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儿一女无人送终,老娘六亲不认》 第1章 重生到分家前 “娘,你太偏心大哥了吧?这个时候分家,他最占便宜。” “娘,我要水川的那块地,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大哥太会挑了,水川那地是家里最好的。我就要去从军了,是不是得多分些钱,提前给我娶个媳妇儿?” “娘,我明年就要参加童试了,将来还要参加乡试会试,考试需要钱,我不要地和房屋,我只要银子。” …… 宋春雪坐在八仙椅子上,耳边传来孩子争论的声音。 一睁眼,原本各自成家满脸风霜的孩子,个个都很年轻。 这幅场景,她一辈子都记得。 她一共四个儿子,三娃去放羊了不在家。 老大老二和老四已经商量好,将她丢给三娃,然后分了家产各自逍遥。 而她这辈子的悲剧,就是分家之后开始的。 看着黄土夯实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还能闻到泥土的味道。 宋春雪心想,她的七七纸都烧过了,做梦怎么这么真实? 自从她死后,变成孤魂野鬼,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娘,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喜欢赵家二姑娘,八两银子的礼钱你拿得出来吧。” 老二的话清晰入耳,宋春雪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曾经,二儿子是她的骄傲,逢人就夸他给江家争气。 可谁能想到,自从老二在军中混了个官职,就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将丈母娘当作亲娘来孝敬。 而她这个亲娘,反倒在此后的三四十年里,见他次数屈指可数。 “娘,我已经成亲了,媳妇儿已经怀了孩子,总不能一直住在北屋,我们肯定要分出去盖一座院子的,门口那块地我看过了,院子我就盖在那里。” 老大的略显沉闷的声音传来,宋春雪猝然转头,攥紧拳头盯着他。 这是她一直偏爱的大儿子,有了好东西好吃的,总会留给他。 可自从分家之后,他听了媳妇的话跟她不再往来,就连她死后,一张纸钱都不愿意烧。 她活了七十八岁,亏欠许多人,唯独不欠大儿子,可最让她失望的就是老大。 “娘,你昨晚上答应我的,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三娃说了什么,你反悔了?” 老大被宠坏了,说了这么多也没见宋春雪吱声,不由起身推了她一把。 宋春雪愤然起身,“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躺在床上的那几年,是她曾经最不放在心上,最不喜欢的三娃给她养老的。 他还有脸说三娃? “娘?” “娘!” “娘,你打我?” 几个儿子震惊不已,唰地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们都没想到,一向偏爱老大的母亲,竟然会动手打他。 手掌又麻又痛,这感觉无比真实,让宋春雪心中的怨气减了不少。 但是还不够。 “啪!” 宋春雪又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手都震麻了。 老大愣愣地捂着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娘,你……” 宋春雪避开视线,这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因为他长得最像他爹。 是老大,让她觉得这一辈子白活了。 除了三娃,老大离她最近,却跟她形同路人,因为分粮食的事,跟她生分了四十多年。 忽然,她肚子一痛,身下一热,这是葵水的感觉。 这不是梦。 难道,是她在破庙前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愿,成真了? 她这辈子生了四儿一女,去世之后却无人守灵。 她无数次后悔曾经生了那么多孩子,祈求能重来一次。 可现在,她好像回到了分家的时候。 今年,她才三十六岁。 “娘是中邪了吗,她竟然舍得打大哥。”老二嘀咕道,“平日里说的舍不得说一句。” 宋春雪回神,冷冷地看向老二。 “说得好像我打过你似的,你读书的时候,我天没亮走三十里路去给你送吃的,是喂狗了吗?” 老二被噎住,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他平日里最要面子,被骂了一顿极其不爽,不由看向弟弟老四。 “莫名其妙,你今天是不是忘了没给娘熬药吃?” 老四在家里话比较少,却因为有几个哥哥在前,看得最清楚,脑子最活泛。 他一心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分到银子,轻飘飘地来了句,“娘舍不得分东西分银子,想把我们都困在家里,跟三哥一样在家里做事。” 老二没好气道,“三娃那是自己没本事,他不是读书的料,只能在家里种地放羊,我们总不能跟他一样,一辈子当庄稼人。” “砰!” 听到这儿,宋春雪猛地一拍桌子。 “就你们几个有出息是吧,三娃那是读书读不好吗,他才是最会读书的那个。” 宋春雪咬牙切齿道,“你爹去世之后,他看我一个人操持家务辛苦,主动回来帮我的,若是他还在读书,我们家至少能出一个秀才!” 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让三娃中途退了学,他是最善良的那个,也是最孝顺的那个,却也是过得最苦的那个。 她死的时候,三娃还在县里给人背石头赚钱。 老大捂着脸怒气冲冲道,“娘,你今天怎么总护着老三?他是不是不同意分家?” “就算不分,先把我分出去也行,成了亲住在一个院子里不方便。” 从小到大,他根本就没挨过打,肯定是三娃搞的鬼。 “他连分家的事都不知道,还怎么跟我说?”宋春雪哼笑一声,中气十足道,“你们翅膀硬了想走就走,这个家我不分了。” “那怎么行!不分家我怎么过?”老大语气很冲,“我媳妇就要生了,总不能跟大家挤在一起。” 宋春雪闭上眼睛,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她总不能塞回去。 家还没分,她说话就还有分量,家里的大权还在她手中。 这一次,她不能轻易分家。 老大想要的东西,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那你自己出去盖房子,把北屋让出来我住。”宋春雪揉着太阳穴淡淡道。 北屋是采光最好的屋子,可见平日里她有多疼老大。 宋春雪这么跟老大说话,老二跟老四不仅懵,还有点害怕。 “娘是不是老糊涂了,凤儿怀了孕我一个人怎么盖房子,不分家我哪里来的钱盖?” “我可是家里的老大,长大了你还得靠我。分家不分好,老了别想指望我,小心我把你丢到沟里去。” 老大半是玩笑半是威胁的说道。 第2章 可怜的三娃 见势不妙,老二老四吓得悄悄溜出去。 宋春雪哼笑一声,真是她的好大儿。 宋春雪一直以为是自己惯坏了老大,他太听媳妇的话才跟她生分的。 没想到,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坏。 若不是重生,她都看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他们几个生气了,一直都是这么跟她说话的。 “娘,你看我的脸都肿了,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娘忽然这么护着老三,他给你什么好处了,是不是被他给收买了?” “分了家又不是不管娘,等娘老了我会养老送终,难不成指望老三?”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她这辈子,若不是老三养着,可能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 指望老大,她还不如早早地自我了断。 “老大,我暂时不想分家,水川那块地不能给你,你不是在外面赚了钱吗,若是觉得挤可以先准备着盖院子。” “你爹去世十年了,我一个人将你们带大,就指着水川的那些地养活你们,那块地就算天旱也能收点粮食。” “你话说的好听,分了家之后哪里会顾得上管我,整天凤儿凤儿的,不跟我生分就不错了。” “老二老四还想要银子,我哪里来的银子,我连扯几尺布做衣裳的钱都没有。” 宋春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补丁,不由鼻子一酸。 上一次,因为知道分家后就不好给老大什么,她将手里的银子大多数都给了老大,老二老四也分了,唯独没有给三娃留。 可到头来,她连他们的纸钱都收不到。 三娃孩子多,穷得连纸钱也烧不了几张。 “水川的地我们可以商量,但我们兄弟几个长大成人,总要分家的,娘怎么糊涂了?” 宋春雪看到他蹙起眉头,眼里全是气愤,便猜到他已经在心里怀疑是三娃搞的鬼。 “因为我最疼你啊,我不想跟你分家。” 她决定用缓兵之计,吓得他主动放弃一些东西。 她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语气柔和,“等你盖好了院子,我跟你一起过吧,将这老房子交给三娃,到时候别说水川的地,家里的粮食我都带出来。” 老大江夜铭浑身一僵。 “这……我们不是说好的了吗?” “你不是不喜欢凤儿,跟她处不来吗?娘还嫌她笨手笨脚,经常给你添堵,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过的好。” “三娃读书不行,干活放羊都比我们在行,娶媳妇还得几年,你不是想好了让他养着你吗?” 听着他这么快就交了底,宋春雪心头冰凉一片。 若是她当初没那么重的私心,早就发现老大不可靠了。 她闭上眼睛,懒懒的靠在椅子上。 “我觉得还是你好,三娃脾气太冲了,说话还不好听,将来我想跟你一起过。” 见她这么说,江夜铭烦躁的起身,“那我去跟凤儿商量商量。” “不管怎么样,三娃我不放心,万一他娶的媳妇比你媳妇还脾气大,我将来哪有好日子过。”宋春雪叹了口气,“我最疼你了,还是你指望得上。” 听到“最疼你”这三个字,江夜铭狠狠蹙眉,一只脚跨出门槛。 “那我好好跟凤儿商量一下,她现在怀了孩子,脾气不好。” 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江夜铭。 老大离开房间,宋春雪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迅速站起来,动了动还算利索的腿脚,来到镜子前,看到自己还算年轻的脸颊,不禁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疼,她真的回来了! 感谢老天爷,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之后,她从怀中摸出钥匙,悄悄打开自己的宝贝箱子,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所有财产。 一共十五两银子,大多数都是卖羊卖骡子的钱,还有她铲茵陈跟蒲公英等药材攒下的。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连忙将箱子锁了,重新放在柜子上。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老大指使老二的声音。 很快,老二挑起门帘进来。 “娘,快中午了,我们今天吃什么?” 宋春雪看着老二,他这是要她去做饭的意思。 “你嫂子呢,她才怀孕五个月,已经不会做饭了?”她靠在椅子上,神情疲惫,“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做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吃吧。” 分家前一直都是她在做饭,老大刚成亲那会儿是他媳妇陈凤在做。 可是上个月,陈凤因为摔了一跤不舒服,便将做饭的任务又交还给了宋春雪。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就算是病着也要起来给他们做饭吃。 但现在她心里寒的彻底,不想伺候他们。 只不过,想到放羊回来的三娃要吃饭,她心里琢磨着,饿着其他人也不能饿到他。 现在是三月底,天不热,三娃回来得晚。 等他回来,宋春雪跟他一起吃也行。 这样想着,她躺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胳膊被人推了推。 “娘,你怎么了?” 是三娃的声音。 宋春雪一抬头,便看到三娃紧张的神色。 才十六岁的他,稚嫩的眉清目秀,看着她时却担忧的皱眉头。 他嘴唇干得起皮了,脸上挂着灰尘,皮肤略黑。 看他手里还握着羊鞭,显然是刚进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来看她了。 “大哥说你不舒服,今天还没做饭,我来做吧,中午吃什么?” 什么?让三娃做饭!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来看着他。 “你大哥二哥呢,他们连顿饭都不做,非要等你回来?” “大哥在打扫羊圈,嫂子刚从地里回来,二哥在砍柴,反正我也不累,我做饭也行。”三娃说着起身往外走,“我想吃荞面刀削了,面在哪儿?” 宋春雪溜下炕头,穿上鞋子来到厨房。 下台阶的时候,她不禁喜上眉梢。 腿脚便利的感觉真好,浑身轻松的感觉真好。 她越过三娃来到厨房,看着案板上灶头上的碗没洗,不由火冒三丈。 “碗都没洗,放着这么多让谁来洗?” 三娃看着碗里残留的鸡蛋末,语气有些失落,“你们早上喝了鸡蛋汤?” 宋春雪的心咯噔的一下,对上他失落委屈的神情,心酸的厉害。 如果没记错,这鸡蛋汤还是她烧的。 三娃每天都得很早去放羊,喝水吃干饼子对付两口就离开了。 老大说他媳妇想喝鸡蛋汤,她便奢侈了一把,一人一个荷包蛋。 她以前真糊涂,三娃这么乖这么懂事,为什么不给他留一个。 “我早上走得太早,喝不上很正常,碗我来洗吧。” 三娃看母亲为难的神情,快速的别过视线,撸起袖子开始洗碗。 第3章 娶了媳妇忘了娘 三娃看母亲愣在原地,便知道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他留。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自己打小就不招人疼。 宋春雪看着三娃蹲在地上,脊背上的骨头隔着灰色的粗布衣,清晰可见。 她的眼里漫上一层雾气,心里又酸又疼,视线不敢落在三娃身上。 “还是我来洗吧,你都没喝洗什么洗。” 曾经的她真可恶,明明都是她生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偏偏对三娃不上心? 他不会像其他几个跟她找借口,跟她要这要那,她就觉得三娃是干活的料,不值得疼爱了吗? 她抹了把眼泪,快速的将碗筷放在锅里,倒了水洗干净。 随后,她在锅里倒了一点油,从柜子里盛着麦麸的瓷盆里,取了两颗鸡蛋出来。 很快,两个煎蛋做好,被她盛在盘子里。 她将盘子递给三娃。 “给大哥端过去吗?” 正在烧火的三娃接过盘子,起身就往外走。 他从未想过,这些好东西是给自己的。 “等等,”宋春雪努力压下哽咽,“坐下来你自己吃,他们早上都吃过了。” 三娃惊讶的看向宋春雪,“娘……两个是不是太多了?” 这傻孩子,两个都嫌多。 以前给老大的时候,他只会嫌少。 “就两个鸡蛋,哪里多了?”宋春雪挖了三碗白面倒在案板上,“我记得你喜欢吃酸菜面片,今天就给你做。” “咳咳咳……”三娃受宠若惊,被刚送到嘴里的鸡蛋呛到。 他有些惴惴不安。 “娘,是不是有事跟我说?”他连忙将盘子放在灶台上,“大哥要分家就分吧,我没什么意见,我成家还早,家里的活我都能干。” “……”这傻孩子太窝心了,宋春雪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夺眶而出。 她背对着三娃抹眼泪,心里暗骂曾经的自己。 “没事,分家的事不着急,总不能啥好事都让他占了,这些年我已经够惯着他了。”宋春雪低头和面,“你去洗把脸休息会儿,让你二哥来烧火。” 三娃有些犹豫,将两个煎蛋快速塞到嘴里。 不多时,老二提着一篮子柴火进了厨房。 “娘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又在做饭,不是三娃在做吗?” 他凑到宋春雪跟前,看着案板上的白面,“咦,今天什么好日子,竟然吃白面?” 按照惯例,只有过年才吃白面。 “今天的确是好日子,你来烧火,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老二不情不愿的坐下来,折断干树枝往灶膛里塞。 “娘,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还打了大哥。刚才我看到三娃的嘴巴油乎乎的,你给他吃什么好东西了?” 老二没好气道,“以前你偏心大哥,现在改成偏心三娃了?” 宋春雪没有搭话。 “也是,三娃将来要给你养老送终,分了家大哥也指望不上了,偏心他很正常。” 专心揉面的宋春雪顿了顿,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以前怎么不懂? 但凡她清醒一点,也不会亏待了三娃,想到他只有愧疚。 “不过分地分粮食的事我不管,银子我要多分一点,以后若是不混出个人样,我绝不回来见娘。” “娘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从这山里接出去,过上好日子。” 宋春雪在心里冷笑,他是混得不错,孝敬的却是他媳妇的娘。 她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失望后悔了大半生。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真是个愚蠢的母亲。 饭做好了,酸菜白面,每个人碗里还放了一点肉臊子。 因为昨天数落了老大媳妇陈凤,她不愿意跟大家一起吃,老大端着面去了北屋,之后又回来。 宋春雪看着眼前的四个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娘,今天的饭这么香,什么好日子啊?” 以读书为借口的老四终于舍得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拿起筷子馋的直流口水。 “吃了这顿饭,以后吃饭轮流来,谁不上地里谁做。”宋春雪没拿筷子,大家都没有吃。 听到这话,老二跟老四对视一眼。 “那不就是我跟二哥做?”老四板着脸抗议,“可我不会做啊。” “那你就洗碗,以后中午的碗你来洗。” 老四哪里见过母亲这架势,连连点头。 “我暂时不打算分家。老二要去军营,光拿银子也吃亏,老四还小,以后还要跟我分。既然你们认定我以后归老三养,水川那块地谁也别惦记。” 宋春雪拿起筷子,“好了,吃饭。” 除了三娃,饭桌前的每个人都很气愤。 “娘,这不公平,家里的骡子牲口还有粮食,难道都是老三的,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率先反对的是老大,他气呼呼的瞪着三娃,“你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夜之间她就变卦了。” 三娃有些无措,不解的看向宋春雪。 “我说了,不分家,你若是不想跟我们挤在一个院子里,可以自己在外面盖院子,分院不分家。”宋春雪淡淡的补充道,“而且,每天上午盖院子,下午一起干农活。” 老大气得起身就走,“我不吃了!” “不吃正好,老三吃。他每天放羊回来干的活,比你们一整天干的都多。” 老二不由嘀咕,“那是他能干,我们都干不过他,不然还能怎么办。” “……”宋春雪差点没忍住将手里的饭,丢到他脸上。 “你们若是觉得我偏心,可以先将老三分出去,以后家里的活你们干。” 走到院子里的老大沉声道,“那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给我滚出去,谁也不碍着谁!” 说完,宋春雪端起碗吃饭,谁也不理。 不知所以的三娃有些懵,但今天的饭实在香,他饿的厉害,端起来便大口大口的吃。 吃过饭,老四乖乖去洗碗,老二老三去南边的屋子睡觉。 三娃刚进屋,就被老大一拳打倒在地。 “你跟娘说了什么,她怎么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向着你!” “亏我之前还觉得你老实,背地里却这么算计我。” “你读书不行,脑子一点也不差啊,悄摸声的给我使绊子,根本没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是吧。” 说着,他一拳拳的砸向三娃。 “大哥,大哥你别打了。” 老二说是拉架,实际上拉偏架,拽着三娃不让还手。 宋春雪听到动静跑过去踹开门,“老大,你想造反吗?” “不是要分家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老大媳妇从北屋出来,大声吼道,“你们太欺负人了,老大跟我回娘家!” 第4章 凭什么 老大跟他媳妇陈凤回了娘家,走之前还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宋春雪当作没看到。 是她平日里太惯着老大,导致他受不得一点委屈,还总爱将错处推到别人头上。 也是,但凡他有点良心,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将偏爱自己的亲娘记恨了四十多年。 看着三娃被打肿的脸,她心疼不已。 “你怎么不知道还手啊,不是你做的事,还嘴不会吗?” 三娃的脸色也不好,避开宋春雪的目光,起身走出院子。 老二去了老四的屋里说话。 宋春雪煮了个鸡蛋,剥了壳让三娃消肿。 三娃看着她递过来的鸡蛋,并没有接。 他黝黑深沉的目光,蕴含着太多疑问。 “娘为什么忽然不分家了,还处处偏向我?你以前最偏心的是大哥,如今这么向着我,他不打我才怪。” 他的目光落在鸡蛋上,并不领情,“咱们家什么条件,用鸡蛋消肿?” 说完,他回屋将门关上,一副不打算理她的样子。 宋春雪愣愣的站在原地,她差点忘了,三娃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他在大事上没那么自私而已,他有孝心有责任心,但刀子嘴豆腐心。 曾经的宋春雪喜欢嘴甜的孩子,喜欢听话乖巧会顺着她的,而三娃急起来脾气很冲,遇到事很暴躁,说骂就骂,六亲不认。 所以虽然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之后跟三娃一家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念着其他三个儿子的好,处处嫌弃他。 三娃自卑敏感,他觉得自己没读书,不像其他兄弟那么有出息,被她嫌弃时也不反驳。 但她若是嫌弃他不会干活,地耕的不够好,三娃也会跟她吼骂吵闹。 想到此,她捧着鸡蛋,难过和悔恨的情绪,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最终,她将鸡蛋放到厨房的柜子上。 午睡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去干活。 重新变年轻,她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气,有使不完的劲儿。 她带着铲子跟篮子去地里锄草,顺便挖些野菜跟药材。 傍晚,麻雀归巢时,她提着满满的药材和野菜,手里还拖着一捆捡来的干柴,满载而归。 将野菜跟药材分出来,晒在院子外面,之后便忙着喂驴喂猪喂鸡,又去羊圈里给小羊羔倒了些料草。 老二跟老四都在家里,但他们一点活儿都不干。 宋春雪不由佩服自己,那么拼命的养了几个白眼狼,到头来给自己攒了一身病。 不过,她会慢慢收拾的。 老四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装模作样的看书,明天他就要去学堂读书了,她暂时不管他。 老二躲在屋子里睡觉,他下个月就要充军了,她也没必要揪他起来干活。 母子一场,他们的缘分快要尽了,宋春雪也不强求。 赶在天黑前,她做好了晚饭。 好多年没自己做饭了,她很怀念这种万事不求人的感觉。 粗粮擀的面片,用酸浆水调的汤,就一些咸菜好下饭。 只是,三娃还没回来。 老四跟老二嚷嚷着怎么还不吃饭。 “等三娃回来了再吃。” 宋春雪从院子外面进来,解下围裙去添炕。 三娃在放羊这件事上特别上心,他的羊比别家的肥。 “三娃每天来得那么晚,等他回来都看不到吃饭了,点油灯多费油。”老四不满的抱怨道,“娘,你怎么今天这么向着三娃,连大哥都被他气走了。”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着羊群的咩叫声,抬脚往厨房走。 “不是向着他,而是我以前太委屈他了。”她淡淡道,“你别忘了,你读书的钱还是他放羊赚的。” 老四语塞,想要反驳却张不开口。 老二去厨房端饭,一声不吭。 三娃回来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后发现大家在等他,有些惊讶。 “快坐下吃饭。”宋春雪将筷子递给他,“明天早上晚点走,我给你烧汤。” 三个儿子齐齐看向宋春雪,觉得她今天对三娃的态度好得过分。 应该说,是对每个人的态度都变了。 但,唯独对三娃变好了。 老二老四不比老大那样强势,什么也没说开始闷头吃饭。 次日一早,三娃洗完脸后去厨房烧水,准备喝口热水,吃块干饼子就去放羊。 孰料,踏进厨房,便看到母亲在雾气腾腾的锅里舀汤。 “喝了再去吧。” 三娃接过碗筷,有些迟疑道,“不用忽然对我这么好,你烧得太早,他们起得晚,喝的时候会凉。” “读书人比放羊的起得晚,这书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宋春雪面无表情的给自己盛了一碗,“若是赶不上趟,以后就不给他们烧了。” “……”三娃没接话,仿佛不认识母亲一般,蹲在院子里快速的吃完。 从大门一侧拿起羊鞭,他背着沉甸甸的干粮和水袋去放羊,心想娘莫不是中邪了? 她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 三日后。 老大跟他媳妇从娘家回来,灰溜溜的。 宋春雪知道是被他岳丈赶回来的。 哪有女婿跟自己的亲娘吵了嘴,跑去丈人家待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们回来的时候,宋春雪正跟三娃坐在台阶上吃刚出锅的土豆。 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中间摆着一碟子咸菜,有种母慈子孝之感。 老大跟陈凤跟见了鬼似的,走进院子便盯着他们不动了。 宋春雪夹了口咸菜放在嘴里,黄芯的特别香,还带着一点甜。 “傻站着做什么,想吃自己去厨房拿。既然回来了,晚饭你们俩做。” 翅膀太硬了好办,只要他们俩没分出去,没粮食没地方住,硬气一段时间还得乖乖服软。 老大看向三娃,不由握紧了拳头。 三娃只是瞥了他一眼,低头夹了口咸菜,埋头吃土豆。 老二站在房门口,隔着门帘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期待下一刻他们就能打起来。 这两天太憋屈了,娘眼里仿佛只有三娃,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喊三娃。 以前不是这样的。 “怎么,还想打架不成?” 宋春雪看着脸色阴沉的老大,轻描淡写道,“是我不愿意分家的,你若是再打他,他便带着一圈羊分出去,你留下来给我养老。” 宋春雪知道,老大最怕的就是跟她过一辈子。 “凭什么?”老大媳妇陈凤气不过。 “那羊才是家里最值钱的,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带走?而且你那么讨厌我,老了我才不会伺候你,还是让三娃跟你一块儿过吧。” 第5章 你想吃屎吗 呵! 宋春雪冷笑,这才是老大两口子的心里话。 曾经老大也这样说过,但她太疼爱老大,总觉得不是出自他的真心,是陈凤哄他那么说的。 “凤儿,你怀着孩子生什么气,回屋去。”老大推着陈凤往北屋走。 三娃不由看向宋春雪,压低声音道,“大哥肯定会发火的。” “发就发,是他自己要走的。”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去屋里睡觉,把门从里面拴上,免得他又打你。” 虽然三娃不见得打不过老大,但他从小到大就怕老大,忽然让他还手很难。 三娃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怕他。” 宋春雪笑了,起身端着土豆进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三娃跑到自己房间去了,门“砰”的关上。 “胆小鬼。”宋春雪就知道,他不敢。 这时,从北屋传来陈凤的咒骂声。 好像在骂她是老太婆什么的。还骂老三心术不正。 很快,老大走进厨房,急吼吼的质问道,“娘,你为什么将东西搬到了北屋?我们住哪?” “你们去西屋啊,反正你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早晚要出去盖院子,不如我早点搬进去住。” “……”老大握紧了拳头,气愤的看着宋春雪,却又无法反驳。 “哦对了,你媳妇若是摔坏了我的东西,你用银子来还,我可不惯着她。”宋春雪面无表情道,“你纵容她骂我死老太婆,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提着木桶擦过他的肩膀,去院子外面的水窖里打水。 等她从外面进来,果然看到老大站在三娃的门外,“咣咣咣”的敲门。 “你找三娃做什么,搬屋子的事总不能是他怂恿的?”宋春雪嘲笑他,“你怎么不去找老二,东西还是他给我搬的呢。” 躲在东屋的老二跳脚道,“娘,是你非要搬的,关我什么事!” 说着,“砰”的一声,东屋也关上了。 陈凤“哇”的一声在北屋里哭了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来,你们都欺负人,呜呜呜……之前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跟疯婆子似的。” “我还怀着孩子呢,哪有这样子当婆婆的……” 宋春雪走了进去。 “想知道原因吗?” 她淡淡的看着冲进去护在陈凤前面的老大,“既然想分家,那就将你这几年赚的钱拿出来一起分。” 老大慌了,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个。 “娘,那是我自己赚的钱,何况我也没赚多少。” “那老三的羊是他自己养的,我们家一开始才几只羊,现在那二十几只都是他养的,但他还是将卖羊的钱供你们读书。” “而你呢,自私自利,赚的钱都偷偷藏了起来,跑回家骗我说没赚到钱,还反而从我这里要走了几两银子。” “老大,这些年我最偏心的就是你,最疼的也是你。既然你算的这么清,我们就好好算算。” “要想住宽敞的大房子,自己去盖,反正你现在有了媳妇不想跟我住在一个院里。从明天起,你们自己花钱盖房子,饭可以在这里吃,早晚饭都由你们俩做。” “如果不乐意,你们继续去你丈母娘家待着,反正自从你成了家,我好像没了一个儿子一样,已经习惯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宋春雪冷静的语气,跟平日里大相径庭。 她看着地上的木匣子道,“把我的东西捡起来,摔碎的赔给我,不然,今晚上我就将你们赶到沟里去。” 这话听得老大一阵后背发凉,他前几天这么跟娘说过。 没想到她现在这么记仇。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忍着。 宋春雪去了厨房,也没过问老大两口子吃没吃,洗了碗便去北屋睡午觉。 只是没睡一会儿,庄子上游手好闲的男人来串门。 他直接推开了西屋,被老大骂了出来。 得知宋春雪住在北屋,他笑呵呵的走了进去。 宋春雪从炕上坐起来,拿起墙根边的木棍,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个男人是村里的无赖,名叫李广正。 仗着自家兄弟当了个官儿,经常欺负势单力薄的穷人。 自家地里的活儿不干,到处去串门,还要人家将好吃的好喝的拿来给他。 以前宋春雪不想惹事,也不敢得罪他。 可是后来呢? 别人骂她不检点,李广正还在外面说她很主动,脱了衣服给他睡。 “睡午觉呢,怎么这般盯着我,是怪我好久没来了吗?” 下一刻,李广正坐在炕头边,作势要摸她的脸。 宋春雪猛然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很清脆的一巴掌,其他进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广正愣了,震惊又气恼的看着她,“你打我干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如此随意的进寡妇的屋子就算了,还想占我的便宜,你算什么东西?” “……”李广正捂着脸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想还回这一巴掌。 但看到她头发松松垮垮的样子,心中一动。 他嬉皮笑脸道,“怎么了,不就是说说话,以前又不是没来过,忽然跟贞洁烈女似的。” 说着,他坐下来,意图拉她的手。 “啪!” 她用木棍狠狠地敲在他的手背上,“找我什么事?” 李广正蹙眉摸了摸手背,“宋春雪,你今天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 宋春雪握紧棍子,冷冷的盯着他。 但看她这张风韵犹存的脸,李广正又笑道,“没想到你现在性子挺烈,跟谁好上了吗?” “……”宋春雪在心里唾骂自己,她以前是怎么忍得了他这幅德行的。 纵容就是同流合污,就是自甘堕落! “听说你家老大跟媳妇,因为分家的事赌气回娘家了?” “还有,你不是最疼爱老大,将这间屋子让给他成亲吗,怎么又换过来了?” 看她今天脾气很不好的样子,李广正收敛了很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敲了敲空空的桌面。 “快起来,好久没吃肉了,把你家的肉臊子给我热一碗,我记得你做的肉臊子最好吃。”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他,“你想吃屎吗?” 李广正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是我什么人,给我家干什么活了吗还是给我什么好处了,凭什么吃我家的肉臊子?” “宋春雪,你反了天了?”李广正板着脸,起身要推她。 “砰!” 杏木又硬又重,狠狠地敲在他小臂上。 “不要脸的东西,滚出去,你再伸手,我把你的蹄子给剁了!” 第6章 明天去赶集 李广正捂着脸颊,看她变得六亲不认,顿时也来了火气。 “你一个寡妇,平日里不是挺喜欢我来的吗,怎么今天这么矜持的?” “是不是你跟谁好上了……啊!” 宋春雪拿起一旁的笤帚,狠狠地往他的脑门上招呼。 “你个狗东西,寡妇怎么了?” “你算哪根葱,还喜欢你来?以前是不想得罪人,才惯着你的,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就算跟别人好上了,你管得着吗?” “你长得跟猪腰子似的,我会看上你?” 李广正捂着脑袋,“你住手……别打!” “臭不要脸!你来我都恶心的好几天睡不着,还去外面跟别人说,我脱了衣服跟你睡什么的。” “我家这么多孩子呢,你坏我名声就是坏我孩子的名声,看我不打死你!” 李广正捂着脑袋跑到院子里,“宋春雪你发什么疯……嗷嗷!” 宋春雪抓起一旁的羊铲子抽在他身上。 “你个不要脸的老瘪三,还想吃臊子肉,吃上瘾了是吧?” “我家的猪屎羊屎管够,你吃不吃?”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下次再听到你散播谣言,我弄死你!” 她光着脚站在大门外,手里拿着羊鞭子,看着李广正跑远的背影骂得越来越狠。 老大老二还有三娃都从屋子里出来,十分惊讶的看着宋春雪骂人的模样。 以前那个李广正来,别说是肉臊子了,家里的好东西娘都能拿给他。 可她今天一反常态,将李广正打骂了出去。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将会是庄子上最新奇的事。 他们一直不喜欢李广正,但娘将他当贵客。 每次他来,他们几个便躲着,眼不见为净。 宋春雪无视几个孩子惊讶的眼神,回屋继续眯一会儿。 可是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她便起来去院子外面,给各类牲口倒水喝。 不多时,三娃起床,准备歇一会儿去放羊。 宋春雪一进院子,便看到三娃在换鞋。 他将脚上的旧鞋换下来,穿了一双更旧的,大拇指都露在外面。 “这么旧的鞋你还穿?”宋春雪站到他跟前,“脱下来,我看看。” 三娃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脱下来。 宋春雪拿到手中一看,脚后跟也磨出了洞。 宋春雪不由心酸,“你的鞋旧成这样了还穿,怎么不跟我说?” 说到这儿,她心头更加酸涩。 可能他是说过的,但从前的她不会放在心上,还会指着他的鞋说,这还能穿一段时间,反正山里都是黄土,又不会扎脚后跟。 “你把那双穿着,明天我们去集市上,给你买两双新的。”宋春雪将他早上穿的,已经发白的鞋递给他。 这时,老二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伸了个懒腰。 “娘要给三娃买新鞋?”老二有些不满,“我下个月要走了,娘不打算给我收拾行囊吗?” “又少不了你的,我哪次亏待你了不成?”宋春雪忍住没翻白眼,“明天你们跟我一起去集市上买。” 老二讪笑,走过来看着三娃的破洞鞋。 “都穿成这样还舍不得扔掉,别人都说你最孝顺,为了不让娘给你做新鞋,真是煞费苦心。” “……”这一刻,宋春雪恨不得将老二踢出去。 看着三娃沉默又失落的神情,宋春雪想起来,她年前给三个儿子做了新鞋,唯独三娃没有。 她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但此时此刻,多少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她不疼三娃是事实。 看着他穿鞋子,拿起羊鞭沉默的离开,宋春雪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她听到老大媳妇又在哭,老大在哄着,本来想喊他们一起去地里的。 但想到到时候又得一番争吵,何必呢。 家里的活一直都是她跟三娃在做,她何必费唾沫说几句惹人烦的话。 反正,要不了多久,老大还是要分出去的。 她现在不松口,只是不想被他们分去太多东西而已。 她又跟往常一样,拿着工具去地里除草。 今年的麦子长势很好,但地里的杂草长势更好。 她锄了一会儿草,便去荒地里挖茵陈和蒲公英。 这个季节是挖茵陈的好时候,庄子上的都看不上那点钱,毕竟如今的赋税没那么重,粮食够吃,家里人还能出门赚点钱。 而宋春雪家狼多肉少,用钱的地方多,她一直比庄子上的人勤快。 虽然这庄子上还有生了十一个孩子的,但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都知道替父母分担家务。 而宋春雪前些年都是一个人在抚养孩子。 若不是三娃在他爹死后接手了放羊的活,恐怕她光是供几个孩子读书,就得累死。 每每想到此,她对三娃的愧疚更深。 晚上回到家,陈凤在做饭,老大在喂牲口。 宋春雪兀自将野菜跟草药分开来晾晒。 饭做好了,老大跟他媳妇照例要提前吃饭。 被宋春雪阻拦。 “以后,三娃若是没回家,我们谁也不许吃饭。” 老大脸色很沉,却也没反对。 “还有,老大你们两口子若是不愿意跟我们挤在一起,就趁早去外面找块地打庄子,若是愿意待着就多干点活儿。” “你现在成了家就该明白,以后家里家外的活儿,终究要靠自己。别跟我说以后养我之类的屁话,就凭你现在只听媳妇的,将来也对我好不到哪里去。” “以后也别总跟我抱怨为什么忽然对三娃好,因为三娃体谅我,以后你们都走了,我还得指着三娃给我口饭吃。等我老得走不动了,连屎尿都没法自己做主的时候,我能指望的人,只有三娃。” 这番话,说得屋子里鸦雀无声。 就连平日里挤眉弄眼的陈凤,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她嫁了人,没分家前,娘家人也不会给她撑腰。 虽然不知道老婆子为何忽然变成这样,但她忽然这么硬气,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下午他们还听庄子上的人,在议论宋春雪打跑李广正的事,说老实人终于硬气了一回。 三娃回来后,宋春雪将筷子递给他,大家才吃饭。 吃过饭,宋春雪没动,老大看向陈凤,陈凤看向老二。 老二被看的坐不住,端着碗起身,“我去洗碗。” 次日一早,宋春雪烧了汤,老二跟老大也起来喝汤。 老二说过,若是今天他们没及时喝汤,明天娘烧的汤就只有她跟三娃的份。 “三娃,今天别去放羊了,我在羊圈里扔了玉米杆,跟我去赶集吧。” 三娃刚要拒绝,就听老大媳妇陈凤道,“我也要去。” 第7章 白面去哪了 宋春雪怎么会不明白,陈凤要跟着去,是想花她的钱。 从前的她爱屋及乌,对老大好,对陈凤也是再三容忍。 “好啊,但是我没有带多余的钱,别大着肚子跑一趟,连一文钱都不带。” 如今,她一文钱也不愿意给他们花。 老大江夜铭没想到娘还这样针对他,气得握紧拳头。 他怎么都想不通,娘为何对他忽然这么差劲。 “走吧,我还得去锄扁豆呢,那地里的苦苦菜特别多,晚上就吃凉拌苦苦菜。” 她没理会老大,进屋拿了顶帽子便往地里去。 哀莫大于心死,她不是非得老大对她孝顺。 曾经她躺在炕上,屎尿都要三娃媳妇伺候,老大趁三娃不在家,会偷偷进屋来看她一眼,有时候会给他带一点东西。 但都是老大一家吃剩下的,他儿子买的果子都蔫了才给她拿来。 而且,他不是心甘情愿来看她的,是庄子上的人议论他,他为了避免被人戳脊梁骨才来的。 更可恶的是,她说过死后不要进祖坟的,但他听了阴阳先生的话,非要将她葬入祖坟,因为祖坟的方位对他家有利…… 每每想到此,她怄得喘不过气来。 老大将陈凤拉到西屋,满脸的怒气。 “你大着肚子走那么远的路,伤到孩子怎么办?”他没好气的道,“我们的钱还有用处,你若是没有特别想买的,还是先留着。” 陈凤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我怀了孩子嘴特别馋,想买点酸的东西吃,你儿子也是要吃的。” “可我娘铁了心不分家,我们想吃点好的就得跟大家一起吃,你先忍忍。” 陈凤气得抹眼泪,“都怪你,不好好跟你娘认个错,好歹哄着她点,等分了家再说。” * 三娃很久没出门了,宋春雪一再坚持带他去集市,他没有拒绝。 宋春雪便带着老二跟老三,步行了十几里地,来到了太平乡集市。 她打算买很多东西,出门前随身带了五百文钱。 老二是主动征兵的,边境太平,暂时不需要打仗,入选要求很高。 而老二被选上,将来会一直留在军中,绝对比留在家里种田有出息。 所以他才那么骄傲,一点活儿也不干。 几个孩子成家后,老二是最令她脸上有光的孩子。 只可惜,他眼里最终还是没有她这个当娘的。 重活一世,她对他不再抱期望。 母子一场,都是世世代代积累的缘分。 还有二十天左右,他就要去从军了,要带衣服鞋子,还要准备一些必需品,比如火折子水皮带等。 这回,她不想给老二抱怨她的机会,怪他没给他准备这准备那。 她也没心疼钱,能想到的都给他买了。 最后,他们来到鞋匠铺子,给三娃和老二各买了两双鞋。 她又扯了几尺布,打算给三娃做身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 刚开始,集市上的人很多,摩肩擦踵的,很难前进。 但临近中午,集市上的人逐渐散去,稀稀拉拉的。 宋春雪买了些麦芽糖后准备回家,却在街上看到了老四的身影。 老二也看到了,“老四怎么在街上,这个时间他不该在读书吗?” 宋春雪知道,老四在学堂经常逃学,不好好读书还跟同窗学坏了。 “走,跟上去看看。” 老二想到老四说过的话,连忙阻拦。 “娘,他或许是跟同窗有事情要做,我们还是回去吧。” 宋春雪不理他,径直往前面走。 “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事情做?” 说话间,她已经走出老远。 “娘,还是算了吧,他跑得那么快,我们追不上。”老二江夜辉揉了揉肚子,“好饿,我们还是回家吃饭吧。” 为了省钱,他们赶集从来不会在街上吃饭。 宋春雪走的很快,在一家羊肉馆门前停下。 老三跟老二跟了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老四。 他正跟几个痞里痞气的同窗有说有笑,不多时小二端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在他们面前。 如果没看错的话,结账的是老四。 “娘,”老二有些紧张,“老四是被带坏了吗,现在该怎么办?” 这臭小子,比他当初读书时还奢侈,一碗羊肉汤能抵好几碗臊子面呢! 难怪他经常找借口跟娘要钱,娘觉得他最小,没什么心眼,便每次都给了他。 他花钱请别人吃羊肉汤,是装大尾巴狼了吧! “娘,我们还是回去吧,老四跟同窗玩得好,现在过去只会让他没面子。”三娃读书少,没在乡学里读过,不懂这些。 他别开艳羡的目光,轻声劝宋春雪,“娘,回家吧,你若是想吃羊肉汤,明天杀一只羊羔,反正二哥从军前总得杀一只践行。” 宋春雪转头看她,心里像针扎过似的,生疼生疼。 原来,三娃这么顾忌弟弟的面子。 “好,我们回去吧。”宋春雪转身就走,“有点馋了,晚上我们吃莜麦臊子面吧。” 虽然肯定没有白面的好吃,但配上肉臊子,怎么都好吃。 这样想着,宋春雪加快了步伐回家。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回到家中。 本以为陈凤做好了饭等他们,谁知道他们已经吃完午睡了。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咣咣咣”的敲打西屋的房门。 “你们俩还会吃独食了,那以后你们俩的饭自己做,别等着我伺候!” 她用力的踹了两脚房门,“赶快将你们的院子盖好搬出去,看到你们俩就晦气!” 老大跟陈凤刚睡着,吓得从炕上爬起来,却不敢还嘴。 肚子饿的厉害,宋春雪决定吃饱了再骂。 但来到厨房,她明显发现鸡蛋少了好几颗,锅碗洗得很干净,说明他们今天吃得很好。 打开白面袋子,发现下去了一大截。 两个人吃一顿饭,不会用掉这么多白面。 宋春雪疾步走出厨房,又“咣咣咣”踹开了西屋的门。 “你们今天吃了什么,我的白面怎么下去那么多?” 宋春雪语调不高却沉得吓人。 “老大,我从前是缺你的还是短你了,现在竟然干出这种缺德的事,是想让我以后像防贼一样防着你们吗?” “吃独食就算了,还挖走了那么多白面,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老大江夜铭被骂得有点懵,从炕上坐起来。 “娘,我们今天的确吃了白面饭,但不至于闹成这样吧,凤儿还怀着孩子呢。”老大不以为然,“娘,你这两日怎么对我这么凶?” 宋春雪直接走到陈凤的嫁妆箱子前,凑上去闻了闻。 白面饼子的味道清香无比,这骗不过经常吃杂粮的人的鼻子。 第8章 在家种地好不好 看到宋春雪凑到自己的箱子前,陈凤慌了。 “娘,你在找什么呢,我也没藏什么东西啊。” 她跟老大使了个眼色,“我怕你们回来的太晚,饭做得太早就不好吃了,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 宋春雪挑眉,这是害怕了? “好,那你就将箱子里的白面饼子拿出来,给我们烧些鸡蛋汤就好。” 她并没有要顺坡下驴的意思,“你怀孩子嘴馋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擅自动大家的东西,谁不想吃好吃的?” “如今这个家还没分,虽然你是长媳,但你们偷偷吃独食,还将家里的好东西全都锁到你的箱子里,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她盯着江夜铭一字一顿道,“老大,我以前对你偏心过了头,结果你自私到如此地步,会偷偷捡着家里的好东西吃了?以后我不会惯着你,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若你还是这个德行,别怪我将你赶出家门。” 但此时的老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胸中的火苗越燃越旺。 “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握在老三手里,娘是因为这个忽然偏袒他的吗?” 老大咬着牙愤愤不已道,“不就是放羊吗,我也会!” 宋春雪笑了,“好啊,那以后你上午放羊,下午让三娃放。” “这可是你说的,”江夜铭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到时候羊必须分我一半。” 呵,他可敢想。 但一想到他这样理直气壮的毛病,是她自己惯出来的,宋春雪心里堵得慌。 “你想得可真美,等你放一个月再说吧。”她轻轻地敲了敲陈凤的箱子,“还有,今天若是不把里面的白面饼子拿出来,你们今晚就给我滚到驴圈里睡,我说到做到。” 陈凤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是忍痛将箱子打开,不情不愿的将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白面锅盔拿出来。 看着烤的焦黄,品相甚好的锅盔,宋春雪不由冷笑道,“做馍馍的手艺不错,还知道在里面加猪油,就是这面没发好。” 陈凤瞪着江夜铭,气的直翻白眼,转身便躺到炕上。 “躺下干什么,还不快去做饭。”宋春雪眸子发暗,“我们还没吃呢。” “娘,凤儿她困得厉害,你就……” “那你去做饭。” “……”江夜铭张了张嘴,当场就要回绝。 但对上母亲压迫感极强的视线,他认怂了,低头推了推陈凤,“快起来去做饭。” 陈凤气得狠狠地捶了他两下。 宋春雪懒得看他们互相推诿,拿着饼子往外走,“不做也行,我自己有手有脚,不至于饿死。” 这话听得江夜铭头皮发麻,不由抬脚踹了陈凤一脚,“还不快去。” 本来还在气头上的陈凤当场撒泼,对江夜铭拳打脚踢,自己哭得贼大声。 “我怀着孩子你还踹我,我都说了肚子不舒服,孩子还踢我……呜呜呜,我不活了,我怎么就嫁给了你啊……” 江夜铭最怕她来这招,连忙穿鞋下炕去做饭。 宋春雪跟三娃在北屋,让他将新鞋穿上。 “你要是舍不得,也不用放羊的时候穿,每天从外面回来换上,在家里穿新的。放羊的时候穿旧的那双,但那双破了三四个洞的,我已经添了炕了。” 三娃有些舍不得,但看着新鞋好看,便穿上试试。 这时,老二挑起门帘进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新鞋跺了跺脚。 “娘,我的鞋好看吗?” 宋春雪的视线落在老二江夜辉的身上,他一直在读书,考了三年童试没考上,半年前才改主意,跟同窗一起参加征兵的。 他没干过粗活,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一点点傻,但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向很傲气。 但一副文弱秀才样的他,还是毅然决然去了军营,熬了五年混了个小官。 那五年,他一定很辛苦吧。 他一定是因为特别感激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将他拉出泥潭的异姓兄弟,才会娶了他的妹妹,将他的母亲来当亲娘孝顺的吧。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怨怼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过得安稳,便是她的安慰。 何况,在军营的前几年,他每年还会往家里托人带银子的…… “娘,你怎么了?”老二看到她盯着自己哭了,顿时慌乱起来。 他指着三娃,“你又跟娘犟嘴了?小心我抽你信不信。” 说着,他做出要抽嘴巴的架势,咬牙切齿的看着三娃。 但他只是吓唬着三娃,并没有动手打他。 宋春雪的鼻子更酸了,她忽然想到他们兄弟俩起初关系很好的,尤其是他们各自刚成家那会儿。 那时的老二只有一个女儿,他会带着妻女一起回来过年,他们兄弟俩围着火盆彻夜长谈,有说有笑。 可是后来…… 宋春雪忽然心口一痛,好像是她说错了话,让他们弟兄俩有了隔阂的。 老二一家待得不愉快,他媳妇也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环境,一起离开了。 之后,宋春雪再也没见过老二的女儿。 “娘,你哭什么?” 看到自家老娘对着她流眼泪,越哭越凶,老二慌的不行。 “三娃,你们刚才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老二急得冒冷汗,不由摸了摸后脑勺,“我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啊,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 宋春雪起身,努力控制住眼泪。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你要去军营了,刀剑无情,若是过几年不太平是要打仗的,你若是……”宋春雪紧握着他的手臂,“要不我们不去了,就在家里种地好不好?” “其实种地没那么辛苦的,去军营是要吃大苦头的的,我听说艰难的时候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下雨天还得睡在雨地里,咱们不去行不行?” 虽然她也清楚老二后来不愿意来,是嫌弃她穷嫌她脾气不好爱唠叨,是想彻底摆脱贫农的身世。 但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想到以后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还是忍不住想留住他。 他不像老大那么自私,也不像三娃那么闷,他虽然不爱干活,但相对听话。 老大端着两碗粗粮面进屋,看到娘对着二弟哭得泪一把鼻涕一把,而且老二跟三娃都穿着新鞋。 “娘,你给他们俩买了新鞋,为什么我没有?” 第9章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老大根本不关心娘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他只关注弟弟有的东西,他这个当大哥的为什么没有。 以前,娘买什么东西,做了好吃的,最先想到的都是他。 可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做老大的权威,正在快速消失。 在几个弟弟面前,他变得越来越没有分量。 他将端饭的木盘子重重的放在堂桌上,冷冷的看着擦眼泪的宋春雪,等着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宋春雪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鼻涕将手帕丢到一旁。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淡淡的看向老大。 “我不是给你做了两双新鞋?” “我已经两年没给三娃做新鞋了,老二过些日子就要走了,军营的日子很苦,天天训练肯定费鞋子,我给他买了两双,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大双手抱在胸前,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那我宁愿要买来的,你做的鞋子不好看,还不耐穿,你必须给我买一双。” 看着他不讲理的样子,一股凉意打得她全身发寒。 那是她一针一线,白天干活,晚上忍着困意,花了五十多个夜晚,熬得眼睛干涩无比,每天不得不少睡一会儿才做出的新鞋子。 三娃羡慕的跟啥似的,却没有跟她嚷过。 但老大却挑三拣四。 胸中的火气越来越旺,胸膛不受控制的起起伏伏。 她深吸一口气,“好啊,既然你嫌弃,将新鞋拿一双给三娃穿,她跟你换一双。” 老大拔高声音,“你还给他们买了两双?” 看到娘跟大哥要吵起来,三娃连忙上前。 “大哥,我可以跟你换,娘做的鞋子软和,我放羊穿着舒服。”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你做什么好人,假惺惺的!” 老大一把将三娃推开,用手指着他骂道,“若不是跟娘说了什么,她会忽然对我这么冷落我吗,你到底在背地里说了什么坏话?” 三娃愣了。 他握住拳头,虽然他不爱惹事,也是有脾气的。 这几天,他本来因为娘忽然对他好,每次看到大哥就做贼心虚似的,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大哥三番五次的误会他,还用这种恶毒的眼神看着他,三娃瞬间炸毛。 平日里的委屈一触即发,眼中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你自己什么德行不清楚吗?娘之前眼睛瞎,处处偏袒你,做什么事情总是先想着你,你是做大哥的,我忍着也就算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我需要在背后说坏话吗?我没你那么闲。自从你出门一年赚了点钱回来,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三娃气得一顿输出,指着老大骂的越来越起劲。 “尤其是你成了亲,忽然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忘了自己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你,我看你下次就待在陈家别回来了,反正你也没良心,省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气得人吃不好睡不好。” 宋春雪跟老二目瞪口呆的看着三娃,他什么时候嘴巴这么利索了? 以前他一生气眼神凶是凶,但骂人的时候吐字总不利索。 今天这是被新鞋子壮了胆了? 看到大家都停下来看着他,三娃别过脸去,气场弱了一半。 “你说什么?”老大气得发飙,“你刚才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看到他要动手,老二连忙阻拦。 “大哥别动手,你的确该反省反省了……” “滚一边去,就你的脑子好使,看到娘向着三娃了就开始为他说话,以前怎么不见你……” “干什么!”宋春雪用力拍桌子,“都不饿了是吗,吃不吃饭了?” 老大放下手臂,满脸的不服气。 “给我们做的粗粮面疙瘩,你跟你媳妇倒是会吃,吃的纯白面疙瘩,连吃了七八颗鸡蛋,老大你觉得这么显眼的事情,我还需要有人给我指出来吗?” 这面是黑面跟扁豆面混合做的,跟白面没法比。 她失望的看着老大,“三娃每天放养回来忙着干活都没时间进院子,他能跟我说什么坏话?” “三娃说的没错,我真是瞎了眼,偏心了你二十年你不知道。我只是对三娃好了几天你就不舒服了,那我以后不把好东西都留给你,你是不是要不认我这个娘了?” 事实上,他真的这么做过了。 想到这一点,宋春雪心如刀绞。 “你要是着急分家,就趁早去盖房子,但盖房子的钱我不会出。最多给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将来你们都要分出去我也没意见,凭什么让三娃养着我?” 说着,她看向三娃。 “你也可以盖个自己的院子,你大哥正好要放羊,以后你们俩轮流放羊盖房子,我不想成为推来推去的累赘,将来等我老得动不了,我出钱让你们伺候我。” 这是宋春雪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 重来一世,她不想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三娃身上。 这对三娃不公平,她也怕三娃会靠不住。 人都是会变的,她怕当初三娃照顾她,是迫不得已。 因为他需要她。 将来等他翅膀硬了,不需要她了怎么办? 三娃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春雪。 “娘,我没有不愿意的。”他小声的嘀咕,“我们吵归吵闹归闹,弟兄四个呢,怎么会不养你。出钱伺候,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宋春雪笑得哀伤,怎么会笑话呢? 躺在床上的那几年,她多希望自己有钱啊,能底气十足的使唤三娃一家伺候她。 她也希望自己能控制住脾气,不用骂人来折磨他们…… “好了,吃饭。”她看向老大,“鞋的事,你们俩只能换一双。” 老大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扭头就往外走。 “不需要,我自己有钱买!” 不多时,他噔噔噔的拿着两双鞋丢在北屋的炕上。 “三娃爱穿就给他了,我不稀罕你做的鞋。以后你也别向着我,你公平一点,我也不用总被人骂白眼狼。” 宋春雪的心一点点的凉透。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老大在心里是这么看她的。 她嗤笑一声,“原来你知道自己是白眼狼。” 刚气势汹汹走出去的老大,听到这话气得停在院子里。 “你不喜欢我跟凤儿就明说,我是哪里对不住你了,说我白眼狼了?” “你明明答应过要给我盖院子的,水川那块地你五年前就说过要分给我的,是娘你不守承诺哄骗我,反过来说我白眼狼,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第10章 老大看好了地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在月凉如水的夜里,宋春雪坐在窗前,翻来覆去思索这句话。 她扪心自问,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重生前,她活到了七十八岁,如今她的身体虽然回到了三十六岁,但她的灵魂已经沧桑不堪。 她无比清楚,若不是她当娘当得不称职,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可是现在,几个孩子羽翼渐丰,她自问没有亏待过老大,最没有资格那么问她的人,便是老大江夜铭。 趴在冰凉的窗台前,她的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但她也坚定了不能轻易分家的想法。 她要等老大自己退步。 第二天,宋春雪起得很早。 她用杂粮蒸了馒头,还烧了六个荷包蛋。 她跟老二老三每人两个,放鸡蛋的瓷盆已经空了。 就算她不这么做,以后每天鸡圈里下的蛋,都会被老大媳妇陈凤悄悄拿走。 从前,她睁一眼闭一只眼,这次她不会惯他们的毛病。 她将早饭端到了北屋,荷包蛋加热腾腾的粗面馒头,三娃吃得很欢快。 老二虽然在心里怪娘将她喊得这么早,但想到若是他晚了就喝不到荷包蛋,闷头大口大口的吃着。 大哥这回跟娘较上劲了,娘的脾气他清楚,大哥是拗不过娘亲的。 更何况,大哥还没分家呢,吃的喝的都要靠娘,他支棱不起来。 “哐当。” 就在北屋的三人吃得正香时,老大推门进来,冷冷的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三娃跟老二连忙将蛋吞进嘴里,嚼了两口喝了口汤咽到肚子里。 江夜铭强忍着怒火,捏着拳头看向宋春雪。 “娘,你们把鸡蛋吃完了?” 宋春雪喝了口汤,不徐不疾的道,“陈凤在她的箱子里藏了鸡蛋,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喝自己烧去。” “……”老大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哦对了,既然要吃鸡蛋,地里的活她干不了,家里的鸡啊猪啊的总能喂吧,院子总会扫吧?” “若是还想分到家里的东西,最好干点活,不然我不开心了将你们扫地出门,别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连李广正家的狗都知道,我以前偏心的是你。” “……”众人沉默。 老二江夜辉跟三娃江夜寻强忍着,喝了口汤压下想笑的冲动。 看到两个弟弟憋笑的样子,老大气得想踹人。 但凤儿还怀着孩子。 就算母亲如此针对他,他也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受委屈。 他忍住了踹门的冲动,气呼呼的撩起门帘去厨房烧汤。 想要用白面,却发现装白面的柜子上了锁。 “砰!” 脚边的小凳子被他踹得飞了出去。 在北屋的宋春雪听得清清楚楚,她喝完了汤起身打算去忙。 “老二去洗碗,我们该去忙了。还有,既然你在家里,这几天就负责看家,别让他们将家里的东西搬出去。” 老二有些迟疑,“可是我打不过大哥啊,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就不拦,看他们藏到了哪里,回来告诉我就行。”她面无表情道,“那都是我一点一滴用汗水换来的,他没资格拿。” 三娃看向老二。 老二小心的开口,“娘,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防着大哥?” 宋春雪轻笑,用磨秃了的笤帚扫着炕头。 “忽然看明白了呗,他被我宠坏了,我对他的好他不会记得,但若是哪一点让他不开心了,他会记到死。” “陈凤比他更坏,老撺掇他做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我不想再惯着他。” 老二看向三娃,端着碗转身出去。 三娃也端着碗去了厨房,之后兄弟俩一起去了外面,应该是好奇议论她,怎么忽然在老大的事上不糊涂了。 宋春雪没空理会这些,干活要趁早。 如今她身体健康,四肢灵活,要更加跟自己攒光阴才行。 她晚上用花椒包着膝盖,在滚烫的热炕上捂着,腿也不疼了。 这种全身轻快,健步如飞的感觉很好。 锄田回来,她将草药挑出来晒了,将野菜拿到厨房洗一洗,准备焯水然后拌着吃。 但来到厨房,发现有两个碗没洗,白杨木的大柜子上有被斧头砍过的痕迹。 不用猜她都知道,是老大干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把柄这么快就来了,也别怪她继续拿捏人了。 她来到西屋,发现老大两口子不在。 出了院子,看到他们俩在羊圈里逗羊羔玩。 “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做饭?” 宋春雪慢条斯理道,“不做饭等着我来伺候吗?” 陈凤起身用力丢掉手中的高粱草,作势就要发作。 老大握住她的手,凉凉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 “我们待会儿就去做,时间还来得及,她只是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带她来羊圈里走走而已。” “……” “我知道娘要说什么,她才五个月的肚子,而你当年生我们几个的时候,生娃的前一天都在地里干活,但那时你太不疼惜自己的身体了,我爹也不疼你。” 宋春雪的心狠狠一沉,老大这是在讽刺她,拿她曾经爱挂在嘴边的话堵她? “我们今天也没闲着,牲口都喂过了,炕也添了,水我也挑了,中午饭我来做,让凤儿歇一会儿吧。” 说着,老大牵着陈凤的手腕往里走,一副打了胜仗的姿态。 宋春雪拿着一把陈旧的割韭菜的小刀,愣在原地,心里像是有刺在扎。 她想要反驳什么的话,可仔细想想,老大说的没错。 是她咎由自取,费心费力的生那么多孩子,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她不会管教孩子,习惯拿出自己的苦难,让孩子们知道她为了养他们有多辛苦,惹得他们反感厌恶。 “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屋歇着吧。”老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轻轻的走到她跟前。 “你要去割韭菜吗,我来割吧。”说着,他拿起了宋春雪手中的小刀。 看老二忽然这么懂事,他肯定是听到了老大刚才说的话。 老大那番话,让她浑身失去了力气,恹恹的走回屋,不顾满身是土的脏衣服,直接躺在炕上。 老大的刀子真伤人,扎的她心口疼。 看来这个家,要趁早分了,她一点也不想跟老大同住屋檐下。 吃饭的时候,老大率先开口。 “娘,我想好了,下面的那块地给我盖院子,我问过阴阳先生了,他过几日就来定院子的位置。” 宋春雪勾唇冷笑,这回可由不得他。 第11章 做新衣 老大说的那块地,就在这个院子下面。 这里沟壑纵横,山地陡峭,低处的地被他们一点一点做成梯田,无论是盖房子还是种地,都比陡峭的山地好。 宋春雪苦笑,前世老大的院子就盖在那里。 她站在外面能清清楚楚的看到老大的院子,甚至是他房间里的桌子。 老大跟老三家三十多年不往来,孩子也跟仇人似的,却偏偏住的最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行,那块地离得太近了,你既然想离我远一点就把院子盖得远一些,免得等我老了,你不想看到我也要看到我,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宋春雪一口回绝道,“李家大场下面的那块地也好,平坦又宽敞,收粮食也都是下坡路,轻松一点。” 老大蹙起眉头,“可是我问过阴阳先生了,那块地旁边的水沟太深,不易聚财。而且,那里都是李家人的地盘,他们户大人多,你想我被他们欺负死啊?” 宋春雪主意已定,“那就换一个阴阳先生,你问过的那个就是半瓶水,我信不过。” “你……”老大气得撂下筷子,饭也不想吃了。 陈凤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若是这顿饭没吃饱,他们现在没有白面饼子可以吃,厨房里的杂粮馍馍他也不爱吃。 老大脸色很难看,还是拿起筷子,快速的扒拉完,唰地起身离开。 三娃刚想说什么,就听宋春雪说,“把你们俩的衣服给我,我上次扯了几尺布,先给你们做两件上衣。” “哦,知道了。”老二敲了敲三娃的腿,示意他别错过这次机会。 他现在觉得三娃越来越顺眼,难道是因为母亲向着他的缘故? 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大哥说话那么难听,脾气还那么臭。 宋春雪下午不想下地,她要在家看着,免得老大狗急跳墙。 她拿出新买的布,裁量之下,发现做两件衣服还不够。 她决定先将老二的做出来,下次去集市上再买几尺,给三娃做一套来。 至于老大,上次他成亲已经做过一套了,而且她之前宠着老大,他根本不缺衣服。 倒是三娃,每次都穿老大老二穿过的。 三娃穿过的太旧,老四穿的衣服大多数是新做的,要么是老大老二小的不能穿的。 这么些年,还是三娃受得委屈多。 下午,老大出了门,据老二推断是去找阴阳先生了。 太阳快下山前,陈凤才去附近的地里除草。 宋春雪只觉得可笑,暂时也不打管她,反正分家的时候有得他们哭的。 日落西山,看着太阳的影子已经跑过了东屋,宋春雪将裁剪好的布装到篮子里,走出屋子去做饭。 以前宠着老大的时候,她总会问老大想吃什么,但现在她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忽然想吃清油拌酸菜了,而馓饭吃这个最香。 她喂完牲口,便麻利的做了馓饭,用清油和盐拌了自己腌制的酸菜,和在地里挖来的野菜。 老大是踩着饭点来的,三娃这两日也因为宋春雪执意等他回来再吃饭,比往常回来的早些。 宋春雪将饭盛到碗里,跟老二一起端到北屋。 陈凤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老大来北屋给她夹菜。 看到桌上的馓饭,是她最不爱吃的,老大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怀疑娘是故意的。 他在两个馓饭碗里摞满了菜,便端着去了西屋吃。 老二跟三娃不由看了宋春雪一眼。 这要是放在平常,她肯定会气得大骂。 以前的宋春雪虽然宠老大,但脾气时常不好,逮谁骂谁。 “反正很快要分家了,他爱哪吃就去哪吃,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俩。” “老二没几天就要走了吧,你还有什么没准备好的,早点跟我说,免得到跟前了来不及准备。” 老二会察言观色,这两天他发现娘跟变了个人似的,也摸不准她这么说是不是真的。 “除了衣服鞋子,好像也没什么准备的。我们是去军营吃苦的,带多了也没用。”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小了很多,“可能就银子比较实在。” 倒是说了实话。 “嗯,我知道了,我会看着给你准备的。”宋春雪道,“下次我再去集市一趟,可能会晚些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吃午饭。” 三娃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次去集市,宋春雪带了三两银子,二两给老二打了个银坠子,戴在脖子上安全些,关键时候还能应急。 剩下的一两,她拿出一半来买了布。 钱放在手里只会招人惦记,她凭什么不能给自己做衣服和鞋子。 以前为了四个儿子娶妻生子,她省吃俭用还差点耽误了唯一的女儿的亲事。 如今,女儿江红英远嫁,三年都不回来一次,儿子们养成这幅德行,她这一辈子图了什么? 还不如早点对自己好,别亏欠自己就好。 她买了很多吃的用的,还去医馆给自己买了几副四物汤,调养气血。 生了五个孩子,她从来没给自己调过身子,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忽然垮了。 诊脉的郎中说,但凡她生完孩子之后补一补,也不会老得那么快。 重来一次,她可不想老了像一摊泥一样躺在炕上。 她要多蹦跶几天,蹦跶不动了早些死,她不要再瘫在炕上等死。 她还买了六只小鸡,养大了时不时给自己补补身子。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会疼你自己。 所以聪明人都要对自己好,不要指望任何人将来回报你,包括自己的孩子。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娃去放羊了,老二在家里挑水。 他说,老大正带着阴阳先生,找最合适建房子的地。 陈凤又回娘家了。 宋春雪知道,她是回家向父母取经了。 分家的主意,还是陈凤的父母提出来的。 这个时间去地里干活有些晚,都花在走路上了,还不如抓紧时间给老二做衣服。 她做的鞋子不好看,但做衣服的手艺在整个庄子上算是顶尖的。 虽然孩子他爹死得早,但几个孩子从来没有比别人家孩子穿得破烂,吃的差过。 太阳下了山,羊圈里的小羊羔着急了,开始呼唤母羊的归来。 宋春雪将针线活放在一旁,下地去做饭。 “娘,地我选好了,既然你想跟我离得远一些,那我就如你所愿,盖在大场下面的那块地,据说是块风水宝地。” 老大似乎很满意,带着笑容走进屋子。 看到炕头上的新布,他问道,“娘要给我做新衣服吗?” 第12章 夹起尾巴做人 这对话宋春雪很熟,差点下意识的答应了。 “不是,我打算给自己做两身衣服。” 她将布料锁到柜子里,“算起来我已经五年没做过新衣服了,而你年前不是刚做过两套,老二跟三娃连一套都没做。” 老大语气软和了不少,“那娘给我做件汗衫总行吧,我看到你买了棉布,做衣服肯定很舒服。” 他倒是眼尖,宋春雪就扯了四尺棉布,打算给自己做汗衫和肚兜。 “你如今都成家了,陈凤闲着也是闲着,让她给你做。” 老大语气有些不满,“凤儿不会做,而且她做的怎么跟娘的手艺比,我还是喜欢娘做的衣服。” 宋春雪冷笑,“你不是说我做的又丑又不好看吗?我记得定亲的时候,陈凤她爹说她家女儿的针线活最好,别以为我老糊涂了。” 她以前好糊弄,被老大骗得团团转,如今可不惯着他。 “娘,”老大见她这么不好说话,不由抓着她的胳膊认错,“娘我错了,是我不懂事,一时说了那样的气话。” 二十岁的小伙,风华正茂的时候,抓着她的胳膊撒娇,还是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心头肉,这种感觉,让她心酸无比。 四十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狠狠地挣扎,仿佛要从她的心中冲出来,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 可是四十多年的母子隔阂,宋春雪再了解不过,这只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对了,我今天买了六只小鸡,加上之前的五只母鸡四只公鸡,我们家现在有十五只鸡,你媳妇肚子大,重的活儿不让她做,但喂羊喂鸡,还有两顿饭交给她做没问题吧?” 宋春雪平静道,“我是过来人,她舒不舒服我看得出来,若是光找借口不干活,饭也就找借口别吃了。你们趁早搬出去,外面的土窑多得是,看着你们这样我头都疼。” 老大面上有些挂不住,“好,那等她回来,我就跟凤儿说。” 第二日中午,陈凤挺着大肚子从娘家回来了。 她唉声叹气的,一屁股坐在炕头边。 “老大,我今天找了个郎中,他说我肚子时不时地疼不宜干重活,需要躺几天歇着。郎中说还要开几副药,我没带钱就没开。” 正在吃午饭的众人没有接话,老大江夜铭看了眼母亲,拉着她往西屋走。 “你拉着我做什么,我又没说谎,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陈凤在院子里拉扯着,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大家听到。 “你若是想躺着就躺着吧,反正你们两口子在家里吃饭就要干活,让老大多干点活儿,你想躺多久躺多久。” 宋春雪转身从箱子里摸出几块攒了多年的银锭子,给三个儿子每人一两。 “以后,我不会偏向谁,也不会惯着谁。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能够靠着自己过活了,不要总想着在我这里拿钱。” “我只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从土里刨出来的,精打细算才攒了些,多了没有。” 看到小小的银锭子,足足有一两,陈凤双眼放光。 果然,娘出的主意没有错,这个抠搜老婆子终于舍得给钱了。 “三娃又没娶媳妇,你给他钱做什么。” 陈凤没好气道,“他是留在家里的,以后家里的便宜都让他占了……” 宋春雪嗤笑一声,“钱谁不会花,而且他也会分出去,这老院子有什么好的,他也想盖得新的,哪怕只是两间屋子也好。” 她冷冷的发话,“趁早盖院子,你们都分出去,我好清净清净。” 陈凤想到娘跟她说过,等她这孩子生下来,就可以多分一些地。 她摸了摸肚子道,“我们也没那么着急,老大一个人怎么盖院子,都没个人帮他,还是等孩子生了再说吧。” 宋春雪冷笑,她怎么会不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你们自己盘算,想要吃饭就要干活,别跟我当大爷。我跟三娃在外面忙活,你们若是活儿干得好,我们抽空帮你们盖院子。” 陈凤得意的看向老大,似乎在说,看吧,还是要我出面。 老二跟三娃埋头吃饭,反正这事儿跟他们关系不大。 日落西山,宋春雪今日提早回了家。 她就是想看看,老大两口子有没有在认真干活。 果然,一进院子就看到陈凤挠花了老大的脸,从鼻梁到嘴角,指甲挠出的长长的血痕,看着异常显眼。 不知为何,宋春雪很想笑。 “活该,谁要你惯着她,疼媳妇也该有个限度,不然有你受的。” 她跟所有讨厌儿媳妇的婆婆一样,心情很好。 “反正,今晚若是吃不到你们俩做的饭,以后你就乖乖出去赚钱,多攒点银子请人盖院子,我们伺候不起。” 说完,宋春雪拍打身上的尘土,进屋换了衣服洗了手。 她今晚做好了饿肚子的准备。 天色越来越暗,她躺在炕上听着老大终于走出西屋,自己去厨房里做饭。 等三娃回来的时候,他的饭还没做好。 洗过手,三娃来到北屋,压低声音悄悄的问宋春雪,“娘放心大哥做饭啊?” “他本来就会做,之前在学堂自己做了三年,你忘了?” 三娃缩了缩肩膀,“但他动静很大,水瓢都快摔烂了,有点吓人。” 宋春雪从老木躺椅上起身,“我去看看。” 果然,她一进门就看到老大将擀面杖摔得震天响。 “不爱做就别做,惊动了灶王爷,你今年别想如意。” 她倚在门板上,不咸不淡的道,“你二十了,陈凤十八,还当自己是孩子呢。” “成了家就有个成家的样,我不说我当初怎么过来的,就问哪个成了家的还要被老娘供着的?” 宋春雪说着说着站直了身子,语气冷厉。 “我知道你怪我忽然不向着你了,但你若是没瞎没聋就该有自知之明,你比三娃大四岁,你除了年龄哪里及得上!” “你们两口子再给我甩脸子,别逼我跟陈凤她祖宗一样,将你们轰出去自立门户。”她似笑非笑道,“不信你问问陈凤,她二祖父是不是讨了好几年的饭。” 老大的动作渐渐轻柔下来,背对着宋春雪,熟练的叠起擀开的面块,用刀切成窄条。 “如果你们俩还没学会夹起尾巴做人,我明天就让庄子上的人作证,将你们赶到驴圈窑里住。” 第13章 同病相怜 老大江夜铭安分了不少。 他媳妇陈凤似乎被他说了,第二天起来时眼睛红红的,肯定吵过嘴。 看到宋春雪时头一扭,转身又进了屋子。 宋春雪面无表情,心想老大也不是对陈凤没有办法,只是之前舍不得说她。 男人终究是男人,他虽然疼媳妇,但陈凤三天两头的闹,还将所有的家务活推给他时,他也没了耐心。 想到陈凤将来看到她就冲她吐口水,还让几个孩子喊她老太婆,不让喊阿奶的样子,宋春雪对这个女人只有厌恶。 陈凤斤斤计较还爱占便宜,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性子,看似精明实则聪明反被聪明误,快四十岁了还在打光棍…… 宋春雪不愿意想起前尘往事,在灶台前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刚烧好的汤。 “喝汤咯!” 她喊了一声,让他们自己来端。 几个儿子个个比她高出一个脑袋,还等着她将吃的端到跟前伺候,像什么样子。 老大老二老三乖乖的来到厨房,端起碗筷去了北屋一起喝汤。 粗瓷碟子里放着一块白面饼子,和三块粗粮面饼子。 宋春雪将白面饼子分成四份,分给了饭桌上的每个人。 老大江夜铭看向她,宋春雪没好气道,“你媳妇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东西就没她的份。” 老大没再说什么,埋头喝汤。 “家里的活儿就交给老大两口子了,饭做好我们就回来,有没有问题?” 宋春雪不放心,担心他们俩会当作耳旁风,喝汤吃饼子的时候提醒了一句。 老大低着头,不情不愿的应声,“嗯,知道了。” 宋春雪满意的点头,一转眼对上三娃好奇又傻气的目光。 “怎么,不认识你娘了?” 三娃猛地埋头,将汤喝完起身往外走。 “哈哈哈,三娃肯定觉得娘怎么跟被重新生养过一遍似的……” 老二嘲笑三娃的话还没说完,被老大冷冷的眼神看得连忙埋头,认真的喝汤吃饼子。 宋春雪吃好了,将碗放在厨房,便戴上帽子带上工具去地里。 昨晚上下了毛毛雨,今日的空气很新鲜,太阳刚刚升起,植物上还挂着露珠。 她平日里起得早,上地干活也很早,等她铲了一会儿茵陈和蒲公英之后,才看到庄子上的人陆续到了自家地里除草。 很不凑巧的是,今天她碰到了老熟人,刚嫁到李家庄子上时,玩得很好的安家媳妇赵玉芳。 他们两家的地离得很近,今年又都种了扁豆,今天恰好又都来锄扁豆。 其实宋春雪很不想看到她,因为她想起来往事。 赵玉芳第一个男人死的很早,后来庄子上来了一位姓陈的男人,便将他招了上门女婿。 因为宋春雪跟赵玉芳走得近,自然而然的跟她的男人熟了。 可是这个男人得寸进尺,竟然对她动手动脚。 之后他们的关系闹得很僵,张玉芳跟她的男人在孩子长大后,因为陪孩子读书去了县里…… 人生短暂,恍然如梦。 恍惚间,宋春雪也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在梦境里,还是真的重生了。 看到赵玉芳带着笑容来到地埂边,宋春雪不禁盯着她年轻的面容出了神。 还记得赵玉芳两口子都走在她前头,死前两个儿子不争气,孙子们也都去了城里,他们的老家多年没有住人,荒草萋萋。 但他们临死前的几年,回来在老家住着,时隔多年,她还记得赵玉芳瘦的不成人样,说起不成器的孩子时不自觉的流眼泪。 他们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孩子身上,到头来只换来满身的病痛,郁郁而终。 “嘿,你这人哭什么啊,看到我就这么难过?” 赵玉芳走到她跟前,小心的注意着脚下的扁豆,没有踩到一根,从手中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块米面馍馍。 “你不是爱吃我做的米面馍馍,”赵玉芳笑道,“尝尝看,这次做的好吃吧?” 黄色的米面馍馍是用小米和谷子做的,很甜很润口,不像杂粮饼子那样干巴。 宋春雪接了过来,怔怔的咬了一口,还是那么甜那么好吃。 三十六岁的她还很能干,身体还很好,胃口也不错,所有的东西吃在嘴里还很有味道。 但自从过了六十五岁,人的胃口远不如从前,嘴里臭臭的干干的,吃什么都不香。 这几天她只想着几个孩子的事,都没有好好坐下来感受一下这种变化。 “哟,你怎么把你压箱底的衣服都拿出来穿了,怎么舍得?” 赵玉芳抬手摸了摸她身上烟霞色的对襟短衫,“穿上以后,在箱子里放了这么多年,颜色都没有以前亮了。” 宋春雪吸了吸鼻子,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嗯,有什么舍不得的,放着也会烂不如早点穿烂了,没那么心疼。” “听说你将李广正从家里赶出来了,怎么,是不打算跟他好了?” 宋春雪蹙眉,诧异的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他好了?” 赵玉芳环顾四周,“你小点声,他经常去你家的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而且一待就是两个时辰,你别跟我说……” “你别胡说,我才看不上李广正那样的鳖孙,两个时辰那次是他喝醉了酒,他非要睡在我家炕上赶都赶不走。” “也是,以前我有什么好怕的,觉得他是大户人家的,不能得罪就不得罪,他倒是得寸进尺,好吃的好喝的直接开口要了,被我赶了出去。” 宋春雪没好气道,“以后别跟我提他。” “好好好,不提他。对了,你不是要把老大分出去吗,怎么最近不见动静?”赵玉芳叹了口气,“你太偏着他也不好,他最懒了。” 嘴里的米面馍馍越嚼越甜,宋春雪看着山对面的羊群,是三娃在放羊。 “嗯,我看出来了,所以不打算偏着他了。我会尽量公平公正的对待他们。” 张玉芳点头,“难得啊,你忽然转性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宋春雪一愣,“能遇到什么事?” “你们家老二要去当兵了,你一点准备都没有,不给他娶个媳妇啥的?”赵玉芳推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我家那个侄女儿整天想着要嫁给你家老二呢。” 宋春雪想起来了,老二好像提过一嘴,赵家二姑娘? 第14章 一去不复返 老二只提过一嘴,肯定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宋春雪了解老二,他可不是专心不二的男人,喜欢是喜欢,但根本没想过成亲的事。 “他没提过,而且现在成亲对人家姑娘不负责,万一我家老二回不来了,岂不是白白耽误几年。”宋春雪认真道,“那是你侄女儿,可千万别害她。” 赵玉芳笑了,“哈哈哈,说的也是,那你先吃着,我去除草,我们边干活边聊。” 中午,宋春雪看烟囱里的烟停了,她踩着点回的家。 只是,刚进院子,就听到几个孩子的争吵声。 “别以为现在娘护着你我就不敢打你,给羊饮水的事以前都是你的,拌草料也是你的活儿,别指使我。”老大指着三娃骂道,“你算老几啊,还想骑在我头上了?” “这可是你今天答应娘要做的,我今天放羊扔土块的时候胳膊脱臼了,让你提两桶水怎么这么多话,不做就不做,少把气撒在我身上。你是老大,谁敢指使你啊!”三娃也不服气,梗着脖子还嘴。 “大哥行了行了,三娃的胳膊我看了,的确是脱臼了,我不会接没接好,你不去我去就成,别吵了。”老二在一旁劝架,却被老大猛地推倒在地。 宋春雪站在门口,不由想到了曾经。 他们几个也这样吵过,但三娃最后被老大打了,气得三娃躺在炕上睡了两天,平日里最操心的羊也不管了。 而当时,她护着老大,老二也向着老大。 她如今才明白,老二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她这个当母亲的态度。 三娃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全都是因为她。 “干什么呢?”宋春雪喊了一声,“几桶水都提不了,娶了媳妇变废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走过去分开他们三兄弟,“你们不爱提我来提,老二你把水吊上来。” “我已经吊上来了。”老二指了指窖台上的水桶,“大哥今天也没干什么活,都是指使我干的。” 老大瞪了眼老二没说话。 宋春雪看向厨房的方向,“饭做的怎么样了?” “陈凤不爱做,嚷嚷着肚子不舒服,已经好几回了,也不知道今天的饭能不能吃上。”老二跺了跺脚,“还不如早点分家早散伙,我看着就来气。” 宋春雪看向一脸铁青的老大,就知道昨晚的话白说了。 陈凤可能气不过,撺掇着老大赶紧分家。 这不是正如宋春雪的愿? “老大,你想早点分家是吗?” 老大没吭声。 “那就早点分,你跟陈凤说,今天这顿饭是她给大家做的最后一顿,晚上你们就去外面住吧。”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门外装草的窑你们打扫出来,就是为了分家吧,那我们趁早分了,你们安心建房子。” 老大惊讶的看着宋春雪,没想到她不仅没发火没生气,还直接答应了。 “那其他的东西怎么分?”他趁热打铁的追问,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锅碗瓢盆,粮食之类的?” 其实,他最想说的是银子吧。 这些,宋春雪之前就准备过。 在她重生前,她已经悄悄的给老大准备好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但更多的,恐怕没有了。 “院子后面的那个破窑里,有一个破木箱子,你去里面看看,锅碗瓢盆都准备好了。” 家里的东西跟了她许多年,后来都被扔掉了,如今她宁可将新的给老大。 “粮食先不着急,下午我们一点一点的分。”宋春雪淡淡道,“先吃饭吧,午觉后再说别的事。” 厨房里的陈凤仿佛干劲十足,她实在没办法听娘的话,跟他们继续耗下去。 人一旦动了一个念头,若是一拖再拖,心情会特别急躁。 此时的陈凤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分出去,跟江夜铭两个人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她实在不想给一大家子人做饭,还有喂不完的牲畜家禽。 听到宋春雪答应了分家,陈凤不仅麻利的将饭菜端上桌,吃过饭还主动洗了碗。 睡午觉的时候,她有些兴奋,开心的睡不着。 一直拉着江夜铭,幻想未来的好日子。 而宋春雪在北屋睡得踏踏实实,午觉很重要,关乎下午会不会有精神吵架。 果然,一个时辰后,陈凤跟江夜铭迫不及待的来到北屋。 “等我一会儿,洗把脸我就来。” 陈凤笑了,抬手摸了摸尖尖的肚子,“好,我们先去外面收拾东西,西屋的铺盖我们先搬出去。” 宋春雪没有作声,起身慢慢的梳头发,然后洗了把脸,换上自己的旧衣服。 放粮食的房间里尘土满天,她不想弄脏新衣服。 宋春雪拿着一根炭笔,一个旧本子,来到粮仓。 她指了指里面的粮食,“这些粮食我都有数,你们兄弟加上我,老大要分出去,五份里面你能拿出去一份。” 老大一听蹙眉,“可是我们现在是两个人,一份怎么够?” “你成亲了,他们几个还没成亲,他们将来也是要娶媳妇的,难道娶亲的钱你这个当大哥的拿?”宋春雪略作思索,“如果是这样,那你多拿一份也行。” 老大连连摆手,“那不用了,一份就行。” 老二站在西屋的台阶上,对三娃道,“听到没有,大哥怎么这么贪心。” 三娃默不作声,蹲在台阶上穿自己的旧鞋,默默地看着娘跟大哥大嫂分粮食。 小时候,大哥很关心他们几个,每次跟别的孩子玩受了欺负,大哥都会带着他们,气势汹汹的讨回公道。 后来,大家都说他们兄弟几个很齐心。 他也知道,庄子上的很多人都羡慕他们亲兄弟四个。 可现在,大哥要分家,二哥要去军营谋前程,他们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三娃默默的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装了些水,便去放羊了。 还是羊乖,它们虽然很爱吃别人家的粮食,但吼一声它们会立即回头。 老四以后也会离开的,这个庄子上,以后就只剩他跟娘了。 他晃了晃羊鞭子,头也不回的赶着羊群上了山。 院子里,宋春雪看着老大搬出了大半袋子的白面,还有两袋子杂粮面,一些麦麸和黑面。 黑面也是面粉做的,只不过面粉磨了第四次第五次磨出来的,看着黑,口感也跟麦麸越来越像。 “娘,这些黑面我不想要,能不能多要一些清油?” 第15章 是三娃媳妇呀 这片干涸又贫瘠的土地上,大家吃的清油都是胡麻籽榨的油。 胡麻籽比麦子还要贵,想要产量高,也要跟麦子一样,种在平坦肥沃的土地里才行。 杂粮产量高一些,命也贱,哪怕是种在陡峭的地埂上,遇上旱年也能收回种子。 胡麻油跟麦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大的算盘打得太精了,宋春雪不由抬头淡淡的看着他。 老大已经扛了好几回粮食了,这会儿额头上挂满了汗,站在门口等待她的答复。 “不行,谁都不想要黑面,你自己不愿意吃可以喂鸡喂猪,我们家今年有两头黑猪,小的那只你们拉去养。” “可是……” “别等到过年的时候直接来分肉,我可没功夫给你养。既然要分家,就要分得彻彻底底,清清楚楚。” 说着,宋春雪将粮仓的门关上,在外面上了锁。 她对站在远处看好戏的老二喊了声,“过来搭把手,帮你大哥抬出去。” 老二应了一声,“好。” 看到老二,老大想到了一件事。 “不对啊,老二要走了,他的那份粮食怎么办?”老大想到什么,停在粮仓外面,“而且老二将来是要发饷银的,那些粮食岂不是……” “操心好你的事,那些粮食他又带不走,我只能多给他一些银子。你分你的,别的事情也别惦记。” 宋春雪背对着他们,这一刻对老大的不悦又多了一层。 她转头冷冷的看着他,“我养你这么大,刚成亲就跟我对着干,这不行那不行,能将东西分给你就不错了,你若是不满意可以还给我。” “……”老大张了张嘴,皱着眉头没说话。 他扛起台子上的麦麸,哼哧哼哧的往外走。 装草的房子,其实是用土砖垒起来的窑洞,冬暖夏凉,一开始也是住人的。 这老院子盖起来之后,后来养了羊就用来装草了,其实里面有灶台有炕,是宋春雪跟孩子他爹成亲的时候住过的。 他们平常都喊它草窑。 现在,老大迫不及待的住到外面,不过是嫌跟宋春雪他们住在一起烦。 这一点,宋春雪也能理解。 但老大话里话外都只想着自己,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样子,寒了宋春雪的心。 不过,她也没多伤心,反正四十多年了,老大将她的心早就戳成了筛子。 分了干脆,她不会再偏向老大一分一毫。 老二跟老四也是要离开的,他们俩的那份,她要给自己和老三留下。 只是,家里的土地一部分是老二的,等老二留在军营一年后,那些地是要补给老大的孩子的。 三娃还没成亲,生孩子的事还早,她不想老大将家里的好地全都分去。 这样想着,宋春雪觉得,她得早点促成三娃的亲事。 前世,三娃娶的媳妇是隔壁庄子上,跟她关系要好的李家媳妇夏木兰。 这一次,三娃的媳妇必须还是她。 因为宋春雪曾经对她不好,处处挑剔,婆媳俩吵吵闹闹了半辈子。 到最后,她躺在炕上动不了,屎尿都控制不住的时候,是三娃媳妇给她洗的被子褥子,有时候还给她洗澡擦褥疮膏…… 这一次,她要对三娃媳妇好点。 * 下午,宋春雪没去锄地,她准备去河湾里割黄须菜。 黄须菜在河湾最低处的盐碱地里生长,三月末的时候正是适合采嫩芽的时候,特别好吃。 宋春雪好多年没吃过这个菜了,如今自己腿脚便利,她想多割一些,晒干了还能留到冬天拌凉菜吃。 黄须菜味道微咸,还可以替家里省点盐呢。 河湾里很热闹,来割黄须菜的人不少。 还有人在河湾两旁割碱柴,其实是一种叶子很大,长在稍微干燥的盐碱地里的植物,羊很爱吃。 很多人拿碱柴喂猪,猪吃了会长得更快,吃的更多。 但如今的宋春雪不想废那个力气,太吃力了。 河湾深处离家里很远,道路还不通畅,碱柴晒干了还要她自己背回家。 这种傻力气活,她以后都不会干。 没人会关心她累不累,她这副身体需要自己小心照顾,免得将来给三娃媳妇添麻烦。 不过,她好像看到三娃媳妇了! 看到远处的斜坡上,下来一个背着背篓的姑娘,宋春雪当即激动的站了起来。 是夏木兰! 她也来给她姑姑割黄须菜了。 夏木兰家离这边很远,但她经常来她姑姑家串门,她姑姑会经常指派她干活。 看着那瘦长的身子,不知为何,宋春雪忽然鼻头一酸。 其实夏木兰家那边的山地没有这边的陡峭,她娘家那边地势高,土地平缓,雨水也多一些,河湾也没这么深。 以前她跟三娃让夏木兰受了气之后,木兰都会哭着说讨厌她姑姑,怨姑姑给她说了这样一门亲事。 明知道宋家就是一个火坑,她的亲姑姑因为一点好处,将她推到了火坑里。 这一次,宋春雪还要让她做三娃的媳妇吗? 对,一定要做。 不然三娃跟木兰生的五个孩子,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次,她一定对三娃好,一定不会嫌弃夏木兰生不出女娃。 夏木兰长得白净,她也是最能干的,她生的女娃是庄子上最好看的。 若是错过了,三娃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媳妇去? 这么想着,宋春雪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这一次,要尽快促成三娃跟夏木兰的亲事。 改天,她要带上好东西,去夏木兰姑姑家一趟。 所以,她没有上前打扰夏木兰,只是在割黄须菜的时候,远远的看着她。 “你看什么呢?”赵玉芳忽然凑到她跟前,“夏英的侄女呀,长得挺好看的,圆脸,皮肤很白,人也乖巧的很,我想着给我家老大说媳妇呢。” 宋春雪转头,没好气的道,“你家老大不是说了一个远处的姑娘吗,还说?你也太贪心了吧,一次说俩,你有多少鸡蛋浪费的?” 上门说亲,总要拿些好东西,鸡蛋是最次等的,但这也是庄里人的好东西。 赵玉芳笑她,“你着什么急,还冲我喊,真看上人家侄女了?” 宋春雪戳了戳她纤瘦的腰,“你悄悄的,别吓到人家姑娘,若是种下了坏印象,你可就坏事了。” 赵玉芳蹲在她旁边割黄须菜。 “那可是夏英的亲侄女儿,她嫁到李家,李家是大户,那么多男孩子,她怎么可能将侄女嫁到你家去,别做梦了。” 第16章 要一百文 看到母亲割了黄须菜回来,陈凤包着花头巾,站在草窑门口笑得一脸和善。 “娘,你割了黄须菜呀,能不能给我一点,改天我去割来了还你。”说着,她摸了摸身上的围裙,“你家老大喜欢吃,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喜欢吃。” 宋春雪忍住了要骂人的冲动,“拿盆来,我给你抓一些,多了没有。” 从河湾往山上背东西,全都是上坡路,她出了一身的汗。 今天装了很瓷实的一袋子,想着晒干了冬天拌着吃更香。 看来晒黄须菜的时候,还得防着老大两口子。 趁老二还没走,她要让老二给她看着。 算算时间,在老二离开前,勉强能晒干。 她来到东边的屋子,发现老二不在。 来到羊圈,发现他正跟三娃一起清扫羊圈里的羊粪。 兄弟二人有说有笑,聊得很好。 看到宋春雪来,老二笑着问道,“娘,今天中午吃什么啊,小君今天中午回家。” 是啊,宋春雪差点忘了,今天老四该回来了。 “那今天吃荞麦面节节,再弄点拌黄须菜吃。” 抛开将来如何,此时此刻,宋春雪健健康康的站在两个儿子面前,她没有什么遗憾。 也许,她不将希望放在几个孩子身上,这辈子会活得很轻松。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生的,也都是她一点点带大的,小时候他们虽然淘气,但他们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也不知道,她的红英现在怎么样了,算算时间,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生了下来。 晚上要让老二老四写封信送出去,让红英回家来。 她现在脾气好多了,也不会动不动骂谁吼谁了,希望红英会跟她亲一些。 等她的饭做熟,刚准备往饭桌上端的时候,老四江夜君回来了。 十五岁的江夜君,已经跟三娃一样高了,只是不知为何。 他整日在屋子里读书,还不如天天在外面放羊的三娃长得白。 不过,他爹的皮肤就是黑一些。 “娘,我走得好累啊。”老四将书包随手丢在东屋的台阶上。 “累了就少背点书回来,反正你也不爱看。”宋春雪不经意道,“洗把脸吃饭吧,吃完饭多睡会儿。” “哦,好。”老四忽然心头一惊,不由悄悄的看了眼自家母亲。 怎么感觉她怪怪的。 以前她总会说她读书比较辛苦,会给她炒个韭菜鸡蛋吃的。 怎么今天会说他不爱看书? 他忽然很心虚,难道娘知道了什么? 他满肚子的疑惑,去北屋洗了脸。 饭桌上,看到清油和蒜末拌的黄须菜,老四眼睛发亮。 “娘,你还割了黄须菜吗,重不重?”老四说着,“你不会是自己背回来的吧,下次让驴驼回来。” “嗯,下次我把驴牵上。”她都忘了,自己家里还有毛驴呢。 这段时间她心里装了太多事。 “你们俩谁跟你姐写封信,让她回家里,多住些日子,她好几年没回来了。” 虽然红英过些日子会回来,而且还会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来,走的时候还将女儿留下,让她带到三岁。 这导致红英将来跟唯一的女儿一点也不亲,处处使唤她,也差点让女儿走上了歧途。 这一次,她不会给红英照看女儿了。 “我写吧,”老四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感叹,“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其余几个人不由看了对方一眼,他们想到了上次在集市上,看到老四跟别人一起吃羊肉泡的事。 “对了,大哥大嫂已经分家了吗,我看草窑里收拾的干干净净,里面还摞着好几袋子粮食。大哥带着笑脸,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早知道这样,早些分出去就好了,大哥开心,娘也不用看大嫂的脸色。”老四笑着看向宋春雪,“娘你说是吧?” 老四江夜君,是几个孩子之中唯一的单眼皮,随了他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憨憨的。 宋春雪淡淡接话,“嗯,早点分大家都安分。” “只是这地还没有分,等交了粮税我们就要分粮食了,到时候免不了闹一场。”她趁早提出来,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你跟老二也别把分家的事不当回事,老二要去军营,粮食肯定带不走,要多分点银子,老四还小,但家里的东西,我都分成了五份,到时候谁也别抱怨谁,知道吗?” 老二点点头,“我也不会多要银子,够路上花的就行。等到了军营,经过了选拔,将来他们还要给我发银子的。” “我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就是每个月去学堂的后厨吃饭花点钱,还有要好的同窗过生辰,我要给他买点东西,这次多拿一点,一百文就成。” 说着,老四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一根手指,观察着宋春雪的神情。 “一百文?”老二惊呼,“上个月不是给学堂交了粮食吗,怎么吃饭还要花这么多钱?你那同窗是什么身份,过生辰呢还是过大寿呢?” 如今的老二不用读书了,他也不担心揭穿什么。 “娘攒钱不容易,铲一个月的茵陈才能卖一百文,你一次性花完了,别的地方都不用花钱了?” 三娃不懂这些,低头认真的吃饭。 今天的黄须菜很好吃,一不小心吃了三碗荞麦汤面。 宋春雪埋头吃饭,等着他们不说话了,老四有些心虚的看着她时,她才表态。 “我可以给你一百文,但是明天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学堂。以前学堂离家里近,你学得如何我很清楚,但你现在长大了,我担心你被别的同窗带坏了。” “……”老四瞬间脸色发白,不自然的道,“不用了娘,我在学堂里学得挺认真的,夫子时常会夸我。” “家里这么忙,你不是最怕耽误你除草挖药材赚钱了吗,不用这么麻烦,我下次将夫子考学的考卷带回来就行。” 老四已经悄悄的汗流浃背了。 总感觉娘跟从前变了很多,话说条理清晰不好糊弄不说,还很平心静气,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似的。 太可怕了。 他宁可娘大吼大叫,一惊一乍的,他心里踏实些。 “老四,你不知道,当初你三哥之所以不继续读书了,除了你爹去世没人帮我,还因为你哭着嚷着要读书,而当时我手里的钱不够。” “其实夫子说过,你三哥读书比你有天赋,你要珍惜机会才是。” 第17章 你们夫子在哪 宋春雪的话,宛若五雷轰顶,击得老四江夜君头皮发麻。 他意外的看着宋春雪,心想母亲的这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她头上。 一辈子没怎么读过书,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黄土里刨光阴的母亲,怎么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自从上次不偏着大哥之后,他怎么感觉,娘有点六亲不认似的,对谁都不冷不热的。 不对,她开始偏心三娃了! 他从来没叫过三哥,一直都是三娃三娃的喊着。 但刚才母亲的那句“你三哥”,让他感觉大事不妙。 以娘的脾气,她非要去学堂看看,他怎么可能拦得住。 这一晚上,老四一个人睡在东屋,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宋春雪早早的起来,给三娃和自己烧了汤喝。 老二跟老四起不来,她也没想着给他们留。 三娃喝过汤起身要去放羊,宋春雪喊住他。 她将一颗煮鸡蛋递给他,“山上饿了吃。” 三娃没有接,惊讶的看着她。 “拿着,”宋春雪又从身后的水缸盖子上拿起一本书,“你若是想看就看吧,你什么时候想读书了,可以把羊卖了去读,我们这几年攒了钱,老二也不读了,能供得起你。” 三娃怔了一瞬,接过鸡蛋和书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连每天雷打不动,绝对不会忘记的羊鞭子都忘了拿,一口气走到羊圈里。 他蹲在羊圈里的窑洞里,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而在厨房里的宋春雪,同样蹲在地上,呜咽着哭了很久。 三娃是怪她的,她一直都知道。 前几年,他后悔了自己提出放羊养家的,但他从来没说过。 是她装聋作哑,牺牲了三娃读书的机会,将他放羊赚来的钱,给了其他三个读书。 若不是老了,她都不明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道理,在亲兄弟之中同样适用。 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公,让三娃苦了一辈子。 就在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娘,有鸡蛋吗?”他直接打开了柜子,“下蛋的母鸡是不是也该分一下了,还有你刚买的小鸡仔。” 宋春雪抹掉眼泪,将他拽到一旁,从放鸡蛋的瓷盆里取出两颗交给他。 “多了没有。”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们之前一共养了五只母鸡,你可以带走一只养着,小鸡仔给你两只。” “一只怎么够,凤儿怀着孩子……” “那是你的事,你们俩之前连鸡都懒得喂,我能给你一只母鸡就不错了,不想要的话自己去买,你养十几只我都没意见。” “……”听母亲鼻音很重,说话也很冲,江夜铭发现她哭过了。 但他不想问她到底为什么哭,反正母亲经常这样,有时候在房间里睡午觉,睡着睡着就大声的哭起来。 他拿着鸡蛋往外走,“那我自己去挑了。” 宋春雪没说话,听着老大远去的脚步,心情逐渐平静。 哭过之后舒服多了,她还得盯着老大,不然多抓了一只,她就要不回来了。 自从他们两口子搬到草窑里,他们地里的活也不干了。 老大早晚打土砖,陈凤也忙个不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也没见拉着脸吵架。 宋春雪还是没拦住,老大抓走了一只公鸡两只母鸡,没看上小鸡仔。 看来,下次她还得买几只小鸡仔。 反正养鸡费不了多少粮食,每天她从地里拿回来的野草,加上每天回来抽时间,让他们去地里吃虫子,就能喂得肥肥的。 午觉过后,宋春雪将刚给三娃做的衣服交给他,让他将太短太旧的那件给她纳鞋底。 正好被进屋找工具的老大看到了。 “你给老三做了新衣服?为什么我们都没有!” 宋春雪没看他,“因为过年的时候你们都有新的,他没有。” “娘,三娃是不是给你灌了迷魂药,你现在这么偏向他,也太不公平了。” 宋春雪冷笑。 “我以前偏着你,冷落三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宋春雪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成了家,不需要我偏心了,以后我就偏心三娃,你要管吗?” 老大气的说不出话来,扭头就走。 很快,他拿着自己的新衣服回来,直接丢在院子里。 “娘既然要偏心三娃,以后就指着他给你养老送终吧,别指望我对你好。” 一股热血直冲后脑勺,激得宋春雪头脑发热,当即冲上去踹了他两脚。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江夜铭今年二十岁了,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代表他的真心话也是如此。 今后,宋春雪不会指望将来吃他的一口饭。 “把你的衣服拿走,你都穿过了,拿回来谁穿?”宋春雪指着他道,“以后三娃再也不会穿你的旧衣服,我会给他做新的。” “我以后就算是饿死冻死,也不会靠你养活。”宋春雪声音又低又沉,双眼死死地盯着他,“水川的那块地你想也别想,我不用靠任何人,那块地能让我吃一辈子!” 听到这话,老大瞬间露出后悔的神情。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又气又后悔,转身走出了院子。 怎么就忘了地还没分这回事。 三娃手里抓着娘给他做的新衣裳,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他看到娘将大哥的衣服丢出了院子。 