐色酒坛,向着道济笑道:“大师,来尝尝我这“定中原”!”

道济大师也不犹豫,夺过陆放翁手中的酒坛便仰头喝了起来,“咕咚咕咚…”几声后,一坛“定中原”便被其喝完,看着陆放翁焦急的模样,道济大师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道:“放翁施主的“定中原”我已品完,还请尝尝我这“四海一”!”

“四海一,好名字!那我便不客气了!”接过道济大师手中的酒葫芦,陆放翁扒开塞子便仰头边喝边唱起来。

“怒发冲冠,凭栏处……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一曲诵完,放下酒葫芦,陆放翁已是泪流满脸。

“放翁施主,守得云开见月明,会好起来的!”道济大师接过酒葫芦,拍拍陆放翁的肩膀,片刻后陆放翁便晕乎乎的趴在酒桌上不省人事。

“几位施主进来吧!放翁施主已经睡,扶他去床榻安息吧!”

“是!大师!”闻言陆家三位公子进入房间对着道济施了一礼后,陆子虞便抱起陆放翁走向不远处的床榻。

半刻钟后,陆府后堂,道济与安置好父亲的陆家三位公子围在一张圆桌旁推杯换盏。

“大师,父亲的病…好了?”陆子虞开口问道。

闻言,道济摇头道:“心病哪有这么容易医治的!我不过是告诉了放翁施主一则消息,让他看到了心愿实现的可能。若后续局势能如放翁施主所想一般发展,他这心病便不会复发。”

“大师,不知是什么消息?竟然能令父亲转危为安?”陆家五公子问到。

“一月前,成吉思汗率大军南下攻天狼!算算时间此时蒙人此刻应该攻破中兴城了吧。”

“什么?”陆家五公子不由的惊呼出口。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看向陆子虞道:“大哥,这事你知道吗?”陆子律震惊道。

陆子虞任职淮北虽然比身处越州的弟弟知道的多,但国朝军备废驰,无心北顾,所以关于北方的消息知道的并不比身处越州的弟弟多多少,闻言摇头道:“我知道的还没大师知道的多。”

“那蒙人接下来会向何处进军?向东还是向南?”陆子律焦急道。

听到弟弟的问话,陆子虞喝了一杯酒后回道:“不知。不过看大师这般模样,我想蒙人应该是准备向东进军了。”说完便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的道济。

“阿弥陀佛!若蒙人攻灭天狼,届时应当会选择东进中原!”

“大师就这般肯定?”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蒙人多为骑兵,成吉思汗乃一代天骄,怎会做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傻事呢?况且相比于国朝,金人才是蒙人的心腹大患!”

“大师言之有理!只是如此一来,天下又将陷入新一轮的动乱之中!届时不知国朝能否革鼎立新,北望中原?”

听着陆子虞的疑问,陆家五公子劝解道:“大哥何必杞人忧天?金人灭辽用了十一年时间,如今金国新立不久,虎狼之师犹在,蒙人与金人争霸北方,不论哪一方战胜,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完成的。与其担忧未来不可控之事,不若关心身边之事。”

又是喝完一杯酒,陆子虞放下酒杯叹息道:“五弟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可是你久在山阴城,完全不知国朝局势已经糜烂到了何种地步!”言及于此,陆子虞不由的虎目泛起泪光。

眼看局面陷入沉寂,陆子律看向道济问道:“大师,您觉得哪国最终会一统天下?”

沉吟片刻后,道济摇头道:“贫僧不知!正如五公子方才所言,天下一统也当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数十年时间会发生什么事,有谁可知?或许国朝再出一个岳武穆一般的英豪也不一定。”

“昏君坐堂,奸佞当道,便是再……”

“大哥,你醉了!”坐于陆子虞身边的陆子律闻言连忙捂住大哥的嘴,笑着对道济道:“大师,大哥醉了,我去送大哥歇息。五哥,你先陪大师吃菜。”

“快去吧!”道济满不在乎的摆摆手,随后便抓起桌上的一只猪脚啃了起来。

盏茶时间后,陆子律迈步走进大堂,“大师,方才大哥所言…”

“佛说众生平等。”

“多谢大师!对了,大师,不知家父往后该如何修养?”

“放翁施主已是耄耋之年,算算时间,放翁施主还比贫僧大了五岁,如何修养放翁施主比我更有经验,只是有一点你们切记!”

“请大师吩咐!”

“放翁施主现在一颗心都在国朝北定中原之上,不能让他听到任何关于国朝军势颓丧之事。切记切记!”