之后,又看到她敲了敲老四的房门,让他起来一起去学堂。 他默默的将衣服拿到屋子里,跟压在箱子里的鞋子放在一起。 一旁捧着话本子的老二睨了他一眼,“天天看有什么用,你还在长个子,放着就不能穿了,留着只是便宜了老四。” 这话有理。 到时候给老四,他还会嫌弃,虽然他也就过年的时候穿两天。 想了想,三娃拿出箱子里的衣服穿在身上,左看右看,心里乐开了花。 “不过这身新衣服今天先别穿,他今天刚受了气,待会儿看到你穿上新衣服,肯定要打你一顿信不信?” 三娃的手一顿,听话的将衣服脱下来。 他将今年过年时穿的衣服套在身上,开开心心的去放羊。 一个多时辰后,宋春雪跟着老四江夜君来到了学堂。 她来到了学生的卧房里,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大房子里,江夜君就在中间。 “你们夫子在哪?带去我找他。” 宋春雪没忘记此番来的目的。 第18章 我赌你考不中 听到母亲要去找夫子,江夜君满脸抗拒。 “娘,夫子可能不在,他晚上才回来,你先回家去吧。” “那我就等他回来,反正我有个外甥女就在这附近,晚上可以去她家睡。” 江夜君低着头,不敢看宋春雪的眼睛。 “江夜君,大娘送你来学堂了啊,真羡慕你。” 这时,同住一屋的同窗回来了,对宋春雪打招呼道,“宋大娘好。” “你也回来了,赶了很久的路吧。” “没有,我们家离这儿很近,两刻钟就能到。” 宋春雪跟他闲聊了两句,无视江夜君催促着她离开的神情。 “我们家小君平时乖不乖,会不会跟夫子顶嘴,有没有按时上课啊?” 她忽然发问,那人随口回道,“他挺乖的,就是有时候……他一直在上课的,没有跟同窗出去玩。” 接收到江夜君的眼神暗示,那人迅速改了口,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我去找找你们夫子,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江夜君疯狂给那人使眼色,宋春雪起身将他们的视线隔开。 “你直说吧,反正你们的夫子我今天见定了。我们家小君年纪最小,被惯坏了,我担心他在学堂里不好好读书,耽误了前程。” 说着,宋春雪叹了口气,“我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只有他三哥书读得最少,他还在放羊呢。若是小君不爱读,我就让他三哥来读。” 江夜君顿时低着头不说话了,板着脸很不服气的样子。 “我带大娘去吧,夫子就住在学堂上面的房子里。” “好,那就有劳你了,我回头请你吃糖。” 十四岁左右的小伙子有些害羞,圆圆的脸上有一颗小痣,就在眉毛里面。 跟三娃一样。 但这小伙子的眉毛生的更好看,唇红齿白的,脚上的鞋子有补丁,但很干净。 他能无视江夜君的暗示,带她来找夫子,说明此人比较有主见,还很善良。 “你叫什么名字?” “大娘,我叫姚望。” 他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她爬上斜坡,来到学堂上面的一块平地里。 地里有刚盖好没几年的土胚房,门口的空地都没踩实,下雨后留下坑坑洼洼痕迹。 来到夫子教舍的一瞬间,宋春雪忽然想起来姚望这个名字。 他将来也会成为夫子,还教过三娃的孩子。 宋春雪不由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好好读书,你将来一定有出息。” “多谢大娘,借您吉言。”姚望笑得腼腆,指着夫子的门道,“我们夫子就在里面。” “好,你回去吧。” 半个时辰后,宋春雪从夫子的教舍里出来,气得手有些发抖。 好啊,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江夜君在学堂里不仅没有好好读书,还成天跟那些混子在一起,攀比成性,整天只想着玩,还经常逃学下馆子。 学堂附近就是集市,夫子还说,街上铺子里的掌柜的,几乎都认识江夜君,他总跟那群不学好的混子在一起。 虽然宋春雪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但是亲耳听到,她还是气得不行。 她为自己不值,为三娃不值,也为老四不争气而叹息。 既然已经知道了老四的真面目,就不能惯着他继续胡来。 她走下长长的斜坡来到学堂门口,看到老四穿着崭新的长衫等着她。 远远的,他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的瞥她一眼,不敢面对她。 宋春雪记得,老四也是读到十八岁,考得很差没考上才作罢的。 之后,他听说老二随军队去了北疆,得知北疆能淘金便去了那里,一去就是九年。 老四只考了一次,就说明他对三年后再考一次毫无信心。 想到这儿,宋春雪心境平和了许多。 也好,儿孙自有儿孙命,她也不会干涉太多。 就算知道她读不出名堂来,她也不会让他退学回家的。 若真是那样,只会换来老四对她怨怼一辈子,除此毫无意义。 不过多出几年的学费,从此之后他们的母子情就淡了。 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只是不想看着他糟蹋那些学费,和他自己最好的光阴。 她缓缓来到江夜君跟前,心平气和的问道,“老四,你知错吗?” 学堂门口人来人往,其他的学生也陆续从家里回到了学堂。 这里本该是他们鲤鱼跳龙门的唯一途径,但很多人半途中就放弃了。 “娘,我知错了。”老四低着头,带着哭腔道歉,“娘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跟他们逃学了。” 宋春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老四等得焦急,不由抬头出声,“娘,您要带我回去吗?” 他眼里闪着泪花,鼻子红红的。 “小君,就算你每天在这里撒泼打滚,跟街上的流氓一样,娘也管不了你,因为我不能时时刻刻的看着你,娘也改变不了你的本性。” “但我很失望。” 宋春雪侧过身,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落下山丘,吹在脸上的风渐渐变凉。 心里更凉。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下个月我还会回来见夫子的。以后的每个月,我都会来找夫子,若是三个月后你还是如此,我就不管你了。” 她面无表情的看向江夜君,“我只是忽然心疼你三哥,你不知道,他在晚上会偷偷地看你们看过的书,等我们都睡着了,会点着昏暗的油灯看。” “白天放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忘了羊群,躺在土坡上看得入了迷,羊群跑去吃别人家粮食,被别人隔着老远吼骂。” 老四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指甲盖没说话。 “将心比心,如果我当初让你三哥去读书,你在家里放羊,然后看到他在学堂里不学无术,还用各种借口骗着花他挣来的血汗钱,你心里会怎么想?” 老四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不以为意。 宋春雪叹了口气,“不说这些,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将来考不中秀才,以后的三年你只是花钱混日子,你服气吗?” 倏地,老四抬头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有些好笑,没好气的道,“怎么,你这样不好好读书,还想着将来随随便便就能考个秀才,你以为考秀才那么容易?” 老四有些不服气,“谁说的,我没考你怎么就说我一定考不中?” 宋春雪似笑非笑,“若是你能考中秀才,改掉你这些恶习,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你。” “但我赌你考不中,江夜君你没那个本事。” 第19章 三娃媳妇 母子一场,宋春雪只能如此激他,让他挣扎一番。 若是他狗改不了吃屎,她也没法子。 老四孩子心性,一听她赌他考不中秀才,指天发誓,让宋春雪相信他一定能改掉恶习,考中秀才。 太阳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宋春雪还是选择回家。 学堂附近有一个亲戚,但她不想借宿。 她独自行走在曲折蜿蜒的黄土地上,一点也不知道累。 直到月上柳梢头,踩着灰蒙蒙的月色,宋春雪回到了家。 路过草窑的时候,听到老大跟他媳妇在说话。 刚推开院门,三娃从屋门口站起身,“娘,你回来了。” 宋春雪露出笑容,“嗯,我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吃了,”三娃转身去厨房,“我去盛饭。” 等宋春雪洗了手,点起了油灯,三娃端着热气腾腾的搅团和凉拌黄须菜进来。 “你还会做搅团?”宋春雪有些意外,“黄须菜也是你拌的?” 三娃笑了,“嗯,是我。” “看着挺像样的,你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从没听母亲夸赞的三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开溜。 宋春雪喝了口汤,又咬了口搅团,浆水挑的正合适,一点也不酸。 她很没出息的,再次泪目了。 能够再次吃到亲儿子做的搅团,她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 哪怕这一次她不能寿终正寝,也没有遗憾了。 不,她不能太早倒下,三娃还没娶媳妇呢。 想到夏木兰,她要尽快去找夏英才是。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中午她就去。 还好她买了一条好看的花头巾,哪怕是夏天也不会热。 隔天,吃过午饭,趁老二老三睡午觉,宋春雪拿着准备好的东西,悄悄来到了夏木兰姑姑家。 绕过了大半个山头,她来到了大路边的一户人家。 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夏英跟夏木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头。 夏英还是那么唠叨,宋春雪老远听到她在絮说着谁家的儿子在分家的事。 走得近了,声音清晰了不少。 “他干娘把老大惯得,从小惯到大,结果呢……” “就说偏染的花儿不上色,他家老大又奸又懒,嘴上却很会说……” 听着听着,怎么好像是在说宋春雪和老大江夜铭? 宋春雪连忙躲到大门一侧,心想夏英肯定没说她的好话。 若不是有求于人,她指定要冲进去好好跟她理论一番。 “咳咳咳,咳咳。” 宋春雪不由悄悄的折回去,老远就开始咳嗽。 她咳嗽的这么大声,夏英总该听到有人来了吧。 “咳咳,咳咳。” 她拍着胸口走进夏英家的院子,看到夏木兰正在梳头。 茂盛的头发微微卷曲,颜色偏黄,眼珠子也偏浅褐色,跟她姑姑夏英笑起来有点像。 只是她姑姑骨架偏小,瘦高瘦高的,而夏木兰看着很匀称。 “他干娘怎么来了,刚说你来着,”夏英带着热情的笑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快进屋。” “好久没见你了,我来看看你。”宋春雪笑着,目光落在夏木兰身上,又快速的别过视线。 同为女人,看到这么年轻的面庞,又想起连着生了五个孩子,身材变得粗壮,肚子都没时间恢复的模样,宋春雪忽然很难过。 江家的这个火坑,她还要让夏木兰跳一次吗? “愣着干啥,这是我侄女,我大哥让她过来给我铲草,我家的两头驴太能吃了,我忙不过来。” 说着,夏英指示道,“木兰,你去厨房里端些馍馍来,还有中午煮的土豆。” 夏木兰应了一声,随手将头发绑在脑后,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正打量着宋春雪。 宋春雪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人家的上房门口,一瞬不瞬的打量着夏木兰。 夏英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她笑着拽了拽宋春雪的胳膊,“走吧,屋里说话。” 夏英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老三都是姑娘,老二是个男孩,只是小时候玩耍戳到了眼睛,直到快四十岁才找了个媳妇。 而女儿从娘胎里就带着心疾,人人都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看到夏木兰端着长条的木盘子进屋,宋春雪回神。 “这孩子长得精神,”宋春雪不像曾经那样拐弯抹角摆架子,直接从布包里拿出一块花色的头巾递给她,“这个头巾别嫌弃,送给孩子。” 夏木兰愣了愣,转头征求夏英的意见。 夏英推了推宋春雪,“你干啥给孩子东西,该不会是想让她当儿媳妇吧?” 宋春雪从布包里拿出一罐猪油,一罐油渣子,都是家里的好东西。 庄子上的人一年就杀一次猪,猪肉炼的油跟腌缸肉要吃一年,平日里都舍不得动。 “哟,你还带这么多好东西,我家里都有哩。” 夏英笑呵呵的道,“看来你是真看上我家木兰了,最近说要让她当儿媳妇的不少,但像你这么干脆的倒是少见。” 宋春雪放心了不少,这次她比前世大方,还给夏英带了块青布,让她给孩子做鞋面。 夏英也没有推辞。 看来她为自己的侄女儿想的不多,给点好处就收下。 但想到三娃,宋春雪还是权当不知道。 她想到了三娃的几个孩子,她都照看过。 虽然都很淘气,长大了也没多孝顺她,但也没有不孝顺。 至少,她十个孙子里面,三娃的跟她最亲。 才十四岁的夏木兰也不懂这些,都是看自己的姑姑眼色行事。 夏英示意她收下花头巾时,她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神情犹豫。 宋春雪没忘记自己的目的,对夏英直言道,“我看她跟我家三娃年纪相当,你跟你大哥说一声,让她当三娃媳妇怎么样?” 夏英神情犹豫,这毕竟是她大哥的孩子。 “那我下次跟大哥说,虽然你家孩子多,三娃也读书少,但是三娃养着那么一群羊,值钱着呢。” 说到这儿,夏英不由追问,“你是怎么分家的,那群羊不会要平分吧?” 她看了眼夏木兰,语气认真,“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是给三娃说媳妇,那我肯定向着三娃。而且那些羊是他一个人放了快十年了,就算要分他也占大头,不然我大哥肯定不答应。” “你那么偏心老大,他媳妇陈凤那么厉害,将来嫁给三娃,木兰肯定要受欺负的。” 夏英的担忧没有错,夏木兰嫁进来后,陈凤天天闹事,出门进门,看到夏木兰就骂。 不仅如此,陈凤的孩子还偷偷的欺负夏木兰的孩子。 第20章 替未来儿媳妇出头 从前是她不想老大不开心,想着孩子们的事情孩子们自己解决。 今后,她不会再袖手旁观。 而且,老大的院子定在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天天打交道,可以避免很多矛盾。 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再像从前那么糊涂,处处针对夏木兰了。 仔细一想,前世她做人做得那么糊涂,几个孩子跟她不亲也合情合理。 但她不明白,几个孩子的没良心,到底是随了谁。 她小事上糊涂,但从没在大事上委屈过他们…… 也罢,这辈子她只想善待自己,顺道弥补三娃和她媳妇。 她很有诚意的跟夏英聊了许久,直到能上地干活了,她才离开。 回到家,三娃已经起来了,揉着眼睛打哈欠。 “娘去哪了?”他随口问了句。 若是以前,三娃从不会主动问她。 但这段时间,她有意无意的对他好,他跟宋春雪不像从前那么生分了。 “我去给你说媳妇了。”宋春雪一本正经道,“你十六了,好姑娘要早点定下。” 三娃的脸瞬间变红,挠着后脑勺看向别处,不自在道,“娘,我还小。” “不小了,你大哥的媳妇十七岁就定下了,若不是陈凤她爹要多留她两年在家里干活,如今孩子都生俩了。” 三娃忽的起身,“我去放羊了。” 宋春雪偷笑,冷不丁的看到老二从东屋出来。 “娘怎么不给我找个媳妇,我比三娃大,按理来说该轮到我了呀。”老二耷拉着个脸,“你现在偏心三娃,将来他不一定管你。” 宋春雪收起笑容,“不管我的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反倒是三娃被我唠叨了一辈子。” “……”老二被她的眼神唬得不轻。 “更何况,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没读过书的傻女子,你将来要找个好看的富家小姐,等你去军营里,碰到有钱公子的妹妹,娶了便是。” 说完,宋春雪起身,“对了,你后天要走吧,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说着,她走进北屋。 听了这话,老二脸上露出笑容,屁颠屁颠的跟在母亲身后。 他就知道,娘不会亏待了他的。 打开厚重的木箱子,宋春雪从里面拿出一个包了三层的布包。 当着老二的面,她解开布,将一块银子打成的方牌递给他。 “你以后是要往人前走的,虽然你没考中,但你被精锐军挑中了,将来差不到哪里去,当好了就能摆脱拼命的身份,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以前我总说将来要孝顺我,以后我不会这么说了。”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有你们的路走,我不会强求。” 老二摩挲着拴着黑绳的银牌,一动不动。 仔细想来,老二之所以孝敬他岳母,是因为他成亲时没向家里要一分钱,是他媳妇的大哥张罗的婚事。 老二媳妇家在南方,那里山清水秀,土地肥沃,到处都是葱茏的绿树。 他既然选择了那里,便放弃了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是明智之举。 老二没错,错的是她。 宋春雪执着了一辈子,不如意了一辈子。 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二两银子,“这些你拿着路上用,今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娘只是个种地的,帮不上你的时候,你也别怨我。你爹去世的早,我自认为尽力了。” 曾经的苦日子,拼尽全力干的力气活,她想都不敢想。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累,她不想再体会一次。 “以后家里的事你不用管,”宋春雪背对着他抹了把眼泪,“你只管为自己的前程往前走,我还年轻,家里还有三娃。” “但你若是遇到难事,你要记得,我们终究是你的家人。” 她咬着嘴唇,将前世没有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咸咸的泪水滑进嘴里,对老二,她好像没什么遗憾了。 她走出北屋,拿着工具上了山。 今后,他们母子会渐行渐远,直到阴阳陌路。 她不会再奢求他回报自己什么,心中的不甘和怨恨随风而逝,轻松自在。 她站在山顶上,篮子里的茵陈高高的,也不着急回家。 这些年,她很少停下来,做些闲情逸致的事。 今天,她想任性一回,看看夕阳。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的白杨树林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怒骂声,还夹杂着一个女孩的哭声。 她从地上起来,提着篮子往林子里走。 “你给我犟,给我犟,这是我们庄子上的树,你一个外来的野丫头……” 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正用土块用力的投掷一个女孩子。 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双手抱着脑袋,趴在地上低声哭泣的姑娘是夏木兰。 好啊,狗崽子敢欺负三娃的媳妇! “干什么呢?”宋春雪大喊一声。 几个放驴的男孩子一哄而散,转头看向她。 见是宋春雪,他们并未放在心上,抬脚踹在夏木兰的腿上。 夏木兰低声呜咽着。 “干什么!”宋春雪放下篮子,快速跑过去踹了那个男孩子一脚,“这是我家三娃的媳妇,你敢踢她,我打断你的腿!” 说着,她扬起手中的铲子追赶他们。 “仗着人多欺负一个女孩子,你们真有出息,将来打光棍的料!” 这时,其中一个孩子用手中的树枝抽了她一下。 一股带着麻意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宋春雪瞬间恼火,快步追上去将人踹倒在地。 十几岁的小伙子,已经跟她一样高,但他们没有她力气大。 她将人踩在地上,狠狠地按住他的肩膀,“打我是吧,你还嫩了点。” 小伙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放驴的。 面生得很,应该是山那边庄子上的。 “木兰,过来。”宋春雪朝夏木兰喊了一声,“他刚才是怎么打你的,打回去!” 其他孩子站在远处,想上前帮忙又不甘,在一旁嬉皮笑脸的看热闹。 夏木兰抹着眼泪起来,慢慢的走到宋春雪面前。 “你放开我!”地上的小子开始挣扎,咬着牙关一副很屈辱的样子。 宋春雪拍了他一巴掌,“这叫风水轮流转,你仗着自己欺负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别人也能这样欺负你。” “别动,不然我去你家讨说法,跑到我们庄子上的林子里装威风,你才是外来的野小子!” 夏木兰看着看着,狠狠地朝地上的小伙踹了两脚,还在他头上打了两巴掌。 “宋大娘,他刚才就是这么打我的。” 第21章 给她做了衣服 “娘,听说你打了隔壁庄子上的孩子?” 晚上回到家,三娃一进门就问宋春雪,“他我在山上听到他们家父母在骂你,你真的打了?” “打了怎么了,是他们五六个打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娃还是你未来的媳妇呢。” 老二被呛了一下,“什么?” “你给三娃瞅准的媳妇,是夏英的侄女?” 宋春雪看着老二,“你知道她?” “去年她就在山上的林子旁边给羊铲草,我见过呢,人家还小,你怎么这么着急?” “你懂什么,”宋春雪看向三娃,“以后你要对她好点,她将来是要当你媳妇的,你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三娃耳尖绯红,低着头默默吃饭,一声不吭。 “说话呢,听到没有。”宋春雪踢了他一脚,“人家双眼皮大眼睛,皮肤还白,长得好看着呢,你别瞧不上。” “这附近的姑娘,长成那样的谁会嫁给你,他们都嫌你是我一个人带大的,觉得我会苛待你媳妇。” 三娃咽下口中的玉米面片,面粗得有些扎嗓子。 “你一个大人打人家的孩子,我担心人家会找你来算账。” “算账正好,夏木兰她姑姑姑父都不是怂人,看他们还敢讲歪理,你跟老大难道是面捏的不成,我就不信我们一群人打不过几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狗东西。” 老二跟老三对视一眼,惊诧的看着宋春雪。 这还是他们的娘吗? 以前的她急吼吼的,脾气暴躁,说话很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现在,她三言两语就能讲出大道理来。 而且,骂的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很顺耳是怎么回事? “看什么看,好好吃饭。”宋春雪哼笑一声,“还男子汉呢,连人家小姑娘都不如,我还真担心你不如人家有胆识。” “我宋春雪虽然是女人,一个人将你们拉扯这么大,还从来没怕过事。” “以后在外面遇到这种恃强凌弱的人,半夜趁他睡着了也要将他弄得半死,好让他忌惮你,明白吗?” 老二跟老三默默点头。 “老二,明白没,大点声。” 说到这儿,她想到了老二将来会遇到的事,“但你也不能喝酒闹事,你将来是兵,还会是将,也不能乱发脾气,会葬送前程的。” “知道了知道了,娘,快吃饭吧。”都是没影的事,老二觉得娘越来越奇怪了。 吃过饭,老二洗碗的时候,发现舀水的瓢找不到了。 他左右找不到,跑出院子去草窑里看了看。 果然,那只瓢在草窑的木桶里。 老二回来后,对宋春雪道,“娘,瓢被大哥拿走了。”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会觉得就让着点老大,拿去就拿去吧,下次去集市,她再买一个。 但是现在,她可不惯着她。 不然,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被他一点点顺走。 “我去要。” 宋春雪弯腰走出厨房,径直来到草窑门口。 老大站了起来,“娘,我用一下水瓢。” 宋春雪直接跨进门槛,从木桶里拿了出来,“自己买去!” 她没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老大追了出去,“娘。” 宋春雪头也没回,走进院子将院门关上。 “砰!” 分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她不会再纵容他。 很快,她就听到陈凤的骂声。 仔细一听,好像是在骂她老不死的。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站在草窑门口的江夜铭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母亲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走来。 “啪!” 下一刻,他脸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宋春雪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就你这种货色,亏我疼了你二十年,别人骂你娘是老不死的,你很开心是吗?” 胸中有火在燃烧,宋春雪不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宋春雪透过门框看向屋子里的陈凤,冷冷的看着她。 “江夜铭,不是我骂你,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至少在别人骂他娘的时候,还知道冲人家叫两声。” “等着吧,惯着你这样没教养的人给孩子当娘,将来你儿子也会骂你老东西。” 说完,宋春雪转身离去。 江夜铭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母亲将门摔得震天响。 这……这还是他娘吗? 她竟然说他不如狗? 江夜铭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原本麻木不仁的心口,仿佛被挖去了一块肉。 不怎么疼,但一瞬间空的厉害。 那是曾经最疼爱他的娘啊,二十年了,他从没有被娘这么骂过。 他有些恍惚,娘现在这么讨厌他吗? 他真的让娘失望了吗? 不过就是一只水瓢而已。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告诉自己,水瓢而已…… * 想到夏木兰身上的衣服又短又旧,宋春雪将箱子里新买的布拿出来,裁了二尺出来,给她缝了个保暖的比甲。 比甲很快的,一晚上就能缝好。 现在天气还凉,木兰穿得那么单薄,会冻坏身子的。 念着她曾经不计前嫌,给她翻身擦身子的好,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二尺青布。 都是为了给三娃讨媳妇,再给她做身新衣服吧。 虽然那孩子肯定会讨厌她,但她现在很着急,生怕别人家的谁出手更大方,给夏英给了好东西,让木兰考虑别人。 宋春雪觉得,既然要讨媳妇,还是讨好夏木兰本身。 这样想着,她晚上起得早了些,晚上睡得晚了些,花了两天时间缝好了衣服。 夏英那边的山上光秃秃的,夏木兰给牲口铲草都会来这边庄子。 宋春雪在自家地里锄了会儿地,看到夏木兰背着一个大背篓,到山对面的林子周围铲草。 她连忙揣上东西,换了块离夏木兰更近的地锄草。 只是,夏木兰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背起背篓就要跑。 “哎,等等。”宋春雪喊住她,“你跑什么,你姑姑不让你跟我来往?” 夏木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着破了洞的布鞋,大拇指露在外面。 裤子上补了好几块补丁,屁股后面更是补丁上面贴补丁,一看就是家里人不怎么疼的。 夏木兰有两个哥哥,她爹还疼她一点,但她母亲更重视儿子。 宋春雪从篮子里掏出东西递过去,“我家三娃很中意你,他那天远远的看到你,让我给你做身新衣服。” “他害羞不好意思给,托我给你。”她借着三娃身份淡淡道,“他说就算将来不成亲也没关系,希望你穿得暖和些。” 第22章 老二要离开 夏木兰看着宋春雪手中的新裤子和比甲,大大的眼睛有些疑惑,更多的是好奇。 “你家三娃几岁了,他会打人吗?” 她一本正经的问道,“我最讨厌打女人的男人了,将来他若是打我怎么办?” 宋春雪忍俊不禁,她这是已经被收买了吗? “你放心,他将来要是打你,我收拾他。”宋春雪将衣服递给她,“穿上吧,你姑姑若是说你,你就说我过些日子,给她送些油馍馍来,她肯定会答应。” 夏木兰看着带着花纹的桃粉色比甲,心里喜欢的不行。 “真的可以吗?我娘会打我的。”她揪着裤腿低头,“她不想我嫁的太远。” “你姑姑不是也在这边吗,将来你们姑侄俩还有个照应,你姑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夏木兰点点头,犹豫着接了过去。 “若是他们不同意,我明天还给你。” 宋春雪笑了,“好,你若是觉得两件不好意思收,可以先选一件,过段时间我再给你另一件?” 虽然宋春雪对人大方,但她一下子做出两件衣服给夏木兰,夏英肯定会觉得她在哪里发了财。 等过些日子再给她也不迟。 “那我要这个比甲,”夏木兰开心的将比甲拿在手上,语气认真道,“早上出门挺冷的,但我的外衫太薄了。” 宋春雪忍住了摸摸她脑袋的冲动。 那太奇怪了,她曾经很讨厌这个儿媳妇的。 算了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那你快点铲草吧,我回去锄粮食,免得被人看到说闲话。” 庄子上的人最爱说闲话,眼睛也尖。 除了山顶的树林,下面都是田地,光秃秃的,高大的树木少得可怜。 她们俩这样说话,庄子上的人几乎都能看到,估计已经编排好了一箩筐闲话。 夏英那个人最爱说闲话,也最怕别人说闲话。 也不知道,会不会骂木兰。 快中午了,宋春雪提着大篮子回家做饭。 刚到院外的场里晒茵陈,陈凤挺着肚子从草窑里出来。 “娘,你真的要李家婆娘的侄女给三娃当媳妇儿?” 她的话很不顺听,“我听说人家才十四岁,你也太着急了,就不能让人家姑娘多享几年的福。” “听你的意思,嫁到我家受委屈了呗?”宋春雪淡淡道,“不该管的事别管。” 陈凤咬了咬牙,不满的盯着宋春雪。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你就跟人家送这送那的,当初给我跟老大定亲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方过。” “听李四媳妇说,你还给那个夏木兰做了衣服。”她摸着大肚子阴阳怪气道,“你的第一个孙子快要出生了,怎么就不见你给他做件衣服。” 宋春雪起身,冷冷的看向她,“你没长手吗?” “……”陈凤吸了口气要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宋春雪不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拿着篮子去装柴火准备做午饭。 院子里的黄须菜应该晒得干了些,半干的焯水更好吃,不会那么软,还有点嚼劲。 今天太阳大,她想吃点酸的。 这几年的羊价很好,过些日子羊贩子该来了,他们家又该进一笔银子,宋春雪想着,一定要犒劳一下三娃。 家里的清油还没怎么吃,给他做点荞麦油圈吃。 而且,她还得给老二做几个锅盔吃,路上不容易坏。 下午她决定不上地干活了。 晚上,三娃一进门就闻到了清油的香味,看到荞麦油圈眼睛亮了亮。 “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二哥要走了吗?” 三娃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由关心道,“给二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我听说军营里特别苦,有人受不了会逃跑。” “二哥没干过什么重活,万一坚持不下来怎么办?” 宋春雪递给他一个油圈,“放心,他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肯定不会逃。” 老二听了走进厨房,“谁说我不会了,若是我真的坚持不了,我也不会往家里跑,不然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多丢人。” 三娃低头,“那你的鞋够穿吗,不够我拿双给你,我的脚跟你的差不多。” 老二摆摆手,“不用,三双鞋够我穿几年了,你自己留着。” “那我明天送你去乡里,羊在圈里歇一天。”三娃随口说着,已经吃完了一个油圈。 老二点头,“也好。” “我跟三娃一起去,顺便将羊羔子赶到集市上卖了,找上门的会压价。” 三娃点头,“那我去挑一下,再找根绳子明天拴在一起,免得跑散了。” 看着三娃的背影,老二对宋春雪道,“娘忽然变聪明了,他的确比大哥靠得住。不管将来如何,如今三娃才是你的靠山。” 宋春雪调笑道,“哟,没想到你也懂啊,那你之前怎么还拉偏架,帮你大哥欺负三娃?” 老二不好意思的笑了,“习惯了呗,反正你以前也老欺负他。” 心中刺了一下,宋春雪沉默良久。 “娘,我还没问过你,你怎么忽然变了这么多?不管是对我们几个,还是对别人,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难不成你遇到高人指点了?” 宋春雪揉好面,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不出她所料,还是老二脑子最聪明,他是第一个向她这么问的。 “是啊,前几天碰到了个老道士,说我不会教育孩子,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你们几个。如今想来,那人看着穿着破破烂烂的,想来真是高人。” 老二好奇,“什么老道士这么神,我以为你这辈子都意识不到,你太偏心着老大了,将来会让老三吃亏的。” 宋春雪僵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我以后会对三娃好的,你放心吧。” 老二看她揉面做锅盔,不由坐下来添柴。 “分地的时候,把我的那些留着,万一我回来了呢?”老二还是有些不舍得,“你别因为我走了,就把我那份给了三娃。” “好好好,只要你回来,地啊粮食都分给你,若是你回来成亲娶媳妇,我给你盖一个新院子。” 老二拿着烧火棍,抬手揉了揉鼻头。 “那就好,我看你这些天对我爱答不理的,还以为你不疼我了。” 老二红着眼睛笑道,“话虽这么说,但我将来一定混的很好,将你接到城里,住在青砖瓦房里,连院子里也铺满青砖,再找两个丫鬟伺候你。” 第23章 故意闹给她听 听到老二的这番话,宋春雪相信,此时此刻他真是这么想的。 这就够了。 不管将来如何,现在的老二还是她的好儿子。 “那我等着,”她笑了笑,“以后你好好的,既然你选择去军营,就一定要咬牙坚持,不然你只能回家种地了。” “嗯,我这几日也在学着站桩蹲马步,将来肯定有更多的苦头要吃。”老二摸了摸脖子上的银牌,“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人。” 宋春雪还想说什么,听到门外传来老大的脚步声。 “老二要走了?” 老大走进厨房,看了看灶头上的荞麦油圈,抓了两个往嘴里放。 “是啊,大哥要送我吗?”老二开玩笑道,“也不知道几年后才能见面。” 老大盯着厨房里的木架子和柜子,漫不经心道,“我就不去了,还得打土砖盖房子,顾不上。” “哦,”老二有些遗憾道,“那明天我们去了,三娃还要去卖羊呢。” 果然,老大的神情有了变化。 “要卖羊?”他又抓了个荞麦圈道,“卖几只?” 看着他还想拿,宋春雪直接将装荞麦圈的盆放到柜子里。 “不知道,要看三娃抓几只了。” 老大注意到宋春雪的动作,没好气道,“娘这么小气。” “你小气我就小气,昨晚上你们偷偷地化了蜂蜜鸡蛋,也没见你拿过来让我们尝几口。”她直直的看向老大,“有什么事直说。” 蜂蜜是稀罕东西,估计是陈凤从娘家带来的。 老大沉默片刻,“听说你给三娃说媳妇去了,还给人家做了衣服?” “陈凤让你来的?” 老大看着地面,“我就是觉得你说的太早了,人家才十四岁,要成亲还要过两年,你现在送这送那的,到时候亲事成不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人家。” “我乐意。” 宋春雪直截了当,“反正我用的自己攒的钱买的布,当初去陈凤家说亲,我也没小气,好东西一样不落。” “你现在分出去了,三娃的事你少管。” 听娘的语气这么冲,老大也来了脾气。 “我就随便说两句,娘这么吼我做什么?你就是对别人太大方,你还偷偷的去了李家,给她姑姑拿好东西了对不对?” “我好歹是你儿子,你现在对旁人都要比我好,跟我说话都没好语气。陈凤就要生孩子了,等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打算帮忙照看吗?” 宋春雪气笑了,曾经她都因为陈凤的臭脾气,照顾了几天就不管了。 再来一次,她躲还来不及。 “若是不分家倒还好,分了家咱们地里的活谁干,到时候估计秋收了,你想让我放着粮食不管?” 宋春雪语气淡淡,“那你若是替我去地里干活,我愿意在家看孩子,反正就一个月。” 宋春雪打开锅盖,将切得整整齐齐的长面下到锅里。 “那到时候再说吧,”老大盯着锅里匀称的长面咽了口唾沫,“今晚吃臊子面?” “嗯,你想吃?” 宋春雪不等他回答,“你跟陈凤一人只能吃一碗,多了没有。” “想要多吃,除非用白面来换。” 老大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反驳道,“但老二走了,他的那一份……” 宋春雪直接伸出手,“给钱,只要你把我多给老二的银子给我,他的那份你拿走。” 提到银子,老大不说话了。 老二端着自己跟三娃的臊子面,去了北屋,一点也不想看热闹。 这也是宋春雪喜欢老二的地方,他精着呢。 宋春雪将两碗肉臊子长面递给老大,“两碗面,明天把家里的水缸吊满,还有羊圈驴圈的。” 都分家了,这两碗面可不是白吃的。 老大端着两碗面,热血冲上脑门,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 明天老二要走了,宋春雪这顿饭做得很丰盛。 她拌了好几个菜,算上咸菜,一共有六个,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娘擀的白面真好吃,我今晚能多吃几碗吗?”老二嘿嘿的笑着,吃得一脸满足。 “当然,你想吃几碗吃几碗,不够我再去擀。”宋春雪心酸了一把,毕竟这是他没心没肺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以后再回来,三娃成了家,他自己也成了家,不想生分也生分了。 三娃没说话,只是专心的闷头吃饭,一口气吃了四碗,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 老二也吃了四碗,撑得坐都坐不直,躺在炕上直揉肚子,跟三娃有说有笑的。 宋春雪自己也吃了三碗,为了保护肠子,她不想吃太撑。 她不想老了,稍微多吃一点就肠子疼。 吃过饭,她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听到老大两口子在吵架。 她在院子里驻足听了一会儿,又去厨房洗碗。 反正就那些事,只要不吵到她跟前就行。 谁料,没一会儿老二来了。 “娘,他们因为你给三娃媳妇做衣服的事吵起来了,还摔了两个碗,陈凤骂我大哥没出息没本事,你要不去看看?”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抹布,脸色阴沉。 前世,老二走的前一天,他们没有这样闹。 因为当时她为了堵上陈凤爱占便宜的嘴,给她送了几尺布,还给她煮了几颗鸡蛋。 来到草窑门口,她听到陈凤扯开嗓子骂老大,骂宋春雪小气的连碗面都不愿意给,而老大一声不吭的蹲在门口。 看到宋春雪,他只是扭过头不说话。 “吃了我的面,还摔了我的碗,比县太爷的谱还大,是老大教她这么对我的?”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老大冷笑道,“你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吧,看来我还是对你们太好了。” 跟在身后的老二莫名的冒冷汗,娘现在说话的气势好可怕。 那一声冷笑,吓得他转身回了院子。 今晚上,他可不想多管闲事。 老大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屋子里的陈凤不骂了,委屈的哭起来。 “老大,把我的碗拿来,快点。”宋春雪沉声道,“以后要吵滚远点吵,我听见了也不会管。” “不就是我给别人做了衣服眼红了,脸皮真厚,是缝了兔子皮在上面吗?闹这么一出也不怕吓到肚子里的孩子。” 宋春雪没有破口大骂,冷静又强势,“她是你媳妇,我就警告老大你,以后若是再拐弯抹角的骂给我听,我给她的银镯子还回来,那是我的东西。” 这下子,屋里的陈凤也不哭了,气得一把摘下手上的银镯子。 “现在就拿回去,我不稀罕!” 老大转头,看到门帘子一抖,一只镯子从里面飞出来,砸在地上。 第24章 你再说一遍 银镯子躺在地上,在夜里依然掩不住它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宋春雪压下要骂人的冲动。 她的嗓门本来就不大,再给自己气出病来。 前世她就经历过一次次的失望,被老大跟陈凤气得直掉眼泪,嗓子经常气肿,好几天没法说话。 烂泥扶不上墙,老大就是被陈凤拿捏的死死的,宋春雪改变不了。 那银镯子是她压箱底保存了二十多年,孩子他奶奶给的,现在她想自己戴着。 她一直特别想要个银簪子,到死都没舍得给自己打一个。 这一次,她要将手镯打成簪子。 听那些孤魂野鬼说,死后头戴银簪子,过奈河桥的时候还能划开奈河水。 “老大,给我拿过来。” 老大受不住宋春雪的眼神,乖乖的捡起来递给她。 他看了眼宋春雪身后的三娃。 三娃站在门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仿佛在为母亲撑腰的狗。 他本来感觉窝囊的很,一边是怀有身孕的媳妇儿,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他哪边都不想得罪。 但他能打弟弟。 “你看什么看,滚回去!” 老大冲三娃喊了一声,声音很大。 三娃站着没动,冷漠的看着他。 他这副样子激怒了老大,作势要过去推他。 宋春雪看出他的意图,双手猛然用力推向老大。 老大没有防备,整个人后仰倒在地上,满脸错愕。 “被陈凤打了骂了,有气没处撒往三娃身上发是吧,江夜铭,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你别忘了,地还没分呢。看你们有力气的很,明天这水窖的水别用了,给我去河里担水喝。” “你们小两口不是脾气大腰杆子硬吗,那就给我好好硬气着。” 宋春雪趁他愣神之际丢下一句话,转身将三娃拽到院子里。 “砰!” 院门从里面关上,江夜铭气得将脚边的木桶踹出去老远。 * 一大早,宋春雪将能带的东西都裹在一起,包了个大大的包袱交给老二。 三娃去羊圈里抓了五只羊,用绳子拴在一起,跟他们一起往乡里集市走。 乡里所有被选中的兵都要在那里碰头。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集市,老远就能看到背着包袱的年轻男子,往远处的的粗布棚下面集合。 三娃看时间还来得及,坚持要先卖羊再送老二。 老二也没反对,跟着他们来到羊贩子的小院,卖掉了五只羊。 一只羊二百文,五只羊正好一贯钱,也就是一两银子。 听到羊贩子夸赞三娃的羊养得肥时,三娃一边数钱一边开心的笑了。 他将钱数了一下,然后递到宋春雪面前,“娘,你数一下。” “你不是数过了吗,不用数了。”宋春雪笑道,“不用给我,那些羊羔都是你买的,母羊半夜生羊羔子,都是你在照看,你拿着吧。” 三娃惊讶的看着宋春雪,平日里这些钱都是宋春雪拿起的。 老二也很吃惊,“娘,你都给了三娃怎么行,他现在还小,不会存钱,万一都花完了,将来就没钱娶媳妇了。” “他没拿过这么多钱,一下子给这么多不好,”老二建议道,“娘可以分给他一些,其他的娘留着。” 说的也是,宋春雪也不能一下子太宠着三娃。 万一惯坏了,将来三娃也变成第二个老大,她死的时候可能连个棺材都没有。 她摸出了一百文递给三娃,“那这些给你,你自己慢慢花,花完了再跟我要。” 一百文? 三娃愣了,他这些年总共才攒了一百文。 以前每次卖羊,娘最多给他五文,多的时候给十文。 如今一下子给他一百文,他有些不习惯。 老二看着三娃傻乎乎的样子,不由笑道,“拿着吧,娘给了我好几两呢,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过两年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你要自己管钱过日子。” 三娃挠了挠头发,开心的将钱揣在怀里。 宋春雪又分出一百文给老二,“给,路上要吃要喝,你也别太省着。” “不用,我的够用了。” 老二推托着不要,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年轻面孔,都是跟自己一样要去军中谋生活的人,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离别的难过。 “拿着吧,”宋春雪将钱塞到他怀里,低声道,“反正以后给你钱的机会不多了。” 老二没再推,接过银子转身就走,“那你们回去吧,我先走了,以后给你们写信。” “那你好好的,千万别回家种地。”宋春雪叮嘱道,“给你自己争口气。” 老二点了点头,没再抬头看他们。 他压下心中的紧张和酸意,抿着嘴唇转身往那个简单的布棚子下面走。 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晴朗,集市上的人格外多。 路边都是送别的父母和即将从军的年轻男子。 有的已经成了家生了孩子,他们的孩子也来送行。 宋春雪看着老二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人群中,不由叹了口气。 三娃站在她的身后,望着人群,眼里带着浓浓的不舍。 “走吧,去给你买个放羊的铲子,再给你买顶帽子。”宋春雪转头对三娃道,“再买几只小鸡回去,以后我们多吃鸡蛋多吃肉,给你补身子。” 三娃往后退了两步,“这就走吗,不看看二哥了?” 已经收拾好情绪的宋春雪笑道,“反正已经看不到他了,我们买齐东西早点回家,免得你大哥大嫂又动家里的东西。” 虽然她临走前锁了院门,但她了解那两口子。 在陈凤的怂恿下,别说是翻墙了,老大连庄子上的看门狗都敢杀。 宋春雪买了些盐,又买了五只小鸡回家,反正一只才两文钱。 回到家,日头当空,正好到了做午饭的时间。 宋春雪打开院门去了厨房,三娃直奔羊圈。 他眼里只有那群羊,生怕自己耽误了一上午,羊会瘦一点。 口袋里装了钱,他开心的像个孩子,喂水喂草的时候不由自主哼着唱。 打完土砖回来的老大两口子,看到三娃开心的样子,就知道娘又给了他好东西。 老大站在羊圈门口问三娃,“今天卖了几只羊,多少钱?” 三娃不会撒谎,老实交代。 “什么,娘给了你一百文?”老大愤愤不平道,“你才多大,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三娃也知道还嘴了,“老四比我小,每年都能花掉一两银子,钱谁不会花。” 老大拧着眉头板着脸,“钱呢,拿给我看看。” 三娃扭过头,揉了揉小羊羔的脑袋,“凭什么。” “你再说一遍?”老大江夜铭见一向听话的三娃跟他顶嘴,火气直冲后脑勺。 他放下手中的背篓,指着三娃,“你给我出来!” 第25章 给三娃做凉粉 做好午饭,宋春雪将饭端到北屋。 喊三娃来吃饭,三娃却在西屋喊了一声,“娘你先吃。” 宋春雪好奇他怎么了,跑去他屋子里一看,被三娃的样子吓到。 “老大打你了?” 她气得撸起袖子往厨房走,“他就会欺负你,看来没长记性!” “娘,你别去了,不然他还得打我。”三娃背对着她鼻音很重道,“你以后还是别给我好东西了,等我成了亲再说。” 宋春雪猛然驻足,心里翻腾的厉害。 她瞬间明白,是老大知道她给了三娃钱的事。 是她惯坏了老大,连累了三娃。 她要让老大明白,在地没分给他之前,他就该夹起尾巴来做人! 她气冲冲的来到厨房,看到地上黑乎乎的烧火棍,拿起来来到草窑。 “娘把晒干的黄须菜藏的很严实,我没找到,有苦苦菜吃就不错了。” 是陈凤的声音。 “哼,娘真是老糊涂了,越来越偏心老三,等将来他死了,还不是要靠我……” 宋春雪挑起帘子走了进去,拿起烧火棍往他身上打。 老大两口子心虚的闭了嘴。 她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狠狠地抽在他的胳膊上。 老大跳起来要躲,眼前的破碗摔在地上,刚做好的白面片倒在地上。 之前的好碗赔给娘了,他只能翻出破碗来吃饭。 “娘你看着点啊,这可是白面饭,掉地上还怎么吃啊。” “你闭嘴!” 陈凤被吓到了,捂着肚子站在一旁。 宋春雪嫌烧火棍打得不过瘾,又拿起旁边的擀面杖往他身上敲。 擀面杖很重很硬,痛的江夜铭往水缸后面躲。 “娘,别打了别打了。” 宋春雪不说话,追着他狠狠地揍。 江夜铭无处躲,穿着鞋跳到了炕上,连忙抬手求饶。 “娘,你别打了,我本来没想打三娃的,是他被你惯坏了,跟我犟嘴我才打的。” 宋春雪微微眯起双眼,“咱们庄子上的狗都知道,被惯坏的是你江夜铭。” “那你说他怎么犟嘴的?” “……”老大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他不想三娃有钱吧。 “江夜铭,今天你把三娃打的鼻青脸肿,以后家里的好地,你一块也别想分。” “你怎么能这样,老大也是你的孩子……” 陈凤当即要反驳,被宋春雪伸到眼前的擀面杖吓得闭上了嘴。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的。”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江夜铭,“以后,你若是敢背地里针对三娃,别说是地了,你这屋子里的东西,我宁可烧了也不会给你。” 江夜铭握着拳头,眼神凶狠的盯着宋春雪。 “你怎么能这么偏心三娃,你若是给我多分点地,将来我也会对你好……” “你少放屁,你不把我推到河沟里埋了,我都要感谢你八辈祖宗。你别忘了,你们三个的学费都是三娃放羊赚来的,少亏先人。” 宋春雪意识到,她已经不能指望他长记性。 这样想着,她又追着他打了几棍子才觉得解气。 * 被打了一顿,江夜铭跟陈凤安分了两天。 宋春雪也不理他,出了院子看到他也不跟他说话。 就像曾经老大看到她一样,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就当自己以后没这个儿子了。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哭哭啼啼的去问他,被冷落之后还做了好吃的去讨好他。 只是,宋春雪没料到自己在庄子上出了名。 因为陈凤到处跟人哭着说,他们被宋春雪赶出了家门,还不想给他们俩分地。 大家都在传宋春雪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下子变得这么硬气。 赵玉芳当面这样跟她说时,宋春雪直言道,“没错,我的确投过胎了,我还死过一次了呢,埋在地下真不好,儿子若是不孝顺,没人烧纸钱就跟孤魂野鬼一样。” 说到这儿,宋春雪抬手摸了摸发酸的鼻子。 “说起这个,你会叠元宝吗?教教我,我想给自己多准备些,让三娃先烧了,让他爹在地下保管着,不至于穷成饿死鬼。”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哗啦啦的往下流,最后直接用胳膊肘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你别吓我啊。” 赵玉芳越看越不对劲,听着有些渗人,不由抬手拍了她一巴掌。 “大白天的少吓唬人,说的跟真的一样,这么年轻离死还早呢。” “不过,我记得孩子他爹九年忌日快到了,你打算给他烧点纸火纸人吗?若是再不烧就没机会了,他在地下要一直穷下去了。” 赵玉芳从老人嘴里听过不少故事,语重心长的劝她。 “还是烧一点吧,好歹烧个房子和两个伺候人的。” 宋春雪越哭越难受,想到自己死后都没怎么见过孩子他爹,只是听人说他过得很不好,给人当牛做马混饭吃。 “再哭我就走了,大白天的你说的跟你真死过一样,越来越疯癫了。” 赵玉芳看她哭得贼难过,没好气的推了她一下。 宋春雪哭够了,轻松了许多,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开心。 能流热泪的感觉真好,死了之后她哭都哭得好憋屈,眼泪很冰很凉。 “宋春雪你说话,不就是老大娶了媳妇不管你了么,你至于吗?” 赵玉芳自嘲一笑,想到了自己的大儿子。 “儿大不由娘啊,娶了媳妇人家就是一家人,不管你以前多疼他,他不可能记得你的好,你不要死钻牛角尖。” 宋春雪抹着眼泪笑了,“放心,我吃饱了撑的钻那个牛角尖,现在我只想攒钱,快教我叠元宝,给他爹多烧些。” 宋春雪说走就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黄土,“快走,去李老五的铺子里买点纸。” 赵玉芳看了看天色,“你个婆娘疯癫了,离中午还早呢,先干正事。” “金元宝才是正事,锄粮食不急这一天半天。” 赵玉芳被拽了起来,心下震惊不已。 以前的宋春雪,天大地大没有庄稼重要,跟她聊两句都怕怠慢了粮食。 她也从不乱花钱,尤其是不愿为死人花钱。 宋春雪说那都是给活人看的,每年给她男人烧纸都只烧几张,更别说叠元宝了,那都是富贵人家才会干的事。 “快点快点,大不了明天我帮你锄粮食,不耽误你的活儿。” 拿起工具走出十几米的宋春雪招了招手,“愣着干嘛,正好三娃说想吃凉粉,做好了请你吃一碗。” 第26章 原来他天生就会装 三娃放羊回来,看到母亲坐在炕头叠元宝,旁边的木盘子里堆着纸做的元宝。 他有些惊讶,娘不是最不喜欢糊弄鬼的事了吗? 她总说浪费钱买纸钱,那一世的人能不能收到都不一定。 娘还说自从爹去世之后,她从未梦到过他,说明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桌子上竟然放着很多纸,颜色还不一样。 “娘,你这是做什么?”三娃看着她叠元宝的动作很熟练,不由问道,“娘还会叠这个?” “你赵大娘教的,”宋春雪抬头笑道,“你饿了吧,今天挺热的,去厨房吃碗凉粉吧,我待会儿再做点摊饼子吃。” 听到有凉粉吃,三娃露出笑容,放下东西就往厨房走。 娘做的凉粉很好吃,用荞麦碾过的粗粉磨,一遍一遍揉搓然后过滤,要花费很久的功夫。 以前娘不怎么爱做,因为费时费力,还浪费粮食。 吃一次凉粉需要的东西,能吃好几次荞麦面节节。 当他跨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晾凉的凉粉时,口水禁不住往下流。 他迅速洗了手,将菜刀在水中淹了一下,切凉粉的时候不沾刀。 将透透亮亮,很有弹性的凉粉放在碗里,用炝锅浆水一浇,再放一勺油泼韭菜,撒点盐,三娃便迫不及待的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凉凉的酸酸的,夹一筷子凉粉放进嘴里,香得他恨不得连碗都吞了。 三娃一口气吃了三碗。 “嗝~” 他满意的摸了摸肚皮,端着一碗切好的凉粉来到北屋。 “娘,你先吃吧,我来叠。” “不用,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叠元宝虽然不是力气活,但也累人。 三娃放羊回来本来就累,还从水窖里吊上来水给牲口,又将水缸都填满了,他就该躺下来歇着。 但三娃没有回屋歇着,而是坐在炕头边仔细学,试了两三张裁剪好的纸片就学会了。 “娘,今年我爹的忌日,二哥不在家里,大哥也分出去了,也不知道老四那天回不回来。”三娃有些伤感的开口,“没想到他都走了九年了。” 宋春雪看了他一眼,这代表着他放羊放了九年多。 她不由问,“你还想读书吗?” 三娃一愣,随后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 “你不是说给我看好了媳妇,要让我早点成亲吗,读书也就是浪费钱,我又不可能去考试。” “怎么不能,只要你想,我把你卖羊的钱拿出来,你去读书考试,成亲又不耽误。” 三娃直直的看着宋春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娘最近对他特别好,好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用那么费事,反正我就是个放羊的,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三娃埋着头叠元宝,“你忽然对我这么好,不习惯。” “……”宋春雪的心被刺了一下。 被冷落久了,忽然被偏爱,他会患得患失。 “这两天你大哥打你没有,他有没有偷偷找你?”宋春雪不放心,以前的三娃就是个受气包。 “没有,他看到我不说话。”三娃闷闷的道,“大嫂骂我了,但也不要紧,我就是觉得,这个家不如以前热闹了。” 何止是不热闹了,终究会散的。 这话宋春雪没说出来。 “你见过夏木兰没有?” 三娃的脸猛地红了,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看来是见过了,宋春雪也跟着笑。 “好看吗,是不是很能干?” 三娃认真思索片刻,“她骂我是个哑巴。” “……”她差点忘了,三娃见到女娃娃就不会说话了。 以后是,现在更是。 “那你下次跟她说几句话,”想到什么,宋春雪又道,“算了,也不用说,免得庄子上人说闲话。” “嗯,我以后躲着她,王家二媳妇问我了,说的不好听,传到她姑姑的耳朵里不好。” 宋春雪惊讶,没想到他还能想到这些。 以前三娃不怎么说话,这段时间经常会跟她聊两句有的没的。 看来,他本来不是这么沉默寡言,只是她的另眼相待,让他不得不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宋春雪给他烧汤烧得很勤快,早上给他两个荷包蛋。 三娃一开始不要,后面渐渐不再多说什么,做了就吃。 四月初,孩子他爹的九年忌日纸到了。 宋春雪买了纸房子和纸人纸马,还有一捆纸钱,庄子上的人也来了。 她给大家做了猪肉粉汤,他们来的时候都带着白纸,帮忙举着纸人让阴阳先生写祭文。 大家都说有纸人就要请吹响唢呐,不然纸人到了地底下是死的,使唤不动,宋春雪忍痛请了一次。 反正还是最后一次了,就让孩子他爹在地底下开心一回。 老大作为长子,披麻戴孝端着盘子走在最前面,脸拉得很长,跟谁都不说话。 直到烧完纸,老大江夜铭回到家里,便钻进草窑里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庄子上的人还没走,等着再吃一顿肉汤粉。 正在厨房收拾东西的宋春雪在心里冷笑。 三娃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冲进来就跟她道,“娘,我大哥哭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不就是想分地吗,借着这个机会,让外人给他做主,让大家觉得我亏待了他。”她哼笑道,“你别管他,别人问什么你照实说就好,他打你的事也别瞒着,知道吗?” 三娃似懂非懂。 他觉得,那毕竟是自己的大哥,总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宋春雪解下围裙走出院子,看到庄子上的人拉着老大从草窑出来。 “宋家媳妇,你不是一向最疼老大吗,怎么分了家不分地,是想饿死他们吗?是不是三娃撺掇的,他威胁你了?” 李广正在后面加油添醋,“虽说你将来还得靠三娃养活,但老大若是没有地可怎么活,他毕竟还是你的儿子,你忍心吗?” 庄子上的人听风就是雨,竟然已经传成什么样了。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淡淡的打量着老大,仿佛打量着陌生人似的。 如果之前她对老大很失望,那现在,她彻底不想管他了。 这个儿子,不认也罢。 前世,老大不想给她一点吃的喝的,也不想给她一文钱,却让庄子上的人同情他,装了二十多年的老可怜人。 如今她才明白,老大会装可能是天生的。 “娘,你就分我一点地吧,”老大吸着鼻子可怜兮兮道,“之前我打了三娃不对,但你不能不给我地啊,他又不会种地,将来大家都要跟着挨饿的。” 第27章 六亲不认 老大很会装可怜,他媳妇更会。 陈凤挺着大肚子,扶着门框从草窑里出来,哭得更加伤心。 “娘,我知道是我不好,才惹得你跟老大也生分了,不愿意给我们分地是假话,但你们母子已经半个月不说话了。” “呜呜呜,若真的不给我们地,将来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饿死,我们娘俩还不如早早的死了算了,生下来也是遭罪,呜呜。” 三娃站在宋春雪后面,气得握紧拳头不说话。 这时,赵玉芳的男人王秃头也开口求情。 “江家媳妇,我也知道你带大他们不容易,但你之前那么疼老大,怎么忽然连地都不分了,他们一家子以后活什么?” “老大是长子,你死了以后是要扶棺材,走在最前面哭喊的,你怎么……” “啪!” 话还没说,宋春雪走到老大面前,狠狠地甩了老大江夜铭一巴掌。 “我说没说过,如果你欺负三娃,仗着你是老大欺负他我就不给你分地的?” “你这几天欺负三娃没有你心里有数,才半个月不到你就沉不住气了,让大家来给你求情,为你出头,那你倒是说说,你看中哪块地了?” 既然他要让大家评评理,让她不得不让步,宋春雪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她要让老大的算盘都落空。 “娘,我没有……” 清脆的一巴掌,唬住了老大,也唬住了一旁的庄里人。 这一巴掌不仅仅打在江夜铭脸上,还打在为老大求情的人脸上。 宋春雪这么做,分明是在嫌弃他们多嘴。 大家都是聪明人,平日里宋春雪逢人就笑,自己过得紧巴巴,为了几个孩子还是会将自己家的东西分出来一些,想讨好他们。 但庄子上的人捧高贬低,从来没将宋春雪一家当人看。 今日见她这么不给大家面子,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她一个女人当家,平日里打孩子打习惯了,男娃的脸是能随便打的吗?” “就是,江夜铭都二十了,她还当孙子一样打。” “婆娘嘛,头发长见识短,脑子还不清醒,根本就不会教孩子。” “一个寡妇嘛,你们对她要求那么高干啥,能活着就行。” …… 大家说话很难听,刺耳无比的字眼钻进宋春雪的耳朵。 率先站出来的是程家老汉,他是庄子上有名望的老人,说话也很有分量。 “我说宋春雪,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他被你赶出院子,每天去李家大场下面的地里打庄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媳妇挺着大肚子送饭,可怜的很。” 宋春雪哼笑一声,“那你怎么不给他送饭?” “……”所有人愣了。 “就知道放羊的时候编排我,说我跟李广正每天晚上在山沟沟里私会,你六个儿子五个女儿都没管好,管我家的事是吃的太撑了吗?” 她想骂程家老汉不爽几十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上一世她惯会低头做人,别人说什么她都忍着受着。 等她快死了那几年,躺在炕上动弹不得,每每想到程家老汉跟三娃媳妇夏木兰说她的坏话,她都没找过程家老头算账,让她心里长了疙瘩。 如今,机会摆到了眼前,她忍不住。 “今天你们来我家帮忙,给我男人烧纸我很感激你们。但是你们当着我跟孩子的面,甚至在坟地里造谣,说孩子他爹早早的走了,让我成了寡妇,白白便宜了庄子上的男人,是不是你们说的?” “还有些人嘴巴比粪坑还臭,说我把老大分出去,把最听话的三娃留在家里,是为了跟谁谁好……” “我日他大爷的祖宗,谁他娘的以后再当着我家孩子的面胡说,我撕了他的嘴!” “还有些人,每次叫我去地里帮忙,我没有拒绝过。结果你们私底下在孩子面前败坏我,我宋春雪这辈子是傻,是为了孩子什么不要脸的事都愿意做,但我没想过靠别的男人。” “一个个长得跟猪似的,我宋春雪还看不上呢!” “……”前来帮忙的都是男人,大家面面相觑。 老大捂着脸颊,傻了似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不由拉着陈凤的手站在草窑门口。 他觉得丢人。 三娃虽然很震惊,但还是坚定的站在宋春雪身后。 宋春雪一吐为快,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这股火气在心里积压五六十年了。 她要感谢老大,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 那些被骂的人,这会儿也不等着多吃一顿饭了,低声骂着什么扭头离开。 他们没脸跟宋春雪当面对骂。 “这个婆娘疯了,真把自己当人了。” “谁说她的坏话了,谁说她跟哪个男人怎么怎么了,以为我爱说这些破事啊?” “宋春雪肯定是疯了,不是她经常留李广正在家里吃饭吗。” “狗急跳墙了,她怎么见个人都咬,得罪了庄子上的人,以后对她没好处。” “就是,这臭婆娘病得不轻!” “走走走,我家地里的活还多着呢,跟她废什么话。” 这个庄子叫李家庄,李家的弟兄不少,他们见势不妙早就走了。 不然,宋春雪还要大骂一通。 他们的妯娌跟婆媳遇到一起,就会用编排宋春雪寻开心。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宋春雪不想再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以后,她不会给谁面子,因为很少有人给过她面子。 原本今天不该这样闹的,毕竟大家是来帮忙的。 但这些年宋春雪没帮过谁家干活? 她只后悔没早这么做。 “怎么一个个的都跑了,刚才骂我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这么顾脸。” 人都跑了,宋春雪回头看向草窑门口的老大。 老大吓得挑起门帘进了草窑里面。 宋春雪走过去,“你躲什么躲,有事出来说。” 江夜铭硬着头皮道,“娘,今天是我爹的忌日纸,庄子上的人是给面子才来的,你怎么卸磨杀驴,六亲不认的,以后还怎么见庄里人?” “那他们平时抬举过我们吗,他们家孩子瞧得起我们吗?”宋春雪笑问,“你蠢到请爱看笑话的外人给你撑腰,书都读到肠子里变成屎了吗?” “……”江夜铭没有吱声。 “在烧纸的时候,他们当着你们的面那样说话,不觉得气愤吗?” 宋春雪用力推了他一下,“你还拦着三娃不让闹,是觉得他们骂的是我,跟你没关系吗?” 第28章 程家长媳 老大江夜铭不吭声。 这么多年过来了,自从爹去世之后,这个家的天塌了一半,没人护着他们了,欺负他们的人越来越多。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骂被人诋毁,早就不知道反抗是什么。 那样的话,他们的拳头会更猛烈。 本以为他今天能让庄里人帮忙分地的。 从前的娘最看重庄子上人的意见,平日里总会说“庄里人会笑话,庄里人会说,小心别让庄里人看见了……”之类的话。 可她竟然直接骂走了庄里人。 以后,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议论江家的孩子,他以后在庄子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江夜铭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觉得娘老糊涂了。 “娘,我知道你最近变了很多,你护着三娃,疏远我也就罢了,但你今天这样一闹,以后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满月酒?” 他气呼呼的指着三娃,“你给他看好的媳妇,若是没有庄子上的人帮忙,你怎么娶回家?” 他说的有道理,但宋春雪不想管这些。 “那他们就能当着我的面骂我排挤我吗?”她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心里没我这个娘罢了。” 她差点忘了,今日闹得这么厉害的起因,是老大想分地。 宋春雪双手叉腰,“反正从今以后,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你想分地,我当然不能饿死你,但该怎么分,得由我说了算。” “江夜铭,事情闹到这份上,以后你若是会做人,把我哄开心了,我会分地给你,但你若是还这么不知轻重,你就让你老丈人就分地吧。” “庄里人那么好,我倒要看看,他们会把自己的地送你一点不。” 说完,宋春雪转身对三娃道,“走,回屋去,我那里还有一块布,给你缝个汗衫换着穿。” 老大气愤不已,不由大吼出声,“娘,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这么对我!” “你有良心的话,就不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失望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宋春雪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 下午,等宋春雪出门上地前,发现老大两口子不在草窑里。 也没有在地里打土砖。 她路过赵玉芳家时,她正提着篮子也要出门。 “你今天可威风了,听说把庄里人骂了个遍,连你家老大两口子都气得回娘家了。” 赵玉芳穿着灰色的衣服,笑着跑上斜坡,准备追上宋春雪。 “你等等我啊,跑那么快干嘛。” 宋春雪回头看她,“我怕你怪我骂了你家男人。” “你骂的又没错,管他呢。”她从篮子里掏出两个烤土豆,“给,我家的挺甜的。” 宋春雪接过去,剥了皮,发现外面都是灰。 “你在哪里烤的?” “灶膛里,刚好能熟,你下次也试试。” 宋春雪咬了一口还温热的烤土豆,味道很好,越嚼越香。 要是再有几根葱就好了。 他们沿着小路没走几步,看到一块葱园子,里面栽着绿油油的小葱。 “想吃吧,这是我家的,我去给你摘几根。” 顺着宋春雪的视线看过去,赵玉芳知道她在想什么,说着就跑进了自家的葱园子。 宋春雪心想,这个赵玉芳怎么这些日子对她这么好。 “给,”赵玉芳很快摘了一把递给她,“我这篮子里还有两个烤土豆,都给你。” 宋春雪嚼着葱淡淡的看着她,“你这两天怎么看到我这么亲热,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赵玉芳拍了她一下,没好气瞪她,“对你好还不乐意了,不识人抬举。” “不过,我的确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家老大要娶媳妇了,手头有点紧,我记得你家刚卖过羊。” 宋春雪嚼土豆的动作停下来,“想借钱?” “嗯,我也没别的熟人可借了。” 看着瘦削的赵玉芳,因为身体不好常年眼睛湿湿的,眼角的眼屎特别明显。 宋春雪知道她们俩是同道中人,这些年在庄子上没少受人欺负。 “好啊,借多少?” 赵玉芳惊讶的看着她,激动的将手里的土豆打掉了。 “啊?你真的愿意借吗?” “娶儿媳妇是头等大事,你总不能卖了你的嫁妆,又卖不了几个钱。” 宋春雪记得,赵玉芳家里没养羊,只有两只毛驴,两只母驴都下了小毛驴,其中一只还没活成。 一只毛驴根本不够娶媳妇。 赵玉芳身体不行,没她这么能拼能干,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钱。 她的两个孩子都不爱干活,滑头的很,去外面赚钱也是空着手回来。 为了凑钱,赵玉芳卖掉了自己的嫁妆,还被人给骗了,后悔了一辈子。 “一两,一两银子你有吗?” 赵玉芳小心翼翼的笑着比了根手指头,“五百文也行,我总能凑够的。” 在赵玉芳的印象中,宋春雪是出了名的守财奴,是个财迷,若是跟她提钱她会跟你急。 若不是赵玉芳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跟她开口。 “二两,我借你二两,年底还我。” “……”赵玉芳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两只小眼睛瞪大怒圆。 宋春雪瞥了她一眼,指着眼前的分岔路口淡淡道,“看路,难不成你要帮我锄地铲茵陈?” “好啊好啊,”赵玉芳用力的点头,“我给你锄地铲茵陈,只要你借钱给我。” 她激动的咽了口唾沫,“你是说真的吗,你真的打算借二两银子给我?” 她刚好缺二两银子,这对她来说是雪中送炭的大喜事。 她担心宋春雪是为了逗她,才故意这样说的。 “没有骗你,你啥时候有时间了来取,我答应了就不会反悔。”说着,宋春雪已经走出老远。 她是不愿意借的,但赵玉芳有难处,还钱也快。年底他们家的小毛驴也能卖钱了,到时候她就去要钱。 赵玉芳是唯一一个愿意跟她交心的人了,她很少在背地里骂她,不管她被人说成什么样,她都愿意跟宋春雪打交道。 宋春雪便帮她这一回。 所以她要尽快攒钱,将粮食地里的茵陈挑出来,再到山阴处多挖一些蒲公英。 其实,他们家来钱更快的就是三娃手里的那群羊。 她明天背个大背篓,将粮食地里拔掉的杂草背回去给羊吃。 “宋春雪,听说你给三娃相中了夏英,人家家里要多少礼钱,你可知道?” 路过程家的地埂边,程家长媳皮笑肉不笑的问她。 第29章 取经回来了 程家长媳跟宋春雪差不多年纪,也一直瞧不上宋春雪。 她家的女儿已经跟人跑了,名声很不好,所以儿子不好说媳妇。 她儿子到了娶亲的年纪,她向来眼光高,一直没看上别人介绍的。 最近听说夏英的侄女夏木兰已经被宋春雪看中了,程家长媳有些气不过。 尤其是知道宋春雪已经去了夏英家里,还给夏木兰送了衣服后,她更是后悔自己没早一点出手。 早知道就不该舍不得那点猪油。 宋春雪看到她斜着眼睛看人的神情,就知道她没憋好屁。 “这我不方便跟你说,万一你跟我抢儿媳妇怎么办?” 她似笑非笑道,“你莫不是也相中了夏木兰?” 程家长媳嘁了一声,“那算了,就当我没问。” “反正你现在长本事了,连我公公都敢骂,我哪里敢跟你抢人。” 她阴阳怪气的蹲到地里锄草,铲草的动作带着气。 好些日子没下雨了,小铲子一铲,灰尘只往人脸上扑。 宋春雪觉得好笑,“那你还问,直接去人家家里提亲就好了啊,在这里莫名其妙的问我,欺负人啊。” “去去去,去锄地去,别跟我在这里耍嘴皮子,我不想跟你说话。”程家长媳拉着个脸,“你去铲你的茵陈吧,早晚累死你。” “呵,说得好像你不会死似的,小心别被瓜皮气死了。” 听到这话,程家长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程家长子的绰号叫瓜皮,因为年纪轻轻,他头顶的头发掉光了,老远看去,光滑的跟瓜皮似的,人人便喊他瓜皮。 程家长子不仅年纪大,还是几个兄弟之中个头最小,最不会过日子的。 程家长媳娘家在对面的山后面,姓谢,人长得漂亮,她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当初若不是程家老汉看中了这个儿媳妇,花了不少银子上门提亲,不然谢姑娘不会嫁过来。 她一直心气高,看不上宋春雪这样早年丧夫,一个人当牛做马,当爹又当娘,整天赔着个笑脸的寡妇。 今天公公从宋春雪家回来,骂宋春雪骂了半个时辰。 “闭上你的臭嘴,瓜皮再不好总比你男人死了的好,乖乖种你的地去,别上蹿下跳的让人看笑话。” 宋春雪也不生气,甚至有点好笑。 这还是程家长媳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对她成见不小啊。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你还怪会为我着想的。但你也别得意,眼睛长在头顶,长得再好还不是嫁了个瓜皮。你家儿媳妇在北边呢,别打夏木兰的主意。” 宋春雪也不客气的回怼,说着已经走出老远,爬上了自家的地头。 骂人的感觉真好,也不知道她以前忍着做甚。 站在自家地埂上,微风吹来,头发被轻轻吹起,心里十分畅快。 离得远了,她隐约能听到程家长媳在还在骂她,不时瞪她两眼。 但如今的宋春雪看得开,她骂的越狠就代表她越是拿她没办法。 不知为何,宋春雪还挺骄傲的。 她甚至哼着歌儿在地里铲草,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两亩地的田没多久被她锄完了,她便在别人家的地埂上铲茵陈和蒲公英。 她忽然想起来,程家长媳之前借了她的铁锹没还回来呢。 她便站在高高的地埂上,对程家长媳喊道,“明天把我家铁锹还回来!” “你们每次一声不吭悄悄拿走了,借我家的东西也不说一声,若不是被我看到,我还以为被谁偷走了。” “你们程家不是挺有家教的吗,怎么每次哑巴了似的,光长手了没长嘴。” “你们家大业大,用铁锹找你弟弟借去,干嘛总拿我家的。” 果然,话音未落,就听到刚歇下没一会儿的程家长媳,又开始指着宋春雪骂了。 哈哈哈,看到她那副气得跺脚,又不敢跑上来跟她干架的样子,宋春雪心里得意极了。 其实程家兄弟六个,面和心不和,互相不怎么搭理。 江家离他们住得近,他们借东西就跑到江家来。 看到了还会吱一声,有时候明明看到江家的孩子,却连说都不说一声,直接拿走了。 而且,一借就是几个月,不要根本不会还回来。 宋春雪早就看不惯他们了。 重回一世,她骂人有力气,走路也轻便,将藏在心里的气吐出来,整个人轻松舒畅。 回家的时候,她没有路过程家长媳所在的地头,而是顺着高处的地埂,沿着小路从高处回了家。 程家长媳在心里准备好的话,都没机会还给她。 哈哈,看到程家长媳在地里指着她的时候,宋春雪直接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前世她活得太憋屈了,为了孩子在这个庄子上跟孙子似的,到最后,却是她引以为傲的孩子让她最伤心。 这辈子,她要挺起胸膛,开开心心的活一次。 两天后。 老大跟陈凤回来了。 宋春雪就当没看见,做晚饭的时候,碰到陈凤也在揽柴准备做饭。 她用的柴,还是宋春雪从山上铲来的野草。 若不是没必要,她连柴都不想给他们两口子用。 “娘,你今晚要做啥饭?我从家里带了些腌菜来,待会儿给你一些。” 陈凤难得跟她和和气气的说话。 “不用,我有,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宋春雪装了一篮子柴转身就走,也没心情问他们回家请了什么经回来。 “娘,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陈凤有些着急,喊了她一声。 宋春雪冷笑,这还是头一次听到陈凤喊她娘。 怪别扭的。 “说。”她停下脚步,侧着身看她。 陈凤低着头,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向她下跪。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我又不是你亲娘,好好说话。”宋春雪连忙堵她。 “你娘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主意别给我用,我不吃这套,就算你跪下来给我磕十八个响头,你们心里没意识到自己的错处,没把我当娘看待,我是不会同意分地的。” 这时,老大江夜铭掀开门帘从草窑里出来。 他脸色沉沉的走到宋春雪面前。 “娘,两天了你的气也该消了,阿凤她娘没跟我们说什么,她让我们好好的给你认个错,孝顺你伺候你,没别的,你不要将他们想的太坏。” 呵! 呵呵! 别把陈凤的爹娘想的太坏。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大也像是他丈母娘生的。 “所以是我坏呗?”宋春雪指着自己笑道,“你亲娘太坏了,不给你分地,多亏了你丈母娘给你拿主意,你怎么不干脆当上门女婿算了?” 第30章 她挺好的 让江夜铭当上门女婿,陈凤倒是想。 但她还有个弟弟,爹娘不会同意。 要不然,她也不用整天在江家受这种窝囊气。 可现在他们没有一分田地,等秋收了能不能分到粮食还很难说。 他们还得看宋春雪的脸色,就像娘说的那样,暂时受点气没什么,哄着她将地分了,之后怎么着对这个老东西都是由她的。 这样想着,陈凤心里好受多了。 她上前拽了拽江夜铭的袖子,给他使了个眼色。 “娘,他不是那个意思,我娘家还有弟弟呢。再说了江夜铭是您的儿子,哪里有主动让儿子去做上门女婿的。” “之前是我们不好,让娘生气了,我知道不分地也是说气话,是老大被娘惯坏娘了才这样的,我会说他的。” 陈凤语气随和,一副和事佬的模样,笑着看向宋春雪。 “娘,我还从家里带来了一些甜胚子,您要不要尝尝?”说着,陈凤转身进屋,端了一碗出来,“我娘做的不怎么甜,你别嫌弃。”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春雪仿佛看到了假的陈凤。 前世,她将好田地好东西分给了老大,但陈凤永远冷冷的,别说是好话了,每次看到她都跟看着仇人似的。 今天她不仅笑着跟她说好话,还拿出娘家带来的东西给她。 简直跟在她娘的肚子里,重新生过一遍似的。 宋春雪看着她手里的甜胚子,想到了一些往事来。 “不要了,你们吃吧,我自己会做。”说着,宋春雪转身进了院子,不再理会他们。 走得远了,她能听到陈凤劝江夜铭的声音。 看来,她那个狗儿子还没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也许,她之前想过的馊主意,该用用了。 晚上,她照常从山上回来,将茵陈和蒲公英倒在场里晒着。 江夜铭跟陈凤已经从大场的地里回来,那里今年种的是麦子,暂时还不能盖院子。 等拔了麦子,粮食收到家里他们才能盖院子。 宋春雪席地而坐,将晒干的茵陈装到袋子里,装出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江夜铭正在从水窖里吊水,听到她咳嗽,不咸不淡的道,“咳嗽了就喝药,煮些蒲公英水喝也行,别忍着。” 宋春雪冷笑一声,这江夜铭也破天荒了,第一次跟她说关心的话。 很别扭吧,脸拉得很长。 “哎,我知道了。”宋春雪拍着胸口咳了几声,“地里的活太多了,你们若是秋天了想分粮食,就去地里拔一拔杂草,不然,分粮食的时候没你们的份,我提前知会一声,别到时候又说我不公平。” “想吃想用就要出力气,你现在都成家过日子了,别这个道理还需要我三番五次的教,传出去别人笑话。” 江夜铭提着水进了草窑,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 陈凤在切土豆,低声嘟囔了什么。 宋春雪打开院门,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平日里烧火的时候用的小凳子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老大拿走了。 也罢,他心疼媳妇儿,将老母亲的旧凳子拿走了,她还要跟他计较不成? 反正宋春雪如今有力气,她会做小凳子。 他爹以前干过木活,家里的工具都在。 若是嫌麻烦,她直接用锯子锯一截树桩也行。 天刚擦黑,三娃放羊回来了,他还背了一捆山上捡来的枯树枝。 宋春雪怕被老大拿去用,她让三娃直接背到厨房里来。 看到桌上的韭菜炒鸡蛋,三娃吞了口唾沫,他不由抬头看向宋春雪。 “吃啊,看我做什么,就是给你炒的。”宋春雪夹了一筷子放进酸懒疙瘩的碗里,“你爱吃懒疙瘩,多吃点。” 以前她很少做懒疙瘩,因为老大不爱吃,他喜欢吃馓饭。 虽然宋春雪自己也爱吃懒疙瘩。 懒疙瘩是用粗粮面做的,用水将三种粗粮面混在一起,用水搅成稀状,用锅铲捞起来,用一根筷子一点一点的往开水锅里划。 因为不用擀面,不用弄脏手,做起来也快,所以被认为是懒人才会做的饭,便被称作懒疙瘩。 其实,想要做得好吃一些,还是要多搅多拌,很费力气,宋春雪的手腕子都搅酸了。 看到三娃吃了三碗多,她很开心。 她端着碗去厨房,三娃撸起袖子道,“我来洗吧,你去睡觉,你咳嗽的有些厉害。” 宋春雪还真咳嗽了两声。 难不成,装病装成真的了? “不用,你去睡觉吧,看书也行。”宋春雪推开他挤到灶头前,“把油灯调亮一些,别看坏了眼睛。” 三娃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悄悄看书的事被发现,脸跟着热了起来。 “我就是随便看看,晚上不用看,都是些杂文话本。” 宋春雪明白,他的意思是他看的那些书都没用。 “爱看就看吧,我们家又不是用不起灯油。”宋春雪漫不经心的道,“你也学学算术之类的,将你二哥留下的纸笔拿来用,算术学好了将来能用得上。” 三娃点头,“我知道了娘。” 其实他舍不得用灯油,有时候悄悄的点上灯,怕被娘看到,还将被子盖在身上,遮挡着光线。 宋春雪看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露出脚踝上黑青的痕迹。 “你打架了?” “没。” 三娃快速的否认,“怎么了?” 宋春雪指了指他的脚踝,“都黑了,被谁打的?” 该不会是那天被她打得孩子的父母来报仇了吧? “不是,”三娃低头红了脸,“是我看到他们欺负了夏木兰,跟他们打了起来。” 宋春雪露出笑容,“没打过?” “打了平手,我把人家的鼻子打出了血。”三娃握着拳头,“我力气大着呢。” 他每天放羊扔土块来管控羊群,胳膊上有劲儿。 “那你想让娘早点将你们的亲事定下来不?”宋春雪忍着笑一本正经的问她,“万一被别人抢先定了亲,我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 “定,早点定。”三娃站在门口,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声音越来越小,“她挺好的。” 看他那副害羞的样子,宋春雪强压着笑意,“好,那我改天再去夏英家一趟。” “嗯。”三娃羞的拔腿就要跑。 “等等,你明天自己烧些水喝,我就不给你烧汤了。这柜子里煮了两个鸡蛋,放在碗里,你记得拿上。” 她明天还得做戏,要装得像一些,就得方方面面顾及到。 第31章 她带来的鸡蛋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 一大早,宋春雪躺在炕上,咳嗽的很厉害,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似的。 她没下地,让三娃多烧些热水给她喝。 三娃不仅给她端来了热水,还给她拿了饼子,放在炕头边。 “娘,你咳嗽这么厉害就别下地了,今天在家里歇着,午饭我回来了做。” “咳咳,”宋春雪捂着胸口,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我看吧,若是我没力气做就等你回来。” 三娃点头,“我给你挖两根甘草回来,听说甘草能治咳嗽。” “好,咳咳咳……” 宋春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嗓子眼里很痒。 她在炕上躺了一会儿,下地慢悠悠的将尿壶倒了,又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大声咳嗽。 草窑里的老大两口子肯定能听到。 院门敞开着,宋春雪看到他们一起带着干粮出了门,却没有进来问候她一句。 这白眼狼,上辈子怎么就将水川的地给了他,他的心果然在石头上。 等他们走了,宋春雪也不装了,将厨房和自己的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这期间,她还不忘咳嗽两声,免得被有心人注意到。 这庄子上的人心眼多得跟牛毛似的,正事指望不上他们,没用的事儿他们就跟神探似的,凭借一些细枝末节,和捕风捉影听来的话头,能给你润色一出精彩绝伦的故事来。 曾经,她深有体会。 前世她跟三娃媳妇吵吵闹闹,隔天就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她差点将三娃媳妇打死,打得人家躺在地上抱头直哭,鼻青脸肿的都知道。 其实,她在院门前推了夏木兰一把,被过路的庄里人看到了而已。 若不是夏木兰心肠没那么坏,不会跟旁人添油加醋的败坏她,可能她上辈子就是恶毒的老婆子了。 快到中午,她擀了面,水缸里的水也装满了,便继续躺在炕上咳嗽。 三娃回来的早,还真的给她挖了两根很粗很长的甘草。 他切了一段甘草,熬好水给她端了来。 “娘,你快喝了它,待会儿我去请土郎中来给你看看。” “不用,我没事,吃过饭再去也不迟。”宋春雪咳嗽了两声,虚弱的道,“我擀了面,你烧水把饭做熟就好。” 三娃点头,“也行,吃完饭我再去。” 看着三娃的背影,急切的脚步声在院子里传来,他是真的着急。 不多时,三娃将做熟的荞面浆水端进来,快速的吃了三碗。 “娘,我去请郎中来看看,碗放着我回来了洗。”三娃丢下碗抹了把嘴就往外走,着急忙慌的出了院子。 宋春雪无奈又心酸,以前她很少生病,都不知道三娃还知道心疼她。 越是看到三娃这样,她就越是后悔,曾经那么偏心老大,事事都向着老大。 她真不是个好母亲。 但凡她对三娃好一点,看到他这么忙前忙后的紧张她生病的样子,她也不会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赵玉芳带着鸡蛋来看她了。 赵玉芳脸都没洗,眼角的眼屎还是那么明显,惊讶的看着躺在炕上的宋春雪。 “哟,你真的病了,我今天还专门问了江夜铭你在家不,他说你生病了,今天都没去地里。” 她疑惑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躺在炕上了?” “咳咳咳,可能是昨天出了汗吹了风,今天浑身难受还咳嗽。” 宋春雪装得很像,毕竟她老了之后风寒咳嗽,就跟快死了似的,她知道怎么演最像。 “你还喝了药,谁给你熬的?”赵玉芳看了眼旁边的药碗,里面有黄色的水,“老大熬的吗?” 提到这个,宋春雪翻了个白眼。 “还指望那个白眼狼给我煮药,早上听到我咳嗽,他们两口子院子都没进来,看都没看我一眼,中午回来了也没来。” “亏我以前把老大当宝贝似的,觉得他将来是最靠得住的。没想到他这么坏,家都没分彻底,就跟我生分了,还当着庄里人的面跟我分地……咳咳咳,咳咳。” “行了行了,儿大不由娘,再不好也是你生的。”赵玉芳叹了口气,“你家三娃呢?” “他挖了甘草给我煮了水喝,三两下快速的吃完饭给我请郎中去了,咳咳。” 宋春雪叹了口气,十分难过道,“我没想到他是最孝顺最懂事的那个,可家里唯独他没怎么读书,将来也许只有他指望的上,我后悔没让他多读两年书啊。” “我早就说过,你家最能靠得住的是三娃,那孩子看着就实诚,现在看清楚还来得及,以后对他好点不就好了,后悔有啥用。”赵玉芳说着,将用布兜着的鸡蛋放在炕头边上。 “我养了几只鸡,下了鸡蛋没舍得吃,给你带了些。”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来跟你借钱的,不知道你说话算数不。” 宋春雪咳嗽了几声,掀开被子从炕上起来。 用钥匙打开木箱子,她轻声道,“怎么不算数,你都带着鸡蛋来看我了,不借说不过去。” “这是二两银子,你拿着,回头等你的驴娃子卖了,我就上你家要钱去。”说着,宋春雪笑道,“反正你又不是不还给我。” 赵玉芳笑着接过银子,感激的看着她。 “真是多谢你了,若是下个月之前凑不到,我就要卖掉我家里好些东西,都不一定凑的够,还有我那两只羊……” 说到这儿,赵玉芳抹了把眼泪。 “你说你当初招王秃子做上门女婿干啥,懒得跟猪似的,不对,猪都比他勤快,拿他跟猪比都侮辱了猪,就知道整天串门,溜奸耍滑他最在行。”宋春雪没好气道,“下次别给他吃饭,让他饿死在外面算了。” 赵玉芳用绑在脖子上的头巾擦了擦眼睛,“哎,没用啊,他会打我的,我这么瘦打不过他。” 宋春雪将鸡蛋递到她面前,“鸡蛋我不要,你本来就不宽裕,多吃点鸡蛋给自己补一补,别到了老年总不动道才想着补身子。” 赵玉芳起身,“鸡蛋你留着,我先回去了,还要喂牲口,下午了要多铲些茵陈卖钱呢。” 宋春雪的视线渐渐模糊,这个庄子上,整天忙着铲茵陈赚点小钱的,也就她跟赵玉芳了。 “娘,你身子好些了吗?” 赵玉芳前脚刚走,陈凤跟江夜铭进了屋子。 “哟,她还给你带了鸡蛋,十几个呢,真舍得。”陈凤笑道,“娘是不是给她拿好东西了?不然她怎么这么大方。” 第32章 白养了一场 宋春雪看的明白,老大两口子眼里都是赵玉芳带来的鸡蛋。 这点好处,已经吸引了他们的所有注意力。 他们两口子还真是天作之合,后来生了孩子也是精打细算,将孩子教的特别能算计,一点亏也不愿意吃。 他们只想着怎么占别人的便宜,从未想过,有时候拿出一点好处来,将来会获得更高的回报。 就像种地一样,不播出种子,怎么能有秋天的硕果累累。 或许是宋春雪将老大变成这样的,他一直都是伸手等着好处掉在他手里的,从来不想辛辛苦苦,去花时间栽种等待开花结果。 惯子如杀子,曾经她不懂这句话,如今有了切身的体会。 “你们来干什么,”宋春雪按着胸口咳嗽着,“会传染的,你们还是回去忙你们的。” “我给你熬了些蒲公英水,娘喝一点吧,或许会好一些。”说着,江夜铭端着一碗黑绿黑绿的水递了过来。 宋春雪有些意外,难得啊。 “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陈凤挺着肚子,转头看了眼江夜铭,“那我们就去忙了,娘好好歇着。” 她的目光在炕头边的鸡蛋上瞥了又瞥,等着宋春雪开口送给她。 可是左等右等,她都走出北屋了,还是没听到老东西开口。 宋春雪闭着眼睛,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后面直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陈凤吓得加快脚步往外跑。 她冷笑一声,想要她的鸡蛋,门都没有。 不多时,三娃带着隔壁庄子上的土郎中回来了。 土郎中姓黄,名叫黄雄,是这一带唯一的郎中。五十岁的年纪,留着长长的胡须,很瘦的样子,肩上还背着个大木箱子。 托三娃的福,她这辈子竟然在自己家看到了土郎中黄雄。 上辈子,她在四十多岁时,有一次偶感风寒差点死了,她自己去找过黄雄取药。 之后,她就很少看郎中,有病自己扛着。 老了之后,黄雄早就搬去了县里,庄子上的年轻人不怎么会开方子,都是照着本子开的,很难治病,她也就不花那个钱。 “三娃,你先去厨房给郎中端碗水来。”宋春雪开口将三娃支开。 “好,我这就去。” 三娃摸了摸头上的汗,中午的太阳很晒,他也渴了。 等三娃去了厨房,宋春雪连忙坐起身子,对黄雄道,“待会儿你就说我病入膏肓,只有凑钱买个人参才能救命。” 黄雄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是装的?既然来了,不如让我把把脉。” “也好。”宋春雪压低声音道,“我大儿子要分家,不得不出此下策,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黄雄笑着点头,抬手按在她的手腕上,“知道了,放心吧。” 这种事,他见多了。 不多时,三娃端着水回来。 郎中也喝了些,心事重重的收起手。 他看着卖力的咳嗽的宋春雪,“哎,你这病不好治,生孩子亏空的厉害,需要人参来补补,别的都太慢了。” “你昨晚才咳嗽的,病来如山倒,会受不住的。”说着,黄雄摇了摇头,“我给你开个方子,药你去乡里的医馆买,但最重要的一味药,还是人参,有紫河车更好。” 说着,他拿起纸笔写方子。 三娃在一旁站得端端正正,满眼担忧的看着宋春雪,又看看黄雄手中的药方,眉头皱的很深。 以他们这样的家境,想要买人参,简直比上天还难。 可是,若娘的身体真那么严重,他还是想试试凑钱。 可能那圈里的羊都卖了,勉强能买一点点人参。 再两头毛驴卖了,差不多够。 这样想着,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等黄雄将方子交给三娃时,三娃看向宋春雪。 “娘,你再忍一忍,我明天去集市上卖羊。” “……”宋春雪扶额,若是三娃卖了羊,她这出戏就白演了。 “不着急,或许也并没有到那个地步,总不能为了治病,将家里的羊都卖了,不划算。”她抚着胸口,“咳咳咳,先生,你不妨再给我开个别的方子,若是不管用,再想想要不要买人参。” 黄雄笑着将手中的第二个方子递给她,又对三娃道,“听说你母亲在挖茵陈,我看看你家的茵陈怎么样,我买一些。” 三娃难过的看着宋春雪,又看了看黄雄,还是慢吞吞的走出院子,去拿茵陈了。 宋春雪看着黄雄,知道他还有话跟自己说。 “你虽然是装的,但身子的确虚的厉害,只是你现在还年轻,有你的这股劲儿撑着,暂时发现不了什么。但等你年纪大些,腿疼腰疼,浑身的皮肉也会酸疼的睡不着。” 宋春雪惊出了一身冷汗,看来他真的有点本事,她五十岁的时候就腿疼了。 “而且,你月子没坐好,是不是常年感觉脚热得睡不好?” 宋春雪点头,“这是老毛病了,我以为是以前不爱穿鞋的原因。” “你要吃得好一些,鸡蛋肉多吃,不然老了骨头很脆。” “……”她六十多的时候,在雪地里因为看猫脚印摔了一跤,胯骨疼的再也没好过。 “人参这个方子你可以唬人,但我另开的这个小方子没多贵,你坚持吃七副会有见效。”说着,黄雄端起碗喝了口温开水,“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三文钱,不多吧?” “不多不多,”宋春雪连忙从怀中摸出五个铜板,“这多出的两文,还请你暂时保住秘密。” 黄雄点头,起身接了过去。 “那你歇着,我去忙了。”黄雄戴上自己编制的麦草杆帽子,“哦对了,以后葵水来的时候不要碰冰水,不然你的手脚还是会不舒服。” 宋春雪起身送他出门,“好,多谢你了。” 三娃提着一篮子茵陈进来,看到郎中要走,心下惴惴不安。 “这就要走吗?” 黄雄抬手摸了摸三娃的脑袋,“嗯,我走了,好好照顾你娘,一定会有办法的。” 宋春雪看着三娃眼里的泪花,快速的别过脸去。 看来,她要早点告诉这孩子,免得他坏了她的计划。 郎中走了之后,三娃在台阶上坐了坐,还是起身出了院子,打算将要买人参的事告诉大哥。 没一会儿,草窑的门被拍的震天响。 三娃垂头丧气的回来了。 “你大哥怎么说的?咳咳咳,是不是让你滚了?” 三娃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他不愿意出钱给我治病,我不怪他。”宋春雪当着三娃的面流下眼泪,“咳咳,咳咳咳,就当我白养了他一场,你别再去找他了。” 第33章 绝不能卖地 晚上,赵玉芳再次来看宋春雪,得知她病入膏肓,需要人参入药才能好。 赵玉芳唉声叹气,劝她试试别的法子,抹着眼泪走了。 次日,宋春雪需要人参吊命的事,传遍了整个庄子。 老大两口子被庄里人问起时,干脆的说没钱买人参,他们管不了之类的话,被庄里人数落了一番。 老大两口子气不过,数落完就气得回了家。 躺在炕上咳嗽的宋春雪,听到了老大急匆匆的脚步声跨进屋子,下一刻,果然看到了他黑臭黑臭的脸。 江夜铭甩下门帘子,气呼呼的坐在炕头边,胸中的火气横冲直撞。 “咳咳咳,咳咳咳……” 宋春雪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奄奄一息的样子。 “老大,你……来了。”她摸了摸胸膛顺气,“今天回来的挺早。” 她挣扎着,艰难的从炕上坐起来,背后垫了两个枕头,没骨肉似的靠在墙上。 老大看着她的样子,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怎么好端端的,病成这样了,平日里不是好好的吗?” 江夜铭没好气的数落她,“叫你平日里别那么拼命,种地就种地,就那么缺钱吗,非要在大太阳底下铲茵陈铲蒲公英,那能赚几个钱,白白糟蹋了身子。” 宋春雪按着胸口咳嗽着,一个字也没说。 她淡淡的看着江夜铭的反应,心静如水。 只见江夜铭握着拳头,气恼于忽然降临的麻烦,不耐烦的看着宋春雪。 “你让我们上哪给你找人参去,恐怕把我们几个都卖了,都凑不起一根人参。”他的语气很冲,斜着眼看着宋春雪,眼里都是厌恶和不耐烦。 “咳咳咳,咳咳……”宋春雪边咳嗽边捶胸口。 “我们穷人家,哪里有钱买人参,别是被那个黄雄给骗了,他这不是为难人嘛。”江夜铭看她咳嗽的厉害,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 宋春雪艰难的挤出两个字,“别买。” 江夜铭的脸色缓和了一下,“那有没有别的法子,找别的郎中给你看看吧。三娃呢,让他将羊关半天,换个郎中看看不就好了?” 有事就找三娃,老大真聪明。 宋春雪眼睑低垂,在心里嘲讽自己,看看,这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大儿子。 “他回来的早,咳咳咳,已经去找了。”宋春雪抬手挥了挥,“你忙吧,不关你的事。” 江夜铭顿时起身,似乎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那他取药了吗,不用人参咱喝点别的,不一定非要用人参。”他站在地上,难得多问了一句。 “那你下午帮我买药吧,去集市上买点草药,街上有个郎中很有本事。”宋春雪试探道,“咳咳,我很难受。” “三娃不是去了吗,他肯定也买了药,等他的药吃完我再去也不迟。”江夜铭很不情愿的嘟囔道,“我的钱阿凤在管,她不会给钱的,说是要盖房子养孩子。” “……”看看,他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跑腿的事都不愿意做。 别说是出钱了,老大能进她的屋子,已经是看在那些还没分的田地上头。 “咳咳,那还能怎么办,”宋春雪哑着嗓子,咳了半天停下来,“郎中说我这不只是咳疾,伤在内里,是生你们几个的时候落下的病根,人参最管用。” “实在不行,就把地卖一些,现在我们家最值的……” “那怎么行!” 江夜铭激动的大喊,冲着宋春雪嚷嚷道,“不能卖地,你想让我们都喝西北风不成?” “三娃那一圈羊总能卖几个钱,我打听过了,二十几只羊,行情好的话能卖七八两银子呢,地不能动!” 他激动的唾沫飞溅,指着宋春雪骂道,“你老糊涂了,难道为了给你治病,连我们弟兄四个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咳咳,咳咳咳咳……”宋春雪用力的咳嗽着,肺都能咳出来似的。 江夜铭连忙往后躲了两步,“想卖地也行,别卖我那份,你总不能让我刚出生的孩子饿死吧。” “……”果然,在他眼中只有那些地,根本没想过,若是她死了,他年纪轻轻就没娘了。 也是,他都成家了,娘能有什么用。 生个病还要他出钱,不是拖累是什么。 “好啊,”宋春雪脑袋靠在墙上,有气无力道,“分地也行,但水川那块地,咳咳,不能给你。” “……”江夜铭没有搭话,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脸看向别处,一副很糟心的样子。 “不给也行,别的地多分一点,阿凤说了,总不能生一个孩子,若第一个不是男娃,我们还得多生几个,你分得少了,我们活不下去。” 江夜铭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好,语气低沉了不少。 “好,我总不能真的不给你分地,毕竟是我生的。”宋春雪仰头看着屋顶的木椽,上面挂着蜘蛛丝,落满了灰尘。 三月末,快四月了,天气越来越暖和,阳光越来越耀眼。 照进屋子里,亮堂的令人开心又荒唐。 宋春雪很不喜欢金黄色的阳光,照进屋子的感觉,这让她想起来曾经瘫痪在床,日复一日,只能看着太阳光照进屋子的日子。 她很少有机会出屋子,那种无力的感觉让她呼吸都不通畅。 夏木兰很忙,早出晚归的,偶尔她会让夏木兰将她抱到外面的院子里晒太阳。 虽然那样很麻烦,虽然她从前待夏木兰很不好,但她还是比她生过的几个孩子对她有耐心。 想到此,她的眼眶开始泛酸。 这么早看清老大的心,也不枉费她如此辛苦的做戏。 “那等你好了,”江夜铭犹豫了一瞬,换了说辞,“等过两天就分地吧,就算为了我们几个,为了三娃,你也别卖地。” 宋春雪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咳嗽着,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不知何时,他悄然离开。 未时,三娃满头大汗,顶着日头回来了。 他抱着外衫,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脸颊两侧都是汗。 他提着一包草药回来,手里还拿着一罐子秋梨膏,一些薄荷。 “娘,我给你先少些水化了秋梨膏喝水,药还得一个时辰。若是实在难受,可以含着这些薄荷叶,嗓子会舒服一些。” 宋春雪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不由问,“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多,一百文。”他快速提着东西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去集市前,三娃没有向她开口要钱,他几乎花完了宋春雪给他的零花钱。 这时,厨房传来江夜铭的呵斥声: “把东西拿出来!” 第34章 钝刀子伤人 这个老大,又在欺负三娃。 宋春雪穿上鞋溜下地,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出现在厨房门口。 “干什么,老大你……咳咳,又在吼什么?” 看到老大在夺三娃手里的东西,宋春雪没忍住,进屋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背。 “你放开!” 老大吃痛,不甘心的推开三娃,转头瞪着宋春雪。 “娘,三娃手里拿着花布,是用你的钱买的。”老大指着面红耳赤的三娃道,“他肯定是给那个夏木兰买的。” 看宋春雪没说话,老大添油加醋道,“我还看到他怀里藏了东西,肯定是买了别的。” “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那么勤快,刚放羊回来就去集市上给你买药,原来是想用娘的钱买东西,用来讨女娃的欢心,真是不知羞耻……” “啪!”宋春雪上前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你闭嘴,他花的是自己攒的钱,他去集市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没向我要钱。” 江夜铭一愣,又气又恼的捂着脸颊。 “倒是你,就算他拿着我的钱买这买那,你都分出去了,这些事轮得到你管吗?” “三娃能拿出自己的钱给我买药,你呢?”说着,她忍不住狠狠的咳嗽了几下,发现自己的嗓子真的很疼。 “我也不逼着你给我买人参,你现在去给我拿钱来,二百文钱,以后我不会多花你一文钱,等地分完,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江夜铭咬着牙齿,“二百文我也拿不出。” 说着,他气鼓鼓的撞开他们走出厨房。 三娃的侧脸被抓出一道血痕来,下巴也是青的,明显是被老大打的。 宋春雪气不过,转身追上去,在江夜铭的背后打了两擀面杖。 “你就知道欺负三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 江夜铭自知理亏,也没跟宋春雪理论,灰溜溜的跑了。 宋春雪来到厨房,看到三娃被打得不轻,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气的。 “以后你就跟他打,别手软,他不配做你大哥。” “若是下次还被他打成这样,你就不是我儿子,听到没有?” 三娃嗯了一声。 看着三娃背对着她,宋春雪想到他午时不到就走的,可能还没吃饭。 她语气软了不少,“你吃过饭了吗?” “回去歇着吧,我只是咳嗽的严重些,中午的饭还要热一热,我给你热。” 三娃将东西放在案板上,“不用,我自己热就好。” “没事,我好着呢,你是按照我给的那个药方抓的药吧?” 三娃点头,低头拿出火折子,点了一把麦柴,塞到灶膛里,又添了一把硬柴火。 他的声音小小的,鼻音有点重,“我问过了,最便宜的人参一根要二十两银子,要不我卖掉那群羊吧,至少能买半根。” “不许!”宋春雪走过去将他拽起来,“我没病,是装的。不然老大不可能按照我的意思分地,水川那块地,还有家里的好地,我都不想分给他。” “啊?”三娃不由看了看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道,“你装的?” “咳咳咳,只是有些咳嗽而已,让你去抓药的那个方子,才是比较适合我的。”她坐下来烧火,“去洗把脸歇着,饭菜我待会儿给你端来。” 三娃的脸上露出笑容,“你没生病就好,吓死我了。” 他开心的从灶台上拿出一把糖递给她,“我买了一些糖,想给夏木兰一些的,被大哥发现了。” “我不要,”她摇了摇头,“我牙疼,不吃这种糖。” 没想到他都敢给夏木兰买糖了,还给她买了花布。 前世,三娃跟夏木兰见面的时候,是定亲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连话都不说。 成亲之后,他们一开始也玩闹,但三娃的话不多,夏木兰的话稍微多一点。 时不时地,他们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三娃一点也不知道让着夏木兰。 或许是从小听了庄子上那些臭男人的歪理,说女人就得在刚进门的时候压制住,压不住就得收拾,不然以后就要上头,没法没天的。 那时候的宋春雪总想着去老大家,跟老大一起生活,不待见三娃跟夏木兰。 她甚至很想看到三娃跟夏木兰吵起来。 现在想来,她肯定总是煽风点火来的。 起初的三娃很向着她,每每气得夏木兰悄悄抹眼泪。 人啊,果然就是爱犯贱。 若是她当初实心实意的跟三娃一家过日子,是不是老了也不会受那么多的疼痛,能死的干脆一点。 少做点错事,老的时候能好过一点。 三娃吃饭的时候,宋春雪躺在炕上。 “你别露馅了,等晚上老大回来,我们就分地,他若是得寸进尺,我就向他要钱买人参,他肯定乖乖退步。” 三娃点头,“知道了。” “这一百文你拿着,打都挨了,哪里还有让你花钱买药的事。”她将一串钱丢到三娃怀里,“揣好了,别让你大哥发现。” 三娃笑了,“这算什么,他以前把我往死里打,又不疼。” “……”心头戳了一把菜刀,疼得宋春雪一哆嗦。 是啊,她以前信了老大老二的话,觉得三娃脾气倔,在老大打他的时候,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头就跟刀子划拉似的。 “以后别乖乖挨打,要反抗知道吗?他没道理还打人,老大爱得寸进尺你知道吧。” 三娃默默地点头,“其实以前大哥挺好的,打了我还会给我糖吃,还带我们去山上摘杏子,还教我们在山里烤土豆,他是我大哥。可成亲分家后,他就跟变了人似的,很陌生。” 钝刀子伤人,无声无息。 三娃说的没错,以前他们兄弟几个总爱一起玩,庄子上的人不喜欢江家几兄弟,因为他们不服管教,哪怕李家那群堂兄弟一共有十个,他们也打不过江家四兄弟。 那个时候的老大还很有人样,知道自家的弟弟自己能打,别人不能打,很讲义气。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呢? 是贪婪,是宋春雪的娇惯,让他眼里只有好处,只有利益。 “对了娘,我在集市上看到老四了,他还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我跟他说了你生病的事。” 宋春雪好奇不已,“他是什么反应,怎么说的?” 第35章 分地 宋春雪想着,老四年纪还小,性子还纯真一些,至少能关心她的身体吧。 “他说,他是不是不能继续读书了?” 三娃抱着碗,低头看着老旧的木桌子,声音很低,“他觉得是你故意骗他的,就是不想让他读书了,他说穷人家的病,哪里有郎中说去买人参的。” 虽然转述的不完整,但宋春雪能想到老四说话时的神情姿态。 虽然心里有点难受,但不是很意外。 也是,他若是知道体恤人,知道关心她这个老母亲,也不会在离家多年后,混出人样了,也不愿意认她。 都说父母的心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几个孩子先后离开她身边,渐渐不愿意再往来的那几十年,她深有体会。 “知道了,”宋春雪淡淡的道,“等过些日子,我就把他领回家。” “既然他不爱读书,我也没必要用你放羊赚来的钱,给他交学费。” “你想不想读书?”宋春雪看着三娃,“如果给你个机会,你会像老四一样混日子吗?” “咣当。” 三娃怔怔的看着宋春雪,“娘,我十六了,会不会太晚了些?” “只是读书而已,晚什么晚,你看老秀才他爹,读书读到三十五岁,考了五次都没中才算的,你哪里算得上晚。” 这样说着,宋春雪做了个决定,主意已定。 “我说过给他机会的,但现在我反悔了。”她不想在没有希望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下个月就去学堂读书。” “可是……” “但在你读书之前,我会将你跟夏木兰的亲事定下,你放心。”宋春雪看着三娃微微笑道,“我不会让她嫁给别人的。” * 晚上,江夜铭跟陈凤不情不愿的进了院子。 宋春雪当着他们的面,端起黑乎乎的草药灌进肚子里。 她咳嗽了几声,难受的呻唤了两声。 三娃低着头,怕自己露馅了。 “老大,我病成这样,你当真一点钱都拿不出来吗?咳咳咳,哪怕是五十文都没有?” 老大看了眼陈凤,又低头看着手指,“我手里本来没钱的,孩子就要生了,我总得给孩子备着点,孩子也要吃药。” 三娃的拳头紧紧握着,目光直直的望着江夜铭,眼里充满了失望。 但他很快想通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已经变了性子的人,不可能回头。 他低头抠着手指头玩,不理会娘跟大哥。 “咳咳咳,我知道了。”宋春雪叹了口气,“那你分了地吧,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我跟三娃的事,以后你没资格插手,若是让我看到你再打他,分给你的地我也会收回来。” “……” “听到没有?”宋春雪一拍桌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听到了。”江夜铭梗着脖子,面无表情道,“你分哪些地给我,太差太远的我不要。” 宋春雪说了几块平地,几块陡峭的山地,“明天还得请亭长来丈量,不会多分也不会少分,好的水利地我会分成五份,没意见吧?” 江夜铭刚想反驳,被陈凤踢了一脚。 “没意见,”他低着头不看宋春雪,“那我明天去地里等着。” “好了,你走吧。”宋春雪淡淡的赶他,“别在这里碍眼。” 陈凤率先起身走出北屋,江夜铭紧随其后。 三娃跟在他们身后,将院门关上。 随后,他跑到北屋,关上北屋的门笑道,“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大哥都没怀疑你。” “哼,他生怕我反悔,把地全都买了给自己治病,多待一刻生怕把咳疾染上,哪里会怀疑这些。” 宋春雪看着黑乎乎的夜色,“你跟里正说了我们要分地的事吗?” “说了,”三娃有些疑惑道,“里正跟亭长的态度都很好,还带着笑脸将我送到大门外,一点都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不再管我们的事。” “正常,他们觉得我们之前对人过于谄媚,会轻视我们,现在我们不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你们几个兄弟也都长大了,他们肯定不能将我当成那个柔弱的寡妇来看,他们自然要重新掂量掂量。”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老二去了军营,他是这个庄子上唯一入选的。 他们都觉得,将来江家会出现一个吃官饷的人,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待他们。 可是他们哪里能想到,老二是吃到官饷了,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远走高飞的儿子跟远嫁的儿子没什么区别,她以前从来不懂,还在夜里哭了一回又一回。 如今,她不会哭,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与其为被抛下而哭泣,不如站起来及时止损,好好善待自己。 重活一次,她终于明白,人只能靠自己,这世上最疼你最能对你好的人,只有你自己。 以前她不懂,后来她知道,游历的老道士说过的“向内求”是什么意思。 内求,就是向自己求取,自己给自己关心和温暖,内求即自己供养自己。 外求是徒劳的消耗,是无边的失望,不要妄图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获取庇护。 次日,里正跟亭长都来到江家,拿着绳子和册子,在宋春雪说的地里丈量着亩数。 宋春雪知道分成五份对老大不公平,因为老二不会回来了,若是换个人,她不会这样分。 但老大是得寸进尺的人,他还有个很会出主意的老丈人,等孩子出生了,还会以江家的长孙为由,向她要地的。 所以,她不得不留一手。 老大没再说水川那块地,宋春雪拖着疲惫的倦容,盯着他们分了地。 里正跟亭长也听说了宋春雪病重的事,如今看到本人,面色苍白,时不时地咳嗽声听得他们头皮发麻。 仿佛下一刻肺都能咳出来,他们也没敢耽搁,生怕这女人晕倒在地里。 江夜铭两口子也全程跟着,但没有一个人去搀扶宋春雪,也没人劝她回去。 三娃跟在宋春雪身后,想要扶着她,被宋春雪拒绝了。 虽然知道娘是装的,但黄雄的确给娘开了方子,他认得一些字,也识得一些草药,那药方是补药,可见娘的身子的确不好。 看着大哥无情的背影,和陌生人一样的神情,他的心里越来越冷。 难道他们多年的兄弟情分,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缘分,还不如几块地重要? 若不是母亲坚持,水川那块地他也不会要。 “三娃,你替我签字画押吧,以后,这个家里的事,你要学着管。” “娘,三娃还小,家里的事他怎么能做主,我不同意!” 第36章 女儿回来了 听到老大的话,宋春雪一道凌厉的视线扫过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 江夜铭狠狠一震,他从未见过娘的眼神那么可怕过。 他吞了口唾沫,但还是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凭什么三娃小小年纪,就要开始学着管家了。 而他一直都是娘最疼爱的一个,如今成了家却被娘忽然疏远,甚至恶意针对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才是家里的老大,是他们几个之中最有威望,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个。 但娘偏偏在跟他分完家之后,将那么大的好处砸到三娃头上。 但是母亲那充满威慑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她一个字也不说,拉着三娃回了家。 江夜铭第一次体会到了失落和心慌的感觉,娘的眼神让他觉得,她对他很失望。 * 分了家之后,宋春雪真的病了,她浑身没什么力气,恹恹的躺在炕上。 任凭地里的庄稼,和那些她想要铲回来卖钱的东西在等着,她都没有兴趣管。 喝过药之后,她抱头就睡。 从上午睡到了下午,不吃也不喝。 晚上,三娃放羊回来,在厨房里切土豆的声音,将她吵醒。 外面的天色昏暗,依稀能看到南边的天空有一点点蓝。 柴火燃烧的味道飘进她的鼻子里,沁人心脾。 宋春雪下了地,披上衣服来到厨房,看到三娃坐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烧火。 饭快要熟了,他已经摆好了碗筷,就等面条出锅了。 “今晚上吃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娃转头,看到宋春雪起来,声音也正常了,不由笑着起身揭开锅盖。 “今天吃白面片,我切了些野菜,准备再打两个鸡蛋的。” 说着,他低头在柜子里找出两个鸡蛋,在大大的铁锅边磕了两下。 宋春雪站在一旁看着,心潮起起伏伏。 她一点都不愿意想起前世,跟老大分完地,她跟三娃母子俩在家里是如何度过的。 那个时候,地分的早,老大两口子还没住到草窑里去,他们就在北屋里住着。 三娃住在南边的屋子里,早出晚归,放羊回来还要干这干那,但她心里惦记的却是老大。 她给老大两口子烧鸡蛋汤,偶尔给三娃煮个鸡蛋吃。 她觉得三娃没出息,知道她没本事走出去丢下她,便没有怎么关注过他…… “咣当。” 三娃不小心将鸡蛋壳掉进锅里,紧张的看着宋春雪。 宋春雪走过去,拿了双筷子将鸡蛋壳从锅里捞起来,“没事,再打一颗。” 她以前从不会这样有耐心的跟三娃说话,会下意识的吼他,“怎么这么笨!” 每每想起前尘往事,她对三娃的愧疚会多一层。 若不是重来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在三娃那里是那么的坏,那么的偏颇。 她甚至不敢想象,之前的这十几年,三娃是怎么过来的。 他如此沉默寡言,是在她一次一次的大声呵斥下,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之中造就的。 想到这个,她的心就跟狗啃过似的,又疼又难过。 “娘,你别难过,大哥现在这么计较,早晚都会后悔的。等过几年,他有了孩子,一定能知道你的难过。” 三娃看到宋春雪抬手抹眼泪的样子,以为她是因为老大铁了心要分地,怕要钱连她生病的事都不敢多问一句而难过,出声安慰她。 “我没事,我不是因为老大,”宋春雪用袖子抹去眼泪,尽量平静的道,“你这几年有没有怪我,一直偏心老大,还让你一个劲儿的干活,你就不生气吗?” 三娃愣了,一时之间怔怔的看着宋春雪。 随后,他迅速的低头看向锅里。 他眼中瞬间涌出雾气,被锅里的雾气遮挡着看不出来。 “没有,是我当初要放羊的,我读书读的不好,也坐不住学堂里的板凳。”他傻笑了两声,“我不生气,他们本来比我更有出息,是我没本事罢了。” 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宋春雪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转身跑出了院子。 她余光中看到坐在草窑门口吃饭的江夜铭,快步跑向了驴圈。 两头毛驴在圈里吃草,她蹲在驴圈门前,泣不成声。 其中一头毛驴听到动静有些好奇,跑过来到门口,在几根白杨树的树干做成的门前,用鼻子嗅了嗅宋春雪的脑袋。 它好像没见过人哭似的,从栅栏里探出脑袋,搭在宋春雪的肩膀上,要尝尝她的衣服是什么味道。 宋春雪一边哭一边想,这只小毛驴的确没见过人哭,它是老驴生的小母驴,今年才一岁多。 母驴能下崽,他们便留了下来。 若是公驴,现在早就被卖掉了,不知道出现在哪个驴肉馆被有钱人品尝。 想到这儿,她渐渐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她一个人重生了,还是如今身边的一切都跟着重来了一遍? 若是三娃知道她前世那样待他直到终老,他会后悔生到江家,成为她的儿子吗? 这时,驴圈上面的斜坡上,响起轻轻地脚步声。 这会儿天色很暗了,忽然听到异响,宋春雪不禁头皮一麻,以为自己撞邪了。 “娘?” “是你吗?” 宋春雪惊讶不已,抚着门框从地上站起来,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向驴圈上面的斜坡上,探着脑袋的年轻女人。 “娘,真的是你,你又哭了。”年轻的江红英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我爹都去世九年了,你还哭,有什么好哭的,人家都投胎转世了也不一定。” 以前孩子他爹去世的那几年,宋春雪也会时不时地跑来驴圈这儿哭。 孩子们都知道这事,也不打扰她。 江红英牵着刚会走路的女儿,回到娘家便听到哭泣声,便以为宋春雪这会儿也是因为父亲在哭。 “这么晚了,你怎么才来?”宋春雪擦了擦鼻子走出小巷子,不由看向眼前还年轻的女儿,“怎么不搭车回来?” 江红英比上一世回来的早一点,她的肚子小一点,她牵着的女儿也更小一些。 “要花钱啊,孩子他爹总共没给多少钱,我回去还要搭车。而且,我在乡里没有碰到来这儿的车马,走着走着就回来了。” 江红英将女儿递到她手里,“娘,我又怀孕了,老大在家里,等肚子里的生了,二娃没时间带,不如你帮我带着吧,长大了我再接回去。” 第37章 当了娘的人 宋春雪抱起地上的小女娃,没有搭话,走在江红英后面轻轻的扶着她的后腰。 “先吃饭吧,你这么晚回来也不怕遇上坏人。” 江红英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嫁的远。” 宋春雪没接话,当初是她执意要将红英嫁给她不喜欢的人,红英一气之下一个人跑出去找活儿做。 不到几个月,她就回来了,说是她已经跟别人好了,很有可能已经怀上了孩子。 当时宋春雪气得不轻,却又不得不赶紧操办婚事,让老大跟三娃去送嫁…… 因为这,她这唯一的女儿其实一直在怨她,虽说她老年后来看过她,但在心里一直对她有疙瘩。 如今想想,宋春雪倒是觉得她离得远一点也好,若是近一点却因为感情不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心里更难过。 孩子们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然她当娘当的各个都有了抱怨,但她真心希望他们过得好。 不同的是,从前她将孩子们放在第一位。 现在,她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进屋之后,江红英看到桌上的白面片有些惊讶,“今天什么日子啊,吃这么好?” “姐,你回来了?” 三娃看到江红英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很惊喜的样子。 “娘前两天生病了,很严重,今天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我便做了好吃的。” 说着,三娃拉过凳子,“正好你们来了,我再去擀点面。” 宋春雪拉住他,“你们坐下吃,我去做,很快的。” 三娃还要坚持,宋春雪已经去了厨房。 江红英看到娘的背影,不由放低声音,“怎么回事,你大哥不在家,娘怎么住在这个屋子了?” 三娃压低声音,“分家了,大哥在外面的草窑里。” 江红英震惊不已,“难怪,我刚才听到草窑里有人说话,还以为见鬼了。” “……”三娃想到母亲这些日子的转变,何尝不想说一句见鬼了。 但见鬼就见鬼,娘变成现在这样,他特别知足。 希望娘这样的时间长一些,别过些日子又回去了。 他不是希望娘对大哥不好,而是她能像最近这样,能对他稍微公平一些,能记得这个家还有个三娃。 三娃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女娃身上,一双大眼睛正瞧着他,咬着手指,口水顺着指头往下流。 “姐,这是你家老二吗,长得真好看。”三娃刚才就注意到了她的肚子,“你又怀孕了,是想让娘照看老二吗,她叫什么名字?” 江红英摸了摸女娃的脑袋,拿出手帕给女娃擦了手,“她叫秀娟,我实在带不动了,想早点带过来,趁娘还没有孙子,让她帮我带一下。” 三娃想到了陈凤的大肚子,不由问,“那娃儿她阿奶阿爷呢,没时间带吗?” 江红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带我不放心。” 三娃不再问了,只是将饭推到她面前,“姐,快给孩子喂饭吧,别饿坏了。” * 隔天姜春雪已经活蹦乱跳了,她在厨房烧了蛋花汤。 汤刚端上桌,就听到老大从门外进来。 看到江红英,他微微笑了,“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上,”江红英笑着招手,“坐下喝汤吧,听说你媳妇快生了?” 江夜铭下意识的看了眼宋春雪,没得到任何回应,但也没赶他走,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六个多月了,你也怀了吗?” 江红英低头,“是,四个月了,我想着以后就顾不上回来看你们了,便趁早回来看看。” 说着,她摸了摸女娃的脑袋,“秀娟,这是你大舅。” 秀娟咧开嘴笑了,只是转头看着江红英。 宋春雪又端了一碗汤进来,“喝汤吧。” 江夜铭看到桌上有自己的碗筷,一时间有些犹豫。 “大哥,坐下喝吧,娘今天烧的汤多。”三娃示意他坐下。 他丝毫没因为被打而记仇,反而因为这样的尴尬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曾经他们玩得很好,是亲兄弟亲姐弟,怎么成了家反倒这么客气疏远。 如果都是这样,他宁可不成家。 宋春雪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将馍馍掰碎放进汤碗里,泡软了连吃带喝,喝完汤便起身往外走。 “红英,我先去地里了,你把碗洗了,午饭我回来做,你把孩子照看好就行。” 说着,她已经端着自己的碗筷,消失在北屋门外。 屋内,江红英看着两个弟弟沉默寡言的样子,虽然还不太清楚分家分得顺利,但看这气氛,想必不会太好。 江红英刚想问什么,就看到老大江夜铭快速的放下碗筷,“我还得去打土砖,先去忙了,中午我再来看你。” “哎……” 江红英抬手想要阻拦,老大还是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不由看向三娃,“娘不是最疼老大吗,怎么了这是?” 三娃摇头,“不知道,前些日子,娘忽然不答应老大分家,也不愿意把水川的地分给他,还处处提防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哪里惹她生气了。” 他也三两下喝完了汤,将碗端到厨房去。 “姐,我去放羊了,你守着家就行,门就不锁了。” 说到这儿,三娃走进屋,压低声音道,“平日里,我们去地里,娘把门锁的很及时,就这还防不住家里的小物件被大嫂拿走了,你看着点。” 江红英没说话,她夫家也有兄弟妯娌,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娘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一点不偏着大哥了,昨天还因为分地的事……” 说到这儿,他大概将前几天,娘生了病要用人参治病的事说给江红英。 “大哥生怕娘卖了地治病,着急忙慌分了地,虽然我知道娘是装的,但大哥的反应和说过的那些话,应该让娘寒了心。” 三娃小声道,“你这两天也别惹娘生气,不过她也不会乱发脾气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江红英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轻活儿留给我,你去放羊吧,早点回来。” 三娃戴上帽子,“好,那我走了,我给娃抓两只小鸟来玩。” 江红英连连阻止,“别,小鸟都是有母亲的,抓回来也养不活,还是不要祸害小命了。” 三娃露出一笑,不由看向了她的肚子和身边的孩子。 “知道了,不愧是当了娘的人。” 江红英打趣他,“等你将来生了孩子,各处不顺利的时候,你就会想着处处积德了。” 三娃不由停脚,“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38章 你抓点紧 看到三娃年轻稚嫩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江红英微微摇头。 “没什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放羊吧,我就是随便感慨一番。” 说着,江红英低头,跟怀中的女娃笑道,“跟你三舅挥手。” 三娃笑着跟他们挥了挥手,带上自己新买的放羊铲和水袋子去放羊。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远远的看到夏木兰。 近处他不敢去,怕被人说闲话。 但能站在远处,瞧着她在好好的铲草,而不是被人欺负就好。 这边,宋春雪来到地里,又碰到了夏木兰。 看到她没穿新做的比甲,宋春雪也没问她。 “你姑姑最近提我们了没,她最近有没有收别人的好处,上门给你提亲的?” 夏木兰在不远处的地埂上拔野草,手中拿着铲子没有抬头。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宋春雪心中有数了,看来夏英又数落夏木兰了,不让她跟江家的人往来。 起初宋春雪是不了解夏英的,因为平日里凑到一起聊天的机会不多。 但后来,听说她跟她男人为难好不容易娶到家的儿媳妇,还动手打了人家,她才知道夏英的那张碎嘴子有多可怕。 也不知道夏木兰是怎么忍受的。 她在亲姑姑家还要被亲姑姑指教责骂,平日里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被她三令五申的说教,那滋味不好受。 不过,这样的人也好收买。 宋春雪虽然穷,但她肯吃苦肯干,平日里也舍得。 用在刀刃上的东西,她更加舍得。 “又被你姑姑说了吗,那我明天去找你姑姑,给她送点好东西,她肯定就不怎么说你了。不过你也别什么事都跟你姑姑说,免不了被她说一顿。” 夏木兰冲她点了点头,往远处跑了一点,随后压低声音道,“最近姑姑家来了好几波人,说是要给我说亲。” 宋春雪笑了,“好,我知道了,那你忙吧。” 中午,宋春雪回家后,发现李大嘴已经在家里了。 李大嘴是李广正的堂兄弟,因为女儿出嫁了,儿子去了外面讨生活,他婆娘已经去世好些年了,平日里最没事儿做。 他没别的爱好,就是嘴大,爱打听这家的事那家的事,这些日子他肯定忍了好几次,今天没忍住还是来打听他们家的事了。 不过李大嘴是读过书的,曾经还当过教书先生,没有李广正那么讨厌。 他喜欢传别人家的事,但很少添油加醋,也不会说那种粗俗难听的字眼,就只是闲得无聊,喜欢到处聊天。 但庄子上的人还是不喜欢他这张大嘴,事情传到别人耳中,别人也不会像李大嘴这样留口德,到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今天回来的挺早啊,是要给女儿做好吃的吗?”李大嘴笑道,“你外孙女长得真好看,你肯定喜欢的不行吧?” “那肯定,女儿生的孩子有时候比儿子生的还亲,加上她长得好看,我肯定喜欢。”宋春雪笑道,“今天吹的什么风,怎么把你给吹来了。” 其实李大嘴来了也好,有些事情,正好可以借着他的嘴传出去。 之前陈凤在外面说她的坏话,她必须要澄清一下。 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因为心疼老大,陈凤是老大媳妇,便顾着他们的面子,什么也不说。 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老大的不孝顺全都是被她逼的。 呵! 这辈子她有事说事,为了三娃跟他的孩子,她不能任由陈凤那么胡说瞎编下去。 “听说你前两天病了,病的很厉害,差点下不来床,都需要人参来治病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李大嘴兀自叹气道,“你家老大也是,你都病的那么重了,还要拖着你去分地,我听人说你咳嗽的很厉害,差点吐血了都。” “……”瞧瞧,传言的威力,很快就会变味。 她摘掉头巾放在水盆里,一边洗脸一边道,“可能是看错了,我吃了点药不咳嗽了,但身体亏空还是没补上,以后不会那么拼命铲药材赚钱了。” “就是的,没人心疼你的身体,你要自己照看着,别年轻了不知道省力气,年纪大了睡到炕上也没人伺候,哎,遭人嫌啊。” 李大嘴颇为无奈道,“我娘现在就躺在床上,我那弟媳妇也不爱去,我跟我弟也不方便伺候,难得很。” 宋春雪愣了一下,这些话若是她前世听了,也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 厨房里传来动静,一定是红英在做饭,宋春雪便将孩子抱了过来,等红英做好饭。 “我听红英说要将这女娃留下来给你照顾,你会照顾吗?”李大嘴试探道,“你以前最偏心老大了,他的孩子生了你会照顾吗?” “他都对我躲不及了,还照顾什么,分了家就是分了家,反正他也不记着我的好,我为什么费那个心。”宋春雪没好气道,“谁的我都不看,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既然是三娃将来要给我养老,我只给他看。” “其他的,他们有本事了混得好了,也用不着我看孩子。” 李大嘴点头,“那倒是,正主意。” “三娃脚踏实地,小小年纪就天天给你放羊,他最乖,以后过日子也实在些,听说你给他相中了媳妇儿,是夏英的侄女儿?” 宋春雪点头,“是,我已经相中了,已经去过夏英家了,只是她现在还捉摸不定,我准备再去一下,将这件亲事趁早定下来。” “是,早点定下来也好,夏木兰的父亲身体不好,别耽搁。” 宋春雪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夏木兰的亲事之所以拖到十八岁,是因为她父亲去世了。 至亲去世,三年内不得成亲。 不过宋春雪很快松懈下来,上辈子夏木兰能嫁进来,这辈子她也能将她娶回家。 只是,夏木兰跟他父亲那么亲,她父亲去世之后她一下子就没人护着了。 她在他们家族里也时常受人欺负。 “我听说程家大媳妇儿已经去夏英家问过了,你若是不想错过就趁早,嫁到他们家去还不如嫁到你家呢,程家老大两口子都很强势,夏木兰性子那么弱,肯定会受欺负的。” 李大嘴笑道,“你虽然一个人,但日子过得不比他们差,我还是赞成木兰跟三娃成了。程家老大的儿子个头矮,但比你家三娃好看,你抓点紧。” 第39章 新鲜事 因为李大嘴的话,宋春雪有些焦急。 平日里,李大嘴虽然爱串门,但自尊心强,也知道留下来蹭饭招人嫌,一般不会留下来吃饭。 但他今天给她带来了有用的消息,宋春雪坚持将他留下吃饭。 江红英做了荞面刀削,用酸菜调的汤,味道还不错。 李大嘴吃了两碗,笑呵呵的离开了。 宋春雪连忙洗了碗,换了衣服,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会儿,装了些鸡蛋,烙了几张猪油脆饼,准备去夏英家。 江红英在一旁抱着哭闹的秀娟哄睡觉,一边笑话她。 “娘,你怎么跟逃荒似的,着急忙慌的是要去谁家?我都没吃到你的猪油脆饼呢,好歹给我留一点啊。” 宋春雪找了个干净的篮子,将好东西装在里面,用干净的布包着。 “我这是为了三娃的媳妇,上次去过一次了,那个夏木兰天生就跟三娃是一对儿,若是我去得晚了,被别人定了亲怎么办。” “你想吃了等孩子睡着了自己做,猪油你随便吃,我不会拦着。”说着,宋春雪着急忙慌的出了门。 去夏英家的半道上,她碰到了隔壁庄子来串门的流氓混子。 “哟,江家寡妇,你这是去哪啊,带的什么好东西让我吃一点呗?” 走到跟前,那流里流气的男人蒋勇,笑着就要揭开宋春雪篮子里的布。 “啪!” 宋春雪抬手打了他的手背,“滚一边去,我要去说媳妇用的,给你吃了算怎么回事。” 蒋勇此人特别风流,拈花惹草,因为沾亲带故吃了点官粮,平日里手头大方,到处留情。 这人人模狗样的,关键后来还当了教书先生,简直是误人子弟。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记得蒋勇年老的时候,没处理好外面的女人,几个人掐起来了,几乎整个县里的人都听说了。 以前她不愿意惹事,忍着他的挑衅,对付几句过了也就过了,反正也没有过多交集。 但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宋春雪的不留情面,让他觉得有趣。 “你着啥急,我听说你看中夏英侄女的事,我跟她家还是亲戚,一句话的事,我待会儿跟你一起去。” 他堵在路中间,上下打量着宋春雪,“今天打扮的挺俊啊,你家男人死了那么多年,也该找个男人了。你先让我香两口……” “砰!” “嗷~” 宋春雪抬脚踹到他的小腿上,“好狗不挡道,你还是去找汪家媳妇儿吧,小心去晚了,人家两口子削你!” 说着,宋春雪又踹了他一脚,看着他疼的直不起腰来快速跑了。 “你给我站住……嗯,你跑什么,我就不信你不像男人,老子也算得上个人物,我看得起你才要跟你亲近的,你别不知好歹。” “我呸!”宋春雪啐了他一口,“我嫌脏。” “你个臭婆娘……” “你个老秃驴,小心得病!” 宋春雪怕把他得罪狠了纠缠不清,忍住了将他踢下地埂的冲动,快速的往夏英家跑。 但他们俩在山脚下的大路上纠缠,几乎整个庄子上的人站在门口就能看到。 有些眼尖的,已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 这回,宋春雪跟夏英相谈甚欢,因为她给夏英带了条新做的夏裤。 那原本是宋春雪给自己做的,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能将夏英哄开心了比什么都好。 “你还做了猪油脆饼子,让你破费了,你们家孩子多,看你还做得这么好。” 夏英笑着请她喝茶,“知道你还没睡午觉,肯定犯困,不如喝点茶吧,下午干活不打盹儿。” “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宋春雪也不推辞,因为她不怎么喝茶。 夏英家里条件好,富裕一些,早上起得很早喝茶,一年四季没有断过。 其实庄子上的人都喝茶,不仅提神,喝茶吃馍馍就省了早饭,方便。 但是茶叶贵啊,一年四季买茶叶需要不少钱,宋春雪舍不得那个钱。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个人能把几个孩子供的读了书,一点没让他们受苦。 因为宋春雪特别能省,还特别有毅力赚小钱。 春天挖茵陈,夏天攒杏核,秋天去山上摘柠条籽,反正能赚钱的她都不嫌麻烦。 今天没有见夏木兰,夏英说她在睡午觉。 庄子上的人聚在一起,总喜欢聊别人家的闲事,这不,她提到了蒋勇。 “我刚才出门解手,看到蒋勇从门口路过,想必有事去找汪家媳妇儿去了,他还挺惦记着人家的,手里拿着好东西,一个月来一回。”夏英笑道,“关键是人家男人也不反对,听说蒋勇去了他家,他就去别家转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男人真大度。”夏英压低声音道,“你还别说,那女人个子高条子好,关键皮肤也白,怎么晒都不黑,可娇了,难怪蒋勇一直惦记着。” 宋春雪喝了口茶,觉得有些苦,给自己抓了点冰糖碎末。 “我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蒋勇也没长的多好看,戴这个帽子头是秃的吧。不就是家里稍微有点钱吗,汪家媳妇是怎么想的,这么被人传闲不怕丢人吗?” 她这样会带坏孩子的,不然将来她儿子也不会到处勾搭人。 还有她的女儿,成了亲又离了,最后还嫁给了亲姑姑的儿子…… 夏英看了眼窗户外面,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汪家那个男人不爱干活,整日里就喜欢偷奸耍滑,他还是个上门女婿,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他兄弟太多,他又是个吃软饭的,不同意还能咋的。” 宋春雪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那汪家小子还是个上门女婿。 不过好在他们家的孩子都跟着汪家的姓。 “你听说了没,前些天,蒋勇还跟他们庄子上的女人在杏树沟里折腾,被别人看到了。” 宋春雪惊讶不已,“啊?” 夏英戳了戳她的腰,“你那么惊讶做什么,你男人死了那么久,庄子上的男人但凡有点心思的,肯定都行动过,你就没碰上过?” 宋春雪端起茶喝了两口,垂眸笑道,“有是有,但他们都太臭了,我也不想带坏孩子。” “那个李广正……” “他就是喜欢去我家混吃的,我以前怕得罪他,现在我家孩子大了,我不怕他,上次给轰出去了,再不敢来了。” 夏英唏嘘道,“那还好,这样我也放心了,不然以后夏木兰的孩子也要跟着受委屈。” 宋春雪略显诧异,笑着看向她,“你哥答应这门亲事了?” 第40章 箱子被撬了 宋春雪记得,前世她没这么早给三娃相媳妇儿。 算算时间,是两年后。 没想到这次提前了两年,夏英她哥哥还是同意了,宋春雪有些意外。 难道是因为三娃跟夏木兰是命中注定的姻缘,所以怎么着都能成? 只见夏英低下头叹了口气,“我哥的身体很不好,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说是撑不过这几年,想早点儿把木兰的亲事定下来。” 说着,夏英的眼眶红了。 仔细看,夏木兰跟夏英长得很像,尤其是五官。 虽然一个脸型是瘦长的,一个是圆方脸,但眼睛和嘴唇,甚至是鼻子都很像。 都说儿像舅舅女像姑姑,看来没有说错。 夏英看向窗外,掩饰着面上的难过。 “我娘家庄子上的人来过这边,我让他带话给我哥,他说若真的遇到合适的,愿意对木兰好的,可以定下来,选个时间他会过来亲自相看。” 宋春雪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原因,她能理解。 “不过,我嫂子的意思是礼钱也不能少,我哥的病挺严重的,需要花钱,虽然委屈了木兰,但我们家现在有些困难,你看……” 宋春雪笑道,“这是自然,木兰看着很踏实也很能干,我愿意多给些礼钱,你看三两银子可以吗?” 虽然前世才不到二两银子,但过几年银子会更加值钱一些。 重来一世,她觉得二两银子的确是委屈三娃媳妇了。 夏英果然一愣,但还是点头,“回头我跟我哥说,若是他觉得可行,我就没有意见。” 说到这儿,她笑道,“木兰那孩子脸皮薄,我就说了一次她的比甲是你给的,她就不好意思穿了。” “没想到你这么中意木兰,怎么这么早就给三娃找媳妇了?一开始我以为是给老二相看的,现在看来,你对三娃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差劲。” 宋春雪苦涩一笑,是啊,大家都知道她对三娃不好。 他们都看在眼里的事,她自己却一直没有发现。 若不是她死了一次,都不知道她当娘当得这么差劲。 * 回到家,江红英哄孩子在睡觉。 三娃现在挪到了西边的屋子,比在南边的屋子里暖和一些,早上还能晒到太阳。 想着三娃放羊太晒,火气大,宋春雪也没有睡意,转身进了厨房,再给他做些凉粉吃。 江红英醒来之后,就听到厨房里有响动。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睡一会儿吗?”江红英走进屋子,看到宋春雪忙碌的样子,不由劝道,“娘要知道心疼身体,老了会后悔的,别想我那个婆婆现在已经腿疼的走不动道。” “我想吃凉粉了,你跟孩子也吃一点,做好了我再眯一会儿。”宋春雪语气温和的回答,“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爱惜着呢。” “三娃的亲事如何了?”江红英笑道,“人家答应了没?” “八九不离十了,等木兰的爹下次过来,我们就可以谈定亲的事了。” 说话间,宋春雪已经将做好的凉粉往碗碟子里舀。 这样凉的快一些,等三娃醒来之后就可以吃了。 江红英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娘,你现在说话这么温柔,我还怪不习惯的。” “怎么,非要我骂着跟你说才舒服?” “这倒不是,就是……”江红英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三娃说的没错,你果然变了很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春雪没说话,太阳西边没出来,但没人能想到,她的灵魂已经七十八了。 “娘你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我弄,等你睡醒了我跟你一起去山上锄草,我在家里也待不住。” 宋春雪放下勺子,“那我去眯会儿。” * 三娃醒来后,得知娘做了凉粉后,开心的跑到厨房,切了两碗吃了。 他喝着炝锅的浆水,吃着荞麦香十足的凉粉,心想最近怎么天天跟过年似的。 不对,应该是比过年还开心。 江红英看着三娃蹲在台子边上,大口大口吃的很香时,不由满腹好奇。 “三娃,现在老二去军营了,老大也分出去了,你有没有一种忽然变得很值钱的感觉?” “嗯,”三娃下意识的点点头,“凉粉真好吃,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江红英笑了,这小子还挺聪明,都知道回避话题了。 “少吃点,吃撑了走路难受。” 三娃一边喝汤一边道,“不撑,若不是怕撑我还要吃一碗。” 宋春雪睡醒后,也吃了两碗凉粉,才心满意足的戴着帽子往地里走。 江红英也要抱着孩子跟她一起去,宋春雪便拿了个锁将院门锁了。 可是,她没想到,哪怕是她锁了门,家里还是进了人。 不仅如此,她的箱子还被人用斧头砍过。 若不是她娘家陪嫁的箱子是用铁皮包的,木料也是杏木的,可能现在她箱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人拿走了。 “娘,这怎么回事?” “哪个狗胆包天的,竟然大白天撬你的箱子,真不怕……” 江红英看到被砍坏的锁,刚要破口大骂一顿,被宋春雪捂住嘴巴。 她也察觉到了不对,“怎么,娘知道是谁干的了?” 宋春雪坐在炕头边上,将砸的不像样子的锁拨转了两下。 “哼,还能有谁,我们今天走的时候,老大两口子还没上地。而且知道我这箱子藏在被子下面的,没几个人,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人。” 江红英愣了,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微微摇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 “是啊,曾经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自从他嚷嚷着要分家的这一个月来,我算是见识到了,老大真的被我惯坏了。” 她将锁子丢到一旁,嗤笑着靠在炕上的木柜子前,“除了我们自己人,没人觉得我养了你们这么多,还供了老大老二老四读书,箱子里还能攒点钱。” 她自嘲一笑,“大家都觉得我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但我最实心实意照顾大的老大,却不觉得。” 江红英自从生了孩子之后,能明白宋春雪的难过,沉默着不说话。 “奶,奶。” 江红英怀中的,眼睛大大的女娃儿秀娟,像是知道宋春雪的难过似的,奶声奶气地伸出手,似乎要逗她开心。 心中的那些难过失望忽然褪去,宋春雪伸手抱孩子。 “来,抱抱秀娟,孩子还是小孩子好看。” “娘,那怎么办,明天这箱子要放在哪里?”江红英低声道,“他敢撬一次,就敢撬两次,你要去当面问问他吗?” 第41章 暴打不孝子 被自己的亲儿子撬了箱子,宋春雪心情很复杂。 这段时间积攒的失望,一下子达到顶峰,再也抑制不住。 粮食分了地也分了,在外面碰到,老大连一声娘都不愿意喊了。 宋春雪的心被寒的彻彻底底,她也不打算继续忍着。 狗东西,既然是她自己养出来的儿子,纵容就是害他,也是害她自己。 她尽量保持冷静,在院子里找了一圈脚印,终于在东北角的院墙下,看到了清晰的脚印。 那是她以前给老大做的布鞋,因为偏爱他,就连纳鞋底的时候都会给他做几个花样。 “娘,这真的是老大……” 江红英也认出了那个脚印,娘给别人纳鞋底的时候,都不会搞这么多的花样。 宋春雪从厨房找了个烧火棍,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娘,你小心着点,他媳妇儿还怀着孩子呢。” 江红英不敢跟上前去,怕受到惊吓害了肚子里的孩子。 “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别出来,我会将他带到外边打,不会当着陈凤的面。”宋春雪拿着黑黢黢的烧火棍,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江红英抱着孩子,站在北屋的台阶上,竖起耳朵紧张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娘竟然舍得打老大,还是用烧火棍? 好想亲眼看看啊,她以前就劝过娘别惯着老大,可娘还说她一个姑娘家别瞎管。 这样想着,江红英没忍住,抱着秀娟来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向外面张望。 “娘,你干什么……你放开!” 只见宋春雪揪着老大的耳朵,手中拿着烧火棍,将他从草窑里扯出来。 陈凤跟在后面,“娘,你要干什么,家都疯了你还发什么疯……” “你闭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轮到你插嘴!” 宋春雪用烧火棍指着陈凤,眼神异常凶狠,“你若是再怂恿老大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我连你一起打,反正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陈凤捂着肚子,愣愣的停在门口,想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老大你再动试试,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以为分了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宋春雪指着老大满脸凶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揪你出来吗?” “我哪里知道,娘你看不顺眼了直说……” “啪!” “还想狡辩,你非要我嚷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丑事吗?”她指着他的鞋子沉声质问,“我给你做的鞋,鞋底是什么样的你最清楚,下午翻墙的时候是不是穿的这双?” “我……” “知道了就好,没冤枉你吧!我今天若是不治了你这被女人当狗耍的毛病,什么不光彩的事都想干一干的心眼子,我就不是你娘!” “啊,娘你放开……嗷,你别打我的胳膊,明天还得干活……啊啊!” “你还敢跑,有本事你就别回来了!” “站那儿!”宋春雪像一头发威的母老虎,用断了一截的烧火棍指着他。 “如果你今天赶跑,你跟陈凤就再也别回来了。” 江红英吓得合上门缝,听到娘的狮吼功,后背一耸一耸的。 “我养不起你这样的儿子,那些地全都给我拿回来,屋子里那些粮食喂了狗都比给你强。” 陈凤没忍住道,“娘,你这么闹我们以后还怎么过,一庄子的人都在听着呢……” “那你还他娘的怂恿他不干人事,我江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儿媳妇,简直丢了我祖宗八代的脸,你若是再多说两句,我让老大今晚就休了你!” “娘,你怎么能……”陈凤说着就要哭。 “憋回去!别逼我抽你!” 宋春雪指着陈凤,一点脸面也不给了。 “你不是最爱听你娘的话吗,若是不想让我打老大,明天就带着他滚到你家去,我不要儿子了,让他给你娘当儿子去,我丢不起这人!” “娘,你朝阿凤吼什么,做错事的是我……啊!” 话还没说完,江夜铭的肩膀上挨了两棍子,直接跳了起来。 “那你倒是做点人事啊,不朝她吼我就打你,没用的东西,让三娃放羊供你读了十年的书,你看看你变成啥样了,啊?” 江夜铭抱着脑袋躺在地上,连连求饶,“娘,别打了,真的很疼……” “砰砰砰!”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今天我把你打得下不来炕,我就不叫宋春雪,以后我的名字倒着写!” “娘,娘我错了……啊啊!” “早干嘛去了,啊?” 半截的烧火棍很结实,一棍一棍落在人身上,响动很大,就连几里外,大河沟对面的山上人都听到了。 江红英跟小女儿趴在门缝边,看得龇牙咧嘴。 一岁多的小姑娘没见过这动静,直接吓得大哭起来。 江红英连忙将孩子抱到屋子里去。 陈凤又气又恼,感觉到肚子有些抽疼,也转身进了屋子,气得靠在炕头边大喘气。 门外面,宋春雪毫不留情的,打断了烧火棍还不作罢,又拿了耕地用的驴鞭子,抽的江夜铭直叫唤。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挨过打,也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一开始他还恨不得跟娘拼命,但娘的力气竟然比他大。 到了后来,他直接哭求道,“娘,你还是用棍子吧……嗷啊……别打了……” 宋春雪想想也是,丢掉了手中的驴鞭子,直接拿起旁边的柳木棍往他小腿上敲。 “既然你那么能干,连你娘都不认了,这双腿也别要了,省得老了连别人家都敢偷了,我一把年纪还得去牢里看你,我都无颜面见祖宗!” “哦也对,你那些祖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童养媳记得不,我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你个不孝子,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娘!” “我自己生的孽种我自己收拾,你们谁也管不着!” “你个白眼狼,我这些年从来没亏待过你,你却是这么报答我的。” 宋春雪边打边骂,江夜铭在地上哀嚎,哭得震天响,他们母子的声音在整个李家庄子上人的耳朵里回荡。 若是放在以前,前去拉架,以江家没个当家的男人为由去管闲事,现在,他们不敢。 他们怎么觉得,宋春雪骂的不仅仅是她儿子,还有整个庄子上嘲讽过她瞧不起她的人。 “这个宋春雪是真的在打啊,我怎么觉得她现在六亲不认的。忽然变得这么泼辣,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42章 嘴巴放干净点 宋春雪在外面,抓着江夜铭打了半个时辰,也骂了半个时辰。 李家庄子上的人,全都站在自家院门外视线最好的地方,踮着脚尖偷偷地看着。 听着那实实在在的闷棍声,他们身上的皮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走走走,回屋去,这女人真的疯了。” “她这是打给我们看呢,宋春雪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转性了似的。” “别看别看,小心被她发现逮着你骂?” “她以前嗓门没这么大啊,怎么忽然这么厉害了,被她家老大刺激的?” “谁知道呢,上次她骂我们的事还记得吗,以后别招惹她。” “奇了怪了,她以前可不这样,这个庄子上最老实最好欺负的人就是她了。” “所以,别欺负老实人,咬你来。” …… 庄子上的人七嘴八舌的,这一晚上聚在一起就是在议论宋春雪打孩子的事。 宋春雪出了气,丢掉棍子转身回屋,任由老大躺在地上哭。 这口气,老娘憋了四十多年了,终于一吐为快。 她舒坦了。 关上院门做饭,全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似的。 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受孩子的窝囊气了,都靠不住! 她索性不指望。 三娃回来了,他不敢跟宋春雪说话。 站在山上放羊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哥的哀号声响遍山野。 江红英看着一言不发,埋头吃饭的母亲,心里直发毛。 她担心自己哪天惹娘不开心,也要挨一顿毒打。 “娘,你怎么下得去手的,那可是你的亲儿子,还是你曾经最疼爱的,你不怕把他打坏了?” 宋春雪抬头,淡淡的看向江红英,“放心,打不坏,最多躺些日子。他这些年从来没受过苦,就连骂都没挨过几回,是我把他惯坏了。” “惯子如杀子,何况他今天都翻墙撬我的箱子了,以后谁知道还能做出什么样事来。” “以前是我不懂,害了他,如今这二十多年没挨过的打,我要弥补上。” 宋春雪冷笑一声,“要不然等他过了二十五岁,野心重了,可怜连我这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能偷去。” “可是,陈凤若是吓到了,她的孩子可是你的亲孙子啊,你就不怕?” “怕什么?”宋春雪嘴角忍不住勾出讥讽的笑意,“她那么自私的人最会保护自己了,怎么可能被吓到,她又不心疼老大,只是怪我伤了他们的面子而已。” 江红英看了眼三娃,默默地低头吃饭。 “老二曾经说过,这叫亡羊补牢,我若是现在还不教训他,以后他杀人放火的事情也敢做,我这辈子岂不是害了他?” 知道老大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宋春雪,觉得自己今天打得特别对,特别过瘾。 不仅老大要打,她还要打老四! 拿着她的钱去充胖子,那可是她跟三娃用血汗换来的。 那个小兔崽子,给她等着。 吃过饭,江红英洗了碗,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跟母亲睡在北屋。 江夜铭被打得很重,三娃悄悄去请了土郎中来,还是那个黄雄。 他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老大的伤势,给他用木板固定了右胳膊和左小腿,说是至少要躺两个月才能干重活。 听到这个,陈凤率先想到的是他们盖院子的事要多耽误两个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不敢像之前那样骂宋春雪。 开药方的时候,瘦瘦的,两眼矍铄的黄雄没忍住问三娃,“真是你娘打的他?” “千真万确,打了半个多时辰,你看有没有要紧的地方?” “放心吧,都能养好。”黄雄将方子交给三娃,“打得挺均匀的,全身的青肿不少,用这种活血化淤的药涂抹。若是不见好,我改日再来。” “多谢,这伤药多少钱?”三娃接过手里的药轻声问道。 “十文钱,这是上好的跌打药,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地方,半个月就能好。” 当黄雄以为这个三娃会自己掏钱时,他转身看向大肚子的女人。 “大嫂,十文钱。”他将伤药递给陈凤,便转身出了草窑的门。 陈凤气得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的转身找钱。 黄雄也没有回避,喝了口水,淡淡的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江夜铭。 他不由心想,宋春雪打得挺对,家教有方。 终于,陈凤从旧箱子里翻出十个铜板,臭着脸递到黄雄跟前。 “你没骗人吧,这药真这么贵?” “不要的话还给我,你们去医馆里买。”说着,黄雄伸手要拿回自己的瓷瓶。 “快给他!”双眼紧闭的江夜铭低吼了一声,“是想疼死我吗?” 陈凤一把将钱放在木桌上,转身往外走。 三娃还以为是黄雄出来了,转头对上陈凤黑臭黑臭的脸,心头一跳,面上却镇静的别过脸。 母亲交代过,他要帮忙请郎中也好,但是千万不能烂好心给他们付钱,老大两口子是不会领情的。 看着陈凤跟大哥的态度,三娃也知道他们没有领情。 若不是不愿意听着自己的秦大哥躺在炕上吆喝,他也不愿意去请郎中。 之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自从成亲后,大哥变坏了。 他将黄雄送出场门口,才转身去喂牲口。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夜铭一直躺在床上。 就连解手,也是在屋子里的尿盆里解决的。 每次倒尿盆的时候,陈凤都要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骂一番。 宋春雪权当没听见。 只是,下午出门的时候,她正好迎面碰上倒完尿盆,嘴里骂骂咧咧的陈凤。 “嫌麻烦是吧?”宋春雪轻笑道,“若是下次再不学好,怂恿他干这见不得人的事,我直接打得他半死,让你好好伺候他。” 她故意气陈凤道,“反正你现在怀了老大的孩子,就算你想找别人也晚了,这份罪就该你受着。心术不正的人,就算我不打,将来落在别人手里,丢半条命都不一定。” “我警告你,少把你在娘家学的坏主意拿到我面前使,你总有生完孩子的时候,下一次,再敢跟我玩花样,躺在床上被嫌弃的人就是你!” 说完,不等陈凤反驳,宋春雪提着篮子和铲子,快步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死老太婆!” 陈凤气得直跺脚。 下一刻,宋春雪却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嘴巴放干净,不然领着你回去见你爹娘,好好问问他们家的女儿,一身的坏毛病,把我家老大都带坏了,我执意要老大休了你,他们也没辙。” 第43章 统统怼回去 “哎哟,我看看这是谁啊,听说你差点把亲儿子打死了,可了不得啊。” 在山上铲茵陈的时候遇到赵玉芳,她揉了揉水汪汪的眼睛揶揄道,“你可出了名了,一下子从好欺负的软柿子,变成了母老虎,真厉害啊。” 宋春雪没好气的丢了她一个土块,“你滚。” “听别人说,你打断了好几根棍子,老大都睡在炕上不起来了,你也狠心了吧,他干了啥坏事了?” “不就是翻墙进去,惦记你的好东西吗,有必要打那么重吗?” 宋春雪面无表情道,“这次若是不打,下次他不开心就想把我的院子点了怎么办?人生还长,他已经被我惯得无法无天了,再加上陈凤那个坏胚爱怂恿,等我老了,说他两句就得把我扔沟里喂狼了,你说我该不该打?” “也是,孩子惯坏了比啥都可怕,我家的孩子……哎,不说了。”她又问道,“到底出了啥事,他没拿走你攒的棺材本吧?” “没有,我的箱子耐砍,不然真的拿走了。” 赵玉芳停下手头的活儿,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是不是谁又说我的坏话了?”宋春雪看到她那神情,就知道有事。 “还是说,你男人又打你了?”宋春雪握紧拳头,“你若是不知道怎么打回去,我教你。” 赵玉芳笑了,又揉了揉眼睛,消瘦的脸颊皮肤也很松弛。 “也不是,他现在不怎么打我了,就是不爱干活,爱出去跟别的女人瞎勾搭,我管不住。”她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早知道,我就不留他在家里了,现在跟他生了两个孩子,想反悔都来不及。” 看到她哭得眼睛没光彩的样子,宋春雪也不知道怎么劝她。 “听说野菊花明目,你的眼睛天天这么干,天天流泪,你今年晒些野菊花泡水喝。”宋春雪叹了口气,“关键还是要吃点好的,鸡蛋和肉别心疼,留给孩子们,你自己舍不得吃一口,也落不着好。” 说着,她停下来坐在地上,看着又大又红的太阳,扯了个一言难尽的笑。 “上次三娃不是给我喊来了郎中,给我开了房子吗?你不知道,我最近浑身轻松,手脚发热胃里凉的那种感觉没有了,骨头里也一点都不痒了。” 她自嘲一笑,“我一直以为是正常的,吃了药才知道,原来那些毛病,花点钱就能治好,可惜我以前舍不得。” “真的?”赵玉芳问道,“我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儿,膝盖疼肩膀疼能治吗?” “能,你别舍不得给自己花,把自己折腾废了没人管你的死活,反正买药也花不了几个钱。黄雄有真本事的,我晚上都不怎么做梦了,胸膛上也不整天憋气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赵玉芳若有所思,“行,过两天我去找他开几副药吃吃,最近哪哪都难受。” “哦对了,我听说你家老四在学校不好好读书,你知道吗?” 宋春雪语气淡淡,“知道,下次,我要教训的就是他。” * 给老四的一个月期限到了,宋春雪早早的喝了汤,穿戴整齐后去了学堂。 今天还是赶集日,回来还能顺道买点东西。 走到半路遇到了驴车,她花了一文钱坐在车上。 一文钱而已,以前她怎么就那么亏待自己,非要走得两腿发酸,晚上难受的睡不好才心里踏实? 搭车的其他人也认出了宋春雪。 “这不是江家婆娘吗,你穿这么好看,是要去找谁啊?” 有人笑道,“是要去接上门女婿吗?” 宋春雪淡淡的看向打扮的好看,不怀好意的女人。 “是要去接你男人,你忘了吗?” “你……” 那女人变了脸色想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捅腰侧。 若是以前的宋春雪,看到这帮有说有笑,穿的人模人样,处处显得比她好的女人,连头都不敢抬,安静的装哑巴。 若是被人开玩笑,还会红着脸应和,典型的最好欺负的老实人。 有时候,她甚至会和别人一起,贬低自己。 那种不自觉的讨好别人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她,没了爹娘,要跟姐姐们一起在二伯家生活时开始吧。 她好像天生就会迎合别人,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似的。 虽然后来她发现,别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最后还过得不如她,自己也一大堆烂摊子的事。 她躺在炕上无法动弹的时候,那些曾经曲意迎合,讨好别人的画面会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让她万分后悔。 可那时她已经老了,动不了了。 如今,她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没什么好抬不起头的。 没有谁比她高贵,比她超凡脱俗。 都是俗人,大多数心里脏得很。 这种不疼不痒,侮辱人的话,她不会再受着,免得在多年后的午后,不经意的想起,却像一根扎入骨髓的刺,怎么挑都挑不出来。 积攒的多了,就是一身的刺,深入血肉,扎的她浑身难受。 今后,谁欺负她,谁让她不好过,千万不能犹豫,她当场就要怼回去。 重来一次,她不是来改变命运的。 她是来爱惜自己的。 鼻子酸的厉害,宋春雪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重复: 没错,她是回来善待自己,疼爱自己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家婆娘长得这么白,都生了五个娃了,肚子都不见肥,是怎么做到的?” 但有些人就是没安好心,看宋春雪三十几岁风韵犹存的样子,忍不住出声调侃。 一个头发干巴巴的男人笑得不怀好意,“一眨眼你的大儿子成家了,你现在可以趁早找个男人,说不定能过几年快活日子。听说你家老二也去军营了,你以后的日子就是享福的。你男人也死了快十年了,该找个老伴儿陪你了。” 说着,那小眼睛的猥琐男人,翘起了二郎腿,“我们庄子上有个老光棍,虽然不爱收拾,脏是脏了点,但能干活,要不要去你家当上门女婿?” “其实你嫁过来更好,他是我堂哥,家里也有地,还有两间新房,你过来了什么也不用做,想办法生两个孩子就好。” 刚才被她回怼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宋春雪,满眼的轻视。 “是啊,反正你最小的孩子都十几岁了,以后他们都成了家也不需要娘了,你只要找个男人陪着,比什么都强。” “是吗?”宋春雪似笑非笑道,“这么美的事,那你怎么不让你娘嫁过去?我记得,你娘也守寡多年了。” 第44章 由不得你 “……” “……” “……” 驴车上挤着七八个人,这会儿看热闹的被骂的都沉默了。 他们都没想到,看起来软软弱弱的宋春雪,骂起人来这么狠! 宋春雪带着浅浅的笑容,看着刁难她的女人。 这个人她记得,不知道叫什么,好像姓胡,长着一双狐狸眼,眼角红红的,天生就是个狠角色。 因为她男人有点本事,在矿山上混钱,一开始很高傲,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要挤兑。 但是几年后,她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和孩子,她带着三个孩子,一年到头都盼不来男人来一次,后来直接带着孩子搬走了。 下一刻,眼前姓胡的女人忽然站起来,两只手直接朝宋春雪的头发抓来。 宋春雪快速往后一闪,顺手抓住她的脑袋用力往后一推。 “你娘的!” 姓胡的女人气得一双眼睛都红了,朝着宋春雪挥出拳头来。 “你娘已经够难的了,还骂你娘,你怎么不骂你爹?” 宋春雪力气大,抓住她的拳头不说,还将她的脑袋按到一群人中间的一堆布袋子上。 “是你先找不痛快的,还不让人还回去了,你以为你是皇帝啊,谁都让着你?”宋春雪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地按住她的脑袋,“想跟我打,你一个卖嘴的比得过拼力气的吗?” 她气淡神闲的笑道,“别瞧不起人,你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大家都是种庄稼的,少在我面前放屁。” 之前说话的男人伸手阻拦,“行了行了,知道你手劲儿大,不过是说玩笑话,你还耍起狠了。” “谁耍狠了,你眼睛瞎了还是聋了,刚才先站起来想打人的是她不是我。你这么向着她,不会是有一腿吧?” 宋春雪冷着脸盯着男人,后背窜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直冲后脑勺。 她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能将这个臭男人踢下车去。 男人被她的眼神吓到,本想站起来打架的,碍于车上还有其他人,他别过脸去冷哼道,“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那你嘴欠干什么,先犯贱的人是你,说这么一句屁话,装什么大度,狗眼看人低。”宋春雪握着拳头回怼,做好随时打架的准备。 说话间,她松开了女人。 他们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向宋春雪伸出手来。 宋春雪勾唇一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双脚抓地,上身往前一冲,铆足全力用手掌拍在二人的身上。 “哎呀!” “天杀的!” 两人往后一仰,加上驴车在往前走,下盘不稳直接往后倒去。 他们俩都栽倒在黄土路上,冲着宋春雪嚷嚷。 “宋春雪,你个臭寡妇,给我下来!” “宋春雪,你他娘的……” 后面的两个人从地上骂起来,沾了满身的黄土,指着宋春雪叫骂。 驴车作势要停。 “别停,继续走,他们身上太脏了。他们俩的车钱就当是我出了。” 说着,宋春雪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铜板扔在地上,“车钱还给你们,再找别的坐吧,不然我还得揍你们。” 她小时候是被欺负着长大的,但她这个人最不愿意服输。 骂她可以,但绝对不能永远打不过。 所以,她从十岁的时候开始就很会打架,除非是特别壮的男子,不然同龄人休想以武力压制她。 而现在,她嘴上也不想服输了。 坐在驴车上的其余人,安静的不说一句话,视线也没有落在宋初雪身上,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但他们心中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好惹。 都是一个乡里的人,若是常去集市上,就算是不认识也都见过。 赶车的人也一声不吭,手中的鞭子抽在驴屁股上,加快了步伐。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集市,宋春雪将一袋子茵陈卖掉,揣着二十几文钱,直直的来到山坳处的学堂。 她直接来到老师江夜君读书的教舍。 三十几人的老屋子墙壁斑驳,门窗都有岁月的痕迹。 宋春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夜君,他正跟后桌的人打闹,手里还拿着纸条。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惊动夫子,但离得近的同窗转头有些不满的看着他。 “江夜君!” 宋春雪站在窗外喊了一声。 正在为学生授课的夫子抬起头来,看到宋春雪便起身走出了屋子。 “你是江夜君的母亲吧?” “既然你来了不如你管管吧,反正老夫是管不了这样的学生,整天不学无术,还扰乱秩序,还扰得其他人也没法安心读书。” 说着,夫子摇了摇头,“上次你来过,我以为他会有所收敛,谁料却是变本加厉,还是带回家去管教吧。” 江夜君站在窗户边,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紧紧地抿着唇看着宋春雪。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没有情绪的语气道,“听到夫子说的话了吧,出来吧。” 其他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母子身上,江夜君犹豫片刻,起身准备出来。 “把你的东西都带上。”宋春雪不由拔高声调。 江夜君停了一瞬,转身低头在桌子上收拾东西,紧绷着脸颊快步走出房间。 宋春雪看着夫子微微躬腰,“抱歉,打扰你们读书了。” 夫子只是摇了摇头,便转身继续为坐在下面的孩子们解读诗句。 宋春雪带着江夜君转身向学堂外面走。 “娘。”江夜君喊了一声。 “一个月到了,你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江夜君低着头道,“可是你说不会让我回去的,虽然我考不了秀才,但我不想回家。” “那好啊,这个月你不用回家,我也不会给你钱,也不会向学堂里送油送面,你自己待着吧。” 江夜君抱着厚厚的书籍站在院子里,梗着脖子看着脚尖。 宋春雪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他头顶的旋儿上。 刚开始,她觉得老四也是乖巧的,跟老大一样,他们俩说话都不多,脾气也不大。 但后来的四十年,他们先后飞出山窝窝,远离了她身边,翅膀硬了,不用靠她养活之后便露出本色。 其实他们最会投其所好了。 老四比老大更聪明一些,无论他在外面再混蛋,回到家在她跟前乖得跟小绵羊似的。 “江夜君,谁都想在学堂里混日子,不用读书不用吃苦,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家赚钱有多不容易,是你三哥在放羊赚钱,他才比你大一岁半。” “这样难得的机会既然你不珍惜,那就换你三哥来读书。” “我不!” “由不得你,这个家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第45章 娘跟人打架了 看老四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样子,宋春雪没打算理他,转身去了集市。 她给自己买了点红枣枸杞,又买了点茶叶,打算以后也在家少量喝点茶。 都说喝茶有好处,她体内有虚火,胃也没什么毛病,喝着没有坏处。 回去的路上,她想着下次干脆骑毛驴来算了,跟别人挤驴车难免碰到晦气的人。 反正家里的毛驴最近不干活,闲着也是闲着。 想到家里铡的草料好像快没了,她还得回去早点晒草,下午就能铡草了。 她买了点新蒜,想着红英在家,回去用韭菜老萝卜丝包些扁食吃。 现在胃口好了,不像老了的时候一样,吃什么都是苦的,她决定对自己的嘴巴好一些。 这样想着,她又掏出一文钱,爬上一辆过路的驴车,想早点回家。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今天她上了一趟集市,在路上就花了四文钱。 若是从前,她肯定肉疼的一晚上睡不着。 但今天不同,想到被她踹下车,后来在街上远远看到,也不敢再招惹她的那两个人,她心里的那个爽快。 无法形容。 好像这辈子的人生,一下子通透了。 坐在驴车上,晃晃悠悠的穿行在黄土路上,看着田地里绿油油的庄稼,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空,云朵白白的软软的。 宋春雪忽然发现,以前觉得盼不到头,为几个孩子愁的睡不好的日子,忽然间就敞亮了。 无事一身轻,原来是这个道理。 在家里一边牵着孩子,一边干家务的江红英,抬头看到娘的身影忽然笔直的出现在院门口,一时间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么瞅着我做什么。” 宋春雪手里提着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几个纸包着的糖来,蹲在地上拍了拍双手。 她看着秀娟,目光柔和,“快过来,到外奶这边吃糖来。” 正抚着江红英的腿站着的秀娟,跌跌撞撞的向宋春雪跑过去。 因为跑得太快,脚下还不太稳当,一下子倒在地上。 “慢慢起来,”宋春雪没有着急上前扶,而是拍了拍双手,“娟儿快起来,吃糖糖。” “……”一旁拿着扫帚扫院子的江红英直愣愣的盯着自家老母亲,怎么感觉这个人跟她娘不一样似的。 这语气,这笑容,还有今天这身她从不敢穿的红花儿的衣服,都跟她记忆中的母亲截然不同。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脱胎换骨,好像挺适合形容现在的娘的。 以前的母亲虽然也不怎么显老,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总感觉她愁眉苦脸的,干巴巴的,没生气。 今天的母亲,脸色红润,笑容自然明艳,不知是不是红色衣服衬托的,感觉整个人年轻了十岁。 不对,甚至比江红英还要年轻似的,她很少像娘这样浑身轻松,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没有忧愁的样子。 看着跟小娃娃逗笑的母亲,江红英再三犹豫着开口,“娘,你最近是不是,跟哪个男人好了?” “啥?”正在逗小外孙女的宋春雪笑容消失,怪异的看着自家女儿。 “……”江红英缩了缩脖子,“你忽然变年轻了,还爱打扮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哼。”宋春雪出言讥讽道,“你看咱们庄子上的男人,我会瞧得上谁?” “……”江红英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不自觉的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都看不上,长得好看的不多,好看的那几个品性也不好,你应该看不上。” “知道就好,”宋春雪没好气的将孩子塞到她怀里,“我爱打扮是给自己看的,哪个臭男人配我打扮给他看?”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看上女人图的不是漂亮就是会干活,你可别像庄子上的人那样,给我说什么蠢话,跟男人好还不如跟钱好,像神仙男人一样给自己花钱,比什么都强。” “看着孩子,我去包扁食。”宋春雪戳了戳江红英的脑门,“我看着年轻,是因为我现在不管别人的死活,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知道对自己好了,你胡思乱想个啥。” “哦,知道了。”江红英低头笑道,“那挺好,你不仅好看了还漂亮了,感觉比我都年轻,脊背都直了呢。” 宋春雪不由停下脚步看着自家大女儿,“那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愁眉苦脸的,不就是穷吗,有什么可愁的?” “我……”江红英低着头,“你不知道,他爷他奶像夜叉一样,我做什么都要管,也不帮我带孩子,我还一下子生了这么多孩子……” 她叹了口气,脸上尽是忧愁,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想把秀娟放在你这里,你帮我带两年好吗?”江红英小声的请求道,“两年后,等老三长大一点,我再来接她。” “不行。” 宋春雪想也不想的拒绝,虽然语气不是很重,但江红英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你既然不想回去就待在家里,把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再回去也行。”宋春雪提着东西往厨房走,“我帮你一起看孩子,但你不能丢下秀娟。” 想到秀娟后来跟红英也不亲,去别人家当了老丫鬟,三十多岁也不嫁人,她就心疼。 本来家里人就不疼女儿,若是自己的母亲也不疼,她走到哪里都感觉自己不值钱。 秀娟是个倔强的人,心气高,也不愿意受委屈,宁可不回家不嫁人,也要跟他们抗争到底。 秀娟长得很漂亮,比红英不知道漂亮多少,个子高大眼睛,放在十里八乡也是数一数二的,却偏偏成了老姑娘。 她还记得秀娟跟她抱怨过,母亲不喜欢她,她回家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娘,你是说真的?” 刚要落泪的江红英,红着眼眶看向宋春雪,“你敢让我在家里生娃?” “怎么不敢,既然有忌讳,坐月子可以在外面的草窑里,坐完月子再进来也成,我帮你看娃,就是不能丢下她不管,不然长大了不跟你亲。” 宋春雪在厨房里和面,“行了,你大着肚子就别干活了,回屋歇着。” 江红英鼻子一酸,“嗯,那我歇会儿再说。” 她其实有点累,想睡觉,但怕娘骂她,总想着干点什么才自在些。 这会儿,听到娘这么说,她抱着秀娟进了屋。 不多时,三娃进了院子。 “姐,听李大嘴说娘今天去集市的路上,还跟上川里的人打了一架,娘跟你说了吗?” “啊?”江红英震惊不已,“她还会打架?” 第46章 三娃去读书 李家庄子上今天也有其他人去赶集。 他们就在宋春雪坐着的马车后面,看到了她将上川的两个人推下车,还潇洒的从车上丢下两个铜板。 他们回家之后,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李大嘴一人独居,老早吃了饭也没事干,就坐在路边等三娃赶着羊上来。 他第一时间问三娃,想到他还不知情,便将路上的事绘声绘色跟他讲了一番。 他兴奋的叮嘱三娃,让他问问宋春雪之后,再跟他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三娃虽然不喜欢李大嘴看热闹的样子,但听到自家老母亲跟别的庄子上人打架,一次打俩还占了上风的事,感到特别不可思议。 以前娘总说他们江家势单力薄,在外面不要惹事,我们惹不起事。 但最近这段时间,娘就跟忽然长了反骨似的,从里到外全都变了。 尤其是,当他走进厨房,看到母亲穿着那件压箱底,她很久没穿过的红色花纹交襟短褂子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过年,三娃见她穿过几次。 以前他不懂这么好看的衣服,娘为什么不穿。 后来领教了庄子上的人爱瞎编乱造的本事,他就懂了。 尤其是爹去世之后,娘哪天从地里回来晚了,庄子上的长舌头,都要鬼迷日眼的问他,他娘是不是在山里跟别的庄子上的人走得很近。 若是穿件花衣裳,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 就连他自己,若不是刚才姐叮嘱过他,他也以为娘是不是来第二春了。 “你回来了,凉粉还有,切一碗吃吧。”宋春雪手上麻利的包着扁食,“扁食很快就熟了,你先去歇会儿。” 三娃压下好奇,蹲在灶头前烧火。 “娘今天见到老四了吗?” “见到了,他们的夫子让我把他带回家管教,读书这条路是不能指望他了。他不愿意回来,我也没强行带回来,等学堂不给他饭吃,他自然就回来了。” “这么严重吗?”三娃有些吃惊,“他干了什么惹恼了夫子?” “反正除了读书,他啥都干。”宋春雪揭开锅盖,将扁食一点点下到锅里。 “你比老四才大一岁,下个月你就去读书吧,他不好好珍惜,整天跟那些坏孩子厮混,我给的钱都花在不正经的事上。我们赚钱不容易,别再惯着他。” “可是……” “就这么说好了,你别怕他抱怨你,是他自己不学好,没理由怪你。既然他不好好读书,你去读也行,也省得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三娃不吱声了。 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他有点懵。 在山里放羊的这些年,他做梦都想去学堂。 尤其是太阳很晒,连绵起伏的山里看不到人影,只有他一个人在放羊的时候,他特别羡慕那些在学堂里读书的人。 读书多好啊,不会被风吹日晒,还能学到知识。 可他知道,自从当初他选择放羊后,这辈子都不可能去学堂读书了。 而现在,娘竟然让他下个月就去学堂。 这肯定是在做梦。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娘,其实不用这样,”他手里掐着麦秆,语气轻柔低缓,“你能让我去我很开心,但我现在不小了,我当初只读了两年多……” “这有什么,人家二十岁才去学堂里识字的人也不是没有,何况你之前还学过,大部分的字都认识。” 宋春雪用筷子轻轻的搅动锅里的扁食,温和的笑道,“想读就去读了,反正你放了这么多年的羊,是咱们家的功臣,谁都没比你有资格读书,书费学费你自己早就攒够了。” 三娃低着头,一下子落下泪来。 他不是爱哭的孩子,这些年哪怕受了很多委屈,大哥的责骂,二哥的嘲笑,老四的看不起,他都习以为常。 但是最近娘忽然对他很好,不仅给他做新衣服还买了鞋子,他以为这些都是读书的孩子才会有的。 以前他早晨起来,放羊前就喝点热水,啃点干馍馍就走了。 因为他怕自己再晚一点,看到娘给大哥他们烧鸡蛋汤,他想喝的时候发现锅里已经没有了。 他双手捂着脸颊,本来不想哭出声的,他觉得丢人,怕娘笑话他。 可是想到最近像做梦一样的,他也成了娘会偏爱的孩子,娘的目光也会落在他的身上,发现他不开心时,还给他做凉粉吃。 他很不习惯,也怕这一切还会消失。 他哭着哭着便泣不成声,起身冲出了厨房,将自己关到西屋,趴在被子上不管不顾的哭出来。 而站在灶台边的宋春雪,也泪流满面。 她亏欠三娃太多了。 * 隔天上午,老四江夜君还是回来了。 他背着大大的书袋子,看样子是将所有的书都背了回来。 江红英看到他耷拉着脑袋进院子,笑着问道,“老四回来了,想吃点什么?” 老四只是瞥了眼江红英跟她身边的女娃,一声不吭的进了东边的屋子。 江红英想到昨晚上母亲说过的话,也没再追问,只是去了厨房,给老四烧了蛋花汤。 她站在门外轻轻的敲了敲,“我烧了鸡蛋汤,你去厨房喝吧,我去菜园子里一趟。” 江红英觉得老四是脸皮薄,不想她问学堂的事才躲着她的,便带着秀娟去了菜园子。 走出院子,她看到了陈凤从草窑里端着铁盆出来,刚想说什么,陈凤冷着脸扭头去倒水。 也罢,江红英也不理她,抱着孩子去割韭菜。 老四回来了,娘肯定会做好吃的。 没一会儿,三娃放羊回来,看到江红英跪在地里割韭菜,便将秀娟抱在怀里。 他将秀娟带进羊圈,让她跟小羊羔玩。 白白的毛茸茸的小羊羔不知道怕人,跑过来围着秀娟玩,还吃她的衣衫。 三娃便陪着她玩,也不着急进屋。 知道老四回来了,搞不好还会怪他,他也不想去触霉头。 之后,等江红英从菜园子里出来,他将秀娟还给她,又去水窖边吊水。 家里养的羊多,牲口也多,特别费水。 他要饮羊,至少两桶水,饮驴一桶水,屋子里的水缸也要两三桶水。 之后他给驴添草,给猪喂食,拖到娘回家之后,他才进了屋。 老四喝了汤待在东边的屋子里,尿意上来不得不出屋子,掀起门帘正好看到娘跟三娃。 他的脚步一顿,随后低头快速向院外走。 宋春雪也没问他,进了厨房跟江红英一起做饭。 “娘,老大跟陈凤吵架了,陈凤刚才回了娘家,待会儿要不要给他端碗饭?” 第47章 老娘跟你姓 江红英了解母亲的脾气。 若是她不同意,擅自给老大端饭会挨骂的。 宋春雪手里的活儿没停,随口道,“你不用管,我端着去。” “好。”江红英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娘还是疼老大的。 酸荞面节节做好之后,江红英喊三娃一起端饭,宋春雪盛了一大碗出了院子。 老大的腿还在疼,虽然能勉强下地,但他不想一瘸一拐的出屋子。 陈凤脾气也不小,看他整天躺在炕上,窝窝囊囊的,大着肚子伺候他也不方便,心中带着气,出出进进都会骂老大解气。 老大浑身疼的厉害,也不爱听,便起身吼了两句,陈凤当场摔了东西回娘家。 宋春雪知道陈凤不会心疼老大,她有两个很有主意的爹娘,从进门之后就在想着怎么拿捏江夜铭,怎么拿捏她这个婆婆。 三两天之内,陈凤肯定不会回来。 自己生的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饿死。 但她也不想江夜铭好过,不能让他觉得,她给他饭吃是天经地义的。 端着荞面节节走进草窑,躺在炕上的老大愣了一瞬,随即背过身去。 “怎么,看我进来很不开心,你以为陈凤会心软,回来给你做饭吃?” “做梦吧,她爹娘除了给她出主意怎么分家产,怎么做老了不用伺候我吧,他们教陈凤如何跟你安生过日子了吗?” “他们那样也是为了自己女儿好,但你呢,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骨气和主见吗?” “你们算盘珠子拨的震天响,没人管的时候,还不是要吃我这碗饭。若不是怕饿死你死了还得背债,我今天不会来。” 宋春雪站在门口,“你恨我好在心里骂我也好,但你做的事真不是人干的。” “我养你也没图你养老送终,成了家你就是男人了,要顶天立地,要养家糊口,要从外面往进来赚钱。从我手里挖银子,你这辈子也就这出息了。” 说完,宋春雪利落的跨出门槛。 四十年的形同陌路,让她不再将江夜铭当孩子看待,能不能改是他自己的事。 江夜铭愣愣的盯着那个后背挺直,衣着鲜亮的女人,若不是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他丝毫不能将她跟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她好像再也不会对他笑着说,“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快来吃。” 躺了这几天,娘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虽然他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但他终究是她的孩子啊,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灶台边那碗饭,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想,好疼啊,为什么娘都不问他疼不疼? * 老四回来之后一直躲在房间,午饭不一起吃,晚饭也是躲在房间里独自吃的。 宋春雪也不管他,她也不让红英跟三娃端饭给他。 “他本来就做错了事,还让大家惯着他,把吃的喝的放在脑袋跟前,做错事的反倒有理了,没天理了。” “我只给他一天的时间,明天他若是不出屋子,继续这样装死,我不会做他的饭,他自己做去。” “三天之后,他自己做饭也不行,不干活就不许吃饭。他十五了,又不是五岁,庄稼人的孩子,五岁都会干活了,他还想被祖宗一样供起来。” “你爹倒是早早的撒手人寰,丢下几个孩子,我没饿死就不错了,还供你们在学堂里当坏胚,我是吃撑了还是吃苦没吃够?家里歇着不好非要去地里挖野菜,被人嘲笑被人瞧不起,我乐意吗?” 压抑了一天的宋春雪终于有些忍不住,越说越起劲。 三娃跟江红英知道不是骂自己,但还是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闷头吃饭。 “我当初对你们俩最不好,拼了命的供他们去学堂奔前程,他们可倒好,一个个的变成白眼狼。” 宋春雪没好气的指着眼前的二人,“你们俩倒是争气点,有点自尊心,别捧他们俩臭脚。在学堂里混日子久了真当自己满腹经纶了,狗屁都不是!” 江红英看了眼三娃,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嗤……”她低头捂着嘴巴,生怕挨打。 “怎么了,我骂人有什么好笑的,吃饭。” 小小的秀娟看娘亲笑出了声,她也跟着咯咯咯的笑了,还转头看着宋春雪的反应。 宋春雪被她嫩生生的脸蛋和甜甜的笑,一时间也泄了气,跟着笑起来。 “还是小娃娃乖,一笑就让人心里舒坦。”宋春雪将秀娟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来,我喂你吃。” 三娃跟江红英相视一笑,心想这难道就是人家说的,风水轮流转? 以前家里挨骂的就是他跟姐姐了,怎么现在娘对他们俩反而最宽容。 * 公鸡打鸣了,宋春雪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却并没有急着起来。 她看着躺在身边的红英和小娃娃秀娟,重新闭上眼睛,又多睡了一会儿。 现在的她才三十六岁,又不是七十六,起那么早累的是身体。 再次睁开眼,江红英已经抱着娃去了厨房,帮着三娃一起烧汤。 老四依旧将自己关在房间,没有动静。 宋春雪喝了汤,看着眼前撒了莜麦面的鸡蛋汤,心想还是不如白面的好喝,明年一定要多种点麦子。 “三娃,你去喊老四来喝汤,他不喝我们就喝完,不给他留。” 骨气不是这样用的,他不来,宋春雪也不惯着他。 读书的时候能有这么大的骨气,她死了也能在棺材里笑出来。 可惜。 不多时,三娃回来了。 “他说不喝,让我们喝。” “好,三娃你把锅里的喝了,喝不完再说。”宋春雪平静吩咐道,“既然他回来了,今天中午你别吊水,家里的水缸,还有羊圈驴圈的水,都交给他吊。” “哦。”三娃摸了摸鼻子,心想这活儿能不能不交给他。 “还是我去吧。” 宋春雪起身站在北屋门口,大声的朝东屋喊了刚才的话。 “你就装着别来见我,别吃我的喝我的。若你明天还是这个鬼样子,趁早出去草窑里看看你大哥是什么样的,老娘现在不惯着你们了。” “棍子咱们家多的是,不够了我今天去山上多砍几根。一个个的真本事没学到,跟我对着干的本事学得不少。你们要是想反抗也行,但现在这副熊样你们不一定打得过我。” “穷得就剩一身肉了,还跟老娘装富家公子的态,再把你们当祖宗一样供着,老娘跟你姓!” 第48章 你害怕不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四乖乖出现在了饭桌上。 不仅如此,他在三娃回家之前,将各个水槽填满了水,厨房的大水缸也填满了。 三娃有些吃惊,没想到母亲的那招大吼这么管用,一向爱找借口最多的老四,竟然会吊这么多桶水? 姐姐江红英悄悄跟他说,娘的这招叫先礼后兵,管用得很。 饭桌上,除了一岁多的秀娟,和吃饭发出的声音,安静如鸡。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在悄悄的观察着宋春雪的脸色。 “咣当。” 吃了三碗汤饭,宋春雪将碗放在桌上。 其他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春雪直直的看着老四,片刻后转向老三。 “三娃,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大后天我带你去学堂读书,若是你不喜欢去乡里,就在附近的学堂也行,总之我们一大家子欠你的,是时候还你了。” “以后放羊的事不归你管,直到你哪天不想读书了,再回来放羊也不迟。” 说到这儿,宋春雪的语气沉重了不少,“你六岁就开始放羊了,八岁家里的那群羊就归你照顾了,我没再操过心。所以,那群羊以后都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随后,她看向老四。 “江夜君,我给过你机会了,一个月的时间为期,你不仅没有珍惜,反而变本加厉,觉得我还会拿着自己的血汗钱让你去挥霍?” “从明天开始,你接三娃的活,早晚出去放羊,若你拒绝,我以后不会做你的饭,想吃你自己做。” 说着,她起身看向江红英,“孩子给我,你去洗碗。” “好。”江红英连忙起身,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别着急,吃完了再说,我又不吃人。” “……”江红英不禁额头冒汗,娘这样比吃人还可怕啊。 老四搅动着碗里的莜麦面疙瘩,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垂着眼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爱吃是吧?”宋春雪似笑非笑道,“当然没街上的羊头汤好吃,也比不上人家面馆里的臊子面,在家里吃委屈了你是吧?” “哼,以后你想吃都没有。”她看向要去厨房的江红英,面色发沉,“把他那碗饭端走,不爱吃拉倒。” 话音刚落,老四便起身跑出院子。 三娃跟江红英面面相觑。 但想到母亲刚才说的话,他们没敢追出去找老四,安静的收拾了桌子,走出北屋。 太可怕了。 昨天还觉得娘温柔和善来着,今天怎么这么吓人,明明说话的声音没以前发脾气的时候大,怎么她害怕的两腿直哆嗦。 除了那张脸,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三娃安慰她,“姐,你也别担心,她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可别吓得跑回姐夫家去。” “那不至于,咱娘再可怕那也是咱娘,你姐夫家的都是豺狼虎豹,若是伺候不好了还跟神婆似的,摔东西骂脏话,那才叫吓人。” 江红英笑道,“没想到娘还能让你继续去读书,我特别赞成。老四才比你小一岁,本来打算要供到十八岁的。” “嗯,我也没想到。”三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说实话,我挺想去的。” “那就去,别犹豫,赶快把东西收拾好,有机会干嘛要错过。” 三娃重重点头,“嗯,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东屋。 老四趴在炕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压着声音哭得很难过,屋子里的书本全都摔在地上。 但是能发出响动的,他没敢扔,怕惹恼了母亲,再挨一顿骂。 娘去地里干活时,他去草窑里看大哥了,他吓了一大跳。 那可是曾经娘最疼爱的大哥啊,他跟二哥有时候做错了事要挨笤帚,但大哥做错事从来不挨打,就连挨骂都屈指可数。 可大哥现在实实在在的躺在炕上,双腿打得青肿,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大嫂也负气回了娘家,没人给他端水端饭,分出去的鸡跟猪也没人喂,大哥让他喂的。 喂鸡的时候他发现鸡圈里没有鸡蛋,有鸡食也有水,猪也被喂,肯定是娘喂的。 她才知道,现在的娘说到做到,说打就真的打,事先还会跟你说一声。 他从未受过这种委屈,也没挨过这样的训,心里委屈又后悔。 早知道就该在学堂里好好读书的,别贪吃别打肿脸充胖子,非要跟那些家里有点积蓄的人鬼混。 待在家里不仅要干活,还得放羊。 他的手太细嫩,吊水磨破了手,若是明天去放羊,他肯定要晒得脱一层皮。 他真蠢真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隔天,宋春雪拦着三娃别去放羊,让老四去放。 三娃不放心,都卯时了老四还没起来,他也不会放羊,他担心把羊放手了,还是坚持再去放一天。 他背了大背篓,说是铲些草回来,明天让老四去放,万一羊没吃饱,他还能让羊回到圈里继续吃。 宋春雪拗不过他,便让他早点回家歇着。 地里的粮食锄得差不多了,转眼到了五月,天色越来越热,宋春雪便专心铲蒲公英卖钱。 茵陈已经长大了,不能叫茵陈,要叫油蒿了。 日头当空,她提着一大篮子蒲公英回家的时候,碰到了李大嘴。 他坐在地埂上,专门等着宋春雪。 就是为了当面问问,她那天是怎么跟上川的人打起来的。 宋春雪老远看着他坐在地埂上,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又急着要开口问她的样子,心里想笑,又觉得他也可怜。 这个庄子上的人,没有谁家是一个人,除了李大嘴。 虽然他生了一儿一女,但女儿嫁了人,儿子不爱种地去外面赚钱了,独留他一个人种地。 他种地也不认真,慢悠悠的锄田慢悠悠的回家,若不是闲的没事干,又不好天天找人去聊天,他都不想锄田。 因为庄稼人都忙,忙这忙那的,而李大嘴却是这个庄子上的清闲人。 没几个人是真的羡慕他的。 不过,再过十年,等他的儿子成了家生了孩子,又去城里攀上了关系,跟人盖房子,他就成了别人羡慕的那类人。 “太阳都到头顶了,你怎么才往家里走?”李大嘴在十几米外喊着问道,“听说你现在威武的很,谁都敢骂谁都敢打,连上川里我家的亲戚都推下驴车了,人家嚷嚷着要来找你算账,你害怕不?” 第49章 去定亲 宋春雪知道,李大嘴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像别人说的那样。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来啊。” “那天驴车上很多人可以作证,是他们先惹我的,我从不主动招惹人,人活着也不是比谁比谁厉害的。” 宋春雪气淡神闲的道,“让他们尽管来,正好我最近砍了不少棍子,打谁不是打,正好我有气没地方撒呢。” “反正我也不是吓唬大的,你说对不对?”她冲李大嘴露出嚣张的笑容,“当了半辈子的老实人,我忽然觉得挺没劲的,窝囊气我是一点也不爱受了。” 李大嘴虽然坐在高处,但他还是被宋春雪的眼神唬得不轻,仿佛她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她以前见了人笑得很小心翼翼,可刚才她那股狠劲儿,隔着十几米的长坡,他都感觉自己后背凉凉的。 “是,说的没错,我就说你不是爱惹事的人,肯定是他们说了什么惹你生气了,我那个姨母家的妹妹嘴上不饶人,爱说别人。头一次因为说话被人教训了,也算是让她长个记性。” 宋春雪调整了一下背篓,心想还算他识相。 “哦对了,我听说夏木兰她姑父说,夏木兰的父母都来这边了,可能是来商量亲事的,你知道不?” 宋春雪不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坐在高处地埂边的李大嘴。 “当真?” “那还有假,是他亲自跟我说,他娃儿的舅舅今天要来,这么大老远的,除了夏木兰的事,没别的。” 说着,李大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我也回家做饭了,哎,一个人的饭真难做啊,人若是不吃饭能活就好了。” 宋春雪知道,他这是专门给她提醒呢。 “不行你上我家吃去,最近几个孩子都在,我中午要做懒疙瘩,今天拌一点蒲公英菜,你去不去?” 李大嘴笑了,“我可不敢去,谁知道你会不会用棍子把我赶出来。” “你都好心提醒我了,我怎么能打你。”宋春雪也笑道,“我只是不想受气了,又不是疯了,你怕啥。” 李大嘴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不然别人又得说我们俩要凑在一起过日子了,我儿子回来会打断我的腿。” 宋春雪看到他走起路来低着头,大摇大摆的样子,有点好笑。 “怎么,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呗?” 她比李大嘴大两岁,但她只要一想到别人会将他们俩扯到一起,她就浑身不得劲。 而且,她知道李大嘴真正惦记的人,是程家老四的媳妇儿,因为过两年,程家老四会因为事故去世。 程家老四的媳妇儿长得很漂亮,虽然脸蛋红了一点,但樱桃小嘴和那双毛茸茸的眼睛,说起话来也很温柔,还很爱干净。 虽然宋春雪跟程家离得很近,他们都在江家上面的坡地里住着,也就二三十米的距离,但他们很少往来。 宋春雪就去过程老四家一次,他们家的北屋还带着淡淡的香味,让人很是难忘。 “怎么会怎么会,我是怕败坏了你的名声,改天你拿棍子打我。更何况,你家四个儿子,我哪里吃得消啊。”李大嘴兀自笑着,“赶快回家吧,我也回去做懒疙瘩。” 看着他低着头走的很快,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样子,宋春雪不由嗤笑。 “走慢点,我又不吃人,瞧把你给吓的。” 宋春雪有点不服气,她还瞧不上李大嘴呢,要不是那张嘴能说会道的,他就是庄子上最邋遢的那个。 在她的印象中,李大嘴好像一辈子就穿着青布短衫和青布的裤子,膝盖上脏得发白,后来还越来越胖了。 以前她挺害怕李大嘴的那张嘴,被他瞧见了,可能说给别人听,在他的几个弟媳妇之间传一圈,她回家早一点是去见男人,回家晚一点是在山里跟男人这样那样的。 现在她不怕了,反倒觉得,李大嘴这人,也是个可怜人。 他除了那张嘴,好像活着没别的趣味了。 一个人守着小小的庄子五六十年,不说话还能干啥? 等她回到家时,红英已经快做好饭了,三娃在屋里歇着。 老四难得在厨房里给红英烧火,抱着秀娟在灶台前聊天。 看到她来,老四就跟老鼠见了貌似的,哪哪都不自在。 “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屋子里,这辈子都不见我呢。” 她找了个碗,在案板后面的大瓷盆里,舀了用小茴香的杆泡的温开水喝。 老四低着头没说话。 “下午没事的话,你就跟三娃一起去放羊,让他教你怎么放羊,免得以后你把羊放没了,我们找都找不到。” “你读书都不爱读,别说是放羊了,若是一个分心,羊跑到人家的粮食地里,人家找我的麻烦,你自己去解决。” 江红英一边切面一边看着老四,生怕他哭出来。 以前娘除了老大,最疼的就是老四了,毕竟他最小看着也最乖,还知道哄人开心。 他哪里受过这样冷言冷语的委屈啊。 好在老四只是低着头,眼皮子闪了闪,没有别的反应。 “我去洗把脸。” 宋春雪也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狠,不然回头受累的还是她。 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宋春雪来到西屋,看到三娃正在睡觉。 她刚转身要走,三娃迷迷糊糊的起来了。 “娘,有啥事?”他揉了揉眼睛,“是不是饭熟了。” “嗯,还差一会儿,我想跟你说点事。” 虽然这事儿上辈子已经干过了,不知为何,宋春雪有点紧张。 “娘你说。”三娃说话间从炕上下来,低头穿鞋。 “你跟夏木兰……” “去学堂读书……” 他们俩同时开口,说的不是一回事。 但听到三娃这样说,宋春雪心头猛然一跳,有点难过。 她露出笑容,“不耽误你读书的事,我听说夏木兰他爹娘已经到了夏英家,可能是来谈定亲的事。” 三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些。 鼻子酸了一下,宋春雪连忙转头看向别处。 “吃完饭你收拾一下,我们娘来一起去夏英家,总不能让他们上门找到咱家来,让人说我们没礼数。” 宋春雪看出了他的犹豫,“你放心,先定亲,不着急成亲,等夏木兰十六七了再成亲也不迟,人家姑娘还小。” “那,那我们要带什么东西,准备些什么吗?”三娃红着脸挠了挠额头,“我先去洗头洗脚。” 第50章 三娃脾气很好的 看到三娃害羞的走出房间,宋春雪没忍住笑了。 这孩子,只是去定亲洗什么脚,人家又不要看他的脚干不干净。 不过,说起洗头,她也好些日子没洗头了,今天去见亲家,怎么也要收拾干净些。 烧热水要柴火,她先去外面弄些柴火来。 饭桌上,宋春雪将她跟三娃要去夏英家的事说了,江红英有些惊讶。 “这么快吗,三娃已经要定亲了?”江红英没想到这么快,“夏木兰今年多大了,什么时候成亲啊?” “也不算快,夏木兰今年十四岁,我就是觉得那姑娘很实在,长得也好,跟三娃很般配,早早的定下来再说,免得被别人家抢了去。” 说着,她看向老四,“你比三娃小一些,等以后遇到合适的了,也能给你说亲了。” “我不要,”老四拒绝道,“我不想那么早成亲,成亲养孩子有什么意思。” 三娃看了眼老四,没有说什么,只是埋头吃饭。 “反正我也不催你,等你什么时候想成亲了,我再给你找也不迟。” 宋春雪也没指望他答应,前世老四的媳妇是外地人,他也不会在这个庄子上待多久。 只不过是不想跟从前一样厚此薄彼,她才问了老四。 吃过饭,秀娟哭得厉害,宋春雪拦着没让江红英洗碗,她自己洗了。 只是,她的碗洗到一半,三娃提着一篮子柴进了厨房,默默的蹲下来在另一个大铁锅里烧水。 他不仅洗了头洗了脚,连穿了一个月没换的衣服也洗了。 若不是怕她们笑话,宋春雪知道,三娃连澡都洗了。 三娃的皮肤随了宋春雪的,很白,也不容易晒黑。 洗漱一番,又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干净爽利,衬得五官更加清秀,整个人看着高了些,跟换了个人似的。 江红英哄着秀娟睡着之后,出了屋子便被三娃的模样惊到了。 她不由笑着打趣道,“真是个好看的小郎君呢,你加把劲,若是能考个秀才,以后可要后悔死那些小姑娘。” 同一个庄子上的人,知根知底的,大家都不会想着要互相当亲家。 但若是忽然哪一天飞黄腾达,可就不一定了。 三娃的脸唰地红了,没好气道,“姐姐就知道取笑我,我要是能考上秀才,当初就不会放羊了。” 宋春雪没说话,但江红英提醒了她。 是啊,前世她读书的三个儿子都没读出个名堂来,都没考到秀才,但是如今三娃读书了,他那么珍惜读书的机会,指不定还真能混个秀才呢。 想到这儿,她看向三娃,“你好好读书,反正你成亲之前就一直读书,家里的事儿交给我,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行?” “是啊,你今年十六岁,有些人能读到三十岁呢。只要你愿意,成亲后你也能边放羊边读书对不对?”江红英笑道,“我们三娃放羊这么认真,读书肯定也不含糊。” “砰!” 东屋的房门被合上,老四气呼呼的进了屋子。 江红英的笑容消失,有些后悔的吐了吐舌头,“把老四给忘了。” “不用管,本来就是他不珍惜,现在后悔了有啥用。你去睡吧,我们收拾好了就走,你好好看孩子。” 宋春雪坐在台阶上,梳着又黑又长的头发,整个人晒得懒洋洋的。 “老大还没吃呢,我们今天忘了给他端饭了,”江红英连忙去了厨房,“还好,今天饭还剩一些。” 提到老大,宋春雪一言不发,只是将热水舀到桶里,在院子里洗头。 半个时辰后,他们母子带着沉甸甸的袋子,去了夏英家。 三娃有些好奇,背着袋子问道,“娘,这袋子里是什么?” “两坛子酒,还有一些甜点心,我前天晚上下夜做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三娃的心里甜丝丝的,不由看着宋春雪傻笑。 他没想到,娘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当初大哥要定亲的时候,娘只准备了两坛子酒,和一些自己烙的油旋饼,没有准备点心。 如今这样,他觉得自己跟其他兄弟几个,好像也没那么不同了。 来到夏英家,夏木兰的父母果然在。 他们正在睡午觉,看到宋春雪带着三娃江夜寻出现,一时间有些意外。 夏木兰的父母很实在,话比较少,但他们对女儿的事很上心。 当看到收拾的干干净净,长得也清秀挺拔,整天放羊也不见黑的三娃,他们很是满意。 夏木兰被喊了出来,她红着脸躲在父亲的身后,头都不敢抬。 夏英很热情的招待了他们,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去厨房做长面。 三娃跟夏木兰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当着长辈的面,他们连一句话也没说。 好在,三娃没让宋春雪失望,在他未来的岳丈前能大大方方的回话。 宋春雪转头看着三娃,看着他露出明艳的笑容,才知道他在这个年纪也是意气风发的。 虽然放了近十年的羊,但他的模样却是最好的。 若不是他当初选择了跟她一起扛起这个家,如今的三娃会更好。 宋春雪跟夏木兰的父母聊得很投机。 夏英做的臊子长面特别香,吃过饭,大家决定一起去姜家看看。 好在宋春雪临出门前专门交代了红英,让她将屋里屋外收拾一下。 他们一行人去江家的路上,夏木兰的父亲咳嗽的很厉害。 想到他过几年就会病逝,宋春雪想着回去的时候,先把礼钱给一半,让木兰父亲先治病。 就算是治不好,喝了药总会减轻一些痛苦。 来到江家,原本一切都按照宋春雪的预期在发展。 偏偏,到门口的时候,陈凤刚从娘家回来,正在草窑里跟老大吵架。 夏英李庸两口子,还有夏木兰跟她的父母都站在门外,一时间有些尴尬。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抬脚走进草窑。 挑起门帘子,陈凤正抬手捶打躺在炕上的老大。 “你们俩要吵要挑时候,不过了趁早散伙,非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宋春雪的声音不大,浑身的气场压得他们小两口瞬间安静下来。 “给我憋着,想吵晚上等我们睡了好好吵,不然现在就跟我滚到你们的新庄子去,我们谁也不碍着谁。” “若是三娃的亲事被你们俩破坏了,我有你们好看的。” 她压低声音警告了老大两口子,转身笑着走出草窑。 “亲家母让你们见笑了,老大从小被我惯坏了,成了家还不懂事。但我们家三娃脾气很好的,他很少跟我们红脸,将来她若是欺负木兰,我一定先治他。” 第51章 你觉得如何 夏木兰的父亲夏常温是个很斯文的人。 他看着瘦瘦的高高的,瘦长的脸上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温柔和煦,浅灰色的长衫衬得他多了些读书人的儒雅。 他的次子长得很像他,性格也很柔和。 听到宋春雪说以后会向着夏木兰,他脸上的笑容深了些,转身伸出手,将手放在夏木兰的头顶。 不知为何,目睹此情此景的宋春雪,忽然替夏木兰酸了鼻子。 夏木兰的父母都瞒着木兰,其实她父亲已经陪不了她几年了。 成亲没多久,先是父亲离世,没两年母亲也去世了,而且还是以那种方式。 失去了父母,两个哥哥都成了家,木兰没了娘家,每次回去都很小心翼翼。 所以,宋春雪想着,虽然早早订了亲,但她没想着让他们太早成亲。 作为女人,她很清楚成亲意味着不能时常陪在父母身边了。 江红英抱着孩子,带夏木兰在院子四处看了看,拉着她说说笑笑,还时不时地往三娃身上瞥。 每次都能看到三娃的视线往这边瞟,江红英心想,看来他很喜欢夏木兰。 喜欢就好。 哪怕过日子到最后都会两看相厌,总比一开始就互相嫌弃的好。 母亲跟父亲就是互相嫌弃的那种,直到父亲去世之后,母亲才会时常想起父亲的好。 “去屋里坐坐吧,来都来了,吃完晚饭再回去,我给你们准备饭去。”宋春雪带着他们往屋里走。 “不着急,时间还早,更何况我们吃完没多久。”夏木兰的母亲谢氏拉住宋春雪的手腕,“我们四处看看吧,你一个人能把五个孩子拉扯大,还能将院子收拾的这么干净,很厉害。” 谢氏笑着拍了拍手宋春雪的手臂,“我想知道,你是相中我们家木兰哪一点了,这么着急的找上夏英,她说问过木兰的人里面,就属你最诚心了。” 木兰的母亲谢氏看着也瘦,个头跟宋春雪差不多,为人沉稳,不笑的时候看着很闷。 她的话,让宋春雪回想前世,她是如何相中木兰来着? 四十多年过去,她快要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她在山上看到夏木兰的时候,觉得她很适合当三娃的媳妇儿。 但这话她不能说。 “当然是因为木兰好看,还很合我的眼缘啊,这孩子我第一次见就很喜欢。”宋春雪笑着瞥了眼三娃,“最主要的你们家木兰脸就红了,他还帮着木兰跟别人打过架。” “打过架?”夏常温看向木兰,“谁欺负你了?” 正跟江红英逗小孩的夏木兰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衬得皮肤更加透亮。 提到这个,她斟酌着看了眼自己的姑姑夏英,“南山后面的一群男娃在放驴,我去铲草的时候,他们不让我铲就打起来了。” “那边的草更深些,他们说是要留给他们的驴吃,还骂我。”夏木兰解释,“我走了他们还拿土块打我的头。” 夏常温神色不虞,“下次遇到他们躲着些,你一个人哪里是人家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记住了爹,”夏木兰指着羊圈旁边的杏树,“我能摘几个吗?” 宋春雪还没说话,就见三娃走过去,利索的爬上了树。 几个大人相视一笑,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这孩子很聪明啊,话不多说就摘杏子,看来对我们家木兰特别满意嘛。”夏英捂着嘴笑道,“之前我还担心来着,现在看来,我们都是瞎操心。” “可不是嘛,我生的孩子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你们别担心,三娃对木兰肯定好。”宋春雪无奈的笑着,“你们看看我家老大就知道了。” 知道来龙去脉的夏英笑得流眼泪,拍着宋春雪的肩膀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说你,以前没觉得你说话有意思,最近是怎么了,人人都说你变了。果然不假,哈哈,你比以前有趣的多。” 大家在杏树底下笑作一团,木兰捏着秀娟的手,脸红得能滴血。 而三娃上了树之后,羞的不敢下来。 草窑里的两口子,听到外面的欢声笑语,心中越是愤懑不满。 江夜铭坐在炕头边,看着躺在炕上的陈凤,再看看自己的双腿,心里很不是滋味。 娘真的不管他了。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做的事,他的确该打。 他承认自己被惯坏了,但真的无可救药了吗? * 申时,宋春雪切了细细的长面,在瓷坛子里挖了些臊子肉,跟土豆丁炒了,还凑了四个菜,也做了一顿美美的臊子面,招待夏木兰一行人。 臊子面是乡里人除了猪骨肉外,最好的饭菜了。 酉时初,太阳落山了,天色变暗,相聊甚欢的一群人,依依不舍的分开。 刚开始夏木兰的父母还有些拘谨,吃过饭,他们对夏木兰的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因为他们明明没有提礼钱的事,宋春雪却将谢氏拉出去,背着大家先给了她二两银子,说是剩下的一两等成亲的时候再给。 夏常温跟谢氏都是面情很软的人,脸皮也薄。 虽然这门亲事多半是因为宋春雪提礼钱提的干脆,给的也最高。 但他们还是觉得,因为钱答应了木兰的亲事,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本以为宋春雪像传言中那样,是个刻薄又霸道的恶婆婆,谁知道见到真人,他们竟然格外投缘。 “今天耽误你们干活了,你们不用送,回去吧。”谢氏转身对宋春雪挥手道,“还有牲畜要喂吧,你们忙你们的。” “哎好嘞,亲家母亲家公慢走啊,还有她姑她姑父,你们有时间来家里坐啊。”宋春雪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站在她身后的江红英跟三娃不由惊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不可思议。 “娘,你啥时候这么能说了,跟李家那些媳妇子一样,好听的话张口就来,你啥时候学的?” 江红英感叹不已,“娘以前不这样啊,为了三娃的亲事,你还专门跟谁请教了吗?” 宋春雪不理她,看着夏木兰一群人消失在拐角处,她才转身去喂猪添炕。 “这还用学吗,等你开心乐意的时候,张口就来啊。以前我只是不爱说而已,别人也不配我这么殷勤。” 说着,宋春雪提上篮子,对他们俩吩咐道,“把老四喊出来帮忙,明天早上让他跟三娃去放羊。” 她看向和三娃,“明天下午你歇半天,后天我就带你去学堂,你觉得如何?” 第52章 老四闯祸了 因为明天就要去学堂读书了,三娃早上起来之后,整个人透着开心。 他的嘴角的笑容很难压下,虽然他已经在努力克制了。 他知道这件事对老四来说是伤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九年了,他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回家当个放羊娃。 他真的要去学堂读书了,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母亲给他准备了书袋子,将二哥用过的笔墨跟书本都给他放在了炕头边。 