“是大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间就在陆家两位公子的请教中缓缓流走。

第三章 修缘3 次日一早,洗漱完毕的道济正在房内大口大口的吃着小厮送来的吃食,约莫半刻钟后,道济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

这时时门外一身穿陆府仆人服饰的中年汉子迈步进入房内,吩咐侍奉在旁的两名小厮将碗筷拿走后,中年汉子关上房门后径直跪倒在了道济面前。

“道济大师,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道济遂起身要扶起中年汉子,“施主,起来说话!你的孩子怎么了?”

中年汉子见道济要弯腰扶自己,连忙起身道:“大师,我那孩儿本在府衙当差。半月前,牛县尉小妾带着其幼子回乡省亲,我那孩儿因为人老实本分,又随我练了一些拳脚有些勇力,便被牛县尉派去护送其小妾与幼子周全。

只是,不知怎地,牛县尉幼子在回来便生了怪病,牛县尉小妾咬定是我孩儿没照看好她儿子。

虽然牛县尉是非分明没有难为我儿,但他那小妾却非善类,为将来计,还请大师救命!”

听完中年汉子的叙述,道济点头道:“好说好说!正好闲来无事,施主便带我去一趟牛府吧!”

“文祥谢大师救命之恩!”中年男子,也就是文祥闻言便恭恭敬敬的在前面带起了路。

步行出陆府,拐过一条街道,一架略显华贵马车静静等候。

道济看着马车若有所思,没做犹豫便登上了马车,马车里此时已有一人正襟危坐,正是道济昨日见过的县尉牛犇。

“大师恕罪!本该牛某亲自前往陆府邀请大师的,但我那孩儿的情况着实有些怪异,我这几日秘密邀请附近僧、道为我儿诊治,皆言我儿是撞上了邪祟,可却对我儿的情况束手无策,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故而出此下策,还请大师见谅!”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观牛施主一身正气,正直之人理当不受邪祟所扰,还请牛施主带我前去一探究竟。”

“牛犇谢过大师!”

……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城外一座依山傍水的邬堡外。

随后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看着那条石堆砌而成的厚重堡墙,以及堡墙上披甲执锐的守卫,道济笑道:“牛家不愧是山阴望族!”

“让大师见笑了!请您稍候!”

说话间站在邬堡哨塔上的守卫已经敲响了身边的大鼓,不多时,邬堡大门缓缓打开,随后两排约莫三十名背弓挎刀身穿皮甲的壮汉鱼贯而出。

看着面前的两队人,道济感慨道:“如此精锐,国朝内都不多见,牛氏果真底蕴深厚!”

牛犇闻言自傲道:“大师目光如炬!牛氏练兵之法乃是源自天下第一的背嵬军。可惜我牛氏家业浅薄,只能供养得起百余战兵。”

见牛犇语气落寞,道济笑道:“施主为山阴县尉,为何不编练县兵?以山阴一地财富,再辅以各大豪族相助,两千战兵应当不在话下吧?”

听完道济的话,牛犇面色不由得颓丧起来,“大师以为我不想编练县兵,守卫家乡吗?非是不想,实是不能。

背嵬军之所以能征善战,一方面在于岳帅,另一方面则是授田。

我虽无岳帅之将才与勇猛,但自幼熟读兵书统帅两三千人马还是不在话下。

但难就难在这授田之事上,不但县内的熟田被各大家族瓜分大半,就连容易开垦的荒地也被各大家族圈占一空,山阴已无田可授。

大师,都说人心齐泰山移,但若人心不齐呢?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互有摩擦家族呢。

以前县内风平浪静皆仰仗陆翁的威望与陆家的势力,但陆翁如今已八十有四,自去年陆翁病倒,县内各大家族便蠢蠢欲动,一旦陆翁仙去,我们以往的努力皆会付之东流。

小小的山阴县是如此,越州、国朝就更不用提了。大潮之下,牛氏小门小户,只能自保。”

听着牛犇的话,道济默然不语,他游历天下数十年,牛犇话里的道理自然都明白,良久后只能回到:“阿弥陀佛!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还请牛施主往后力所能及之下多救济无辜百姓!”

“这是自然。”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邬堡中心的一座小型寨堡。

“大师,贱内与宝儿就在后院,请随我来。”

穿庭过院,两人来到一间颇显秀气的闺楼外。

“老爷!”四名看门的健妇对着牛犇齐齐施礼。

摆手让四人起身,牛犇问道:“宝儿和夫人怎么样?”

为首一名健妇回到:“小公子依旧不吃不喝,半刻钟前夫人端着参汤进去了。”

“嗯,开门吧!”说完后对着道济躬身道:“大师请!”

房门打开,一股比刚刚更浓重的由檀香、药草混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道济左手拿着破烂蒲扇随手往里面扇了几下,雾蒙蒙的房间便一览无余。

整座阁楼内部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符纸,阁楼中央也突兀的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檀木香案,香案上方则摆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钟馗铜像,铜像前方的香炉里一根拇指粗细的黄色檀香静静飘散着袅袅青烟。

饶有兴趣的看了看钟馗铜像,道济就跟着牛犇上了二楼,二楼与一楼差不多,只不过符箓由道家符箓换成了佛家符箓。

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入目就是一窈窕小妇人坐在一张平铺着袈裟的床上,左手端着一个白银小碗,右手拿着一白银小勺给一个小孩喂服汤药。

听到开门声,小妇人转头看来,见来着是牛犇与道济,小妇人连忙起身,将碗勺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施礼道:“奴家牛李氏,见过道济大师!”

“噢?施主认得贫僧。”闻言道济笑问道。

“奴家遂父母南下时曾在天台呆过几年,见过大师的画像,自然认得大师。还请大师救救我孩儿!”说着牛李氏便扑通跪倒在地。

“原来如此,让我先看看孩子吧!”道济扶起牛李氏后便径直走向躺在床榻上的小孩。

只见床榻上的小孩此刻面色枯槁、嘴唇发白,圆睁的双目里弥漫着细密的血红色丝线,整个人就那样睁着眼空洞的双目,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盏茶时间后,道济收回搭在小孩额头上的右手,皱眉道:“施主,帮我取一张空白的符纸来。”

“是,大师稍等!”

盏茶时间后,牛犇托着一个檀木托盘快步来到道济身前。

从托盘上符笔、朱砂、符纸、白玉等物里抓起一张符纸,道济也没理会牛犇夫妻两人诧异的神色,将右手食指放进嘴里再取出,随手便用沾着自己唾液的食指对着符纸便画起符文来。

几个呼吸后,道济将符箓画好,随后几步走近床上的小孩,将符箓贴在小孩的额头。

说来也神奇,符箓一贴上小孩的额头,虚空中便响起一阵清宁的梵音来,紧接着男孩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合,待梵音消失后,男孩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呼噜声。

看着自己孩子十多个夜晚都不曾闭合的双眼终于合上,牛李氏喜极而泣,牛犇也是激动的颤抖起来。

“孩子刚睡,出去说话。”道济说完便领着夫妻两人走出房间。

屋外,牛犇激动道:“大师,宝儿的病好了?”

“没有!”

道济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醒了兴奋的两人。牛李氏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理会啜泣的妾室,牛犇问道:“大师,宝儿到底是怎么了?”

“说来也怪。小施主应当是在之前受过什么惊吓,导致其魂魄离体,索性其魂魄离体后不久便被高人收拢重新安置入了体内,原本只要静养一些时日,待魂魄稳定后便可无碍。

但你这邬堡内杀伐之气过于浓烈,加之小施主年岁尚浅,魂魄本就未长成,因此本就不稳定的魂魄被血煞之气引动,造成了魂魄偏移,如今小施主三魂七魄已经完全偏离原本的位置。”

“这…大师,可有办法帮我儿将魂魄归位?”牛犇希冀道。

道济摇头道:“怕是不行。施主有所不知,三魂七魄本就是人体内最神秘的存在,它存在于虚实之间,又因为人与人的差异,不同人的三魂七魄所在的位置也有所差异。

小施主的魂魄本就有过一次离体,那次帮他安置魂魄的应当是一位擅长太阴之道的高人,而我所修佛法却太过炽烈,加之小施主年岁太浅,一旦我强行使用佛法帮其魂魄归位,小施主的魂魄有很大可能会被太阴与太阳两股力量搅碎。

为今之计便是寻找到那位曾帮小施主魂魄归位的高人再次帮其魂魄归位。若是找不到,我再出手也不迟。”说完,道济看向跪坐在地的牛李氏问道:“施主,你仔细想想,在你们回乡省亲的路上你们遇到过什么怪事吗?”

牛李氏泪眼婆娑的摇头。

“那可有人曾叮嘱过你,照看好小施主,别让他受惊吓或者让他静养一段时间?”