曾经他偷偷翻看的书籍,如今全都放在自己的屋子里,他感觉心里跟开了花似的。 那种沐浴在春天的风中的,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让他晕晕乎乎的。 喝过汤之后,他准备带老四一起去放羊,但他不敢去敲门。 “你别管,今天他就算不愿意也要去放羊。若他不想跟你一起去,就一个人去,你在家里歇一天,什么都不用干。” 宋春雪看出他的迟疑,起身走出北屋,“我去叫他,你们先喝汤。” 江红英压低声音对三娃道,“老四肯定不愿意你教他放羊,待会儿你就别去了。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怎么歇过,过年也都不闲着,今天歇会儿。” 三娃点头,咬着干馍馍,端起蛋花汤大口大口的喝着。 不多时,宋春雪回到了北屋。 “老四说要一个人去放羊,不让你跟着,你今天在家歇着,想想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宋春雪看着三娃,从怀中摸出了一百文钱,“这些你先拿着,等花完了再跟我要。” 江红英有些惊讶,但想到之前老大读书的时候,娘也是这么给钱的,觉得没什么不好。 她有些欣慰的看着三娃,她这个弟弟被娘看在了眼里。 真好。 “给,这些是你的,别嫌少。”宋春雪将三十文钱放在江红英面前,“你婆家肯定没给什么钱,这些你拿着用,不够了咱们卖羊羔,比我铲茵陈来钱快。” 江红英瞪大眼睛,看看宋春雪又看看三娃,这才低头看着桌上的铜板。 “给我的?” 自从出嫁后,娘从没给过她一分钱。 因为娘说过,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了,吃喝都由婆家来管,不能向娘家伸手要钱,但可以提出帮忙。 “拿着吧,秀娟会吃糖了,若是你想去集市上,总不能空着手。” 江红英愣愣的看着,没有上手拿。 “娘,娃她爹给了钱的,你赚钱也不容易,都是用铲子一点点挖来的,我不能拿。”她抬手将钱推了过去,眼睛红红的,“你愿意给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不要我就给三娃了。”宋春雪看了眼三娃,朝他使了个眼色。 “姐你就拿着吧,娘愿意给你还推辞什么,你不要我要。”说着,三娃伸出手准备去拿。 江红英连忙笑着将钱揣进怀里,“我要的,多谢娘。” 才三十文而已,看她高兴成这样,宋春雪心情复杂。 想到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无数的愧疚和悔意往她心里钻。 她喝完汤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给驴铲草,你们看着家,中午我想吃懒疙瘩,调酸一些。” “好,我也想吃懒疙瘩了,娘你去忙吧,家里交给我。” 收了钱的江红英,笑得眼睛弯弯的,嘴巴也变甜了,傻乎乎的。 三娃乐不可支,揣着自己的钱来到西屋,悄悄的锁在自己的小木箱子里。 这里面可都是他的宝贝,他觉得这些年娘虽然没给过他多少钱,但他知道其他几个都没他攒的多。 这九年来,他总共花了不到十文。 他喜滋滋的抱着自己的钱匣子,开心的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而东屋的老四,虽然很不情愿这么早去放羊,但想到大哥身上的伤痕,他也不敢不去。 看到娘走出院子,他快速的跑到厨房盛了一碗汤,着急忙慌的喝完之后,他又回到东屋,换上了自己的旧鞋子。 想着山里放羊无聊,他悄悄塞了本野史在怀里,又装了些水在牛皮袋子里,拿着放羊铲子去羊圈。 可是到了羊圈,看着圈里混在母羊中间的小羊羔,老四一时犯了难。 才一两个月的小羊羔,肯定不能跟母羊一起去山里吃草,走不动了还得背回来。 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将他们分开。 “我来吧,你在外面等着,我来分羊。” 三娃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打开圈门走进去。 他站在门边,门只留了一条窄缝隙,供一只羊穿过去。 他俯身用双手拦截试图一起冲出去的小羊,抓到一只便丢在自己身后。 就这样,小羊羔都被拦在了圈里。 老四瞪了他一眼,拿着羊铲子在前面走。 走到分岔路时,有些羊却顺着小路往山下走了,而老四打算上山,去山后面的荒山上放羊,比山下少操心些。 他抬起铲子试图将那几只不听话的羊拦回来,身后的一群羊却以为他要往山下赶,全都调转方向沿着小路往山下跑。 “呔!往哪跑!” 老四绕着地埂跑到下面的小路上,堵在羊群前面,气恼的甩出鞭子。 “上去,快上去!” 他不怎么擅长甩鞭子,只能用铲子敲领头羊的头。 领头羊吃痛,转身折回去。 老四跟在他们身后,却看到羊群又沿着另一条路,准备往南山那边跑。 还好三娃已经给羊羔倒完了草,堵在了羊前面。 “你站在那儿别动,看着他们上去了再走,”三娃忍不住开口指导,“他们很聪明的,你喊一声他们就不会乱跑了。” 老四白了他一眼,并不领情。 三娃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跟他计较。 他跟羊群后面,看到老四管不住的时候,压着嗓子喊一声,羊群会乖乖的从粮田地埂上下来。 他站在路上,看着老四赶着羊群绕过了山头才回去。 “姐,老四不会放羊,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吃了人家的粮食,挨骂是小事,耽误了收成可要赔钱的。” 江红英不觉得有什么,“你别担心,他只比你小一岁,只要照看的认真,怎么可能吃人家的粮食。” 也是,山后边的地埂斜坡都很大,他平时放养的时候,羊很乖,从不乱吃。 中午,老四是哭着回来的。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隔壁庄子上姓牛的中年汉子。 “你娘人呢?” “三娃,这是你家老四吧,不会放羊还让他一个人放羊,不成心祸害人吗?” “你们家羊冲到我家的麦地里,很多麦穗都被吃了,你们要给我赔!” 第53章 挨打挨少了 宋春雪在山上的扁豆地里,早就看到老四早早的将羊赶回了家,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一点也不意外,回家后神情也不慌乱。 看到隔壁庄子上的牛氏大哥,不由笑道,“进屋喝口水吧,我家老四今天头一天放羊,真是对不住,把你们家的麦子祸害了。” “甭说那些屁话,我那二亩地的麦地里,半数的麦穗都被羊吃了,没有一百文今天我就拉走你们家一只羊。” “那你拉吧,我们家实在没钱。”宋春雪叹了口气,“若不是这样,老四书读的好好的,也不用回来放羊。” 牛大哥梗着脖子思索片刻,“拉一只羊能做啥,我们家又不养羊,回去了还得我放,想卖钱还得我拉到集市上,太麻烦。” “那你看这样行吗,我们去你家地里看看,吃了多少麦子,我再按照损失的情况给你赔钱如何?” 宋春雪摊手道,“若是实在严重了,等我家麦子成熟了,你来拔我家的麦子怎么样?” 牛大哥脸上有些不自在。 “娘,其实没吃多少,就是地埂边上的那些,又短又稀……”老四吸着鼻子想要解释。 “你个坏怂,这么大的人了羊都不会放,吃了我家的麦子还有理了,信不信我踩你两脚?” 庄稼人爱惜粮食,一年到头就盼着粮食丰收呢。 看到青青的麦穗被羊吃掉,心都跟着疼了。 听到老四这么说,牛大哥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就要打人。 “别别别,大哥你消消气。”宋春雪推开老四,将他拽在自己身后,“我们家孩子不懂事,您别放在心上。” “这样吧,我赔你五文钱,你看如何?”既然老四说了没吃多少,那肯定是没吃多少。 不然,牛大哥刚才也不会沉默。 “行吧,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养大这么多孩子。”牛大哥没好气的道,“但你也太惯着孩子了,都十五岁的少年了,又不是富人家的大公子,庄稼人的孩子连地都不会放。” “要我说,你也太偏心了,三娃从他爹去世后就一直在放羊,我们都看在眼里。他当时不懂事,以为放羊比读书好,你一个当娘的还不知道吗?” “以后就该让这不知道人间饥饱的老四,好好的干活,不然等你将来老了,他种地把自己饿死了怎么办。” 听到牛大哥的语气还算缓和,宋春雪放心不少。 “大哥你说的对,之前是我太没分寸了,导致他们几个觉得自己读书,是因为自己有本事,根本不知道若不是三娃放的羊,他们连一支笔都是问题。” “大哥你先等会儿哈,我去屋里拿钱。”说着,宋春雪拽着老四进了院子。 不多时,她拿着五文钱交给牛大哥。 “好,那我走了。不会放羊可以到林子边上的荒坡上放,别去人家粮食中间的地埂上,没本事要承认,别硬装。” 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语气温和了不少。 “哎,大哥说的是,我会好好说他的。”宋春雪赔着笑,打发走了那人。 三娃站在院子外的杏树底下,有些紧张的看着宋春雪。 看着三娃纠结又担心的神情,宋春雪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下午你跟他一起放吧,他不愿意你也要跟着,你是他哥,他若是不听话,打骂都由你。” “不会放就学着放,不能因为他不会放羊,便继续让你放。明天我们先不着急去学堂,后天再去,读书的事不会变,老四已经没机会了。” 宋春雪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没事儿,你歇着去,下午带他一起放。” 三娃吸着鼻子点点头。 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留下来放羊了。 * 午睡起来,宋春雪来到东屋门口。 “老四,起来吃点东西去放羊了,下午让你三哥跟着你,好好学着点。如果你连羊都不会放,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都学不会,还让你去学堂里读书,别人会说我蠢。干啥啥不好,还浪费钱让你去读书,人家会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敲了敲门板,“快起来,隔壁庄子上人家五岁的娃娃都会放羊,慢慢学总会的,明天我陪你一起放。” “知道了。”老四虽然极其不情愿,但还是开口应了一声。 他抹了把眼泪,心里委屈又不服气。 委屈的是他要放羊,不服气的是他怎么可能学不会放羊。 他不要当废物。 等以后他放得好了,让娘高兴了,才能让她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然,他以后真的要当个庄稼人了。 他不要当庄稼人,死也不要! 本想着等他读到三年后去考试,考不上就跟二哥一样去外地谋生活。 现在倒好,他还要在家里放羊,不然母亲不给他盘缠。 只要忍过这些日子,娘开心了,他就跟娘提出去外面赚大钱的事。 这个庄子实在太穷了,粮食的收成不稳定。都说过几年会有大旱,靠地里的粮食会饿死的,他要早点想办法赚钱买粮食。 * 下午,三娃跟老四一起赶羊出圈,翻过山去没有人庄的荒坡上放羊。 宋春雪有点担心老四会给三娃甩脸子,但想到三娃总要面对这些的,他得靠自己给自己争气。 只要她不向着老四,三娃就少了顾忌。 “娘,你不生气吗,老四放羊竟然能赔五文钱,我以为你会骂他的。” 江红英睡醒之后,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吃馍馍的宋春雪,问出憋了她一个多时辰的问题。 宋春雪喝着烧过的红枣泡的水,看着不远处的大山,神情平淡。 “骂他有什么用,万一把他惹毛了,撂挑子不干了,三娃肯定不愿意去学堂了。” “五文钱是不少,但一只羊能卖二百文,那人的确是生了气,他之所以能跟着来,也是心疼粮食。” 江红英看着母亲依然年轻的侧脸,注意到她鬓边有了一根白发。 “但我觉得老四肯定放不了多久,若是过些日子,他嚷嚷着要去读书,让三娃回来放羊,你该怎么办?” 宋春雪看向江红英,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由得了他?他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我不会惯着。” “三娃好不容易去了学堂,我岂能让他半途中回来?” 宋春雪嗓音低沉,隐隐带着几分怒意,“这不爱做那不爱做,说明挨打挨少了。新砍的棍子很结实,他想跟老大一样躺在炕上,我会让他如愿的。” 第54章 一点没冤枉你 晚上放羊回来,老四江夜君的反应出乎宋春雪的预料。 他没跟三娃闹翻脸。 回家之后,他也没有一个人的躲到东屋去,而是跟他们一起在北屋吃饭。 但宋春雪注意到,他们弟兄俩的脸上都挂了彩。 不是很明显,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她也没问,当作没看到。 “三娃你明天在家里歇一天,明天我陪老四放羊。” 三娃看了眼老四,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应道,“嗯,好。” 江红英认真给孩子喂饭,忍着发问的冲动,憋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将北屋的门关上的瞬间,江红英露出酸唧唧的笑容,兴奋的爬到炕上。 她压低声音问道,“娘,你看到了没?他们俩应该打架了,三娃的鼻梁青了,老四的眼窝脸上有指甲印。” 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伸手拦住困得睁不开眼的秀娟,侧身拍着哄睡,眼里的八卦挡都挡不住。 “而且今晚上老四一句话也不说,看来没打赢,比前两天乖了,哈哈哈。没看出来,三娃还挺厉害的。” 宋春雪微微一笑,“厉害啥,估计是老四先动手的,后来没打过才老实了,不然三娃的鼻梁不会青。” “但三娃还是比以前胆子大了,之前他都不敢打老四,被老大老二欺负了也不吭声……”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思绪飘到了从前他们几个打架的时候。 那时候她偏着读书的,觉得他们将来有出息,打心眼里的喜欢他们,好东西也留着读书的三个。 三娃一开始还会抱怨,后来再也没说过,就算是委屈了也不会让她看到。 日复一日的,他总会默默地赶着那群羊,起早贪黑,从未开口跟她说过,他不想放羊了。 其实他若是跟老二老四一样,被欺压的厉害了,大可以说他不想放羊了,不愿意供着他们几个读书了,他要去外面闯荡一番,将羊丢下来给她放。 但三娃没有,他应该想过那样做,却从未开过口。 以前她没想过是什么原因。 如今她站在三娃的角度,才明白他是不想将一大家子的重担,丢在她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大老二一起欺负了三娃,他大晚上跑了出去,一夜未归。 但她只是觉得,三娃在跟她使性子,想让她出去找他。 那是一个炎热的六月,白天在收麦子,她累得倒头就睡,根本就没想过去问问他,为何要跑出院子。 如今想来,一向忍气吞声的三娃,那天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可是她连问都没问一声,第二天早上都忘了去他的房间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她只隐约记得,中午的时候,三娃放羊回来了,其他的牲口都倒了水,只有厨房的水缸里没有填满水。 宋春雪只当是他心里不舒坦,便由着他去了。 如今想来,那应该是他少有的,表示自己生气了的举动吧。 “娘,你怎么了?” 江红英说着说着,忽然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痕,惊讶的看着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宋春雪转了个身,咽下唇边香香的泪水,闭上眼睛平静道,“没什么,睡觉吧。” “哦。”江红英安静下来,没再说话,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娘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三娃了吧? 她躺在炕上,抚着肚子大半宿没睡着,在心中感叹不已。 老天爷啊,真不容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天气越来越暖和,地里的庄稼越长越好,之前还光秃秃的山坡上变得绿油油的。 有了植物的覆盖,荒凉的山丘变得好看了,站在山顶上,看着一片又一片的绿色,觉得生在这样的庄子其实也挺好的。 扫完院子,江红英抱着秀娟坐在台阶上,心想以前觉得这里穷,也不喜欢对面这座过于近的大山。 嫁了人之后,她觉得这贫瘠荒凉的山窝窝,才是她时常思念的地方。 扁豆变了颜色,过些日子就要黄了。 这代表着,一些熟得早的杏子也能吃了。 羊圈跟前的,茅房旁边有一棵杏树,它的杏子是最早变黄的。 但今年江红英在,没黄之前她就已经将下面能够得着的,吃了个干净。 今天三娃在家,给她摘了一大碗,让她慢慢吃。 她正坐在北屋的台阶前吃的开心,便看多日不见的老大出现在院门口。 他拄着一根拐杖,靠在大门口,“三娃明天要去学堂读书?” “嗯,娘明天送他去隔壁庄子的学堂读书,老四在学堂里学坏了,让他在家放羊。”江红英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台阶,“过来坐下说话。” 江夜铭犹豫了一瞬,拄着拐杖进了院子。 看到他弯着腿走路的样子,江红英才知道娘真的下了狠手。 都躺了一个月了,他还没好。 江夜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丢开手里的拐杖,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娘越来越向着三娃了,他都十六了,还跟七八岁的娃娃一起读书,丢不丢人啊。有那些钱还不如买点别的,他亲都定了还去读书,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越想越生气,“你有没有觉得娘跟换了个人似的,她会不会撞邪了吧,忽然把我当仇人看一样。” 说到这儿,江夜铭越来越肯定是这样,后背猛地一凉。 “姐,你说娘真的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他害怕的抓住江红英的手臂,“要不我们请个阴阳看看?” 江红英推开他的手,从坐在地上的秀娟手里抽出韭菜。 她面无表情道,“我觉得挺正常啊,娘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你成了亲什么坏事都敢做,娘对你很失望而已。” “从小到大,她对你最好,所有的好东西都先想着你,结果你只顾着自己,根本没想过要帮一下娘,连她的棺材本都想动,她不对三娃好对谁好?” 江夜铭凝眉,不愿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江夜铭很不服气的嘟囔着,“三娃只是没成亲,若是成了亲还不是跟我一样,他就一定会对娘好?” “那你成亲前对娘好吗?”江红英微微蹙眉,“你只知道伸手要钱,活儿也不爱干,娘那么辛苦的铲茵陈,你帮过她吗?” “……”江夜铭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就算分了家,娘还是你的娘吧?你连给他吊桶水都做不到,只顾着给自己打院子,地里的粮食都不愿意锄一下,还让陈凤偷面偷鸡蛋,除了占小便宜你还会啥?” 江红英一吐为快,“大家说你是白眼狼,一点都没冤枉你。” 第55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站在院门外的陈凤本想跟江夜铭一起,劝江红英找个阴阳看看,没想到江红英说话那么难听。 她挺着大肚子,跨进院门的时候板着脸,三眼白很是明显,脸上的斑点跟泥点子似的。 江红英也不怕她,直直的迎上她的视线,心想他们家老大也不差,这庄子上的女娃也没个丑的,怎么偏偏把陈凤当个宝,不惜为了她跟娘对着干。 陈凤除了个子高点,身材匀称点,几乎没别的优点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大,他都被娘打得在炕上躺了一个月了,你就不心疼吗?” 陈凤坐在江红英的右侧,做出一副备受委屈的模样,眼里还闪着泪光。 “打从嫁进来娘就没给我好脸色,她嫌我长得不好看,我怀了孩子还盯着我干这干那,好不容易分了家,还处处紧着我们,生怕我们多拿一点东西,还非说自己最疼的就是老大。” 说着说着,她抹起了眼泪,“而且娘忽然跟发了疯似的,将我们从北屋赶到了西屋,又从西屋赶出了院子,我还怀着孩子呢,草窑里连个窗户都没有,晚上睡觉我怕的睡不着……” “等等,不是你们要搬出去到草窑里的吗,娘说你们俩开心的跟啥似的,终于不用给大家做饭了,怎么就成了赶出去的?” 江红英拿着韭菜,抱起秀娟往厨房走。 “说起干活,我怀着孩子还带着一个,不是照样每天在家里做饭,我做女儿的娘也没拦着我干活,你一个做儿媳妇的,做饭洗碗不是你的本分吗?” “人家土财主家的媳妇儿,怀了孩子不干活很正常,毕竟人家有钱,有丫鬟伺候着。你一个儿媳妇嫁进门挑三拣四的,还想让我娘伺候你,你真当自己是祖宗了?” “你……”陈凤气得站起来,指着江红英追了上去。 “阿凤,你干什么。”江夜铭连忙拽住她,“走吧走吧,我们去外面待着,别跟我姐一般见识。” “她算什么东西在这里说教我,她嫁出去了不知道吗?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江夜铭拉着陈凤往外走,在门口看到了三娃。 “那你算是什么东西,都分出去了还不安分,撺掇我大哥找阴阳先生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我娘像以前一样,把这个家都分给你们,你才甘心?” 三娃冷着眼,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目光凌厉。 江夜铭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娃这样。 “你干啥,想造反是吗,她是你嫂子,你再说一句试试?”虽然有点惊讶,但三娃终究是弟弟,他没好气的推开他,“滚一边去。” “她眼里没我姐我凭什么把她当嫂子,人都是相互的,你不把我们当一家人看,我凭什么喊她嫂子?”三娃握着拳头道,“之前我还觉得娘下手太重了,现在看来,你果然是个白眼狼,分了家就当自己是陈家的儿子了……” “啪!” 江夜铭上前,狠狠地扇了三娃一巴掌。 他手里握着拐杖,咬牙切齿的瞪着三娃,“娘对你好了几天,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三娃摸了摸脸颊,冷冷的看着江夜铭。 “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想找阴阳先生,看看娘是不是哪里不对?如果阴阳先生说,她真的不是我娘,你难道要赶走她不成?” 江夜铭一把推开他,“你想干嘛,教训我是不是?” 他冷笑着用手指头戳着三娃的胸膛,“别以为娘现在向着你,你就能上天了,我……” 他还想说什么,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忽然愣了一下,收回嚣张的气势。 宋春雪手里握着一根粗粗的榕木棍子,“你想找阴阳先生看我是不是被夺舍了?” 江夜铭不由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手中的棍子吞了口唾沫。 “娘,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很反常,担心你生病了,或者是惹到了什么脏东西,你别误会……” “别误会,”宋春雪抬脚走向他,勾唇冷笑,“你是觉得我对你不好,才想找阴阳先生的吧,如果我真的被夺舍了,会对三娃好,会让红英留在家里生娃?” “娘,娘你别冲动,我……”江夜铭看到她握紧了棍子,吓得丢掉拐杖往旁边跑。 “我看你还是没长记性,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想我像以前一样,就知道对你好是吧,你做梦!” 宋春雪抿唇追了上去,照着他的屁股,大腿和小腿肚子狠狠地抽了起来。 “啊!娘你别打,我的腿还没好……啊啊啊!”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被别人怂恿了两句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还想找个阴阳先生,你他娘的怎么不给自己看看脑子,是不是里面灌满了屎啊?” “啊啊!娘我错了,娘我真的错了……” “一天到晚的正事不干一件,净想着算计你娘了,你可真是好本事啊。你怀疑我被夺舍了,阴阳先生想找就找啊,难不成你还想红英出钱来对付你娘,真当所有人跟你一样,娶个媳妇就变成猪脑子了?” “嗷嗷……娘……”江夜铭捂着屁股求饶,“你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娘……啊,娘啊!” 陈凤躲在草窑里,吓得都不敢看,生怕被宋春雪看到,下一个挨打的就是她。 老四躲得远远的,生怕娘连他一起揍。 江红英站在院门口,对三娃道,“他打你怎么不知道还手?” “……”三娃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没有说话。 “你拿他当大哥,他拿你当弟弟吗?下次别惯着他,不然得寸进尺,下次打你都不知道。若是没有旁人在,他打得更重你信不信?” 三娃紧抿着唇,转身进了院子。 江夜铭坐在地上装死,宋春雪便停了下来。 “娘,今天我去羊圈里让秀娟跟羊羔玩耍,回来的时候发现柜子里少了两个鸡蛋,醋瓶也少了一半,除了老大没别人。” 江红英看不惯老大,趁机告状道,“就连案板上的清油都少了半碗,你就这么惯着他吧,顺东西顺成习惯,以后早晚要被关到牢里去。” “娘,他这样将来孩子也要学坏,到时候人人都说江家的孩子是贼,还连累了你其他的孙子,到时候就晚了。” 江夜铭指着她骂道,“江红英,你污蔑人,我哪里偷东西了,我早上一直在炕上躺着……” 说着,他想到什么,愣愣的闭上嘴。 第56章 还会让我去吗 陈凤爱占便宜,爱顺东西,对宋春雪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前世,陈凤的几个孩子也有这个毛病,平日里没人发觉。 但后来有一次去别的庄子上玩耍,顺手拿了人家的东西,被传得沸沸扬扬。 之后还算有所收敛,但她的孩子都是爱占小便宜的主,多半是受了陈凤的影响。 江夜铭是被宠大的孩子,平日里对这些东西没概念,但一经怂恿,也不觉得顺手拿几样东西是多么丢人的事。 陈凤是他的妻子,她丢人,江夜铭也跟着丢人。 这一次,被江红英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江夜铭头一次有了丢脸的感觉。 但他不想认账,他们这样在大门外面理论,庄子上的人在暗地里竖起耳朵听呢。 打死也不能承认。 “姐,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万一是你记错了呢,你是不是故意在娘跟前败坏我,你是我亲姐吗?” 江夜铭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你现在看我不顺眼,什么罪名都能往我身上安,你收了三娃多少好处?” 江红英气得直跺脚,刚想说什么,被宋春雪抬手阻拦。 “红英,你别跟他说这些,气到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你先进屋。”说着,宋春雪喊了声,“老四,抱着秀娟回屋去。” 老四被点到名,吓得双腿一软,脚下却一点都不敢耽误,连忙跑到他们面前。 他抱起秀娟,二话不说就往屋里跑。 生怕这把火烧到他身上。 大哥分了家也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打得哭天喊地的。 他拿着钱在学堂里不好好读书的事,岂不是更严重? 他一定不能出现在娘面前,免得被她想起,越想越气揍他一顿出气。 而躺在地上的江夜铭,看到母亲平静的面容,前所未有的难受,他恨不得原地消失。 被打被骂就是疼一点气一点,但忽然被她这样不阴不阳的盯着,他心慌的无以复加。 “江夜铭,你敢不敢让我找找证据,去你屋里搜一搜?” “你是个男人,干了什么就承认,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你若是死不认罪,我有的是办法剥了你的脸皮,草窑就这么大,拿了我的东西总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宋春雪手握着棍子,轻轻的丢到一旁,转身向草窑走去。 “娘!” 看到她来真的,江夜铭下意识大喊了一声。 阿凤还在屋里,她怀着孩子,若是娘非要查个究竟,光是娘买的花椒粉和五香粉,他们便百口莫辩。 “娘,我承认,是我拿的。”江夜铭低着头破罐子破摔道,“你要罚要打随便,别闹得沸沸扬扬。” “哦?”宋春雪停下脚步,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也知道丢人啊,早干嘛去了?” “……”江夜铭浑身疼的不知道以哪种姿势坐着才好,低头抿着唇不说话。 “你还挺护短的,没想到你爹不怎么疼媳妇,生的儿子个个都是疼媳妇的,出息了。” 宋春雪冷笑道,“既然你承认了,就把拿我的东西还回来,再有下次,我可不会给面子,谁拿的我就打断谁的手。” 草窑内的陈凤悬着的心猛然一缩,随后握紧拳头,透过薄薄的门帘狠狠地盯着宋春雪。 她在心里暗骂,老不死的! * 下午,宋春雪陪着老四放羊,走到哪里便在哪里铲蒲公英。 荒山上还有柴胡,她也会顺势装在背篓里,虽然小,但晒干了照样能卖钱。 再过段时间,她就不用铲这些了。 杏子熟了,山后边的野杏林杏子不少,她上午拔扁豆下午摘杏子,回家剥了杏子,杏核能卖钱,晒干的杏皮虽然没那么值钱,好三斤能换一文钱。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休息,坐在晒得暖烘烘的土地上,看着不远处放羊的老四。 今天他放的很认真,目光一直紧盯着羊群,生怕吃了别人家的粮食,还要赔钱。 老四之前拿的钱都花完了,一文不剩。 如今,他就算是想用自己的私房钱来赔,他也找不出来。 平日里给他宽裕惯了,老四从不知道存钱为何意。 他只知道,娘是疼他的,断然不会紧着他。 现在倒好,他一下子从读书郎变成了放羊娃。 太阳下山了,老四做不到像三娃那样,天黑了才摸回家。 所以,他一次次的看向宋春雪的方向,盼着她说一声回家。 但宋春雪就是不说,她只是背着满满的大背篓,坐在远处的地埂上,悠闲地坐着。 直到天色变暗,视线变得模糊,山里也没有鸟叫声时,宋春雪才起身。 “走吧,回家了。” 她背着背篓在前面走着,老四连忙将羊群往山下赶。 等到家时,天已经很暗很暗了,天边的弯月才刚刚爬上来。 关了羊圈门,老四狠狠地吐了口气。 “三娃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回来的,你觉得累吗?” “……”老四抿了抿唇,他又累又饿,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吞下两大碗饭,然后上炕躺着。 “你们觉得他习惯了就不会饿不会累了吗?”宋春雪没有情绪的声音,敲在老四耳中浑身不舒服。 “关键吃饭的时候你们还不愿意等他,他最辛苦最有功劳,回来的时候饭却凉了,你会不会于心不安?” 老四低着头没说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四,我知道你在心里怪我,怪我对你太严格了。但你似乎忘了,我对老三才是最严格的,他也从来没跟我反抗过。” “倒是你们几个,身在福中不知福。三娃做梦都想去学堂读书,你却拿着我们的血汗钱挥霍,你有什么可抱怨的?” 老四耷拉着脑袋,跟在宋春雪身后,蔫蔫的道,“我没有抱怨。” “我是你娘,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宋春雪无情的揭穿他,“抱怨也没用,这群羊你至少要放两年。” “……”两年啊,这不是要人命吗。 “明天我不陪你了,你自己一个人放,刚来时可以早点回来,随你怎么放,只要羊没吃别人家粮食,没有人来找我赔钱就好。” “等买羊羔换了钱,我会分你一点,若是你不愿意放也可以跟我换,地里的活交给我,过些日子你去拔扁豆和豌豆。” 拔扁豆的时候要一直蹲着,小拇指会肿,回家比羊还晚。 “不了,我还是放羊吧。”老四闷闷的问道,“等我下定决心去学堂里读书的时候,娘还会让我去吗?” 第57章 牛夫子 宋春雪一晚上没睡好。 三娃亦是。 今天是三娃江夜寻去学堂里读书的日子,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等他换了衣服洗完脸,去厨房里烧汤时,才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 等宋春雪来到厨房时,发现三娃已经烧好了汤,他自己也喝过了。 “娘,你起来了。”三娃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睡不着我就起来烧了汤,娘快趁热喝。” 宋春雪看着他穿上了定亲那天穿的衣服,月白色的交襟短衫,黑青色的裤子,小腿上绑着粗布,显然是穿了袜子。 平日里他都不穿袜子的,放羊在山上走,鞋子里钻进土,没必要穿袜子。 崭新的青布鞋很容易沾土,三娃时不时弯腰拍掉鞋子上的土。 看着他弯腰的样子,宋春雪快速别过脸颊,怕自己红了眼的模样被三娃看到。 “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等我喝过汤喂了鸡,我们再去也不迟。”宋春雪指了指西山的方向,“每天太阳照到山上时,庄子上的孩子才去学堂。” 三娃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出厨房,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感觉浑身都是通透的。 五月的清晨微凉,但三娃丝毫不觉得,甚至想早早的去学堂看看。 但很快,他想到自己年龄有些大了,同窗都比他小,也不知道学堂里的人会不会笑话他。 虽然读书晚的人在庄子上不在少数,但像他这么晚的应该不多。 等宋春雪喝完汤,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学费走出院子时,看到三娃蹲在地上画圈圈。 兴奋被紧张和担忧取代,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不敢去了?” 看到宋春雪穿着素色的右衽大襟时,三娃惊讶的起身。 “怎么没见过娘穿这身,好看。”他满眼真诚的夸了一句。 宋春雪笑了,这孩子原来也有嘴甜的时候。 庄稼人平日里要干活,所以很少穿这样的大襟,只有农闲的时候,或者很重要的日子才会穿。 而宋春雪长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右衽短衫,上面还打了补丁,一年到头总是很落魄的样子。 也难怪别人会佩服宋春雪,一个人能供三个孩子读书,换作其他家里两口子都在的,都不一定能供得起。 他们娘俩翻过了一座山头,小半个时辰后来到学堂。 学堂就在南边的山后头,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上,周围十几个庄子的孩子都来这里读书。 民间学堂规模较小,是由地方的宗族或乡里自发筹钱和学田,请民间读过书的人授课,所以校舍比较简陋。 走到劲草堂前,看着紧闭的大门,一些年纪不一的男孩子在门口徘徊。 当大家看到宋春雪时,有些孩子认出她来,也认出了三娃,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宋春雪并未放在心上,转头对三娃小声交代道,“跟人打交道不比跟羊打交道,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还会笑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三娃没忍住笑了,“娘,不用担心,我不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比他个子高的,虽然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有两个,但都瘦瘦的,不比常年放羊的三娃结实。 “若是动起手来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就算说坏话,他们也不敢当着我的面来。”三娃小声安慰道,“一帮小孩子而已,我不怕。” 宋春雪点头,也是,三娃又不是胆小怕事的小孩。 不多时,教书的夫子来了,打开门锁的时候,不由转头看向宋春雪。 “你是李家庄子上的?”他好像认得宋春雪,不由上下打量着她,“江家生了四个儿子的那个?” 他肯定还想说寡妇二字,但碍于这么多学生在,他没有说出来。 “是,我是来送老三读书的,不知道要跟谁商量?” 这人宋春雪认识,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姓牛,人人都喊他一声牛夫子。 只是他没有教过几个孩子,他们以前也没说过话。 “等会儿,江耀回来了你找他便是,先进去吧。” 他转身将锁挂在厚重的木门后面,学生们纷纷进了学堂,去往自己的校舍。 宋春雪带着三娃,跟随牛夫子来到一间大大的房子,里面摆了六张桌子。 这是几位夫子休息的地方,也是他们备课的地方。 “随便找个地方坐着,等江耀来了,他会安排你家孩子要跟着谁读书的。” 牛夫子有些清瘦,中等的个头,身着普通的交襟长衫,嘴两边的竖纹特别明显。 三娃还说过,以前没上学的时候,他以为牛夫子很特别,长得跟牛魔王似的,身材高大,头上长着两只黑色大角。 孰料,亲眼见到牛夫子之后,他觉得牛夫子应该叫树干子比较合适。 因为牛夫子比较瘦长,脸也是。 九年时间过去,牛夫子略见沧桑,三娃忍不住盯着他看。 “这孩子今年多大了,看着挺高的,之前读过几年书?” “一年半。”三娃回答。 “怎么忽然要来读书了,都快定亲了吧,是不是没必要了?” 牛夫子疑惑的看向宋春雪,“我记得你家其他三个孩子都读过书,老四在乡里读书,这个是给你们家放羊的吧,他读书了谁放羊?” “……”宋春雪以前不觉得,现在听他说话怎么这么不爱听。 若不是得罪夫子不好,她都想骂人了。 “老四不爱读书,羊由他来放。这孩子放了这么多年的羊,心里一直想继续回来读书,我怕留下遗憾,满足他这个心愿。” 宋春雪微微笑着看向三娃,“他都放了九年羊了,是家里的大功臣,读两年书缓缓。” 牛夫子点头,“是,你对孩子挺公平的。” 想了想,他又道,“我记得你跟江耀家挺近的,之前怎么没找他说说。你们都是一个姓的,不常走动吗?” “是,我们虽然一个姓,但他们的太爷跟我们的太爷是从两个地方来的,算不得同宗,也没那么亲近。”其实是江耀那边的看不起江树明一家。 江树明是宋春雪已故夫君,几个孩子的父亲。 江树明的父亲没有别的兄弟,他两个祖父都在成年后因为旱灾走散了。 以前江树明在的时候就跟江耀那边不常走动,江树明去世之后,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往来。 “能想到,你家男人去世多年,也没必要往来了。”说到这儿,牛夫子带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上次赶集时跟上川的两个人打起来了,将他们推下车,摔得鼻青脸肿,你怎么做到的?” 第58章 老四不想放羊了 “这样做到的。” 宋春雪猛然一推,将牛夫子推得翻倒在地,半天都没起来。 她心里是这么设想的。 事实却是,她依然站在原地,淡淡的看着牛夫子。 以前她对这样的问话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牛夫子笑嘻嘻的脸,宋春雪心里窜着火。 她想回一句,关你屁事。 但她忍了。 “他们平时欺负人欺负惯了,说话很不好听,我回了一句还想打我。”宋春雪叹了口气,“老实人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没想到都传到夫子的耳朵里了。” 牛夫子看着她不卑不亢,丝毫不见窘迫的样子,惊讶的同时,对她有些赞赏。 “说的没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上川的人田地好日子过得好,总是瞧不起人,你算是争了口气。”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笑着站了起来。 “江夫子来了,这里有人要读书,还是你们江家的,你看让哪个夫子带着好?” 江耀长得端正大方,国字脸,有当官人的面相,逢人就笑。 看到宋春雪的时候,他笑容满脸的走了过来,极为熟络的跟她见了礼。 “宋婶儿果真来了,我之前听说你要带三娃来读书,没承想是真的。”他热情的招呼宋春雪跟三娃坐下,“来,坐这边,先喝口茶。” 虽然他们不怎么往来,但他们摸过辈分,宋春雪跟江耀差不了几岁,但比他高一个辈分。 江耀很快确定下来,以三娃的年纪和学识,让牛夫子带着,跟读过三年书的一些学子一起最适合。 三娃欣然接受,跟着牛夫子直接去了校舍。 跟江耀闲聊了两句,宋春雪便离开学堂回了家。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老大两口子在吵架。 陈凤哭着抱怨各种鸡毛蒜皮的事,老大不耐烦的哄了两句,也没了耐心,索性不再说话。 陈凤气得说嫁给老大还不如嫁给狗,老大摔了什么东西在地上。 宋春雪不想进去拉架,面无表情的进了院子。 江红英在扫院子,看到宋春雪回来,放下笤帚坐在台阶上。 “娘,怎么样,夫子收下三娃了?” “给了钱当然会收,何况三娃的年龄不算最大的,我在学堂里看到好几个十六七岁的,怕什么。” 宋春雪进屋之后换下了干净的衣服,穿上平日里干活穿的,浑身舒畅。 秀娟趴在地上,跟小狗一样趴到宋春雪跟前。 宋春雪被逗笑,不由坐在台阶上,将她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都不想干活了。 “娘今天还去山上吗?”江红英问道,“今天中午吃什么,我来准备。” “今天不去了,休息一日。”宋春雪笑着将秀娟举起来,逗得两个人咯咯直笑。 江红英笑了,整个人松懈了不少,懒懒的坐在台阶上。 只要母亲留在家里,她需要干的活就少一些。 这时,门外传来陈凤的哭声,拉得很长,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宋春雪充耳不闻,江红英忍不住凑到她跟前。 “我听着好像是因为昨天偷东西的事吵起来的,老大说下次不能拿咱们里面的东西,陈凤说还不是为了老大好,老大说不需要,然后陈凤气得吼起来,老大也不让着。” 说到这儿,江红英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老大在媳妇面前是那个样子,就今天硬气一些,之前总是能听到他在哄陈凤,有时候还被陈凤打得钻在桌子下面,太丢人了。” 宋春雪并不关心,“让他们去吵,不用管,你也不要去拉架,不要管闲事。” “我没管,我自己的事都没管好呢,还管别人。”说到这儿,江红英犹豫道,“来之前我们说好在娘家待二十多天的,但我已经待了一个月,我怕他们会催我。” “不用管,他们会写信催的,到时候让老四写封信,告诉他们你想在家里多待些日子,不想回去伺候他们。” 宋春雪没好气道,“他们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也不知道帮忙照看秀娟,你肚子越来越大,回去找气受吗?” “可是,”提到夫家,江红英硬气不了一点,满脸纠结道,“我总不能真的在家里生下孩子,那我还敢回去吗?” “娘,你帮我照看着秀娟,就一年,我会回来接她。月份大了我肯定顾不了秀娟,她走路还不稳当,而且越来越黏人,走到哪都要我抱着,我怕影响肚子里的。” 江红英央求道,“娘,你就帮我看看吧,就一年。” “一年也不行。”宋春雪冷静的拒绝,“两个办法,要么你让孩子他爹来接你们,要么你在家里直到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后面你肚子大了,我出门的时候带上秀娟,但她要每天都能见到你。” 江红英见劝说不了,只能暂时答应。 “那我写封信跟他们说一声,还得他们同意才行。”想到要回到吴家去,江红英就一阵窒息。 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回去,一想起公公婆婆骂她的样子,她就恨不得等他们死了再回去。 可是,娃他爹对她又挺好,遇到事会向着他。但他脾气软弱,拦不了多少,吃亏的还是江红英自己。 一眨眼,杏子黄了,能拔扁豆豌豆了。 这也是这个庄子一年最好看的时节。 江红英会带着孩子,跟宋春雪在地里拔一阵子扁豆,然后坐在地里陪宋春雪。 午时不到,江红英带着孩子回家,先准备一些轻松的活儿,宋春雪回家之后再做饭。 江家的地不少,种的粮食也不少。 粮食成熟之后,她几乎没有时间干别的。 好在天气越来越热,下午上地干活的时间越来越短。 午觉睡醒之后,宋春雪会趁机去杏树下面捡杏子,之后又将捡来的杏子肉核分离,拿到院子外面晒杏皮。 老四不爱放羊,但每天到了时间,宋春雪会监督他。 坚持了半个月,这天早上老四迟迟没有起来,宋春雪还以为他病了。 孰料,他就是单纯的不想放羊,想使性子了。 “也好,你今天不去就不去吧,休息一日也好,正好这两日要下雨。若你还是不想放羊,可以拿着镰刀去割草,每天背回来给羊吃,不然我不给你饭吃。” 老四气鼓鼓的趴在炕上,“那我就不吃。” “这可是你说的。”宋春雪不急也不恼,“你想去学堂读书,学费要卖了羊才能有,你若是把羊饿瘦了,回学堂的事这辈子别想了。” 第59章 装可怜给谁看 三娃最近特别刻苦,早晨起个大早,洗漱过后就在外面的杏树下面背诗文。 宋春雪起来烧汤,他喝过汤才去学堂。 家里离学堂有些远,他中午不会回来吃饭,随身带着干粮和水。 晚上回来后,他还是会干活,给牲畜倒水添草,还会劈柴喂驴。 当然,这些是他在院子里写完两篇字之后才做的。 老四赶着羊群回来之后,三娃还会去羊圈,看看哪个羊瘦了,哪只羊上火了鼻涕很黄。 这天从学堂回来,他看到羊在圈里好好的站着,圈里扔着一捆玉米杆。 问了江红英之后,他知道老四不想放羊了。 “可是羊瘦了很不好卖钱,会折一半不止的价钱,我去跟老四说。”说着,三娃跨出门槛要去找老四。 “回来!”江红英无奈喊道,“娘说了,你不用管,她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三娃有些着急,“总不能一直这样站着,过些日子收羊的人就会来,原本这个季节的羊卖的最好,若是饿些日子,还不如不卖。” 江红英还要说什么,宋春雪一手提着柴篮子,一手抱着秀娟走进厨房。 看到三娃紧绷着脸,宋春雪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我已经跟老四说了,若他把羊饿瘦了,明年他休想去学堂读书。他答应过明天给羊铲草,你看着吧,他过些日子还是要去放羊的,你不用着急,好好读你的书。” 三娃还是觉得不妥,“可是……” “你听我的,不然他让你去放羊,你是去读书还是放羊?” “……”三娃垂着头,很心疼那些羊。 干草肯定没有绿草好,吃了不容易肥。 而且天越来越热,那么一大群羊,整日挤在窄小的羊圈里,毛越来越脏,羊也更容易得病。 “要沉得住气,羊饿瘦了能养回来,我们也不着急卖。但你若是沉不住气,我就白送你去读书了,三娃,你别管。” 挣扎片刻,三娃还是点头,“那我听娘的。” * 隔天上午,正在地里割草的老四被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浇了个落汤鸡。 为了尽快割满背篓,他来到离家里很远的地方,雨又大又急,回家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双脚裹满了泥巴。 刚进院子,从未受过这等委屈的老四,便站在台阶前哇哇大哭。 正哄着娃的江红英吓了一跳,抱着孩子站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大哭的老四又气又笑。 这就委屈了? 三娃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去放羊了,夏天被雨水浇透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三娃赶着羊群去河里给羊洗澡,夏天多雷雨,变天如变脸,忽然间雷雨交加,三娃差点被洪水冲走。 若不是放羊的老头将羊铲子丢给他,将他从河里捞上来,三娃早就没命了。 而老四今年十五岁,虽然是穷人家的孩子,却从来没怎么受过苦,跟土财主家的公子一样,被娘保护的太好了。 看着老四哭,江红英不仅不心疼,而是恨其不争。脑子里都是三娃小小的身影,赶着羊群在山上一年又一年,一转眼便是九年。 九年啊,人这辈子总共才几个九年。 她昨晚上还听到,老四去外面草窑里,跟老大一起骂三娃,说他明明是种地的命,却要浪费钱财时间读什么书,真是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若不是不想闹得太难看,而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江红英当场会冲进去质问他们。 “干什么,站在雨里吼什么吼,嚎丧呢?” 就在江红英忍不住要制止老四的时候,宋春雪浑身湿透,出现在院门口。 她身上有几道泥巴,显然是回来的时候路滑,摔的。 “娘。”老四一下子止住哭声,眼睛红红的看着宋春雪,满身委屈。 “回屋去,把衣服换了!” 知子莫若母,宋春雪又怎么看不出他在哭什么。 “很难过吗?”她没忍住看着老四吼道,“三娃在泥水里滚过多少次了,你见他哭过一回吗?” “你还有脸哭,但凡你早早的读出个秀才来,我也不会骂你。” “再让我听到你穷矫情,你就跟老大过去。滚得远远的,省得我看到三娃就觉得对不起他,让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你以为就你长嘴了,就你知道雨地里不好受?” 宋春雪站在雨幕里,抹了把脸上的水,混合着咸咸的泪水流到嘴里。 “我也想哭啊,我哭给谁看?”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拔越高,“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几岁,我跟三娃一起把你们拉扯大,到头来你们远走高飞,丢下我们在这里吃苦受累,我跟谁哭去?” 说到这儿,宋春雪才意识到,真的是她跟三娃两个人,将他的哥哥弟弟拉扯大的。 可是,她跟三娃落了什么好呢? 老二丢下妻子儿女来老家一趟,路上把钱挥霍完了,宴请同窗吃喝玩乐,到最后被老二媳妇说全都给了她跟老三。 就因为二两银子,老二不愿意回来了。 老四呢,在外面跟人做生意,羡慕人家有祖荫庇护,怪她跟三娃挤不出钱来。 他飞黄腾达了,回来的时候嫌弃茅房嫌弃屋子,嫌弃炕土味儿重,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长大的。 每每想到这个,宋春雪就怄气的没法活。 她这辈子图什么,为了什么? 老大江夜铭站在草窑门口,耳边是母亲的声音,麻木已久的心里竟然涌现羞愧来。 “嘁,撒泼给谁看啊,娘俩站在雨天里又哭又骂的,是嫌不够丢人还是嫌大家没热闹看?” 陈凤在屋子里嘲讽道,“她这样装可怜,难不成指望我们安慰她?” “你闭嘴!”江夜铭冷着脸转头,“那是我娘,请你嘴巴放干净点。” “江夜铭你长本事了,你娘就你娘,朝我嚷什么?” 陈凤抬起下巴,丢下手中的针线愤愤道,“你让她给你的娃缝衣服缝被子啊,她就知道拿养大你们的事装可怜,这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不是这样的?” 江夜铭的瞳孔颤了颤,抿唇紧紧地握着拳头。 半晌后,他冷笑一声。 “那下次,去你家时,我把这话说给你娘听,反正你现在嫁给我了,你吃的喝的都是我娘给我的,而我可以不吃你家一口饭,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江夜铭,你想耍混是不是?” 陈凤气得不行,没想到他这样胳膊肘往外拐,随手抓起手边的锥子朝他扔去。 第60章 失去才知道珍贵 纳鞋底用的锥子很重,是在铁匠铺专门打的手柄。 陈凤气急了也不管手边的东西是什么,拿起来就扔。 其实她刚扔出去的瞬间就后悔了,这若是戳到了眼睛,那还了得。 她吓得捂着了眼睛,惊慌的看着江夜铭。 而没有防备的江夜铭,脑门上忽然挨了一下,长长的尖尖的锥子,直接扎到了他的额头上。 锥子太重,扎到肉里又掉下来,额头上的鲜血直往下流。 江夜铭被砸蒙了,看到掉在手边的锥子,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湿意。 好多血。 他顿时火冒三丈,吃惊又后怕的看着陈凤。 “我对你难道不好吗?你竟然用锥子砸我,是想戳死我吗?” 他气得丢掉了手中的拐杖,不顾腿脚的疼痛,直接冲过去,想甩陈凤两个耳光。 陈凤自然看出了他的意图,趁早捂住了脸颊尖叫道,“我不是故意的,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哼!” 江夜铭冷哼一声,这些天积攒的窝囊气没处发,碍于陈凤大着肚子,他只是跟她争辩两句,事事避着都来不及,总会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看到她毫不犹豫的扔出锥子,寒了江夜铭的心。 这个女人,一点都不识抬举。 他板着脸,不管她的争辩,上前掰开她护着脸颊的手臂。 “啪啪!” 清脆的两巴掌,江夜铭松开了他,并迅速下了地。 胸中的憋闷散去大半,但心里还是窝着火,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屋子里。 他拐杖也不捡,忍着痛意走出房间,不管外面的雨下的有多大,直直的往外走。 他来到了杏树下,驴圈门口,最后打开羊圈门,跟羊挤在羊圈里躲雨。 平日里,他嫌弃羊圈里满地的羊粪很少进来,娘也知道他爱干净,不喜欢沾上羊圈的骚臭味,不会让他打扫羊圈。 可是今日他从草窑里出来,发现自己没脸进院子躲雨了。 不管是曾经住过的北屋还是西屋,都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前些日子让他觉得自由的草窑,如今对他来说就跟牢房一样。 跟陈凤成亲后,她整天念叨着早点分家,分了家多好多好,他也就盼着早点分家。 可他没料到,分家之后他没开心几天,就跟被打入地狱似的,整天躺在草窑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经大家都说娘偏心他,可他从不觉得,因为他就是家里的老大啊,他是长子,大家都得听他的。 可是现在,娘不理他了,老二去从军了,放羊的三娃竟然去读书了。 这短短的两个月,仿佛天旋地转,他一下子成了江家最狼狈的那个。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直接跪坐在地上,心里难过的厉害,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他好难受啊。 早知道就不分家了,他也不该这么早成亲。 刚成亲的阿凤明明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他躲在羊圈里,看着越下越大的雨,捂住了脸颊,万般悔恨涌上心头。 * 宋春雪在衣服湿透后,烧了一锅水,美美的洗了个澡,然后爬到温热的炕上,打算美美的睡了一觉。 因为家里的水特别珍贵,再加上庄稼人每天都在黄土堆里滚,不常洗澡。 现在还好,只要勤快一点,洗澡水还是有的。 之前家里只有一口水窖,水特别稀少,每天还得花费半个时辰去河里担两桶水。 因为长年干旱,河里也没水,挖的泉水是苦的。 吃过泉水的人牙齿一半是黄的,宋春雪很骄傲的是,她的孩子们没一个牙齿是黄的。 跟江树明成亲没几年后,家里养了羊,他们夫妻俩便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的,在院门外挖了一口水窖。 从那之后,他们就没去河里挑过水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下雨天就是休息天。 宋春雪脑子里想了很多事,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她也不着急醒来,更没关心老四,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醒来之后,她一下子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差点以为自己回到瘫在炕上动不了的时候。 她连忙动了动腿,吓出一身冷汗。 看到自己的腿脚灵活自如,她长长的舒了口气。 “娘,”江红英挑起门帘进屋,将秀娟放在炕上,“饭熟了,你先看着秀娟,我去盛饭。” 外面的天色很暗,宋春雪抱着孩子下炕,“三娃回来了没?” “回来了,在吊水,”江红英压低声音,“老四还在睡觉。” “不用管他,我得去添炕,晚上还是凉。”宋春雪走出屋子,“你先盛饭,我一会儿就来。” 秀娟很喜欢被宋春雪抱着,哪怕她不像从前那样宠爱她。 雨后的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香味,混合着青草跟一股扁豆秸秆的干香,清清冷冷的钻入嗓子,沁人心脾。 填完炕,她牵着秀娟,看着她踩了水开心的要跳起来的样子,没有阻止。 “你在干啥!”江红英看到秀娟的布鞋踩到水坑里,不由大吼了一声跑过来。 “不要踩水,脏死了。”江红英将秀娟从水坑里抱出来,抬头看向宋春雪,“娘你怎么能让娃娃踩水,鞋脏了我还要洗,袜子都湿透了,我没带多余的鞋……” “脏了我洗,反正她踩都踩了,”宋春雪打断她,“以后你们娘俩衣服都由我来洗,你现在肚子大不方便。” “你……”江红英有些埋怨的看着她,“我们那个时候踩了水,你恨不得踩我们两脚,现在到了孙子辈,倒是宽容。” 江红英接过秀娟,看着江红英脱掉孩子的鞋,漫不经心道,“这叫隔代亲,养你们的时候没经验,也没人帮忙带娃,自然生气。现在看的开了,反正孩子喜欢,天气暖和又不容易生病,怕什么。” 躺在草窑炕上的江夜铭,想起了母亲小时候照顾他们的模样。 生老四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已经记事了。 那时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这个就顾不了那个,时常气得发火。 但母亲从不会吼他,也很少吼老四。 可现在,他跟老四变成了母亲最不喜欢的。 下午吵过一架,陈凤也不愿意做饭,躺在炕上装睡,他也不会做饭,只能忍着。 若是以前,娘每天都问他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现在,娘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三娃,把门关了吃饭。”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回来的路上滑不?明天带把伞,你大哥之前用的那把还在,你拿去学堂放着。” 第61章 你个死老汉 雨后清晨,万物被露水打湿,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头顶是湛蓝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被洗过的树叶绿的发光。 宋春雪想等露水被晒干了再去山里拔扁豆,不然寒凉的露水粘在手上,冬天的时候关节痛,一到阴天就感觉浑身的骨头又潮又重。 今天潮气太重,庄子上的人都不着急去地里。 李大嘴便沿着小路悠闲地往上走,不多时来到了江家。 他实在是好奇,三娃真的去读书了,那江家的老四是心甘情愿去放羊的吗? 他好像注意到昨天老四没去放羊,在山上割草来着,不知道宋春雪打没打人。 他双手背在身后,看到江家的羊圈里还是满的,便知道老四今天没放羊。 若是三娃,这个时间他的羊早就翻过山了,哪怕是露水天,他也会早早地将羊赶到高山上,露珠蒸发的早一些。 正在给门口的几棵刺玫花浇水,宋春雪听到脚步声,一转头便看到了李大嘴。 又来说闲话了,真是,也不怕闲死他。 “你今天闲了?扁豆拔完了吗?” “还有一点点,不多了,不着急。我今天也没种豌豆,麦子还没黄。”李大嘴笑着来到她的小花园前,抬头看着高大的刺玫,“这花养的挺好啊,只是我听说在门口养带刺的不好,会有口舌之争。” 口舌之争? 宋春雪笑了,口舌的根本不在刺玫花,而是在人吧。 她以前从不跟人争,好处在哪里? “你家老大呢,还在炕上躺着么?”李大嘴说着便坐在门口的石砖上,“都好久没看他打土砖了,不盖房了吗?” 宋春雪没说话,心想这个李大嘴,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大被她打得下不来炕这事。 恐怕下面那一片七八户人家都知道这事了。 他还在这里装。 “可能吧,你若是想他了去草窑里看看,你陪他好好聊聊,反正你们现在都很闲,我还得上地拔扁豆。” 宋春雪一点都不想听他闲扯,放下水桶就进了院子,戴上帽子准备去地里。 李大嘴看她要走,连忙追问,“我看三娃真的在上学,他最近可还习惯,那你们家的羊谁放?” “交给老四了,但他还在睡觉,若是待会儿他还不起来,你帮我喊一声。”说着,她冲北屋的江红英使了个眼色,让她不用跟她去地里。 江红英不喜欢李大嘴,便跟秀娟待在屋子里,免得出去撞见,她婆家的事也要被追根问底。 太烦人了。 宋春雪离开了,李大嘴丝毫没觉得自己不受待见,起身来到了草窑门口,挑起了门帘。 江夜铭正躺在炕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闭着眼睛装睡。 “老大,还在睡觉啊,这都辰时了,你还睡,不怕睡得脑袋发昏吗?” 在小辈面前,李大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他坐在草窑内的板凳上,看到老大不情不愿的从炕上坐起来。 “李叔来了,你没去拔粮食吗?” 李大嘴嗐了一声,“我种的又不多,今天地里有露水,我不想沾手,就四处闲逛。” “听说你这些天没干活,是被你娘打了,还没好吗?”说着,他又道,“我还听到你被打了第二次,怎么惹到你娘了,她真下狠手啊……” “嘶,你的头怎么了,看着流血了,你娘该不会真往死里打吧?” 江夜铭脸臭的跟石头一样,“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那你媳妇呢,怎么没见她?”李大嘴环顾四周,“这草窑收拾的挺干净,这窑最适合小孩子过家家了。” “……”江夜铭咬了咬牙关,真想让这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滚出去。 这时,门帘被挑起,陈凤抚着后腰从外面进来。 看到李大嘴,她瞬间想起大家对他的形容:爱凑热闹,装不住秘密,鸡毛蒜皮的事都会传给别人。 她心下不欢迎他,便没开口问他,径直来到灶台前,将刚割来的韭菜放在灶台前。 她想吃韭菜炒鸡蛋好久了,但一直没机会割韭菜。 毕竟分了家,这韭菜都是宋春雪种的,她又不愿意张口要。 刚才趁宋春雪去地里,江红英也在屋里,她悄悄的去割了些。 “你娘种的韭菜长得好啊,你还揪了些葱叶回来,专门等她走了才去的吧,”李大嘴毫不留情的戳穿她,“听说你最近回了三次娘家了,大着肚子走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小心点,尤其是中午。” 陈凤气得将手中的菜刀一丢,“你管我回几次娘家,之前走了个李光正,如今来了个你大嘴,非要找骂是不是?” 江夜铭惊讶抬头,她怎么连李大嘴都敢骂。 过几天整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她不尊老。 “陈凤,你怎么说话的,李叔也是关心你。”江夜铭拄着拐杖下了地,“她最近爱发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被骂的李大嘴瞬间有了火气,他虽然爱到处找人聊天,但还没见过这么跟他说话的后辈。 简直没教养。 但他总不能跟一个年轻的,大着肚子的新媳妇计较。 “没事,反正你媳妇儿脾气不是大家都知道,陈家老汉又是出了名的彪悍莽撞,他的女儿自然不会温柔贤淑。” “你……”陈凤气得两眼翻白,“你闲的没事干就爱嚼舌根是吧,唔……” 她还想说什么,被江夜铭捂住了嘴巴。 “李叔不好意思啊,她性子野不服管教,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丢下拐杖,抓着陈凤往外走,“我们去外面吊水,炖一罐子茶给你喝。” 李大嘴就算是再不知趣,也不想多待了。 他慢悠悠的起身,摇头晃脑道,“不必了,我可不看人脸色喝茶。老大你也是不聪明,若是你没有事事听你媳妇的,也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那说的都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你这么多年都是你娘的掌中宝,成了亲就恨不得跟你娘划的一清二楚,恨不得跟她断绝关系,我看也不是你媳妇怂恿你,关键是你没脑子,那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李大嘴跨出门槛,沉声说教道,“难怪你娘被你逼得转了性,一下子不犯糊涂了,不仅对三娃好,还送他上学堂。” “我这辈子很少佩服什么人,但你娘是其中一个。你们啊,好自为之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但你不忠不孝,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个死老汉,说谁呢,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陈凤气得张牙舞爪,伸手要去挠他。 第62章 挺没劲的 老四下炕走出屋子,便听到大嫂在骂人。 他来到院子外面,便看到李大嘴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不悦的往回走。 “太阳晒屁股了你才起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群羊要放?” 李大嘴上下打量着他,一脸不屑道,“不爱读书不爱放羊,真当自己是富家少爷,没出息。” “……”老四握紧了拳头,这老东西,他招谁惹谁了? 李大嘴边走边说道,“也怪宋春雪,没事生这么多孩子干什么,都是来喝血吃肉的,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老四脸色阴沉,恨不得冲上去踹他两脚。 看着李大嘴的身影远去,老四没忍住吐了一口唾沫。 “老东西,多管闲事。” 一转头,江红英抱着秀娟出来。 “你没事的话帮我看着孩子,我去给羊铲草。”江红英板着脸,“那么多的羊饿瘦了,要折损好几两银子,你不心疼我心疼。” 老四蹙着眉头,将小小的秀娟推到她怀里。 “我又没说不去,你嚷什么。” 他没好气的转身拿起放羊的铲子,去厨房装了点吃的喝的,没好气的嘟囔道,“有铲草的功夫,我还不如去放羊。” “那你会放吗,别把人家的麦子吃了,回头又要娘赔钱。”江红英故意激他,“你不会放我去放,只要你把孩子看好。” “才不要!”老四瞪了她一眼,“看娃是最累的,我才不会那么傻。” 听着羊圈里传来羊羔的“咩咩”声,江红英笑道,“孺子可教,还不算太没救。” * 扁豆拔完了还有豌豆,下午还有杏子要捡起,宋春雪忽然觉得挺没劲的。 上辈子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到头来她攒到钱了,攒到粮食了吗? 吃过午饭后睡了一觉,她也不去捡别人家的杏子了,很没意思。 自己家的那几棵杏树有不少杏子,将杏仁攒起来也能卖不少钱。 比铲茵陈和蒲公英快得多。 以前她总是着急忙慌的,紧赶着干活,想方设法的赚铜板。 如今她没想着将攒下的钱分给孩子们,她又何必这么辛苦。 三娃去读书了,老四是不会乖乖放羊的,他最多放几个月,肯定会想办法离开家里的。 与其整天去山上铲蒲公英,她还不如放羊。 虽然放羊每天都要跑很远,不怎么停歇,但来钱稳当。 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不由思索未来的日子该如何过。 反正她也赚不了大钱,在黄土里能刨出多少光阴。 其实上次被老大撬了箱子之后,她就在想要不要带三娃去县里买块地。 因为她想到了坐着等生财的方法,便是过几年会变得繁华的县里,如今不起眼的土地会变得特别值钱。 她只要买几亩地,再过十年八年就能稳赚几百两银子。 这样想着,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等三娃回来商量。 只是,晚上等她做好饭,从水窖里吊了水,填满了各个圈里的水槽之后,三娃还是没回来。 平时,他太阳还没落山他就回来了,吊水的活儿最近都是他的。 “娘,三娃怎么还没回来,他是不是被夫子留下受罚了?” 江红英看了看南边的山上,长长的山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她探着脑袋有些担心。 “你看着娃,我去看看。”宋春雪将秀娟递给江红英,准备去接他回来。 “我看他八成是跟人打架了,或者太笨了背不了一篇文章,怕丢人不敢回来了。” 这时,老四拿着羊铲子从拐角处走来,“他都多少年没读过书了,娘觉得亏欠弥补一下就成了,难道还指望他给你读个举人出来?” 听到老四的风凉话,宋春雪知道他对三娃去读书的事极其不满。 但她也不想跟他争论这个。 “你们若是饿了先吃饭,我去看看。”宋春雪说着便走出场门口,打定主意要去接三娃回来。 不管什么原因三娃没回来,她都不会阻止他去学堂读书的。 “娘,你要去哪?” 快要走到场门口,三娃看到要珊珊的宋春雪,便出声喊了一声。 “你该不会是要去学堂找我吧?”三娃肩上挂着布书袋子,“我今天去了江耀江夫子家,他送了我好几本书,还让我好好读,非要留我吃完饭才回来。” 宋春雪一回头,便看到他脸上洋溢着喜悦和自豪的笑,心中甚是安定。 她由衷的为三娃感到开心,这些年从他脸上很少看到这样的笑容。 去学堂之后的这大半个月,她感觉三娃好像变高了,脊背挺直,整个人精神抖擞,眼里带着从未见过的光芒。 宋春雪虽然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明白,三娃变了,不像从前那样自卑怯弱。 真好。 能弥补他们娘俩心中的遗憾,也不枉她重活一次。 “娘,回来吧,我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他从粗布袋子里翻出两个李子来。 “哪来的?” 宋春雪看着他手里还泛着青的李子,瞬间酸得流口水。 他们家没有李子树,三娃肯定是从别人家的树上摘的。 以前她舍不得花钱买树苗,家里除了杏树也没别的果树,每年别人家的李子大杏干黄里的时候,几个孩子只有眼馋的份。 尤其是到了秋季,李子果子熟了,她就特别想买几颗果树。 但她曾经贪便宜买的小树苗没一个活的,后来就没买过。 但现在,她想花重金买些大树苗。 吃饭的时候,三娃给每个人分了李子,老四板着脸没有接,便放在他的碗跟前。 三娃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 “江耀怎么会带你去他家,还给你送了书,我记得他以前对我们不怎么热情,你做什么了?”宋春雪故意当着老四的面问,“他送了你什么书,拿来我看看。” 三娃没想到这些,放下碗筷起身去屋里拿来几本书籍。 “这是他家还读过的,江夫子说留着也是留着,便让我带回家看,以后归我了。”他献宝似的双手递给宋春雪。 老四不屑一顾的瞥了眼,“不过是些小孩子读的书,咱们家又不是没有。” “那你的倒是拿出来给三娃啊?”宋春雪淡淡的道,“你不喜欢读又锁在柜子里不让看,再好的书也都浪费了。” “……”老四埋头扒了两口饭,“我晚上拿出来,但娘要答应我,明年让我回去继续读书。” 第63章 我们一起去 老四还跟她讲条件? 宋春雪不急不慢的开口: “好啊,只要你能坚持放一年的羊,明年我就让你继续去读书。” “若是你连一年都坚持不到,别说是读书了,家里的农活你肯定干不好,这个家你肯定不想待了。到时候你跟那些去外面讨生活的同窗,好好闯荡吧,我不会拦着。” 老四紧咬牙关,“一年就一年,娘可不许反悔。” “让三娃跟红英做个见证,谁反悔谁是小狗。”宋春雪慢条斯理道,“而且我也是有要求的,你的羊必须跟三娃的一样肥,不然卖不出好价钱,凑不够学费我也没办法。” “好,从下个月初一开始,我会好好放羊的。”老四撂下碗筷起身要走。 “为什么是下个月初一?” “我想歇几天。”老四走到门口,用后脑勺对着众人。 “太久了,从后天开始。”宋春雪沉声道,“你说话不讲信用,到时候你又往后退推,越拖越晚,到明年羊都被你饿死了。” 老四停下脚步,用沉默表达不满。 “就这么说定了,若是从后天开始你不好好放羊,地里的活儿就交给你了。豌豆之后还有麦子要拔,秋天了还有胡麻莜麦,之后还有玉米土豆,这些都不比放羊轻松。” “你要知道,就算你不愿意放羊,我也不允许你一点活儿也不干,不干活就没饭吃。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好好放羊,别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惯着你。” 老四没说话,气呼呼的甩开门帘,将东屋的门摔得震天响。 东边的屋子很有讲究,一开始是老大江夜铭在住的,成亲后他挪去了北屋。 太子就住在东宫,东边代表长子,也代表家中男子的运势和健康。 宋春雪虽然不懂风水,但这一点她很清楚,因为以前有位阴阳先生提起过,她便让老大老二一直住在东边。 老二不读书之后,便让老四一人搬去了东屋。 结果个个都不争气。 想到此,宋春雪自嘲一笑,曾经的她执念过重,这或许是她的一生以悲剧收场的原因吧。 她一转头,便看到三娃跟红英,还有小小的秀娟都在盯着她。 “怎么了?” 江红英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就是觉得,娘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若不然,老四这样动静大,平日里宋春雪早就拿着笤帚去教训了。 三娃有些忐忑,“娘,等我们都去读书了,你肯定很辛苦吧,要不老四明年读书的时候,我再回来放羊。” “不用管,你读你的,大不了不养羊了,全都卖了给你换成钱,你读书的钱够了。”宋春雪将书递给他,“好好读书,你是老三,家里的事不需要你扛着,咱们家没那么缺钱。” “对了,我想着过些日子,等你休沐的日子到了,你陪我一起去县里一趟,可好?” 三娃点头,“好,还有三天就休沐。” 江红英好奇,“去县里做什么?” “去转转,好久没去了,你要一起去吗?”宋春雪道,“我们把驴车带上,一起去坐得下,还不用花钱。” “好,我想去。”一听这话,江红英兴奋不已,“我每次都是路过,都没时间去那里好好看看呢。” “嗯,这次让你们看个够,早上去,晚上天黑之前回来就行,”宋春雪整个人轻松随意,老四的行为根本没对她产生影响,“我还没带过你俩去县里呢。” 江红英看向三娃,三娃也有些期待。 以前他们俩是被母亲留下来看家的,因为他们最没出息。 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里的集市。 “娘,大家都说你忽然转性,是受了什么刺激。该不会是老大伤了你的心,让你对三娃这么好,连我都沾光了吧?” 江红英虽然是女子,但宋春雪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虽然严厉了些,但有些话也就她敢问。 三娃握紧筷子,紧张又期待的看着宋春雪。 这几天他除了认真读书,就是思索母亲为何对他这么好。 “吃,吃。” 秀娟挥舞着小手,要吃江红英碗里的饭。 “好好好,别着急,我慢慢给你喂。”江红英将碗里的馓饭夹了一点,送到秀娟嘴边。 秀娟似乎很喜欢吃这个饭,抓着筷子吃的很认真,生怕没吃完筷子被抽走。 宋春雪看着憨嘟嘟的秀娟,不由扯了个笑,“那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老大呗。”江红英一边喂饭一边道,“老大也真是,以前没觉得他那么坏,怎么成了亲连翻墙偷东西的事都做得出来,你真是白疼他了。” “三娃觉得呢?” 江夜寻微微摇头,“我不知道,大哥虽然做得过分了些,但不至于让你变这么多。” 宋春雪点点头,“嗯,你们就当我死过一次了吧。” “啊?”江红英瞪大眼珠子,不禁有点害怕。 三娃一愣,原来大哥的所作所为,让娘这么伤心。 宋春雪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了。” 三娃看着母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三日后,三娃休沐。 宋春雪跟江红英起了大早收拾东西,她们祖孙三人换了新衣服,前一晚还洗了头洗了脚,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跟平常一样起来准备去放羊的老四,得知他们要去县城却没跟他说一声,眼眶里瞬间涌出泪花。 “娘,你们去县里为什么不带上我,昨晚也没跟我说一声,你们是不是存心的?” 他气得一摔鞭子,“我不放羊了,欺人太甚。” 三娃跟江红英对视一眼,又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低头整理着衣服,“我们说的那晚上你发脾气了,昨晚上你也臭着个脸,吃完饭就走了,要说也来不及啊。” 老四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 他太委屈了,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宋春雪抬头瞥向他,看着一向干干净净的老四,今天灰头土脸的,脚上还换上了从来不会穿的破洞布鞋,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孩子最近是挺委屈的,今天若是不带他去,可能会气死。 “好了,谁说不带你去了,快去换衣服吧,我们一起去。你若不快点,我们就不等你了。” 老四站着没动,不断用深呼吸来压制眼泪。 “快去换衣服,别生气,是你先跟我置气的,不能都怪我。”宋春雪推了他一把,“不然我们都走了,中午你没饭吃,我们要去县里吃羊肉面片。” 第64章 娘为何如此看重她 最终老四还是没忍住哭出声来,这几天他堵着气,看到娘也不理他,太委屈了。 “好了好了,也怪我没跟你说,别哭了,我们在这里等你。”宋春雪看他仰着脑袋泪流满面的样子,还是上前替他擦了擦。 不管老四将来会变成什么样,他现在能每天去放羊,已经很让她意外了。 他是家里最小的,以前她除了老大最疼他了,忽然对他这么严厉,他不难过才怪。 “呜呜呜……”老四转过身进了屋子,在箱子里翻找没怎么穿过的衣服。 三娃跟江红英低头笑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老四这样。 最近也是委屈狠了,才会哭得这么凶。 不多时,老四收拾好了,低着头眼睛红红的,跟他们挤在板车上。 临走之前,院子屋子她都上了锁。 家贼难防,她对老大两口子还是信不过。 他们离县里比较远,一个半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一路上晃晃悠悠的,遇到上坡路他们便下车跟驴一起走,不然累坏了毛驴,惹急了它若是躺在地上,今天都别想它站起来。 宋春雪来县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趁现在县里的地比较便宜,买两块等将来涨价。 尤其是县里老旧的街道旁边,最不起眼的荒草地。 她让老四陪着江红英去好玩的地方转转,自己跟三娃来到路边一处破旧的土房子跟前。 县里的人地不算多,城郊的人家大多数去州府讨生活了,所以庄子比较破,院子周围也没收拾,荒草萋萋。 时间久了,看上去十分破败。 她来到一家偏僻的打铁铺前,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正在打铁。 “要打什么?” 里面的男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门口透了透气。 “我们不打东西,想问问你旁边的空地卖吗,有地契吗?” 铁匠笑了,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买我家的地?”他用一种遇到傻子的神情,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就那块?” “是,我是乡里的,想在县里有块地,将来盖房子。”宋春雪也没有撒谎,“你看这地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给我?” “好啊,当然好,你觉得我舍不得卖不成?”他走到铺子旁边,看着杂草丛生的空地,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我旁边还有一块好一点的地,这块太脏了?” “我就看中了这块,离大路近,杂草有什么关系,铲掉就好了。”宋春雪才不会跟他说,只有路边的地将来会变值钱,偏僻的基本不会涨价。 秦月国过几年会迅速崛起,国力雄厚,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大家安居乐业,不受外民侵扰,有钱人越来越多,县里也越来越繁华。 此县名为庄狼县,现在是不起眼的小城,但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的人穷怕了,遇到机会紧紧地抓住,他们会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孩子身上。 几年之后,庄狼县的学堂会越来越多,几个老学堂会有更多的人抢着去读书。 学堂一多,周围的铺子就会多起来,而县里有钱的老爷也会盖更多的房子,让越来越有钱的人来买。 宋春雪知道,重活一次她光凭自己的双手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但只要抓住机会,她就能改变命运。 虽然她也不能确定,将来所有的事会跟前世一样发展,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也好,既然你们要买的话,我也不拦着。”铁匠看着宋春雪跟三娃,“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今天就买吗?” 不等他们回话,铁匠又开口了。 “是这样,我家里有个生病的老母亲,最近急需用钱,你们要地契只能写私契,官契很麻烦,一两天写不了。” 这一点正合宋春雪的意,她也知道官契不好弄,私契也是算数的。 只是,买卖田地最好通知左邻右舍做个见证,不然很难保证其中一方会不会变卦不承认。 “好,那就这样说好了,还没问你贵姓?” “免贵姓周,我叫周祥,你呢?”铁匠看着宋春雪道,“你私自买地,你家男人同意吗?” “我家男人不在了,以后我们家三娃做主,我们娘俩主事的都来了,还请周先生不用担心。” 听到娘这么说,三娃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有种受宠若惊之感。 “那就好,只是这价钱……”铁匠笑了笑,“你心中是如何打算的,来之前打听了吗?” “打听了,一亩地五六两银子最多了,庄狼县人口稀少,地势干旱,近年来很少人买地,这块地看着也就一亩多一点,我最多给你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铁匠点了点头,“你这妇人了解的很清楚,不过我还得去庄子问问我叔伯之类的,让他们给我出出主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将近午时了,你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吃过饭你们再来。” “也好,那周先生先忙,我们吃过饭再来。”宋春雪转身对三娃道,“你想吃什么?” “都行。”三娃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他从未在外面买着吃过饭,想想肯定比家里的好吃,他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那我带你去尝尝前面的羊肉面片,我们家养羊却很少吃羊肉,我不爱吃,做的也不好吃。人家面馆的人处理的一点都不膻气,你肯定爱吃。” 三娃点头,“好,我都爱吃。” 宋春雪看着他笑容腼腆的样子,心想这孩子真容易满足。 “对了,我最近都没见过木兰,你跟她订了亲之后人家好像回家了,下次见面你是不是得送她一点东西?” 三娃的脸色瞬间变红,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低着头踢了踢路边的土块,“送什么东西,若是让她姑姑知道了肯定要说,好东西她也留不住。” “那就送点吃的,你买点糖,若是下次看到她,每天带一把,姑娘家就是要哄的。”说着,宋春雪来到了一家布衣铺,“我再买点布,下次给她做一件春衫。” 三娃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径直走进布衣铺扯了三尺布,一点都不心疼钱的样子,他实在好奇。 娘为何那么看重夏木兰,还给她做衣服裤子,上个月才给她做过比甲。 她当初对大哥的媳妇也没这么上心过。 “娘,你不是给她做过衣服吗,亲都定了你还做衣服,是担心她被别人抢走了不成?”三娃直言道,“您不是说过,儿媳妇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必对她太好吗?” 第65章 挺不是滋味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宋春雪当即否认,将花布揣到布兜子里往外走。 “大哥没娶亲的时候就说过,我们小时候你也经常这么说……” “那都是以前,我现在的看法变了不行吗?”宋春雪有种被人踩到尾巴的跳脚感,“你以后可千万别这么说,尤其是别让木兰知道。” 三娃忍俊不禁,“我姐都说你对木兰比她这个亲女儿还要好。但将来若是娶进门一起生活,你肯定对她好不起来,姐让我劝你冷静点,别到时候气得想把送她的好东西都收回来。” “……”她前世的确是这样,刚开始对木兰很是赞赏,后来天天吃一锅饭,在同一个灶台前打转,她怎么看木兰怎么不顺眼,嫌她又笨又不懂事。 “你姐不就是嫌我没给她做衣服吗,我再去买点布。”宋春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往布衣铺走,“我给秀娟也没顾上做衣服,孩子长大了别总穿破裆裤,毕竟是女娃。” “哎……”三娃还想说什么,便看到母亲已经钻进了布衣铺。 他无奈一笑,蹲在路边等娘出来。 县城的房子整洁一些,有钱人会用青砖盖房子,看着气派又干净,窗户也大一些,就是这中间的道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压得再实,没有泥沙铺垫,下了雨就会泞泥不堪。 往来的马车驴车一碾,一条一条的车辙印十分明显,晒干之后看起来很丑。 “三娃,蹲在这里做什么,娘呢?” 这时,江红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娃抬头看到不远处抱着秀娟的老四,跟路边的小孩一起玩耍。 “娘去扯布了,你们去哪转了,好玩吗?” 江红英手里拿着一颗纸包糖递给三娃啊,“当然好玩,城里人真有钱,我看到前面有各种各样的胭脂铺子,还有卖镯子首饰的铺子,好看极了。” 首饰铺子? 三娃起身问道,“在哪里?” 江红英瞬间懂了他为何这么问,不由笑着调侃道,“想给你家木兰买呀,我带你去。” “你们去哪,不饿吗?” 老四被晒得睁不开眼,抱了一个时辰的娃胳膊有些酸,一点都不想动了。“吃过饭再去看也不迟,等娘出来了一起吃饭吧,我太饿了。” “你早上没吃东西当然饿,让你吃点馍馍垫肚子,你又不想,”江红英笑他,“不过今天难得来县里,当然要吃顿好的,你带钱了吗?” 老四嘟囔道,“我现在哪里有钱,娘又不给。” 宋春雪从布衣铺出来,就听到他们几个在讨论钱的事。 这段时间,她的确没给过老四一个铜板。 但今天难得来县里,老四身上没带钱肯定不舒服。 “我们家今年花钱的地方比较多,也没什么钱给你,这五文你先拿着,等下次卖了羊再多给些。” 老四看着手中的五个铜板,不敢相信娘对他这么抠门。 “五个铜板能买什么?” “能买的东西多了,我带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说着,宋春雪指了指前面的小贩摊子,“可以买二两花椒,可以买不少粗盐,也能扯二尺粗布,还能买一碗面,我铲三天的茵陈才能换五个铜板,你觉得很少吗?” 老四不说话了。 “以前我想着咱们家只有你能考个秀才了,也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多潇洒,不管我手头有多紧,每个月给你的钱都不少,可你呢?”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不知道一百个铜板,在家里能买多少东西,我能吃好喝好滋滋润润的过两个月,而你呢?” 宋春雪直言不讳道,“我原本想给你十个铜板的,但是你上次不好好放羊,给人家赔了五个铜板,我得让你长个记性。” “若是你这些日子表现好,下个月我给你三十个铜板,如何?” 老四满脸的不悦,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低着头踢着地上的土坷拉,“嗯。” 宋春雪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也别跟我置气,之前是我对你太放心了,忘了孩子天生贪玩,没有谁一开始就很懂事。” “你最近能好好的放羊,我已经很欣慰了。”说着,宋春雪又给他三个铜板,“我今天带的钱不多,你先拿着,买点喜欢的东西。” 老四伸手接了,“谢谢娘。” 三娃的怀里揣着三文钱,但他不想花,不知道买什么好。 他们来到了一家面馆,宋春雪点了四碗羊肉面片。 面片端上来,江红英吸了一口气,“嗯,闻着好香。” “吃着更香,”宋春雪笑道,“不够了再买一碗。” 三娃也是第一次吃,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嗯,确实很香,一点都不膻。” 宋春雪笑了,递给他一瓣蒜,“就着蒜吃更香。” 老四不是没吃过羊肉面片,乡里虽然不比县里,但街上还是有不少好吃的摊子。 他前两年吃过不少好东西,什么羊肉汤羊肉面片,还有羊肉炒面,臊子面都吃过。 今天这家的面虽然好吃,但没有他之前吃过的香。 可不知为何,看着三娃没吃过的样子,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以前他觉得是理所当然,三娃不读书爱放羊,就让他放呗。 他们几个读过书的,都没想过应该对三娃好点,他们读书的钱是三娃赚来的,应该对他好点。 老大没有,老二也没有,他自己更不会。 因为他从不管别人做什么,反正他是最小的,只需要照看好自己就行。 但是现在,看到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的三娃,他心存不服跟嫉妒的同时,还有些后悔愧疚。 他们明明是亲兄弟,却比陌生人还不如。 他们很少坐下来聊天说话,也很少一起出出进进。 这些日子他在山上放羊,碰到了隔壁庄子上放羊的老汉,那人总跟他说三娃有多孝顺,三娃有多懂事,三娃放羊时有多认真。 仔细想来,这十多年三娃连去乡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说是县里了。 他从未吃过这些东西,也从没看过那种新鲜的玩意儿,才在姐姐的说动下要去看看的吧。 “三娃你想去城墙上看看吗?”宋春雪道,“你还没见过城里的文昌塔吧?” 庄狼县虽然不大,但它是一座城,四面有高高的围墙,城内不算大,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头。 她之所以没问老四,是因为她知道老四曾经在休沐日跟同窗来过。 第66章 不讲讲价吗 吃过羊肉面片,宋春雪带着孩子们四处转了转。 “你们再去逛逛吧,我跟三娃去铁匠铺子那边看看,上午打的铲子应该快好了,我们去取。” 宋春雪不想将买地的事告诉他们俩,便随手扯了个谎。 老四起了疑心,既然只是打个铁铲子,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三娃。 “娘,我不想逛了,三娃没来过县里,让他多看看。那城墙不是谁都能上去的,但前面的文昌塔和各类铺子,他可以去逛逛。”说着,老四将秀娟交给三娃抱着。 三娃不知如何拒绝,便将秀娟抱在了怀里。 江红英虽然不知道娘为何非要带着三娃,但听她这么说,肯定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们知道。 她拉着老四道,“娘肯定还打了别的东西,太重了你扛不动,三娃力气大。走吧,我们去那边买个猪蹄吧,你的钱刚好够买一个,要不要吃?” 一听到猪蹄,老四挪不动脚了。 “那好吧,”老四看向三娃,“我胳膊酸得很,你抱一会儿吧,秀娟虽然不重,但我不习惯抱着。” 难得听老四这么客气的跟他说话,三娃点了点头,“那你们去吧。” “三娃,你要不要吃一个?”江红英看了看他的手,“你该不会舍不得吧,带钱了吗?” 三娃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不承认自己不舍得花钱。 “我带了,猪蹄太油了,我想买别的。”说着他转身往铁匠铺子的方向走,“你们去吃吧,我待会儿再买。” 宋春雪将三娃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太阳当空,这个时间是最晒的,但还感觉不到太阳的毒辣。 等过了午时,未时至申时的夏日反而是最热的。 宋春雪看着他稚嫩的侧脸,“我给你的钱还没来得及花吧,你今天没带钱吗?” “带了,”三娃看着前面的路,“只是带的不多而已,我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带了多少?” 宋春雪直直的看着他,心想他可能连一个铜板都不带。 她想到了前世的三娃就是如此,成了亲之后每次去赶集,除非是家里的东西,或者特别重要的东西需要买,他才会赶一趟集。 他从不乱花钱,每次去集市,木兰都在盼着他带回来点吃的,不提前说一声他绝对不会带。 “三……三个铜板,”三娃笑了,低声道,“够买一些糖了。” 其实他不觉得三个铜板少,娘每天辛辛苦苦铲来的东西,不一定每天能卖三个铜板。 钱来之不易,若是轻轻松松就花在嘴上了,岂不是对不起自己的辛苦劳作。 他们是穷苦人出身,哪里能大手大脚的花钱,一百个铜板攒几个月就是一两银子。 而很多人家一年能攒下几两银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跟其他几个不同,将来肯定是要待在这个地方,一点一点的从地里刨金子的,一辈子能攒一粒儿金豆子绝非易事。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生存不易了,只要日子还过得去,不该花的钱坚决不花。 而此时的宋春雪,听到他的话时狠狠地震了一下,不由放缓脚步走在后面,眼眶又热又酸。 这孩子,总让她想哭。 她很了解三娃,在钱方面很紧着。 前世等几个孩子成了家,她渐渐地知道对自己好了,不像供孩子读书时那样亏待自己。 但三娃不同,他因为生了太多孩子,总是不敢花钱。 直到年纪大了,几个女儿嫁出去之后,他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偶尔会对自己大方点。 但是很快,他的儿子当了衙门的捕快,他看中了县里农户家的女儿。 对方家境相对优渥,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儿,便要求三娃在县里买个大宅子。 他变得比以前还抠门。 “娘,你不用难过,我又不嘴馋,不喜欢花钱。” 三娃看到宋春雪低着头,便出声安慰她,“各人有各命,我天生就不是享福的料,只要平平安安的,日子苦一点没什么。” 宋春雪悄悄的抹了把眼泪,来到了铁匠铺子前。 铁匠周祥果然在等着,看到他们露出笑容来。 “你们来了,在对面的屋子里坐会儿,这里太热了。”说着,他从外面的木钉上取下一件汗衫套在身上。 宋春雪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对面一间不起眼的房子,是土胚房,用酸泥巴裹得墙壁有些剥落,看着有些年成了。 屋子不小,但门窗很小,里面坐着好几个人。 “你就是要买周家那块荒地的妇人?”其中一个满脸褶子,说话时大大方方,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从炕上下来,“你怎么会买那里的地?” 宋春雪知道,他这么问的意思是,买那块地的人明摆着就是浪费钱。 他上下打量着宋春雪,仿佛在说:“看你也没多少钱,怎么就胡花了?” “我是想着,以后万一孩子们想来县里盖房子,我在这里买块地也有个地方盖房子。更何况,这县里四面都是城墙,若是遇到土匪,好歹进城躲一躲,到时候随便搭个草屋就行。” 若是他们知道,五年十年之后,这里也会变成寸土寸金,他们肯定会悔的肠子也青了。 “那好,你能给个什么价?”满脸褶子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青草,从一旁的老木桌上拿起几张纸。 “五两银子,能行的话我们就成交。”几年后,这里的一亩地至少五百两。 男人跟周祥交换了个眼神,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那行,既然你诚心要买,我们也不糊弄你。”说着,男人拿出两张字迹工整的纸,上面还盖了三个红印章。 “你们两个在这上面写个字,按个手印儿就好了,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看看上面的字,让你家孩子看清楚了再签。”说着,男子指了指屋子里的人,“这些都是这几处铺子的主家,请他们来也是做个见证。” 铁匠周祥怕宋春雪不相信,一个个的介绍起来。 “这位赵家大叔,前面开磨坊的,这位是我二爷,家里的长辈,这位是前面酒肆的掌柜的,这位是……” 房间里六个人,他都一一介绍。 宋春雪相信他们,因为那块地本来就不值钱,能卖五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 “娘,这地契写得清清楚楚,以后拿去官府也是作数的,这上面的天理人心,还有这一行都是印刷字,后面的是他们写上去的,没问题。” 三娃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只是,娘不跟他们讲讲价吗?” 第67章 庄子上的悲剧 宋春雪以五两银子的价钱,买了一亩荒地。 在周祥邻里亲戚的见证下,在地契上签字画押。 之后,她又买了把打好的铲子,还买了个大猪蹄,她跟三娃一人一半。 驴子已经在陌生又新鲜的路边吃饱了,回程的路上很精神,回程下坡路比较多,它跑得还挺快。 江红英抱着秀娟,手里拿着在街上买的蜜饯,给大家分着吃。 看到三娃一直抱着个猪蹄啃,筋骨都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他还在啃。 老四看不下去了,“你啃那么干净做啥,还不快丢掉,狗都没你啃得干净。” 三娃从怀中摸出手帕,擦了擦嘴巴和手指,“这里还有一点肉筋,别浪费了。” 一年吃不了几回,除了过年也就这一次,他当然要啃得干干净净。 宋春雪没说话,背靠着两个儿子打盹儿。 老四赶着驴车,也不敢分神,看母亲手里只拿着一把铲子,知道她不可能为了这么个东西跑到县里来。 但娘只带着三娃,分明是故意要瞒着他的。 他心里不服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算了,反正他知道了也没用。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到了李家庄子。 只是,驴车刚拐过弯道,眼前能看到自家院子的围墙时,就听到下面李氏家族扎堆的地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喊声,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以及庄子上其他人的唏嘘声。 “怎么了这是,谁家的老人过世了吗?”老四疑惑道,“就算是老人过世了,也不是这么乱哄哄的,难道是谁家出了事?” 三娃发现很多人聚集在那一块儿,“那我们也去看看,若是有人过世要去帮忙。” 平日里庄子上的黑白喜事,每户人家都要有个人去帮忙,以前都是三娃去的。 如今老四也在家里,反正放羊已经来不及了,给点干草先吃着,明天再放也不迟,他们俩一起去看看也无妨。 来到上坡路的地方,他们都从车上下来,跟在驴车后面爬了几十来米的坡,右手边的大杏树跟前有一条之字小路,连着碾场的空地前,就是他们的院子和草窑了。 陈凤正端着一盆脏水走出草窑,瞥了眼他们将水倒在场下面的地里,随后当作没看到他们似的进了草窑。 他们下了板车,地处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宋春雪看向老四,“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若真是死了人家里总要去个男人,你们都大了,谁去都可以。” 若是老大去了,三娃跟老四不用去都行。 老四将拴着毛驴的绳子递给三娃,不情不愿的来到草窑门口,掀起门帘往里面看了眼。 只有陈凤一个人在。 “我大哥呢?” 陈凤在案板前和面,头也没抬道,“去上茅房了,你们今天去哪了,院子锁了一个人也没在,羊都不管了?” “去县里转了一趟,”老四也不在意陈凤的态度怎么样,“下面怎么回事,谁家哭得那么厉害,有人去世了吗?” 陈凤放下手中的碗,叹了口气。 “唉,李大嘴的大伯你知道吧,今天上午他儿子儿媳妇吵架了,闹得很厉害,儿媳妇跳进了水窖,公公吊了根绳子去救人,本来抱着人快上来了,他咬着绳子,手里抱着人……”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满脸悲色。 “水窖口窄得很,快上来的时候,他那个蠢儿子在上面,拉绳子的时候一紧张踩了空,踩在了他爹的脑袋上,他爹的力气本来就用完了,两个人再次掉了下去,他爹的一口牙都崩了,真是作孽啊。” “……” 老四跟站在草窑外面的几个人都听到了,良久没有说话。 耳边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凄凉的很。 混着一些庄子上邻居的安慰声,还有搬动遗体的吆喝声。 人虽然来不及救了,但尸体总要从窖里捞上来,入土为安。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看来那户人家还是没躲过这茬。 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知道,有些复杂,旁人根本改变不了。 事情过去了太多年,她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天了。 早知道是今日,她就该去看看的,至少在他那个蠢儿子救人的时候,将他赶到一旁,或许还有生路。 若不是李大嘴的那个堂弟李堂,不跟他的弟媳妇乱搞,他媳妇也不会在生完孩子没多久后,一气之下跳了窖。 月子好像还没出吧,窖水很凉,她到了另一世界也会经受疼痛的折磨。 何必呢,为了一个在外面偷食的男人去寻死,毁了自己几辈子修来的功德。 自杀是作恶,是对自己犯的罪,将自己的灵魂生生打入地狱几百年不得轮回。 “老四,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总要去个人帮忙。”三娃一个人有点不敢去,想带上老四去壮胆。 “我不去,你……” “你们俩都去,你大哥又去不了,三娃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事,你们兄弟俩一起去有个帮衬,人家要帮忙的时候手脚麻利点。” 老四刚要拒绝,被宋春雪驳回。 老四一声也不吭进了屋子去换衣服,三娃也去了自己的屋子换衣服,将买来的三把纸包糖放到了箱子里锁起来。 下次若是木兰来她姑姑家,他会给她带一点。 他怀里还揣着很重要的东西。 那张地契被他找了个更安全的地方,夹在一本书里放到了屋顶上的横梁中间,就算有人连他的箱子都抱走了也没事。 之后,他们兄弟俩一前一后,去了出事的那户人家家里。 江红英抱着孩子,秀娟已经睡着了,她将孩子放到炕上,呆呆的坐在炕头边。 刚才听到的事让她久久回不来神。 那可是两条人命啊,以后他们的孩子不仅没了娘,连祖父一起没了。 前些日子听说他们家生了个男孩,一儿一女再好不过,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出了这样的事,落在旁人耳中都心惊的厉害,更何况是出事那家剩下的人。 太阳快落山了,宋春雪要去喂家里的牲口家禽,换了衣服还看到红英在发愣。 “怎么了,吓到了?”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两颗糖,“别想了,你怀着孕不经吓,去厨房刮两个土豆,今晚做搅团吃。” 江红英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你说李堂怎么那么蠢,都快救上来了,他还踩一脚,本来就是他做的孽,这下子两个人都被他害死了,他……” 宋春雪明白,红英知道那人跟他堂弟媳的事,所以才这么气愤。 李堂比红英大几岁,他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耍过。 第68章 欠你家的了 李堂家的丧事让整个李家庄子笼罩在乌云之中。 好在李氏家族的人比较团结,家丑不可外扬,在办丧事的时候,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借着吃饭的功夫,跟在场的人说了不要在外面乱说之类的话。 大家也识趣,毕竟人都死了,作孽的人还活着,他心里也舒坦不到哪里去。 李大嘴的儿子回来了,他们一家子尽心尽力的办了丧事。 三娃的休沐已过,还得去学堂读书,老大虽然能拄着拐杖走路,但腿还有点疼,他也不想去了成为大家的笑料。 老四便成了江家的代表,跟着去帮忙。 羊没人放,站在圈里吃不好,看到人会咩咩咩的叫个不停。 他们都去了县里的那天,老大看圈里没草,还扔了一捆玉米杆。 今天李家出丧,老早的要去抬棺材,老四哪里顾得上照看羊。 宋春雪平日里都是忙着地里的活,羊的事情不用她操心,她也忘了给羊放草的事。 老大虽然不想管,但每次去那里散步,看到羊群围着他过来要吃的,他便抱了一捆麦秆丢到羊圈里。 陈凤过来,没好气的骂道,“就你好心,这羊跟你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你还给这群畜生喂草。” 江夜铭蹙起眉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 “不管再怎么说,我都是江家的老大,我们是分了家又不是成了仇人,就算没有半分钱的关系,我给我娘我弟帮忙扔一捆草,难道有错吗?” 在床上躺着的这段时间,他气愤过,不甘过,也抱怨过,但在睡不着的那些夜晚,他想了很多事。 他设身处地,想过娘为何对他这么失望,也想过他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举动,会让娘对他失去耐心。 他都想通了,这两顿毒打他挨得并不冤。 而且,他扪心自问,为何成亲之后变得那么自私自利,为何会那么听陈凤的话,她说什么他就会不自觉的照做。 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以前从未做过,也不屑于做。 因为他知道,家里的好东西都有他的份,他没必要那样。 但他后来因为陈凤的怂恿,翻墙撬了娘的木箱子,甚至还用斧头砍了。 他就像是被人下了咒一样,丢了脑子似的。 刚成亲那会儿,他恨不得对陈凤掏心掏肺,变着法子的对她好,但她明明没什么地方让他特别着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如今听到陈凤每说一句话都特别恶毒,他心里骂自己,他真够蠢的。 书都白读了。 陈凤看到江夜铭这样,气不打一处来。 “我大着肚子你也不知道给我吊一桶水,在这里做些没用的,你还吼我?”她气得跺了跺脚,“你还想不想吃饭了,想吃饭就快给我吊水去!” 江夜铭就跟被下了圣旨似的,不自觉的抬脚往水窖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 “陈凤,你不做饭我会自己做,但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像我上辈子欠你似的,张口闭口就吼骂,当我是牲口吗?” “你……”陈凤张了张口,第一次看到老大这么心平气和的跟她讲道理。 这狗东西平日里挺听话的,怎么今天这样跟他说话。 娘不是跟她说过,成亲当晚在门后面放一张符,夫君就能一辈子乖乖听她的话。 怎么现在看着,好像是失效了? “你是一个女人,嫁到江家来吃的喝的都是我娘挣来的,你不知道感激就算了,张开嘴没一句好话,你爹娘是怎么教导你的?” 江夜铭冷静下来的时候,神情冷的可怕,微微压着的眉头让人心里发慌。 他一字一顿道,“你最好安分点,若是你再这样没分寸,我不介意打女人。” 说完,江夜铭拄着拐杖走远了。 陈凤气得咬牙切齿,“这个倔驴还想打我,我倒要看看一个废人怎么打我,反了天了还!” 她盘算着今晚上要如何做,才能让江夜铭乖乖的听她的话。 * 以前的宋春雪是个热心肠,庄子上谁家有事,她都会去帮忙。 但这次,她不仅没去,还连面都没露过。 李家的白事肯定需要做饭洗碗的,若是从前,不用人家叫,宋春雪都会带着抹布给人家洗碗。 李大嘴不免好奇,不由拉住老四问道,“你娘为什么没来?” 老四本来心里就不爽,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 “我娘为什么要来?没亲没故的,是想让我白白来干活吗,上次我爹的九年忌日,也没见谁还人情来,我娘又不傻。” 其实以前傻,但现在忽然不傻了,还很精明,把他压制的死死的。 他本来可以在学堂里混到十八岁,然后去外面闯荡的。 现在倒好,他就算有千百个不愿意,娘也有办法让他乖乖照做。 以前娘处处烂好心的时候,他就气得不行,恨其不争。 现在娘忽然变聪明了,老四心里很自豪。 他冷眼看着李大嘴,“头一天我们兄弟俩来帮忙,我们是代表江家来的,按理说虽然我跟三娃年纪小,但也算是庄子上的人。” “招待庄子上人吃饭,却没人喊我们兄弟俩,一个都没喊,是瞧不起人还是给不起那碗饭?”老四愤愤道,“既然你们不把我们当人看,凭什么要使唤人,我娘又不是你们李家的丫鬟,欠你家的了?” “你……”李大嘴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你这孩子说话呛人的,招待人的时候庄里人还要请着坐下吃饭吗,直接坐下吃不就得了?” “哼,”老四冷哼一声,“你们让我去丧铺里换冰水,让三娃去外面给你们吊水,这是庄子上的人该干的事吗?” “等我们俩出来要吃饭的时候,你们连锅都洗了吃个屁啊?”