“我…有,但那是梅娘娘说的。对,一定是小宝在娘娘庙里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只是不等牛李氏继续说,牛犇的巴掌便打在了她脸上,“住口!娘娘庙是什么样的存在!由得你在这里搬弄是非?”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钻出,牛李氏闻言也是自己拍着自己的脸到:“是我胡说的!梅娘娘那等的善人,娘娘庙里怎么可能有邪祟!我真是猪油蒙了心了,竟然怀疑起娘娘庙来。

但这些日子来,只有梅娘娘曾对我说过,照看好小宝,她说小宝是个有福气的,将来必定能在东华门外唱名!对了,娘娘还送了小宝一本《论语》,还说只要小宝能在一月内背会《论语》,将来必能出将入相。”

不待牛犇说些什么,道济开口道:“施主可否将那本《论语》拿来给贫僧一观?”

听道济说话,牛犇也从暴怒的情绪中走出来,对着牛李氏说道:“还不快去!”

“哦…奴这就去!”说完牛李氏爬起身来向楼下跑去。

“方才让大师见笑了,请大师勿怪!”

“无妨!只是这梅娘娘,还有那娘娘庙,恕贫僧浅薄,这些年来怎么从未听闻过?那梅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牛施主你如此尊敬!”

第四章修缘4 听到济询问,牛犇诧异道:“娘娘圣驾就在天台县永宁河畔,因此也被称为永宁娘娘。大师不曾听过永宁娘娘之名?”

闻言道济恍然,“倒也曾道听途说过几次,只是不知这永宁娘娘是何来历?牛施主你可知晓?”

听道济询问牛犇也不疑有他,于是自豪道:“大师你算是问对人了,自绍兴十七年时娘娘救下我牛氏这一脉,如今已过去了一个甲子,但娘娘活命之恩我牛氏却从不敢忘怀!

娘娘本姓梅,夫家姓李,年龄不详。传说是观音菩萨转世,也有人说是九天玄女转世,乃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奇女子!

……

数十年如一日在天台县施粥救民、垦荒安民、练兵护民,但凡天台县之人无不受其恩惠,因此在天台一带娘娘是万家生佛,几乎家家户户都为她立着生祠!”

听完牛犇的叙述,道济感叹道:“阿弥陀佛,当真是菩萨一般的人物!”

“谁说不是呢!若国朝有一半的士绅如娘娘一般仁善,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种地步。”牛犇也是点头附和道。

就在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中,牛李氏捧着一红色绸缎包裹着的东西跑上二楼,来到两人近前。

看着小心翼翼的牛李氏,道济接过红色绸包便将其打开,入目便是一本半旧的青色封皮的《论语》。

看着封皮上那漆黑烫金的论语二字,道济的眉头不由皱起。

一旁的牛犇见道济盯着那论语二字邹眉,不由紧张道:“大师,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这封面论语二字写的极好!儒家的风骨、佛家的圆润、道家的自然,竟能融合到此种地步,写下这二字的人当真是奇人!”

简单的应付了一句牛犇后,道济舒展眉头笑呵呵的打开书籍翻阅起来,盏茶时间后,道济合上书本将其递还给牛李氏。

“若这本《论语》是永宁娘娘亲手所抄,那救下小施主的那位高人便是她了,你们只需求她出手便可治好小施主的乱魂症。”

闻言牛犇望向牛李氏,“夫人,你曾是娘娘侍女,书页上是娘娘所写文字吗?”

“老爷,是娘娘笔记没错。”

得到牛李氏确认后,牛犇不由松了一口气,随即对道济躬身道:“多谢大师出手相助,事不宜迟我这就安排人手将我儿送去天台,只是从山阴到天台至少三日路程……”

道济自然是知道牛犇的担心的,摇摇蒲扇笑道:“牛施主放心,只要不主动将小施主额头上的符箓揭去,一月内小施主都会安然无恙。”

说完又将右手伸入胸口破烂僧袍内摸索起来,片刻后道济收回右手,只见其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一颗蚕豆大小黝黑的药丸。

“张嘴!”

道济话音落下,躺在床榻上的牛家小公子便在沉睡中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右手屈指一弹,药丸准确无误的落入牛家小公子口中。

“闭!”道济话音落下,小公子嘴唇闭合。

“药丸可保小施主七日内不饥不渴,如此应当可以保证小施主安稳抵达天台得到救治了。”

“大恩不言谢,这是我牛氏宗族信物,请大师收好!”牛犇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恭敬递向道济。

道济见状摆手拒绝道:“一族信物于我而言太过贵重,若施主真想谢贫僧,将那副地藏王菩萨的画像借我几日可好?”

见道济如此坚定态度,牛犇只好点头道:“画像本就是佛家之物,如今正好物归原主。我这就为大师取来。”

说完牛犇便走向床头,将床头上挂着的那副地藏王菩萨画像取下,随后小心卷起来递给道济。

道济没有客气,接过画轴揣入怀中,对着牛家夫妻道:“此间事了,贫僧去也!两位施主有缘再会!”

说完其身影便慢慢虚化直至消失不见。

……

陆府,内院一处角落,道济的身影渐渐凝实。

此时陆放翁已经醒来,穿着一身宽大的青袍在庭院中慢悠悠的打着拳,看到角落处道济突然出现也是见怪不怪。

“牛家的事情了了?”

“还未完全解决。”

“哦?牛家到底惹上了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解决不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贫僧不是系铃之人,自然解不了。不过已经找到系铃之人了,想来解铃应当不是难事。”

“那便好!”说话间陆放翁已经打完一套拳法,一旁的侍女见状立刻托着一条白色绸帕小跑到他身边。

陆放翁抓起绸帕擦擦额头的虚汗,挥手示意身边侍女离去,不多时偌大一个庭院只剩下道济与陆放翁两人。

“和尚,牛家到底招惹上了什么东西?按理说牛家乃英烈之后,有牛将军的英灵护着,一般的脏东西对于牛家可是避之不及的。”

听到询问,道济当下便将自己的见闻与猜想一一说与了陆放翁,并将那本论语递给了陆放翁。

陆放翁盯着封面上论语二字感叹道:“我知那李梅氏精通道家术法,没想到她还精通佛、儒两家,若她为男儿身,天下怕不是又要出一祸患了!”

说完要便将手中论语递还给道济,见状道济微愣,随即将书籍收起,问道:“施主何出此言?”

“别人都赞她菩萨心肠,我却知那妇人是一个无国无君之人!眼里全是永宁县那方圆之地,全无为国朝分忧解难之意!若非她一介女流又无亲无后,如此收买民心,我早就上书朝廷出兵剿灭永宁镇的那帮无君无父的刁民了!”当下陆放翁便将自己与那永宁娘娘的几次接触告知道济。

陆放翁一生中与永宁娘娘接触过三次。

第一次,那时陆放翁因主战被当时的秦宰相排斥,因而科举落第,回乡时途径永宁县。

那时因国朝与金人议和了,头顶的利剑消失了,金陵城里的官家和王公们也该好好享受生活了,百姓们也不用再去为国捐躯了,只需要再多缴纳一点点赋税而已。

平民卖身卖地,乡绅豪右侵占土地人口,王公大臣掠夺民脂民膏,金陵城奇迹般的繁荣了起来。

作为一名志士,一名身处士绅阶层的志士,陆放翁当然知道土地、人口被地方大族兼并、吞占后会对国朝统治造成怎样的打击,但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的他很绝望,因秦相排斥仕途无望,也因自己在家族人微言轻,劝阻不了族人收买土地而绝望。因此他决定趁着回乡之机,在沿途各地游历一番,而永宁县正是他其中一站。

在永宁县他见到了与沿途其他州县不同的景象,百姓虽面有菜色却显得朝气蓬勃,卖身卖田的人虽签了契书,但大族却并没有抓他们去田地矿山,更重要的是永宁县内没有流民,或者说来到永宁县的流氓全都被人领去开荒了。

永宁县的所见所闻超出了陆放翁的见识,陆家身为士绅,他自然是知道士绅是如何对付卖身、卖地的白丁的。

打听之下陆放翁才知道,整个永宁县几乎所有的无主土地都被梅家和李家两家联手侵占了,而梅李两家竟然还是姻亲!

好奇之下,陆放翁便表明身份前去李家求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梅氏,当时李梅氏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教授数十名妇女如何使用织机织布。

“学生山阴陆放翁见过夫人!”