老四越说越来气,手中的板凳一丢,“老子还不干了,真当我们江家人是贱骨头听你们使唤。” 他指着李大嘴道,“下次再说我娘的坏话,我撕了你的嘴!” 说完,老四踹了脚步的凳子一脚,转身就走。 现在人埋了,庄里人就是留下来收拾东西的。 老四这几天因为年轻,被庄子上的大人使唤来使唤去,没少干活。 这点收尾的事,他一点也不想干了。 下午,他赶着羊去了山上,看到山上的“臭老汉”长得又高又大颗,便拔了一捆用羊铲子上面的绳子捆起来,拖回家晒干了还能当柴火烧饭。 羊群归圈,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浑身轻松。 刚走进院子,他看到了李大嘴正跟母亲说着什么。 “老四,人家说你发脾气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第69章 看人下菜碟 老四刚想说什么,三娃背着布书袋子走进院子。 他淡淡的看着李大嘴,又看了看老四跟母亲,大咧咧的坐在北屋的台阶上,好像在说:你们慢慢说,我看着。 宋春雪怎么会不知道那帮人为难他们的德行,以前她想着江家独门独户的,跟大家搞好关系,遇到难事的时候也好张口。 可事实上,真的遇上事了,她也不好张口,从没有主动开过口。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不把自己当人看,别人就瞧不起你。 想到前世那些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事儿,宋春雪胸中怒意翻腾。 今天李大嘴端着一碗猪油炒的萝卜洋芋菜,她就知道人家表面上是来道歉的。 但李大嘴的一番话,都是说老四如何如何不懂事,从他在外面不好好读书,被他们家的谁谁谁看到,让她好好管教老四,不让将来害了她之类的。 他们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宋春雪。 李大嘴的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老四从门口进来。 她便语气很不好的喊了一声。 “老四,你说说,为什么要踹人家的椅子?”宋春雪淡淡道,“你想踹我们家的椅子多的事,为何非得踹人家的?” 原本还以为娘听了李大嘴的话,要对他兴师问罪的老四,猛然抬头。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在骂别人。 老四心里有了底,瞥了眼李大嘴道,“是他先问你为什么没去帮忙的,前天我跟三娃去帮忙,他们给别人都吃了饭,偏偏没人喊我们俩,这不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嘛,我一气之下踹了两脚就来了。” 宋春雪微微笑着看向李大嘴,“没想到是真的,前天老四还念叨着没吃饭,我还以为是他偷奸耍滑没帮上忙,你们才不愿意给饭吃的。” “其实我们也没想着占便宜,之所以让他们俩一起去,是觉得你大伯走得不好,让他们俩多帮帮忙,我还叮嘱三娃早点回来,吃饭的时候让老四一个人吃了就来,不然招人说闲话。” 宋春雪看着李大嘴尴尬的脸色,语气不卑不亢,“可我听说三娃要走的时候,你们那个堂叔非要三娃帮忙,老四也被安排着吊水,那是你们自己人才该干的活吧。” 她的视线落在台阶上的一碗猪油洋芋菜,“这菜今天你端来了,我还以为你终于像个人一样,知道亏待了我家的孩子,是跟我们说不是的。” “但你刚才一直数落我家老四,”宋春雪冷笑一声,“我家的孩子再不好,那也是我自己惯的,要教也是我自己教,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指手画脚了?” 李大嘴黑着脸不说话,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院子里的蚂蚁。 “这本来是件小事,你能来我该感谢你来着,至少你们李家有人会做事,但你今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爱听。” “这碗菜你端走吧,我没那个脸收下。”说着,宋春雪将菜放在李大嘴的腿上,“反正你们也瞧不上我们,我也没必要怕惹事儿,这些年本来就是我一头子热,你走吧。” 李大嘴看了看腿上的菜,好几次欲言又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春雪也不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做饭。 江红英在厨房里烧火,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到母亲这般说话,全身的血液都烧起来似的,激动不已。 “娘,你太厉害了,这话都敢说,哈哈哈,真解气。” 江红英压低声音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呀,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娘对外人这么硬气过,你重新投过胎了啊?” “砰!” 江红英的脑门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再没大没小,我把你丢出去喂狼。” “嘿嘿嘿,”江红英捂着脑门傻笑,“我夸娘呢。” 秀娟也跟着,“嘿嘿嘿,嘿嘿嘿。” 听到她学得认真,宋春雪跟江红英母女俩没忍住笑出声来。 银铃般的笑声传到外面,刚走到院门口的李大嘴气得不行,“当啷”一声,将手里的洋芋菜倒在门口。 随后,他又将碗捡起来,反正这碗菜他是没脸端回去了。 三娃听到动静,起身走到院外,看到门口的一碗菜,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有病,倒在门口做什么,让我家祖宗吃吗?” “信不信你这样糟践人,我家祖宗十八代晚上找你去?” 李大嘴哼了一声,“让他们找来,我不怕。” 老四急忙跑到厨房,将李大嘴的所作所为告诉宋春雪。 “倒就倒了,你们谁扫到簸箕里,倒在猪圈里让猪吃了,别浪费。” 宋春雪笑道,“李大嘴心里明白着呢,他也知道自家人做事不厚道,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端了碗菜来,但人家在我们面前高人一等惯了,觉得我们就该千恩万谢的接下那碗菜,我以前是没骨气,但现在我宁可给猪吃。” 几个孩子听得清清楚楚,安静的没有说话。 “以前是我没骨气,害了你们,哪怕是兄弟四个也硬气不起来。” 宋春雪叹了口气,“我总想着你们把自己过好了,但你看李家那些人,背地里互相嫌弃互相攀比,但是在面上,人家团结的很,拧成一股绳来对待外人。” “若是我教导你们从小就该互帮互助,在外面遇到事不管对的是谁,你们总该向着自己人。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可惜,我自己就做错了,偏心这个冷落这个,到头来大家都跟我不亲,都埋怨我,辛苦一辈子落不着好。” 她一边揉面一边苦涩的笑道,“不过我现在无能为力了,你们长大了都要各过各的,凑到一起反而天天吵架,我不会拦着你们的。” 老四转头看了眼站在厨房门外三娃,轻轻地走出房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三娃靠在墙上,良久无话。 他就是放羊的命,以后他会陪在母亲身边,孝顺她老人家。 能再次进入学堂,是他这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样想着,他来到门口,将那碗菜弄到簸箕里,倒在猪食槽里。 看着猪崽子吃得欢快,他不由露出笑容。 它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吧。 “怎么回事?李大嘴将菜倒在门口什么意思?”老大江夜铭忽然出现在三娃身后,忍不住问道,“他这是糟蹋人了吧,太过分了。” “我听娘骂了李大嘴,你跟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第70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庄子上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大家的心里都跟着不痛快。 晚上,他们难得坐在北屋里聊天。 昏暗的油灯摇摇晃晃,像个爱听故事的火娃娃。 三娃跟老四头一天一声不吭的回来,也是顾念着人家沉浸在悲伤之中,难免会顾不到他们。 不就是一碗饭吗,回家又不是没得吃。 只是今天他们这样一闹,将人搞得很窝火,难免要跟他争一争。 大家都很好奇,便让三娃跟老四说说,李堂家里现在怎么回事。 “我看到那个跟李堂鬼混的女人了,她还帮着李堂家做饭,也不知道她脸皮怎么那么厚。她个子挺高,一双丹凤眼很是妩媚,皮肤也很白净,挺俊的,他男人李孟春个子矮了些,但长得挺好看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还挺般配的。” 老四不满的嘟囔着,“哪怕他们家的人不让说,大家在地里挖坟坑的时候,庄子上的其他人骂那个女人不检点,是她主动勾搭李堂的,每次锄田都要一起去,根本不顾自家男人的脸面。” 他说的这些事,宋春雪再清楚不过,便安静的听着。 三娃坐在炕头边陪秀娟玩,时不时的搭一句。 “他们临时去乡里买的柳木做棺材,李堂家里紧巴巴的,没有钱买,还是李孟春掏钱买的。”三娃看向宋春雪,“李孟春他爹还问起你,聊了两句。” “哼,”老四冷哼一声,“人家根本没有我们想象的难过,死的是他的弟弟和侄媳妇,却跟没事人似的,跟每个人都能聊两句。” 三娃搭腔,“可能也是嫌事儿不光彩,怕被人笑话,装出来的。” 宋春雪没说话,但再次听到这事还是替李堂媳妇不值。 出了这么大的事,庄子上的人晚上睡得很早,因为晚上出门都感觉凉飕飕的,挺害怕的,她都不敢去外面取尿盆。 都说横死的人是有怨气的,更何况是月子里寻死的女人。 “那个孩子怎么样?”江红英满脸心疼的问道,“才那么大点的孩子,还在吃奶,娘说走就走了,他吃什么呀?” 她抬手摸了摸秀娟的后脑勺,“虽然秀娟是个女孩儿,但我还是一样的疼爱她,那傻女人是怎么忍心的,怎么活不是活着。” 宋春雪心想,若是让他们知道那个女人死后一直跟在孩子身边,看着孩子长大,可能会吓坏他们几个。 “可能还是一时气狠了,没想那么多,她后来肯定后悔了,为了别人作践自己的性命,不值得。”宋春雪拍了拍枕头,“你们都不睡觉了吗?”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老四吓得一骨碌跳到炕上,惊恐的看着门口。 秀娟都被他吓到了,连忙钻进三娃的怀里,大声的哭起来。 下一刻,江夜铭挑起门帘进来。 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他面无表情的问: “怎么了,看你们的灯没灭我就进来了,晚上忘了烧水,我渴了,有水喝吗?” 大家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都没想到他会进来。 宋春雪动了动嘴唇,眼里划过复杂的神情。 “在桌子上,你自己喝,怪吓人的,”江红英指了指桌子的方向,“你怎么进来的,大门不是在里面关上了吗?” “没关啊,我看到门开着一条缝就进来了,不然我还能翻墙进来?”江夜铭端起瓦盆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那我还不如喝窖里的生水。” 说到窖里,大家都想到了李唐家的那口水窖,肯定没法用了。 有些可惜,辛辛苦苦挖的水窖,以后看到还得绕道走。 “老大,你不怕吗?”江红英没忍住问道,“你还不快回去睡觉,在外面都没个院子挡着,想想都不踏实。” “怕什么?”江夜铭坐在地上的矮木墩子上,“你们聊什么呢,我听听。” 他自顾自的道,“我那天正在菜园子里坐着,想割点娘的韭菜,就听到有个小孩凄厉的喊了一声,哭得让人心慌,没多久就下面的人着急忙慌的喊人帮忙,说是有人跳窖了,我又走不动,帮不上什么忙就没去。” 说着,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对宋春雪道,“我也算是尝了尝娘的棍子有多疼,以后再也不敢跟娘对着干了。” 老四看了眼三娃,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春雪也觉得稀奇,老大这是忽然脸皮变厚了,想着法子要跟他们聊天? 他的心里不是只有他的阿凤吗,怎么忽然转性了? 奇了怪了。 “你知道就好,以后别惹我生气,谁气我我就打谁,一视同仁。”宋春雪笑他,“不陪着你的阿凤了,她怕的待不住怎么办?” “她今晚上没跟我饭吃,我自己做的荞面刀削,”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娘,你的浆水给我分一点呗,陈凤不会投浆水,已经坏了发臭了,这么热的天没有酸饭吃,我口干的不行。” 江红英瞪大眼睛,略显滑稽的看着宋春雪。 她就差没说,娘你看啊,老大跟你一样投过胎了。 宋春雪剜了她一眼,在被子下面掐了把她动来动去的脚。 “好啊,你明天自己舀去,拔几根萝卜用叶子投一下,你也是会做饭的,人家不做你自己做,又没啥难的,不会我教你。” 老大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哎,那我明天来舀些,你可别打我。” “你光明正大的要,给不给我说了算,为什么要打,若是你偷偷的拿……” “娘我错了,这回被你治了偷偷拿东西的病,你别说了,想想都丢人。”江夜铭破天荒的低头认错,“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此话一出,整个北屋,除了还不懂事的秀娟,都跟被雷劈了似的,瞪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啥好。 宋春雪也觉得奇怪,不由蹙起眉头,“你咋了,被陈凤打怕了,觉得还是娘好?” “不是,”江夜铭垂头丧气道,“我发现我之前挺蠢的,她说什么我就做啥,太傻了,娶了个媳妇忽然找不着北了。” “……”宋春雪心想,她生的孩子她知道,老大这辈子就没有自知之明过,他蠢犟蠢犟的,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的那种人。 那个四十多年,都没喊过她一声娘的老大,也重生了? 他莫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老实交代,你今天这么能拉下脸说自己错了,该不会想要什么东西吧?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你是宁折不弯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认错。” 第71章 难得难得 隔天,李堂家的亲戚来江家要羊奶。 李家新丧,不能进别人家的屋子,站在门外拿着一个大瓷碗。 宋春雪看着眼前十五六岁的小伙,跟李大嘴长得挺像,应该就是李大嘴的儿子。 宋春雪对他道,“现在是六七月,羊一般是不会下羊羔的,哪里来的羊奶喝。孩子若是太饿炒点面,冲一些面糊汤喝吧,我去看看圈里有奶羊羔子的羊没有。” 这些年她基本上不去关心羊圈里的羊,因为三娃照顾的很好,他连那个羊羔子在什么时候下羊羔都记得。 十年如一日的跟羊待在一起,对三娃来说,那群羊比家里人还要亲。 但宋春雪知道,夏天的母羊生羊羔的很少。 她准备带李大嘴的孩子去圈里看看,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也没管,去圈里才知道,养被老四赶到山上去放了,哪里能知道。 看圈里的羊羔都挺大的,不像是两三个月的,她准备等中午老四回来了再看。 母亲去世了,孩子还在月子里,除了人奶羊奶是最好的。 这边人不养牛,基本都是养驴养骡子,山地里它们站得更稳当些。 他们其实还可以问问谁家的驴下了驴娃子,挤一点奶给孩子喝,好歹也是奶。 中午,老四从山上回来,一问三不知,他根本不知道哪只羊在产奶。 他们母子俩便趴在羊圈墙边,看哪只羊在吃奶。 结果,长得快跟母羊一样高的都跪在地上,用头撞着母羊吃奶,但估计没奶。 其中有一只最小的喝了挺久,其他的都被模样一蹄子踹开了。 “娘,我觉得那只有,我进去看看。”说着,老四双手撑着墙头,翻墙进了羊圈。 宋春雪腿没他那么长,只能走正门。 “咩,咩,咩~” “咩~咩~” 看到人来,圈里的羊全都朝他们俩涌来,以为他们送来了好东西。 所以,他们母子俩不仅没有抓到那只母羊,还被羊群挤得差点出不来。 “娘,算了,还是等晚上三娃回来再说吧,就算是有羊奶我们俩也没办法。” 老四气喘吁吁的爬到墙上,指着一只高大的,长了两根大圆角的公绵羊道: “娘,看到没,这只羊每天跟教书的夫子一样,悄没声的盯着我,趁我不注意还给我一头,牛得很。来到圈里我用大铲子打都没用,还记仇的很,在外面还追我,气死我了。” 宋春雪忍俊不禁,“那你肯定得罪他了,在他面前也没气势,这羊灵性的很,你弱它就强。” 老四气得不行,抓起手边的土块朝它扔了过去,只见它高高的仰着头,直直的冲老四跑过去,一个跃起撞在墙上。 “哎呦哎呦,你个老东西还撞我,我的铲子呢?”老四气得不行,转头拿回自己的羊铲子,站在墙上抽公绵羊。 可公绵羊机灵得很,转身跑到远处,在一群母羊中间显得特别高,昂着脑袋似乎在挑衅老四。 “他娘的,今天我不抽死它我就不叫江夜君!”老四被激得心里头直冒火,抓起羊铲子就要转到另一边教训它。 “行了行了,我听到你姐喊吃饭了,跟一只羊计较什么,你这样它下午更得意,一直找机会撞你信不信?” 宋春雪哭笑不得的阻止他,“你别惹急了,他跟你较上劲,你明天都吓得不敢放羊了。” 老四握着鞭子,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只羊给唬住了。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得知老四跟那只公绵羊杠上了,没忍住哈哈大笑。 “那他下午肯定要哭,明显是他害怕了,那羊才会再三挑衅,它可是羊群里的老大,你一次不把它打怕了,他会天天偷袭你,晚上我教他。” 三娃乐不可支,“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宋春雪看他笑着把书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又取出纸笔来仔细的临摹了两遍。 “你要写字?” 宋春雪哄着秀娟,江红英在厨房做饭。 看着三娃埋头认真写字的模样,宋春雪很是欣慰。 “嗯,夫子留了任务,说是要写一篇关于夏天农忙的文章,我好久没写过了,要认真写。” 说到这儿,三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娘,你看着我写不出来。” “好好好,我去外面看看。哦对了,咱们家母羊有奶吗,今天他们来给孩子要奶了,也不知道现在找到了没,要不等羊进圈了,你去看看?” 三娃抬头笑着,这些日子没有在大太阳底下晒,白了很多,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郎,让人如沐春风。 “好啊,我记得有一只羊刚下羊羔一个半月,应该有奶,晚上我们挤一点。” “嗯,你好好写,我去吊水。” 三娃立即起身,“哦,差点忘了我要吊水。” “别,你坐着,我去吊就好了,既然你现在好好读书,而且还在努力跟上别人,家里的活儿少干,我还年轻又能干得动。”宋春雪按住他的肩膀,“秀娟很乖的,门口有一堆土她很爱玩,我忙的时候看着就行。” “那好,”三娃有些不好意思,“我写完了再忙,不然明天要挨骂。” 宋春雪抱着秀娟出了院子,看到老大在窖台上吊水。 “娘要吊水吗?”他给自己的木桶倒满之后,又将水桶放入窖里,“我给你吊吧,要几桶?” 宋春雪不由打量着江夜铭,“你要给我吊水,真的假的?” 老大没好气道,“吊桶水而已,又不是割我的肉,你这么说搞得我很差劲似的,我以前是懒一点,但也不至于不给你吊水吧。” 宋春雪看了眼不远处的草窑,薄薄的门帘子后面,能看到陈凤的衣角。 “话是没错,但我之前让你吊水的时候,你推三阻四的,更别说是分了家之后,你跟我生分的,一下子连血缘都断了,把我当仇人看。这两天忽然这么好心,你该不会是受高人指点了?” 活了七十八年,他就从未见过老大这副大孝子的模样,简直比天上下银子还惊奇。 “娘,你别说的我跟白眼狼似的,我也不是天天吊,今天正好碰上了,给你吊两桶水,说那么多,我可生气了昂。”老大脸皮薄,板着脸吊上来一桶水,倒在宋春雪的木桶里。 宋春雪也不客气,又从大门两口拿过来两个木桶,“难得你像我儿子,都吊满了。” 第72章 今天是你生辰 霞光满天,夏日的傍晚清凉舒畅。 昏鸦归巢,麻雀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山野寂静。 晚霞褪去,天色渐暗,老四才赶着羊群回家。 宋春雪将厨房里的水缸填满了,家里的牲口家禽都喂饱了,坐在院门外看着秀娟坐在土堆里咯咯笑。 听着不大得劲的脚步声,宋春雪就知道,老四今天被羊给气饱了。 一转头,老四板着个脸,头发上还沾了土,阴沉沉的跨进院子,随手将羊铲子丢在一旁。 “咣啷啷。”羊铲子没站稳,靠着斑驳的土墙掉在地上。 正低头检查错字的三娃,收起纸笔书本站了起来,将东西装进布袋子里放到西屋。 看到老四进了屋东屋没出来,三娃也不去触霉头,拿了一只碗,出了院子往羊圈里去。 宋春雪将孩子放到厨房地上的草堆里,来到羊圈里帮忙。 “娘,我抓这样你来挤奶,这只羊的奶还不少,应该能挤一晚。” 三娃将一只母羊挤到角落,小羊羔子在旁边很是乖巧,都不知道他们是来抢它口粮的。 “若是他们不要,我们挤了岂不是浪费了?”宋春雪有些犹豫,要不等他们下次要了再挤奶。 “人家昨天来要过了,我们能挤一点是一点,孩子很可怜。若是人家有,我们以后不挤了就是。”说着,三娃低头掰开羊毛,“过些日子该剪羊毛了,羊都上火了。” “那我过两天杏子处理完了再剪。”宋春雪端着碗,蹲在地上挤奶。 果然这只母羊有奶,不多时便挤了一碗。 天色越来越暗了,想到要去李唐家,而且前两天他们家还没了人,三娃有些不敢去。 “娘,要不我们俩一起去?” “也好,一起去看看,免得说我们因为一碗饭跟他们闹意见。” 宋春雪端着碗小心的走出羊圈,“我跟李堂她娘以前经常往来,她一下子没了两个亲人肯定不好受,估计这两天都没做饭,你去拿两个馍馍。” “哎好嘞。”三娃关上圈门,疾步跑去了厨房。 他们娘俩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奶,来到了李唐家。 他们家的大门紧闭着,屋子里传来两个孩子的哭闹声,仔细听还能听到大人低低的呜咽声。 宋春雪抬手敲门。 “扣扣扣。” 不多时,院子里的人问,“谁啊?” “是我,三娃他娘,之前你们要羊奶,我跟老四不会挤,这会儿挤了些。”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打开,李堂看了眼宋春雪,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碗上。 “进来吧。” 李堂本来长得黑一些,这几日应该没睡好,没精打采的,异常消瘦。 他们来到低矮老旧的主屋,李堂的母亲抹着眼泪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腿边还趴着个哭闹不止的小女孩。 “我要娘亲,我要娘,呜呜呜,我娘去哪了。” “你赔我娘,赔我娘。” 三岁的小姑娘已经记事了,眼泪洗过的脸,因为用手擦过,满脸泪痕。 宋春雪一下子没忍住落了泪。 李堂的母亲梁翠翠比宋春雪年长两岁,以前她们俩经常往来。 后来宋春雪不想跟李家的人往来,也不想被他们当作笑料,便渐渐地疏远了。 如今梁翠翠坐在炕上抱着孙子,看到宋春雪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春雪站在地上,抹着眼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说话。 她将羊奶递给李堂,“倒在你家的碗里,我也不多留了,还没吃饭,你把碗给我。若是你们还要的话,明天早一点来。” 李堂嗯了一声,去厨房取了一个碗,将羊奶倒在里面。 宋春雪看了眼炕上的梁翠翠,终是说不出话来,只能弯腰离开。 天要黑了,他们娘俩虽然心里不好受,但脚下走得飞快,不多时便回了家。 宋春雪本来就爱哭,从小哭鼻子,后来一个人拉扯孩子,她从不在人前哭,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她便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她一个人很累,也很难,被人欺负遭受不公,被孩子气得睡不好她也哭。 老了之后,尤其是动弹不得躺在炕上,她时常难过的吼两嗓子才舒服。 重活一次,她其实不怎么爱哭了,只是会眼红。 但今日去了李堂家,她想起了很多事,前世今生的不甘和怨恨,将她的胸膛堵的满满的,哭都哭不出痛快。 “三娃去吃饭吧,我待会儿再吃。”说着,宋春雪躲进了西屋,将门关上趴在被子上,呜咽着哭出声来。 * 扁豆拔完拔豌豆,转眼间豌豆也收完了,紧接着便是一天比一天黄的麦子。 六黄麦月,是最紧张的时候。 这个月的白天格外的漫长,晚上格外短,似乎就是专门为了收麦子而准备的。 天亮一睁开眼睛,宋春雪也没时间想别的,洗把脸喝口水,拿着干粮在路上吃,匆匆的上地拔麦子。 六月天本来就晒,多耽搁一天麦子就越黄,太熟的麦子手一握,麦粒儿就往土里钻。 所以,为了不让麦子浪费在地里,他们要紧赶慢赶,看到哪一块黄了就趁早拔了。 但遇到青黄交接的,他们也会把青的留下,不然麦粒儿瘪瘪的,面少了,一年的辛苦也白费。 好在学堂里放了假,让孩子们回家收麦子。 三娃每天跟着宋春雪紧赶慢赶的拔麦子,宋春雪轻松了很多。 江夜铭的腿也好了,他也不急着打土砖,早起吃过之后,慢悠悠的去地里帮忙拔麦子。 他也不跟宋春雪在同一块地里拔,一个人去了别的麦地里,挑着黄的麦子拔的很认真,虽然会比别人晚一些,但早晚都去。 在地里歇息吃干粮的时候,宋春雪嚼着干馍馍,就着酸杏子吃润口一些,盯着远处麦地里的江夜铭,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你大哥忽然怎么了,我没说让他拔麦子,他竟然自觉的去地里,这都第三天了,早晚都上地,也没来我跟前邀功,是为什么?” 三娃咬破了杏核,挑出杏仁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这颗是苦的,”他不甚在意道,“可能是忽然懂事了,或许是为了到时候多分一点麦子,毕竟地里的粮食还没分。” “有道理,”宋春雪心里踏实多了,“那我们赶早拔完这块地的,今天早些回家擀长面吃,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你的生辰?” 第73章 杀鸡了 六月十五,三娃的生辰。 夏天的臊子长面比平时更好吃,因为夏天好吃的不多,而冬天杀鸡宰猪,油水吃得多。 听到娘说今天是他的生辰,三娃笑了。 娘以前不怎么记得他的生辰,因为拔麦子的时候太忙,忘记是常有的事。 去年就忘了,第二天才想起来的,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补过的。 没想到,今年她记得这么清楚。 三娃有些开心,跟在宋春雪身后回家,专门盯着路边的地埂,看有没有野蒜。 江红英刚里里外外的打扫干净,便看到宋春雪跟三娃回了家,很是意外。 “咦,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三娃还笑得这么开心,是啥好日子吗?” 宋春雪摘下头上护头发的粗布,拍打身上的尘土,“是三娃的生辰,你忘了?” “对哦,三娃的生日最好,是大家最馋的时候,”江红英露出笑容,“今天吃臊子长面吗,我去割韭菜掐葱。” “不着急,”宋春雪走到厨房窗台前,拿了把刀,“好久没吃肉了,大家这么辛苦,杀只鸡解解馋。” “啊?”江红英瞪大眼睛看着三娃,“这么阔气,这以前都是老大过生日才会有的,现在该三娃了。” 宋春雪睨她一眼,“非要提醒我以前对三娃不好是吧?” “嘿嘿,也不是,就是觉得现在的娘挺好的,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江红英认真思索片刻,“哦对,通情达理。” “我……”宋春雪拿起一旁的笤帚追她,“你怎么不说我脱胎换骨?” “对对对,这个更准确,哈哈哈,还是娘说的对。”江红英扶着后仰跑得很稳,躲在门口笑道,“虽然没怎么读书,但比我有学问啊。” 宋春雪看着她额前的头发卷得厉害,没好气的笑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个话。” “呦呦呦,我都多大了,你还以为能骗我过去挨打吗?”江红英咯咯咯的笑道,“你不是要杀鸡吗,我给你烧水拔毛。” 真是得寸进尺,以前的江红英从不敢跟她这么说话。 三娃牵着秀娟在一旁笑得灿烂,老四进屋正好听到要杀鸡。 “娘要杀鸡?”老四麻利的将手中的羊铲子靠在大门一侧,“我会抓鸡,现在就给你抓去。” “平日不见你这么勤快的,听说要杀鸡这么精神,那你去抓,我在门口等着。”宋春雪转身指使道,“三娃把炕桌拿出来。” “好。” 三娃抱着秀娟去北屋,将柳木做的老炕桌扛在肩上。 炕桌用了几十年了,因为洗的勤快变得油光发亮,每年杀鸡都要用这个垫着。 地上脏,这个炕桌的高度正好,坐个矮木墩不会觉得吃力。 宋春雪会杀鸡很干脆,将鸡血弄到碗里,鸡血面用鸡汤一浇特别好吃,劲道爽口,再倒一点点醋,香得不行。 陈凤喂完猪和鸡,合计着中午吃什么,看到宋春雪在门口杀鸡,便躲在草窑炕上,安心等着吃饭。 反正这些日子老大一直在拔麦子,家里杀了鸡,怎么着都有他们的一份。 若是不给,她就让老大去要。 宋春雪手脚麻利,很快烫了鸡拔了毛,将内脏掏出来,砍成块后交给老四,让他洗过之后交给宋春雪下锅煮。 她还得处理鸡胗,也就是鸡的胃。将里面的鸡食掏出来,有一层薄薄的黄色的东西,便是鸡内金。 将鸡胗拿到厨房去煮,宋春雪在盆子里洗了五六遍鸡内金,放在屋外的窗台上,晒干了研成碎末,一次一点点,喝着很养胃。 几个孩子嫌那个味道差,以前她总强迫他们喝,现在宋春雪只打算自己喝。 孩子还年轻,她年纪大了是时候养养胃了。 之后,她挖了两碗半的白面,将鸡血混在中间捏碎,揉搓均匀又柔软后用擀面杖擀开。 庄子上的人的土豆能吃一年,宋春雪喜欢在炝浇头的时候加一点土豆丁,感觉长面会格外的醇香,鸡汤也更香。 一个时辰后,鸡肉出了锅,宋春雪的鸡汤浇头也炝好了,他们端着肉去北屋放在桌上一起吃。 “娘,不给老大端一些吗?”江红英小声问道,“我听到老大回来了,他这几天拔麦子很上心,要不给他俩分一点?” “嗯,”宋春雪本来打算给他分的,拿出一个碗夹了小半碗递给老四,“你拿到外面去。” 老四有些不情愿,“等我回来再开始吃。” “好好好,等你来了再动手。” 宋春雪夹了一个鸡翅膀递给秀娟,刚长了几个门牙吃不动肉,让她嗦嗦味儿。 很快,老四从外面跑进来。 “嫂子没做饭,专门等着吃鸡肉呢,若是不去肯定要吵一架。”老四龇着牙摇了摇头,“娶到陈凤这样的女人真可怕,我以后可要仔细点的挑,爱动手爱骂人的姑娘坚决不要。” 大家悄悄的笑了。 “不一起过日子,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就能挑个贤惠的?” 宋春雪夹了半个鸡腿放在三娃的碗里,“吃饭吧。” 老四瘪着嘴不服气,“娘你现在真偏心,对三娃就这么好?” “今天是三娃的生辰,我当然要向着他。”宋春雪又给老四夹了一块,“鸡腿很大,我切了五六块呢,有你的份,着什么急。” 随后,她又夹了一块给江红英,“你也吃。” 哪怕是重生了,看着自己生的孩子,宋春雪还是改不了先将好东西给他们的习惯。 若是之前她还能狠下心,现在老四在家里乖乖放羊,红英也没有跟她闹得太生分,她想着,将来他们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吧? 不过,就算她依旧是孤独终老无人送终,宋春雪也不会让自己缺钱花的。 她已经在攒棺材本了,将来她自己的棺材自己买,自己的寿衣自己做,自己的纸钱自己提前拓印,用不着求人。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跑,她现在明白凡事都要靠自己就对了。 一只鸡不算大,但他们好久没吃过肉了,没一会儿便吃完了。 “我去烧火下面,太好吃了。”江红英打了个嗝起身往厨房走。 “姐我去吧,”老四啃着个鸡爪子往外走,“我会烧火。” “你光会烧火有什么用,又不会下面,还是我来吧。”宋春雪对三娃道,“你看着孩子,你姐肚子大了看不住秀娟,她现在爱摔。” 刚走进厨房,江夜铭端着碗从外面进来。 “娘,还有面吗?” 第74章 受了何方高人指点 宋春雪看向老大江夜铭,他咧嘴露出大白牙,笑得傻呵呵的。 “你空着手来啊。”宋春雪看向他手里的碗,是刚才给他盛肉的那只。 “把你们的碗拿来,这碗是我的。” “好,我这就去。” 很快,老大拿了两个碗回来,放在灶台上等着捞面。 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宋春雪越看越奇怪。 “咋的,你这两天拔麦子拔得挺认真,能坚持几天?” “五天。”江夜铭如实回答。 他不像之前浑身是刺,傲慢狂妄,一举一动都跟宋春雪有隔阂似的。 他的眼神真诚了许多,隐隐中跟宋春雪亲昵了许多。 “之后我就去打土砖,李家大场下面的那块地我已经快拔完了,过些日子就能夯土砌墙了,年前我总要住进新家,那个时候孩子也该生下来了。” “嗯,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宋春雪将他的两个碗捞了面,浇了鸡汤臊子上去,“给。” 江夜铭端着两碗面往外走,“不够吃怎么办?” “今天管够。” “哎,好嘞。”江夜铭扯着嗓子应了声,傻呵呵的笑着走了。 宋春雪微微摇头,老大这样,难不成是陈凤学聪明了,知道用笑脸讨好处了? 笑着总比黑着脸在她这里骗吃喝好。 总归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不动她的棺材本,骗吃骗喝不就是每个当娘的活该吗。 若他跟之前一样混账,宋春雪会毫不客气的打回去。 不过,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从没挨过打的老大,怎么被她打了一顿之后变乖了? 他该不会想等到她老了,再报复回来吧? 她甩了甩脑袋,慢慢看吧,老大的脾气她了解,装不了多久就露馅了。 鸡血臊子面特别好吃,若不是吃了鸡肉,宋春雪一口气能吃三碗半。 所以今天她只吃了两碗,记忆中,她已经十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血面了。 老了之后舌头会变木变苦,还是年轻的时候好啊,吃嘛嘛香。 唏嘛香。 “三娃,你吃了几碗?” 宋春雪笑着问他,“过了今天你就十七岁了,好不容易有了读书的机会,等过几天地里的麦子没那么紧张了,你就在家安心读书。” “还有半个月才去学堂,到时候再读书也不迟,地里的活儿不少,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三娃喝掉碗里的鸡汤,将碗放在桌上,满足的摸了摸肚子。 “我去外面转一圈,太撑了。”他将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脸上总挂着笑,不再像过去那样自卑怯弱。 陪秀娟躺在炕上的江红英低声道,“娘,三娃真的变了,果然读书的娃会变好看,更何况三娃是他们几个最好看的。” “是啊,看到他变成这样,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的时候也大大方方的,我心里很自豪。”宋春雪揉了揉眼睛笑道,“能让他读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管他读成什么样,我都没有遗憾了。” 吃饱喝足打盹儿,夏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江红英哄孩子睡觉,哄着哄着便眯着眼睛打瞌睡。 “嗯,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以前挺怕你的,怎么一眨眼你就这么知书达理了……怪了。” 说完,她脑袋一歪,枕着荞皮枕头睡得很香,都开始轻轻的打鼾了。 宋春雪哭笑不得,“知书达理?” 会用词不? * 隔天中午,李堂端着碗来挤羊奶。 宋春雪跟老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羊困在墙上,死死地摁着它,才挤了一碗奶。 “也不知道三娃是怎么弄的,我看他很轻松就抓住了,怎么我们俩费这么大力气,按都按不住。” 说着,老四将羊奶端给李堂,“你家娃儿喝着羊奶肚子疼的话就煮一下,煮开晾凉再给娃喝,毕竟人跟羊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李堂从腋下的布袋子里拿出两块馍馍,“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两块馍你拿着,总不能让你家的羊羔子饿着。” 他手里的馍馍还是白面的。 宋春雪笑道,“那你不应该拿馍馍啊,明天给我家的母羊背一点草料,毕竟娃吃的是母羊的奶,该好好喂的是羊。” “那麦麸行吗?”李堂盯着碗里浓白的羊奶,全然没了曾经的傲气,“我家里没养过羊,你觉得可以我明天背一点。” “当然行。”宋春雪叮嘱道,“不要多拿,你们家多余的,没坏的麦麸或者尕洋芋都行,若是你们家本来不多就算了。等以后你们家有了再给也不迟,先把孩子喂大才是要紧事。” “嗯,我回去看看。” 李堂捧着碗离开,纤瘦孤单的背影,在炎炎夏日中格外渺小。 人死不能复生,孩子是他们的希望。 希望李堂能吸取教训,以后…… 算了,人总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十几年后,他跟那个李孟春的媳妇儿,还是一起干活一起锄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夫妻俩。 午后,老四借了把剪刀,稍微睡小半个时辰的午觉,宋春雪母子三人在羊圈里剪羊毛。 等太阳没那么晒了,还能去地里拔一个多时辰的麦子。 “唉。” 剪了没多久,老四打破沉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我若是好好的读书,如今也不用坐在这里剪羊毛。脖子太酸了,你们俩都不说话,憋死我了。” 三娃淡淡一笑没说话,剪羊毛的活儿他最顺手,因为十年前他就会剪了。 三伏天的太阳毒,是一年最热的时期。剪了羊毛羊也轻松,若是去河里洗一洗,浑身白白的,在山上吃草的时候,就跟云一样。 三娃打算趁早剪完,去学堂之前正好跟老四一起去河里洗一洗,夏天的羊热得直流鼻涕,太脏了。 “都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之前也是我太惯着你们,人家学堂里都放了你们收麦子的假,我还让你们待在屋里,让三娃一个人吃苦受累,也难怪会把你们惯得跟富家小公子似的,真把三娃当家丁看了?” 宋春雪不客气道,“若不是你还算听话,我怎么也要打得你跟老大一样,躺在炕上下不来。反正你爱躺着,我便让你躺的够够的。” “我现在不是在放羊吗,不过你这一招杀鸡儆猴,对我很管用。那天亲眼看到你打我大哥,我才知道娘狠得下心。” 老四停下手中的动作,“娘,我很好奇,你怎么忽然就变了呢,不只是对我们几个的态度,还有平日里做事,也不怕别人看笑话了。” 他半开玩笑办事认真的发问,“娘是受了何方高人的指点吗?” 第75章 陈凤大哥来了 今年宋春雪家一共种了十亩麦子。 六亩是水利平地,四亩在山坡陡地里,麦秆比平地里的短一截,麦穗也没那么长。 但麦子磨的白面最好吃。 秋田虽然耐旱,且种的种类多了,保不准哪个品种正好赶上了风调雨顺,收成会很好。 每种杂粮的播种时间不同,收割时间便不同,而雨水的到来差半个月就有很大的区别。 这里常年干旱少雨,大家都愿意种杂粮,是为了更好的赶上天时地利,收获更多的粮食。 若是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都是有的,所以大家不仅要保证今年有粮食吃,还得存一些粮食应对旱年。 但宋春雪已经活过一次了,她打算明年多种些麦子,少种点杂粮。 且明年她还要多种些胡麻,多榨些油。 前后用了七天时间,宋春雪跟三娃拔完了麦子。 老大江夜铭每天去打土砖,夏天土块干得快,下个月他就能夯土墙,然后砌砖盖房了。 三娃在家休息了几日,继续去学堂读书。 忙碌的日子,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眨眼间已经到了七月,天气稍凉,但下午还是热得不敢去地里。 老四一觉睡了一个半时辰,起来之后坐在西屋的台阶上发呆。 抬头看着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青瓦上面,屋后面是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白杨树,直直的钻入湛蓝湛蓝的天空,这样清澈透亮的天色,看的人身心通透。 西边的屋子在下午晒不到太阳,凉快的很,老四给自己泡了碗米面馍馍,用瓷勺子舀着吃,甜甜的,很解渴。 宋春雪的米面馍馍做得最甜,以前在学堂读书的,除了山后面张家奶奶的米面馍馍,就属他娘做的最好吃了。 又甜又馓,不会粘牙,比白面馍馍还好吃。 “吸溜吸溜~” 老四端着碗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刨着吃,在北屋睡觉的江红英听着动静馋的不行,起来给自己泡了一碗,坐在老四一旁,也跟着刨。 “吸溜吸溜~” 宋春雪提着一篮子从山上拾来的杏子进屋,就看到老四跟红英吃泡馍吃得正香。 她放下篮子,走过去跟他们坐在西屋的台阶上,用麦秆的帽子当扇子使。 “老四最近饭量见涨啊,你吃了几碗?给我也泡一碗吧,你们俩吃得太香了。” 老四端着碗筷起身,“这第一碗,我还想吃一碗,感觉我还在长个儿。嗝~” 宋春雪转头看向大着肚子的江红英,“现在六个月了吧,你想好了没,是回去还是在这里待着。” “想好了,娃他爹也在信里说了,说我愿意多待到八个多月了再回去。别人都不会在娘家生孩子,虽然娘不介意,但忌讳风俗还是要当回事。娃他奶爱念叨就念叨去,我待在这里,他们骂我就骂吧,反正我又听不到。” 说到这儿,江红英压低声音笑道,“我怎么感觉,娃他爹字里行间态度好得不行,生怕我不回去似的。” 是这个道理,宋春雪很明白。 娘家不受宠的姑娘,嫁到婆家无依无靠,大多数也会不好过,除非婆家的人非常有教养。 欺软怕硬,得寸进尺是人的天性。 “娘,我也想吃泡馍了,能蹭一碗不?” 老大江夜铭从外面进来,挠了挠头坐在宋春雪的身边,不满的嘟囔着。 “草窑里热气腾腾的,我醒来就听到你们吃得噗嘡噗嘡的,太馋了。我们俩都不会做米面馍馍,做了也不如娘做的好吃。” 宋春雪看到江红英冲她眨眼睛了。 她淡淡的看着老大,“去厨房里自己泡,下次你想吃把面拿来,我给你烫面,回去你自己烙。” “好嘞,我就吃一碗。”说着,他转头看向宋春雪跟江红英,“你们吃凉粉吧,陈凤做了不少,我给你拿一块。” 江红英看了眼宋春雪,“那你得问过你家阿凤,那是人家做的,若是不经过同意就拿过来,你们俩吵一架,你说我们吃还是不吃。” 江夜铭去了厨房,“那我跟她说一声。” “吃什么吃,想吃我明天给你做,陈凤肯定不会给,她是我见过最抠门的,若是她愿意给你一块,我就不姓宋。”宋春雪接过老四递过来的碗,美美的喝了一口泡馍汤,真甜。 “也是,我还是去跟老大说别问了,免得又阴阳怪气的说我们没见过凉粉,她说话可没好听过。” 江红英去了厨房,宋春雪还想说什么,胳膊上被老四用筷子戳了戳。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外面来人了,好像是陈凤的娘家大哥。” 宋春雪转头看向门口,好像不止一个人,还有李大嘴的声音。 李大嘴大伯刚去世没多久,他还到处串门? 宋春雪没理会,吃完便端着碗来到厨房,用清水涮了碗,将碗倒扣在碗柜上。 “你妻哥来了,去外面看看。”宋春雪看向蹲在地上吃泡馍的老大,“是陈凤叫来的,还是帮你盖房子来的?” 老大抬头看了眼宋春雪,没有说话,神情不大对劲。 宋春雪感觉不妙,“你们俩又吵架了?” “她不想让我进院子,也不让我进来吃东西,我不同意,她就挠我,”老大气呼呼的告状,“我的后背都被挠花了,穿衣服出汗特别疼,那个女人太野蛮了,她让人带话,估计是来给她撑腰的,你别管。” 宋春雪嗤笑,“一个你都闹不过,如今来了个拉偏架的,我不管,让人家兄妹俩打得你钻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在我跟前人模人样的,怎么在媳妇跟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就那点出息,你将来还想干什么,真要听她的话,你早晚进阳沟了。” 想到前世老大的光景,宋春雪说话也不客气。 “占便宜的事爱做,占不到便宜就翻脸不认人,自以为机关算尽聪明一世,结果把自己算计进去了,何必。” “你出去看看,我看着,粮食还在我手里呢,今天她哥若是打了你,可别当我这个当娘的是眼瞎耳聋的。” 说着,宋春雪踹了他一脚,“快去。” 老大之所以在厨房拖延时间,就是不敢去。 怂货! 看到他这样,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 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在外人面前怂的一批,在自己老娘跟前三十六计样样精通。 第76章 打架了打架了 陈凤的大哥陈祥,人高马大体格彪悍,站在草窑门口能将整个门堵住。 他们兄妹俩眼睛很像,下三白,看人的时候跟狼的眼神一样,看着就不好相处。 陈祥看到江夜铭从院子里出来,他抬起下巴打量着,眼里的蔑视和讽刺毫不收敛。 “听说你打了我家凤儿?她是你媳妇,怀着你们江家的种你不知道啊?” “过来,”陈祥歪了歪脑袋,示意江夜铭进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宋春雪从后面出来,拍了拍江夜铭的肩膀。 “怕什么,打狗也要看主人,在我们江家的地盘打了你,我也不是吃素的。”她压低声音道,“别给我丢人。” “……”江夜铭愣愣的反应过来,“你说我是狗?” 宋春雪推了一下他的脑门,“你还不如狗呢。” “……”江夜铭犹犹豫豫的来到草窑门口,艰难的掀起帘子进了屋。 宋春雪转头看向坐在场边上的李大嘴,有些好笑。 他这是来看热闹的? “你们亲家来人了,怎么不招待一下?”李大嘴笑呵呵的道,“我待在家里无聊,替我家堂兄弟感谢你家的羊奶,但我身上有孝就不进去了,这半袋子麦麸给你们家母羊补补。” 老四凑到宋春雪身后,“没事你去跟他聊天,我在这儿听着,若是我大哥挨了打……” “啪!” 话还没说完,就听草窑里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宋春雪跟老四齐齐一惊。 他娘的。 宋春雪转头看到江红英手里拿着笤帚,一把夺过来进了草窑。 “干啥呢?”她气得吼了一声。 只见江夜铭坐在炕头边,低着头捂着半边的脸颊,陈祥正站在他跟前,一只胳膊高高的扬起,还想打他一下。 “在我家打我的人,真当我们家没人是吧,”宋春雪当即冲了过去,“你他娘的给我滚出去,一个打我儿子就算了,还请来了帮手。不知道你家的泼妇平日里就跟母老虎一样,打不得骂不得,还撺掇我儿子翻墙偷我的箱子吗?” 陈祥蹙着眉头,“你生的儿子没出息是你的事,但他……” “砰!” 宋春雪丢掉手里的笤帚,转身拿了个烧火棍敲在陈祥的脑袋上。 “你敢打我?” 宋春雪推了一把江夜铭,将他后背的衣服推起来,“看看,你妹在我家吃亏了吗?” “……”陈祥目露凶光,看到江夜铭纵横交错的后背,不由愣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打我哥,我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让他给我一口水他都不愿意,我是他媳妇,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能……” “你还知道你是我们江家娶来的媳妇啊,你连饭都不做,就做了你一个人的,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给我儿子脸色看,我江家莫不是娶了个祖宗来!” 宋春雪指着陈凤骂道,“我是心疼老大才没说过你,你看谁家的儿媳妇跟大爷一样让家里人伺候的,来我们家是当皇帝的吗?” “你个老太婆,怎么说话呢……”陈祥推了宋春雪一个趔趄。 “砰砰砰!” “你们兄妹俩给我滚,我们娶不起陈家的女人,带着你妹妹滚,看看清楚这里是谁家!” 想到前世陈凤喊来陈祥,将江夜铭打得倒地不起,她觉得是老大两口子的事便没掺和。 她只是站在自家门口说了一句别打了,陈祥便冲上来连她也打了。 宋春雪今天也不想受那窝囊气,先下手为强。 他娘的,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敢打,别说是不做人的狗东西了。 打不过也得打。 “你个老东西!” “哐啷啷……” 陈祥一把将宋春雪推到地上。 “你干什么!”老四拿着羊铲子从外面进来,“你敢打我娘!” 他气得握着羊铲子,猛地将另一头的鞭子甩了出去。 “啪!” 陈祥力气大,虽然挨了一下,但下一刻他一把攥住了鞭子。 宋春雪母子三人齐齐一愣。 “哼,江家人都瘦的跟猴似的,还想打我哥,他连……” 坐在炕头上的陈凤冷声嘲讽。 “狗娘养的!”老四气得将手边灶台上的碗扔了出去。 “大哥你可真是个怂逼玩意儿,娶了个母夜叉当先人,人家说往西你不敢你往东,现在还唤来自家大哥来立威来了,真丢我们江家的脸。” “明天开始你也别在这里待了,滚到陈家去给人家当看门狗吧……” 听他指桑骂槐,陈祥眯起眼睛,直直的朝老四走去,手里还拿着个木凳子。 “来啊,有本事你来的,今天不打一架我就跟你姓……”老四快吓尿了,还是梗着脖子说狠话。 “砰!” 本以为下一刻就要被陈祥一板凳拍傻了,没想到江夜铭不知从哪拿了个棍子,狠狠地敲在陈祥的后脑勺上。 “啊!” 陈凤大喊一声,“江夜铭你个驴日的……” “啪!” 江夜铭转身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闭上你的臭嘴,我要不起你这样的母老虎,滚回你们陈家去,我要休了你!” “江夜铭,你他娘……”陈祥过身要动手,脑袋一晕踉跄了两步。 “……”从地上起来的宋春雪,有点摸不着北。 “你不是动不动就爱回娘家吗,今天老子不忍你了,现在就带着你哥从我家滚出去,快滚!” 江夜铭指着陈凤怒吼道,“昨晚上老子被你扇了六个巴掌,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把孩子打了,反正你总说要找个好的男人,现在就去找。” “……”老四嘴角抽了一下,大哥真是宽宏大量。 陈祥甩了甩脑袋,走到江夜铭跟前,扯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江夜铭,你他娘的有种再说一遍。” 江夜铭一拳挥向了陈祥的鼻子,“快带着你妹妹滚回陈家去,听到没有?” “狗日的!” 陈祥彻底被激怒,手握成拳冲着江夜铭的脸上砸了两拳。 “他娘的!” 看到自家老大被打,宋春雪抓起手边的东西冲了过去。 “来我家耍横是吧,我跟你拼了!” 母子三人双手并用撕扯着陈祥,虽然陈祥力气大,但他双拳难敌六手,头发被扯住,胳膊还被江夜铭咬住,脑门上被笤帚用力的敲着,没多久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啊啊啊!”陈凤被这阵仗吓得不轻,“来人啊,来人啊!” 她知道李大嘴在外面,“快来人啊,打人了!” 李大嘴靠着大柳树,看着江红英手里拿着根棍子站在门口,饶有兴致的翘起二郎腿。 “这陈家的莽夫泼妇横惯了,是该长长记性,真当自己是野霸王了,打了我家外甥的账还没算呢。” 第77章 要不要接回来 宋春雪这辈子头一次仗势欺人。 就像别人家的恶老太婆一样。 他们母子三人将陈祥按在地上打,打断了两个烧火棍。 但他们母子三人也都挂了彩,江夜铭的眼睛肿得老高,老四的头发被扯掉了一缕,宋春雪的嘴唇破了,身上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前世被陈祥打掉了一颗牙的仇,她记了大半辈子,今日逮到这个机会,她毫不留情的还了回去。 直到后面打累了,陈祥抱着脑袋在地上求饶,他们才作罢。 陈凤坐在炕头上嚎啕大哭,却又不敢上前拉架。 她的肚子快八个月了,若是动了胎气今天孩子要掉在这儿了。 若真是那样,岂不是如了江夜铭的愿? 她不要被休掉回娘家。 爹娘是不会给她撑腰的,他们只会嫌她给陈家丢人。 嫁过人还生过孩子的女人,还能嫁出去吗? 只能嫁给老光棍汉,或者是给那些土财主做妾。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在江家好好待着。 早知道她就不让人带话给大哥,喊她来教训江夜铭了。 前些日子大哥来过一趟的,他打了江夜铭,腿也踢跛了,那时候宋春雪屁都没放一个。 今日怎么就这么彪? 江家兄弟都是胆小怕事的,她没想到今天母子三人会合起伙来打陈祥。 她坐在炕上靠着墙壁,远远的看着大哥被打却无能为力。 “呜呜呜,你们别打了……” 宋春雪拉开老四跟江夜铭,淡淡的看着地上的陈祥。 “上次你打了我家老大我没插手,这次是你家陈凤欺负了我家老大,你还想跑到江家头上拉屎,想让老大给陈凤当孙子才开心是吧?” “做人别太得寸进尺,今天让你长个教训,从今往后,谁也别惹我们,再敢在我们面前耍横,打不过我也要咬下你一块肉来。” 宋春雪中气十足道,“将陈凤带回去,若是不愿意回,我亲自送回去。成亲时给的聘礼和礼钱我们不要了,孩子你们爱要不要,反正我们江家不敢让陈家的女儿给我们生孩子。” 第一次这样放狠话,宋春雪有些心虚,但想到陈凤的德行,她就做一回恶人了。 陈祥从地上起来,抬手抹了抹鼻血。 “大哥……”陈凤微微摇头,她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 若是回去肯定没那么好回来了,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在娘家生孩子可不得被戳断脊梁骨。 更何况她也没想着回去,她就是吓唬吓唬江夜铭,让他以后对她好点而已。 “走,回家去,”陈祥沉声道,“我们还能死皮赖脸的留在江家不成,回去让爹给你做主。” 陈祥满脑子的怒火没处撒,他们以多欺少打了他,这笔账他会好好记着。 他们不是仗势欺人吗,下次他喊十几个壮汉来,就不信打不过! * 陈祥拉着哭个不停的陈凤,在李家庄子多少垫着脚瞧热闹的人眼中,狼狈的回了娘家。 李大嘴热闹也看够了,趁大家没发现的时候悄然离去。 宋春雪蹲在草窑门口,摸了摸出了血的嘴角,有些麻木。 将自家大肚子的儿媳妇赶回娘家,这事儿传出去不光彩,但宋春雪不在乎。 她知道这事儿自己占理。 有了李大嘴那张管不住的嘴,这件事情肯定会很快传遍李家庄子。 大家会知道,是陈祥来家里打了江夜铭,才激怒了江家母子,将陈家兄妹轰走的。 只是她没想到老大跟老四会帮她,她都做好了被打晕过去的准备。 今天这口气出了,宋春雪心里畅快不少。 四十年了,她终于报了仇。 至于是不是要接陈凤回来,以江夜铭的性子,可能过不了两天,他会带着好东西去陈家。 让宋春雪疑惑的是,她故意放狠话赶陈凤走时,老大竟然没拦着。 作为母亲,宋春雪对老大挺失望的,但作为女人,她觉得陈凤是幸运的。 嫁给一个不管怎么发脾气都会让着你的男人,在这个男人大过天的天下,比登天还难。 宋春雪自嘲一笑,这样一想,其实她也挺厉害的。 地里的活还等着她呢,她起身回头,看到炕头底下蹲着的江夜铭。 也不关心老大在想什么,宋春雪转身去了洋芋地里锄田。 昨天下了点雨,地里还有些潮气,用锄头给土豆松松土长得快。 晚上,三娃刚跨进院门,江红英迫不及待的将下午发生的事告诉他。 “啥?”三娃震惊不已,“你们打了陈祥?” “我没有打,虽然我想进去来着,但我大着肚子不敢呐,老大老四跟娘一起打的,勉强打得过,陈祥厉害着呢。” “本来我觉得我们三打一挺没理的,结果老大是个不争气的,他昨晚上就被陈凤挠得后背都是血,今天还让她哥来耍威风,进门就打了老大一巴掌,那个声响老远都能听到,是他们欺负人在先,以为我们好欺负才打的……” “哎,你去干啥?”江红英还没说完,三娃转身要走,被她给拽住。 “去问问大哥,怎么能真的让大嫂回娘家。” “我知道,但今天你还是别去了,明天他若是后悔了,自己会去陈家接人的,毕竟那是他的媳妇儿,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江红英叹了口气,“老大之前阿凤阿凤的,肯定舍不得。” “也怪他太软弱,把陈凤惯得太没规矩了。”江红英压低声音道,“你还是别去找骂,他现在肯定肠子悔青了。” “嗯,我知道。”三娃点了点头,“我就是去门口看一眼,不会说什么。” 三娃说到做到,他只是轻轻推开草窑的门,朝里面看了看。 “干什么,滚!” 果然,门刚被推开,江夜铭就丢了笤帚出来。 之后,三娃心不在焉的等娘回来。 当看到她的嘴唇又肿又青,还破了口子时,三娃红着眼握紧拳头。 陈祥的这笔账,他一定要讨回来! * 次日,江夜铭老早出门打土砖,从卯时打到午时,累得不行才回家。 知道他今天不好受,江红英端了碗饭来到草窑里。 江夜铭躺在炕上,没做饭也没烧水,就躺在炕上睡觉。 “你要是想去接她回来我们不会拦着,昨天是我们做得过分了些,毕竟她怀着你的孩子,我还没坏到那份上……” “我知道了,今天不去,改天再说。”江夜铭打断她,背对着门口道,“你们去吃饭吧,我睡会儿。” 第三日早上,江夜铭老早的来敲院门。 “娘,我去陈家接她回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宋春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第78章 母子情分 听到老大的这句话,宋春雪又气又好笑。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还是那副狗德行。 原本昨日看他一起对付陈祥,还以为他脑子开窍了,明白什么叫亲疏有别。 现在看来,他只是一时冲动,被陈祥打得太气恼,看她跟老四冲上去,趁机发泄而已。 老大现在比谁都后悔。 是她想岔了,竟然会觉得是上次的两顿毒打,让老大开了窍。 “娘,陈凤怀着的毕竟是我们江家的孩子,你让她回陈家去,若是把孩子生在陈家,将来我们两家都丢人。” 江夜铭低着头,硬着头皮道,“我们俩一起去接她回来,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原本不想说话,直接将他拒之门外的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 “老大,你觉得你娘跟你一样蠢吗?” 她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我那日赶她走,是一时冲动吗?” “呵,想让我接她回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我当初何必将她赶走为难自己。” “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们俩一起去陈家,信不信陈祥会找一堆人,将那天挨过的打还回来?” 她冷下脸关上门,“要去你自己去,别来烦我!” “……”差点被门夹到鼻梁的江夜铭气得不轻,他抬脚踹了大门。 “那你为什么要插手,事情闹成这样,到头来我左右不是人……” 宋春雪也跳脚踹了大门。 “咚咚咚!” “我说过,打狗也要看主人,他们在我家打我儿子,我就算是打死他也合情合理。” 宋春雪双手叉腰怒骂道,“你用脑子好好想想,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我们占理,你若是能等十天,陈凤她爹肯定会带着陈凤一起来。” “但你若是今天上门,他们不把你打个半死老娘跟你信。” “反正话也说了人我也赶走了,你什么时候接她回来是你的事。但从今往后,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尽快把房子盖好滚远点。” 被劈头盖脸吼了一通,江夜铭才意识到,娘只是为了自己,为了江家的面子才帮他的。 这些天的好脸色,只是觉得他忽然学乖了,听她的话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就走。 “对了,今年的粮食你也别想了,没你的份。” 宋春雪拔高音调喊道,“别忘了挖水窖,以后这窖里的水你也别吃。以后我也不会管你的事,就当是我们母子的情分断了。你不需要孝顺我,就当从来没有我这个娘,别因为我害得你跟陈凤闹脾气。” 江夜铭猛地驻足,看着眼前的破篮子,一脚踹到下面的地里。 江红英捂着孩子的耳朵,手足无措的站在宋春雪身后。 听到江夜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声道,“娘,现在该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摊上这么个猪脑子的儿子,只能认命呗。”宋春雪冷声道,“等他接了陈凤回来,他们俩就去沟里的瓦窑里住,别在门口碍眼。” “啊?”江红英小心翼翼道,“可陈凤怀有身孕……” “怀的又不是我的孩子,是她自己给脸不要脸,我要是还任由她在我面前撒野,我就不叫宋春雪!” “以她的德行,不赶她走我还担心她给我下药,毒死我是小,若是牵连了你跟秀娟,我找谁说理去?” “这……”江红英瞪大眼睛,“陈凤没那么大胆吧?” “哼,那你大可以试试,看她敢不敢。”宋春雪舀了一瓢水洗脸,“若不是怕她胡来,你以为就她那种不孝顺公婆的儿媳妇,我还会给她鸡肉吃?” 江红英不说话了,虽说有点骇人听闻,但想到陈凤那无法无天的性子,她觉得下毒这种事,不是做不出来。 看来以后她要避着陈凤,尤其别让秀娟接近她。 老三跟老四早就醒了,只是听自家老娘那样大动肝火,他们都不敢吱声。 老四最近摸清了娘的脾气,不敢轻易忤逆她。 她现在说一不二,很难糊弄,他只能认命的放羊。 就坚持一年,一年后他就可以去学堂读书了。 午时。 宋春雪带着秀娟从地里回来。 秀娟快一岁半了,走路越来越稳,跟她去地里锄田不哭也不闹。 就是累了要她抱。 她一手抱着娃,一手提着一篮子从地里铲来的野草,倒在门口,准备铡了给驴吃。 两头驴吃的草多,拔草太费时间,她下午去地里拔些高粱,才勉强让驴吃饱。 之前她还想着把一头毛驴给老大分出去,现在她改主意了。 若是分出去,一头驴没法耕地,到时候去借她还得看陈凤的脸色。 与其受那个气,她还不如辛苦一点自己养着。 “娘。”秀娟在门口看到江红英,撒开脚丫子开心的奔过去。 “哎,秀娟回来了呀,饿不饿,我给你冲面糊吃。” 说着,江红英抬头冲宋春雪使眼色,“娘,我做了凉粉,已经给你切好了。” “好。”宋春雪看她这样,猜到没什么好事,将野菜倒在场里,便进了院子。 草窑门开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江夜铭接回陈凤了没。 宋春雪一边擦汗一边走进厨房,江红英连忙将门关上。 “娘,老大回来了。陈凤没跟着回来,我看他也没受伤,就是坐在门槛上不出声。这会儿一个人待在草窑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宋春雪端起凉粉,坐在小板凳上喝了口冰冰凉凉的酸汤,浑身舒畅。 “嗯,真好吃,你给娃也切点吃,这东西好消化。” “娘,你就不好奇吗?”江红英看她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刚才看到我板着个脸,我又没惹他。” “那你就别管,那么好奇作甚,小心他拿你撒气。你怀着孩子打又打不过,到时候伤到自己,你怎么跟你夫家交代?” 江红英听得出母亲不开心,便低头认真的给孩子喂面糊。 思前想后,她刚想问什么时,江夜铭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耷拉着脑袋,“我今天去了陈家庄子上,但没去他们家。” 宋春雪装作没听到,津津有味的吃着凉粉。 凉粉配浆水,再撒点油泼韭菜和盐,好吃得不得了,她起身又给自己切了一碗。 江夜铭闻着油泼韭菜的味道,又馋又饿,忍不住吞口水。 “娘,我能吃一碗吗?” “不能,自己做去。”宋春雪毫不犹豫,干脆的拒绝。 “我又没接她回来。”江夜铭低声嘟囔。 第79章 你不生气吗 “与我何干?”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你是个男人,我们早就分家了。” “但凡你心里真的有我这个娘,我也不会这么心寒。” 她冷笑一声,“虽然你今天没进他们家的门,但你还是去了,只不过是得知人家还在气头上,没敢露面而已。” “我是你娘,不是你的丫鬟。需要我的时候吃我的喝我的,不需要我的时候一脚踹开,分得一清二楚,以为我还不了解你?” 她盯着江夜铭越来越黑的脸,语气平静,“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孝子,前两天你还算有个人样,毕竟是我亲生的,一时心软在所难免,但你早上说的话,提醒了我。” “我只是不舍得孩子,陈凤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 “那你可知道,我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宋春雪一字一顿道,“但我现在舍得了,你根本没有良心。” 说完,宋春雪低头继续吃凉粉。 一旁的江红英大气也不敢出,之前她还觉得娘狠心来着。 但听到娘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舍得了”这种话,作为一个母亲,她想到老大成亲后的所作所为,火气蹭蹭蹭的往后脑勺冲。 她也不为老大说话,认真的给秀娟喂饭吃。 若将来她的孩子也这样对她,她应该也很难过,同样无可奈何吧。 百善孝为先,但凡老大聪明些,他就算是装装表面的孝顺,娘也不会这么心寒。 前两天她还以为老大良心发现了,其实是为了那些好吃的。 今天亦是如此。 若不是没人做饭,他会进这个院子吗? 偏染的花儿不上色,老人说的真对。 江夜铭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们母子恢复了之前的形同陌路。 进出院子时,他们都避着对方,不想碰面。 江夜铭堵着气,一连五日早出晚归的打土砖,盖一间房子绰绰有余。 他那天快到陈家时,被他们庄子上的人劝住,说是陈祥最近在张罗着报仇。 那人知道陈家人有多心狠手辣,便劝他暂避风头,免得被打死。 被母亲骂了一顿,他也自知理亏。 但主动认错的话他说不出口,索性把心思放在盖房子上。 他手里还有点钱,加上庄子上有跟他同龄的年轻人,之前他给别人帮过忙,能喊来一两个帮忙的。 他不是不会做饭,之前在乡里读书的时候,因为学堂里没有公厨,他被迫做了两年的饭。 擀面炒菜他都会,只是嫌麻烦而已。 陈凤离开的第八日。 江夜铭已经跟庄子上的两个年轻人,打好了三面土墙,再往上就要用土砖砌高墙,不然夯土的墙容易塌。 第十二日。 江夜铭去阴阳先生家看了日子,七月十九,上梁大吉日。 庄子上很多人去抢彩头了。 上梁的时候要放鞭炮,也要撒糖撒铜板。 江红英还记得小时候盖房子的时候,上梁的日子家里明明买了糖,要在屋顶上面撒下来,庄子上的人都给自家孩子抢了去。 可是爹娘却没给她留一个。 原本她也能抢到一个的,可是庄子上那个人将她快要捡起来的那颗纳入囊中。 他抱着秀娟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跟娘一起捡韭菜。 今天中午吃韭菜盒子,她好几年没吃过了,馋的不行。 但是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江红英还是对当初没有吃到糖而耿耿于怀。 “想什么呢,”宋春雪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问道,“你也想吃糖了?” “也不是,”江红英扯了个笑,“我就是觉得,老大很有骨气啊,说不往来就不往来,庄子上的人都去了,也没请自家人,让我们去一趟。” 宋春雪冷笑一声,若江夜铭进来她才觉得不可思议呢。 她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她起身进了北屋,为了不吵醒秀娟,小心翼翼的打开箱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纸包糖出来。 看红英那样子,肯定是想吃糖了。 以前她手里有好东西,自己虽然不舍得吃,却也没给三娃和红英。 他们俩是家里最懂事的,不会争执吵闹,吃不到就不会开口要。 她都没想过他们吃不到也是会委屈的。 “给,我也有。”宋春雪将五颗糖递到她面前,“想吃就吃,咱家又不是没有。” “嘿,”江红英顿时双眼放光,兴奋的抬头看着宋春雪,“娘,你哪来的?” “上次去县里买的,还能是长出来的?”宋春雪剥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里。 以前她就算是再馋,也不会动孩子们的东西。 如今的她才不会干那样的蠢事。 明着对孩子好人家都不一定会感激你,别说是悄悄的好了。 前世她糊涂一世,委屈了自己,委屈了孩子也害了孩子。 “砰。” 老四气呼呼的从外面进来。 “大哥太气人了,他跟娘闹别扭就算了,怎么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认了?”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刚才我去凑热闹,他竟然让我滚!娘,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他不仅不孝顺还对兄弟这么差劲,得亏他不做官,若是做了官,被人告发他就哭吧。” 他坐在台阶上越想越气。 “你以前对他好的时候恨不得掏心掏肺,他倒好,一成亲一分家,就跟断绝了血缘关系一样,说翻脸就翻脸,什么东西!”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老大孝顺才怪。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寒门无孝子。 这句话是她六十多岁时,有个人教给宋春雪的。 穷苦人家的确很难出孝子,若不然这庄子上的老人,也不会不到临死之前不敢打开自己的匣子分宝贝。 那些生了四五个儿子,临到老了没人愿意养老,被几个儿子像踢球一样踢来踢去,最终还要玩点心眼子,抱个装了瓦片的枕头,上茅房都不敢撒手,让几个孩子争着抢着要给老人养老的故事,就不会流传千古了。 重活一次,宋春雪不再强求这些。 若是还看不明白,她岂不是白活了。 “娘怎么不说话?” 老四看宋春雪很沉得住气,好奇的问她,“你不难过吗,娘曾经那么宠着老大。如今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宋春雪给了他两颗糖,“气大伤身,我还想多活几年。” “等我老了,不见得谁会对我好,可能你还不如老大呢。” “在我躺在炕上等死的时候,你能给我买两颗糖守着我,我能美死你信不信?” 第80章 长本事了啊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给宋春雪带了一颗梨。 他似乎有些羞赧,在宋春雪的注视下,低头憨里憨气的笑了。 “夫子家有三棵梨树,今年的结的梨很多,他给我们背了一箩筐,每个人分了两个。” 说着,三娃将一颗大胖梨递到宋春雪面前。 这一幕让宋春雪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四五月的时候,三娃每次放羊回来,都会装一口袋豌豆角。 从布袋子里往外掏的时候,豌豆角相互挤压的声音很特别,听着就很馋人。 这还是第一次,他从学堂里带回东西。 而且,他没想着给别人,而是先想到宋春雪。 宋春雪伸出手接了,轻声问,“那你吃了吗?” “我吃了一个,很甜。”三娃看她很惊讶的模样,不自在的往外走,“你若是不爱吃就给秀娟,我去喂羊了。” 那只给李堂家孩子供奶的母羊,都是他每晚回来喂的,别人喂他不放心。 宋春雪捧着一颗梨愣了许久。 这些天被老大气得起伏反常的心情,悄悄的消散于无形。 若是从前,她肯定舍不得吃,要么给红英要么给秀娟。 但今天,三娃给她带来的梨,她想自己吃。 咬过一口之后,她又觉得秀娟那小姑娘馋的厉害,睡醒了肯定很馋。 这样想着,她用菜刀将梨切成两半。 晚上做了搅团吃,带汤的杂粮面,配上韭菜腌成的咸菜特别香。 三娃一口气吃了两碗半,老四跟红英两碗,宋春雪自己吃了三碗。 她干活最多,饭量也最大。 吃过饭洗碗的时候,宋春雪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应该是江夜铭在走动,她也没管。 次日清晨,三娃早起后从外面上茅房进来,着急忙慌的敲响宋春雪祖孙三人的房间。 “娘,大哥昨晚上喂猪忘了关门,猪不见了。” 宋春雪刚穿好衣服,刚准备出门。 “大惊小怪的,不见了就找,你跟老四加上老大,你们兄弟三人还找不到?” 她没想着去找。 “我去给你们烧汤,地里的胡麻能拔了,我还得上地,你们去找吧。”她一边叠被子一边道,“别跑太远,昨晚上我还听到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你们照着脚印去找。” 三娃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好,我去喊老四起来。” 老四没有三娃那么勤快,每天都是等大家起来了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三娃喊他给老大找猪,他当即骂了一句,“他都不当我是兄弟了,凭什么给他去找猪。他不是将庄子上那些老同窗当兄弟吗,让他们去找。” 说着,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了过去。 三娃无奈,只能跟老大两个人去找。 好在猪是在半夜没的,它在宋春雪的菜园子里吃饱了白菜,直接在粪堆旁边睡了。 宋春雪不乐意了,“让他赔我的白菜。” “娘,你让他怎么赔,毕竟是你生的,你跟他计较什么。”江红英劝她,“算了吧,他正忙着呢,你们母子总不能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变成仇人。” “我……” “娘,我去跟大哥说,陈凤种的菜园子里也有白菜,我去给你拔两颗回来,你看成不成?”三娃从中缓和道,“等他去放树了我去拔。” “你还要去学堂,再晚就来不及了,还是我去吧。”老四慢条斯理道,“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骂我,正好我看他很不顺眼。” 宋春雪却蹙起眉头,“他要放哪里的树?” 老大的新房子,房梁按上了,她知老大在县里买的好木头。但盖房子还需要很多木椽,专门去买要花钱,都是挖自己家种的树。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老大不会挑树干,将很多将来能长成大梁的树给砍了。 而且做门窗都需要木头,这个时间挖了树,阴干一段时间正好做门窗。 那些树都是宋春雪跟夫君从前种的,只因为从前庄子上的树少,他们扫了别人家的树叶,被骂的狗血淋头之后,他们便在各个能种树的地方都种了树。 十几年过去,这个庄子上很多杨树柳树,还有榕树都有江家的份儿。 但老大一声不吭去砍树,可曾将她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 “你告诉他,没有我的同意不能砍,除非他拿出点诚意来。不是我这个当娘的故意为难他,而是他既然那般有志气,就不该来碰我的东西。”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他们的母亲现在好强势,对老大都这么苛刻,那他们以后可怎么办? 老四有点后怕。 “娘,总不能真的让大哥去买别人家的树吧,山顶上树林子里的树不让砍,就算砍了太远了,不好拿回来。”老四忍不住为老大说话,“大哥肯定要恨你。” “他早就恨我了,我还怕他更恨我?”宋春雪冷哼道,“我又不是不让他看,只是让他来跟我说一声,要他清楚那是我的东西。” “娘的意思是,让大哥认个错,服个软,当儿子就该有当儿子的样。若母子情断得干干净净,就有个男子汉的样,别让人瞧不起。”三娃第一次为宋春雪说公道话。 宋春雪不由点头,“没错,是这个意思,还是三娃明白我的苦心。” 老四也觉得有道理,“那我跟老大说一声,就怕他忽然跑去跟陈家人当儿子,那太气人了。” 宋春雪笑道,“你还挺了解你大哥的。” 老四嘿嘿一笑,他还没说,其实老大昨晚上已经杀了一只鸡,准备提着去陈家认错道歉了。 想到这个,他就来气。 上次是陈祥来家里耍威风,他跟娘是为了老大才出手的,结果人家转头跟人家下跪道歉,倒显得他跟娘不会做人。 太他娘的窝囊了。 但他现在不敢说,怕娘气得掀桌子。 喝完汤,老四便去草窑找老大。 很快,老四回来了,他对着江红英摇了摇头。 “你去跟娘说,我去放羊了。”老四不想惹事,“老大要去陈家接媳妇了,你注意着些。” 江红英点头,“你去忙,姐姐明白。” 中午,宋春雪背着一捆胡麻回家,便看到院门口站着的陈凤跟她爹,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似乎在专程等她回来。 一看到宋春雪,陈凤的父亲陈广才便冷嘲热讽道,“听说你们家这院子未经亲家母的同意不让进门,我们便在外面等着亲家。” “初见时亲家母还挺贤惠,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连我儿子陈祥都敢打,老了老了还长本事了。” 她才三十六岁,怎么就老了? 宋春雪扫了眼江夜铭,锐利的目光让人心慌。 第81章 说翻脸就翻脸 再次看到陈广才,宋春雪心中怒意翻腾。 算上前世,他们已经五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但这个人的名字,每每被提起,她都要气得胸口疼。 陈广才通过女儿陈凤,拿捏了她几十年。 他明明没读过几年书,说话时却要装成读书人,不伦不类的,听着别扭。 “亲家既然来了,还喊我一声亲家母,说明你知道江夜铭是我生的吧。我为什么打你儿子,他没跟你说吗?” 宋春雪笑意不达眼底,冷冷的看向江夜铭,“还是我家老大没长嘴,没解释清楚那天的情况?” “既然亲家公不知道,那我说说那天发生的事,本来前一天老大就被你女儿打了,后背跟刚耕的地一样,你儿子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儿子,这事儿亲家公可知道?” 头一次见宋春雪这样说话,眼神不躲不闪,有理有据还很冷静,陈广才很是意外。 他抓了抓敞开的胸口,猪鬃一样的粗毛上还挂着汗珠。 他笑了两声,往宋春雪跟前走了两步。 宋春雪握着铲子的手紧了紧,他若是敢动手,她就敢敲破他的头。 “怎么着,亲家母握着铲子,该不会是要跟陈某打一场吧?”陈广才笑道,“我知道我家凤儿蛮横,让亲家母操心了,今天这不是的带着她来请罪了嘛,口气这么硬干啥。” 说着,他的手伸出来要拍宋春雪的肩膀。 宋春雪往旁边一躲,避开他熊掌一样的毛爪子。 “请罪可不敢当,亲家不亲家的,反正我也无所谓了。我这儿子眼里已经没我这个当娘的了,你若是愿意就将他带回去当儿子吧,白送你了。以后你们要打死他,我都不会插手。” 说着,宋春雪拿着铲子走进院子。 江红英躲在北屋里,放下门帘子悄悄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吸着一口气。 她看了眼旁边的老四,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必须去给娘帮忙。” “这还用你说,她是我娘我能不帮吗?”老四从扁豆大的小孔里往外看,有些害怕的嘀咕道,“陈凤他爹长得跟熊一样,你看那胸口的毛,会不会一脚踹死我?” “你在学堂里不是拉帮结派的,跟那些混子很熟吗,就没学到一招二式?”江红英暗暗咬牙,“打不过就直接攻他下盘,再来个猴子偷桃。” “啊?”老四瞪大眼睛,“你还会武功?” “悄悄的,他们进来了。”江红英推了他一下,“快出去给娘充门面。” 老四一个不注意,被江红推出了北屋门槛,差点掉下门口的台阶。 宋春雪去厨房舀了一瓢水,在北屋门口的瓷盆里洗了脸。 陈广才进了院子,也没有进东边的主屋,坐在台阶上。 看到陈凤跟江夜铭站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往里面探,不由气恼。 他大喊了一声,“跟老鼠一样探头探脑的,你娘还能不让你们进来不成。” 江夜铭看了眼陈凤,抬手搀着她的胳膊准备进院子,被陈凤大力的甩开。 宋春雪用粗布毛巾擦着脸,看到江夜铭那窝里窝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本想来者即是客,亲家公跟着来了,她总要像模像样的待客的。 但看江夜铭这副模样,她猛地将毛巾丢在水里。 “你进来做什么,不是没我这个当娘的了吗,还想让我求你认我这个娘不成?” 宋春雪看着江夜铭,眉头微压,“你上梁立木的时候没想起我来,这几天看到我跟看仇人似的,进来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既然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就不要认我这个娘了。没人做饭吃时喊一声娘,平时就嫌我碍事了。” “你从小到大我没缺过你什么,最疼你最偏心你,如今你成家立业了,我也没要你报答我孝顺我,你该干嘛干嘛去,早点把房子盖好搬进去,少在我面前晃悠,那草窑我还要装草,趁早给我腾出来。” 这番话说的一点也不解气,因为宋春雪感觉自己随时能哭出来。 但她攥紧拳头忍住了。 前世今生,她没对老大说过多少重话,到头来,她这个当娘的比人家当奶娘的还不如。 陈凤已经扭头出了院子,在草窑里砸了两个碗了。 江夜铭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为陈广才在场,头也不敢抬一下。 陈广才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总是带着笑,温柔和善的亲家母竟然这般不留情面。 虽然她骂的是她儿子,但他的脸上也火辣辣的。 尤其是听到外面草窑里传出叮叮咣咣的动静时,他的脸不由隐隐发烫。 “听到没有,带着你祖宗趁早搬走,我不欠你的,给我摔东摔西摆什么谱,分给你的粮食和地若是觉得烫手,趁早给我还回来。我留给三娃,至少我想种的时候种,想吃的时候吃,给了你还不如喂了狗。” 老四钻进北屋,龇牙咧嘴的看着门口,“姐,娘是疯了吗?” 江红英握紧拳头,“骂的太好了,我要拜娘为师。” “……”老四头皮发麻。 娘不是向来讲究以和为贵吗,这么一闹以后跟老大彻底掰了,可不是要让人看笑话。 就在他以为娘骂完了时,她又开了口。 “我养条狗给了他好东西至少能对我摇尾巴,给你你还嫌少,甚至被人撺掇翻墙撬我的箱子,连我的棺材本都想拿走。你贪心就算了,想到我累死累活供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让三娃在家里当牛做马,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 宋春雪哆嗦着嘴唇,直直的看着江夜铭,“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是觉得你生下来就这么厉害,就别喊我娘,断得干干净净的,给谁当儿子我都不拦着。” “……”陈广才面色铁青,这不是拐着弯骂他吗? 宋春雪嗤笑一声,“也对,我从小惯着你,对你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你可能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接你媳妇回来当然没错,她是你媳妇还怀着你的孩子,说明你还是个男人。我生气是因为这些天,你没把我当个人。” 说完,宋春雪起身走向北屋。 “老四,你去做饭吧,我今日没心思吃饭,你姐肚子大了,你给她搭把手。” 人都骂了,她还在乎待客不待客的。 若不是陈广才两口子撺掇陈凤,使劲儿拿捏江夜铭,他也不会跟她生分四十多年。 别想让她给陈广才做饭,他女儿不是能耐吗,还轮得到她来给饭吃? 今天这脸面,她说不给就不给。 第82章 别犯浑 “啧啧啧,娘今日可不得了。” “你是没见陈凤她爹的脸有多难看,冲到草窑里拉着陈凤就要走,若不是陈凤坐在地上不走,我大哥过几天还得杀鸡去人家家里请媳妇。” “大哥估计是被娘骂傻了,呆呆的站在门口,见陈家父女俩那样拉扯,他没说话也没拦着,坐在窖台上发愣。” 老四兴奋的直搓手,“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娘这么厉害过,不撒泼不吼叫,心平气和的把人气得直跳脚。” “哈哈哈,学堂里那些文弱书生骂人都不如娘骂的过瘾。” 江红英踢了他一脚,冲他使眼色,“你闭嘴吧,娘虽然骂了人但心里不好受,大哥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以前娘只是不计较,如今她心里烦着呢,你别吵她。” 江红英将秀娟抱起来往外走,“走走走,去做饭,我饿得很。” “好好好,我抱着秀娟去外面揽柴火,你先和面吧。” “进来掐几根韭菜和葱,提提味儿。” “好嘞。”老四将秀娟扛在肩上,“走喽,舅舅带你去外面掐葱吃。” 江红英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没办法啊,我实在忍不住。”说着,老四甚至一蹦一跳的出了院子。 “……”江红英皱着眉头,在心里叹了口气,都不让人省心。 * 草窑内,陈凤坐在炕头边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地上躺着两个摔破的青花碗,江夜铭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陈凤抽抽搭搭道,“我在娘家的这十几天,庄子上的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堂姐堂妹还有那些嫂子弟媳妇,别提在背后是怎么笑话我的。” “原想着你今天好不容易来了,至少你还算个男人,来接我们娘俩回家了。可现在倒好,我爹送我回来就是想替我撑腰的,让你娘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承想她跟个泼妇似的,将你骂得抬不起头来,拐弯抹角的骂我跟我爹,连顿饭也不给我爹,世上怎么有你娘这种人。” “砰!” 陈凤吓了一跳。 只见江夜铭站起身来,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我娘哪种人?” “你想干嘛?”陈凤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难道你还想打我?” “我娘至少没让你跪下磕头,没逼着你尽孝,也没逼着你跟孙子似的被人戏耍。”江夜铭自嘲道,“今天我在你家怎么出来的你忘了?” “我娘骂的没错,我没把我娘当娘看,你们也没把我当人看。”他冷哼一声,“你爹回来是干什么的,别以为我看不明白,他是想打我娘吧?” “你别胡说……”陈凤心虚的狡辩道。 “要不是我娘手里拿着铲子,他是不是要像打我一样拍我娘的脸了?” “呵,我是当你女婿的,又不是你们家的狗。你是我娶来的媳妇,不是我娶来的祖宗,我娘说的一点都没错,是你们陈家人根本没把我们江家当人看,你们打心眼里瞧不起我们。” 江夜铭抬脚踢飞碎碗片,眼神凶狠的盯着陈凤。 “下次别让我听到你骂我娘,不然你就滚回陈家去,别想着我再像狗一样去你们家接你。” “若不是我们家当初给的聘礼高,你会嫁给我吗?” “你不是要嫁给你们庄子上的爷们吗,以后我不拦着。” 说着,江夜铭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收拾东西,跟我去下面的瓦窑里住着,没听到我娘不想看到我们吗?” 他粗暴的将菜刀铁勺往篮子里扔,“你还想在我们家摆大少奶奶的谱,你打错算盘了,没人惯着你。” 陈凤怒不可遏,“你……江夜铭你长本事了?” “是啊,我长本事了。”江夜铭似笑非笑道,“你爹跟我娘也说了这句话吧,不愧是亲父女,一样的令人厌恶。” 陈凤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夜铭,你别发疯,别跟我说你被你娘的话骂醒了,忽然要当孝子了?”她冷笑一声,“你娘还说不指望你孝顺,她这是激你呢,就是不想给我们分粮食……” “啪!” 陈凤的脸上火辣辣的。 她错愕的抬头,江夜铭正居高临下的瞪着她,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子。 “陈凤,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娘你娘’这样的话,我对你不客气。” 陈凤顿时火冒三丈,“你想干嘛,那不是你娘难道是我娘?” “呵,你说你们家家规森严,有教养识大体,非要我喊你爹‘岳父’,你们家的教养呢,看不起对我们使是吧?” 江夜铭捏着她的下巴,“我真是糊涂了,竟然为你这么个丑八怪当了白眼狼。” 陈凤又惊又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江夜铭,你干什么,我可是你媳妇儿,以后我们俩要过日子的……” “你老实一点,我不会打你。但你若是像对畜生一样使唤我,我一定让你好看。反正我都混账成不孝子白眼狼了,还怕多担一个打女人的罪名?” 说完,江夜铭一把推开她,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陈凤害怕不已。 江夜铭疯了,宋春雪也疯了,江家的人都病得不轻! 看江夜铭的架势,他真要搬到新庄子附近的瓦窑里住。 那瓦窑是为了烧瓦做的,不知道是谁家挖的,都废弃多少年了,里面全都是土,还有鸽子跟老鼠的窝,连个门都没有,怎么住人。 她挣扎着下了地,跑到外面,看到了老四。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让我哥来是我犯了糊涂,但你哥现在真的要去瓦窑里住,我快要生了,江家人真的要逼得我去死才甘心?” 陈凤挺着大肚子哭得十分狼狈,“老四,你跟你大哥说说吧,等房子盖好了再搬也不迟啊。” 老四刚吃过饭,准备撒泡尿再回去睡午觉,哪知道大哥真的要搬家。 他来到草窑门口,“大哥你干啥?” “娘是被你气得不轻,憋了十几天的火才说了那么多气话,你还当真了。她最疼你,你忘了?” “娘是太失望了,白疼了你二十年才那么说的,你今天真要走,那这家里的东西都别带,粮食还有地也别要了。” 老四没好气道,“娘就是气不过你整天给她甩脸子,你在陈家人面前低头哈腰当孙子,非要跟娘置气是吧,那你怎么不空着手走?” “好好待着,过几天给娘认个错,如果你还当自己是娘的亲儿子,就别跟她较劲。” “将心比心,娘也不容易,你是读过书的,别跟着犯浑。” 第83章 我怕被人造谣 午后,宋春雪躺在炕上,迟迟不能入睡。 听着红英跟秀娟轻微的鼾声,她心如死水。 虽然该骂的不该骂的她都骂了,但她心里也不舒坦。 前世她紧着对老大好,后来还是老死不相往来,今日这么一闹,他肯定恨她一辈子。 若是寻常的仇人,恨就恨了,但他是自己生下来的,掏心掏肺养育了二十年的爱子啊。 不过她也没特别难过,毕竟四十年都过来了,她还要钻牛角尖不成? 她只是觉得,这样辛苦操劳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家还要被逆子气得睡不着,她图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过想到她当时死了比活着过得还凄惨,宋春雪有些后怕。 对,没错,她是为了改变命运的。 她不能像上辈子那样凄惨,变成人人可欺的孤魂野鬼。 弥补遗憾的同时,她要善待自己。 七月下旬,刚入了秋天还很热,但阳光的颜色比之前金黄许多。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瓦蓝瓦蓝的天空衬着金色的山丘,多了些悲秋愁绪。 院子外面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不知不觉,宋春雪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江夜铭跟陈凤两口子格外安分,安静的好像搬走了似的。 若不是她偶然间瞥见老大在门口吊水,她真以为他跟陈凤去瓦窑里住了。 自那天之后,她也不再管老大的事,一如既往的忙碌。 不过,她学聪明了,不会把自己忙到喘不过去,累了就歇饿了就吃。 拔完了胡麻拔莜麦,拔完莜麦拉麦子。 麦子在地里晒得够久,该拉到场里碾了。 若是再晚一点,赶上了挖洋芋掰玉米,紧接着还有荞麦要拔,就顾不上碾场,因为荞麦拔完天就该冷了。 以前她总是留到冬日里碾场,结果冻得手脚生了冻疮,一整个冬天都不好过。 从今年开始,她打算早些拉麦子碾场。 上午她跟老四一起去山里拉麦子,下午老四去放羊。 秋日天干气燥,若是下午也拉麦子,麦粒被碰撞之后很容易爆开,要多浪费不少粮食。 拉麦子很费力气,也很费驴。 太远太陡峭的山地不能拉车,捆好的麦子搭在驴背上驼回来,一早上要驼四回,两只毛驴累得下午卧在圈里不起来。 宋春雪想着驴太辛苦了,将喂鸡的麦麸跟榨胡麻油的油渣给他们分一些,免得驴子明天闹脾气不驼了。 连着拉了四天麦子之后,宋春雪打算下午歇息半日。 她不能把自己当牛使唤。 虽然不上地,但家里的活儿也不少。 早晨做了发面,下午她打算烙油饼吃。 江红英睡醒之后,闻到厨房里飘出胡麻油的味道,激动的跑到厨房。 “娘,你捞油饼啊?怎么不喊我一声?” 她看着旁边的瓷盆里躺着几个热乎乎的油饼子,伸手拿了一个。 “嘘,别说那个字,快添一把柴。”宋春雪睨了她一眼,“注意着,别瞎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 江红英吐了吐舌头,听话的抓了把麦柴添到灶膛里。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说法,说捞油饼的时候不能说“油”字,不然耗油快,油会飞走。 宋春雪以前也没太放在心上,但现在,她都死过一次了,知道人死了只是没肉身了,老人说的很多事都是真的。 所以老人留下的很多忌讳,她以后都会重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娘,我听着外面好像有人说话。”说着江红英起身往外走,手里拿着油饼子大口大口的啃着。 刚走到院子里,她就听到是谁。 她转身折回厨房,“李大嘴来了,在跟老大聊天,还好他现在进不来,不用猜都知道他干啥来了,陈凤她爹那天来的事,让他好几天没睡好吧,这都过去五六天了。” “让他在外面待着,我们忙我们的。”宋春雪麻利的擀面画圈,将面饼划入油锅中,又将熟了的夹出来。 “嗯,我来揉面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用,你把熟的捞出来,火别太大了。” 小半个时辰后,油饼做好了,宋春雪将剩下的油装在瓷盆里,平时做饭可以用。 捞油饼比较费油,至少一碗半油没了。 秀娟睡醒了,江红英抱着她来到厨房。 “娘不去地里吗?” “不去,歇一天。”宋春雪将厨房门关上,来到了北屋,“李大嘴还没走吗?” “没走,他在外面跟老大谝闲,我听到陈凤好像肚子不舒服,老大中午取来安胎药熬着,今日他们也在家。” 真是不凑巧。 “老四呢?” “刚刚赶着羊上山了,他这几天回来的晚,据说山后面有几个羊倌跟他年纪差不多大,老早就走了。” 宋春雪失笑,“这么说,他还找到玩伴了?难怪三娃说最近看羊好像瘦了,原来是没好好放。” 之前三娃很少与别人一起放羊,因为羊太多羊不容易吃饱。 “三娃干啥都实心,最近看他从学堂回来,都要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雷打不动。”江红英感叹道,“娘能让他读书,他肯定铆着一股劲儿,不想让你失望。”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李大嘴站在大门口。 “宋大娘今日没上地啊,出来说说闲话,听说你把陈广才给骂跑了,真令人刮目相看。” 宋春雪端了一碗油饼来到院子外面,放在大柳树下面的石墩上。 “尝尝我们家的油饼。” 李大嘴看了一眼,“听说你不舍得做这些,过年都不一定捞油饼,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以前傻,好吃的都留给孩子,现在开窍了,想吃就做了呗。” 宋春雪看着江红英牵着秀娟过来,伸出手臂,秀娟笑得口水直流,扑在她的怀里。 “你来我家,不怕别人说闲话,我还怕人造谣。”宋春雪不怎么客气道,“你那堂兄弟李广正之前总吓唬人,那大场下面那块地威胁我,后来得寸进尺要吃要喝,我怕他编个谎就能让全庄子的人诋毁我,那时候可真蠢。” “李广正是我们李家的败类,你之前总跟他往来,我们才会瞧不起你。自从你打跑他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竟然觍着脸要吃要喝,你早该轰走他。” “何况,你放心,别人不会说我俩的闲话,他们都等着我回去传话呢。”说到这儿,李大嘴道,“我听说李广正前些日子去了上头的程老四家,也被轰了出来。” 第84章 原来是活该呀 说曹操曹操到。 今日得闲的李广正,不多时便出现在宋春雪家门口。 看到李大嘴,他咧嘴笑了。 “你今日也来宋家了,我看你每天吃过饭就不见人影,挨家挨户换着串门吧。” 他在石墩前坐下,目光紧紧地黏在碗里的油饼上。 “哟,你们家还捞油饼了,我尝尝你做的好吃不。”说着,李广正的手已经伸到了碗跟前。 “总共没几个,你之前尝过我们家的好东西,也没见你拿过好吃的回来。” 江红英一把抓过碗,“不要脸的是,你吃了我们家的东西,还跟别人说我娘跟傻子一样,见到男人就疯了,这话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宋春雪伸出的手慢了一步,惊讶又欣慰的看着自家女儿。 没想到红英也有心疼她的时候,她心里甜丝丝的。 有种被人撑腰的感觉。 她抬起下巴看着握紧拳头要打人的李广正。 “听到没有,李广正,我的孩子都知道你胡造谣败坏我的事了。” “你之前总是用你们大场跟前的地威胁我,不让我从那里过路,非要让我给你做好吃的才肯说情,结果你背地里跟人编排我取乐。” “你还有脸来,上次打你打轻了,想再试试?” 李广正对上次挨打的事耿耿于怀,哪里会听进去宋春雪在说什么。 “你还给老子装,如今跟我这死了媳妇的堂弟厮混在一起,腰杆子硬了要卸磨杀驴是吧,我这几年……” “啪!” 宋春雪冲上去打了他一耳光,“你还想当面胡说!你吃了我家的东西就够恶心了,我还能跟你睡觉不成?” “难道你不想吗,不过是碍于孩子的面上不好……” “哗啦!” 不知从哪来的一盆凉水,从头顶灌了李广正一身。 宋春雪一转头,便看到老大手里端着个铁盆,正怒气冲冲的看着李广正。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李广正抹了把脸上的水,想骂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握紧拳头气得直发抖。 “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当我们江家的人都死绝了吗?”江夜铭指着大路口喝了一声,“还不快滚,要我用驴鞭子抽你吗?” “你给我……”看到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江夜铭,边走边指着他放狠话,“你给我等着,江家人现在真是跟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爱吃屎的狗看谁都是狗吧?吃了人家的还要骂人,你看看你头发上是不是糊了屎,嘴一张比猪圈里的猪还要臭。之前就是太抬举你了,下次再敢来纠缠我娘,我们姐弟五个迟早把你给点撕了信不信。” “……”宋春雪直直的盯着江红英,不大相信这是自己养大的女儿。 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凶悍过啊。 再看已经拿着水盆回到草窑的江夜铭,宋春雪动作迟缓的咬了口油饼,心想她这是做梦了? 怎么一个个的,忽然变得人五人六的。 都知道护着自家老母亲了? 是因为她最近的改变,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老娘不丢人了,没那么讨厌了,能帮就帮一下? “很骄傲吧,你的孩子都知道心疼你了,成了家之后懂事了,知道在外人面前向着你。”一旁全程在看戏的李大嘴笑道,“不容易啊,拉扯这么多孩子,终于能指望得上了。” 宋春雪嚼着麦香味浓郁的油饼,眼睑低垂,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前世她是活该那个下场吗? 若是她能像现在这样明事理一些,拨乱反正,教导有方,孩子们也会有所改变吧。 她的心口涩的厉害,醍醐灌顶一般。 若是上一辈子她大胆一点,强势一些,像现在这样对自己人好,在外人面前寸步不让,几个孩子也不会那么冷漠吧。 可能他们也觉得,摊上那样的娘,挺窝囊吧? 她低着头没说话,一时间天旋地转。 从始至终,是她自己错的厉害。 她一个做长辈的拎不清,孩子们是她亲手带大的,耳濡目染,能是什么好东西? 呵…… 她的心口忽然像是扎了很多刺,痛不欲生。 原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花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她该怪谁呢? 一个没爹疼没娘爱,没读过书,从小在二伯家干苦力讨饭吃,十三岁就嫁了人的野丫头,没人教她该怎么养孩子。 孩子他爹死的时候,虽然所有的担子一下子落在她的身上,可她何尝不觉得是一种解脱。 终于没人管着她,处处压她一头了。 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扛起所有的重担,同时也成了这个家说话最管用的那个。 她想做什么做什么,想说什么说什么,孩子都是她生的,谁不听话就打谁骂谁,谁敢跟她犟嘴,不把当娘的放在眼里,就要他脱一层皮! 当初她不就是这样,自私狭隘的对待几个孩子的吗? 偏颇不公,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好像是她活该啊? “娘,娘你怎么了?” 江红英抓着宋春雪的肩膀晃了晃,“娘你怎么哭了?” 李大嘴也有些不知所措,吃掉手中的油饼,拍了拍手坐起来迷茫的看着她。 “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李大嘴有些嫌弃,“孩子们知道为你说话,你该高兴才是,你这么一哭让大家怎么办?” “还是说,你在因为我那堂哥曾经欺负你而哭?” 李大嘴起身道,“我现在就去骂他,你从来没看上过他,更不可能跟他睡过,这件事情我会跟大家澄清,你放心。”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道,“你好好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你也一下子跟开了窍似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像我,就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都不在身边,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十几年了,我都没哭你哭啥?” 李大嘴已经走出十米外。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刚刚吃了宋春雪一个油饼,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你已经很厉害了,比我这个男人还厉害,几个孩子都读了书,牛得很。”说着,他竖起大拇指,小步往外走着,“你要哭一个人偷偷哭去,别害得孩子难过。” 宋春雪揉了揉眼眶,被他那怂不拉唧样子逗乐了。 她也没哭啊,就是鼻子有些酸而已。 她中气十足的开口,“你说话要算数,回去好好骂骂李广正。一想到之前被他耍得团团转,我就气得睡不着觉。我给孩子们丢脸了,这辈子我都恨他。” “请你转告他,以后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不把曾经的账讨回来,我就不姓宋!” 第85章 有正事要办 三娃从学堂回来,快要走到院门口,从草窑门里出来的陈凤,一盆涮锅水朝他泼了过来。 三娃躲闪不及,从头淋到脚。 他来不及多想,转过身将书袋子护在身后,连忙掏出来抖了抖。 刚添完炕的宋春雪,从院墙拐角处过来,就看到三娃狼狈的模样。 再看看陈凤,她只是愣了愣,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但她什么也没说,一没道歉二没有上前跟三娃说话,看到宋春雪就跟看到死对头似的,扭头就走。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篮子,“眼睛长在脑门子上是摆设吗,洗锅水泼了一身,不认错也就算了,嘴巴也被缝上了吗?” 她掏出旧帕子给三娃擦了擦衣服,又从右手边掏出新的来,给她擦了脸。 “你怎么不吱声,被欺负了也不吭一声,难怪人家都爱欺负你,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欺软怕硬。” 三娃并不在意的笑了笑,“没事儿,反正我这衣服要洗了,晚上要换来着。明天休沐,我不用去学堂,让老四歇一天。” 宋春雪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抬脚往草窑门口走。 “娘,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是自家人,泼了就泼了,反正人家的房子盖好了,过不久要搬走。”三娃看了眼草窑门上的旧门帘,“我不想吵架。” 也是,若是问一句,以陈凤的性子,搞不好要撒泼打滚。 下午老大刚帮过她,陈凤心里头肯定很气,觉得老大背叛了她,向着别人不向着自己。 也不知道陈凤是怎么想的,好像成了家跟所有人断了往来才对。 其实一开始,陈凤还没那么强势霸道,刚嫁到江家的那几天,她很乖顺。 可能是老大觉得成了亲,跟自家弟弟母亲住在一个院子里,多有不便,就有了分家的念头。 之后陈凤像是知道了老大的底线在哪似的,越来越过分,越来越拿捏着老大。 “走吧娘,今天这么早回来,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宋春雪回神,拉着他往屋里走。 “我下午捞了油饼,没去地里,把你的被子换了,旧的那个用了好多年了,沉得扯不动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笑着转身合上院门,“今晚上炒了洋芋丝和粉条肉白菜,下油饼吃。” 三娃眼睛猛然发亮,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吃这么好?” “反正总要吃的,若是现在舍不得吃,过年了还要杀猪,总不能一直吃旧的。”说着,宋春雪将他的衣服拉过来,“你先去吃油饼,我给你洗衣服。” “娘,不用我,自己能洗……” “我刚刚正在洗衣服呢,顺便给你洗,又不是天天洗。”说着,宋春雪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将三娃的外衫丢到水盆里。 “快去把其他的换下来,一起给你洗了,去厨房吃油饼。” 三娃点了点头,心里热乎乎的,这还是娘第一次给他洗衣服。 自从他开始放羊,娘只给念书的几个洗衣服,很少洗他的。 因为从山里回来,娘还没有回家,等他洗完衣服娘才回家。 他开心的同时有点心酸,这样一想,娘以前好像真不怎么喜欢他似的。 江红英在厨房里给秀娟喂水喝,见三娃回来,迫不及待的将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三娃。 “你不知道,你大哥今天给李广正泼水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跟娘重新生过一遍似的,太难得了。” 三娃笑道,“大哥本性不坏,他就是耳根子软,被大嫂挑唆了,才跟我们生分的。” “好啊,你鬼的很,还知道向着你大哥说话,他才不是耳根子软,若不是气得娘好几次骂了他,在陈家人面前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根本不会管我们怎么想,他只想着怎么让陈凤的爹满意。” 江红英摇了摇头,“反正你刚才被泼了水,我都听到了,也没见你大哥出来,是陈凤做错了事,好歹有个态度。” 三娃神情淡淡的,“态度不态度的,我不在乎。我也看清楚了,大哥跟我们不一样了,衣服脏了可以洗,关系远了救不了。” 江红英一愣,抬头错愕的看着他。 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也对,我们跟那种人不一般见识,三娃如今长大了,如今也是个读书人了,不跟无赖讲道理。” 三娃无奈,“姐,你就别逗我了。” 他拿了一个油饼在手里,“我去挤羊奶。” “还挤啊,那羊受得了吗?” “孩子还不到半岁,光靠面糊不行,昨天他们还背来了麦麸,让羊先吃着。”说着,三娃拿了个碗去了羊圈。 不多时,老四放羊回来了。 他怕黑,晚上回来得早,虽然大家都说跟羊在一起其实不用怕什么。 看到三娃挤了奶,老四问道,“要我陪你去吗?” 三娃犹豫了一下。 “嗯,你陪我一起去。”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将红英告诉他的事,跟老四大致说了一遍。 “好啊,那个李广正还敢来我们家,太不是东西了。”老四握紧拳头,“之前娘不让我们惹事,我忍着他便是,现在娘都不怕她了,我还怕啥?” 说着,他气势汹汹的走在前头。 “走,去看看那狗东西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别惹事,我跟你说就是想让你知道,若是待会儿见到李家的其他人说什么,你心里有个数。” 老四摆了摆手,“知道了,走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们不惹事就好,若是说了什么,我上去打掉他的牙,正好这两天跟山背后高家的老汉学了两招。” 三娃微微一笑,“没看出来,你还挺适合放羊,跟别的庄子上的羊倌混得挺好?” 老四有点心虚,他记得娘说过,三娃不喜欢跟人合伙放羊,羊不容易吃饱。 “还好还好。”老四走在前面,“我好像听到李大嘴的声音了。” 他放轻脚步,猫着腰走了过去。 李家弟兄几个家里孩子不多,地种的没那么多,老早的回家吃了晚饭。 这会儿,他们正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聚在一起闲聊。 “真的吗?”有个人吃惊的问道,“这么说,江家老四江夜君,不是江树明的种,很有可能是李广正的血脉?” 老四江夜君猛然驻足,瞪大眼睛看向身后的三娃。 三娃脸色沉沉的,端着一碗羊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说他娘的在这里放屁,再胡说八道我一锤捣死。” 