“妾身李梅氏见过陆先生,妾身夫家修缘远游未归,婆婆与父亲也被奸人所害,只能有妾身抛头露面管理家业,冒昧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原来如此,确是学生我失礼了。学生落第后回乡,途径永宁,见永宁县与其他州县大相径庭,所以特来向夫人求教!”当下陆放翁便将自己的心中的疑惑一一问询。

“亚圣曾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妾身以为民心也是心的一种。

这就是妾身虽然与百姓签订了契书,却没有将他们收为奴仆的原因,也是妾身组织流民百姓开垦荒地,租借土地给流民的原因……”

李梅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如何收拢流民,分配土地、资源的方法都告诉了陆放翁,一个时辰后陆放翁收获满满的辞别离去。

第二次见面是十三年之后,那时陆放翁被任命为福州宁德县主簿,当时的永宁县令是他同年,他赴任途中途径永宁县,便打算见见那位同年顺带取取经。

永宁县发展的很好,他的同年也很好。与他的同年交谈中,陆放翁知道了为何他的同年能在短短几年时间从永宁主簿成为永宁县令。

“放翁贤弟,要说为兄能如此之快的升任永宁县令,还是多亏了贤弟你啊!”

“博涛兄长莫要说笑了,君子之泽三世而泽,家祖已经故去六十余年,现如今我也不过是一主簿而已,如何能帮得了兄长?”

亲自给陆放翁倒上一杯酒,永宁县令笑道:“这事说来话长。贤弟咱们就学时你曾和我说过永宁李夫人的事迹,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可李家不过一乡绅之家,如何能帮兄长高升?”

闻言,永宁县令对着陆放翁神秘一笑道:“贤弟可知财可通神?”

“李氏竟如此豪富?兄长咱们身为官差,为官家牧民,可不能做知法犯法之事啊!”

“这是自然。珊玳珠贝,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百姓触之不及,贵人趋之若鹜。我送贵人们那些宝物,与民何伤?

贤弟你以为我是如何坐上这县令之位的?

原来的县令背靠左相汤思退,去年秋金兵南下,国朝又要议和,汤思退为了安抚金人,便传信给县令要他多送一万贯的财货去金陵,可秋赋刚刚上缴,哪那么容易再去搜刮一万贯的财货,所以原来的县令便将主意达到了县内六大家族,每家出两千贯。

李、梅两家倒是爽快,但其他四家就出问题了!”

说着县令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陆放翁也不由问道:“兄长,那四家出什么问题了?”

喝了一杯酒后,县令叹道:“祖宗不修善德,如今子孙皆是狼心狗肺之辈,为了一点身外之物无所不用其极。

马家与吕家,本就是本地坐地虎,祖辈都在永宁生活,因此支脉众多,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

两家族长将加税的消息一告诉族人,一些族人就开始吵闹,后来两家的一些族人就开始密谋造反。

索性此事被李家之人提前发现,提前告知了我,而后县令率城中衙役、县兵并李家仆从三千余人提前剿灭了马、吕两家的叛乱。

至于刘、余两家家主年事已高,因收到马、吕两家叛乱被剿灭的消息,也不知是被吓死了,还是被气死了,总之就驾鹤西去了。

因为两家家主走的突然,并没有分割各房财产,所以两家大房都选则了让其他各房净身出户,其他各房的当然不甘心,当天夜里,两家的分支便将各家大房的人全弄死,卷着家中财务分头逃了。

第二天,衙役汇报此事,我与县令才知晓。

因为加税,几天之间县内四大家灰飞烟灭,这么重的责任县令不敢当,我也不敢当。当天中午县令就领着家眷带着万贯家财南下番禺逃难去了。

我本也打算逃走的,但鬼使神差之下,我想到了李夫人,于是就亲自前往李府拜见李夫人。

李夫人帮了我,不但替我封锁了消息,还将四大家族的产业折价十三万贯从府衙收走,我用其中的五万贯打点了州府,剩余八万贯连带着百件海宝则由我亲自送去金陵。

于是我就成了现在的永宁县令。

放翁贤弟,这就是我成为县令的经过。

永宁县真的是一块宝地。赋税不用我派人去收,每季李夫人都会派人送来。讼狱不用我来审问,旬各地县老都会将犯事的人与卷宗送来。县兵、衙役的例钱也不用我付,每月李府都会将例钱送来我府上。

我每天便是读书、抚琴、写信、见客,我这县令给个宰相也不换啊!”

看着永宁县令满足的神色,陆放翁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沉默许久后,陆放翁凝声道:“兄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如此作为怎么对的起官家的信任与托付?”

自顾自的倒上一杯酒,县令笑到:“我做了两年永宁县令,一共上缴赋税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四贯又819文,此外各路孝敬共计8万贯,各类海宝大小共计218件折合十一万贯,所以我才能坐稳这永宁县令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