三娃沉声道,“李堂,把羊奶给你家娃端去,我俩有正事要办。” “……”老四惊讶的看向三娃,他要跟李家人打架不成? 第86章 兄弟齐上阵 正在造谣的李广正猛然站起来,心虚的看着江家两兄弟。 “怎么,我们说我们的闲话,关你们什么事?”李广正嚣张的指着老四,“你看看你皮肤那么黑,是不是跟我很像?” “我日你娘,你长得跟癞蛤蟆掉进猪粪坑里似的,怎么……哎,三娃?” 老四气的火冒三丈,双手叉腰要骂人,就看到三娃拿起一旁靠在墙边的,不知是哪个老汉的拐杖,直直的朝李广正打去。 “你个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打我,你信不信我……嗷!” 他往后躲了两步,三娃一句话也不说,直直的朝他的脑门上敲了一棍子。 李广正估计是被敲蒙了,忽然站在原地不说话。 “砰,砰!” 三娃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双手紧握着拐杖,重重的敲在他的腿上。 “你他娘的……放肆!你一个后辈敢打长辈,信不信我明天去学堂找夫子,你的书读不成了……啊!” 三娃沉声哼笑,“那你去啊,今天不治了你爱造谣的毛病,我他娘的真跟你姓。甭说你对旁人说老四是你的种,我祖宗十八代都是你们李家的种!” 老四不由握紧拳头,忽然间热血沸腾。 他从未见过三娃打架,看他那架势,若是手里拿着一把刀,这会儿李广正该被大卸八块了。 “三娃,你别打太狠,若是打伤了还得我们请郎中。” 老四乐得在一旁看热闹,对着一旁站在大杏树底下,受了惊吓的男女老少笑道,“我娘的眼光挑的很,我爹长得不赖,就是黑了一点儿,我跟老大就像他,所以我娘偏心我们俩。” “李广正这孙子说我像他?”老四直接抬手,从杏树上掰断半截杏树枝,四平八稳的向被三娃打得上蹿下跳的李广正走去。 “我们弟兄俩今天就证明给你们瞧瞧,我们不再是三岁的小孩了,再让你们造谣生事,编排我娘,我们会打到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老四追了上去。 “你们两个小畜生,再这么打我,我几个叔叔伯伯不会放过你们的。”李广正被三娃追着打,发现躲不过他便往家里跑,边跑边骂。 三娃加快步伐,跳上土台阶狠狠地冲他的后背打了一棍子。 “哎呦……三娃你个冷怂,再打我一下,我明天去刨你们家的祖坟信不信?” 三娃冷笑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家的祖坟好刨,还是我家的好刨一点。” “呔!” 老四最近放羊,身子骨轻便又利索,冲上去抓住了李广正的头发,一棍子敲在他的肩上。 “你个臭瘪三一样的东西,还想当我爹?” “不就是去我家蹭吃蹭喝,被我娘给赶了出来,还被我大哥浇了一盆水吗,你倒是还回来啊。没别的本事就编排人,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说着,老四的手指扯住了李广正的嘴唇,对着砸了两拳。 这会儿,他们已经跑到了李广正家门口。 李广正一儿一女,平日里对媳妇不好,这会儿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 “你个臭娘们,还不过来帮忙!” 李广正被按在地上,瞥见自家媳妇在院子里面,气得直咬牙。 “谁敢帮忙我就敢打谁,我们兄弟俩又没有打错人,是你刚刚说我是你的种,现在我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你的种?” 老四一边说一边挥舞拳头,拳打脚踢,还死死地抓着他的头发。 “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想当我爹,你做梦去吧!” 这时,不知道谁从后面喊了一声。 “喂,差不多得了,把人打废了你们还得出钱。” 是李大嘴的声音,老三老四齐齐的瞪向他。 站在地埂上面的李大嘴轻咳了一声,“他也受了教训,出出气得了。” 李广正钻了个控制,向前爬了两步,猛然朝自家院子跑去。 “你给我站住!”老四丢出手中的树枝,“你不是爱当我爹吗,来啊!” 三娃手中的拐杖也扔了出去。 “砰。” “咣当。” “砰!” 李广正进屋关上了院门,大门上的土都被他震下来不少。 老四冲过去用力踹了两下门。 “不是很厉害吗,想要当我爹啊,你出来啊,出来挨我两脚,把你打残废了我给你送终。” “呵忒!”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癞蛤蟆卵一样的脸,你生的出小爷我这么俊俏的儿子吗?” “下次见到我老实站着,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揪我耳朵来着,下次让老子揪回来,这笔账就算翻篇了,不然我见一回揍一回。” “……”老四骂上瘾了,双手插秧的模样,让三娃不由怀疑,他之前在乡里的学堂不好好读书,就学了这些? 这也不够混啊。 他就该跟那群恶霸一样,发疯砍了李广正家的大门,才算没浪费那些学费。 下一刻,他看到老四兴奋的拿起一旁的铁锹。 “咣咣咣!” “李广正,你出来!” “你他娘的出来不出来,老子是谁的儿子,你儿子是谁,分得清不?” “分不清我们去你家坟上问问,看看你的列祖列宗认不认我?” 老四高声吆喝着骂道,“你个土鳖三一样的狗杂种,快出来,有本事认你爹来!” 三娃皱眉扶额,“老四,咱回去吧。” 他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爹还活着呢。” 老四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刚才坐在大树底下的人都在不远处看着。 哦不对,李广正的爹虽然还活着,但腿脚不利索,一直闭门不出。 他们这些堂兄弟,一致对外,但对内也是踩高捧低,瞧不起落魄的。 “李广正,你记住了,下次让我知道你造谣,我就把你家破门给砍了,不把你打得叫爷爷,我跟你姓!” 说完,老四将手中的棍子丢过院墙,拍了拍手,横里横气的瞥了眼看热闹的一群人,往自己家里走。 三娃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自带杀气。 “跟他娘一样,拳头子硬了,横的很。”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人家四个儿子,都长大了,还当是以前的宋春雪呢,没人管没人帮衬。现在有了四个儿子,人家腰杆子硬,以后少招惹。” “走吧,回去睡觉,李广正他活该,平日里就不是个好的。” …… 老四跟老三一路沉默着走到自家院子外面。 “哈哈哈,三娃,刚才揍人揍得爽不爽?”老四忽然蹦的老高,仰天大笑,“太他姥爷的解气了。” “你们俩干啥去了?” “……”老四跟老三瞬间收起笑容。 第87章 娘现在满意了吗 其实宋春雪早就知道他们俩去干嘛了。 刚才她站在羊圈跟前,老远能看到老四老三揍人的模样。 甚至因为北风吹来,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说的话,也飘入了她的耳朵。 她淡淡的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兄弟俩,“干得不错,杀鸡儆猴这招用得好,以后至少没人敢在面上小瞧我们了。” “谁人背后无人说,只要我们行的端坐的直,他们爱说啥就说啥。” “我很欣慰,你们知道维护我的脸面了,这也是维护你们的脸面,毕竟我是你娘。”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出手就是对的,若是你们忍气吞声,才会被别人背地里暗骂窝囊废。” 宋春雪走在前面,“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老四跟老三安静的跟在她身后,好像去年他们就遇到过这种事情。 可当初他们什么也没做。 有时候,受的窝囊气多了,忍习惯了,人就真的变成了窝囊废。 * 宋春雪在家拉麦子碾场,老三在家帮忙,老四放羊回来也会跟她换着碾一会儿。 午时吃过饭,阳光正好,宋春雪戴着草帽,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拿着鞭子,跟在两只毛驴拉着的大石碾子后边,空气中充斥着麦秆的香味。 碾得差不多了,她跟老三老四将麦秆儿挑了起来,又将剩下的麦穗壳碾了一会儿。 之后,便是扬场清麦子。 只有借助风,才能将麦子跟碎渣子分开来。 宋春雪坐在大树底下看了看,还是没有风。 她起身回了院子,静等风来。 等风来,需要耐心。 她回屋喝了一大碗酸浆水,坐在院子里抱着秀娟。 两刻钟后,微风拂来,宋春雪连忙起身。 “三娃,风来了,快来扫场。” 她裹上头巾戴上草帽,免得被尘土呛得晚上睡不着。 三娃也捂得严严实实,往年扬麦子的时候,都是他跟娘一起完成的。 “原本想让老四试试的,今天正好你休沐。”宋春雪笑道,“不然我扬到半夜,麦子也装不到口袋里。” 三娃扬起嘴角,“这叫心有灵犀。” 牵着孩子出来观望的江红英哈哈大笑,“三娃最新学的词吗,很准确嘛。” 三娃这次没害羞,拿起大扫帚,在母亲扬起麦子麦渣,麦子落下之后,将浮在上面的带壳的麦子扫到两旁。 这样往复循环多次,最后麦子里面没有多少杂质时,便可以装进袋子里了。 不知不觉间,从申时到酉时,江红英去做饭了。 宋春雪将前面装好的两袋子麦子,扛到了屋里,还剩下几袋子,等吃过饭再来扬。 可是,等吃过饭后,她发现场里还没处理干净的麦子,明显少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她早就对有些人起了防备之心,进屋之前就做了记号。 果然,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 三娃看到娘亲蹲下来仔细的检查麦子,和一旁的脚印,便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扬场的时候,会有很多尘土和碎渣落在两侧,脚印在上面格外明显。 因此,若是用扫帚扫去脚印,同样明显。 “娘,少了吗?” “嗯,少了两簸箕。”宋春雪起身走向草窑。 这回,三娃没拦着。 “老大,你出来。”宋春雪站在门口,语气平静的冲里面喊话。 “老大,你躲什么,心虚了?” 宋春雪没了耐心,语气带了些情绪。 “老大不在,他去茅房了。”陈凤在里面应了一声。 宋春雪便站在门口,等老大回来。 虽然她也知道,这事儿老大干不出来,多半是陈凤干的。 但她作为陈凤的婆婆,总不能跟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计较。 自己的媳妇自己管,宋春雪要让老大,把自己的媳妇看严点。 不多时,老大来了。 “娘?” 宋春雪转头,“你知道,刚才我们吃了顿饭的功夫,麦子少了两簸箕吗?” 老大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眸光闪了闪,随后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 宋春雪冷笑,“敢让我进去搜吗?” “娘!” “别叫我娘,敢做不敢当,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偷鸡摸狗了,前两次挨的打还不够?” 老大低着头,“总不能让我像你教训我一样,教训她吧?” “哦,这么说你知道是谁做的,却要护着她?”宋春雪笑道,“你没做错,说明你很护着自己的女人,是个体贴的人。” “但是,我不会惯着你。既然是你的人偷的东西,把东西还回来,此事今天就翻篇,我不想天天跟自己生的大吼小叫,显得我小肚鸡肠。” 江夜铭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挑起门帘进了屋子。 不多时,他提着半袋子麦子出来,重重的丢到地上。 “你毕竟是我生的,之前分家的时候,我也没多吝啬。若是你开口,我不会不给我儿子口粮,但你偏偏要偷,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宋春雪平静的看着他,“念在你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份上,今天我不会跟你计较。” “是我管教不严,下次不会了。”说着,江夜铭抬起手来,“啪!” 三娃一愣,快步走了过去。 “娘现在满意了吗?” 宋春雪眸光闪了闪,心中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愣愣的看着江夜铭。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认错就认错,非得这么做贱人是吧?”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老大凌厉的看向三娃,“我自己打,总比娘打我的好。” “啪!” 宋春雪抬手甩了老大一巴掌。 “怎么就没他说话的份了,他是你弟弟,是我的儿子。我说过了,这个家现在由三娃来做主,既然你不愿意养我,三娃养我,那我的这份也是三娃的,你动了我的麦子就是动了三娃的麦子,他怎么没说话的份?” 她自嘲一笑,“亏我昨晚上还因为你帮我泼了李广正的事,开心的一晚上没睡着。” “阿铭,你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对你说狠话,跟我向自己扎刀子一样。” “我知道之前对你的态度,变得很突然,你气不过也是正常的,毕竟你才二十岁。” “为娘的向你道歉,但从今以后,我真的不想管你了。”宋春雪淡淡转身,“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会过问。” “回屋睡吧,”她低沉的声音疲惫不堪,“这些麦子本来有你的份,等我扬好了再分给你。” 第88章 陈凤要生了 因为偷麦子的事,宋春雪跟大儿子江夜铭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不说一句话。 宋春雪花了四日光景,起早贪黑碾好的麦子,大概有八旦粮食,她分了一旦给老大,放在草窑门口。 一旦粮食,也就是一百来斤,大一点的布袋子都装不满。 却是宋春雪数不尽的辛苦劳作换来的。 她对老大没什么可亏欠的。 转眼间,秋分已到。 秋分秋分,昼夜平分。 过了秋分,白昼渐渐变短,黑夜开始变长。 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扑簌簌的往下掉。 宋春雪坐在菜园子里种葱,听到落叶的声音,心里无端的悲凉。 秋分种小葱,盖肥在立冬。 前年的老葱已经不稠满了,蔫不拉几的。 只有趁早种上,明年春天才能吃到好吃的甜葱。 她还种了些很辛辣很冲的,挖出来能放一整个冬天的老葱,也叫骚葱,炒菜炒肉特别香。 以前她舍不得在平地里种菜,总觉得那些被占了,麦子就要少收一些。 其实,种菜的那点地,都收不来一碗麦子。 种完菜回了家,江红英正在和面。 “娘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江红英有些诧异,老四刚进门没多久,按理说娘平时还要再晚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你肚子大了,把面和好就行,放在锅里醒着我来擀,算算日子,你也该回去了,秀娟他爹没说什么时候来接你?” “过几天就来,估计是掰苞谷太忙了,你别着急,反正晚几天也没事。”说到这儿,江红英好奇道,“按理说陈凤也该生了,怎么不见动静,也没听到她跟老大吵嘴。” 宋春雪算了算时间,今日秋分,八月初九,老大的第一个孩子是八月初十生的。 “估计就在这两天了,你也别招惹他们,看到了也别搭话,陈凤这两天不舒服,见了我们也没好脸色,你别上赶着挨骂。” 江红英欲言又止,其实上午陈凤跟她说话来着,但听娘这么说,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讲。 洗完手正准备揉面的宋春雪,对上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秀娟呢?” “老四带着她去外面抓小羊羔了,秀娟很喜欢羊羔,每日都在等老四放羊回来。”江红英叹了口气,“若是能让她留下来,她肯定会习惯的。” “虽然看你肚子里的应该也是个男孩,但秀娟是你唯一的女儿,你忍心让她在我跟前天天找娘?”宋春雪淡淡的道,“我不希望让她跟你一样。” “嗯?”江红英一愣,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娘在说她。 “怎么了,当初你把我交给谁带了?”她没心没肺的笑道,“我外奶去世的早,不亲的肯定不给你带孩子,你能让谁帮忙照看我?” “没让谁照看你,只是因为生了你五个月后,发现又怀上了,我当时就给你断了奶。” 宋春雪用力的搓着杂粮面,“我一直后悔给你断早了,他们几个都是吃到一岁才断的,老四更晚,两岁多才断。” 江红英无所谓的笑笑,“这有啥,我之前见过很多人三个月就给娃断了奶,不照样长大了,秀娟我也是发现怀了就断了。” “若是怀上了还不断奶,我身体扛不住啊。”江红英还不死心,“娘,你就给我带半年呗,等半年后肚子里这个长得大一点,再来接秀娟。” “半年能来才怪,你那么忙,拖来拖去两年后才来。那个时候你眼里都是小的这个,哪里还顾得上秀娟。”宋春雪语重心长道,“有些遗憾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你还是辛苦一点,让娃他爹照看着,娃他奶总不能真的不管自己的亲孙子。” 江红英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坚持。 “好吧,那算了,”她有些不情愿的道,“你都没带自己的亲孙女,到时候给我看孩子,陈凤该恨你了。” 宋春雪被噎了一下,随后自嘲一笑。 “人家也看不上我给她带孩子,更何况你还指望陈凤跟别的女人一样,出了月子就去地里帮忙,或者去新院子那边出力气?” 她没好气道,“孩子半岁以前,她不可能去地里干活,能做饭就不错了。” 想到前世,这个时候老大的房子已经盖好了,虽然没干透彻,但陈凤迫不及待的住了进去。 北屋光线好干得快,她坐月子就在新房子里坐的。 宋春雪开始后悔当初把老大揍得厉害,让他在炕上躺了两个月,硬是耽误了时间,现在陈凤在草窑里住着,肯定不大乐意。 说不定陈凤已经在背地里,将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上辈子她因为疼爱老大,就算跟陈凤有些不对付,她还是主动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做饭洗衣服,帮忙换尿布,抱着娃晒太阳。 可陈凤是怎么骂她来着? 她当时听到,陈凤对老大说:你娘碍手碍脚,还非要看孩子,也非要抱着那么小的孩子晒太阳,她脑子有病你也有病吗?以后别让你娘来了,我们都分家了,还凑在一起干什么,也不怕人嫌。 所以这回,宋春雪不凑这个热闹。 宋春雪很喜欢吃荞麦刀削面,三娃也是,可惜三娃中午回不来。 不过,她晚上也可以再做一顿。 这样想着,她决定晚上吃酸的刀削面,用浆水调了吃,晚上睡觉好消化。 就在她盛好饭,抱着秀娟去北屋吃饭时,老四从外面跑进来。 “娘,陈凤肚子疼的厉害,吆喝的人怪心慌的,要不你去看看?” 宋春雪一愣,“你大哥呢?见红了没有?” “啥是见红?”老四不懂这些,“要不你去问问,老大刚从下面庄子上回来,刚准备和面来着,这会儿吓得六神无主。” 宋春雪放下碗筷,一言不发的走出院子。 老四看向江红英,“姐,娘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不愿意也得愿意啊,生孩子不是小事,娘每次都会放一堆狠话,老大有事儿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江红英叹了口气,“我也想我家老大了,哪怕他将来跟江夜铭一样,但毕竟是我自己生的,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不可能真的看着他遇到事儿不管不顾。” 老四坐在桌前,“那你不去看看?” “我也大着肚子呢,你让我去帮倒忙?”江红英催促道,“你赶快吃完去帮忙,娘还没吃饭呢。” “啊?我怎么帮忙?”老四一脸疑惑,“我又不会接生,更何况那是大哥媳妇,我去还不得一眼皮夹死我。” 第89章 老娘婆 “……”老四的话,让江红英哭笑不得。 她低头给秀娟喂了薄薄的面片,“让你帮忙又不是接生,你去找接生婆来,或者烧热水也行啊。” 老四虽然有些嫌烦,还是低头快速的扒拉饭菜,一眨眼吃了两碗。 他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那我去看看,若是老大今天敢对娘不客气,我们就不管他了。” “你别惹事,上次打人打上瘾了吗,脾气这么暴。”江红英叮嘱他,“关键时刻忍一忍,之后再算账也不迟。” “知道了!”老四应了一声,跨出院子来到草窑门口。 他刚要掀开帘子就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兵荒马乱的声音。 “阿凤,你现在怎么样,还能不能下地,要不要去看看见红了没有?” “你先忍一忍,待会儿疼的轻了先吃点东西。” “我去请老娘婆给你接生,你别哭了。” 老大跟个碎嘴子似的,说个不停。 “你快走,快去喊老娘婆来,我……疼的受不了了。”陈凤咬着牙道,“我没见红,你快去。” “好,那你有事儿找我娘,她生了五个了,你听她的没错。”老大不放心的叮嘱道,“这个时候就别生分了,喊你娘来也赶不及。” 他掀起门帘走出屋子,看到老四便又叮嘱道,“待会儿若是娘忙不过来,你帮衬一下,回来了我给羊喂草。” 老四嫌他啰嗦,“快去快去,去老娘婆家要十几里路,你跑快点。” 其实他想说,用得着他们的时候,老大还挺像个人的,不需要他们的时候,那张脸比驴拉得还长。 若不是知道他以前不这样,老四早打他了。 娘还说男人成了亲都这样,老四不信。 他将来肯定不是这个鬼样子! 这时,宋春雪从里面喊了声,“老四,去挖些黄土来,要干净的,细的绵的。” “知道了。” 老四拿起铁锹跟大篮子,准备去阳山的墙壁上铲下来一些。 那里肯定干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很容易敲碎。 宋春雪坐在草窑的矮凳上,看着陈凤一手挡在眼睛上,疼的一声一声的吆喝。 “你这一胎估计是男娃,通常比女娃要难生一些,看你的样子还不到生的时候,要疼一天一夜都有可能,你存点力气,先吃点东西,不然晚上真的要生了,你都没力气喊。” 说着,宋春雪起身走出草窑,去厨房盛了一碗饭。 端到草窑里,看到陈凤皱着眉坐在炕头边。 “你先吃饭,若是见红了喘一声,不等老娘婆来咱就生。”宋春雪淡淡的,“我还没吃饭,吃完饭再来。” 陈凤全程不说一句话,宋春雪也没想着她能应一声。 回屋吃了两碗半饭,将碗放到锅里,烧了热水之后才来到草窑里。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碗?”宋春雪问了一声,知道陈凤不可能说再来一碗,转身往外走。 “要一碗。”陈凤吸了口冷气,“没吃饱。” 宋春雪顿了一下,背对着她道,“等着。” 时间太久,饭已经坨了,但陈凤一口气吃了两碗半。 因为怀了孩子,她比成亲时胖了二三十斤,看着整个人肿肿的,不说话拉着个脸的时候,很不顺看。 宋春雪也不看她的脸,反正这张脸任何时候,对着她也没个笑脸。 以前她还会拉下面子主动跟她说话,毕竟她是老大的媳妇。 现在,她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才不会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做自己该做的,别的她一概不问。 半个时辰后,老大带着老娘婆回来了,他急吼吼的进屋。 “生了没,现在还疼不?” 陈凤躺在炕上,有气无力道,“还在疼,但比之前好一点。” 宋春雪起身,“今天肯定生不了,你跟老娘婆看着,我去睡一会儿。” “娘你去忙吧,有我照看着就行了。”老大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跟她没怎么说话。 “你吃过了没?” 临出门前,宋春雪问了他一句。 老大看着宋春雪的侧影,犹豫片刻,“没。” “我去拿两个油饼。”宋春雪看向刚进门的赵家老娘婆,他还给老大接过生,不由笑问“赵大娘吃过了没?” “吃了吃了,正准备洗锅呢,你家老大就跑来了。这胎是头一个吧,他一路上催我催得紧,恨不得背着我跑。”说着,赵大娘笑道,“我都说了今晚上生不了,他非不信。” 宋春雪笑道,“你先坐着,我给你端些吃的。头一胎本来就难生,疼的话更难,没个一天半天不会生,我生了五个怎么会不知道。” 老大一时有些尴尬,搬了个凳子让老娘婆坐下。 “我看看,”老娘婆走过去,抓住陈凤的手,捏了捏她的手背,“还早,肯定要疼一会儿,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别叫唤了,忍着痛睡一会儿。” “要么晚上生,要么到明天早上才生,你们先把孩子的衣服被子准备好,尿布子备了吗?” 陈凤咬着牙,忍不住摸了摸阵痛的肚子,心想她这么疼,怎么可能还不生。 但她又不能跟老娘婆犟,只能咬牙忍着。 老娘婆也不愿意在草窑里多待,进了院子。 宋春雪拿了两个油饼给江夜铭,剩下的三个端到北屋里,请老娘婆吃。 对庄稼人来说,油饼就是顶好顶好的东西,一般舍不得招待人。 看到宋春雪愿意拿出来给她,她虽然吃过饭了,还是没忍住掰了一半。 “我记得你以前省的很,什么都不舍得吃,过年煮了肉也舍不得吃,孩子吃完才吃,现在舍得捞油饼了?” 赵大娘比宋春雪大十几岁,请过她三次来家里接生,加上每次去乡里赶集都要路过她家门口,也算是老相识。 宋春雪笑了,“以前就是一根筋,自以为掏心掏肺的对孩子好,孩子好我也好。可我现在才知道,他们根本不喜欢这样,我也不该期望着他们回报我。” “俗话说的好,父母的心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我现在不对自己好点,以后老了,也没人给我捞油饼啊。”她笑着问道,“你呢,你这些年怎么样?” “哎,一言难尽,”赵大娘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现在跟几个孩子都不亲,我们老两口也没跟孩子们一起住,也住在外面的窑里。” 她苦涩一笑,“你家是孩子在草窑,但他们还有本事盖新房子,我们俩这把老骨头,只能补一补老窑,别让它塌了。” 第90章 玉皇大帝下凡了 老四将铲来的黄土放在草窑门外,睡了一觉就去放羊了。 等他晚上放羊回来,陈凤还没有生。 老娘婆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跟娘说说笑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跟三娃在一旁听着,心想好久没看到娘脸上有这么多笑脸了。 “我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你家大儿媳妇的确不是善茬,那双眼睛看着就不好相处,你家老大在她跟前,就是被管的死死的命。” “你也别计较这些,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大不孝孙还有老三老四,实在不行你自己攒点钱,老了一个人在外面住着,那个草窑趁早修补着,每年上一次酸泥浆,等你老了还能住。” 赵大娘的话没说错,宋春雪点了点头,“等哪天闲了是该裹一裹,今年还没上过浆,上头有条口子有点大,我要好好的补一补。” “就是的,你要趁早心里有数,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儿子孙子要照看,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拖累,还不如靠自己,少看脸色少受些委屈。”赵大娘语重心长道,“你也别像以前那么拼力气,人的力气是有限的,等老了都是病。” “嗯,我记下了。”这一点宋春雪再清楚不过,她深有体会,干活早就不如以前那么蛮干。 但家里的活儿不少,里里外外都是活,她能做的就是慢一点缓一点,别太拼。 今天干不完的活还有明天,大不了天冷了,每天多干一点。 勤快的人眼里都是活,她已经没以前勤快了,还是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这时,老大从外面进来。 “娘,赵大娘,我媳妇她又疼了,说是感觉要生了。” 赵大娘下了炕,“我去看看,如果只是疼,骨头没感觉的话,离生还早。” 江夜铭让到一旁,赵大娘先出了院子。 江夜铭留在屋子里,看着宋春雪,压低声音道,“怎么感觉她没诚心接生,光顾着跟你聊天了。” “怎么没诚心?孩子在你媳妇的肚子里,又不是在赵大娘的肚子里,该生自然就生了,还能让人家替你生不成?”听他这样说,宋春雪莫名来气,“不相信人家还叫人家来,是人家有经验还是你有经验?” “……”江夜铭低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疼你媳妇儿,但老娘婆只是个帮忙的,又不能帮着生,你少说些没用的。”宋春雪抬了抬手,“你看你媳妇儿去。” 江红英忍着笑不说话,心想娘现在骂人的时候要忍着点,这是多怕跟老大结仇啊。 若是之前,她肯定让老大滚了。 但现在,他们母子生分的,比邻里乡亲还不如。 哎,也不能说老大白眼狼,就是他那脾气,从来都不会为别人着想。 被娘宠了那么多年,他哪里知道娘也是普通人,不是有求必应的神。 江夜铭站在原地不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春雪以为他又要找麻烦,“杵在那里做什么?” 她也控制不住,现在看到老大拉得老长的脸,她心里的火气蹭蹭蹭的往上蹿。 “娘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没有质问你的意思。”说着,老大抬头看向宋春雪,“这些天没跟你说话,是我不对,我跟你认个错。” “……”宋春雪猛然愣住,心里被砸了一个大蜜罐似的,不由瞪大眼睛打量着江夜铭。 大晚上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陈凤敢那样做,也是我之前没管好,纵容她,她才敢偷你的东西。” 宋春雪看向三娃,那眼神似乎在问,这个人是你大哥? “我仔细想过了,我的确不该跟三娃发火的,这些年在家里,三娃跟娘一样辛苦,我都没怎么帮过娘什么,只知道伸手向娘要东西,是我太不知足了。” 说着,老大低着头,“娘,对不住,我以后尽量改。” 这会儿,所有人跟见鬼了似的看着老大。 老四直直的瞅着三娃,见他没动静,抬手在他腿上掐了掐。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老大说他不该跟你发火?这他娘的,玉皇大帝下凡了吧?” 三娃抬手推开他的脑袋,对老大温声开口,“大哥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大嫂还在等你,快去陪她吧,她也没生过孩子,六神无主是正常的。” “娘也没真的跟你断绝关系,她就是气你不体谅她。” 三娃穿着今年新做的棉布长衫,端端正正的坐在凳子上,语气柔和,听在人耳中甚是妥帖。 “等孩子生下来,大哥就明白娘的心思了。” 老大看向三娃,没有生气,但也没有买他的账。 他不喜欢被弟弟说教,再温柔都不行。 老四凑到三娃跟前,“没看出来啊,去了学堂说话一套一套的,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了,你生过孩子?” 三娃转头看向老四,低低的回答,“我猜的。” “……”老四乐不可支。 “你想想秀娟,她虽然是我们的外甥女,但将来她怪我们你是什么感觉?” 老四若有所思的点头,“是哦,你还挺聪明。但你这个样子最气人了,才读了多久,搞得我们这些读了七八年的跟白痴一样,老大不一眼皮夹死你才怪。” “……”三娃也没想那么多,听老四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那他以后少说话。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一个放羊娃忽然回到学堂,跟二杆子似的,学会装读书人了。 他只是特别特别珍惜读书的机会而已。 江夜铭看向宋春雪,“娘,你听到我说的话没?” 宋春雪回神,用力点了点头,“听到了听到了,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辈子能听到你认错,我也算是没白来一遭。” “你知错就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摆了摆手,“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你记仇也正常,你若是不计较,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来,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哎,我知道了。”老大瞬间露出笑容,一口白牙显得他有点傻。 “但你不能跟之前一样,看到我一声不吭的。若是我哪里惹到你了,让你不开心了,你好歹问一句,别动不动给我甩脸子。”宋春雪语气郑重,“我是你娘,又不是你的小丫鬟。” “虽然我没想着你对我多好,但你若是一不开心就不认我,转头需要我的时候主动服软,次数多了我也会恼的。” 她轻声道,“你媳妇儿是别人家的女儿没错,但我也是爹娘生的。下次若你还冷不丁的翻脸,我这辈子应该不会给你机会道歉认错了。” 第91章 这衣服眼熟啊 亥时,陈凤的孩子还没生。 宋春雪跟老娘婆,还有江红英母女俩,在北屋睡下了。 但是陈凤疼得直叫唤的声音,还是清晰的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老娘婆没忍住道,“我见过不少大肚婆,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见过不少,但还没见过哪一个,还没生呢,吼得跟炫耀似的,好像想告诉所有人,她要生孩子了。” “真是的,我让她撩起衣服,让我看看肚子硬不硬,她死活不让,说我跟你是一伙的,是故意为难她……”赵大娘吸了一口气,“若不是你的儿媳妇,我早就走了。” “你消消气,她一直都那样,之前没分家的时候,差点被她气出病来。别人家的公婆都是拿捏儿媳妇,我是被儿媳妇折磨。”宋春雪苦笑道,“可能我上辈子欠她的吧,好在以后也不在一起生活,对大家都好。” 想到她一开始还对老大多有怨怼,现在想想,其实她该同情老大的。 何必为难自己的孩子呢,一个女人为难他就够不好过的。 以后,只要陈凤不耍心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 这样想想,她得体谅着老大。 “也是,睡吧睡吧,不然待会儿他们又得来喊我。”赵大娘闭上眼睛,“要不我还是换个屋睡吧。” “不必了,反正他肯定不止惊动你一个,孩子睡得沉,我们都要被喊醒。”宋春雪也闭上眼睛,“快睡吧。” 江红英想了想,还是揉了两个棉花蛋儿,塞到了耳朵里。 之后又给秀娟也塞了两个,以老大的尿性,他今晚上得来个四五趟。 她跟秀娟又帮不了忙。 果然,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江夜铭轻轻的推开门。 “娘,陈凤说疼的特别厉害,像是要生了。” 宋春雪闭着眼睛,“见红了没,羊水破了没?” “还没有。” 宋春雪没好气道,“那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了疼是很正常的,除非她感觉骨头要裂开,疼的眼眼前泛黑才是要生了吗?” 赵大娘躺在炕上没动,困得睁不开眼睛,“你摸了脉象没,有变化吗?” “……”江夜铭没摸,他是被陈凤吼来的。 “脉象没变,说明孩子没事儿,那都是正常的疼痛,让她忍着。” 赵大娘闭着眼睛有气无力道,“我们都是生过孩子的,总不能骗你们。” “我真是服了你媳妇了,生个孩子搞得跟我们故意不管她似的,那孩子在她肚子里,疼痛本该是她受的。” 赵大娘终是没忍住骂道,“下次她让你来,除非她脱了裤子了,你看到她已经开了五指了,就算开三指也不行,不然我要骂人了。” “没生过孩子可以理解,不听人话就是故意折磨我这个老太婆了。若只是疼的不行,就让她吃点东西,喝点水,或者你趁早帮她洗个头,总跑来喊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缓解疼痛。” 被烦了几十回的赵大娘发了飙,骂完之后舒坦了,很快开始打鼾。 “……”江夜铭咬了咬牙,终究是无话可说。 “吱呀~”门被轻轻合上,江夜铭出了院子。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鸡叫之后,赵大娘连忙从炕上起来,穿上鞋子往外跑。 “我去看看,别是被我骂了发脾气,不敢来找我了。”赵大娘着急忙慌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伺候的很。” 宋春雪也翻开被子,直接下了炕穿鞋。 昨晚上怕陈凤半夜开始生,她们俩都没脱衣服。 她去厨房烧了些热水,准备洗脸。 不多时,赵大娘来了。 “估计是喊累了,两个人都睡着了,”赵大娘低声笑道,“你还别说,有时候骂一顿比啥都管用。” “没错,我之前气不过还打了老大,他两个月没下床。”宋春雪无奈道,“怪不得古人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曾经他犟得跟牛板筋似的,但昨晚他竟然跟我认错,说以后会改。” 说起这个宋春雪有些想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吗?” “有多震惊,以为自己又生了个儿子?” 宋春雪哈哈一笑,“没错,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她当时在想,难不成老大也跟他一样,重新来过了? 不过,那种情况说明老大后悔了。 可是,按照上辈子老大的牛板筋程度,他会后悔吗? 等他老了走不动了,躺在炕上没人管的时候,后悔当初没对自己的亲老娘好一点? 也就这个可能了。 不多时,三娃起来了,穿得干干净净来到厨房。 “娘,今日起得真早,要喝汤吗?我去揽柴火。” 说着,三娃打着哈欠转身。 “不用,你去洗脸,我揽柴就好。”宋春雪笑道,“赵大娘也去洗脸吧,你若是没睡醒,可以继续睡。” “也好也好,那我再去睡会儿。说实话,我刚才吓得不轻,毕竟我是来接生孩子的。”说着,赵大娘打了个哈欠,“我就眯一会儿。” 三娃舀了一瓢水,“大嫂还没生?” “没生,叫唤了一晚上,这会儿安生了。”宋春雪笑道,“不过她中午应该会生,等晚上回来,你就能见到大侄子了。” “娘怎么能确定是大侄子,而不是大侄女?”三娃笑道,“若是个侄女,你会失望吗?” “失望啥,反正又不是我的孩子,就算是个女娃,她要不要再生都是她自己的事,我失望不失望的不重要。我生了五个孩子,看肚型就能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三娃点头,“也是,你也能当老娘婆了。” “都过去十几年了,”宋春雪叹了口气,“等你成了亲生了孩子,我就有的忙了。” “为什么?”三娃蹲在地上洗脸,“我还没成亲呢,娘这么早就开始操心了。” “也不是……” 也不知道这辈子她对三娃的态度转变这样大,会不会改变三娃孩子的命运。 三娃总共生了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是姑娘。 若是这回她告诉三娃生男孩的土偏方,会不会管用? “娘,柴火掉鞋上了!” 一回神,三娃正在抬手替她拍掉脚上的柴火。 她坐在灶头前烧火,走神忘了续柴,一不注意都掉在了脚背上。 “没事没事,”宋春雪起身,“我去揽柴,你去看会儿书,早上空气好,记性也最好。” 三娃点头,“那我去了。” “哟,三娃收拾的精神啊,怎么没见过你穿这件青色的交襟中长衫,娘给你做的?” 老四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这衣服有些眼熟啊。” 第92章 亲家婆来了 听到老四这么说,三娃瞬间有些慌乱。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娘说这是她用别的衣服改的。 该不会,是老四的吧? 老四的个头已经赶上他了,娘以前不会缺着老四的衣服,还会经常给他做新的。 三娃知道老四肯定不会穿以前的衣服,但万一老四非要让他还回去,他也只能照做。 “你穿上还挺好看,娘的手工活儿不错,领子这里的白色换成青色,耐脏了不少。” 老四咬了口油饼子,另一只干净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难怪娘非要你去学堂读书,这两个月,你看着白了不少,”老四扁着嘴不满道,“为啥我就随了爹了呢,长得这么黑。” 三娃悄悄松了口气。 “不黑啊,你又不爱戴帽子,长得再白整天在外面晒,肯定会黑。”三娃跨出房门,“你还是把帽子戴及时些。” “帽子捂汗,我还是黑着吧,反正我现在又不找媳妇儿。”说着,老四蹲在地上,就着三娃洗过的水洗了脸。 面上看不出情绪的三娃来到西屋,刚跨进房门便露出笑容。 真好。 老四竟然能跟他好好说话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呛声呛气的。 他一边拿书一边想,难道是因为一起教训了李广正的缘故? 他傻呵呵的笑了一下,拿上书准备去外面背一背。 不多时,宋春雪烧好了鸡蛋汤。 前段时间太忙,没顾上烧鸡蛋汤,攒了一些鸡蛋,今天一人一个荷包蛋。 “老四,去外面拿两个碗来,盛两碗端出去,再拿上两个油饼。” 虽说她挺舍不得的,但陈凤今天生孩子,老大也一晚上没睡,顺便给他们烧了两碗汤。 反正平日里她也不会烧,今天是江家人添男丁的日子,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老四好奇的盯着宋春雪,拿了两个碗进来后,还是盯着她看。 宋春雪被盯得毛毛的,转头睨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嘿嘿,”老四瞬间咧嘴笑了,“我就是觉得,娘对大哥还是太心软了,他前几天那样子对你,你还能给他们烧汤,还是您大度,宰相肚里能撑船。” 宋春雪哼笑,递给他一碗汤,“快喝完放你的羊去,我就烧这一回,坐月子想让我伺候,门都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虽然我知道你心软,若是老大跟陈凤说了好话,你指不定又要不计前嫌的伺候他们,但……” 老四神情不悦,“你伺候她也落不着好,我也不拦着,但到时候你也别拦着我骂老大。” 宋春雪笑了,“那你要怎么骂老大?” 她其实也想说,老四最近反倒令她挺省心的,说放羊就放羊,也没闹着要提早去读书。 “你看着就对了,骂人谁不会啊。”老四端着汤喝了两口,“我骂了你可别护着。” “放心,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伤疤还在,你娘不至于那么傻。”说着,宋春雪端着汤去了北屋。 喝过汤,她洗了碗上地干活。 地里的粮食不少,杂粮一样接一样的熟了,虽然没有很紧迫,但耽误不得。 反正家里有老娘婆,她留下来也没用。 更何况,她也不想老大一有事就来找他,烦逑很! 她拔了会儿糜子,来到苞谷地里掰苞谷,看到李大嘴也在下面的地里掰苞谷。 “他宋娘,老大媳妇要生了吧,你怎么还在地里干活,不回去伺候儿媳妇吗?” 李大嘴直接坐在地里,高声喊着跟她聊天。 “……”若是她有法力的话,一定用土疙瘩堵住他的嘴。 他这么大声嚷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跟儿媳妇的关系不好? “人家又不需要我伺候,过日子分的清清楚楚,我虽然心疼儿子,又不是缺心眼,讨那个嫌做甚。”宋春雪没好气的道,“干你的活吧。” “我家的苞谷又不多,若是一次性掰完了,我明天干啥去?”说着,李大嘴长叹一声,“天天去别人家里串门,也讨人嫌。” “……”宋春雪心想,原来他自己也知道。 “老大媳妇鬼哭狼嚎的,想来是个男娃,你不回家做饭去,庆祝庆祝?” “庆祝啥,又不是我儿子,”宋春雪淡淡的笑道,“虽然是我亲孙子,但人家将来不一定喊我一声阿奶,我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干啥。” “也是。”李大嘴唉声叹气,“我也是时候给我家儿子找个媳妇了,他总是不回家,说是城里土少,不喜欢睡土炕。” 可不是嘛,土炕就是土多,还一股炕土味。 但宋春雪就喜欢睡土炕,舒坦。 “对了,那天你家两个儿子把李广正给打了,还是为你讨公道来着。你是不是半夜偷着乐了,孩子知道为你撑腰了,也算没白受苦。”说着,李大嘴笑道,“过两天我家女娃回来,你还记得她不,长得可水灵了。” 宋春雪当然记得,李大嘴虽然长得不咋地,但她的女儿的确水灵。 “不记得了,你赶紧干活,少跟我说话。”她可不想跟李大嘴传出什么闲话来。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回家喂猪去了。”李大嘴起身,“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说话的工夫,宋春雪已经掰了一大篮子的苞谷,听到这话她笑了。 说他讨嫌吧,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看天色还不到中午,宋春雪打算再掰会儿。 冷不丁的一抬头,她看到河沟对面的大路上,有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走路姿势跟陈凤有点像。 难道是陈凤她娘? 她两辈子加起来就见过陈凤她娘一次,这个时间来,是知道陈凤生孩子,怕没人照顾来撑腰的吧。 也是,她这个当婆婆的,当面把陈广才那么蛮横的人给骂走了,她不可能跟上辈子一样,伺候陈凤坐月子。 平心而论,她很羡慕陈凤。 陈凤性子那么蛮横,说明在娘家没人管束着她,她爹娘不像别人的父母那样,要她学这学那,怕将来被公婆嫌弃。 宋春雪小时候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将来嫁到婆家,人家嫌丢人不让上饭桌吃饭,看人脸色之类的。 好像她这辈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去婆家当牛做马。 而事实上,她的确当牛做马一辈子,还没落个好下场。 想到这儿,她把手中的苞谷一丢,这活儿干着真没劲。 她要攒点力气,回家好好对付亲家婆。 第93章 这是我生的吗 来到院墙外面,还没绕过拐角,宋春雪就听到陈凤她娘在骂人。 “今日凤儿生孩子,你们家地里有多少干不完的活儿,她非得上地,难道我家凤儿怀的就不是你们江家的种,不是她的亲孙子了?” “老大,不是我说你,你如今也长大了,成家立业就要有大人的样子,该说的时候说说你娘,她总不能老了老了,还任着性子做这做那。” “她拉扯你们这么多孩子是不容易,但你们分了家还是一家人啊,你永远是她儿子,以后她还要带孙子带孙女,这还不到四十岁,她就以为自己对你们的责任已经结束了?” “呵,要我看,你就是太老实……” “咣啷啷!” 陈凤娘理直气壮,嗓门也大,一听就气血很足,喋喋不休的在江夜铭面前数落宋春雪。 宋春雪越听越来气,抬脚将窖台上的铁桶踹了下来。 草窑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轻风扶起门帘,宋春雪看到老大坐在矮凳上,抬头看向她。 宋春雪淡淡的移开视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进了院子。 她这会儿大可以抓着陈凤娘的一番话,发怒撒泼,拿着擀面杖让她滚。 但如今她不想这么做的。 人越是沉得住气,越占理。 大吼大叫最后反被人扣上蛮不讲理,发疯颠婆的帽子,很不划算。 虽然如今她不怎么在意那些指指点点,但她撒完泼之后总觉得不得劲,感觉没施展好。 听到宋春雪回来,江红英跟老四从各自的屋里出来,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娘,你回来了,今天挺早。” 江红英牵着秀娟,从北屋的台阶上下来,小心的观察她的神情。 “娘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准备。”说着,江红英压低声音道,“陈凤生了个男孩,老娘婆已经走了,她娘在外面骂了好一会儿了,老大连个屁都不敢放。” 宋春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那今天吃臊子面吧,你和好面醒着,我待会儿擀。” 说着,她脱掉外面落满灰尘的衣衫,进屋洗脸。 老四伸出手,“秀娟,来,给小舅舅去外面揽柴,今天吃好吃的喽。” 说着,他蹲下来伸出双臂,笑着等秀娟扑过来。 秀娟开心的跑起来,一摇一摆的扑到老四怀中,“小舅舅。” 宋春雪看着水盆里浑浊的泥水,洗了三遍布巾,摊开来晾在铁架上。 低头看了看身上半个月没换的汗衫,她又关上门。 脱掉上衣擦了擦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肚兜汗衫,还穿了件平时不舍得穿的青布白花交襟长衫。 一下子,从灰头土脸的黄脸婆,变成了干净利落的精神婆娘。 看到头顶的尘土,她又坐下来,慢条斯理的梳了个头,用一根桃木簪子,将长发盘在脑后。 走出院子,她看到江夜铭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她。 “生了?”她随口问着,脚下没有停。 “生了,是个男孩。”说着,江夜铭露出笑容,“娘不去看看吗?” “不是有人看吗?”宋春雪面无表情道,“不是来了客人吗,你去招待吧,我记得你会做饭。” “……”江夜铭愣了愣,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道,“刚才的话,娘都听到了?” “废话,我又不是聋子,好赖总分得清。” 她掀开瓷盆,将案板上醒着的面扯起来揉,“你知道的,你娘现在脾气不好,原本我想着好歹亲家母来了,哪怕心里再不喜欢,面上也要欢欢喜喜,热情的招待人家。” “砰!” 她一把将手里的面丢在案板上。 “但她挑拨离间,还被我给听到了,你尴尬不?” “……”江夜铭直愣愣的看着案板上的白面,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若是个聪明人,就不该撺掇自己的女儿女婿,总挑我的不是。她之前不是总跟陈凤说跟我分的清清楚楚吗?既然如此,我不需要这个亲家母,以后的日子我也少受些窝囊气,能多活两年,你说是不是?” “……” “滚吧,今天你生了儿子,我不骂你,赶快给你岳母做饭去。” 宋春雪语气平和,听着不像是在吵架,但江夜铭却感觉自己全身都漏风,总怕她下一刻拿起擀面杖打人。 “可是,今天毕竟是我们家的喜事,陈凤她娘说的也没错,她的女儿为我们家添了丁……” “砰!” 大大的白面饼再次被丢在案板上。 “跟你娘讲道理是吧?”宋春雪气笑了,“那人家刚才骂我的时候,你还过一句嘴,维护过我一句吗?” “哦,人家母女俩是人,要面子,你老娘就没脸没皮,活该被人骂了是吧?” 宋春雪拿起一旁的擀面杖,“非逼我新账旧账一起算是吧?” 江夜铭站在原地不娘,“娘要打便打,我知道没有维护娘,你肯定不开心。但陈凤她娘这辈子都来不了几次,你先打我解解气,今天这顿饭,一定要在院子里吃,就当是给我在岳丈家里一个面子,不然,下次我去陈家都抬不起头。” “……”宋春雪一下泄了气,是这么个道理。 老大有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跟岳丈家里闹得太僵。 他们都没错,错的是都站在自己这边说事。 “好啊,那你可想好了,今天这顿臊子面,我可以让亲家婆吃,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别到时候怪我翻脸。” 宋春雪单手叉腰,一手掂了掂擀面杖。 这顿饭她可以给,毕竟她还有三个没成家的儿子,别让人传言跟她没法成亲家,坏了三娃的亲事怎么办? “我知道,待会儿若是陈凤她娘还像刚才那样说话,娘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别动手就成。” 老大低声道,“上次吃了家里的白面,还有今日,等她走了,我给娘还一盆白面。” “呵!”宋春雪眸光泛寒,“跟我算账是吧?”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老大着急解释,“我只是不想一直占娘的便宜,我们的白面还没怎么吃。” “想还债是吧?” 宋春雪浑身的冷厉收敛了一些,“下次磨白面,你跟着去就是了。不然你跟我这么算账,就是找抽!” 江夜铭松了口气,连忙重重点头。 “我知道了,下次我注意,你别生气。”江夜铭态度很好,小声道,“不然下次孩子过满月,他们家肯定不会来人,我不想因为这个,成日里跟陈凤拌嘴。” “哎呦,这是我生的儿子吗?”宋春雪啧了一声,“还知道安慰你娘了?” 第94章 你的脸是驴皮做的吗 江夜铭笑了,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娘别取笑我了,之前是我不懂事,以为娘总会顺着我向着我,凡事都会为我着想,却没为娘着想过,做了不少伤人心的事。” 他低着头,搓了搓衣角,“是我不孝,让娘伤心了。” “……”宋春雪只感觉,一股来势汹汹的气息直冲鼻腔,酸痛感差点夺眶而出。 她下意识的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子。 “我的娘老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觉悟。”宋春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 “行吧行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去吧,照看孩子,陪你岳母说话,不然她又得说我架子大,还得你求爷爷告奶奶,才愿意搭理人。”她吸了吸鼻子,“我待会儿就出来,招待人的事我会。” 她以前为了不得罪人,只要进门都是客。 也因为他们独门独户,逢年过节,人家都是天天转亲戚,而江家门可罗雀。 所以,若是家里来了人,哪怕是心里再不喜欢,她也想着好好待客。 总不能让孩子们觉得,她这个当娘的跟所有人不对付,都没人进江家的门。 当然,那些觉得她是寡妇,想要占便宜的,她暗地里给轰走了。 那个李广正,以前之所以没当回事,是他一开始还算有分寸。 也怪她大意了,觉得李广正长得那么丑,大家也不可能觉得她会看上那种男人吧? 再加上她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听人传闲话,不知道李广正偶尔来一次,在背地里那样说她。 呵,她以前是有多在乎别人的眼光,竟然将李广正那样的猥琐东西,当成难得的客人看待。 如今,就算是这江家的大门,十年里连一只虫子都不进来,她也不在乎。 整理好情绪,她端了一碟子米黄馍馍来到草窑里。 “亲家婆来了啊,真是难得。” 宋春雪将碟子放在她面前,“我地里活太多了,家里有老娘婆在,反正你家阿凤也嫌我碍眼,我就去干活了。” 看着陈凤母亲脸上变幻多端的神情,宋春雪谈笑自如。 “只是没想到那老娘婆这么早就走了,你家阿凤也很争气,生了个男娃。” “亲家婆先尝尝我家的米面馍馍的,做的不好,你先吃着,我在做饭呢。”想吃她的油饼?门都没有。 陈母笑了笑,“是啊,你们家地里的活,就你一个人干,没个男人帮衬,是比常人紧张些。” “前些日子,我们家阿凤惹得亲家婆不开心,还望你别放在心上,她小时候性子野,一时间很难改。” 说着,陈母不大乐意的瞥了眼米黄馍馍,“今日阿凤生了孩子,可能要麻烦你做饭了,老大做的饭没法跟亲家婆比。” 说着,她笑着起身,“这么多人的饭不好做,我给你烧火吧。” 宋春雪也笑,“不用,老四放羊回来了,他给我烧火就成,亲家婆还是陪女儿说说话,难得来一趟。” “也好,”陈母转头看向自家女儿,“听说她昨日喊了一天,今天上午孩子一生出来,就累得睡了过去,我怕她待会儿醒来。” “是,你看着孩子就成,做饭的事简单,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做饭,虽然做的不好吃,总不可能做不熟。” 说着,宋春雪挑起门帘往外走,“亲家婆先待着,饭很快就熟了。” 不等回话,宋春雪出了草窑门。 江红英跟老四都在厨房里站着,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干什么,要帮忙就快点,瞅着我做甚?”说着宋春雪继续揉面。 江红英压抑着笑意,“我就是觉得,看娘刚才的脸色,你很有可能撂挑子赶人了,没想到老大几句话,把娘浑身炸起来的毛给捋顺了。” 宋春雪瞪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现在跟我说话越来越敢说了,别找骂。”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刮两个土豆炝臊子汤。” “秀娟呢?你去看着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秀娟在北屋一个人玩呢,”老四看向江红英,“姐去看孩子,娘屋子里有针线剪刀,你上点心。我又不是不会烧火。” “那我把孩子抱过来,我想聊天嘛。” 宋春雪哭笑不得,知道她就是好奇,刚才老大跟她说了什么。 臊子面虽然好吃,但做起来也费时费力。 一个多时辰后,香喷喷的臊子面出了锅。 老四来到草窑门口,挑起门帘道,“姨娘,大哥,吃饭了。” 江夜铭正坐在炕头边,好奇的看着睡着的小孩儿。 头一次当爹,看着自己的亲骨肉,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陈母看着傻里傻气的江夜铭,没好气道,“快去吃饭吧,我都饿得呱呱叫了。你去厨房里端一碗饭,让阿凤吃了再睡。” “好。”江夜铭动了动小孩的手指,脸上带着笑容,依依不舍的离开。 陈凤额头上包着布巾,双眼紧闭着,等他们走了才睁开眼睛。 * 有客人在,加上家里人多,宋春雪一直在厨房下面。 陈母跟老大老四,还有江红英母女一起吃的饭。 看到江红英大着肚子,陈母眼里的神情很丰富。 “听阿凤说你比她晚两个月,你婆家离得这么远,还不回去,该不会是打算在娘家生孩子吧?” 陈母捞起长长的面条,耳朵上的红坠子一晃一晃的,一双眼睛藏不住话,被这双眼睛盯着,让人很不舒服。 “怎么会,我只是想在家里多待些时日,过几天孩子她爹会来接我们。” 江红英在心里暗骂,这人比李大嘴可恶多了。 “那就好,不然你在娘家生孩子,娘家会倒霉的。”陈母边吃边道,“若是让你娘伺候你坐月子,她又不伺候儿媳妇坐月子,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江红英刚想说什么,就听老四咳嗽了两声。 “有什么好让人笑话的,之前大嫂着急忙慌的要分家,不就是想跟我娘划清界限吗,现在又想让我娘伺候坐月子?” 老四端着碗起身,没好气的来了句,“何况大嫂也不待见我娘,平时没个好脸色,还让我娘伺候坐月子,我大哥也不放心啊。” 陈母急了,“那总不能让一个男人伺候坐月子吧,他还要盖房子呢,忙不过来。” “那姨娘可以伺候大嫂啊,你是她亲娘,今日你来难道不是为了伺候大嫂坐月子?”老四站在门口大声笑道,“你该不会是指教我娘给你女儿伺候月子吧,你的脸是驴皮做的吗?” 第95章 你他娘的敢打我 陈母当即气得将碗丢在桌上。 “你说什么,你个兔崽子有种再说一遍?” 老四挺了挺胸膛,“咋滴,我就说了怎么着?你不管好自己家的事,整天操心别人家的事,非要把你女儿祸害的鸡犬不宁才安心?” “陈凤每次从娘家回来,就跟老公鸡蘸了油似的,嗓门大还斜着眼睛看人,指不定你们给她教了什么歪门邪道。我大哥好歹是个男人,陈凤每次吼他跟吼小鸡仔似的,你真以为我们江家人没脾气,任人拿捏是吧?” “你个……”陈母气得指着老四,哆嗦着手指。 “老四,你闹什么,快去盛饭去。” 老大站了起来,沉声道,“陈凤是我媳妇,既然没人伺候她坐月子,我伺候就是了。反正孩子都生了,房子赶在冬天盖好就行,又不急在这一个月。” “什么?”陈母气得将手指转了个方向,“老大,你故意气我是不是,老四这么骂我,你聋了没听到吗?” “岳母消消气,我……” “啪!” 陈母一巴掌打在老大的脸上。 老四猛然握紧拳头,这个老猪婆,简直欺人太甚! “怎么了?”这时,宋春雪端着两碗面走进屋,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她沉沉的目光落在陈母身上,“你刚才打了我儿子?” “你这一巴掌是不想陈凤在我们江家好过吧?”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你知不知道,这代表你走了之后,我也随时可以打你家陈凤,反正她整日里不干活,不一定打得过我。” “娘!”江夜铭捂着脸颊喊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宋春雪转头瞪着他,“给我滚到外面去。” 若不是他已经挨了一巴掌,这会儿宋春雪想将他踹出门去。 “亲家婆你什么意思,你……” “啪!” 下一刻,陈母愣愣的捂着脸颊,“你他娘的敢打我?” “你在我家打我儿子,还叫你女儿打我儿子,我家老大以前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结果娶了你们家的女儿,跟请到祖宗似的,是个人都能揍他是吧?” “我告诉你,只要我没瘫痪在炕上,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们陈家人再在我们头上拉屎,我可以随时做主,让老大休了陈凤,不然他分走的家产,原封不动的给我还回来,那是我的血汗换来的!” 陈凤拿起手中的碗砸向宋春雪,“你个狗娘养的……啊!” 宋春雪速度更快,抬手截住拍过来的碗,一个用力怼到陈母的脸上。 “你还想打我?” 宋春雪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按在饭桌上,凶狠又暴力。 “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若是没有浑身的力气,我能种那么多粮食挖那么多药材,将他们养这么大吗?” 陈母挣扎了一下,脸贴在饭桌上,沾了汤和长长的白面。 “真是浪费了我的一碗饭,”宋春雪转头看向老大,“这是你非要我给的面子,但她先动手的。” 说着,宋春雪扯着陈母的头发拽到门口,用力将她往外推。 “滚!” 陈凤站在院子里,不可置信的看着披头散发的母亲,“娘……” “你给我好好躺着去,跑出来干什么,坐月子不能见风你不知道吗?” 陈母还算心疼女儿,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陈凤回娘家。 “江夜铭,你们一家子欺负我娘是吧,我刚给你们家生了孩子,你就不能装装面子,笑着将我娘打发走吗?” 江夜铭气得浑身发抖,“你娘你娘,你就知道你娘,那你回家去,跟你娘过吧。” “就像你说的,我们江家人软弱的连腰都直不起来,还敢欺负你们陈家人吗?” 江夜铭气得大吼道,“若不是你娘管不住嘴,非要当我家的掌柜的,会闹成这样吗?你当我们家的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心甘情愿的给你当孙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嘴?” 陈母走下台阶,抚着陈凤往草窑里走,“你别哭,月子里哭不得,总不能因为我不顾自己的身体。” “娘,我们回去!”陈凤抬手抹了把眼泪,拉着陈慕道,“我们今天就回去。” “你别犯傻。” 陈母扯着陈凤进了草窑,压低声音道,“你还能撇下孩子自己回去啊,你爹不得打断你的腿?” “打断就打断,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江家老大,我们现在就回去,孩子我也不要了。” 说着,陈凤起身从炕上打开大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我们走,再也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你傻啊,回去你还能找到比江夜铭更好的?”陈母气得直流眼泪,“也怪我,非要跟一个小辈一般见识,吵了两句就打起来了。” “你之前看错了,江家人根本不是善茬,女人还是要软和一点,锋芒不要太过,不然你这辈子都不好过。” 说着,陈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重新给你带了一张符,找机会埋在门后面,他会乖乖听你的话。” 陈凤忽然软和下来。 陈母指了指炕上的黄土,“既然你有精神起来了,快坐到上面,热炕烤过的黄土比啥都好,一天换一次,坐得瓷实些,不然骨头长不好,走路大屁股没肉,很难看。” 陈凤转身上了炕,脱掉裤子坐在干干的黄土上面,用一床薄薄的被子盖住双腿。 她抹了把眼泪,眼睛哭得红红的。 陈母是个要强的女人,很快解开头发梳了一遍,将自己收拾干净后,跟她叮嘱了一些坐月子需要注意的事。 “你好好记着,千万别落下月子病,若是去外面上茅房,一定要裹得严实些,千万别受凉,出汗了别出去。” 说到这儿,陈母抹了把眼泪。 “本来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他娘也是个一辈子都硬气不起来的,谁知道她现在这么难对付,她力气太大了。” “是我们害了你,以后若是他不听你的,你也聪明些,别硬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说了,动不动回娘家丢的是大家的脸,以后有事儿要靠你了,千万别硬来,知道吗?” 陈凤双手捂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竟然那么骂我!以前装模作样的,什么都好,现在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说什么要对我好,都是骗人的,他还是被他娘拿捏的死死的。” 门外刚要挑起门帘的江夜铭,手掌缓缓垂落在腿侧。 第96章 你掐一个试试 陈母什么时候离开的,宋春雪都不知道。 若不是考虑到老大以后还要过日子,她今天非得将陈母打得服服帖帖。 但人就是这样,不能只为了图眼前的痛快,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不过,她不后悔今天打了陈母。 软柿子捏惯了,不反击一下别人怎么知道你已经变硬邦了? 宋春雪在等陈家的反应。 若是陈母回去,没有撺掇着陈广才回来教训人,她便可以像从前一样,跟陈凤相安无事。 但陈广才若是找上门来讨公道,那她就有别的打算了。 她只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又不是怕事儿。 晚上躺在炕上,她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有了充分的准备。 若是陈广才来找麻烦,要么她跟陈家的这门亲戚走到头了。 要么,她跟老大断绝母子关系,断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思索着,她胸中的气通畅了,没什么好纠结的。 听着萧瑟的秋风一阵比一阵狂乱,宋春雪这一觉睡得无比安稳。 次日醒来,被子外面的肩膀有些冷,隐隐中还能闻到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昨夜下过雨了? 添了件衣裳走出院子,果然下了秋雨,院子里湿湿的,空气中还有小小的雨滴吹到脸上。 好在天光渐亮,天又晴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天会越来越冷。 老四抱怨天冷了,放羊不好放了,要宋春雪给做他件厚衣裳。 宋春雪打开院门出去,冷不丁的一转头,看到院墙边搭着个梯子。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转身进了院子,来到没睡人的南边的屋子。 “吱呀。” 推开房门,老大江夜铭果然睡在炕上,裹着厚棉被睁开眼睛。 “娘。” 宋春雪惊讶,“你怎么睡在这里?” 看他蔫了吧唧的模样,约摸着是吵架了。 陈凤脾气不小,昨天受了那么大的气,不折腾老大都不正常。 但她没想到,老大竟然翻墙进了院子。 “娘,陈凤不让我进屋睡觉,我实在没地方去,就翻墙进来了,我记得这屋是空着的,娘会怪我吗?” 宋春雪下意识的想说,怎么会怪他呢。 但她沉默片刻,跨进门槛,坐在炕头边淡淡的看着他。 “你觉得我该不该怪你?” 说话不要那么急,脑子总会有更好的应对方式。 她这么一问,老大多少会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看他神情黯淡,宋春雪缓缓道,“你是我生的,是好是坏我认了。但成了家,你要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小家,不能总给大家添麻烦,老四老三还没成家,你想让大家都跟着乌烟瘴气不成?” “你也明白,陈凤不会只闹这一两天,自从你们成亲后,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本来以为分出来单过,我会清净些,结果呢?” 宋春雪冷笑一声,“若我跟程家老汉一样手腕硬,陈凤早被我打了几十回了。” 江夜铭低头,“是我没用,降不住她。” “呵!你之前跟我对着干的时候,可来劲了。” 宋春雪起身背对着他,语气强硬,“提前说好,若下次还闹得跟昨日那般动静大,你们从草窑里搬走,爱去哪去哪。” “若不是念在她刚生下孩子,昨日我就想轰你们走了。” “尊重是相互的,若是她想借着你拿捏我,别让我逮到机会。我管你什么理由,不把别人当人看,就是不把自己当人看,我又不是她爹娘,前两次是我做人厚道,下次我寸步不让。” 说完,宋春雪撩起门帘,气势汹汹的离开。 中午,宋春雪从地里回来,老远看到老大在盖屋顶。 房子快要完工了,铺上瓦安上门窗,要不了多久就能搬进去。 之前她还想着阻止老大砍树,如今宋春雪懒得多说一句,盼着他早点盖好早点搬走。 这一回,她觉得自己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让老大将院子盖得远远的。 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院子,老四竟然在帮着红英做饭,秀娟还被他照顾的挺好。 宋春雪总算是有点安稳,至少老四的改变让她很满意。 没多久,饭菜上桌了,刚要动筷,老大从外面进来。 他将半袋面粉半袋土豆放在北屋的台子上,拍了拍土跨进屋子。 “娘,这两天我能跟你们一起吃吗?” 他低着头,面色憔悴。 “自己去厨房盛饭,”宋春雪发话,“只要不闹得鸡犬不宁,啥话都好说。” 其实,她觉得老大今日能这么做,已经很出息了。 原以为,就算陈凤怎么欺负他,他都会硬着头皮给陈凤做饭,伺候她坐月子呢。 没想到啊。 不过,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吃过饭,老大起身主动去洗碗。 宋春雪对他刮目相看,现在拎的挺清啊,看来她放的狠话起了些作用。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了? 尝到了甜头的宋春雪,决定以后还要更硬气一些。 她虽然是女人,却是江家的一家之主。 家风好不好,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之前她还怪几个孩子不孝顺,如今她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软弱。 晚上,江夜铭吃过饭,直接在南边的屋子里睡了。 没人去草窑里看陈凤,大家只能听到婴孩的哭啼声,一哭就是一整晚。 宋春雪塞了个棉花蛋儿,她才不会着了道,去草窑里问孩子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那跟犯贱有什么区别? 次日,江夜铭没踏进草窑门一步。白天喊庄子上的年轻人给他铺瓦,晚上也是在南屋睡的。 这样晾了她两日,第三日中午,陈凤气得沉不住气,在大家吃午饭的时候,走进了院子。 “咣啷啷!” 陈凤将木桶摔在院子里,指着北屋破口大骂: “江夜铭你是死了吗,我在坐月子,你连桶水都不给我吊,我十月怀胎生的是你的种,你两天不进门,是不打算认我们娘俩了吗?” 她带着哭腔气愤道,“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掐死你儿子信不信?” 埋头吃饭的江夜铭忽的起身,大步流星的跨出房门,来到陈凤面前。 “啪!”江夜铭指着她,神情冰冷,“你掐一个试试?” “嚯!”江红英没忍住发出声音,“打得好,这两天都快被他给气饱了。” 宋春雪低声道,“吃你的饭。” “老大好不容易给我们争口气,娘应该开心才对,我们跟着他窝囊了这些天,我放羊都没劲。” 老四扒拉完碗里的饭,喜笑颜开的去厨房盛饭,目不斜视的路过老大两口子。 听他带着劲儿的脚后跟,都知道他心里很得意。 第97章 说说呗 看到大家是这个态度,陈凤站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江夜铭你不是人,欺负我现在坐月子,拿你没办法是吧?” 她抹着眼泪,哭声很大,恨不得整个庄子上的人来看热闹。 “之前我还指望你给我做法,没想到你翅膀硬了,说走就走,两天都不来看我们一眼……呜呜呜,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江夜铭沉声道,“那天不是你让我滚的吗?锅碗瓢盆能摔得都摔了,既然你这么力气,还需要旁人伺候你坐月子?” “既然你这么能耐,我走就是了,反正你陈凤脾气大,我江夜铭就是个怂蛋,你现在去找个好的,我保准亲自送你改嫁成不成?” 他指着门口道,“要发脾气去外面发去,我娘说了,若是以后咱俩吵架吵到他们,我们就搬出草窑。” “反正我是无所谓,你不想落下月子病你就继续闹,我可不会管你。”说着,江夜铭捡起地上的木桶,走出院子。 宋春雪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到陈凤瞪了她一眼,不情愿的转身出了院子。 哟呵,还指望她服软,伺候她坐月子呢? “若是不管好你的眼睛,下次再这么瞪我,我剜了你的眼睛,惯的毛病。”宋春雪高声喊道,“别把你们陈家的那些臭毛病拿出来显摆,谁家儿媳妇坐月子不安分,还总挑别人的刺?” “你骂江夜铭就骂她,再把东西摔到我院子里,你们三个滚得远远的,爱去哪去哪,我可不受你的阴阳怪气。” “别以为你哭得声音大我就怕了你了,有本事你把桶扔到我脸上,我敬你是个人物!” 陈凤没想到宋春雪会这么骂她,一时间站在原地。 江夜铭在门外吊水,一声也不吭。 宋春雪气不过,噔噔噔跨下台阶站在院门口。 “老大,你听到没有?” 她吼了一声,“她哪里是给你发脾气,她是要我们全家都不安宁。下次若是管不住你媳妇儿,我就送到陈家去,你也滚得远远的,少给我惹晦气。” 江夜铭从窖台上下来,“听到了,陈凤再这样,不用娘说,我自己搬走。” * 陈凤安分了两日,老大早出晚归,中午吃着自己烙的馍馍,在赶工盖房子。 晚上回来时,陈凤已经吃完饭洗了碗,他便自己做自己的,洗了碗就去南屋里睡觉。 陈凤看到他关上门离开,气得将炕上的枕头扔在地上。 随后,又抱着孩子哭。 宋春雪每天套上毛驴,拉着板车去地里掰玉米,回来的时候直接拉一车回家。 难得的是,老四也会将羊群赶到附近的空地里,帮她掰苞米。 “娘,我听说程家老三找了个骑马巡山的活儿,干得还挺好,若是明年我不想放养了,就去外面找个活儿。” 程家老三,骑马? 宋春雪的眼皮猛然跳了跳,想到了不大好的事。 “你不是要读书吗?”宋春雪扯了个笑。 “还读什么书啊,我本来就不爱读书,是你非要让我读个秀才出来,我也不喜欢在家辛辛苦苦干活,才一直在读的。” “放了几个月的羊,我忽然发现以前的我很混蛋,不体恤娘的辛劳,以后咱就不浪费那个钱了,书就让三娃去读,一年下来,至少能攒点银子。” 老四掰苞谷的速度挺快,语气有些老成。 看着他晒得黑黑的皮肤,身上的衣服也简单随意,宋春雪有些惊讶。 “你还有此等觉悟?”宋春雪怀疑的看着他,“是唬我开心了吧,忽然说这么顺听的话,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老四笑了,显然是被说中了。 宋春雪就知道。 “说吧,是想要,还是相中哪家的姑娘了?” 老四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姑娘,我年纪还小,才不要姑娘。我就是好久没去集市了,想去转转,好久没吃烤羊肉串,太馋了。” 曾经的老四经常吃好的,时不时跟同窗出去玩,哪里像最近这么安分过。 宋春雪也知道他不是三娃,偶尔出去散散心也好,免得他哪天撂挑子不想干了,跟人跑了不回来了。 秦月国如今国力强盛,老百姓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了许多,不种地去外面讨生活的人不少。 很多年轻人都想去外面碰运气,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 “好啊,你哪天想去,想要多少个铜板?” “不多,就十个,我主要是去转转,在山上待得时间太久,憋闷的慌。”老四垂头丧气道,“之前有个同窗借了我几个铜板,还没还我呢。” 宋春雪笑他,“那你别想了,肯定要不回来了。” “反正我要去找他,就算要不回来我也认了。”老四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苞谷,不由叹了口气,“娘,种了这么多年的粮食,你不烦吗?” 这个问题,戳中了宋春雪的笑穴。 “你太逗了,我烦得很,但我不干的话,谁来替我养活孩子,谁来替我干活,咱们一大家子人吃什么?” 她似笑非笑道,“我也恨你爹啊,生了这么多孩子,忽然撒手人寰,将这么重的担子丢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多少次想将他从地里挖出来,好好地骂骂他,但不管用啊。” 老四转头看了她一眼,往远处挪了几步。 “那你就从没想过,像赵玉芳一样招个上门女婿,给我们找个后爹啥的?” 宋春雪一愣,错愕的看向老四。 老四以为她要打人,吓得像兔子一样窜出去。 “娘,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宋春雪丢掉手中的苞谷,“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娘,你追不上我的,”老四跑出老远,双手叉腰嬉皮笑脸的看着她,“他们几个没人敢问你这个问题,你说说呗。” 宋春雪停了下来,“你真想知道?” 老四眼睛亮了亮,“当然,你跟我说说,我跟谁都不说。” 若她真的才三十六岁,听到这话肯定会把老四打个半死,恼羞成怒,并警告他不许再问。 但如今的宋春雪,已经活了七十多年了。 她看四下无人,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曾经有个要饭的男人,提过这样的事,那时候我们都很困难,秋收前,我还去别的庄子上要过饭,借过粮食。” “所以我拒绝了,那年干旱,我怕加他一个,我们的水也不够喝。” 老四好奇追问,“那他现在在哪,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第98章 我不伺候了 听到老四的话,宋春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怎么着,你给我相看好了?还是最近有人问过你,想给我找个没人要的老男人?” 老四抓了抓头发,“也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 “哼,你是我生的,你在想什么我能看不出来?”宋春雪席地而坐,拿出牛皮水袋子喝了口水,“我也很好奇,以前你可不会这么问我。” “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吧,娘现在还年轻,我们都长大了,你若是想找也不是不行。”老四压低声音道,“你看别的庄子上,四十岁还改嫁的人也不少。” 宋春雪看着红彤彤的夕阳,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矮子堆里找个个高的是吧?” “我这个年纪,能找的男人,要么是没人要的老光棍,要么是妻子去世的老鳏夫,你觉得哪个我能看得上?” “这天底下的男人,尤其是年纪大的人找女人,你知道跟找什么一样吗?” “什么?” 一听这个,老四来了精神,瞬间感觉不累了,抬手扔了两个土块,让下面两块空地里的羊掉个头。 麦子拔掉之后还没来记得耕的地里,甘草长得越发旺盛,羊很喜欢吃。 他盘腿坐在宋春雪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跟找驴一个样。” “啊?”老四瞪大眼珠子,“娘,有你这么作比喻的吗?” “我形容的不对吗?” 宋春雪咬了口米黄馍馍,目光悠远,“一要力气大,二要能生养,三要牙口好,你说去集市上买驴,是不是也这样?” “……”老四无言以对,“难道就不会是因为,对他有意思?” “呵呵!”宋春雪冷笑一声,“天下乌鸦一般黑,就头几天有意思,之后呢?还不是给他当牛做马,若是像王老汉跟李广正那样,出门爱调戏别人家媳妇的,不是给自己找晦气?” 老四若有所思,“那倒是,这方圆几百里地的光棍儿,若是有老实的,早被别人家的寡妇抢走了。” 宋春雪蹙眉。 “娘,我不是说你寡妇……”老四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他解释不清楚,脖子跟脸瞬间黑红黑红的。 “我不就是寡妇嘛,而且守寡九年多了,这是事实,你不好意思啥?” 老四挠了挠耳朵,“是这么个意思。” “既然你没这个打算,我就放心了,不然……”老四嘿笑两声,“若是你将来找个像陈凤那样的人,那我们江家真要麻烦咯。” 前世,庄子上的人倒是明里暗里的,试探她的口气也罢,想将亲戚家的老光棍塞给她的也罢,但自家人从没问过她这个问题。 老四如今这么问,是担心她真的会找一个? “你放心,就算将来你们都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一个,我宁可养条狗,也不会找个男人。”宋春雪没好气道,“你跟他们几个也说说,把心放在肚子里。” “好,”老四神情有些滑稽,犹犹豫豫的问,“那如果我们几个都同意你找一个呢?” 宋春雪若有所思,“你要这么说的话……” 老四的心快提了起来,紧张又好奇的盯着她。 “你个小兔崽子,”宋春雪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还想试探我,你三天没打上房揭瓦是吧,敢拐弯抹角的套我话。” “嘶……疼疼疼,”老四连连求饶,疼得眼泪掉出来,“是我姐让我问的,你要打就打她去。” 宋春雪松了手,“羊跑到黑土坡山去了,还不去追。” “啥?”老四忽然站了起来,拿起墙边立着的羊铲子,跟兔子一样窜出去。 “呔,往哪里跑!” “喝!上来!” 宋春雪嗤笑一声,“小兔崽子,我若是还惦记男人,上辈子算是白活了。” 在这个男尊女卑,不把女人当人的世道,男人就是女人的万恶之源。 她曾经设想过,若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像女儿国一样,哪里还有这么多糟心事。 世上便只有女儿,以及自己女儿的女儿,多好。 宋春雪怀疑,老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前些日子李大嘴来的次数多了,故意试探她。 下次,李大嘴若是来了,直接轰走。 * 新房子的瓦都盖好了,这两日江夜铭在安门窗,回家回得早些。 这几日陈凤还算安分,他便主动揽了做饭的活儿。 前两日陈凤吃了没说什么,第三日中午,陈凤坐在炕头边,将碗重重的放在炕桌上。 “难吃死了。” 刚喝了一口汤,发现面有些粘牙。 江夜铭头也没抬,“自己做去。” 陈凤气哭了,一边抹泪一边道,“我在坐月子,家里的鸡就不能杀一只,这几天奶水也不好,我虚的厉害,你就算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该给我补补吧?” 江夜铭冷笑,“有吃的就不错了,就你这个态度,我没休了你就不错了,要杀你自己杀去。” “你!”陈凤气得甩了筷子,“嫁给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趁早滚,嫁给你的如意郎君去。”江夜铭不轻不重道,“也不照照镜子,就你现在癞蛤蟆的皮一样的脸色,嫁给我你已经高攀了。” “你你你……”陈凤气得扔了碗,“江夜铭,你简直畜生不如。” 看着碎在地上的碗,江夜铭忽然想起来,以前他们一家六口吃饭闲聊时,说起爱摔碗的人没本事,只会让家里越来越穷。 江夜铭现在越来越不理解,为何当初自己一眼相中了陈凤,娶进门还任由她胡闹。 这么一看,她除了会生孩子,简直一无是处。 可他竟然为了这样的女人,几次三番跟娘闹别扭,就跟丢了魂似的。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自己的碗摔了,明天你用瓦片吃吧。”说着,江夜铭起身走到大铁锅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果然,陈凤气得下了炕,夺过江夜铭的碗摔在地上。 江夜铭没拦着。 因为他知道,现在他拦住了,等他出了门,这个碗还是保不住。 江夜铭也不知道咋了,之前他看到陈凤这样,会哄着她顺着她,说些开心的话。 但现在,他不仅不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陈凤,等出了月子,你就回陈家去吧,我江夜铭配不上你这样的女人,你回去另嫁吧。” 他有气无力的笑道,“我送你到陈家河沟里,以后你爱跟谁发脾气跟谁发脾气,我不伺候了。” 第99章 顺势要回来 八月末,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下午,在地里掰苞谷的宋春雪,老远便看到西边那条大路上,有个男人手里提着东西进了庄子。 看身形走姿,跟红英的夫君何川有点像。 算算时间,他若是再不回来接人,红英就该生了。 她套上驴车,将掰好的苞谷拉回家。 果然,回到家里,刚到场门口,就看到江红英坐在大树底下,看着秀娟跟他爹玩。 “姨娘回来了。”何川看到宋春雪拉着驴车,连忙跑了过去。 “嗯,你回来了,一路上不容易吧。” 何川跑到板车后面帮忙推车,“是,昨日上午出发的,若不是凑巧搭了两趟车,天黑才能到。” 宋春雪抬头,看到红英站了起来,一手扶着腰,脸上不自觉的带着笑。 她很欣慰,只要他们小夫妻一条心,老一辈的再折腾都能过得去。 而且何川是个老实人,上辈子五十多岁时,红英来家里待一段时间,何川总会隔三差五的写信回来。 他很稀罕红英,很是难得。 所以,宋春雪想着,唯一的女婿好不容易来一趟,杀一只公鸡。 “爹爹,爹爹抱。” 秀娟跟在何川身后,看到他进了院子,帮着外婆弄苞谷,她有些失落,伸着小胳膊一直要抱抱。 “你抱孩子吧,这些活儿我来。” 宋春雪抬手摸了把额头上的汗,“秀娟想你想得不得了,现在说话越来越好,天天念叨着爹爹。” 一旁的红英低头笑得腼腆,是她一直在教。 “娘,甜胚子能吃了,我熬了些甜醅水,我去给你盛一碗。”看到娘出汗了,江红英扶着腰去了厨房。 “好。”她前两日做了甜胚子,这个时候有一碗甜醅水喝,既能解渴还能填肚子。 她一口气喝了两碗甜醅水,坐在院子里跟何川寒暄了两句,问了一下亲家的身体如何。 汗不出了,人也精神了,宋春雪起身。 “何川你明天不着急走吧?我去杀只鸡晚上吃,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跟红英说,都是自家人。” 说着,宋春雪拿起厨房窗台上的刀刃子,手里拿着个碗往外走。 何川笑道,“姨娘我后天走,红英的肚子大了不敢耽搁。” 庄稼人觉得叫岳母太官方,通常都喊岳母为姨娘。 “嗯,是这么个道理。”宋春雪也没有多留他,麻利的出了院子。 不多时,鸡圈里传来动静。 江红英动作麻利,将鸡血控在碗里,又去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不到半个时辰,鸡肉剁成块下了锅。 何川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抱着秀娟任由她玩自己的头发,低声问红英: “我看外面的草窑有人住,是你家老大?” “嗯,老大媳妇孩子生了半个月了。” 江红英看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还闹得不轻,我娘没伺候她坐月子。今晚上杀了鸡,我估计到时候要闹一场,你心里有个准备。” 何川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见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太阳刚刚落山,三娃从学堂回来。 一进门看到院子里坐着的何川,顿了顿露出笑容,上前打招呼,“姐夫来了,怎么不去屋里坐着?” “三娃回来了,你背着布袋子,是在读书?”何川惊讶的看了眼红英,“我听你姐说现在是老四放羊,刚开始我还不信。” 三娃抿唇笑道,“是,娘又给了我一次读书的机会,现在是老四在放羊。” 何川大为震惊,但又不敢直说。 他们说话间进了北屋,在房间里寒暄。 虽然北屋不是主屋,但北屋宽敞明亮,冬暖夏凉,如今也是母亲在住,便习惯在北屋说话。 因为这里是山地,院子都坐落在山上,一般哪边靠山哪边便是主屋。 他们的东边靠着大山,所以东屋是主屋。 也有人不管这些,不管院子哪边靠山北屋都是主屋,但很少见。 除非院子坐落在宽阔的平川里。 跟姐夫聊了一会儿,不善言谈的三娃起身,“姐夫你先坐着,我去厨房给娘烧火,她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好,三娃去忙。” 何川看着三娃高挺笔直的背影,不由感叹道,“读了书果然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我以前觉得三娃好看,没想到如今更好看,当初让他去放羊,有些可惜了。” 红英点头,“是啊,若不是三娃,老大老二还有老四根本不可能读书,但他们都不体谅三娃,别说是感激了。若不是我娘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三娃这辈子放羊要放羊要放到头了。” 厨房。 正在擀面的宋春雪,看到三娃进来烧火。 “娘,好香啊,锅里放了什么东西,比以前的香多了。” 三娃凑到铁锅前面嗅了嗅,“娘现在比以前舍得了,有了调料,饭菜比从前好吃多了。” “嗯,以前我死脑筋,其实调料又花不了多少钱。” 宋春雪看着皮肤随了她的三娃,侧面看着黄白黄白的,俊俏的很。 她不由打趣道,“难怪大家都爱读书,先不说能不能读出名堂来,至少看着赏心悦目,夏木兰若是看到现在的你,肯定会脸红。” 三娃的脸唰地红了,“娘,我就是没那么黑了。” 看他一下子脸颊红的能滴出血来,宋春雪忍俊不禁。 “好,不提夏木兰,反正过两年总要娶进门的。”宋春雪笑着转移话题,“你最近学得怎么样,夫子对你好吗?” “嗯,很好。”提到学业,三娃面色严肃,不由挺直后背,“夫子说明年再读一年,后年就能让我去乡里读书了,我在想……” “要读就读,反正你自己赚的学费够用了,成了亲又不耽误读书,只要你愿意读,读多久都行。”宋春雪态度坚决,“你这般认真,至少参加一次童试再说。” “可是我年纪不小了,家里的活这么多,娘一个人太辛苦了……” “明年我会少种些粮食,那些没什么收成的山坡陡地不种了,不论老四明年去读书还是去外面讨生活,家里也吃不了多少粮食,我也轻松些。” 说到这儿,宋春雪面带笑容,“其实老大分家我还挺乐意的,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在种那些地。” 三娃点头,“分出去了七亩地,娘明年要轻松很多。” 这时,院子外面隐隐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去看看。” “别去,让他们吵去,肯定是因为杀鸡的事,这两天陈凤一直嚷嚷着吃鸡肉,老大没给她杀。”宋春雪冷笑道,“正好我后悔之前分给他俩一头猪,今晚我要顺势要回来。” 第100章 你老娘我心气不顺 羊群归圈,老四从外面回来,就听到老大两口子又在闹。 闻到空气中鸡肉的香味儿,进院子关上门之后,他迫不及待的来到厨房。 “娘,今晚上吃肉,把陈凤馋的骂人了,嚷嚷着老大杀鸡,老大在门口蹲着,怪可怜的。” 说着,老四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是他活该,错把母老虎当个宝,现在遭报应了吧。” 宋春雪不轻不重的睨了他一眼,也没有生气。 “你就幸灾乐祸的,谁知道你将来找个啥样的媳妇,少说这种话。” 老四立即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娘说的对,那你待会儿会给老大分肉吗?” “不分!”宋春雪语气坚定,“给他们肉吃换不来一句好话,我闲得慌。” 老四看向三娃,“嗯,娘做得对,就一只鸡,我们又不是吃不完。” 鸡肉端上桌,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秀娟坐在何川的怀里,啃着鸡脖子开心的直晃腿。 但院子外面又传来陈凤的吼骂声。 宋春雪淡淡道,“你们吃你们的,别管,吃完了我去外面看看。” 不多时,草窑门被重重的拍响,应该是江夜铭走出了屋子。 一大盘子肉,很快被大家分完。 “红英你去厨房下面,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宋春雪擦了擦手,心情激动。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只会觉得心烦意乱,气得吃不下饭。 如今她不仅不受他们的影响,还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心情顺畅多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陈凤沉不住气,将把柄递到她眼前。 “娘,我跟你一起去。”三娃有些不放心,起身跟在后头。 “也好,待会儿是需要你帮忙才行。”猪崽子现在长大了,她一个人挪不到自己的圈里。 其他人在江红英的劝说下,边吃边听动静。 打开院门,江夜铭一个人坐在窖台上发愣。 “坐在那里干什么,下来!” 宋春雪声音发沉,“不就是吵个架,还想不开了不成?” 庄子上的人一旦想不开了,要么上吊要么跳窖,加上上次李堂的媳妇就是这么没的,看到这一幕,她气得不轻。 江夜铭连忙起身,小声解释,“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出来外面透透气。” 宋春雪来到草窑门口,掀起门帘子直直的看向炕上抱着孩子的陈凤。 陈凤也不甘示弱,顶着一张浮肿的猪头脸,梗着脖子盯着她。 宋春雪面无表情的放下门帘子,“因为我杀了鸡没给你们分就吵架了?” 她站在门口转头问江夜铭,故意说给陈凤听。 “是,她让我杀鸡,我顾不上,还不住弄,她又摔了东西。”江夜铭没忍住抱怨道,“上次她把碗摔完了,我最近用水瓢吃饭,她让我去买碗来……” “我问这些了吗?” 宋春雪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总归是因为我杀了鸡引起的,还当着亲戚的面,闹得越来越起劲,老大,你老娘我心气儿很不顺,今晚上又得被你们俩闹得睡不着。” 江夜铭低着头不说话。 “上次的话你还记得吧,我说那是最后一次了。这么晚了,我总不能赶你们去新房子里住,毕竟没出月子,那房子还很潮湿。” 宋春雪慢条斯理道,“我仔细想了想,家里就两头猪,还是我花钱买来的,我自己喂了五六个月,现在你们这么不识抬举,我要收回去,你没意见吧?” 她在等陈凤的反应。 果然,下一刻陈凤吼了一声,“分出来的东西凭什么拿回去,我还辛辛苦苦喂了三个月,说收回去就收回去,你个死老太婆……” “不想今晚就滚到沟里睡瓦窑就闭嘴!” 江夜铭挑起门帘吼了一声,“你喂了三个月,我们所有分出来的东西都是我娘的,若不想饿死,立即给我娘道歉。” 道歉?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意外的打量着老大。 “道歉就不必了,不是真心的听着膈应人,”宋春雪挑起门帘看向陈凤,“我是死老太婆,你呢?” “又丑又恶心的老猪婆,也不知道我家老大看上你哪一点了,成亲后被你迷得颠三倒四,这个庄子上的哪个年轻女子不比你好看?” “你就使劲儿骂吧,我等着老大擦亮眼睛的那一天。” 虽然她知道这不可能,老大上辈子可一直被陈凤拿捏的死死的。 “你个老寡妇死老太婆,勾三搭四的贱女人……” 三娃气得要冲进草窑里打人,被江夜铭拦住了。 老猪婆是形容生完猪崽子的老母猪,身材难看肉还不好吃,陈凤直接气得口无遮拦。 宋春雪冷冷的看向江夜铭,“你媳妇骂我,你自己看着办,是要连夜滚出这屋子,还是把东西还给我,你选一样?” 三娃推开江夜铭,“滚开,她骂的是我娘,今天我若是不教训她一顿,我就不姓江!” 说着,三娃拿起地上的笤帚朝炕头走过去。 “三娃你干什么,有种你打我一下,欺负我一个刚生过娃的女人算什么本事……啊!” 三娃抓着她的胳膊,刚想用笤帚抽她的嘴,炕上的娃儿忽然哭了。 他瞬间回神,想到最近刚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他指着陈凤,“看在你还在坐月子,我暂时不打你,但你若是下次还这么满嘴喷粪,我决不轻饶!” “那天你大哥打破了我娘的嘴,这个仇我记一辈子,下次非得撕了你的嘴不可!” 江夜铭走进屋子,将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 他两头为难有苦说不出,总不能今晚真的被赶出草窑,去黑咕隆咚连个门窗都没有的瓦窑里睡。 儿子是他自己的,媳妇也是他自己的,真的休了妻将来还要娶一个,他不想让自己的大儿子被后娘为难。 更何况,陈凤有那么要强的父亲陈广才,想要休妻又何其艰难。 “三娃,出来。” 看到陈凤躲在炕角里,又哭又骂,宋春雪觉得没意思。 陈凤这种无赖,你教训她一下,她能骂一辈子,这种方式并不能让她长记性。 “娘,她骂你,你忍得了?” “出来吧,我当然忍不了,但你打她,以后她每天要诅咒我们俩,没意思。” 宋春雪看向江夜铭,“白给的东西,你们整日里拿着烧得慌,我也不跟泼妇一样对骂,今天晚上,鸡和猪我都拿走了。” 说着,她拔高音调,“三娃,出来拉猪拉鸡去。下次若是还敢找茬骂人,这屋子里的粮食东西,全都给我留下,一粒粮食也别带走!” 第101章 杀猪诛人心 江红英站在院子里,听着草窑里传来陈凤杀猪似的哭骂声,心里一紧一紧的。 今晚上庄子上的人肯定都在自家门口,竖起耳朵听热闹呢,李大嘴过几天又得上门打探消息来了。 鸡圈的动静和猪圈的动静,惹得庄子上的狗吠叫不止。 真真儿的鸡犬不宁。 不过,江红英听着听着,心里痛快又解气。 她对母亲的做法敬佩不已,还从未听陈凤气得嚎啕大哭,骂人都骂不利索的模样。 她一个劲儿的哭嚎:“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啦,江家人太欺负人了。” “江夜铭你就是个没用的畜生,怂包,没出息的东西,连家底都守不住……呜呜呜,我的命真苦啊,儿子以后要受苦了呜呜……” 江红英不由佩服老大,他怎么能忍得了不动手的? 娶到这种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以前也没见老大脾气这么好啊,他是上辈子欠陈凤的吗? 不多时,宋春雪带着儿子女婿走进院子,直奔北屋的洗脸盆前洗手。 江红英看着老四老三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不由笑出声来。 何川在后面关上院门,忍不住笑道,“还是咱娘有办法。” “爹爹,爹爹!”秀娟伸出胳膊往何川的怀里靠,心有戚戚的道,“爹,害怕。” 她紧紧地抱着何川的脖子,“走,快走。” 何川抱着她进了屋子。 “面都坨了,但鸡血面劲道还很好吃,你们快吃,我再去下。”江红英笑道,“还头一次见你被骂笑得这么开心的。” 老四拿起筷子,老神在在的晃着脑袋,“那是,被骂一顿拉回了一只猪几只鸡,而且娘说为防止陈凤惦记着要回去,我们明天就杀猪,你们吃了肉再回去。” 老三面带喜色,“明日我跟夫子说一声,回来一起杀猪。” “好,不然等你回来,我们肉都吃过了。”宋春雪笑道,“明天早上我去夏英家,喊她男人来杀猪。” “以后是亲戚了,他如今也宰猪,这顿肉让他吃,别人我就不叫了,反正庄子上的人都是来看笑话的。我们人手不少,那猪也不大。” “好,那就这么定了,”老四大口扒拉了鸡血面,鼓着腮帮子道,“这还是头一次在八月里杀猪,哈哈哈,肉肯定香。” 江红英听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娘真的要杀猪,不是开玩笑的?” 宋春雪端着碗,“我何时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可……”江红英觉得不可思议,“那陈凤还不得气死?肉没吃着,发了脾气还丢了一只猪,关键明日还得看着到手的猪,被我们吃了,她要气得撞墙吧?” 三娃沉声道,“那是她活该,就是因为之前纵容着她,才让她得寸进尺,骂娘的话别提有多难听了,若不是娘拦着,我非得打烂她的嘴不可。” 老四竖起大拇指,“三娃有血气,打得好,我以后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读书了就是不一样,胆子大了底气也足。” “……”三娃瞬间脸红,没好气的踩了他一脚,“少挤兑我。” 老四哈哈一笑,“这是夸赞啊,你听不出来?” 宋春雪看着老四,“三娃三娃的,他是你哥,你是不是得换个称呼?” “这……”老四瞬间蔫了,咬着筷子不自在的道,“都叫了这么多年了,忽然间要改不容易,反正三娃都不在意。” 三娃没说话,一碗鸡血面见了底。 他起身往外走,“我去厨房下面,你们慢慢吃。” 宋春雪看着老四,“他怎么会不在意,只是你一直不愿意叫,他总不能强迫你改过来。” 老四瘪了瘪嘴,“那我试试吧,以后慢慢改。” 其实他想说,他不开心的时候,也没喊老大哥啊,他怎么开心怎么来。 但想到如今娘的雷霆手段,他还是憋在心里的好。 这一晚,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饿肚子,有人吃得太撑坐都坐不下,只能站着揉肚子。 欢声笑语掩盖了哭声,因为何川的到来,他们聊了许久才去睡觉。 * 宋春雪说杀猪就杀猪,天刚亮就去了夏英家。 听到她要杀猪,夏英惊讶不已。 “现在还不到九月你就杀猪,过年吃啥?”夏英没好气的劝她,“听说你最近动静很大,跟大儿媳妇闹得很凶,可别是被刺激傻了。” “就杀一头,我家有两头猪,养久了费食,让另一只好好的吃,过年长得又肥又壮,我还轻松些。” 夏英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你之前分了一头给老大,该不会是闹脾气了,要回来了吧?” “没错,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猪,凭什么给他们。” 宋春雪愤愤的拍大腿,“你不知道陈凤骂我骂的有多难听,我若是把猪留着给她过年,我肯定要气得短寿几年,还不如趁早杀了。” “啊?”夏英好奇不已,“你说说,她是怎么骂你的?” “她这些日子就没安生过……” 宋春雪添油加醋,将陈凤这些日子以来的行径,跟夏英讲述了一番。 反正这庄子上的人肯定私下里在议论,不如让她这个当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一遍。 夏英是个装不住事的人,明天这整个庄子上的人都该知道了。 不然,大家还以为是她耍横,非跟刚生了孙子的儿媳妇过不去。 趁陈凤还没出月子,没机会败坏她,她好好的说道了一番。 跟夏英的男人回到江家,她也不着急杀猪,一边烧水,一边刮土豆皮,拔了几根胡萝卜和旱萝卜,切成薄片,等肉熟了一起炒着吃。 等三娃从学堂里告假回来,太阳爬到半空,他们一行人从猪圈拉出昨晚上那只猪。 撕心裂肺的猪叫声传遍整个庄子,大家得知江家今日杀猪,不由想到昨夜江家动静不小,好像也在抓猪。 大家猜测纷纷,碰到了就议论一番。 “你不是离他们家近吗,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江家真的在杀猪?” “你问对人了,我昨晚上专门在院墙外听了半个时辰。是陈凤闹着要吃肉,又跟江夜铭发脾气,宋春雪如今也不惯着了,跑去问,陈凤连哭带骂,从天窗里传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她还骂人家老寡妇死老太婆……啧啧,你说这儿媳妇嘴毒不?” “要是我,我打得陈凤这辈子都歪着嘴说话,反正月子里得的病根,要带一辈子的!” 第102章 三娃有点心虚 听着外面杀猪的声音,陈凤气得在草窑里乱扑腾。 她穿上鞋下地,悄悄的在门后挖出那张符纸。 仔细看了看,跟之前的没什么区别,为何不管用呢? 最近老大跟长了反骨似的,处处跟她对着干,还动手打她。 昨晚上被三娃那么打,他都不拦着。 她气得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又将符纸埋了回去。 孩子在炕上哭的厉害,看外面的天色,到了做午饭的时间。 她闻到从外面飘进来的肉香味,心里在滴血。 昨天那明明还是她的猪,现在刚杀的猪肉特别香,她哪里还有心思吃粗粮面。 可气的是,江夜铭到现在都没回来,他是真的不打算管他们娘俩了吗? 宋春雪提着大篮子从草窑门口路过,没听到陈凤骂人,还算她是识相。 来到厨房,她将煮熟的排骨大骨肉,用葱蒜调料炒了一遍,又用肥肉炒了焯过水的土豆萝卜片。 对于一年见不了几次油腥的庄稼人来说,简直是神仙美味,大家吃得无比满足。 吃过饭,夏英的男人李庸要离开,宋春雪给他装了两块纯肉,一块生的,一块熟的。 “回去让孩子们解解馋,让夏英别嫌少。”宋春雪找了几张纸包起来,交给李庸。 李庸再三推辞,“你们家里人多,不用给,我吃饱了就行了,你拿回去吧。” “还是拿着吧,你家有三个孩子呢,好歹能吃两顿。”说着,宋春雪将肉硬塞给了他,“以后就是亲戚了,别客气。” 李庸没有再推辞,带着肉离开了。 “砰!” 草窑里传来一声闷响。 估计是陈凤气得扔了什么东西。 他们说话的时候刚好站在大门外,离草窑门口隔了不到十米,陈凤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会儿气得恨不得吃了宋春雪吧。 今天心情好,宋春雪没理她,转身去厨房洗碗。 还得给江红英装些吃的,路途遥远不宜过重,得捡轻的装。 白面杂粮面他们家里肯定有,思来想去,宋春雪觉得还是装肉实在。 只是现在天热,带回去肯定会有味道,肉上面要多撒些盐才好。 她还给秀娟做了两双鞋子,一件衣裳,又给红英装了五十个铜板。 红英家离集市很近,有了钱偶尔出去解解馋。 想到红英生孩子的时候,她不能去看,宋春雪心里很难过。 又从自己的破箱子里,翻出三尺她没舍得用的白布来。 女人坐月子就是麻烦,坐不好月子更麻烦,这些布红英可以缝几个新的月事带,对身体好。 这就是她虽然放狠话要将陈凤赶出去,却没有赶走的原因。 活过一生,死过一次,见过那个世界的人,不得不相信因果轮回。 若不是怕因果落在红英身上,她不可能再三容忍陈凤那般放肆。 * 下午,三娃赶着羊上了山,天快暗的时候回来。 他刚将羊圈门关上,看到羊圈上面的小路上,老大正扛着把铁锹回来了。 三娃站在原地没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他不想跟老大对上。 但他不怪老大。 被陈凤那样的女人,其实老大挺惨的。 他这些年是备受宠爱,但三娃没那么羡慕他。 他不想当个被宠坏的孩子,然后被命运肆意捉弄。 等老大的脚步声远去,三娃沿着院墙回走,在大门口听到了草窑里的动静。 “你怎么现在才死回来?” 是陈凤的声音。 “想挨打了喘着,你再动我一下试试?”老大的声音带着怒气。 三娃怕引火烧身,连忙进了院子关上门。 北屋的房间油灯昏暗,但里面传来欢快的说笑声。 老四跟姐姐在聊着什么,娘在问姐姐还想带什么不,何川在说三娃好像回来了。 下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挑起,母亲看到他时露出了笑容。 “三娃回来了,快吃饭。你姐夫说是要吃搅团,我做了不少,就等你回来。”说着,宋春雪递给他一双筷子。 三娃笑着接过筷子,夹在腋下,转身在水盆里洗了脸。 “山舅舅。” 秀娟奶声奶气的走到三娃跟前,发音还不准确,抬起圆圆的脑袋看着他,“吃饭饭。”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明日就要回家了,她自己或许也明白明日就要离开,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秀娟来,三舅舅抱。” 三娃将小姑娘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夹起搅团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嗯。”秀娟张大嘴巴,鼓着腮帮子,摇头晃脑的看着三娃。 饭桌中央放着一盏油灯,一口气就能吹灭,大家说话的时候,一豆银黄摇摇晃晃。 不知为何,三娃有些伤感。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江家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二哥不在家,好像缺了点什么。 老大在门外,他知道娘想让老大吃肉的。 但老大跟陈凤是一家子,她就算再不忍心,也不能开这个口。 不多时,他吃完了一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 不多时,母亲进了屋子。 三娃看着桌上的熟肉,又看了看宋春雪。 知子莫若母,三娃是几个孩子中最心软最善良的,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宋春雪什么也没说,给自己盛了碗荞面搅团,转身离开。 三娃像是受到鼓舞,拿了个大瓷碟子,在盆里挑了一大块五花肉,两个带骨肉的瘦肉,转身出了院子。 走到门口,他忽然意识到,他挑的这几块肉明显是特意留的,用酱油炒过。 他摇头一笑,娘可能就等着他给大哥送呢。 他轻轻的开了院门,来到草窑外。 “扣扣扣。” “谁?”老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我。”三娃轻声道,“开门。” 老大开了一条门缝,神情有些不耐烦,“干什么?” 三娃将手中的碟子往前一递,“要不要?” 老大惊讶的看向他手里的东西,随后又恢复平静。 “我拿个碗。”说着,老大双手端着空瓷盆伸出门框。 三娃将肉倒在盆里,转身就走。 这回,江夜铭关门的声音很轻。 三娃快速去了厨房,端上自己的搅团来到厨房。 大家都朝他看过来。 三娃有些心虚。 “你干啥去了?”老四一边刨饭一边问道。 “撒了个尿。”三娃坐在凳子上,面色如常的夹了一大筷子土豆片炒肉放进嘴里。 江红英笑着看向宋春雪,没有言语,低头喝了口汤,“嗯,还是娘做的搅团好吃,我今晚要多吃一碗。” “吃,锅里那些你吃完都成。”宋春雪笑了。 第103章 游云道士 隔天早上,江红英一家三口收拾妥当,就要离开了。 三娃要去学堂,宋春雪不想去送他们,免得再哭一次。 老四在羊圈里扔了一大捆干草,绑上驴车送他们到乡里去,之后他们可以再换乘别的驴车。 他们坐上驴车之后,宋春雪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些,照看好孩子之类的。 秀娟却忽然哭了起来,嚷着要下车,伸出双臂要让宋春雪抱。 江红英一下子红了眼眶。 “秀娟乖,跟你爹娘回家去,明年你再来看我好不好?”宋春雪摸了摸她的眼泪,“以后秀娟想我了,可以随时回来看我。” 三娃不知从哪变出一把糖来,递到秀娟跟前,“秀娟不哭,吃糖糖。” 小孩子看到糖,瞬间停止了哭声,捧着糖开始笑。 “秀娟乖,来让娘亲抱。”江红英拍了拍手,“你难道不想你祖父了,不想你哥哥了?” 秀娟脸上挂着泪珠,犹豫片刻,伸出双手钻到江红英的怀中。 “小心你娘亲的肚子,路上乖一点,让你爹回家给你买糖葫芦。” 一听到糖葫芦,秀娟双眼放光。 目送驴车离开后,三娃也急匆匆的去了学堂。 院子一下很安静,空落落的。 但宋春雪没有时间感伤,也不想感伤。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如今的一切都是偷来的,她已经很知足了。 拿上东西出门前,她像红英来之前一样,锁上了大门。 转身之际,她瞥见了老大。 老大似乎要说什么,宋春雪离开视线,迅速离去。 她跟老大的母子情本就浅淡,以后她不会再有任何心软。 分家分家,不就是各过各的吗? 昨晚上三娃端出去的那些肉,只是为了堵上陈凤的嘴。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她的耳根子稍微清净些。 等过些日子他们搬走了,宋春雪乐得自在。 去地里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庄子上的人,都问她怎么忽然杀猪了。 “宋娘子糊涂了,这么早杀猪,是馋了还是赌气不想养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老大和老大媳妇闹得厉害,儿媳妇还坐月子呢,你是个老大人了,怎么不知道让让后背?” 宋春雪哼笑一声,忍住了骂人的话。 “若不是把我逼急了,我会这么做吗?”她气得一拍大腿,“你不知道他们俩这些日子有多气人,那个陈凤之前见到我跟见到仇人似的,还想吃肉的肉让我伺候她坐月子……” 以前她是不屑于费嘴皮子的,但现在宋春雪学乖了。 能用嘴解决的问题,为什么非要任人污蔑,若是张嘴了不解释,多疯狂的传言都能变成真的。 恶意的流言蜚语,如果她自己不解释,没人会为她解释。 今日中午只有她跟老四俩回家吃午饭,她在地里等着老四回来,将掰掉的苞谷装上车就回了家。 “娘,我今日在集市上买了些调料,街上的烤肉很香,我馋得不行,心想咱们的猪肉也能烤着吃啊,娘要不要试着烤一次?” 老四满眼期待的看着宋春雪。 “好啊,我不会弄,你教我。”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肯定觉得他浪费肉,甚至听到他这么说还会生气。 “真的啊,”老四往板车上装苞谷,“娘现在让我感觉很陌生啊。” “咋得,让我打一顿才熟悉?”宋春雪拿起一边的驴鞭子,作势要往他腿上抽,“你站着别动,让你熟悉熟悉。” “哈哈哈!”老四大笑着跑开了,“我去牵驴,今天回家还能吃肉吗?” “吃,肉不就是我们吃的吗,我们还有一头猪呢。”想到那些肉,宋春雪有些着急,“只是这个天气肉很容易坏,我下午要把多数炒干了装到缸里,再做些腊肉挂起来。” “要我帮忙吗?” “你?”宋春雪惊讶,“你不睡觉了?” “啊?你不睡午觉就炒啊?” 宋春雪笑了,“你小子是休息了两日不想放羊了吧,下午给我好好放羊去。” 老四不情不愿的嘟囔,“好吧,放羊真没劲。” 宋春雪就知道,他的热情劲儿持续不了太久。 “那你去地里干活,我们换着放。” “不了不了,还是放羊轻松些。”想到掰苞谷之后就是挖土豆,老四宁可每天去放羊。 “你自己想清楚,若是你不想放羊了,去外面闯也随你,反正这些活我一个人总能干完,以前你们还小,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看到老四得意的笑容,宋春雪冷哼道,“但是,我不会给多少盘缠,庄稼人的孩子,不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以为外面的活儿比放羊轻松?” “有多少给土财主当牛做马的人,做梦都想回家放羊,可是他们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四扶着车把手下了斜坡,“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地,他们也不能算是贫农,大多数是都奴籍,你不知道吗?” 老四当然知道,只是今日去了趟集市,看到了曾经的同窗。 他忽然想不明白,自己为啥从体面的乡学学子,变成了放羊娃。 被同窗嘲笑了两句,他一点也不想放羊。 “知道了,我放羊就是了。” “知道就好。等羊羔卖了我也会分钱给你的。别整天想着去赚大钱,你连书都读得敷衍了事,能干成什么大事?” 老四不满的掏了掏耳朵。 宋春雪也懒得再说,跟在车后面时不时搭把手推一下。 回到家,他们看到院门外的大柳树下,坐着个破破烂烂的道士。 “娘,他肯定是骗钱的,我去将人给轰走。”之前上过当,老四看到这种人就生气。 “别胡说,这种人得罪不得。” 宋春雪压低声音,将他往后拽了拽,“你先把苞谷拉到院子里,我过去看看。”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走了过去。 “回来啦,”靠在树上的道士睁开眼睛,看到宋春雪的时候愣了愣,“信士你……您今年高寿?” 高寿? 宋春雪差点说自己七十八。 她仔细打量着道士,他的衣服虽然不干净,但高高束起的黑发却像是刚洗过的,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面容神采奕奕,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什么高寿,我今年才三十六岁。”她笑道,“你是来吃饭的吗,我……” “不,我可不是骗吃骗喝的假道士,”说着,他抬手指着草窑的房门,“这个屋子里有祸害人的符,若是信士相信贫道的话,贫道可以替你除掉,我再吃信士家的这顿饭,如何?” 第104章 张道长 草窑里有祸害人的符纸? 宋春雪惊讶的看向草窑,老大正从里面出来。 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半眯着,看不清什么情绪。 “这人跟别的骗子差不多,但他非要等娘回来再说,娘别上当,我觉得他就是想骗吃骗喝还骗钱。”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陈凤挑起了门帘,一脸惶恐的看过来。 她这么心虚做什么? 虽然宋春雪没有完全听信这道士的话,但这人跟别的骗子不同,他没说自己是化缘的,也没一见面就要跟给她看相。 最重要的是,他没说缘主,那是佛门称呼俗人用的,也是很多假道士爱用的称呼。 宋春雪觉得,这位道士多半是真的。 反正就是吃顿饭,看陈凤再三挑起门帘的模样,她很想听听,这位道士会说什么。 “你别管,去忙你们的。”宋春雪抬手指着院子,“里边请吧,先喝口水,我们不妨进屋慢慢说。” “娘,你怎么能随便带别的男人进屋……”老大没忍住阻拦。 “李广正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宋春雪瞪着他,“我现在说打就打说轰走就轰走,要你多嘴。” “……”老大瞬间哑口无言。 他还以为,娘让三娃给他拿肉来,对他的态度会好转。 道士站了起来,看着老大摇了摇头。 宋春雪刚好看到。 “道长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道长拍了拍自己肩上挂着的大布袋子,“不可说不可说,劳烦信士给我一碗水喝。” “道长先在院子坐会儿,这就去。” 走到厨房里,舀水的时候,宋春雪忽然意识到,那道士惊讶的问她高寿,难不成是看出她其实活了很多年,芯子比身子老? 这样想着,她拿了个盘子,盛了两碗温水,一碟米黄馍馍。 “道长,去北屋里说话。”宋春雪笑着抬手,“外面太晒了,屋子里凉快。” “好说。”道长从台阶上起来,“这秋老虎还是很厉害,晒得贫道脖子疼。” “请问道长贵姓?” 宋春雪直觉眼前的道士是真的,她心下好奇,先问问他。 “叫我张道长就好,”他一口气喝了两碗水,抬手用袖子擦嘴,“这茴香杆的水好喝。” “道长不嫌弃就好。”宋春雪坐在凳子上,“道长先吃东西,我待会儿去做饭,你不是说外面的草窑里有祸害人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道长坐在北屋的老木椅子上,正好看到院门外闪过一个坐月子的女人。 “那屋子里的门后面埋了东西,看着应该刚埋进去没多久。”张道长目光微眯,摇了摇头道,“害人之心不可无啊,真是什么邪门歪道都敢试。” “道长此话何意?”宋春雪好奇不已,心想难道是跟老大有关。 那屋子也就老大两口子住,如果埋进去没多久,只能说明是老大埋的。 “娘,这是谁啊。”老四吊完水从外面进来,谨慎的打量着眼前的道士。 张道长也打量着老四,“这是信士的儿子?” “是,这是我家老四。”宋春雪太好奇了,不由压低声音道,“道长说是要除掉祸害人的符纸,怎么个除法?” 老四蹙眉看向宋春雪,“娘,你可别上当,这是骗钱的把戏,我在学堂里见多了,他们都遇到过化缘的道士。” “化缘的是和尚,不是道士,贫道是凭本事吃饭,给有钱人家的公子算算前程姻缘,改改风水,不缺银子。” 张道长一手轻轻敲着桌面,矍铄的双眼打量着老四,“你小子不像是勤快的主,竟然能安安分分的放羊,难得,不错。” “……”老四气得脸颊鼓鼓的,转头看向宋春雪,“娘去做饭吧,我跟这个骗子好好说道说道。” 宋春雪心里急得直痒痒,但这道士卖关子不说,她只好起身去做饭。 “道长不忌口吧?” “除了牛肉,别的不忌。” 其实道士有“四不食”,除了牛肉,还不吃乌鱼,大雁,狗,但其他三样一般人不会有。 在这贫瘠干旱的山区,狗最常见,但这里的人也不吃狗肉。 宋春雪离开后,老四搬了个木凳坐下,“你说说看,你是如何骗我娘的?” 老道士咽下嘴里的米黄馍馍,拍了拍双手,上半身往前一凑。 “半年前,令堂可否性情大变,行事反常?” 老四愣了一下,这样一说,娘好像是从半年前,忽然疏远老大,处处防备着老大,还开始偏向三娃的。 若不是这样,他现在还在学堂里,自自在在的读书呢。 “这就对了,”老道士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膝上,拿起米黄馍馍咬了一口,“嗯,令堂的手艺不错。” 老四成功被勾起好奇心,“你这老道士怎么还卖起关子了,我娘怎么了,她该不会是……” “放心,令堂还是令堂,只是,”张道长微微摇头,“哎,你们要孝顺,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你们少气她,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老四觉得,这老骗子在骂人。 “你心气太傲,却又吃不了苦,年轻人还是脚踏实地,贵在坚持。”老道士嚼着米黄馍馍,微微晃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神态悠闲的道,“虽然贫道觉得一味的吃苦有些蠢,但你这小子的确该吃点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是一心只想走捷径,将来有你的苦头吃。” “只要你熬过了三十五岁,富贵自来,”说到这儿,他凑近指着老四,“糟糕之妻不下堂,将来要对她好一点,人不能忘本。” 老四听得云里雾里,但都像是骂他的话。 宋春雪站在门外,将道长的话听在耳中。 他果然是有真本事的道士。 上辈子,老四的确在快四十岁时发了家,等她去世之后,听三娃的几个孩子说起,才得知老四竟然养了外室,跟正妻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她端了些甜瓜进去,“道长,尝尝这瓜甜不甜。” “娘,这瓜哪来的?”他记得家里没种瓜啊。 “道长,请问……” “您是想问符纸吧,”道长起身拍了拍手,“信得过的话,贫道现在就去挖出来给你们看,等着。” 说着,他踩着轻快的步伐,一眨眼出了院子。 宋春雪连忙跟上。 “娘,什么符纸?” 宋春雪站在门口,伸手拦住他,“等着。” “你这骗子要做什么,出去!”陈凤急得大喊,“我还在坐月子,你这臭道士……” 第105章 只求财 陈凤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刚才趁着老大出去,悄悄从门后取出的符,被藏在了面袋子里,竟然还是被忽然冲进来的道士精准的翻了出来。 他看了看陈凤,似笑非笑道,“年轻人好好坐月子,有损功德的事今后少做,为自己积德。” “不然,只会自食其果。”说完,他低头跨出门槛。 他用食指跟拇指夹着黄色的符纸,来到宋春雪面前。 “此符是这屋子里的女人埋下的,是很多想要控制男人,让男人乖乖听话,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符纸,但她不知道,画此符需要蘸人血,会有反噬。” 他冷笑一声,“用此符的人,晚年会事与愿违,吃尽苦头而亡。” 撒完尿回来的老大,站在院墙拐角处,眼前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陈凤竟然对他用了这种邪门的东西! “对了,我刚才进院子,发现这北屋的门后面也埋着一张,只不过因为信士身怀怨气,已经失效。”他看着宋春雪,“是否需要贫道破除此符?” 宋春雪还没来记得说话,老大从拐角处过来。 “你确定,此符是在草窑里找到的?” “千真万确,你刚才出门这会儿功夫,你家媳妇已经将它挖出来,塞到了扁豆面里面,”张道长对他投去同情的目光,“这应该是她娘家人给的,目的在压制你。” “但他们忘了一点,男是乾女是坤,以坤制乾便是压制自己。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为了自己好过,压制你的运气,让你窝窝囊囊的一辈子,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冷笑一声,“道法自然,违背道法的行为,必然反受其害,自讨苦吃。” 老大失魂落魄的盯着他手里的符纸,喃喃道,“既然如此,烦请道长破除它。” 张道长微微点头,以手剑指符纸,默念咒语在空气中画了个符。 最后剑指定住,符纸忽然凭空自燃。 道长松开手指,落地的瞬间,符纸化为灰烬。 隔着门帘,站在草窑里的陈凤,愣愣的往后退了几步,抱起孩子坐在炕头边上。 与此同时,远在陈家的陈广才跟妻子心口一疼,下一刻捂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来。 “爹,娘!” 正在吃饭的陈祥大喊一声,吓得起身跪在地上。 他抚着陈广才的膝盖,惊恐的晃了晃,“爹,这怎么回事?” 陈广才老两口震惊的看向对方,俩人恐惧的摸着心口,不由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那符纸很少有人能识破吗? 江家从哪找来的高人? 陈广才捂着胸口,刚想说什么,忽然翻了个白眼,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爹!爹你怎么了!”陈祥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愤怒的看着母亲,“你们是不是给凤儿画了符?那符能要人命,你们知道吗!” * 饭做好了,宋春雪跟老四,看着道长一口气吃了四碗。 “还有吗?”张道长端着碗看向宋春雪。 老四站了起来,“还有的道长,我再去给道长盛一碗。” 宋春雪胃口不好,吃了两碗便没了胃口。 她万万没想到,陈凤竟然会给老大用符。 难怪他成亲前后相差那么大,连心性都大变样,仿佛一下子被狗吃了良心。 难道说前些日子,她感觉老大忽然有了点良心,是因为换了房间,之前的符没用了? 若不是道长发现,等老大跟陈凤搬到新房子里去,是不是还要再放一张新的? 陈广才老两口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们不仅害了老大,还害了老大的孩子。 “信士别伤怀了,这世间之事,除了人为,还有天意。如今麻烦已除,信士该开心才对。” 道长吃完了一碟子韭菜炒肉,夹了一筷子秋天才长出来的,鲜嫩的野菜,摸了摸胡须,“信士需要求财求平安的符吗?” 求财? 宋春雪刚才还灰暗忧伤的眼睛,忽然泛起光亮。 “当然,”她紧张的问,“几个铜板一张?” 道长起身将布袋子从炕头边拿过来,“看在我们有缘,一文一个。” “啊?”宋春雪有些意外,“会不会太便宜?” 不等道长回答,她起身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十个铜板,“我要十张求财符。” 虽然她也不觉得求财符会管用,但这道长明显有本事,万一呢? 上辈子穷怕了,这回她想发财! 哪怕不会进财,至少留住她箱子里的那些,只要她能干得动能种得了地,肯定会越攒越多。 张道长笑了,“只求财,不求平安了?” “其他的我自己能小心避过,但只有钱财是我不能掌控的,”宋春雪老实回答,“在山里刨钱太累了,万一有偏财撞上门来,道长说对不对?” 她双手将十个铜板递给道长,“就看道长带的符纸够不够。” 老道长从袋子里抽出一叠求财符,无奈笑道,“就剩十张了,也罢,都给你。若是遇见别人,让他们求别的。” 宋春雪感激不尽,不由双手合十,“感谢道长。” 张道长两手相抱,弯腰颔首,“这是你的造化。” 吃过饭,他灌满了水皮袋,背上自己的东西要离开。 “道长不歇会儿午觉再走?”老四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他是骗子,甚至对他钦佩十足。 “不了,贫道喜欢在树上午睡,再会。”说着,他如一颗挺拔的松柏,大步流星的离开院子。 宋春雪跟老四站在院门外,各怀心事。 “现在就带上你的东西回娘家,如今江家已经容不下你了,想让我送你回去,到时候你爹娘得给我一个交代。” “哭什哭,闭嘴!” 老大的声音传来,宋春雪无意偷听,转身进了院子。 “娘,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之前吃过的教训还不够?”宋春雪神情冷漠,“符纸是没了,但你觉得老大真的能狠下心休了她?” 老四点头,“这是他的家务事,我们少掺和有好处。” 正是这个道理。 午后,宋春雪刚睡醒,就听有人推开院门进来。 “宋大娘在家吗?” “我是来说一声,后天该交粮纳税了,这几天把粮食弄干净些,两日后我们来收。” 宋春雪走出房间,来人正是里长李敬义,李大嘴的堂哥。 郡县乡里亭。 宋春雪所在的地方属于陇西郡,庄狼县,四方里,太平乡,蓝湾亭,李家庄子。 第106章 还不快把肉供上来 里长是负责户口和纳税的基层官职,李敬义下边还有好几个亭长。 而负责李家庄子的亭长,便是程家老汉的二儿子程远。 程他日里不住在庄子上,因为他儿子已经考过童试,接下来要参加乡试会试,他们早就在县里买了院子。 而蓝湾亭有前后三个庄子,李家庄子和夏英那边的江家湾,以后北边的员家庄子,都归程远管。 说话间,李敬义已经坐在北屋的台阶上。 程远才从院子外面进来。 他刚擤完鼻涕,用手背擦着鼻子,晃着八字步大摇大摆的走进院子,比李敬义更有官威。 程远跟他爹程家老汉特别像,身形高大,肩宽腿长,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平时就没少吃大鱼大肉。 他用高高在上的轻蔑目光,打量着江家的院子。 宋春雪淡淡的坐在台阶上,重活一次,她再也不把他们的狐假虎威放在眼里。 她一个光脚的老婆子,以前是有多害怕他们这种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的? 怕被报复欺压? 他们欺压的还少吗? “这院子挺宽敞啊,江家老媳妇挺厉害啊,一个人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每年还有粮有肉的,听说你们前几天还杀了猪?” 程远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李敬义,“要不在这吃点?” 宋春雪勾起冷笑,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们以前没少吃江家的肉。 她一个寡妇,无人照顾,是个人都能欺负她,程远以前跟李敬义来一次,就要吃一次肉。 不只是来江家,以他们这样的身份,去谁家都会有肉菜招待。 哪怕实在拿不出好吃的,借也要给他们借一碗肉臊子,再给他们擀长面。 这好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哪怕是大家心里再不愿意给这顿饭,还是会咬咬牙忍了。 “算了吧,人家也不容易。”李敬义看向宋春雪,他听大嘴说过,现在的宋春雪跟从前不同。 说着,他起身往外走,“走吧,去下一户。” 程远抬手阻止,眯了眯眼睛,“等等,他们家是干啥的猪肉,比肉臊子好吃,里长不尝尝鲜?”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惹人厌的笑腔,根本没有过问宋春雪愿不愿意给。 老四从东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家母亲,心跳不由加速,有些期待她接下来会是何种反应。 不知不觉已经半年了,娘肯定不会惯着他们。 他环视四周,搜寻有没有趁手的工具,让娘将他们打出去。 看来看去,还是大门后边的长笤帚合适。 他看似漫不经心的拿起笤帚,来到北屋的台阶上坐下,装模作样的扫了两下,然后递给宋春雪。 宋春雪自然的伸手接过,冲他使了个眼色。 “你听到了哈,我们俩今天就在你家吃饭了,把你们的新猪肉整上,旧的我可不吃。” 说着,程远觉得有些晒,起身走到西边的台阶上坐下。 宋春雪掂了掂手里的笤帚,没有说话,机敏的李敬义连忙站了起来。 “我先去外面撒泡尿。” 这口肉他不敢吃了,这寡妇娘们的笑意有些渗人,他还是先溜为妙。 “听到没有,还坐在那里干啥,不舍得给了?” 程远不满意的哼了声,“快点儿的,今天若是吃不到这口肉,明天收粮食的时候,我脚上可没轻没重的……你干什么?” 宋春雪步伐稳健,手握笤帚朝程远走去,高高的抬起来冲着他的后背抽去。 “啪!” “你个臭寡妇干什么?”程远吃痛,不由跳了起来指着她。 “来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如今想吃老娘的肉没那么容易了。我亲生的大儿子都没给肉吃,你张嘴就要吃肉,猪屁股门你吃不吃?” “你个老寡妇,再打我一下试试?”程远仗着自己个儿高,抬手抓住笤帚要夺过去。 “你干什么,放开!”老四拿起大门一侧的羊铲子指着他大喊,“想打人是吧,好啊你打啊!” “你以为我不敢,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程远哼笑一声,大步上前要去夺老四手里的铲子。 “打人啦!当官的打人啦,吃肉不吃要打人啦,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老四扯着嗓子朝外面喊,“里长救命啊,亭长打人了,要抢我家的猪肉啦!” “……”程远面色狰狞,“你闭嘴,信不信我今日在这儿弄死你!” 宋春雪丢下笤帚拿起柴房的铁锹,“为了一口肉要弄死我儿子,亭长真是好威风,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打死谁!” 她双手握着铁锹,整个人扎着马步微微下蹲,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 程远有些犯怵,心想这寡妇长得还行,怎么就不上道呢。 “干什么干什么,不给肉吃就不给呗,还想打死我,知道惹到我的下场吗?”程远哼笑道,“县太爷也不敢动我,就凭你们俩?” 宋春雪也笑了,“县太爷不敢动你,那郡守是你孙子呗?” 程远双眼微眯,眼里含着杀气,“李敬义,人呢?找几个人进来,先给这母子俩涨涨教训。” 李敬义没有回话,他早就跑没影了。 “李敬义?”他吼了一声。 “他早跑了,程亭长好生威猛。” 老大端着一盆黄尿走进院子,“你要在江家的院子里耍横吗,这盆尿我懒得去倒了,你……” “你敢!”程远惊恐的指着他们母子三人,“肉我不吃了还不成吗,快让开。” 江夜铭端着尿盆往里走了走,“让开了,快滚。” 程远看着他们三个,想跑又不敢跑,生怕这江家老大会朝他泼尿。 “你站着别动啊,别动!”话音落下,程远猛然冲了出去。 江夜铭跟了上去,他才不会真泼出去,落在院子里有骚味,娘肯定要骂他。 老四看向宋春雪,冲他挑了挑眉。 宋春雪放下手中的铁锹,转身进了厨房。 她只想泡一碗米黄馍馍,吃完歇会儿去地里拉苞谷。 至于过两日的交粮,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以前她傻,不知道别人都是直接拉去的,她被程远他们怂恿的,用簸箕簸的干干净净,倒粮的时候还被人用脚踹瓷实,添了又添。 “娘,那个程远我们得罪的起吗,过两日收粮食的时候,他肯定会做手脚,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老四忧心忡忡的从外面进来,“程远在外面朝我们放狠话了,就怕程家几个兄弟会找上门来。” “尽管来,”宋春雪沉声道,“到时候我拿两把菜刀,看看谁更豁得出去!” 第107章 你说得轻巧 老四跟宋春雪的担忧没有成真。 程远忙着去别家吃肉,没有找上门来。 但宋春雪清楚,接下来的半年,程家几兄弟绝对不会让江家好过。 从前她之所以那么胆小怕事,就是因为夹在李家跟程家中间,江家就是被大家小瞧和欺负的。 可如今,她看清了人心。 如果这个被夹在中间的软蛋,忽然变成扎人的刺猬,大家会合起伙来,像从前那样随意欺辱吗? 如果今后她谁也不怕,谁来捅谁,他们还会拧成一股绳来对付她吗? 他们不会,谁都不想成为被捅的那个。 就像程远几个弟兄之间并不像表面那样和睦,他们私底下因为一块地,一条路明争暗斗,互相使坏怒骂。 李家亦是如此。 只要不跟他们整个家族为敌,不把事情闹太大,他们还是各管各的。 如果姜春雪是个油盐不进,凡事较真,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刺头,程远会跟她硬碰硬吗? 宋春雪冷笑,他不会。 她会让他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吃了教训之后,他只会跟别人说,江家这寡妇疯了,见人就咬,以后大家少跟她这个疯婆子往来。 虽然宋春雪才三十六岁,脸上也不见得有多老,但对庄子上那群臭男人来说,只要不能据为己有,便要作践她诋毁她才解气。 孩子他爹刚走的那两年,孩子们还小,庄子上没有翻过江家墙头的男人,很少。 程家老汉的三个儿子就翻过,都被她用剪子戳过。 李大嘴的三个堂哥,还有过年时,旁边庄子上来串门的男人,一时兴起翻墙进来的,吓得她用菜刀差点砍断手臂,却没看清楚脸的…… 这些事儿,没人知道,因为宋春雪跟那些吃了亏的男人,会守口如瓶。 而她一开始之所以给李广正肉吃,便是因为他没翻过墙,有时候见她拉粮食拉不动,还会搭把手。 但后来,可能是察觉到她把他当人看了,他得寸进尺。 清晨,她早早地起来,打扫院子内外的落叶。 黄色的杏树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秋色寂寥,天儿也越来越冷。 吃了点东西,她听到外面有人高喊,“官差来拉粮食了,装好了没?” 今日整个庄子上的人都不会上地干活,家家户户传来忙碌的声音。 而江家格外安静。 每年到了交粮纳税的时节,为了少交点粮食,各家各户都会想尽办法讨好官差。 按理说,给他们一顿肉吃,让他们手下留情,少收一点粮食,赔点笑脸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多年后宋春雪才知道,这是对那些大家族,家里有人在衙门当差的户头来说,才算有益处。 而对江家这样独门小户,在官差眼中就是可以无限压榨的肥肉。 上辈子,宋春雪直到五六十岁才知道,原来上面的程家,跟下边的李家每年交的粮,每个人头要比江家少十斤。 十斤意味着什么? 红英未出嫁前,江家有六口人,每年比别人家多交六十斤。 这还不算那些不合规矩的粮斗里被骗去的粮食。 前后相加,满打满算至少有一担粮被程远这样的狗官差算计去。 宋春雪一个人累死累活种出的粮食,自己舍不得吃却便宜那种人,她怎么会不恨,不心疼,不窝囊,不气愤! 一担粮,足够他们吃十几日的长面臊子。 “娘,官差来了吗?” 老四今日没有去放羊,他要留在家里帮宋春雪装粮食。 “嗯,我们把粮食抬出去。” 老四在掌心缠了两尺布,怕磨破手心,但抬了两袋子后还是蹭破了皮。 他吹了吹火辣辣的手指,看着架在高处的陈麦,“他们不是说要新麦子吗,陈麦也行?” “去年的麦子,算不了陈。程远这帮人嘴里说出的规矩,大多数是对我们这些不爱打听的人立的,他们自家交的粮食大多数是五年甚至十年的陈麦,然后将我们的新麦子换到他们家去。” 宋春雪哼笑道,“你是读过书的,这点道理你们夫子应该会教吧?” 老四面颊泛红,心虚的摸了摸后脑勺。 “哼,我就知道,你不珍惜读书的机会,没认真听过几次夫子授课。”她蹲在粮食袋子前面,“搭把手。” 老四帮她提了一把,宋春雪背着一袋子粮食出了门。 他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她纤瘦的肩上背着百来斤的麦子,心里愧疚又酸涩。 他是个男孩,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可刚才他试过好几次都没背起来。 “往年都是三娃跟你抬这么多粮食吗?”老四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力气很大?” “反正比你的力气大,”宋春雪从外面进来,“这袋子我们一起抬出去,老大的让他自己交,今年可以少交两袋。” 老四笑道,“那大哥要心疼死,他们刚生了儿子,今年要交三个人的粮。” “那是他的事。”说着,她将粮仓的房门上了两个大锁,免得有人惦记着。 庄子上的人大多数都去乡里交粮了,但近几年有所改动,要么官差上门取粮食,要么自己拉到乡里去交。 农忙时节,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交到上门的官差手里,他们带着马车运粮,省了多少麻烦。 从前的宋春雪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后来,大家渐渐发现,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官差,忽然不辞辛劳,不惜租赁车马也要上门取粮的原因,还是粮食。 上门时他们带的粮斗,比衙门的粮斗大不少,每家每户至少能扣下三十斤粮食。 搜刮民脂民膏,他们最为擅长。 不多时,李敬义跟程远,带着三名官差,拿着大粮斗来到江家门口。 老大这才从草窑里,扛出来两麻袋粮食。 宋春雪瞥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腰后别着的擀面杖。 “娘,你拿擀面杖干什么?”老四不解,压低声音问她。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看向带着肆意打量她的程远,眼里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他凑到老四跟前,“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大喊杀人了,今日县衙派了巡逻的人。” “啊?”老四震惊不已,不由抓着她的袖子,“娘,千万别干傻事,为了几斤粮食不至于。” “那是我千辛万苦刨来的,你说得轻巧。” 宋春雪再次看向站在远处,跟旁边的官差对她指指点点的程远,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日会有微服私访的大官儿来,机会只有一次。 只要她能将事情闹大,程远这狗贼的亭长一定会当到头。 第108章 来人,给我拿下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粮食倒在粮斗里,等着本官给你倒吗?” 这时,一个官差撇着脚走过来,语气很冲,嚷嚷着踢了踢放在地上的大粮斗。 一担粮的粮斗,看着能装一旦半,里面都能躺两个人。 老四连忙抓起粮食袋子,对宋春雪低声道,“肯定是他说了什么,故意针对我们的。” “你看出来了,那待会儿机灵点,别卖了你娘。”虽然她不指望老四能帮她什么,但他好歹是自己人。 他们母子将一袋子粮食倒在粮斗里,还没满,离刻度线还有一段距离。 但宋春雪心里特别清楚,这袋子装满,一百斤绝对够了。 “砰砰砰!” 下一刻,眼前的官差忽然用力的踹了粮斗几脚。 原本就差了不少的刻线,瞬间拉长了一截儿。 宋春雪瞳孔微缩,“你干什么!” 眼前的官差眯起老鼠眼,拿着一根棍子在手心敲了敲。 “你这粮食塞了棉花吧,下去这么多。还愣着干什么,继续倒啊,等着小爷我给你们倒?” 老四气愤不已,“就算这里面装的是铁是石头,你这驴蹄子踢两脚都能往下掉,你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嘿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骂谁呢,有种再说一句?”他嚣张的指着老四,并上前抬起棍子要打他。 “干什么,官爷这是要打人?”宋春雪大喊一声,“你踢黑脚私吞我们的粮食就算了,还想打人是吧,我要去县衙告你去!” 也不知道那微服私访的人进了庄子没有,记得上辈子他会来的。 她若是不弄点大动静,怎么吸引他们过来。 “你这臭寡妇给我闭嘴。”官差转头看向程远,“你们这庄子上的人怎么回事,不好好配合交粮,我们是要抓到牢里审问的!” 程远笑呵呵的道,“官爷别生气,这个女人不懂事,我跟她说道说道。” 说话间,程远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宋春雪,借一步说话?” 宋春雪拧眉,“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你……简直油盐不进,知道得罪官差的下场吗,他们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能将你带到县衙大牢关一阵子。” 说话间,程远压低声音,凑到宋春雪耳侧,阴沉沉的笑道,“县衙大佬里关的都是些地痞流氓,要么就是杀过人的悍匪,你一个女人进去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他得意的晃了晃脑袋,伸出两个手指,“给二两银子,今日这事我便替你解决了。” 看着她明亮的信仰,程远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若是你能把我伺候好,我还能替你省下十斤粮,怎么样?” “我呸!”宋春雪朝着他凑近的脸颊吐了口吐沫,“你让他把我抓走,我两辈子还没去过县衙大牢,凑巧想去看看。”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程远当即被激怒,抬手朝宋春雪的脸甩去。 宋春雪速度更快,从后腰抽出擀面杖,咬紧牙关重重的朝着他的大肚子抽了一棍。 打在这个地方,油太厚一般不会有伤痕。 “干什么,你这刁民,还敢打亭长,”之前那老鼠眼的官差官威十足的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宋春雪转头给老四使了个眼色。 “你们干什么,这个狗亭长刚才要调戏我娘,你们这是仗势欺人。一个个搜刮民脂民膏,肥得流油的臭男人,我娘又不傻,好端端的为什么打人?” “我要去县衙击鼓去,告你们欺凌妇女!”老四铆足全力推开程远,“这个狗杂种刚才向我们要银子,你们当官的都这么不要脸吗?” “好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给我把他的嘴堵上,绑了抬走!”那老鼠眼被骂得狠了,上前就要打人。 “救命啊,杀人啦!” 老四转身顺着院子后面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喊。 宋春雪松了口气,但愿他能把那微服私访的大人招来。 “砰!” 下一刻,宋春雪只感觉脑门一痛,一个闷棍敲得她浑身发麻。 他老子的,大意了。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脑门,眼前一黑。 “娘!” 老大喊了一声,“你们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冲我来。” 说着,老大捞起一旁立着的铁锹,狠狠地拍向程远的脑门。 “江夜铭,你别跟你娘一样犯糊涂,小心我把你们全抓去大牢,让你们一家子尝尝县衙的牢饭!” 他捂着胳膊怒骂道,“你们都疯了吗,不就交个粮,往年那么配合,今年吃了肉,猪油蒙了心是吧?” “劳烦二位官爷,将他给我按住,这一铁锹,我要还回来。” 程远今天吃了亏,他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两棍子他要加倍的讨回来。 他咬着牙关,心想这回被江家人打了,传出去会被人笑话死! 说话间,三位官差走向江夜铭。 “唉,”这时,蹲在不远处的李敬义起身,“差不多得了,还有好几十家没收呢,你们若是真打出麻烦来,县丞那边不好交代。” 程远瞬间恼火,“李敬义你这是何意,要向着这臭寡妇是不是,昨晚上你们睡过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刚缓过神来的宋春雪,瞬间血气上头。 “砰!” “当着我的面造谣,是真当我死了吗?” 宋春雪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臭男人的舌头比长舌妇还长,不去当癞蛤蟆吃苍蝇真是可惜了!” “宋春雪!” 程远气得脸色铁青,握手成拳挥向她。 宋春雪也不示弱,手中的擀面杖又急又乱,跟捣蒜似的往程远身上招呼。 “都他娘的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将这女人按住!” 乱拳打死老师傅,程远竟然被宋春雪打得无法招架。 这时,顺着院子转了一圈的老四扯着嗓子喊道,“杀人了,官差杀人了,快来人啊,这里的官差强抢民女!” 话说出口,他忽然发觉不妙。 “呸!”他冲自己的嘴巴打了一巴掌,“这不是祸害我娘的名声嘛!” “你这刁民,往哪跑!” 院门外的官差恼了,一人抓了一个。 宋春雪被按倒在地,刚要挣扎,抬眼瞥见场门口进来一群人,步伐紧促。 为首的人穿着黑色的官靴,灰白色的长衫一甩一甩的,步伐沉稳而潇洒,让她悬着的心落到实处。 她放弃挣扎,任由官差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住手!” 第109章 没白挨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程远跟三位官差霎时间惊得满头大汗。 看这些人衣着整洁,面容端正,颇有文人风骨,程远当即想到了最近的传闻。 传言新上任的郡守,派出了文官微服私访,暗中调查纳收粮税事宜。 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些人? 李敬义远远的站在大柳树下,看着为首气宇轩昂的男子,他心想:这下没戏唱了。 原本想着看看热闹就好,现在倒好,他也成了热闹的一部分。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跟程远这帮人撇清干系? 来不及思考,他快步上前,对为首的男子拱手道,“见过大人。” 为首的男子三十岁左右,身形高大,面容清瘦,蓄着短短的胡须,目光如炬,淡淡的扫视眼前的场景。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敬义,抬脚向前走去。 宋春雪躺在地上,看到那双黑色官靴朝这边走来,连忙撑着坐起来。 肋骨被踢了好几脚,疼得她直抽气。 “娘。” 老四踹开按着他的官差,跑到宋春雪身边。 “娘哪儿疼?” 老四愤愤的瞪着程远,“我们一向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你这般恃强凌弱,昨天肉没吃到,今日就这般报复我们。” “你血口喷人!”程远气得跳脚,“你这是颠倒黑白。” “大人。”程远向走过来的人弯腰行礼,“请大人明鉴,我们没有恃强凌弱,是他们公然打骂官差……” “你们没事吧?” 灰白色衣衫的男子面容清俊,温和关切的看着宋春雪母子。 “刚才怎么回事,本官想听你们自己来说。” “本官?”老四诧异的看向宋春雪,“娘,他真是当官的,还是个大官!” 宋春雪低头,摸了摸被踩肿的手指,一行泪从脸颊滑落。 这顿打挨得值了,她赌对了。 前世今日,她没有跟程远闹,傻呵呵的交了好多粮食,连老大一家三口的都交了,只剩下一袋子留着过年。 没多久就见听庄子上的人大喊,来大官了,他们都去了李敬义家吃饭。 “这位大嫂别怕,受了什么委屈如实道来,本官会替你们做主。”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下一刻,一张洁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宋春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多谢大人。” “大人,还是我来说吧。” 老四气呼呼的指着程远,“刚才他打了我娘的脑袋,这会儿脑子不清醒。” “……”宋春雪气息一滞,你倒是会说话! 老四语速极快,三言两语便从昨日程远来家里要吃肉,到今日他们再三为难,简洁明了的讲述出来。 程远惊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察啊,这小子分明是血口喷人,在下绝对没有故意刁难他们,昨日之事也是个误会……” “是不是血口喷人,有人作证,”他沉声下令,“将他带下去,本官会亲自审问。” “大人,冤枉啊大人!”程远跪在地上哭出声来,额头砸在地上,砰砰砰的连连磕头。 宋春雪冷眼看着他,抬头看到了远处大路对面的地埂上,程远的父亲程老汉正用拐棍,哆哆嗦嗦的指着她。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在骂她的祖宗。 宋春雪别开视线,下意识的抬手挠了挠额头。 “先别动,大嫂的额头出了血,”说着,面前的大人再次递出帕子,“先擦擦吧,刚才的事,可还有补充之处。” 宋春雪接过帕子,脱口而出,“当然,这个粮斗还请大人查验,这里面的粮食早就超过了一旦,可是它还没装满。” 说着说着,宋春雪又气又委屈,跪下来哭诉道: “我家夫君去世多年,程远明知我种粮不易,往年却哄骗我将粮食处理得,能进磨堂磨面的程度,还用力的踢粮斗,这些年多收了我们一旦粮食都不止……” “使不得使不得,本官惭愧。若是来得早些,大嫂也不会受这等委屈。” 说着,他将宋春雪扶了起来。 “在下姓谢,名征,是此次田赋的监察刺史,大嫂所说之事,本官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粮斗上,“拿秤来,将里面的粮食装袋子称重。” 一群人上前,将粮斗中的粮食倒出来称重。 刚刚动手的三位官差,这会儿战战兢兢的站在李敬义的旁边。 江家周围站满了庄子上的人。 宋春雪吐出一口浊气,因为激动,全身微微颤抖。 真的成了! 前世做梦都想干的事,拖了四十二年,她终于做到了。 她靠在院墙上,笑着抹去眼里的泪花。 若是不会出差错,她这一闹,整个庄狼县的老百姓都不用多交粮食了。 “娘,你的头……” 宋春雪转头看向老大,“去照顾好你的妻儿。” 老大低下头,站在原地不动。 老四扶住宋春雪的手臂,轻声道,“娘,进屋歇会儿。” “嗯。”她浑身没有力气,的确需要歇歇。 她心中欢喜,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喝了点水吃了几口馍馍,她的腿脚才不抖了,但浑身还是没有力气。 不多时,老四从外面进来。 “娘,那群人走了。谢大人得知你不舒服,让我跟大哥去对证,中午就回来。”老四笑着称赞道,“娘,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您今日真厉害。” 说着,他伸出了大拇指。 宋春雪浅褐色的杏眼含着微光,“我就是为了保住我的粮食,那是我的命。” 老四收起笑容,“嗯,我会将这些年被程远他们收走的粮食,替娘要回来。” 看着老四跨出院子,宋春雪倍感欣慰。 她的老四原来也能听话,曾经她还怪夫子教导不力。 如今看来,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教导无方。 都说女子要三从四德恪守妇道,可从未有人说,女子也要学点东西,才能教导好子女的。 从前的她就是个勤勤恳恳的老牛,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举止都是孩子们的榜样。 今日疲累,她去菜园子里锄草,听到程家老汉在骂她,他的儿子儿媳妇也附和着,各种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宋春雪一点也不在乎,这次她死死地咬住程远,以后程家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横行霸道了。 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他们骂得越狠,宋春雪心里越踏实。 “娘,怎么在这里坐着,老四呢?” 三娃看到宋春雪转过头,不由吸了一口冷气,“娘的头怎么流血了?” 第110章 谢大人来了 学堂的夫子也回了家交粮税,三娃便从学堂里回来。 三娃一边给宋春雪擦药酒,一边听母亲讲述上午的事,悬着的心越揪着越紧。 “早知道我今日就不去学堂了,娘也不会挨打。”三娃气得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外走。 “挨打算什么,只要能让程远丢了亭长之职,以后所有的粮斗都要换掉,我们要少交多少粮食,我觉得值了。” “那你也不能冒这么大的险,你跟老四两个人,就算加上老大,又怎么能跟那么多官差抗衡?前些年因为交粮的事打起来,被官差打得下不来床的事娘是忘了吗?” “娘怎么就能确保会有钦差来,程远那种壮的跟山一样的恶霸走狗,惹急了往死里打怎么办?” 三娃又气又急,“我们就剩娘了,既然你有了主意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宋春雪哑口无言。 她没想着让孩子们插手。 总不能说她活过一次,确信会有微服私访的大官前来。 看着三娃气得掉眼泪的样子,她心中五味杂陈。 “娘可想过,跟那群人硬碰硬,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们几个怎么办?” 看着宋春雪不以为然的神情,三娃气得眼眶泛红。 “是我的错,”宋春雪连忙开口,“以后不会了,你先别骂,我去做饭,老四该回来了。” “你歇着,我去做饭。”三娃甩下门帘,转身去了厨房。 宋春雪哭笑不得,这孩子脾气还挺大。 不过三娃做饭挺好吃,她等着便是。 没过多久,老四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便直冲厨房而去。 他满脸激动的喊了声,“娘!” 三娃淡淡的转头看他。 “三娃?”老四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娘呢?” “如何了,程远被放回家了吧。” 三娃对娘说的什么大官丝毫不抱希望,自古以来官官相护,只是做些场面功夫,程家李家有钱有势的人多得是,不是有人闹就会解决的。 前年他为了阻止程远踢粮斗,被程远打得腿小腿簸了半个月,当时也有官差来巡查。 结果程远给他们杀了一只羊,好酒好肉招待了一番,还不是不了了之。 想到杀羊,他手握着木勺顿住。 他们能杀,我们为什么不能杀? “程远被押往县衙大牢了。” “什么?”三娃从碗架上取了三只碗下来,差点摔在地上。 老四激动不已,满脸的崇拜。 “那位谢征大人当真是清正廉明的大官儿,据说他从前在京城当差,因为刚正不阿,得罪了皇亲国戚才被降罪,流放到我们这边的。” 三娃虽然还不太相信,但程远被押走了,说明今晚上不用担心他上门找茬。 “你知道吗三娃,那位大人的衣服上竟然有补丁!就在袖口的位置,他的随从比他穿得都要好,也就那双官靴看着神气些。” 老四一手撑在红土泥涂抹,如今被磨得油光发亮的灶台上,激动的双眼放光。 “吃饭。” 三娃的语气冷淡,他只知道娘今天挨了打。 大官不大官的,跟他们这种平民百姓有何干系? 老四撇了撇嘴,接过他手里的两碗饭,不满的哼了哼,“读书了就是了不起。” “……”三娃无奈。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从前那般,处处小心的对待老四了。 他承认,正是因为读了书的缘故,他不再那般自卑怯弱。 饭桌上,三娃提起老大。 “大哥今天也出手帮忙了?” 老四没好气道,“他后面看程远要打人才出来的,之前还躲在草窑里不见人。” “不过,我想不通啊,这两天他跟陈凤怎么这么安静,不吵嘴也不说话,就连孩子都不怎么哭了,你说大哥是怎么想的?” 老四狐疑许久,忍不住问三娃,“他怎么不休了陈凤,人家都用那么恶心的招数对付大哥了。” 三娃鼓着腮帮子,抽空来了句,“不知道,至少陈凤自知理亏,安分了不少。” “怎么,听你这意思,若是将来那个夏木兰对你做了这种事,你会原谅她?” 三娃一愣,茫然的看着老四。 宋春雪见状给老四嘴里塞了块炒肉,“好好吃饭。” 老四面无表情的嚼着猪肉,若不是知道娘不喜欢提老大的事,他肯定打破砂锅问到底。 待在家里没个人扯东扯西,真是无趣。 “对了,你说的那位谢大人如今在哪,是离开了还是在庄子上?” 三娃看到母亲额头上青紫的伤痕,便想舍弃一只羊,请那位大人吃顿饭。 就算不杀羊,家里的前不久刚杀了猪,猪骨头也能拿得出手。 “就在李孟春家,李敬义带他去的,”说到这儿,老四差点跳起来,“忘记说了,那位大人说还会来咱们家看看咱娘的,想知道娘伤得如何,说是要替程远赔银子。” 宋春雪跟三娃对视一眼,随即有些指责的看着老四。 “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宋春雪连忙快速扒饭,“赶快吃完收拾收拾,家里太乱了让人笑话。” “着什么急,他们吃过饭还要走访其他庄户,多了解了解我们庄稼人的收成等,暂时还不来。” 老四慢悠悠的吃饭,嫌弃的看着他俩着急忙慌的模样。 熟料,老四刚吃完饭,端着碗筷走出北屋,就看到谢征身后跟着一群人,出现在院门口。 他愣了一瞬,随即红着脸跑向厨房。 “娘,谢大人来了!” 宋春雪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便往外走。 “大嫂,您用过饭了?”谢征一进门便笑着寒暄了句。 “用过了,”宋春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指了指北屋,“大人用过饭了吗?进屋说话,家里前些日子刚杀了猪,我给你们炒些肉吃。” “不必麻烦,下官已经用过午饭了,顺道来看看您的伤势。” 看着宋春雪额头上肿的老高,还渗出血珠儿的鼓包,谢征眉头皱起。 “程远太放肆了,竟然殴打百姓。他每年拿十几两俸禄,老百姓便是他的衣食父母。” “他那粮斗是专门为无依无靠之人准备的,简直丧尽天良。” 说到这儿,他握紧拳头,“请嫂子放心,这些年他从您这儿骗走的粮食,本官会为您讨回来。”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五两银子。 “本官已经知晓,嫂子这些年不容易。几位官差还打了您,这些银两算是替那些不长眼的官差,赔给您的伤药钱。” 第111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五两银子。 宋春雪从未觉得,银子会这么烫手过。 当谢征谢大人拿出银子的那刻,院子里围着的邻里乡亲都愣了。 宋春雪怎么都不愿意拿这银子,她怕程家老汉会冲到家里来。 “谢大人,这银子草民拿不得,这伤是我心甘情愿挨的。能换得大人亲自主持公道,草民已经感激不尽,这银子还请大人收回吧。” 宋春雪将银子推了回去,“银子谁都爱,但这银子我们不能拿,也拿不得。大人的诚意我们江家母子收到了,多谢大人的好意。” 老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娘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这银子你必须拿着,若不是大嫂这般勇敢,大家要白白浪费多少粮食,这算是本官替所有乡亲们感谢大嫂的勇猛果敢。”谢征将银子放在宋春雪的手里。 “是啊,你就拿着吧,这打不能白挨了。” 就在宋春雪想要退回去时,李大嘴转头看向大家,“没想到你还能有这等勇气,我们着实佩服。” “是啊是啊,反正是大人的钱,我们想拿还拿不到呢,你就拿着吧。”赵玉芬被夹在人群中间,开心地怂恿道,“还是你的头铁,程远那般壮硕的身体,你还是找个郎中好好瞧瞧,免得留下病根,别年纪轻轻就傻了。” 这句话引得院子里的人哈哈大笑。 “大家说得对,身体要紧。”谢征转身环顾四周,“这院子不错,房子多,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吧,我们去别处转转。”说着,他抬脚往外走。 大家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等等,既然大人这般好心,我们也该谢谢大人才对,刚才我家三娃去羊圈里宰羊了,要不大人吃完羊肉再走吧。”老四热情地挽留。 宋春雪回神,“是啊,拿了大人这么多银子,吃一碗我们家的羊羔肉吧,鲜嫩得很。” 谢征微微摇头,清俊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不必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这肉留着以后再吃。”他看向老四,“快去阻止你家三娃,羊羔子憨厚可爱,别害了一条命。本官曾经放过羊,放羊的人最不舍得宰羊了。” 老四愣了愣,笑着往外跑,“遵命!” “哈哈哈哈……” 跟着前来的都是想一睹谢大人风采的老百姓,大家也打心眼里地敬重这位敢抓走程远的刺史大人,他走到哪陪到哪。 虽然他们嫉妒宋春雪得了五两银子,但经过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再看看她头上的鼓包,他们自问没有她这等勇气。 这回便宜她了。 谢征走出院子,大家也前拥后搡地跟着出去。 宋春雪落在最后,捧着五两银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赶快锁起来,小心被人顺走。”溜下台阶的李大嘴随口道,“晚上小心程家人报复,他们肯定气得睡不着觉。程老汉可不是一般人,让老大晚上把门关好。” 这句话,成功点醒了宋春雪。 她捧着银子跑出了院子。 “你傻呀,还回去人家也不会要。”李大嘴恨铁不成钢地拦住她,“今天你收不收银子,程家人也恨你,你还回去才显得你怕事。”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宋春雪不由认真地看向李大嘴。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先去外面看看,”李大嘴瞥了她一眼,“先揣进怀里,别让人顺走了。我看三娃抱着羊羔子来了,不知道谢大人收不收。” 宋春雪将银子揣到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是啊,她没什么好怕的。 从要跟程远对着干的那刻起,她就跟程家人对上了。 院门外,三娃跟老四抱着一只白白的山羊羔,“咩~咩~”地叫唤着。 “大人,收下这个羊羔吧,杀不杀随你,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片心意。”老四将羊羔送到谢征的随从手里,“先抱着,我栓个绳子你牵着。” 三娃连忙递上绳子,原本是要绑起来宰羊用的。 “那本官收下了。” 谢征注意到了这家人的惶恐和无处安放的欢喜,冲站在门口的宋春雪点了点头。 他抬手指着斜坡上面的几户人家,“走,去程家看看。” 宋春雪咬住嘴唇,心中波涛汹涌。 “看到没,谢大人还冲我点头呢,大官儿不愧是大官儿。我活了快八十年,终于明白,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这辈子能见到这么大的官,我死而无憾了。” 一旁的李大嘴鄙夷地咦了一声,“人家明明在冲我点头呢,刚才在四弟家吃饭时,我跟大人还聊了许久呢。我好歹是读过书当过夫子的,能聊得来,甚是投机。” “还有,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连半八十都没活到,还八十岁,这么早就糊涂了?” 宋春雪懒得理他,转身进屋。 “唉,你不去程家看了?”李大嘴站在门口喊她。 “去干什么,被程老汉的拐棍打?”宋春雪冷笑,“你不是说他恨不得吃了我吗?安的什么心。” “嘿,他还能当着谢大人的面打你不成?” “你去吧,我不现那个眼。” 李大嘴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众人去瞧热闹。 将银子锁在箱子里,宋春雪去地里挖土豆,晚上还能煮一锅,就着咸菜吃。 哦对,如今还能炒一碟瘦肉。 上辈子,她的日子从没有像最近这么滋润过。 申时,他看到那位大人,在众人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庄子。 为避免被程家人趁机报复,她拉着一板车土豆回家,倒进土窖里。 老四跟三娃回家后,连忙喂羊喂驴,给饿了一天的羊添草倒水。 他们弟兄俩头一次这般投机,兴奋得说个没完。 等忙完了外面的,关了院门后进屋,宋春雪刚好将饭菜端上了桌。 “哎呀,新土豆啊,今年的第一锅,闻着真香。”老四抓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中来回颠,“嘶……好烫。” “先别着急吃,去提醒老大,今晚把门拴紧,免得程家人报复。” 老四一愣,“娘,不至于吧,程家人就不怕那位谢大人还没走远,我跟三娃跑去告状?” “去吧,防人之心不可无。”宋春雪淡淡地道,“他们在庄子上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忽然被我给害得跌跟头,万一今晚睡不着上门砍人怎么办?” “我去。”三娃拿起土豆咬了一口,“反正他们做得出这种事,以前从他们的地里走过,他们都要骂人的,更别说这回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重重的砸响。 第112章 给我弄死他 说曹操曹操到。 程家弟兄几个可能气得饭都没吃好,就跑来敲江家的院门了。 “哐哐哐!” 院门再次被敲响,惊得宋春雪心跳加快。 她起身将立在门后面的杏木长棍握在手里,“拿家伙,去看看。” “好!”老四瞬间跳起来,“我屋里有根铁棍,一定打得他们叫爷爷。” 三娃将土豆塞到嘴里,起身去拿自己用过的羊铲子。 羊铲子很长,上面有铁铲还有鞭绳,他用得最顺手。 “宋春雪,臭寡妇给我出来!” “害我二哥被抓走,我爹气得差点晕过去,你这个贱女人,快开门。” “白天不是很嚣张吗,出来从我裤裆里钻过去,我给你留条小命。” 三娃气得去了厨房拿菜刀。 “你干什么,难道真的要弄人命来?”老四看他手握菜刀的样子,瞬间头皮发麻。 “没听到吗,人家不怕出人命,难道我们要伸出脖子让他砍?” 宋春雪拿出钥匙,从仓房里取出一把生锈的大砍刀。 “三娃说的对,他们不怕死,以为老娘我就怕了?” 她脑门子一热,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一手握棍一手握着大砍刀,“开门。” “咚咚咚!” 这回他们敲的不是院门,而是老大他们住的草窑门。 “江家老大,你这个怕媳妇的怂货,快出来受死,别给男人丢脸。” 程家兄弟笑骂道,“就你这种窝囊废,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白白让人笑话。” “你娘都不要你了,还帮着打我二哥,今天就拿你开刀,让我们看看你家孩子丑不丑。” “哈哈哈,让我们弟兄几个替你调教调教媳妇儿。你也不用感谢我们,办满月酒的时候让我坐在你娘旁边就行。” 三娃气得打开门,手握羊铲子,用力甩出长长的鞭绳,抽在了程家老五老六的身上。 “他娘的,给我弄死他!” 老五吃痛,指着三娃道,“给我狠狠地抽!” 宋春雪大喝一声,“干什么,敢打我儿子你除非今天真的弄死我,明天谢征谢大人将你们程家老小一锅端了,看谁豁得出去!” 程家三兄弟一愣。 借着十三日的月光,他们能清晰的看到宋春雪手中握着菜刀跟砍刀,老四手里握着铁棍和菜刀。 而他们弟兄三个,就是嘴上狠话放得,手里握着几截歪里疙梆的棍子,看着一点没有威慑力。 因为他们纯粹是来吓唬人的,并未将江家母子放在眼里。 哪怕今日宋春雪胆大包天,一改寻常的畏畏缩缩,因为粮食将老二送到了官差手里,但他们还是不觉得,这个女人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还是程家老六反应快,指着宋春雪道,“怎么着,有本事你过来砍我的脑袋,”他指着自己的脑门,“来,照着我这里砍。” 三娃冷笑一声,这就是胡搅蛮缠。 “是你们冲到我家里来闹事的,大半夜的砸我们家大门,还污言秽语骂我娘,辱骂我大哥大嫂,现在反过来耍贱了,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听到你们兄弟三个来,吓得门都不敢开,躲起来尿裤子了?” 三娃双手紧握着四尺长的羊铲子,满眼的凶煞之气,“我早上不在家里,我娘被你家老二打破了脑袋这事,正好一起算算账。” “就是!”老四挥了挥铁棍,“早上程远仗势欺人,踢得我肋骨到现在都疼,不打回去老子今晚上气得睡不着觉!” 程家三兄弟愣了愣,底气不足。 “吱呀~” 这时,草窑门打开,江夜铭手里竟然提着一把剑。 “哇哇哇……” 屋子里的孩子哭得厉害,下一刻,陈凤捂得严严实实,紧握着一把菜刀也跟着出来。 “吓唬人是吧,想替老大调教谁?” 陈凤还在月子里,本就跟江夜铭差不多的个头,如今又壮又高,跟一座小三似的堵在门口,在月色下,仿佛能分两个江夜铭。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的不是刀就是剑,你们江家人是要造反不成,真当我们程家人是吃素的?” 程老五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很实诚,拿着棍子往后退了两三步。 “老六,快喊人,让大哥跟老四也下来,弄死江家这帮吃干屎的!” 三娃冷哼一声,“想跑?” 他跨步上前,狠狠地一甩羊铲子,近两米的鞭子抽在成家三兄弟身上。 “站着干什么,人家都找上门来耍横了,真让他们回去搬救兵?” 三娃骂了一句,老大跟老四下一刻便冲上去,跳起来照着程家兄弟的脑门上敲。 宋春雪也不好真弄出人命来,丢下刀具,拿起一旁的杏木棍子,矮身照着他们的小腿上,铆足劲儿狠狠地打。 “给我放倒在地,往死里打!他们竟然用锄头,将我们的大门砍了好几个坑。” 宋春雪气愤不已,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狠,“那是你爹当初亲手做的大门,他们这跟在我们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啊啊!” “你他娘……嗷,我的腿!” “你们以多欺少……啊啊啊……我的娘哎……” 程家老四老五老六被绊倒在地,手中的棍子胡乱挥舞,都敲断了,但江家兄弟几个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以多欺少?真他娘的好笑,你们这些年仗着自家兄弟多,拿着程远的破亭长官帽子,欺负人的事儿干得少吗?”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三娃,骑在程老五的身上,拳头子密密麻麻的往他身上招呼。 “三娃救我,这个老六力气好大!”老四双手护着脑门大喊。 “我来!”陈凤不知从哪找来一双破鞋,狠狠地抽在老六的脑门上。 “刚才羞辱我的人是你吧,你的嘴就是出了名的粪罐子,让我好好修理修理。” 宋春雪放开程家老四,看到被程老五翻身压制的三娃,抡起棍子照着他脑门上敲。 “狗东西,还打,还打,我让你打!”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本以为的三对二,变成了三对五,程家三兄弟被按在地上暴打。 由开始的嚣张,变成了连连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住手住手,我头上冒血了,差不多得了……啊!” “三娃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快松手!啊啊啊!” “爹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宋春雪气喘吁吁,停下来站在一旁。 她刚想要喊停,别把出人命来,就听到远处的路口跑下来好几个人。 “宋春雪,快让他们停下,不然我一把火烧了你们家!” 第113章 你给我等着 只见程老汉手里举着一个火把,跑到了麦草垛前放狠话。 他身后还跟着程家老大,以及三个儿媳妇。 宋春雪知道,他这是狗急跳墙。 若不是他的三个儿子没讨到好处,这会儿他在自家炕上乐得直抖腿吧。 麦草垛最易引火,若真的被点着,今晚上整个江家就要化成灰。 但程老汉不敢真的放火,若不然程家跟江家的仇怨将会无休无止的继续下去,只能两败俱伤。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除非程老汉不怕烧成灰。 因此,三娃他们在发了狠地揍人时,宋春雪没有立即阻止。 当着程家人的面,让他们看看曾经在庄子上横行霸道的儿子被打得连连求饶,程家人才会有所收敛。 “宋春雪,还不快停下!”程老汉急得大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算了吧,停手。”大家这才渐渐停了下来。 程家三兄弟连滚带爬,往自家老父亲身边跑。 宋春雪握着棍子,单手叉腰,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家老汉。 “老东西来了。”她冷嘲热讽道,“你让三个儿子来找茬,是不是太小瞧人了,还当我是当年任你编排辱骂的宋春雪吗?” “不把你的爪子拿开,火星子掉在我家柴垛里,我今晚上拼死也要将你大卸八块!” 程老汉气得直哆嗦,却又不得不颤着手移开火把。 他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三个儿子,怄气的没站稳,被大儿子程瓜皮在身后托住。 他眯着眼睛看向宋春雪,压低声音道,“爹千万别气,跟这种杂碎不需要较真,他们跟疯了似的,连砍刀菜刀都敢拿,亡命徒不好惹。” “咱们先回家,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没好气的看着三个弟弟,“你们三个打架也不拿个大家伙,找上门让人揍,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程老汉大口大口的喘气,抚着胸口感觉自己真的能气死。 宋春雪站在原地,三娃握着羊铲子挡在她前面。 老四摸了摸出血的鼻子,唾了两口血沫,上嘴唇好像被打破了。 “还不快滚,离我家远远的!” 老四气得喊了一声,“不回去把欠我们家的粮食拿回来,还有脸上门找茬,全家都是爱占便宜的孙子!” “他娘的……”老四气得握紧拳头转身。 “还不够丢人!”程老汉气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回家睡觉去。” 程氏一大家子人,在江家母子的怒目注视下,纵有千般不甘心,也不敢再打。 因为他们明白,这江家真不怕事,那菜刀和长剑哪一个都不像是开玩笑的。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还有在陇西郡当大官的,以后收拾这群碍眼的东西也不迟。 程老五指着他们咬牙切齿道,“三娃给我等着,迟早弄死你!” 三娃没说话,用蔑视的眼神看着他。 这让程老五气得不轻。 “闭嘴!”程老汉捂着胸口,再次喘着粗气咳嗽起来。 宋春雪看着程家人离去,浑身像是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这算是打赢了吗? 上辈子没怎么打过架,最近好像干了不少架,打得浑身舒坦。 她躺在地上,心中的快感要快溢出嗓子眼里。 太他娘的痛快了。 当坏人的感觉真好。 人就该这么放肆桀骜的活着。 两虎相斗,你不怕死,怕死的就是对面那个。 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她终于当了回会咬人的狼。 三娃也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颤抖的厉害。 刚才太用力了,手背蹭破了皮,还沾了程家那孙子的血。 他伸出双手在地上摸了摸,抓了把细细的黄土撒在伤口处。 软绵绵的黄土土,哪里破了补哪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老四也学着宋春雪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中明亮的星星,忽然“咯咯咯”地笑了。 “哈哈哈,太解气了,程家兄弟以前多了不起啊,这回他们丢大脸了,以后见到他们的孩子,我也要像他爹一样羞辱他们!” 程家老大老二跟宋春雪差不多年纪,其他几个年纪相差较大,程老六的孩子今年才两岁。 但他们在江家兄弟面前摆无赖长辈的架势,开口就用他们早死的爹,和守了寡的母亲寻开心。 “唉,老大呢?”老四转头看向草窑的方向,高声喊了句,“老大你哪里来的剑,何时买的?” “老大藏得够深啊,我都没见过你的剑,拿出来让我们观摩观摩呗。” 他乐呵呵的感叹道,“今晚上感觉我们江家也不差,也是一大家子人,他们程家兄弟多我们也不怕!” “兄弟一心,其利断金,原来是这么个道理。”老四坐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娘,多亏了你开了个好头。” 宋春雪拍着土往院子里走,“我锅还没洗呢,你们快收拾收拾睡觉,明天还要挖土豆。” 老四有些失望。 “娘我们说说话呗,碗我来洗。”他跑到宋春雪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瘦削的肩上,“我还没夸娘呢,你打人的时候太带劲了,是我的榜样。” 三娃在后头笑了,进院子之后,转身要关院门。 草窑的烛光从里面偷出来,门帘上印着一个人影,老大安静的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把剑。 笑容从三娃脸上消失,他双手抚着门板,安静的看着那个人影。 烛光晃动,人影也在晃动。 孩子这会儿没哭,估计在吃奶。 他其实挺想进去逗逗他的大侄子的。 “三娃,你站在那里看星星呐?”老四没好气的喊了声,“快进来,给你擦擦药,免得明日去学堂被夫子笑话。” “来了。”三娃合上院门,将那抹身影也关在门外。 听着三娃跑去北屋的声音,站在草窑门里边的江夜铭将手中的剑,轻轻放在手边的灶台上。 他动作迟缓的将门拴上,怕不安全还用一根很粗的杏木顶在门后。 自从在门后边发现有符后,陈凤再也没骂过他,他做任何事情也不用顾忌陈凤的意见。 就像从前,他若是像现在这样,缓慢呆滞的关门,陈凤肯定要骂他一句。 但现在没有,他的身后不用再长眼睛,不用硬着头皮等待女人的骂声。 每日从外面回来,他也不用盘算着中午吃什么,陈凤已经做好放在灶台上。 他只需要在水窖里吊两桶水上来。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股火。 陈凤这女人,还有符纸的事,他该如何去陈凤家要个交代! 第114章 孤魂野鬼都得同情他 江家母子,在李家庄子上,乃至整个庄狼县都出了名。 别的乡里的交粮纳税临时被叫停,据说是一位不要命的女人,跟亭长官差打了起来,若不是运气好被微服私访的刺史大人撞见,她就被活活打死了。 但那个不要命的女人,做了很多人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若不是他,那些不合规矩的粮斗,会继续抢夺他们的粮食。 据说那位谢大人去了县衙亲自监审此事,等神问清楚了,新的粮斗做好了,会继续收粮纳税。 对此毫无所知的宋春雪,只关心地里的土豆。 今年的土豆又大又多,可惜有坏掉的,这些日子晚上都吃焖锅土豆,再炒两个小菜,美滴很。 程家人忙着好门路,给程远找靠山撑场子,没空搭理江家,宋春雪也乐得清闲。 算算日子,陈凤已经出了月子,老大没张罗着办满月酒。 宋春雪只关心,他们什么时候搬走。 若是不自觉,她要让老四去催催。 虽说这些日子他们俩挺懂事的,但她不会再在老大身上花心思,还是住得远一些好。 若是他觉得吃水不容易,她可以将一只毛驴借给他,在他的水窖挖好之前,让他每天去河沟里驮水喝。 晌午,宋春雪停下来,靠在地埂下面,半尺来宽的阴凉处吃干粮。 等会儿老四会拉着驴车来拉土豆,吃完她还要再挖一会儿。 “你今天挖了这么多啊,比我都挖得多。”李大嘴忽然从不远处的小路上,扛着锄头过来。 宋春雪没理他。 就知道他这张嘴闲不住,找到机会肯定要好好询问一番。 但李大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为了避嫌,顺着宋春雪上头的地埂,走过来坐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 “你吃甜瓜不,我随便在地里丢的种子,结的瓜不少,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不是。” “你干吃馍馍多难受,下着瓜吃不好吗?”李大嘴说着已经从自己的布袋子里,翻出一个碗口大的甜瓜来,往前一凑,丢在宋春雪的腿上。 宋春雪差点没被砸出内伤。 “哦呦对不住对不住,这瓜不重,不疼不疼哈。”看到宋春雪的脸色不好,李大嘴兀自笑了。 宋春雪也没打算吃,继续吃馍馍。 “你这回当了大英雄啊,真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我听说那天晚上程家三兄弟来你们家闹了,被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给打跑了?” 说到这儿,李大嘴又兀自拍着大腿笑了,“真长脸,程家弟兄几个这些年没少欺负庄里人,他们仗着个儿高,就爱动手动脚。” “你也知道,我们李家弟兄几个没几个高的,也就我家老二高一点,其他的都矮,老四还被他们提起来称过重。” 李大嘴骂道,“若不是我家四弟脾气好,拦着我们不让去理论,我们早就扛着锄头铁锹上门干仗了。”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她知道他说的四弟是指李孟春。 以前觉得他们李家几兄弟虚伪,如今才发现他们是有大智慧的人。 “喂,宋春雪你现在这么高冷做啥,腰杆子硬了看不上我这种老光棍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骂他,“我什么时候看上你这种老光棍了?” “我的意思是,你看不上跟我们这种人聊天,青天白日野地里的,聊聊天你还怕别人说闲话不成,我经常跟别的女人男人聊没事儿,你非要跟我避嫌是吧?” 李大嘴扁着嘴巴不满的嘟囔,“你们现在家大户大,看不起我们这种独居的臭老汉呗。” 宋春雪被气笑了,此人真是脸皮厚。 不过,她很好奇大家最近都说啥了。 “那你说说,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宋春雪一本正经道,“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捡点好听的说。” 李大嘴的双腿垂在地埂上,一听这个盘腿坐在地埂边,脸上带着准备一吐为快的笑意。 “大家都说那天谢大人去你家的时候,你收拾的怪好看,肯定是要勾引谢大人,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眼。” “……”真是张嘴就来,他们哪只眼睛看她勾引人了。 夸衣服好看就好看,还侮蔑人。 不过宋春雪已经习惯了,这说的已经够含蓄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那五两银子,你打算怎么花?”李大嘴压低声音道,“放在家里肯定不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我过两天就去趟庄狼城,全部给花了。” 李大嘴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 “你买什么能全都花掉?” “买地啊,我将来想当城里人。”宋春雪看着远处拉着驴车上来的老四,一本正经道,“我将来要离开这个庄子,远离是非。” “啊?”李大嘴笑道,“你疯了吧?” “现在这年月谁家去小城镇买地啊,庄狼城买块地够你种啥?而且那边的地不肥,你买一块早晚饿死。那里的人都去凉州买地了,你真是人傻钱多。” 是啊,若是能在凉州买块地,她以后还能时常见到红英,他们家就里凉州城十来里路。 可惜她没钱,而且那么远的路,她后半辈子都要耗在路上了。 “我乐意,你别小瞧了庄狼城,将来万一国力强盛,我们这边风调雨顺,城里人多了地自然就值钱。”说着,宋春雪起身,“不跟你聊了,我再挖会儿。” 李大嘴坐着没动,反正干活又不耽误聊天。 他远眺一看,老大江夜铭好像从新庄子回来了。 “对了,你的大孙子也该满月了吧,办不办酒席啊?趁机把之前给出去的随礼要回来。” 宋春雪淡淡的道,“那要看老大的意思,如今他们小两口的事我不拿主意。” “对了,我听说你们家之前来过一个道士,说什么了没,骗去了多少铜板?” 老四一边往车里装土豆,一边怼他,“你这怎么啥事都知道,顺风耳还是千里眼啊?” 李大嘴也不生气,“你也别挖苦我,娃娃你还小,不懂我的难处。” 他长叹一声,“家里就我一个人,不关心别人家的事我没活头啊,给儿子相看了个儿媳妇,人家还不乐意要。” “这庄子上的人,哪家不是人丁兴旺啊。就我那短命的媳妇儿,生了两个就撒手人寰,留我一个人守了这么些年。” “如今女儿嫁了人,儿子还不着家,我一个人都不想进院子。吃过饭就坐在门口的树底下靠着,身体不好还时常咳嗽,庄子上的孤魂野鬼路过,都得对着我流一把同情泪啊。” 说着说着,李大嘴抬手摸了摸眼角,好像真把自己给说哭了。 第115章 这很不对劲啊 “你说你惹他干什么。” 宋春雪低声嘟囔着,对老四道,“随他去吧,我们把土豆装上,早点回家吃饭。” 老四也一脸无语。 “难得难得,你以前恨不得干到未时才回家,如今午时还不到就回家,您老人家终于知道待自己好了。人家都说正午的太阳最晒人,老得快。” 说着,老四转头朝李大嘴喊了声,“别哭了,今天你这么难过,去我家吃饭不?” 李大嘴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怕被你娘用擀面杖打出来。” 说着,他从地埂上溜下来,黄土扑簌簌的掉在他的脚后跟上。 “我也该回家做饭了,还养了一头猪呢,跟我一样是个没伴儿的,我得回家看看它去。”说着,他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的往路上走。 “我也没那么小气,我家孩子都留你吃饭了,我也没逮着谁就用擀面杖打。” 宋春雪还指着他传来有用的消息呢,不能跟他闹得不愉快。 大家都是可怜人,算起来她还不如李大嘴呢。 “不必不必,一个鳏夫一个寡妇,还是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容易吃出旋风来。”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宋雪春瞬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你还是回家陪猪吧。” “唉。”李大嘴好脾气的应了一声。 “……”宋春雪气得丢掉手中的土豆,双手叉腰瞪着他的背影,心想世上怎么有这种人? “哈哈哈,娘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欠,不过三娃也说了,这个人还算有分寸,除了那张嘴,比庄子上的其他人都实在些。”说着,老四试探道,“要不等我们走了,你们俩凑着过?” “你还敢说,好长时间没挨打了皮痒了是吧!”宋春雪顺手抓住一只土豆扔了出去。 “嗯……”老四捂着鼻子,看了看手中的血,眼泪一下子往外飙。 “娘啊,你来真的啊,我可是你儿子。” 宋春雪慌了,“我就轻轻一丢……” “没事吧,”她把随身的帕子递过去,“捂着吧,谁叫你说我不听的。” “哼!”老四扭过头,一屁股坐在车上,“你自己来吧。” “嘿你这臭小子!” 宋春雪被气笑了,恍然间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曾经还未出嫁时,跟庄子上的姑娘玩笑打闹的时候。 她好多年没回过娘家了,那些一起放过羊放过驴,一起玩过泥巴的姑娘,如今都儿孙绕膝了吧。 其实她还有四个姐姐,亲的,前世一个个都走在她前头。 一个已经去世了,还有三个,离得最近的就在娘家庄子上。 过些日子闲了,她想去看看四姐。 三日过去。 午后,她刚从炕上起来,就听到有人敲门。 走出去一看,竟然是李敬义。 “在家呢,我找你说点事。” 宋春雪抚着门,微微蹙眉,“什么事?” 这个人跟程远是同一天来的,虽然没有动手为难宋春雪,却也算是帮凶。 他是里长,比程远的地位还高一些。 但他却退到一旁,将得罪人的事交给程远去做,如今又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说明他远远比程远厉害。 谢征没动他,说明上头有人护他。 “上次的事对不住,程远横行霸道惯了,我没有阻止他,有纵容之责,今日是来向你赔礼致歉的。”他带着谦逊的笑,“不知能否进屋说话?” 宋春雪打开门,淡淡的站在一旁。 “进来吧。” 赔礼道歉若是有诚意的话,她可以接受,毕竟打都挨了,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李敬义没打她,她又没办法打回去。 若是赔银子的话,她会考虑少骂他两句。 “你来干什么?”老四从东屋出来,充满敌视的打量着他。 “是来向你们赔礼致歉的,这二两银子还请别嫌少,当初若是我出手阻拦,你娘的脑袋也不会挨那一棍。” 看到他从袖子里摸出的碎银子,老四神情有所缓和。 “钱留下,人就不用来了,我们不欢迎你这种见风使舵的人。”老四看向院门口,“你可以走了。” “还有件事,程远被关押,咱们缺一个亭长,我们商议过,从你们江家兄弟几个挑出一个,来担任亭长,不知……” “我家的孩子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宋春雪直接打断他,眉头紧蹙,“我们没权没势没有人护着,端不起这碗饭。” 李敬义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 他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这也是谢大人的意思,你当真要拒绝?” “谢大人的意思?”宋春雪冷笑,“他那么大的官,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 “……”李敬义被噎了一下,虚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们的确是想借这个职位,将来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冲动行事,牵连过大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没想到,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竟然会直接拒绝。 她不应该感恩戴德,喜出望外的接受吗? “别以为我头发长见识短,我若是真的答应了,庄子上的人以后还不得吃了我们?”宋春雪抬手指向门口,有些不耐烦道,“我们不傻,这种活靶子我们不愿意当,请回吧。” 老四缓缓点头,有些吃惊的看向宋春雪。 她竟然还懂这个? 李敬义淡笑,“你误会了,我们是真的觉得你们家几个孩子有勇有谋,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试试的。” “既然你们不愿接受,那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往外走,“你想得太复杂了,当了亭长不仅会有俸禄,说不定还能升官。” “多谢你们的好意,心领了。” 宋春雪前世见过这个路数,最后那个亭长只当了半年,就被庄子大家族的一群人绑起来丢在河沟里,差点被狼吃掉。 老大老三没那个心眼子,老四年纪还小,谁能玩得过李敬义这样的老牛筋? 搞不好这是程远那些个厉害的堂叔堂伯出的主意。 送走李敬义,老四将门关上,无比好奇的围着宋春雪转了一圈。 “娘,你以前可不是懂这些道理的人。若是以前,你肯定开心的让老大去当这个亭长,怎么今日有股夫子才有的派头?” “我忽然发现,娘好久没念叨那些没用的了,这很不对劲啊。”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怎么,挨两棍子才对劲是吧?” “别,”老四猛然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挡住屁股,“我就随口说说,娘别当真。”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娘,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第116章 孩子抽风了 原来,老大是想给孩子办满月酒。 虽然,孩子的满月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听了他的话,宋春雪语气清淡,“你想办就办,我又不拦着。” 老四看向宋春雪,仔细的观察着她。 之前怎么没发现,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从前大不相同。 这半年来,他只知道娘对三娃好得不行,但仔细一回味,好像不止这些。 娘好像忽然有了大智慧,跟读过书似的。 她已经好久没有乱发脾气了。 难道她被高人指点,有了大造化? 是上次那个张道长的功劳吗? 看来下次遇到奇奇怪怪的道长,还是不能一棒子打死。 娘给人家炒了肉做了饭,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也不对啊,娘不是买了十张招财符吗,怎么不见来财…… “啪!” 他忽然猛拍大腿,“娘,那个张道长真灵啊,你的招财符还有吗?给我一张!” 上次谢大人给的五两银子,还有今日的二两银子,不都是进财吗? 虽然过程有些疼,但银子可是真银子啊。 他兴奋的直搓手,抬头对上老大和宋春雪冰冷的眼神。 老四这才想到,他们在谈正事。 “大哥想办就办呗,反正满月酒也花不了多少钱,自家做的肉菜汤,炒四个菜,进的比出的多,把我们随出去的拿回来。” 老四像模像样的建议道,“不正好堵上大家的嘴,免得他们说你们母子关系臭的连话都不说了。” 老大看着宋春雪的神色,没有接话。 “既然要办肯定要请娘家人,你想好怎么处理符纸的事了?” 宋春雪看着院子里的落叶,听不出什么情绪,“如果你就这么算了,我也没意见。” 老大张了张嘴。 “就算办,我也只出力气,吃的你们自己准备。院子里也可以让你们摆席,如果想要新肉要拿东西换。” 想让她拿自己的东西给他们办满月酒,门都没有。 既然分了家就该有个分家的样,别以为被陈凤一家算计了,她就该心疼他。 若不是亲生的,她早就让他们搬走了。 顶多再过半个月,若是他们还不搬,宋春雪就主动跟老大提。 看他最近在挖水窖,她才没有开口的。 “好,我知道了,那我再想想。”老大看了眼老四,话到了嗓子眼还是不好问出口。 说完,他转身进了草窑。 来到厨房,老四压低声音,悄咪咪道,“我看老大还想问问那几两银子吧,还好他没问出来,不然我今天非得骂他一顿。” 宋春雪当然看出来了。 “那你呢,好久没花钱了,手痒不?” 老四大咧咧的坐在台阶上,“痒啊,怎么不痒,想起好吃的好喝的我就难受的睡不着觉。” 他咂摸了一下嘴皮子,“娘,我想吃凉粉,再泼点辣椒面,我馋不行了,今天非得吃点有味儿的。” 宋春雪围上围裙,还算他机灵,知道说那些没用的她也不会答应。 “那你去挖两碗荞面碎来泡上,睡醒了我搓。” “好。”老四麻利的进了厨房,拿着个老旧碗出来,“咱家这碗是老古物了吧,传了几代了,这么老。” 说起古物,老四想起了最近听到的传闻。 “娘,我听说我们这里以前也有人住,而且还有不少有钱人,据说以前咱们这儿没这么穷,不少古墓的陪葬品都很值钱。” “后面庄子上的山地里,有人在山地里捡到了一个老坛子,娘你猜猜卖了多少钱?” 这事儿宋春雪早就听说过,“十两银子。” “娘怎么知道?”老四从粮仓房里出来,“我要是能撞见什么值钱的东西,估计都认不出来。高家的放羊老汉说,那个坛子他以前放羊的时候就见过,嫌太旧没拿回家。” “但他们庄子上有人带回家腌咸菜了,被一个来化缘的和尚买下了。”老四摇头晃脑,“啧啧啧,没想到和尚那么有钱,一个菜坛子给十两银子,疯了!” 正在揉面的宋春雪想起上辈子的事来。 据说庄狼县的西山底下,埋着大将军的古墓呢,里面有不少好东西,过些年才会被人挖走。 但一般人找不到在哪。 她还记得夏木兰嫁进来时,闲聊说起庄子上有人半夜出来撒尿,看到院子后面的墙壁上在发光,结果挖出来个夜明珠。 还有个没长眼的妇人,种树的时候铲出一个玉石做的叶子,她还当瓦片没看清楚给拍碎了。 拍完之后发现是绿的,这才知道泥巴裹着的个值钱的东西。 就像他们这些不识字的老东西,哪怕值钱的东西摆在眼前也不一定认出来。 她还是靠自己的双手刨吧。 对了,过几天她要去县里一趟,再买块地。 眼看天儿越来越冷,她得称些好棉花,做几件棉袄来穿。 今年冬天,她再也不想冻屁股了。 反正这次分家她没给老大分钱,做衣服做鞋子的钱还是有的。 晚上,秋风萧瑟,院子里的木棍被吹倒在地。 不多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宋春雪起身,从黑漆漆的大炕柜上面取了床厚羊毛被下来。 沉甸甸的,有十多年了,感觉五斤羊毛里面至少混着一斤黄土,但压在人身上暖和多了。 刚睡没多久,她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很快,孩子也哭了,还伴随着两个人的争吵声。 宋春雪翻了个身,伸手从针线缝中,费力的揪出两个羊毛蛋儿塞到耳朵里。 嗯,踏实多了。 后半夜,她被一阵地动山摇的敲门声吓醒。 掏出耳朵里的东西,她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娘,快开门啊,孩子抽风了,娘快起来看看啊。” 老大一会儿敲敲门一会儿敲敲窗户,每一声都敲在宋春雪的心坎上。 大晚上的,她感觉到了上辈子临死前的滋味。 她气不打一处来,溜下炕头,拿起门后面的棍子打开门。 “吵什么吵,孩子抽风你去找郎中啊,找我干什么!” 但她脚底下也不敢耽搁,转身在针线篮子里找了根针,丢下棍子往回走。 老大快要哭了,秋雨淋在他的头发上,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娘,找郎中我怕来不及。”他带着哭腔用手挡在宋春雪头顶,“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着了凉,孩子已经抽了好一会儿了。” 第117章娘我不怨的 推开草窑门,宋春雪看到陈凤跪在炕上,正哭着晃动孩子的手。 “娘你快来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陈凤下了炕,满脸泪痕在油灯下有些狰狞。 要不是因为孩子,陈凤不可能喊出这声娘。 宋春雪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她生了五个孩子,当初受过多少惊吓,跪在院子从灶王爷求到了土地爷,从关公求到了玉皇大帝,要他们救救孩子。 她麻利的上了炕,拿着针刺破孩子的耳尖,还有大拇指指甲跟旁边的穴位。 这是一个郎中教她的,发烧惊厥都能用,心跳过快胸口不舒服也可以试试。 她也不记得究竟是哪个,关键时刻挨个儿试一遍,总比束手无策的好。 孩子已经脸色铁青,宋春雪的心也跟着揪在一起。 抛开别的,这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子啊。 上辈子她还抱过好几回,这辈子她不打算抱了。 看孩子脸色稍有缓和,她又捏住孩子的脚趾,在大拇指上放血。 老大跟陈凤站在地上,看着孩子挣扎着哭出声来,他们心疼又紧张,狠狠地松了口气。 陈凤连忙上炕把孩子抱在怀里,随后贴着孩子的脸颊哭出声来。 宋春雪收起针,看到孩子被捂得严严实实。 “别给他穿太厚,也别见风,让孩子睡到里面一点,这脖子上都捂出疹子来了。” “出了月子给孩子洗一洗,若是怕冷就生个火,关上门窗再洗,洗完等孩子身上干了再开门。” 她没忍住叮嘱道,“也别太小心,孩子没那么脆弱。小孩儿要保持三分饥三分寒,也别孩子一哭就喂奶,喝多了肚子涨得睡不着。” 说着,她看向眼睛红红的老大。 “多买几只鸡,补补身子,孩子身体也好些,总比喝药强。” 宋春雪从炕上下来,穿上鞋子往外走。 老大跟了出来,“多亏了娘,我……” “当年你也是这样,你是我生的,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若是符纸这事儿他们不给我一个交代,以后你就当你是别人生的,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丢下这句话,宋春雪进了院子。 秋风裹着雨水打在人脸上,又冰又疼,她快步跑回屋子。 不多时,三娃也跑了过来。 “娘,出了什么事?” 三娃揉着眼睛,显然是被吵醒了,一直在等她进来。 “你大哥的孩子抽风了,我看了看,现在没事了,你去睡吧。”宋春雪催他,“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睡觉去。” 三娃摸了摸胳膊坐着没动,“明日休沐,娘要去赶集吗?” 宋春雪一愣,明日是赶集日,但她原本没打算去。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三娃低头摸了摸鼻子,“纸张用完了,我想买些纸写字,夫子说在地上画跟纸上写的不一样,要我多练练。” “那我们明日一起去,正好我想买些棉花做棉衣,你的棉衣也破的不能穿了吧,反正最近得了不少银子,不花一花别人得惦记。” 三娃压低声音,“娘不是要去买地吗?” “嗯?” 宋春雪一愣,他怎么知道的。 “要不我陪娘去县里吧,反正娘总要去的,我陪你去总比娘一个人去的好。” 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宋春雪压下心头的酸意,轻轻的点头。 “好,我们一起去。”她看着三娃,语气低缓,“你不觉得我是乱花钱吗?” “买地总是没错的,就算不会涨价,将来也能卖出去。银子放在家里不妥当,万一被人偷了去,我们只能干看着。” 三娃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只要地契在娘的手里,娘也算有个依仗,等娘老了可以换钱。不论任何时候,钱比人靠得住。” “……”宋春雪惊讶不已,呆呆的看着他,好像从未了解过他一样。 “这半年来娘的转变很大,肯定是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娘忽然对我好,是觉得不想亏待了我吧?” 他的声音轻轻的,雨停了,夜色比之前亮了一些,但他们彼此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外面的风声很急,房间里却安静的不像话。 宋春雪的心中像是沉了一块石头,又烫又重,止不住的泪意涌出眼眶。 她从未想过,最懂自己的人,竟然是她从前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三娃。 三娃坐在门旁边的椅子上,看到坐在堂桌旁边的母亲正咬着嘴唇默默的流泪。 原本是看不清的,但是泪水在夜里很亮,像是会反光。 他有些慌,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娘哭得这么凶。 “娘,没事吧?” 他有些无措,起身往外走,“我去睡了。” “三娃,”宋春雪哽咽道,“你怨我吗?” “……”三娃的脚步一顿,一股额头顺着后脑勺流遍全身。 他是怨过的,曾经无数次后悔当初年少做的选择。 但后来看到娘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他就没那么后悔了。 看到娘想着别人,好像每次都会忘记他的时候,他怎么不会怨呢。 可她是自己的娘啊,如果他不帮娘的话,这世上不会有人帮娘了。 怨的多了,他也就不怨了,见了那么多劝他又可怜他的大人,他知道这就是命。 没出息的人就是劳苦命,怨有什么用? 有那个时间,他还不如多放会儿羊,多拔些野柴拿回家烧。 “去睡吧,睡醒了我们再走。” 母亲的声音传来,三娃回神。 “娘,我不怨的,人各有命,我当初的确不信读书了,夫人的板子打得手心疼,所以我觉得还是放羊自在,没人管没人骂的。” 他笑了一声,撩起帘子往外走,“何况我现在不是又读了书吗,娘对我这么好,我开心还来不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娘不是想起我来了吗,”他傻笑一声,“娘别想那么多,睡吧,待会儿天亮了,一天都不精神。” “嗯,去吧。” 三娃回到西屋,关上门钻进被窝,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宋春雪呆呆的坐在老木椅子上,终究还是捂着脸哑声呜咽。 她当初为何就不能公平一点,顾着点三娃啊。 院子里的风时急时缓,凋零的树叶随风飘荡。 东边渐渐有了微光。 黎明前的李家庄子静悄悄的。 鸡叫过后,一抹消瘦的身影,走得又快又急,来到了江家院门外。 她蹲在院墙外,纠结又忐忑的等待宋春雪起来。 第118章 谢大人 宋春雪端着尿盆刚出大门,余光中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边,吓得她差点丢掉手中的东西。 “赵玉芳?” “你蹲在这里干啥,差点被尿洗了。” 赵玉芳双腿蹲麻了,抚着膝盖站了起来,难受得龇牙咧嘴。 “洗呗,洗了好向你张口。” 宋春雪看她嘴唇都冻青了,想到她最近正在给儿子筹备婚事,瞬间明白她的来意。 “来借钱?” 赵玉芳低头,“嗯,人家父母临时反悔,说是要加一两银子的礼钱,不然这场亲事就黄了。” 说着,赵玉芳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我已经跟李家的借过了,只凑了五百个铜板,还缺五百个。而且我家里基本上掏干净了,没钱买酒买布了,家里连买粗盐的钱都没了。”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嚎啕大哭,“王秃子根本不着急,毕竟老大不是他儿子,若是这门亲事黄了,老二也找不到媳妇。宋春雪,我只能向你借了,我知道你不容易,但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是张不开这个口的,呜呜呜……”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让别人听见了多不好,你先在屋里等我。” 这样说话算怎么回事,她还端着尿盆呢。 她快步跑到远处的炕灰堆前,将尿泼在上面,过段时间拉到地里去做肥料。 天冷了,她来到厨房烧了些热水洗脸,用冷水洗脸一天都是冷的。 抹了点羊油膏擦在脸上,她端了些馍馍来到赵玉芳面前。 “先吃点东西,我给你找银子。”宋春雪道,“你何时能还上?” “年前还一点,明年秋收前还清,”赵玉芳急忙站了起来,“若是信不过可以写字据,你到时候也可以去我家搬东西,我一定还你。” 宋春雪知道她不是不讲信用的那种人。 “好,那你写了,我怕王秃子到时候不认账。”她从桌子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两银子,“让三娃给你写。” 正好三娃踏进屋子,在水盆里洗了脸。 “我会写,前些日子夫子刚好教过这个。”说着,三娃转身去了自己屋里拿笔墨。 赵玉芳看着三娃的背影羡慕不已。 “看看,孩子果然还是读书好,穿得干净长得俊,人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哎,可惜我们家读不起不说,还不是读书的料,一年都没读到。” 不多时,三娃找来笔墨,一笔一画写了个字据,又不知从哪找来个红泥,让赵玉芳按手印。 这时老四从外面进来,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娘今天烧汤不?” “我待会儿就去烧。”宋春雪看向赵玉芳,“你先坐会儿,我去烧汤,喝完了再回去。” “不用不用,我现在就回去了,中午还得上门,过几天就得准备酒席了。”赵玉芳起身,感激地看着宋春雪,“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肩膀,“钱还我就行。” 老四看着三娃擦羊油膏,还换了新衣,不由皱着眉头,“你们要去哪?” “……”三娃愣了一下。 “昨晚上你大哥的孩子半夜抽风了,我去看了看,三娃也被吵醒,他说今日想去买纸,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快去换衣服吧。” 宋春雪神色如常道,“给你买猪蹄走。” “啊?”老四从椅子上站起来,“要去县里啊,那我得去给驴添草,三娃添了没?” “我刚要去。”三娃有点心虚,他压根就忘了老四也要去的。 “你穿得这么干净,怎么背草,还是我去吧。” 老四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宋春雪感慨不已,这孩子明明之前连桶水都不愿意吊的,现在渐渐地干起三娃曾经干的活儿,越来越顺手。 今天一定要给他买点吃的,不然他哪天撂挑子了,那群羊还得她来放。 喝过鸡蛋汤,收拾利索之后,他们绑了驴车去县里。 板车刚出了场门口,老大从草窑里出来。 “你们去哪,顺道给我买点东西吧。” 说着老大跑了过去,从怀中摸出五百个铜板,“五尺新布三斤棉花,再买两只鸡,若是有剩的买点花椒和红糖。” “那你办不办满月酒了?” 老四拿着铜板在手里掂了掂,“若是你要去陈家找说法,记得带上我跟三娃,你一个人恐怕打不过陈凤她哥,别去丢我们的脸。” 老大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草垛上,“嗯,等你们回来了再说。” 宋春雪没说话,三娃坐在前面赶车,他们母子三人路过乡里也没停下。 一个时辰后,宋春雪尿急。 “三娃先停下。” 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官道上很少有其他车辆。 宋春雪找了个隐蔽地,小树林旁边的地埂前方便。 她注意到不远处的老土窑跟前,躺着一个灰不拉几的罐子,上面还有花纹。 看颜色有些年代了。 宋春雪顺手捡起来,抱到车上交给老四。 “刚好碰到了,你看看不会是底下人的尿壶痰盂之类的吧,若不是我们拿回家可以装东西。” 虽说腌咸菜太小了点,但放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广口的罐子,也能装猪油。 “这东西……”老四拿在手里仔细观摩,“这上面的花纹挺精致,而且这不像是陶罐子,比陶罐儿沉一些,会不会是盗墓贼不小心掉下的?” 三娃转头看了一眼,“会不会是谁家的铁罐子,搬家的时候掉下去的。” “不对不对,我觉得不像,这上面还带着一点绿,若是青铜那就值钱了。”老四开心的直乐,“我们去典当行看看,万一是那老道士的招财符管用了,说不定还能卖个几两银子。” 宋春雪也乐了,最近她的确先后收了不少银子,这个就算卖个几百文也是钱啊。 哪怕不卖钱,回家装东西也好,反正都是白捡的。 三娃笑道,“若是真捡到宝贝了,娘给我买个好一点的墨,行不?” “行,当然行,文房四宝统统给你买齐。” 虽然宋春雪压根不觉得,这个灰不拉几的罐子能卖钱。 没多久,他们到了庄狼城,今日不是赶集日,街上有些冷清。 “大人,大人您慢点。” 宋春雪从驴车上下来,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谢大人?” 面前的人衣角翻飞,步伐减缓,目光看向这边,似乎有些意外,“宋大嫂?” 第119章 难不成要喝西北风 “谢大人!” 三娃激动不已,径直跳下驴车,傻愣愣的跑到谢征面前。 “真是谢大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大人。” 老四抱着个罐子跑到他面前,神情激动的冲他弯了弯腰。 看到他们,谢大人停下脚步。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着衣袖,带着一身正气的冲他们颔首致意。 “你们也来了县里,是要来采买吗?” 他的目光落在老四的怀中,不由凝眉,“这是何物?” “这个是我娘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们打算去典当行问问,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铜板。” 老四羞涩的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就是碰碰运气,估计不值钱。” 谢大人看着他一只手随意的抓着罐子,不由伸出双手。 “能让我瞧瞧吗?” “自然自然。”老四连忙双手递了过去。 宋春雪看着他神情凝重的样子,心中有些忐忑。 该不会真是古人的尿坛子吧? 谢征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大嫂是在哪里捡的?” “……”宋春雪不想说。 “我娘半路上去解手,在小树林的破土窑跟前捡的,”老四替她解释道,“大人,这东西该不会是有主吧?” 谢征端详着面前的物件,“看纹路,至少五百年了。” “啊?”三娃跟老四大为震惊,“五百年?” “若是送去典当行,最多一两银子。”谢征看向宋春雪,“若是信得过在下的话,可以先卖给我,如果派人到京城,可以卖更好的价钱。” 宋春雪当即点头,这可是谢大人,她就算是信不过老天爷,也信得过这位大人。 “当然信得过,大人是难得的好官,据说新的粮斗已经做好了,想必大人最近很头疼吧。” 宋春雪感激的看着他,“大人能不顾得罪同僚,为我们减免不少粮税,如果信不过您,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们信得过的人了。” 谢征笑了,清澈有神的眼睛弯了弯,平添了一份亲切。 他冲宋春雪摇了摇头,“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 “大嫂运气挺好,这么贵重的东西,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野外的。”谢征转过身,冲街对面的面馆一指,“去那边坐下说话,在下请你们吃碗面。” “不必不必,”老四连连摇头,“不能让大人破费。” “不破费,这物件若是真的,本官现在的银两不够买下来,先请你们吃顿饭好商量。” 他带着柔和的笑,看向他们母子三人,“请吧,不必推辞。” 对于谢大人的坦诚,母子三人有些意外。 宋春雪笑道,“那走吧,谢大人都这么说了。” 她好歹多活了几十年,不就跟大官儿吃顿饭吗,有什么好忐忑的。 “掌柜的,来七碗面。”说着,谢大人转头看向宋春雪,“不够了再添,不用见外。” 宋春雪受宠若惊,“多谢大人,其实一碗就够了。” 谢征笑而不语,他明明记得那日在李家吃饭,大家说庄子上的人每顿都要吃三碗面。 而既当爹又当娘的宋春雪,有时候能吃四碗。 宋春雪闻着白面的醇香味,又馋又饿,不由自主的吞口水。 三娃跟老四也是,闻着诱人的臊子面,目光不由自主的往捞面的伙计身上瞟。 “大人,您不是要去梁县丞家吗?” 一旁的随从忍不住提醒。 “无碍,吃完面再去也不迟。”谢征淡淡道,“梁县丞必然是好酒好菜的等着我,去了不吃不好,吃了之后的事情我还得因为那顿饭受制于他。” 说着,他将刚端上桌的面推到宋春雪面前,“大嫂先吃。” “大人先吃。”宋春雪连忙将面推到谢征跟前。 “来了。”伙计又端了两碗面放在桌上。 “趁热吃,一会儿凉了。”谢征见面推到三娃跟老四面前,“另一碗很快就好。” 三娃跟老四笑着道谢,“多谢大人。” 母子三人面带笑容看了眼对方,心想这位大人也太平易近人了些,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谢征看向一旁的随从,“掌柜的,给他也来一碗。” “唉好嘞。” 随从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不由悄悄的打量着面前的母子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宋春雪的身上,心想大人为何待此人如此客气? 大颗粒的新鲜肉臊子,配上切得均匀又有劲道的长面,好吃的宋春雪顾不上说话。 很快,一碗面见了底。 谢征将刚端上桌的面端起来,直接倒在她碗里。 “吃吧,别客气。” 宋春雪抬头,不由脸颊微热,因为眼前的男子刚吃了半碗。 “你们兄弟也别客气,请人吃饭哪里吃不饱的道理。” 三娃跟老四有些拘谨,但又续了第二碗。 “掌柜的,再来三碗。”谢征又对掌柜的喊了声。 “不用不用,两碗就好,”宋春雪连忙阻拦,“我们待会儿还要去吃点别的,难得来一趟,想解解馋多吃些花样。” 一人三碗面,他们母子三人便是九碗面,一碗臊子面至少八个铜板,他们得让谢大人狠狠破费了。 更何况,谢征是出了名的清廉,平日里肯定省吃俭用,要不然他也不会穿着打补丁的衣衫。 她刚才不小心瞥见,谢征的里衣的领口也是打了补丁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若是不会到处捞油水,官府发的那点俸禄,对普通官差来说的确不多。 虽然宋春雪记得谢大人家境殷实,但据传他是个特别较真的人,肯定不愿意被家里人接济。 “小五,你去驿馆,将那些银子全都拿来。” “大人?” 刚吃完面在擦嘴的随从愣了,不由看向他们桌子中间的破罐子,心想他肯定是要接济这母子三人。 以前碰到那些流民乞丐掏空自己的荷包就算了,这母子看着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大人怎么能全都拿出来。 离领银子的日子还早,大人这是想饿死自己吗? “愣着做甚,快去。”谢征加重语气,“你小子想造反不成?” “是。”小五目光不善的看向宋春雪。 “……”宋春雪有些冤枉,这随从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大嫂,这个物件我收下了,先给你十两银子,等我卖给识货的人,拿了银子再给你。” 宋春雪手中的碗没端稳,手一滑“咣当”的掉在桌面上。 “十两银子?”宋春雪百感交集。 “大人,您不用这般接济我们,这罐子一两银子顶天了,何况上次大人已经给了五两,接下来的日子,大人难不成要喝西北风?” 第120章 不会过日子 宋春雪的一番话,惹得谢征低头失笑。 “大嫂多虑了,喝西北风倒不至于,只是有些紧迫罢了,但本官还有官府的俸禄拿,怎么着都不会饿肚子。” 说着,谢征的手轻轻的拂过眼前的罐子,“若是本官没有看走眼,这罐子应当是值钱的,行情好的话能卖一百两。” “……”母子三人交换了个眼神,不可置信的看着谢征。 三娃微微笑道,“不如这样,等大人卖了钱再给我们也不迟,若是还没拿到钱让大人垫着,也是为难大人。” “没错,反正是白捡来的东西,我们也信得过大人,等大人什么时候卖了钱再分我们点就成。我们也没有别的门路,这里的当铺最多几十个铜板就拿走了。”宋春雪面色认真,“大人,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谢征微微摇头,“就十两,本官不会看走眼。” 宋春雪看着谢征,心想刚才还没说本官,这会儿说本官,是想吓唬人不成?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赤诚的人物,自己穿不起新衣,莫不是都拿去处处发善心了? “冒昧的问一句,大人的家眷没有随行吗?”宋春雪轻声道,“您是众所周知的清官,家里的钱是大人亲自在管吗?” “……”这句话让谢征有些不自在,端起碗喝了口汤。 “内子去世多年,家中管账的在金州城没有跟来,我带的银子的确不多,但我还是觉得,这罐子有些年代了,不想哄骗你们。” 宋春雪忍俊不禁。 “那就先给一两,剩下的等大人卖出去再给,如何?”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大人非常固执,平日里肯定没少上当,守不住钱财。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招财符。 “大人是个好官,还是个好人,就是看着不怎么会过日子。” 宋春雪将符纸递到他面前,“这是一位很有本事的道士给的,灵验的很,大人不嫌弃的话随身带着,可减少破财。” “……”老四低着头喝汤,狠狠地踩了三娃的脚。 三娃也回踩了一脚,心想娘竟然敢说谢大人不会过日子。 谢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信这些? 谢征盯着她手里黄色的符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嫂还真是,看人很准。” 他笑着接过符纸,仔细的看了看,“不少人说我天生就是穷命,家财万贯也不一定守得住,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招财符。” 他将符纸折成三角,揣到怀里轻轻拍了拍。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他拱手道谢,神情认真。 他又没说本官了,宋春雪心想,真是个怪人。 不多时,随从小五拿来了钱袋子,不情不愿的递给谢征。 “大人,您就剩这些了……” 话还没说完,被谢征瞪了一眼。 宋春雪笑了,她果然没猜错。 谢征从袋子里掏出十两银子,一下子快空了。 “不知大人贵庚?”宋春雪问他。 三娃跟老四诧异的看着她,这能问吗? “下官今年三十五。”说着,他将一点碎银子揣到怀里,“这是十两银子,嫂子先拿着。” “大人,说好了一两就是一两,再多我们不敢要。”宋春雪将银子推了回去,“我们种庄稼的没银子饿不死,但大人不一定。” “咳咳咳!”老四在桌子底下踢了宋春雪一脚。 三娃低头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原来谢大人是这样的人,私下里固执又好玩。 一开始还挺怕的,现在他反而有点同情这位大人,娘说的没错,他是真的不会过日子。 更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谢大人最多三十,没想到已经三十五了。 若不是留着胡子,看上去会更年轻。 宋春雪一本正经道,“大人,我们打个赌吧,这罐子一两银子顶天了,不信我让三娃拿去当铺问问?” “我这就去。” 三娃站了起来,一点不想谢大人为他们破费。 何况他们已经吃过面了,其实一两银子都太多了,他们吃了面就好。 “行,一两就一两,等以后卖得好了,我会派人送到你们家去。” 对这县里的当铺,谢征再清楚不过。 前些日子让小五去当砚台,那可是上好的砚台,一百两银子都不止。 当铺的掌柜二两银子都不愿意给。 宋春雪起身告辞,“今日让大人破费了,以后您一定要随身带着那个符纸。” “……”谢征面上没什么情绪,抱着罐子付了吃面的钱。 “那我们就此别过,等本官的好消息。”谢征冲宋春雪点了点头。 “大人慢走。” 看了看手里的一两银子,宋春雪有些无奈。 “走吧,去买块地,再买点布匹棉花,再买两袋子白面,我们就回家。” 吃了两碗面,省了不少钱。 她要买两袋子白面,以后都要吃好点。 “那我给大哥买东西,买地的事你们张罗。”老四直言道,“反正挑将来好卖出去的买。” 宋春雪笑了,“这倒是,这次就买一小块,离城中近一些。” 她很意外,老四竟然没拦着,更没问上次为何瞒着他。 看来,老四也在悄悄的长大。 半个时辰后,宋春雪拿着一张房契回来,她买了间正在转卖的铺子,那家人说是要搬到北边的平川去。 三娃抱着五百个铜板买的文房四宝,开心的笑弯了眼。 “走咯,回家。”银子花出去了些,宋春雪很踏实。 谢大人给的那一两,她没花。 将来若是遇上了,要还给他。 之前还觉得他读的书多,肯定认得好东西。 但之后看他乱花钱的模样,宋春雪觉得他就是纯粹的好人。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申时。 老四拿着自己的猪蹄要去放羊。 三娃看着他拿着羊铲子出院子,不由出声,“老四,你歇会儿,还是我去放吧。” 老四看了看他,“你还是在家读书吧。” “要不我们一起去?”三娃摸了摸后脑勺,目光瞥向别处,“我有些地方不懂,想问问你。” 老四笑着挺起胸膛,“好啊,正好让我瞧瞧,你最近读得如何。” 随后,三娃转身换了衣服跟鞋子,跑出院子去追老四。 看着三娃脸上傻乎乎的笑容,宋春雪满眼欣慰。 哪怕他们兄弟将来各奔东西,但如今能看到他们和睦相处,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她坐在台阶上,准备歇会儿去地里挖土豆。 “娘,我明天要去陈凤家,您要陪我去吗?”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油饼。 第121章 赌三个铜板 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大竟然端着好吃的来,还问的这么客气,说得这么顺耳。 “你捞的油饼?” 宋春雪盯着老大手里的油饼,看着好像火烧得太大,都快烧黑了。 老大尴尬的笑了笑,“颜色不太好,吃着还行,娘尝尝看。” 宋春雪示意他放在台阶上,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老大的馍馍。 不过,她可没以前那么好骗了。 这种彩虹一样的好处,她不会当真。 她将一旁的笤帚丢了过去,“坐下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天凉了,直接坐在台阶上会受凉,容易生病。 她也垫了一层破布缝制的草垫子,因为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坐在台阶上喘口气。 老大坐了下来,拿起油饼递到宋春雪的手里。 “我想着明日我们一起去,老四说过他也想去,把他也叫上,带着陈凤跟孩子,去跟他爹娘要个说法,符纸的事总要对我们有个交代。” “孩子还小,还在吃奶,陈凤这些日子还算安分,我想着再给她一个机会。但她的父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仔细的瞧着宋春雪的反应,“若是他们承认了,顺便请他们来给孩子过满月,若是不承认,以后陈凤就不回娘家了。若是她执意要回,以后就回到陈家去,将孩子留下。” 宋春雪点了点头,“难得你想的这么清楚,脑子没那么糊涂了。” “我还以为,你只是去问问,然后他们不承认,到时候被打出来,之后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后还背着好吃的好喝的去认亲。” “希望你说到做到,”宋春雪表了态,“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明日我跟老四会陪你去。” “我想过了,这次如果陈广才和陈祥敢动手,我会跟他们拼命的。”说到这儿,老大咬牙切齿道,“陈凤说了,他们不止准备了这些符纸,以后还有别的符纸送过来。” 宋春雪凝眉,原来她的大亲家比预想中还要黑心。 “什么符纸?” “据说是要陈凤放在院子里的大门后面,能吸运。” “什么!”宋春雪气得将咬了两口的油饼丢在碗里。 “这陈家的老畜生,之前还以为他们就是天生蛮横了些,没想到他们的五脏六腑都是黑臭黑臭的,明天我非得去他们家大闹一番不成。” 她起身冷冷的看着老大,“若是你明日心软了后悔了,我也要扒他们一层皮下来,让他们这辈子后悔将那种昧良心的心思用在我身上!” 老大被她吼的一愣一愣的。 “娘放心,明日我断然不会向着他们。” 宋春雪似笑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明日我会奔着断了你丈人这门亲戚去的。” 老大缓缓的点头,“我知道。” 这时,她看到站在院门口,抱着孩子在转的陈凤。 肯定是在听他们说话。 宋春雪没理她,也没看她怀中的孩子,拉上驴车去挖洋芋。 晚上,三娃跟老四有说有笑的回来,俩人还背了一捆柴回来。 他们吃着土豆咸菜,还有韭菜炒肉的时候,宋春雪将明日要去陈家讨说法的事,跟他们兄弟俩说了。 “明日吗?”三娃一听坐直了身子,“我也要去,下午再去学堂也不迟。” 上次陈祥打了娘,嘴唇肿了三日,这笔账不算他会记一辈子。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对,我们就是要一起去,他们不是仗着力气大欺负人吗,我们怎么就不能仗着我们弟兄多了?” 老四握着筷子气愤道,“老大若是再不吭声,我都要怀疑他会吃了陈家的这碗干屎,后半辈子我都瞧不起他,太窝囊了。还好他有点骨气,不然我以后就叫他大软蛋,他都不配当我哥。” 宋春雪跟三娃被逗笑。 “那毕竟是你大哥。”宋春雪给他俩盛了一碗莜面汤,“明天一人拿个棍子,万一打起来,我们都没趁手的家伙。” 老四指着她笑得往后仰,“娘现在怎么比我还好斗,是不是以前受的窝囊气太多了?” “是,以后我宁可占别人的便宜,也不想吃亏。”说到这儿,她语气凝重,“但任何事情还是要有分寸,不能把我们占理的事,变成我们不占理。” “我记下了,”老四看向三娃,“那明天看你了,你啥时候动手我会紧随其后。” 在这种事上面,三娃比他靠谱些。 三娃微微一笑,“好,我打得太狠了你们也要拦一下。” “嘿,说你胖还喘上了,你打得过陈祥吗?”看他志在必得的样子,老四忍不住笑话他。 “你看着,我若是不把上次的债讨回来,我就不叫江夜寻!” 三娃紧握着筷子,眼里的寒意惹得老四笑个不停。 看着他们俩拌嘴的样子,宋春雪忽然想不起来,他们兄弟四个,姐弟五个小时候坐在一起打闹的模样了。 老二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怎么一封信都没写过。 红英也是,再过几天她就要生了,也不知道她婆母会好好照看秀娟不? …… 次日。 大家收拾着要去陈家时,发现家里没人看着,恐怕不妥。 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前些日子得了不少银子,若是趁他们都不在家,翻墙砸箱子怎么办? 老四略作思索,“找人替我们看半日的家,反正下午我们肯定回来了。” “关键是找谁啊,大家都忙着挖土豆,何况我们这些日子得罪了不少人,万一引狼入室找谁说理去?”宋春雪一时为难。 三娃看了眼老四,老四瞬间反应过来。 “可以找李大嘴啊,他很闲。”老四推着宋春雪往外走,“娘去切块肉吧,我去李大嘴家,请他来看家。” “找他做甚,要不我跟赵玉芳说一声。” “赵玉芬忙着张罗儿子的婚事,哪里顾得上。”说着,老四冲三娃使了个眼色。 “老四说的没错,就找李大嘴吧,他的人情也最好还。”三娃正色道,“给他送些馍馍也行,他不会拒绝的。” 只能这样了。 宋春雪切了一块生肉交给老四,“去吧。” 三娃给牲口添草倒水回来,看到老大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拧着眉头跟屋里的人说话。 “怎么回事?”三娃凑到宋春雪跟前。 “陈凤不想去了呗。”宋春雪似笑非笑,“赌三个铜板,你觉得老大今日会不会顺着她?” 第122章 打不过就跑 东西都收拾好了,看门的人也已经找好了,陈凤就是不愿意去了。 宋春雪也不着急,又去菜园子里锄了一会儿草。 老四跟三娃靠在大柳树边,远远的看着老大跟陈凤争论该不该去的问题。 “三娃,过来把孩子抱着,我来跟她慢慢说。” 看到陈凤坐在地上撒泼,老大喊了声三娃。 “去吧,抱过来仔细瞧瞧,看看大侄子丑不丑。”老四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三娃走过去,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把双手伸出来,”老大指挥着三娃,“胳膊夹紧,别端着。” 三娃动作僵硬的接过孩子,看着小小的孩子睁着眼睛看他,生怕一个不稳摔了孩子。 以前他经常抱小羊羔,夹在胳膊下就行,但孩子不行的,他比羊羔金贵多了。 他将孩子艰难的递到老四跟前,“赶紧,你来抱吧,我不会。” 老四伸出双手,嫌弃的道,“连个孩子都不会抱,娘却给你找好了媳妇,到时候你怎么抱孩子?” 老四嘴上这么说,双手却不听使唤。 他坐在柳树跟前,将孩子放在腿上。 “哎呀,长得这么丑,肯定是随他娘了。”老四用手指小心的戳了戳他的脸颊,“这眼睛怎么这么小。” 三娃凑在一旁动了动孩子的小手,“这么小的手,他能握住我哎。” “我来看看。”老四稀罕的不行,费劲的从小被子里掏出孩子的另一只胳膊,“真的哎,好小的手,这拳头子还不如我的拇指大呢。” 另一边,草窑内。 陈凤蹲在地上,“我不去,你们去吧。” 她抹着眼泪,“要我帮着你们跟我爹娘不相往来,我做不出来。” 老大居高临下,不急不躁的看着她。 “那你们当时用符咒控制我的时候,怎么能做得出来了?” “你不是后悔嫁给我吗,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 老大不阴不阳的笑着,“今天你不去也行,我们抱着孩子去,回来的时候这个家也容不下你,我们会把你们家的东西砸了烧了,把休书给他们,让他们给你找个好人家。”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刚给你生了孩子呜呜……”陈凤气得拍打着地面,臃肿的身材快要撑破衣裳。 老大冷冷的看着她,“那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待着吧。” 说着,他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陈凤跪步向前,一把抓住他的脚后跟。 老大看着她的模样,嫌弃的蹙起眉头。 “滚开。”他一脚将人踹开,“你真是横习惯了,让我们一家子等着你。” “你不去也好,我们直接让你哥来接人,反正他上次教训我的时候毫不留情,我这次也不会客气。” 陈凤再次抓住他的脚后跟,低声道,“我求你,我跟你去,但不要动手成吗?” 她眼里带着泪水,呜咽着央求道,“我不想失去娘家,我以后还想回娘家。” “那你当初怂恿我分家,不跟我娘来往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不想失去家人,不想跟养大自己的老娘变成仇人?” 陈凤愣了一下。 老大用力抽回自己的脚,撑在门板上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把门锁了,别逼我抽你!” 他来到大柳树下,“走吧。” 老四抬头,诧异的看了眼草窑的方向。 “这就商量好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打一架才去。若是你挂了彩,我们今天能理直气壮的打陈祥。” “要不你再等会儿,让陈凤挠你一顿?”三娃也觉得老四说的在理。 老大阴沉着脸,伸手将孩子抱过来。 “哈哈哈,三娃也会噎人了,不容易啊。”老四笑着起身,“走吧,我听着李大嘴都来了,若是再不走,肯定要让人看笑话。” 三娃跟在他们后面,“李大嘴啥都好,就是这张嘴,过两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要去陈家了。” “让他说去呗,反正我们别说符纸的事就行。庄稼人嘛,光干活有什么劲,不说说别人家的事他心里痒痒不是,反正只要不说到我们面前,随他们怎么说。”老四双手叉着腰,挎着四方步,一副领头羊的架势。 “那若是他们说到我们眼前,你怎么办?”三娃顺势问他。 “还能怎么办,要么骂回去要么抽回去,要么塞他一嘴的土,让他长长记性,别让我听到。”老四转头,“那你呢,你会怎么办?” 三娃捏紧了拳头,“一鞭子抽烂他的嘴。” 说话间,他们来到羊圈跟前,看到李大嘴站在路边跟宋春雪说话。 “哟,这么大阵仗,你们都要去啊?”李大嘴看着三娃手里的两根长棍,“不会是要去找麻烦吧?” 老四笑了,“怎么会,我就是怕我娘走的累了需要个拐棍。” “是吗,”李大嘴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要找陈家人算账呢,听说之前有个道士来到你们家,从地上挖出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家母子看着李大嘴,心想谁耳朵这么厉害。 “看来是真的了,要不然老大那么怕岳丈,怎么会带你们一家子去陈家。” 李大嘴漫不经心道,“你们放心,我一定替你们看好家。好好教训教训他们,陈广才年轻的时候没少学歪门邪道,祸害人的东西埋在你们家里,会倒霉几辈子的,不卸掉他一条腿,也该让他疼一下。” 众人沉默。 宋春雪起身将小铲子丢到李大嘴脚边,“门没锁,你想吃啥吃啥,厨房灶台上有泡好的水,别睡着了,让别人撬了我们的箱子。” 李大嘴坐在羊圈上面的矮墙上,“放心,我是来干啥的我自己清楚,那一块肉不会白拿。” “唉?陈凤呢?”李大嘴疑惑道,“你们去她娘家,怎么真正回娘家的人不在?” 宋春雪看着已经走出老远的老大,“肯定在换衣服,等会儿就来。” 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少给别人乱传。” 李大嘴呵呵的笑了,“那,我可管不住这张嘴。” 宋春雪剜他一眼。 “嘿嘿,我到时候尽量把你说的贤惠一点,不会说你要去亲家家里耍横的。” “……” 老四不满道,“我们这叫耍横吗?这是给我大哥撑腰去,不然陈广才父子能打死老大你信不信?” “对对对,去陈家还是小心点,别硬干,他们的堂兄弟可不小,壮的跟熊一样。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哈。” 第123章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被李大嘴这么一提醒,大家有点心虚。 他们差点忘了,陈祥还有堂兄弟的,个个人高马大,满身的腱子肉,他们母子四人也打不过。 但他们都走到半道上了,还有不去的道理? 而且,陈凤远远的跟在后头,显然是害怕被休。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陈广才家。 家里没人,应该是去挖土豆了。 宋春雪看向老四,“你来喊人。” “好。” 老四站在院子对面的矮墙上,扯着嗓子大喊,“陈祥~陈广才~回家看外孙喽~” 宋春雪从一旁的柴堆里捡了个木墩坐着,不由看向抱着孩子的老大。 “害怕不?” 老大面无表情,“害怕啥。” 但他的话明显底气不足。 走了这么久的路,宋春雪不得不承认,她的底气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三娃蹲在宋春雪边上,“娘,别心软,他们害得大哥连脑子都丢了,若不是那个道士发现了,可能老大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娘了,只听陈凤的话。” “……”心中猛然插了一刀子,宋春雪后心凉透。 可不是吗,上辈子老大就是这么待她的。 她猛然攥紧拳头。 他娘的,想到躺在炕上等死的那些日子,老大悄悄的进屋来看她一眼,一张口却劝她死了埋进祖坟,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对,不能心软,今天若是不讨个说法,我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宋春雪将手放在三娃的肩上,“你也别害怕,打不过咱们就跑,但该说的该骂的一定要骂出来,反正从今以后,这门亲戚没得认了。” 不多时,陈凤来了,从老大手里接过孩子。 老大也没多想,只当她想通了,知道他们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他抱着孩子不方便。 “嗷哟,一家子都来了,这是要干什么?” 陈广才扛着锄头出现在路口,似笑非笑的扫过宋春雪母子,目光落在陈凤身上。 “怎么着,自己娘家不知道怎么进了,要我请你进去不成?” 陈凤低头看着孩子,没有搭话。 “亲家母,有什么话进屋说吧,站在外面像什么话。”说着,陈广才打开院子,“凤儿她娘去掐葱了,待会儿给你们做饭。” 宋春雪站了起来,“不必了,我们今天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是不是你们俩给陈凤两张祸害人的符纸,埋在他们的房间里的?” “咣当。” 陈广才将锄头丢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镰刀。 “你们胡说什么,什么符纸不符纸的。”陈广才用手试了试镰刀刃锋不锋利,“亲家母难得来一回,有什么话进屋说,别搞这么大阵仗,让别人笑话。” “那符纸被道士发现的,人家看出来是祸害人的符纸,陈凤也承认了,你就别装了,今天我们就是来讨一个说法,你承不承认是自己做的?” 陈广才咳嗽了两声,冰冷的目光落在陈凤身上,“是你跟他们说的?” 陈凤有些害怕,躲在老大的身后。 老四三娃站在宋春雪的身侧,忽然感觉陈广才这个老东西,狠起来可能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 不然谁家老爹能做出这种事来,让人听话就算了,还吸女儿娘家的气运,这不是不想自家女儿的后代好过吗? “岳父,我们已经知道符纸的事,这一年多来,我处处都听陈凤的,被她打被她骂就算了,还要被她撺掇着分家,甚至偷东西,你到底是在帮女儿还是在害女儿,难道你不希望你女儿家庭和睦吗?” 老大第一次跟陈广才说这么多话,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我们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是不是你们做的。” 陈广才哼笑一声,“是我做的,怎么着吧。” 江家三兄弟气得咬牙。 这不要脸的狗东西,竟然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怎么着,难道你不该跟我们道歉吗?”老大冷冷的看着陈广才,“我娶的是你们家的女儿,不是要当你们陈家的狗。” “符不是被你们取出来了吗,只是让你听话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怎么着,还想我跪下来给你道歉不成?” 陈广才眼角微微竖起,用镰刀指着老大,“我只是不想凤儿被你们欺负,你们来这么多人像话吗?” 宋春雪平静的看着他,语气低沉,“你说的轻巧,在我们家那种祸害人的东西,就没想过遭报应吗?” “我们也没有要你跪下来道歉,说句抱歉总会吧?” 她微微勾唇,“非得我将来也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对你才行?” “你放啊。”陈广才皮笑肉不笑,握着镰刀敲了敲脚背,“有本事你放啊,我看着。” “他娘的,这世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东西,”老四气愤不已,“他拿着镰刀是想砍人不成?” 三娃低声道,“别跟这种亡命徒硬来,疯起来恐怕人都敢杀。” “嗯,据说他以前杀过人,当初没当真,如今想来真是后悔,怎么就挑了她家的女儿做儿媳妇。”宋春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陈家父女听到。 陈凤看向老大,低声央求道,“走吧,咱们回去吧,我爹以后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别等我哥喊来了人,他们以前用斧子打人的。” 江家母子站着没动,总不能真的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吧。 “我哥来了!”陈凤抱着孩子紧张的跺脚,“快走吧,我有个堂哥杀过人的。” 宋春雪有些不甘心,却又不敢把命丢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陈凤,“那你以后是选择娘家还是留在江家?” “……”陈凤咬着嘴唇没说话。 “如果你还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回娘家取经,我可不允许。”宋春雪淡淡的道,“你若是现在回去嫁个好的,我们也不拦着。” 老大盯着脚尖,他终于意识到,娘非要带这么多人来陈家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你以后若是还想认这个孩子,还想留在江家过日子,就不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他盯着陈凤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认他们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陈凤咬着嘴唇,不敢看陈广才的方向。 “阿凤,长本事了啊,带着婆家的人给你爹下马威了,真是白养了,当初生下来就该将你塞到炕眼里,添炕了我也不会受这种窝囊气。” 陈凤吓得腿软,拉着老大的袖子道,“走吧,咱回去,我以后不回娘家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陈家是这么好来的。”陈祥提着一根长棍来到陈凤面前,“阿凤,你当真要为了江家的窝囊货,不认自家人了?” 第124章 女人的脸不好打 陈凤抱着孩子站在老大身后,“哥,我没有。” “哼,还知道叫哥,说明脑子没坏。”陈祥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凤,“走吧,把孩子放下进屋,我就原谅你。” “……”陈凤摇了摇头,泪水从眼眶滚落。 她忽然发现今天她就不该来。 每次回娘家带的好东西,娘都会给大哥一家,娘还会问她要银子。 以前不懂,还觉得自己从老大手里要来了钱,给爹娘是孝顺爹娘。 可今日看到爹的眼神,她才明白,就算今日她站在爹娘这边,等江家人走了,她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他们会嫌他丢人,然后再给她找个很远很远的婆家,再给大哥赚一次钱。 “我去喝口水,等会儿再收拾你。”陈祥冷冷的看她一眼,慢悠悠的转身。 老大侧身看了眼陈凤,将她拉到了中间。 “什么,阿凤婆家人来找麻烦了?” “真是可笑,当我们陈家庄子的人是好欺负的,走走走,去看看。” “把铁锹锄头扛上,斧头砍刀都带上,我倒要看看江家那帮孙子尿不尿裤子。” “尿裤子算什么,我们要吓得他们喊爷爷,从我们的胯下钻过去!” “哈哈哈,就是。就凭他们一家子孤儿寡母还敢来找茬,真是活腻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陈家废了多少条腿了。” “不知死活,今天不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我就不姓陈。” …… 陆陆续续的人说说笑笑,扛着大家伙从四处赶来。 老四吓得直冒汗,不由拉着宋春雪的袖子道,“娘,怎么办啊,你怎么没说过陈家这么人多势众啊,我们这是捅了狼窝了吧。” “狗日的,他们还拿着锯子,是真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看着院门外的大场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老四急得带上了哭腔。 宋春雪站在原地,原本是很害怕的。 但看到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忽然就不怕了。 若是来三五个还好,他们能可能挨一顿打,一身狼狈的滚回去。 但他们偏偏来了二三十号人,还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宋春雪露出笑容,“别怕,今天若是他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都要他们悔青了肠子。” “啊?”老四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娘你在胡说什么,这个时候咱们就别嘴硬了,实在不行咱跑吧,不丢人的,活命要紧。” 三娃在一旁出声,“这个时候更不能离开了,我们也别跟他们犟嘴,不要主动找打就成。这种时候,哭比跑更明智。” “啥?”老四瞪大眼珠子,“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哭呢,士可杀不可辱,还不如干脆杀了我算了!” 三娃站的笔直,面不改色道,“我也不哭。” “所以,你们俩的意思是,让我哭?”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可我也不想哭,我爹娘死的时候我都没哭。” “……”三娃跟老四对视一眼。 那当然不会哭,他们记得娘说过,她的爹娘死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 “陈凤呢?” 老大紧张的要命,手心都捏出了汗,一转头却发现陈凤跟孩子都不见了。 他们顿时一惊,抬头看向站在陈广才和陈祥那边,没有陈凤的身影。 那个女人,不会蠢到抱着孩子去陈家,反手将他们压制的死死的吧? “可能是吓得躲了起来,我没有看到她进院子,放心吧。”三娃冷静的声音还是出现了慌乱,“娘,我们该怎么办?” 宋春雪站着没动,看着陈广才走到了自己跟前。 陈广才双手背在身后,梗着脖子嘲笑道,“怎么样,要跟我比人多吗?” 宋春雪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退却。 “不是要跟我讲道理吗,现在有这么多人看着,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要怎么讲。” 宋春雪摸了摸后腰。 三娃顺着她的动作,看到她宽大的对襟褂子下面,好像别着什么东西。 “这可是你说的。你让陈凤在他们的房间里埋了个祸害人的符纸,让我家老大跟傀儡一样,陈凤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啪!” 宋春雪的脸颊火辣辣的。 陈广才大笑道,“说啊,继续说。” 怒火攻心,她感觉后背有一股热气,直窜天灵盖。 “你他娘的……” 三娃跟老四意欲冲上前。 宋春雪伸出胳膊拦住他们,“先别动!” 三娃跟老四脸红脖子粗,狠狠地盯着陈广才。 “陈广才……”老大也恼了,上前要骂人。 “闭嘴!”宋春雪冷喝一声,转头看向老大。 老大忽然一愣,后背凉的厉害,脚下仿佛生了个根似的顿住。 陈家院门外的人群发生一片嗤笑声,他们围成一圈,不远不近的看着这场闹剧,仿佛一群盯着羊羔的狼。 宋春雪露出一笑,“可以啊,你打了我,陈广才你刚才打了我。” “是啊,我还能打你一巴掌信不信?”说着,陈广才扬起手掌,吓唬了宋春雪一下。 看到她身后的三个孩子要动手的样子,他仰头哈哈大笑。 下一刻,宋春雪铆足全力踢向他的裆部,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刀抵在陈广才的脖子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刹那间,快到几个孩子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陈广才捂着裆部痛苦的哼哼,而它的脖子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来,他们才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娃:“娘……” 老四:“怎么会……” 老大:“……” 看热闹的人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其中有人大喊一声,“那个臭寡妇手里有刀!” “给我弄死她!”又有人喊了一声。 呼啦啦的一群人作势冲过来。 “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宋春雪掐着陈广才的脖子,因为陈广才疼的半跪在地上,她也单膝跪地,站在他身后,短刀狠狠地抵在他的脖子上,加重了力道。 站在她身后的三个儿子面面相觑。 没想到娘竟然带了刀? 他们还傻乎乎的拿了棍子。 原来娘早就想着破釜沉舟了。 “都别过来!”陈广才伸出双手惊呼一声,眼眶里布满红血丝,“这个女人真敢动手。” “呵,你以为女人的脸那么好打吗?” 宋春雪阴狠的盯着冲过来的陈祥,“你们敢动手的话,我今天就了结了他,反正我看这个老东西不爽很久了。” “你敢!”陈祥气得双目猩红,“你放开我爹。” 这时,一个人爬上斜坡来到场门口。 “宋春雪,你怎么回事?”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急成了罗圈腿,“谢大人来了,还不快把刀放下!” 第125章 人活一口气 谢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春雪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意,直直的盯着眼前的人。 “宋春雪,你想不想活了,快放开他。”眼前的男子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听二哥的话,咱有话好说,你不会有事的。” 二哥。 没错,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二哥,堂的。 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宋春雪是在二伯家长大的,而眼前的人便是二伯的次子,二伯家对她还算好的那个。 二哥家就在陈广才家对面的山上,站在二哥家的场门口,还能看到陈广才家的上房门。 虽然距离太远,勉强能看到蚂蚁大的人影。 说起来,陈凤跟老大的亲事,就是大哥撮合的。 “宋春雪,你松开,别把人杀死了,杀人是要偿命的,你疯了。”比宋春雪年长几岁的男人跪在地上,挪到她跟前抓她的手臂,快急哭了。 “你松开,快松开,听二哥的话,撒手。” 宋春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前世的痛苦一半都是陈广才造成的,她不想松。 他这么坏,她不能松! 就算杀不死他,今天也要把他弄残。 就在她加重力道时,一双熟悉的黑色官靴映入眼帘。 浅灰色的长衫随着步伐翻动飞舞,眨眼间就来到她面前。 好巧,谢征也在这里? 下一刻,面前的人蹲了下来,一张蓄着胡茬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放开她,本官会替你做主。” 温柔低沉的声音,一下子让宋春雪神思清明。 她缓缓的松开手中的短刀,“大人说到做到。” “大嫂放心,断案是本官职责所在。”谢征从怀中摸出一张帕子,皱着眉将短刀拿了过去。 陈广才如蒙大赦,四肢着地,像受到惊吓的小狗一样往远处爬了一段距离,被陈祥跟几个侄子扶了起来。 陈家的一群人目光不善的盯着江家母子,却因为宋春雪刚才疯狂的举动,不敢像之前那样轻视他们。 宋春雪坐在地上,狠狠地松了口气。 “娘!” “娘没事吧。” 三娃跟老四跪在他身后,紧绷的神经得到缓解。 三娃扶着她的胳膊道,“娘,我扶你起来。” 老大吓得不轻,声音轻轻发颤,“娘,你哪来的刀?” “去县里买的,你也想要?” “……”老大被噎了一下,他就算有也不敢这么莽撞。 若真是把人弄死了,多亏得慌。 “陈凤呢?”宋春雪冷声道,“还不快去找。” 一旁的二哥开了口,“不用找,我看这边不对劲,来的时候碰到了陈凤,她抱着孩子回家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眼前的二哥宋之柱,还有些不习惯他年轻的模样。 最后一次见他,她已经七十岁了,那时的二哥苍老的不像话。 她不由露出笑容,“二哥给我撑腰来了?” “你说说你,以前挺胆小的,现在都会拿刀吓唬人了。”他指了指远处瘫坐在地上,被几个孩子围着看伤口的陈广才,“你就不怕不小心割断他的气管?” “怕的话就不会割破他的皮,”宋春雪漫不经心的问,“谢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征征站在陈广才面前,不知从哪找来一瓶伤药,给他治伤口。 今日若不是谢征出现,今天这事儿会以陈广才求饶而结束。 他看到了场门口站着的一群人,手里拿着扁担锄头,虽然有男有女,但都是二哥找来给她帮忙的。 “他本来到庄子上查粮斗是否合规,要在我们家用饭的,忽然有人跑进来陈广才家的门口挤满了人,要打架的样子。还有人说是在地里看到了你,猜想是你们打起来了,我们放下碗筷就来了。” 宋之柱有些惋惜,“刚出锅的臊子面,几个月好不容易吃一回,被你吓得没吃成,回去肯定坨了。” “下回我赔给你,上我家吃去,我最近杀了猪,给你煮大骨头。”她露出笑容,真诚的邀请他,“你不是爱吃米面饽饽吗,我给你做。” 宋之柱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你现在胆肥的很,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只不过没喝孟婆汤而已。”宋春雪带着忧伤的笑看着宋之柱,“二哥,我好苦啊。” “……”宋之柱愣住了,看着她笑着流泪的样子,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三娃也愣了,他转头看向老四,老四摇了摇头。 老大有些心虚,别过脸看向别处。 这时,谢征走了过来,将擦干净的短刀递给宋春雪。 “本官已经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嫂的确勇猛,也没做错。不过下次可别这么乱来,若是刀口再深一点儿,你们俩家以后都毁了。” 宋春雪接过短刀,插进刀鞘中,“多谢大人。” 她抹了把眼泪,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身上的对襟褂子弄脏了,簪子歪了,绵软的黑发散开,宋春雪抬手拢起来,重新簪好。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广才,“你知错了吗?” “你个臭娘们……” “注意言辞,”谢征冷声开口,“是你有错在先,还敢欺辱妇女。兔子逼急了也咬人,何况你们恃强凌弱,意图以多欺少,此乃小人行径。若不收敛,以后必遭反噬。” 陈祥叫来的堂兄弟悄没声的散去了,院门外只剩几个人,陈凤的母亲从始至终都未露面。 宋春雪看着陈广才,“以后别小瞧人,也别随便打人,我记仇的很。” “符纸的事你记着,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听道长说那符纸会反噬,你最近也不好受吧?”她清冷一笑,“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看向谢征,“多谢大人再次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 “不足挂齿,下次遇到这种事,三思而后行。”谢征微微摇头,“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不划算。”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此仇不报我活到九十九也窝囊。”说着,宋春雪看向宋之柱,“你们回去用饭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宋之柱道,“你不跟我们回去了?” “下次吧,总不能空着手去。何况陈凤抱着孩子回去了,我们不放心。”她看着宋之柱,“麻烦二哥了。” 宋之柱叹了口气,“你啊,怎么现在这么要强。”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来得匆忙,只装了这么一点,你别嫌少。” “二哥不用,我有钱。”说着,宋春雪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谢征,“不知大人是否招到了财?” 第126章 尝尝新猪油 回家的路上,宋春雪浑身轻松。 这回解了气,她以后再也不会因为陈家的那点把戏,想起来就会窝囊难受了。 上辈子受了太多的窝囊气,如今她明白,十年报仇远不如当场报仇爽快。 这十年间一遍又一遍受的气,谁又能看得见? 气在心头难安宁,能报的仇当场就报了,免得影响寿命。 这段时间,虽然福祸相依,但的确招了财。 二哥宋之柱的钱她没要,但他将一块随身戴着的银牌给了三娃。 母强则舅亲,以前她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却深有体会。 想到谢征大人面带笑容,说他昨日收到家人寄来的银票,还感谢她给的招财符时,宋春雪越发珍惜那剩下的几张符。 他们母子一人一张,还送了一张出去,还剩五张。 她一定要好好存放,接下来的几年能不能发家致富,就靠那几张符纸了。 这样一想,她浑身轻松。 回家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老大老四跑在前头,撩起草窑的门帘,看到陈凤坐在炕上给娃喂奶,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娘,陈凤在呢。”老四转身进了院子,“李大嘴离开了?” “他肯定是看陈凤回来了,回家做午饭去了。”三娃说着来到窖台边,“我来吊水,你去添草。” “好。”老四也不反对,反正添草比吊水轻松许多。 只是,当他背着背篓来到羊圈和驴圈时,发现槽中的草是满的。 “李大嘴还挺热心的,把草都添了,可能是看在那块肉的面子上。”老四将草背了回来,“我去割苜蓿去。” 三娃劝他,“日头这么晒,你下午放羊的时候再割吧,歇会儿。” 若不是他下午要读书,太累了容易睡着,他想跟老四一起去割苜蓿。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挺想跟老四一起做事儿。 “那也好,羊圈里的水是满的,驴圈里缺一桶,我去饮驴。”说着,老四提着水桶走了。 三娃站在窖台上,一边吊水一边看着老四的背影,嘴角不由露出浅浅的笑容。 老大提着木桶从草窑里出来,放在窖台边。 三娃看了两眼,将刚吊上来的水倒在里面。 今日好歹有了共患难的交情,送他一桶水又何妨。 “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老大自顾自道,“我想在那天搬家安灶,跟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办了,你到时候要来帮忙。” 三娃愣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弯来。 “好啊,下次休沐是九日之后,九月二十六。”三娃随口问道,“你的水窖挖好了,上了泥浆没?要裹得厚一点,不然水窖破了很麻烦。” “这几天正在裹,红土泥很牢固,我裹了两寸厚,肯定够了。”说着,老大提着水桶去了草窑。 三娃站在窖台上,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太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 一阵微风吹来,浑身舒坦。 他微微闭上眼睛,看着金黄的山上头湛蓝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真好。 他嘴上挂着笑,心想一切好像都在变,朝着让人舒心的方向在变。 娘变了,大哥变了,陈凤也变了,老四变了,他自己也在变。 他盖上石头盖子,轻快地跳下窖台,提着两桶清澈透亮的水,快步去了厨房。 * 两日后,李敬义带着新上任的亭长汪德富来收粮食。 他们是从山上往山下收,程家几兄弟骂骂咧咧地抬出了几袋子粮食。 从前因为程远的缘故,他们交的粮食比别人家少许多,如今汪德富甚至还会学着程远以前的行为,在粮食倒满粮斗之后,抬脚踹了两下。 程家几位兄弟作势要打汪德富,还要跟谢大人告状,李敬义跟汪德富两个笑面佛相视一笑。 “你去告啊,我们在这里等着。” 汪德富蹲在程家老五的门槛上,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你二哥程远之前收粮的时候有多嚣张吗,不仅吃好的喝好的,还要笑着踹上两三脚,谁是别人家都踹七八脚,对我们已经很仁慈了。” “呵呵,你要是再敢骂我一句,我今天就耗在这里,踹到不能再踹为止。” 程老五老实了,程老六也气得面色铁青,却不敢多说什么。 汪德富站了起来,用力地踹了两脚粮斗,指着里面面无表情道,“再添。” “我他……” “嗯?”汪德富看着他又踢了两脚,“快添,别愣着。” 风水轮流转,这次程家兄弟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往里添。 最后,看着他们带着官差离开的背影,程老五狠狠地唾了两口唾沫。 “狗仗人势!” 汪德富转身一笑,“我听到了,我就是狗仗人势,有本事你让程远出来狗仗人势啊?” “过些日子还要挨家挨户征收劳役,你可劲儿骂,到时候我可劲儿还回来,别着急。” 程老五气得脱掉鞋子朝他扔了出去。 汪德富冲他挥了挥手,“没打着。” 从程家下来,便是江家。 宋春雪跟老四已经准备好了粮食,在院门外的场里等着。 老大也提着两袋麦子在草窑门口。 李敬义跟汪德富走在前头,看到宋春雪时面带笑容。 “宋春雪,我还得多谢你啊,若不是你我都当不了这个亭长。”说着,汪德富径直走到宋春雪面前,笑容满面道,“若不是你们家不要这个亭长,也不会轮到我啊。” 宋春雪微微一笑,“我们家人都笨,不是当官的那块料,你做事稳重,是你应得的。” 其实宋春雪明白,之所以会轮到汪家,是因为汪德富的堂哥也在县里当差,官职还不小。 像他们这种没有靠山的,还是老老实实的种地吧,不然哪天被人阴的都不知道。 李敬义看了看他们的粮食袋子,“嗯,是比程家的干净,往里倒吧。” 宋春雪刚要跟老四抬粮食袋子,老大走了过来。 “娘,我来吧。”说着,老大低头抓住袋子的衣角,“来,倒。” 宋春雪有些意外,却没有阻止。 “先别倒太慢,这新粮斗装不了那么多。”李敬义笑道,“这可是你娘被砸了脑袋还回来的,别又填满了。” 宋春雪也笑,她明白李敬义对上次的事不满意。 汪德富在一旁瞧得清楚,他也知道上次李敬义给了宋春雪二两银子。 他笑着看向宋春雪,“对了,我们中午收了这个庄子上的粮食,能来你们家吃饭吗?” “听说你们家杀了猪,我们也不贪心,就尝尝你们家的新猪油,你看成不?” 第127章 牛屎糊了眼 “可以啊,你们想吃什么?” 宋春雪看向李敬义,“上次是我不识抬举了,跟里长说话不够客气,还请里长别放在心上。还收了你的银子,我很过意不去。” 李敬义笑了,笑容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虚假。 “你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放在心上,你挨打也有我的责任,若是我不纵着程远,你也不会挨打。”李敬义笑道,“也不用做啥好吃的,给饭就行。” “那行,我看着准备,中午的时候你们都来吃,你们一共多少人,我多准备些。”一顿饭能解决的麻烦,宋春雪如今是愿意的。 她仔细想过了,上次收了李敬义的银子,还没给好脸色,难说以后他会不会穿小鞋。 不得罪人也是给自己省些麻烦,何况李敬义虽然可恶了些,至少没那么过分。 一年到头打不了几次交道,过得去就成。 “总不能都来你们家,我们来五个,其他的都去李大嘴家。”汪德富的一口白牙整齐又牢固,“他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说是平日里太冷清了,让我们去添点人气。” 宋春雪看向老四跟老大,“李大嘴是很厚道。” 汪德富可真会说话。 不过与人结善,总比与人结怨好。 收完粮食,他们离开了,老四不由叉着腰感叹,“今年比去年少收了五十多斤,可见程远那帮人有多黑心。” “是啊,按理说今年有陈凤跟小孩子,比往年多才是,虽然你二哥在军营,可以免去不少赋税,但不可能比去年还少。” 宋春雪感叹道,“我们这顿打真没白挨,赚了银子还省了粮食。” “哼,庄子上的人都该感谢你,但他们还总拿谢大人给的五两银子说事。”老四板着脸转身,“我去放羊了。” “别人的嘴我们又管不着,随他们怎么说。”宋春雪平静道,“但若是说到你跟前,骂回去。” “我骂了,还将人的脑袋按在黄土堆里吃了一嘴的土,哈哈哈。”老四不无得意道,“我现在可不怂。” “嗯,咱家老四长大了,懂事了啊。”宋春雪故意逗他。 “娘。”老四脸红了,娘以前很少这样说他,“我放羊去了!” 看着他害羞跑远的样子,宋春雪不由笑出声来。 老大站在一旁,“娘,需要我帮忙做饭吗?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宋春雪看着他,他眼神有些躲闪。 “好啊,你帮我烧火削土豆皮,中午你们也不用做饭了,一起准备上。” 想到什么,宋春雪笑他,“你们现在还用盆吃饭吗?” “没有,我上次买了几只碗,够用。”老大不自在的转身,“我去揽柴吊水。” 宋春雪站在院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露出清浅的笑容。 养孩子可真是门大学问,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看到他们的改变。 不过,对于老大她不敢掉以轻心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现在终于明白,孩子成家立业之后,母子间就得划清界限。 这样偶然的破例没什么,但当娘的不能因为孩子的一时孝心,就想着他永远孝顺自己。 好在老大过些日子就要搬到新庄子去了,她跟陈凤都会狠狠地松口气。 片刻后,她拿上袋子跟簸箕,转身进屋去擀长面。 虽说人家没有要臊子面,但这顿饭不能小气,她切了一大块瘦肉来炒臊子。 忙活了一个时辰,宋春雪的面也准备好了,李敬义跟汪德富带着三位官差,来家里吃面。 老四负责招待客人,老大端饭上菜,准备茶水。 他们对宋春雪的饭菜赞不绝口。 临走之前,他们还笑着感谢了他们的款待,从口袋里掏出不知从谁家摘来的李子。 一切比想象中的顺利和谐,宋春雪就算辛苦也开心。 等客人们走了,他们母子坐在一起,美美的吃了顿臊子面。 陈凤一个人在外面吃的。 饭桌上,宋春雪问老大,“陈凤这两日没跟你闹?” “老实多了,她问了那天的事,说以后不会回娘家了。但我怕她好了伤疤忘了他,等孩子大了还是会回去。” “孩子大了就随她去,至少今年她肯定不敢回去,陈广才是什么人我也清楚,陈凤更清楚。你把那天我割了他脖子的事也说了?” 老大点头,“说了,她虽然没说什么,却一天没跟我说话。” 宋春雪淡淡一笑,“人之常情,那毕竟是她爹,只要她现在给你做饭吃,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给你甩脸子就成。” 老大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四闷头扒板,吃得无比满足。 “说。” 虽说老大现在对她态度比之前好,至少还算有点良心。 但看着他犹犹豫豫,窝里窝囊的样子,她就来气。 “这次多亏了娘,我才挺起腰杆子做人了,我得谢谢娘,没有真的不管我。” 老四停下筷子,鼓着腮帮子看看老大又看看宋春雪,像一只满腹心事的小狐狸。 “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窝囊我也跟着窝囊,以后自己给自己争气,别指望我给你壮胆子,你娘也有老的时候。” 宋春雪夹了块酱油拌菜,“行了,吃饭吧。” “我明白的,这几日我会开始搬东西,板车我能用吗?” “用吧,用完了给我拉回来,我要拉土豆。”反正这回她是不会将板车送给他,然后自己再找人做的。 从前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不会再做。 就算是亲人孩子,也要拿捏好分寸。 这是她这辈子才看明白的道理。 天气越来越凉,早晚要穿大棉袄了。 一天比一天黑得早,夜里太长也睡不着,宋春雪晚上开始做棉袄。 老大看到了,拿着一篮子棉花和布来。 “娘,我想劳烦你给孩子做件薄棉袄,陈凤做得太丑了,孩子咯吱窝不舒服,两只胳膊伸的老高。”他大方的表示,“做剩下的娘自己用,娘去年给我做的棉袄够穿好几年了。” 宋春雪笑他,“不怕你媳妇闹了?” “我赚的钱买的,她管不着。”提到这些老大有些心虚,掀开帘子出了门。 隔天中午,宋春雪从地里回来,看到草窑门口蹲着个人。 “你爹简直坏的流蛆,我后来才知道他竟然给你那种祸害人的符纸,你也蠢的厉害,那种控制人的符不止会反噬画符的,用符的也不好过。” “你如今嫁给了江家老大,夫妻同体你不知道吗?” “我当初眼睛被牛屎糊住了,怎么会给外甥找你这么个蠢媳妇。” 第128章 还记得杨赵不 宋之柱在骂陈凤? 宋春雪乐了,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但凡你脑子聪明些,就该明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前你在家里也没多受宠,家里的苦活累活都是你在做,嫁了人就忽然把你当掌中宝了?” “就烦你这种拎不清的,那种符纸就是吸人气运的,你以为你说什么他听什么,你就是一家之主了?那符纸是你爹娘的血画的,他们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你大哥陈祥!” “就算脑子被驴踢了,时间长了你总该明白,你一个女人踩在男人的头顶上,生了儿子也会踩在儿子头顶上,你儿子将来会有出息吗?” “你不知道吧,这两天陈广才气得不上地了,就在家里骂你,比骂宋春雪骂得还要狠,说你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白白浪费粮食把你养这么大。” 宋之柱哼笑道,“明明你的礼钱都能换一个半嫂子了,多出来的那半个,你大哥在外面偷偷地花给我们庄子上的女人了,你就说你窝囊不?” 陈凤终于绷不住,哭了出来。 宋之柱皱着眉头,嫌弃的起身。 一转头便看到了宋春雪。 他瞬间露出尴尬的笑容,“春雪,你回来啦?” “二哥家里的土豆挖完了?” 宋春雪放下篮子开锁,“我原本过些日子闲了就去看你的,没想到你今日就来了。” 宋之柱的手放在腰间鼓鼓的布袋子上。 “上次的事情吓得我好几个晚上睡不好,心里不踏实就来看看。”宋之柱心有余悸道,“现在想想,你当时胆子大的可以,若不过是陈广才没反应过来,那天被刀挟持的人就是你了。” 宋春雪转身推开院门,“二哥进屋说话。” 看她一脸镇定的模样,宋之柱有些疑惑。 他像从前一样往西屋走。 “我现在住北屋,”宋春雪淡淡道,“老大两口子不识抬举,我自己挪进来了。” 宋之柱点头,“早该这样了,我以前就说你把老大宠坏了,将来会得寸进尺,成了家就知道了吧。” 他解下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厚厚的,烤得两面焦黄的锅盔。 “这是你嫂子给你烙的锅盔,你以前就爱吃,别都给了孩子,也疼惜疼惜自己。” 宋春雪点头,她这辈子没受过什么人照拂,二哥宋之柱是她唯一,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拂的妹妹的亲人。 虽然他们不是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却比几个姐姐还要尽心些。 只是,孩子大了,他们都忙了,也因为娘家那些邻居爱说闲话,宋春雪已经好几年没回过娘家了。 “听说老大的新房子盖好了,就快要搬进去了?”宋之柱露出笑容,“等他们搬走了你也清净些,免得受儿子儿媳妇的气。” “你从小就死要面子活受罪,在自己疼大的孩子面前,更是要强,老大没少让你流眼泪吧。”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的揉搓着,“儿大不由娘,没一个省心的。” 宋春雪眼睛悄悄湿润了。 她转头逼了回去。 “听起来你最近好像被儿子气到了?”宋春雪微微笑道,“你家不省心的是老二,跟你一样。” “哎,谁说不是呢。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我以前调皮捣蛋,啥事都做过,气得庄子上的人见了我都没脾气。” “如今报应落在我头上,我家老二比我还气人,爱打架爱惹事,不知从哪学来的,现在还爱玩别人家的女人,真是气煞我也!” 宋春雪笑而不语。 这事她知道,她那侄子宋见是个有魄力有脑子的,从小就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因为太爱玩,声名在外,没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如今二十五岁了,却还没有成家。 他看上了庄子上别人家的媳妇,那人叫凤琴,长得很好看,是庄子上最好看的女人。 就算是后来宋见娶妻成家,衣锦还乡,他还是惦记着凤琴。 宋春雪老年时,躺在床上要人伺候时,除了三娃媳妇对她尽心尽力,便是这个侄子宋见了。 虽然他也是因为有钱,时常带着好吃的好喝的来看她,还给她买了各种药,找了各种偏方,想方设法让她站起来。 可惜啊,她不仅没有站起来,疼痛还更加厉害。 宋见很强势,她不爱喝药非得逼她喝。 宋春雪对这个侄子又爱又恨。 但凡她的几个儿子强势些,不让侄子来插手她的事,她也不会那么疼。 但宋春雪不怪他,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或许是她上辈子作孽太多,就该多受些疼痛吧。 看着三娃那么辛苦的种地赚钱,她觉得那是欠三娃的吧。 “对了,我听说你现在变了很多,不仅不偏心老大了,还知道对三娃好了?” 宋之柱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啊,我就是忽然开窍了,比以前聪明了些呗。”宋春雪洗了手,“你每次来都吃米面饽饽,今天还要吃吗?” “吃,当然要吃,我家里的糜子不好吃,你嫂子也不知道那东西要用力的揉搓才好吃,教了也教不会,还是你给我做一顿吧。”宋之柱站起身来,“我给你烧火。” “哦对了,老四呢,听说他现在在家放羊,他没把羊丢了吧?” 宋春雪一愣,“这个我还没问过,也不知道他丢没丢过羊,就算丢了我也不知道。” “……”宋之柱一言难尽的摸了摸下巴,“也是,你没发现说明丢的不多,他能给你放就不错了。” “我以前就喜欢三娃,让你对他好点,如今他去读书了,我太欣慰了。”他叹了口气,“那天看到白白净净的三娃,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总算是知道三娃的可怜了,他一个孩子,却担负起了父亲的责任,帮你供兄弟读书。好啊,如今他也去读书了,他肯定特别认真吧,生怕你忽然反悔,不让他去读了。” 宋之柱劝她,“你也别心疼钱,让他多读两年,这辈子也就没了遗憾。” 宋春雪哽咽着点头,“二哥说的是,我不会拦着他的,他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那就好。”宋之柱笑道,“你看着比之前年轻了,压箱底的衣服也舍得穿了,是不是看上哪个男人了?” “……”宋春雪悄悄抹眼泪的动作一滞,气恼的瞪他一眼,“孩子都大了,我看上男人作甚!” “那不一样,人就该找个伴儿,就算不暖被窝,好歹有个说话的人。你还记得杨赵不?” 第129章 如今我喜欢狗 杨赵? 好熟悉的名字,宋春雪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不过她二哥怎么也凑热闹,她孩子都长大了,曾经最辛苦最需要人帮衬一把的时候都过去了,已经不需要男人了。 “不记得。”她在柜子里挖了一碗黄灿灿的米面,绝对够二哥吃了。 几个孩子最不喜欢吃这个饭了,说是扎嗓子,还麻麻的,吃完一晚上嗓子眼里都是麻的。 米黄馍馍他们喜欢吃,因为甜甜的,但米面饽饽很难吃。 宋春雪不挑食的人都不爱吃,更何况几个孩子了。 所以她打算擀两种面,自己跟老四吃点别的粗粮面。 三娃已经好久没吃过午饭了,等吃完饭,她要给三娃烙些撒了盐跟葱花的油馍馍。 拿到学堂里当午饭吃,比别的润口些,也更拿得出手。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当年差点以为你要跟他私奔呢,当时你们一起放羊……” “你放屁,我才没有!”宋春雪急了,下意识说了粗话。 “你……”宋之柱被噎了一下,“行吧,不承认就不承认,怎么还骂人呢。” “我……”宋春雪跺了跺脚,“你别造谣啊,我怎么可能跟别人私奔,那个时候我才多大,分不清是是非非,还不懂男女之事,就算是说了私奔的话也不能当真啊,让别人听到了又得传谣了。” 宋春雪指了指厨房东边,“后边有条路,庄子上的人从这里路过,我们说什么都能从天窗传出去,若是被那个长舌妇听到了,又要编排我了,二哥你小心点。” 宋之柱撇了撇嘴,“你们庄子上的人事儿多。” “那个庄子上的人事儿不多,只是我们这里住得挤了些,庄户也多,而且不是一个家族的,喜欢勾心斗角,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春雪无奈道,“我没嫁来的前几年,这庄子上有个新媳妇因为谣言跳了窖淹死了,流言蜚语杀人于无形啊。” “好好好,你们庄子上的人就是闲的,像咱们庄子上谁要是敢瞎传,冲上去就撕烂他的嘴,看他下次还敢。”宋之柱低头用烧火棍挑柴,眼睛熏得眯了起来,“你这灶火不利啊,是不是好久没通烟筒了?” 宋春雪转头,刚想说什么,只听“轰”的一声,灶火忽然喷出一阵烟来,灶膛里的火呼啦啦的着了。 而宋之柱用胳膊捂着眼睛,痛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这一幕,宋春雪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十几年没烧过火了吧,不能凑近看灶火,我吃过好几次亏,只敢用烧火棍捅,你还……” 她闻到了一股毛发被烤焦的味道。 宋之柱松开手臂,抹了抹眼泪道,“我的娘哎,真难受。” 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低头抓了把柴,塞到灶膛里。 他又下意识地凑到跟前去看。 “二哥你离远点,别凑近看,用烧火棍。” 宋春雪拽着他的肩膀往后扯了扯,下一刻看到他的头发,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她指着宋之柱的脑门,“你的头发……哈哈哈哈,被燎了哈哈哈……” 被火燎过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缩在头皮上,就连头顶束发的灰布条都被燎得卷了边。 看着自家二哥这副模样,宋春雪越笑越好笑,不由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时,老四从外面进来。 “娘笑什么呢……二舅舅?” 老四绕到他旁边,看到二舅跟黑绵羊一样的卷卷头,也拍着灶台笑了起来。 “哈哈哈,二舅是把头塞进灶膛里了吗,燎得这么严重哈哈哈哈……还怪好看的。” 宋之柱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笑什么笑,我好多年没烧火了,再笑我可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 原本笑都止住了,二哥一开口,宋春雪再次笑得直不起腰,趴在案板上直拍手。 “哈哈哈,二哥,要不你……哈哈哈,还是去北屋等着吧,歇会儿,我饭做熟了就端来……把被燎过的地方剪一剪,洗把脸哈哈哈哈……” 宋之柱起身跨出厨房门,“哼。” 老四顺着灶台跪在地上,“哈哈哈,不是我想笑的,实在是二舅的脸太花了,跟抹了锅底灰似的,这还怎么回家。” 半晌后,宋春雪母子终于止住了笑意。 她揉了揉眼眶,“你去看看,帮着剪一下,不然回去他那些侄子侄女们该笑话他了。” 不多时,老大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猪油酥饼。 “我二舅来了?”老大低声道,“还把陈凤给骂哭了,难得有人能治得了她,不仅做好了饭,还让我把东西端进来。” 宋春雪看了眼烤得很酥脆的猪油饼,“一物降一物吧,何况你二舅没几个人不怕他的,他凶得很。” “这倒是,我以前很怕他。那我去北屋了,跟我舅聊会儿。” “嗯,不用管我,饭就快熟了。” 二哥难得来一趟,宋春雪做了韭菜炒鸡蛋,粉条炒肉片,清炒白菜。 面条出锅后还盖了些肉臊子。 宋之柱对此赞不绝口。 “春雪你越来越会吃了,八九月还敢杀猪,真会享受。”说着,宋之柱对老大道,“把这些给你媳妇每样挑一点,虽然她之前没分寸,但以后两个人要过日子,就得相互惦记着。” “该骂该教训的时候教训,但该好的时候还得好,男人就算再厉害,老了还是要靠媳妇儿照顾,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瞥了眼宋春雪。 宋春雪剜他一眼,觉得他这话肯定有别的意思。 果然,老大给陈凤端菜回来,宋之柱便开了口。 “老大老四,你们的母亲今年多少岁了?” 老四一脸茫然,抬起手指掐了掐,“属龙,我属蛇,今年……” “娘今年三十六岁了,还年轻。”老大好奇地问,“舅舅问这个做甚?” 宋春雪目光不善的盯着宋之柱。 “哦,我明白了,二舅舅是想给我娘说媒吧?”老四看了眼老大,“我现在也长大了,若娘真的愿意招个上门女婿,我没意见。” “是有这么一个人……” “我有意见,二哥还是别操心这事了。” “为啥?”宋之柱劝道,“那人是个老光棍,但人很聪明,就是这些年耽搁了,你年轻的时候还看对眼过……”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不需要男人,如今我喜欢狗。二哥若是给我找一条大狼狗来看门护院,我会感谢二哥一辈子。” “……”舅甥三个面面相觑。 第130章 给三娃撑腰去 宋之柱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宋春雪。 他喝掉手中的浓汤,将碗递给老四,“给你舅舅盛一碗去。” “好嘞。”老四起身,端着碗去了厨房。 老大低头安静地吃饭。 “春雪,你是顾忌着孩子,还是真的不想找了?”宋之柱叹了口气,“之前不敢给你找,是怕委屈了孩子,如今孩子都大了,你又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你……” “这话之前孩子们就问过我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宁可要狗也不要男人,狗比人忠诚。”说着,宋春雪皱起眉头,“我可不想一个不爱干净的臭男人跟我躺在一个炕上,想想就晦气。” 老大低头快速地扒拉碗里的饭,然后端着碗跑了出去。 “看,你把孩子都吓跑了,我现在听到男人就头疼。若是你前些年给我找,我可能会要,现在不会要了,还请二哥消了这门心思,我一个人习惯了。” 宋之柱点了点头,“那,我给你找一条狗?” “嗯,要凶一点的,以后孩子们都不在家,我也睡得踏实些,不会疑神疑鬼的。”宋春雪想养条狗很久了,只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 “好,那我回去了在庄子上给你物色着。”宋之柱边吃边聊,眼前的炒肉消失了一半,“我要住一晚,看看三娃再走。” “好,那你晚上跟三娃睡一个屋。” “嗯,我跟那孩子好好聊聊。” 宋之柱一直最喜欢三娃,他觉得三娃跟春雪最像。 虽然有脾气,但平常很乖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宋之柱跟着他一起去地里,割了两捆苜蓿回来。 三娃很开心,难得有人帮他一起铡草。 宋之柱问了他很多学堂里的事,发现他很聪明也很用功。 只是,他发现三娃在学堂里跟同窗的关系不好,但三娃瞒着所有人。 “你跟我说说,他们到底怎么欺负你的,明天找他们去。” “舅舅你别激动,我没事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就是爱找茬……” “天天欺负你怎么成,你比他们年纪都大,就算他们十个人欺负你,你也不能忍气吞声。” 宋之柱气得睡不着觉,“你放心,舅舅有分寸,你怕你娘去了人家说闲话,我这个当舅舅得陪你去。” “可是……”三娃顾虑很多。 “提前闹一闹,让你们的夫子知道,免得将来哪一日,你跟你娘一样,被逼急了咬人,他们将责任推到你头上,你百口莫辩,还要被逐出学堂。” 三娃不想被逐出学堂。 “好,那明日就麻烦舅舅了。” “傻孩子,不麻烦的。” 宋之柱叹了口气,“你爹去世得早,没人护着你们,你娘脾气不好,一个人照看五个孩子,再贤惠的人都得变成母老虎,何况你们兄弟多,男娃比姑娘匪多了。” 三娃点了点头,抿着唇不说话。 “对了,如果我给你娘牵媒拉线,找个上门女婿,三娃觉得如何?” 虽然宋春雪直言自己不需要找伴儿,但宋之柱还是很好奇,如果宋春雪真要找,三娃是何反应。 三娃趴在枕头上,认真思索片刻。 “如果我娘真的愿意,要带着那个男人进门当后,我不会阻拦。” “就算我娘要丢下我们去嫁人,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几个肯定也拦不住。” 宋之柱意外地看着他,孩子们就算再体谅母亲,也是不愿意的。 毕竟,娘是亲娘,后爹是外人。 “但我觉得我娘看不上旁人,没成过亲的肯定是又丑又笨,又懒又没出息,年纪还不小的老男人,我娘肯定不会要。” 三娃一本正经道,“如果是娶过媳妇又去世的,肯定也是有亲骨肉的,一般人不会当上门女婿。” “除非是还年轻,长得好看还会体贴人,会帮我娘干活,天冷了不让我娘去外面受冻的,还要爱干净,别一身臭烘烘的。”说到这儿,他点了点头,“我娘肯定乐意。” “……”宋之柱算是明白了,这哪是找上门女婿,分明是找新姑爷啊。 不过三娃说的没错,他们家春雪能干又好看,就算是生了五个孩子,一点也不邋遢。 虽然杨赵好几次跟他说想来问问春雪,但如今仔细一合计,还是别问得好。 二十几年过去了,杨赵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他懒得厉害,还爱喝酒,春雪肯定看不上。 “你说的那种没有,当初给你姐姐挑都没挑到,更何况是你娘了。”宋之柱拉了拉被子,转头吹了蜡烛,“早些睡,明日跟你去学堂。” “嗯。” 三娃也钻进被窝,想着明日舅舅一起跟他去学堂,大家知道他也是有人撑腰的,竟然激动又忐忑,兴奋得睡不着。 不过,他很快给自己泼了一盆凉水。 舅舅离开之后,还是要靠他自己,没准儿那些人还要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还是要想个好办法,让他们不敢找他的茬。 若是实在没法子,他就忍着。 夫子说过了,只要挨过这几个月,明年开春,他就能去乡里的学堂读书了。 这样想着,他心中安稳了不少,很快进入梦乡。 * 宋春雪一早起来烧鸡蛋汤。 得知二哥要跟着三娃去学堂,给三娃撑腰的时候,她才知道三娃在学堂,过得没她想象中如意。 “你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 宋春雪有些自责,“我也可以去给你撑腰的。” 三娃有些后悔,红着脸摸了摸后脑勺,“也没有一直受欺负,只是最近有些讨厌的,说娘用苦肉计让谢大人给了银子之类的,我听着气愤跟他们吵了起来,他们才一直找茬的,我……还没来得及说。” 其实,其他庄子上有些孩子,仗着自己是大家族出身,三五个堂兄弟聚到一起,就能在他面前耍威风,一直找他的麻烦。 之前三娃趁他们落单后悄悄地教训过几次,他也找了夫子,他们便不再招惹他。 但是最近,因为夫子总称赞他写的文章,还夸他的字好看,又因为母亲这么一闹换了好几个亭长之后,大家看他不顺眼,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他的麻烦。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哪些人欺负你。”宋春雪想去学堂里亲自看看。 “你一个女人家,去学堂里不方便,都是男人。” 宋之柱将手放在三娃肩上,自信地指向自己,“你放心,你二哥是男人,看到我这张脸,那些人今后肯定不敢欺负三娃。” 第131章 臭牛粪 三娃忍俊不禁。 虽然二舅长得又高又壮,脸上的胡子又黑又多,以前他也很怕二舅。 现在的二舅,看着比从前亲切了很多,他说话的时候嗓门大,但总是笑呵呵的。 宋春雪给三娃装了不少好吃的,目送宋之柱带着他去了学堂。 老四坐在台阶上,磕了磕钻进布鞋里的土,揉着眼睛道,“娘放心,三娃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 他哈欠连天,“若是之后还有人欺负他,我将羊赶到学堂附近,拿着我的羊铲子去找他,就凭我现在这副又黑又壮的模样,他们肯定要对我忌惮三分。” 宋春雪转身回屋,忍不住笑他,“让你把帽子戴上你不戴,晒这么黑的衣服都洗得不勤快了。之前在学堂里每次还要拿几件换洗的衣服,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没,”老四将晒得发白的鞋穿上,“就是街上有家铺子的新媳妇很漂亮,经常跟同窗跑去看。” 还真有喜欢的姑娘? 以前从未听他提起过。 不过,宋春雪忽然想到上辈子的事,那时老四已经去外面闯荡了,她在老四的房间里,翻到了压在好看的本子里,写得工整好看的文章。 让三娃去认,三娃笑着说是老四写给姑娘的。 从前她大惊小怪,如今想到他经商变有钱之后,在外面养了个外室,她不觉得意外。 但老四也没有流连烟花巷柳之地,而是跟那个外室好好过日子。 而老四的发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时常情绪暴躁,一吵嘴就恨不得掀翻屋子,后来直接不愿意与人来往,甚至有了很严重的情志病。 她不是很清楚,却知道老四心里也不好过。 “老四,你将来若是遇到想娶回家的女人,一定要跟我说一声,让我去见一见好吗?” “就算你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成亲,我也想亲眼看看你成亲的样子,成吗?” 老四笑了,“娘怎么会这么说,成亲的时候娘若是不在跟前,那我岂不是不孝子了?” 他起身去了厨房,“娘放心,就算我远在天边,也要将媳妇带回来,在家里成亲。” 宋春雪微微一笑,也好。 至少他今日说的这番话,深得她心。 至于未来,她不强求。 学堂。 三娃带着舅舅来到读书堂,走到自己的书桌前,看到了放在自己桌上的驴粪蛋儿跟羊粪蛋,还有人在上面倒了水。 椅子上被糊了湿泥巴,根本没法坐人。 宋之柱看到眼前的景象,顿时气得发飙。 “这是哪个缺德玩意干的?” “是哪个鳖孙,自己站出来。” “这里是学堂,不是你们家里,夫子教你们学知识的,不是叫你们将家里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拿出来显摆的。”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不然我们找你们的夫子来。” 宋之柱指着桌面,却看到三娃不知从哪找来笤帚,准备扫到桶里去。 “别动!” 宋之柱气得不轻,嗓门极大,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那些平日里欺负三娃的人不吭声,低着头装聋作哑。 三娃平静地扫过这些日子找他麻烦的人。 “给我放着,谁也别扫干净。”宋之柱对三娃道,“你在这里看着,别让人扫干净了,我去找你们的夫子来,看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三娃嗯了一声,“我们夫子在前边右手边的大屋子里,姓江。” 宋之柱冷冷的扫过所有人,“好,你等着,咱们好好算算账。” 三娃背着布袋子站在自己的桌子前,他的位置离夫子很近,就在第二排。 而最开始,他是在最后一排的。 “哟,这么大年纪了,还知道带着人给你撑腰,也不怕人笑话。真是没种,果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 坐在最后一排的,十四岁上下的少年开了口,满脸不屑地看着三娃江夜寻。 旁边一个大板牙附和道,“就是,那个男人是你什么人?不会是你娘给你找的后爹吧,哈哈哈……” 话音未落,江夜寻已经走到他跟前,拿起书本的角砸向他们的脸颊。 为免砸出伤痕,三娃用书垫着,一拳一拳地砸在他头上。 “死牛粪,嘴巴放干净点,那是我舅舅!” 他们堂兄弟姓牛,他们叫三娃臭三娃,礼尚往来,三娃喊他们臭牛粪。 “臭三娃,你还敢打我,大哥,弄死他!” 三娃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手中的力道减弱,不再挥拳头,而是两手掐着他们的大腿,狠狠地拧着。 “嗷……你放手!” “他娘的你快松手,我一锤捣死唻!” 宋之柱跟在江夫子后头,一进门便看到两个小子将三娃按在地上揍。 “狗日的!” 宋之柱推开江耀冲了上去,“三娃!” “牛中飞牛中云,你们干什么,快给我放开。” 听到夫子的声音,牛家两兄弟松开了江夜寻,低头捂着被掐得生疼的大腿直抽气。 “狗东西,打我外甥!” 宋之柱冲上去将他们二人踹倒在地,在脑袋上补了两拳。 “哎哎哎,别打了别打了,”江耀连忙冲上去阻拦,“人家都松开了,你是做长辈的,别打了。” “放他娘的狗屁,他们两个打我外甥一个,而且平日里他们不止两个,至少七八个凑到一起欺负三娃。你个当夫子的这么偏心,知道他没人撑腰就视而不见是不是?” 宋之柱指着江耀骂道,“枉你还是个教书的,狗屁的夫子,欺软怕硬的草包,不把我外甥当人是不是?” 三娃连忙解释,“舅舅你误会了,夫子他对我很好,他只是不知道。” 被骂的江耀一脸难堪,看向牛家兄弟的眼神冷冷的。 “牛中飞牛中云,你们俩怎么回事,江夜寻桌子上的东西是你们放上去的?” 牛中飞搓着掐肿的大腿,疼得眼里泛起雾气。 “不是我们俩。” 江耀看向其他人,“是不是他们放的?如果不说实话,你们今天都给我滚回家种地去。” “夫子,是他们俩放的,他们还在江夜寻的桌子底下塞满了驴粪,用水浇湿很难闻。” “昨天放得少些,但他们揉碎了夹到江夜寻的书里。” “没错夫子,两个臭牛粪就是嫉妒江夜寻读书认真,被夫子夸赞,他们心里不服气。” 几个读书早的看着十一二岁,平日里也被牛家兄弟欺负。 “臭牛粪?”江耀看向牛家兄弟,“怎么能这么喊同窗,太不像话了。” 第132章 我不要 “不像话吗?” 宋之柱哼笑道,“我看挺合适的,你看他俩的怂样,可不就是两坨牛粪吗?” “你才是牛粪,你全家都是牛粪!”牛中飞气得咬牙切齿。 “好了,”江耀指着三娃的桌子道,“既然是你们俩做的,那就把桌子换过来。” “……”牛粪兄弟对视一眼,梗着脖子不动。 “耳聋了?”江耀沉声道,“不爱读了趁早回家种地,把你们的爹娘叫来领回去算了,反正也是浪费他们的血汗钱。” “看看你们读的啥书?野史话本在家里不能看吗?四书五经读得狗屁不通,还看不惯我夸江夜君两句?” 江耀板着脸训人,严肃冷厉的神情让在座的学生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才来了半年,却将你们两年的书都看完了,你们不羞愧就算了,还处处排挤他。” 江耀冷笑一声,“我看你们俩就是两坨牛粪,还带坏了你们族里的那些堂兄弟,一只老鼠害一锅汤。” 牛中飞兄弟靠在墙上,不服气的撇了撇嘴。 “牛中云,把你的大板牙收起来,擦擦老鼻涕,整天用上嘴皮往上顶,你不恶心吗?”江耀嫌弃的蹙眉,“让你娘给你找块布当手帕,就那么难吗?” 三娃别过脸去,牛中云白瞎了这么仙气飘飘的名字。 他的鼻子下面永远吊着两根白葱,既不舍得擤鼻子又不舍得擦,长此以往练就了一套神功,便是在快掉下来的时候,用上嘴皮贴住鼻孔用力一吸…… “呕~”三娃没忍住低头干呕起来。 宋之柱靠在一旁的桌子上,算这位夫子识相爱那个,不然他就要好好收拾这两坨牛屎了。 “赶快把桌子换过来,不然就让你爹来,反正他就在下面的地里拔荞麦,看他抽不抽你的腿。”江耀冷着脸呵斥着。 牛中飞看了眼牛中云,两人不情不愿的将牛中云的桌子抬起来。 “不要,我不要牛中云的,上面好多鼻涕,”三娃捂着胸口崩溃道,“我宁可要驴粪糊过的,你们俩给我擦干净就行。” 驴粪其实没那么臭,要不然他们俩也不会拿这么多来。 尤其是干的驴粪蛋儿,一点臭味都没有,但浇了水就不一样了。 牛中云翻了个白眼。 “听到没有,不擦干净我今天就把你们俩带回家,让你们的爹娘好好教导,若是他们不管,我今天非得拾两背篓驴粪倒到你们家灶上去。” 宋之柱双手抱在胸前,“你不是爱捉弄人吗,我也会,江夜铭也会,不会我教他。” 其他学生陆续来了,江耀勒令他们把江夜寻的桌子擦干净,不然今日不授课。 随后,江耀笑着请宋之柱去夫子们的教舍,去聊聊江夜寻。 江耀笑呵呵的给他倒了杯茶。 “真是对不住,我一直没发现他们这么对江夜寻,这孩子勤奋苦学,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虽然好多年没读书了,头一个月很吃力,但第二个月就跟开了窍似的。” 宋之柱安静的听着,难得没有回嘴。 “江夜寻很喜欢读书,别的孩子巴不得夫子有事不来,江夜寻不论任何时候,都在埋头看书。” 说到这儿,江耀叹了口气,“就算中午吃东西的时间,他也是一边看书一边吃。” “若是早几年读书,我们江家说不定能出个举人,只可惜他在最适合读书的年纪放羊。其他孩子看不惯他,是因为他太好学了。” “若是他娘还让他读的话,来年开春就去乡里读,拿不出学费的话,我来给他出。” 宋之柱平静的摇摇头,“不用,我是他二舅,我让他读。有夫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耀笑着点头,跟他闲聊了两句,拿着书跟戒尺去授课了。 宋之柱在门外,悄悄的看了眼三娃读书的样子,不禁眼眶微热。 他双手背在身后,不无欣慰的回了江家。 宋春雪在院子上面的地里挖土豆,看到他回来便紧张的迎了上去。 “怎么样,三娃被欺负了吗?” 宋之柱摇了摇头,“欺负是小事,以后那个江耀会多注意三娃的。你不知道,江耀夸了三娃,说来年他可以去乡里读书了,特别争气。” 他不由感叹道,“我要是有这么听话懂事的儿子,让我干啥都行,吃树皮我也乐意。” “……”宋春雪很想说,过几年他们真的要吃树皮。 “二哥,你回家还是多囤点粮食,有钱了多买点,万一真的吃树皮就坏了。” “这是自然,我们小时候都是挨过饿的,差点被饿死了,粮食囤再多也不能卖。”宋之柱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我该回家了,你去忙吧。” “吃过饭再回吧。” 宋之柱摇摇头,“你嫂子会骂的,我走了。” “那你等会儿,我去拿点东西。”宋春雪快速的进了院子,拿了一条猪前腿出来。 “你这是做甚,我不要。” 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宋之柱转身就走,语气很是不悦,“你们母子不容易,做二哥的也帮衬不了你们,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二哥你等等,我家还有一头猪,过年了再杀……”宋春雪提着腿追了出去。 宋之柱跑了起来,“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回去自己吃,我不要。” “二哥,你别跑,这前腿没多少肉。” 宋之柱跑得很快,转眼间已经跑出百来米。 “那你给老大去,”说着,宋之柱放缓脚步,“我知道你是被老大气得不轻,才杀的猪,但他很快就要办满月酒了,你总不能真的不管他。” 宋春雪扛着腿跑了几步,“二哥你等会,我有话跟你说。” “你回去,我才不要。”宋之柱又跑出去老远,对她挥挥手道,“二十六我还会来,老大的丈人不来,我这个做舅舅的要来。” 宋春雪累得喘不上气来,“二哥你慢点走。” 眨眼间,宋之柱已经走出去老远。 “你回去吧。”他背对着宋春雪,挥了挥手臂,很快消失在蜿蜒而下的小路上。 宋春雪抱着猪前腿蹲在地上,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世上只有亲人舍不得占你的便宜。 而这位二哥,是她最亲的人。 还记得小时候没裤子穿,是二哥给她编的草裙。 她因为太小走不动道,几个姐姐各自忙着要干活,不然会挨二婶的打。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只有二哥让她觉得自己是值钱的。 “咦,你这女人眼窝子浅得很,又在这里哭呢?” 只见李大嘴从路旁的地埂上,探出脑袋来笑话她。 第133章 张道长又来了 看着李大嘴龇着牙笑得很不厚道,宋春雪当即就想抓一把土扬到他脸上。 但想到自己都活了那么久,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迅速恢复如常,又是那个能干能扛的宋春雪。 不同的是,如今的宋春雪抗得很轻松。 她不再期待孩子们能给她什么,而是自己能给自己什么。 “一条猪腿啊,你二哥都不要,不要给我吧。” 李大嘴拄着锄头盯着她抱着的猪腿。 宋春雪将腿扛在肩上,起身往回走,“怎么哪都有你。” “瞧你说的,这本来就是我家的地,我在挖土豆啊。”说着,他坐在地埂边,“你走什么,谝会儿闲呗,你知道程远现在在哪不?” “不想知道。” 有那个闲心,她还不如多刨两窝土豆。 “你就不怕他们伺机报复?” 李大嘴压低声音道,“你晚上注意着点,等老大搬到下面新房子里,他们夜里肯定要吓唬你。” 宋春雪的脚步顿了一下,“多谢提醒。” “……”李大嘴坐在地埂边,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哎,这洋芋挖得有啥意思,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几个。” 说着,他从地埂上溜到大路上,跟在宋春雪的后头。 “我好心去给你打听打听,反正闲着也是想着。”他自言自语道,“我听程家老汉最近病倒了,正好去看看他。” “……”宋春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得干活要去别人家串门就直说,还说好心给她打听,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她没有理会李大嘴,抱着猪腿回家锁到厨房里,随后又去山顶上拔荞麦。 苦荞熟的早些,胡麻莜麦也已经拔完拉回家,糜子还得在地里晒一晒再往家里拉,这忙碌的日子真是一点也不停歇。 不过那可是粮食啊,丰收的季节,她一点都不嫌弃活儿多。 等来年少种一些,她就能轻松许多。 两日后。 宋春雪晚上从山里回来,坐在家门口,脱下布鞋坐在门口的大柳树下,拿着两只鞋子磕了磕,将鞋子里的土倒出来。 三娃从学堂回来了,正在草棚子前艰难的铡草。 “等我会儿,我来帮你。”宋春雪穿上鞋子,“以后等着我回来了一起铡草,你这样一手扶着一手铡草,太吃力了。” 三娃应了声,“好,那我明天等娘回来再说。” “对了娘,我们叉草的大叉不见了,可能是程老五家又拿去了。” 宋春雪挑眉,“你去要了没?” “要了,他们说没见过,还把我轰了回来。”三娃有些无奈,“我也没看到我们的大叉,不好弄。” 宋春雪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程老五家的人正在碾麦子,他们家的大场离这里只有二十多米。 “肯定是藏起来了,待会儿我去问问。” “如果他们不给呢?”三娃有些纠结,“我不知道怎么做不被他们抓住机会羞辱。” “好办,我们家的大叉没有别人拿,尤其是今天,他们碾场就需要好几个大叉,肯定就在他们家的场里。” “待会儿他们吃饭去了,我自己悄悄的拿回来。” 三娃点头,“那我去,我跑得快,不然他们倒打一耙。” 就在这时,一张脸忽然凑到他们旁边。 “你们娘俩悄摸摸的说什么呢?” “啊!” 忽然冒出的脑袋,吓得宋春雪喊了一声,抬脚踹了面前的人一脚。 “张道长?”看清楚面前的人,宋春雪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道长走路怎么没声音,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快给自己叫魂,叫自己的小名,叫三遍,说回家喝汤了吃饭了。”张道长一本正经道,“快,别吓跑了。” 宋春雪虽然不大相信,但还是在心中默念:春雪,回家喽吃饭喽,春雪,吃饭喽喝汤喽,春雪,回家吃饭喽。 她还是不放心,又在心里喊了七遍春雪。 喊了心里踏实些。 “胆小是病,你肝血不行,肝藏魂,魂魄不稳就容易受惊吓,多吃点猪肝。” 说着,道长双手结印,嘴里默念着什么,抬手按在宋春雪的头顶。 “好了。”张道长微微笑道,“以后你就不会轻易受惊吓。” 他转头看向三娃,“这孩子不错,一点都没被吓到,就是最近被小人纠缠。” 说着,他从布袋子里掏了掏,“就这个,随身揣着,小人自会远离你。” 三娃看着他手里的黄色符纸,将信将疑的接了。 宋春雪这才意识到,张道长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直接拿出符纸来,是想在这里吃住吧? 太阳已经落山,百鸟归巢,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道长这是从哪儿来?”宋春雪微微笑道,“天色已晚,道长有去处吗,不如在我们家住下,上次从你这儿买的招财符,真的很管用。” 张道长露出轻松的笑容,“好说好说,贫道的确没地方去,想在你们家借住一晚。” 说话间,宋春雪跟三娃已经铡完了苜蓿和高粱。 犹豫再三,三娃不由好奇道,“道长,是否有种符纸,能找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宋春雪当即明白三娃的意思。 “是啊道长,有人私自拿走我们的东西,却不打算还回来,我们该怎么找回来?” 张道长神秘一笑,“这个你们算是问到点上了,贫道最近刚学了两个新招,你们不妨试试。” 说着,他看向三娃,“你伸出手来。” 三娃将信将疑,伸出掌心。 道长在三娃的手心里画了个简单的符,“去吧,拿回你自己的东西,没人拦得住你。” 三娃握紧掌心,“那我先去给驴添草。” “现在就去,一会儿失效了。”说着,张道长接过他手中的背篓,“贫道来添草吧,既然要吃你们住你们的,总得干点活。” 说着,他指了指程老五家的大场方向,“快去。” 宋春雪也很疑惑,道长这么有本事吗? 她看着三娃去了程家的场里,程老五的声音很快传来。 “你少放屁,谁拿你们家的叉了?” “你给我放下!” “江家的狗杂种,你给我放……啊!” 陈家的大场在高处,宋春雪看不到人影,只听得到声音,心下不安想去看看。 “不用去,他占不到便宜的。”张道长背着背篓回来,“你们家的驴牙口挺好的,要不要卖我一只?” 第134章 发横财去 “毛驴不卖,过些日子我还要耕地。” 不多时,三娃开心的拿着大叉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笑容,满眼崇敬的看着张道长。 “道长,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能看到被埋在草堆里的东西?”三娃激动的站在他面前,“道长,能教教我吗?” 张道长摇了摇头,“这些算是歪门邪道,你是要读圣贤书的,贫道不想误人子弟。” 三娃抓住他宽大的道袍,“道长,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我不厌其烦的读书?” 张道长点点头。 “我倒是可以给你两张文昌符,”说着,他从布袋子里努力翻了翻,“但你要明白,成事在人,再好的东风,需要自己的努力。” 三娃用力的点点头,“多谢道长。” 说完,他三两下将草挑到草棚里,对宋春雪喊了句,“娘,我去看书了!” 难得见三娃这么开心,宋春雪决定好好招待张道长。 她煮了一锅肉骨头,腰节骨肋骨砍得很大块,都是瘦肉。 还有她用麦麸洗了好几遍的猪肚猪肠子,从窖里吊了上来。 她又炒了个白菜粉条,用醋拌了野菜,弄了些蒜泥。 老四放羊回来,直奔厨房。 “娘做了什么好吃的,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咱家里来贵客了吗?” “上次那个张道长来了,他帮了我们的大忙,他真是娘的大贵人。”说着,宋春雪将一大盆肉递给他,“端到北屋去,洗手吃饭。” 老四端着用酱油和葱炒过的猪大骨,忍不住吞口水。 不多时,饭菜上齐了,江家母子跟道长围桌而坐。 “这么丰盛,让你们破费了。”张道长看着桌上的猪肚猪肠子,从腰间解下酒葫芦,“连这好东西都端上桌了,贫道感激不尽。” 宋春雪笑道,“道长别客气,随便吃。你为我家老大破了符咒,算是我们的大贵人,这些东西不成敬意,还请道长别嫌弃。” 道长夹了块排骨,“不嫌弃不嫌弃,你们太好客了,快点吃。” 老四跟三娃顾不上说话,抱着大骨头啃了一块又一块。 宋春雪很喜欢吃猪肚猪肠子,怕猪油太腻,就着米黄馍馍吃,喝着炝过的酸浆水,吃得无比尽兴。 张道长聊了很多奇闻趣事。 他们这才知道,张道长有正经的师承,但他云游四方,六年来也见过不少民间大师,学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若是他的师父在,肯定会骂他不学无术,毕竟民间的很多术士,没那么多规矩。 亦邪亦正,很难判定。 “等我回到山上,师父肯定不会要我了,所以我想攒点钱,自创门派。”说到这儿,张道长捋了捋山羊胡子。 “但是普天之下,赚钱的门道最难掌握,卦象显示,宋家嫂子是贫道的贵人,贫道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宋春雪劝他多喝点水,并未放在心上。 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是道长的贵人? 吃饱喝足后,三娃跟老四又追着道长聊了会趣事。 道长喝了些酒,被老四怂恿了一下,当众掏出几个豌豆来放在桌上。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道长对豌豆点点画画,随后两只豌豆跟活过来似的,跳来跳去的打架。 宋春雪瞪大眼睛,她也算是活得够久,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也见过不好招惹的术士,但还从未亲眼见过这种把戏。 三娃跟老四也跟见了鬼似的,站起来凑到跟前看。 感叹连连。 “豌豆还能打架,他们真的在打架哎!” “对啊,这个绿豌豆比白豌豆力气大点,一招一式更凶狠。老天爷啊,我真是开了眼了。” 老道长翘起二郎腿,眼神迷离。 被两个孩子夸赞一番,他来了兴致,盯着桌上的豌豆笑道,“把衣服脱了打。” 只见两个豌豆竟然真的褪去了外皮,顶着光秃秃圆鼓鼓的肚皮撞来撞去,互不相让。 宋春雪揉了揉眼睛,心下震惊不已,目不转睛的盯着两只豌豆。 最后,两只豌豆没了力气,打着打着不动了,裂成了两半。 老四跟三娃怂恿着还要再看,宋春雪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她觉得这个张道长有些邪门。 邪门的人,千万别招惹。 好好招待就是了,若是得罪这种人,随便一个小把戏,就能让你家破人亡。 这些不怕被师门赶出来的人,是没那么忌惮因果报应的。 她从前也听过,有人对上门化缘的人出言不逊,不出半月便接连出事,差点家破人亡的。 洗过碗,宋春雪看三娃跟老四认认真真听道长吹牛的样子,催促他们去睡觉。 道长跟两个孩子相聊甚欢,意犹未尽的去了西屋睡觉。 睡到半夜,宋春雪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她猛然从炕上坐起来。 “谁?” 道长的声音响起,“是我,有笔横财在眼前,宋家嫂子要是不要?” 横财? 她是有命拿横财的人吗? “扣扣扣。” 外面的人又轻轻的敲了敲,“把衣服穿好,带上铁锹,我在院外等着。” 道长的声音平静如水,丝毫没有之前的醉意熏熏。 犹豫片刻,宋春雪还是穿上衣服,轻手轻脚的拿了两把铁锹,将院门轻轻合上。 张道长正低头绑起袖子。 “道长要去哪发横财?” 宋春雪压低声音道,“为何要找上我,道长不会害我吧?” “放心,本道长不是那等谋财害命之人,原本我没打算跟人分财的,但那墓里头有不少好东西,贫道一人拿不完,需要个人帮忙。” 说到这儿,张道长指了指前面的小路,“边走边说,别惊动了你家老大。” 宋春雪站在原地不动。 “大嫂子若是不信,本道长一人去也可,只是那墓里的东西要白白便宜了旁人。”说着,道长独自转身。 挖坟掘墓? 横财? 宋春雪犹豫片刻,腿脚不受控制,跟在道长身后。 “这庄子上那么多人,道长为何选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夜色中,顺着陡峭的山路往上爬。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万一找个红了眼的,趁我不注意拍死我怎么办?本道长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那道长为何觉得,我会答应?”宋春雪在夜色中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环顾四周。 “你不答应也无妨,本道长一个人挖了,剩下的留着下次挖。” 张道长仿佛看穿了她的担忧,“放心,本道长虽然贪图钱财,却从不见色起意,在贫道眼中,大嫂子只是个可怜人,是男是女没区别。” “……”这话怎么这么不顺听! 第135章 拜我为师吧 宋春雪跟在张道长身后,听着猫头鹰的叫声,不禁后背发寒。 “别怕,我可是老道士,鬼神不忌,若是你跟着我还害怕,那证明贫道修行不到家。” “你若是实在害怕,可以拉着我的袖子……”张道长抬起手臂,才发现袖子绑起来了,“你也可以牵着贫道的手。” 宋春雪看了眼他伸过来的手臂,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行吧。”老道长笑呵呵地指着前面山头上一团滚动的火,“赶巧了,碰到鬼火了。” “……”宋春雪瞬间头皮发麻,不由向他跟前靠了靠。 她现在就特别后悔,真是鬼迷心窍了,跑出来挖什么墓啊。 万一人家墓主人还在呢? “你放心,那墓应该几百年了,人家早就投胎转世,进入轮回了。”张道长的声音在夜里温润如水,莫名地抚慰人心。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实在没忍住,好奇问道,“那你看出来,我身上有何不同之处?” “你指的是你溯洄时光,重新来过的事吗?” 宋春雪浑身一僵,他竟然知道? “有什么好稀奇的,本道长还见过借尸还魂的,转世投胎没喝孟婆汤的,上辈子耕地的牛成了丈夫的,都是可怜人。” 宋春雪轻轻一笑。 也是,跟那些人比起来,她这事一点都不算稀奇。 “快到了。” 张道长不由加快了步伐,指了指山后边无人的两座山丘中间,靠北边的一块坡地。 “看到没,那座山的形状像不像一颗大印,而山对面的山像不像龙爪。别的山沟中间都住了人,唯独这里渺无人烟,你可知是何缘故?” “是何缘故?”宋春雪心想,若是自己能识字读书就好了。 她很喜欢信手拈来的读书人,与人闲谈的时候,让她羡慕不已。 “此地山峦环抱,山脉属阴,更适合死人居住。” “……”宋春雪咬了咬牙,“你还是少说话吧。” 张道长走下斜坡,见宋春雪踩在草皮上差点滑倒,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这里是下坡路,小心点。” 宋春雪用拿着铁锹的手抵在他的后背,生怕忽然从哪个地方冒出什么东西来。 “嗷~” 这时,不远处的山上传来低低的狼叫声。 下半旬的月亮出来的晚,夜深人静时,月色正好。 她猛然跑到张道长左侧,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害怕地想哭。 “这横财我不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张道长哈哈一笑,“胆小鬼,我看你八字挺硬的,没想到这么怂。” “不就是只狼吗,若是跑过来找我们,明日还能吃狼肉你信不信?” “……”宋春雪的心开始悬空了,无比后悔刚才起了贪念。 “到了,就这儿。” 他们来到一块耕过的麦地,张道长甩开她,“别抓着我,一起挖。” “……”她又气又害怕,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都到这了,她是不可能一个人回去的。 两个人挖快一点,可以早点回去。 宋春雪铆足了劲往下挖,动作又快又狠。 “急什么,天亮前回去就成。” “我想快点回去睡觉!” 若是之前她还对张道长感激不尽,现在恨不得掐死他,好端端的骗她来帮忙挖墓。 简直想发财想疯了。 明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道士,却还是因为贪财跟了来。 以后她打死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停。” 忽然,他们的铁锹铲到了硬物。 张道长丢掉铁锹,跪在地上开始用手刨。 “果然有东西,看来本道长的分针定穴学得不错。” 宋春雪一惊,“道长何时学的?” “上个月。” “……”上个月学的,这个月就敢来挖坟? “快挖,挖出来咱好开棺。” 宋春雪双腿一软,“待会儿我……”她不敢看死尸白骨。 虽然她死过。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弱弱的哭腔。 “好,那你站远点,别看就成。”张道长语重心长道,“别害怕,你不是觉得自己不比男人差吗,但是今晚你随本道长来了,说明你比庄子上那些男人强多了。” “你也别想太多,这墓是我要挖的,与你没有关系。”说话间,一大块木板展露在他们面前。 “还是个将军,肯定有好东西。”说着,张道长丢掉铁锹。 是个大木板,里面的才是棺材。 宋春雪缩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听着远处的狼叫声,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张道长用力掀开了木盖子,露出里面的大石坑。 石坑的北边,放着一个大红棺材,隐约可以看到,上面的彩绘是前蟒后鹤。 按理说平民百姓是不能用蟒棺的,但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祖祖辈辈大多数是将士们的后代,这里战死了无数守卫疆土的英雄,皇帝特许这里的百姓能用大红棺,也能使用红筷子。 宋春雪觉得,他们不该来的。 如果这真是个将军,他们不该打扰逝去的英雄。 “嚯,没想到啊,这么偏远贫穷的山沟里,真有这么大的墓。”张道长敲了敲石坑底部,“下面还有,但贫道不想开了。” 他来到石棺后面,果然放着一些金块和玉镯,以及一些银锭子。 “这些东西就是给我们准备的,看在这几块金子的份上,我们埋了吧,够本了。”说着,张道长跳了上来,将上面的大木板盖上。 “过来搭把手。” 宋春雪起身,合力将厚重的木板回归原位。 “你不是说他们早就投胎转世了吗,为何不挖了?”看着他忽然严肃正经的神情,宋春雪问他,“良心发现了?” “见好就收,既然是位将军,他还给我们准备了辛苦费,贫道若是再挖下去,就要寝食难安了。”说着,他站起身来,将土埋了回去。 见他如此,宋春雪也不怕了,拿起铁锹卖力地填土。 “如果是个富商的,道长会继续挖吗?” “那是自然,来都来了,怎么能半途而废。”道长有些失落,“看来祖师爷还是不想贫道在这条路上走。” 半炷香后,他们踩实填平了黄土,天亮太阳一晒,要不了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对半分,这个镯子,还有这小块金子,两锭银子给你,剩下的归我。” 道长有些不舍地念叨,“难得有个信得过贫道的人,愿意大半夜的陪我挖坟,我们交情匪浅,不然这块金子我不会给你。” “不如这样,你拜贫道为师。重来一次,你总要修点什么,不然岂不是白活了?” “……”不知为何,宋春雪竟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结拜也成,你做我师弟。” “……” 第136章 要当神婆吗 拜师是不可能拜的,总不能喊他师父? 他看着吊儿郎当的,哪里有当师父的样子。 师弟,也不是不行。 回去的路上,宋春雪走在前头,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喜悦。 虽说胆子差点吓破了,但她分到了金子! 若不是今晚这一趟,她两辈子都不可能遇见金子。 别说是拥有了,看都不一定看得到。 “哼吼,哼吼……” 快到十月了,这种被大家说是管夜的鸟儿,时常在半夜鸣叫。 若是在谁家的院子跟前叫,准没好事。 宋春雪平时在炕上睡着,听到了都要缩进被窝里。 这会儿,有张道长跟在后面,她胆子大得很。 只是张道长走得慢慢悠悠,害得人挺着急的。 “走快点,一会儿天亮了被人看到。” 宋春雪转头催促他,却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霎那间汗毛倒竖,宋春雪不由跑到他跟前。 “怎么了?”她屏住呼吸,生怕他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观天象,”张道长抬头看着天空,云淡风轻的道,“要不你先回去吧,贫道上山顶打坐。” “你……”宋春雪七窍生烟,“我一个人敢回去吗?” 虽说咬咬牙,硬着头皮也不是不能跑回去,但光是想想她就腿软。 “那也行,刚收的师弟,吓死了也不好。”张道长抬腿往前走,“你到家了我再来。” “……”怪麻烦的,但是宋春雪这会儿不想拒绝。 走下陡峭的山路,来到羊圈旁边,宋春雪转身看他。 “到这儿就行,你可以上山了……” 熟料,张道长已经站在离她四五米远的地方。 “师弟先回去,天亮后我还要回来吃东西,别那么早上地干活,回去我教你如何打坐。” 说完,他利落的转身。 那笔直的背影,仿佛暗夜里的巡将,真是鬼神不忌。 宋春雪拿着两把铁锹,悄悄的回了家。 看着道长给她分的东西,她激动的睡不着,想仔细看看却又不想点灯。 索性抱在怀里,等天亮了看两眼再锁起来。 金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不能锁在箱子里。 万一人家连箱子都偷走了。 她左思右想,将镯子放在箱子里,其他的都塞在旧棉被后面的柜子与墙的缝隙中间。 炕柜很大,上面压了很多旧物,一个人根本挪不开。 就算有贼来,他也不会想着挪柜子。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那些东西。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 最多睡了一个半时辰,公鸡打鸣第三遍,天光已经大亮。 宋春雪被吵醒之后,脑袋晕乎乎的。 她平时很少晚睡,除了年纪大的时候夜里睡不着,早上醒得早,她的睡眠一直不错。 如今这身子还算年轻,瞌睡重,她有些头重脚轻。 但她不能让孩子们知道,她昨晚上去挖坟的事。 她跟往常一样起来收拾屋子,喂鸡给驴添草,然后洗脸准备烧汤。 三娃也起来了,正拿着一本书在羊圈边的杏树下背书。 看着他专注读书的模样,宋春雪欣慰不已。 其他几个孩子从未这样早起,去外面背书的。 在她提着驴粪跟树叶渣土混合的东西添炕的时候,老大站在草窑门口,嘴里咬着馍看她。 “娘,张道长在家吗,他昨晚上是不是出去了?” 宋春雪脚步一顿。 “我半夜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去哪里了,我听说有些道士会翻墙出去偷东西,还有些人会去挖坟掘墓。” “……”她这个当娘的昨晚上也去挖坟掘墓了,心虚的厉害。 “虽说他帮了我们的大忙,娘还是小心些为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是个男人。” 宋春雪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老大从前不管这些,如今还知道担心这个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宋春雪丢下这句话,自顾自的去忙了。 忙了一会儿回到院子里,老四起来了,刚洗过脸。 他凑到宋春雪跟前,压低声音道,“娘,张道长不在屋里睡觉,他去哪了?娘屋里的东西少了没?” “我听说他们手里都有迷药,万一偷了娘的钱匣子怎么办,你快去看看。”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院子外面传来张道长跟老大说话的声音。 “没错,贫道昨晚上睡不着,就去附近的山上看了看,想着能不能挖出点好东西,可惜这山里太穷了。” “啊对,天光佛晓至太阳初升的时候,很适合打坐。到了中下旬,清晨日月同辉,贫道可以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这么好的时辰怎么能睡觉。” 道长边说边走进院子。 “你家三弟很是刻苦,一日之计在于晨,他很聪明,这个时辰读书记得最牢。” “对了,上次掏出了符咒,却忘记给你们补一张能让夫妻和睦的符,贫道这次出门正好写了两张,都给你。” 老大道了谢,走过来接过符纸。 “好说,如果贫道还想多住一日,希望你们别有意见。” “哦对了,贫道觉得你们的母亲与道家很有缘分,如今你们都大了,一个人难免孤苦寂寞,与其找个男人还不如潜修,也算是有个盼头,你说是不是?” 宋春雪端着两碗汤去了北屋,正好听到他这样说。 她心想,张道长有心了。 怕她以后忽然神神叨叨的,吓到几个孩子,提前让他们知晓? 人生在世不称意,她上辈子很苦很累,到了五十岁知天命,她隐隐有了想学点什么,让自己有个盼头的想法。 只可惜,她有了那种觉悟没多久,很快因为孩子们的不如意,陷入了痛苦和悔恨的泥潭,一颗心乱糟糟的。 如今,她虽然时常内心平静,却难免再次陷入新的泥潭。 “快来喝汤了。” 宋春雪喊了一声,三娃跟张道长从外面进来。 他们有说有笑,张道长还摸了摸三娃的头。 宋春雪蹙眉,他可别想让三娃过早接触这个,他还要娶妻生子呢。 “你们背靠的这座山头不错,四平八稳的,若是找对了位置,绝对能走出几个有出息的后生。” 宋春雪把筷子递给他,“道长今天不走吗?” 张道长拿起黑面饼子扯了一口,“师弟这是要赶我走?” “……”三娃跟老四齐齐一愣。 “师弟?”老四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宋春雪的身上,“娘,你不会丢下我们去云游四方吧?” “娘要当神婆吗?” 三娃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其实那种会念咒治病挺好的,若是会画符会看风水就更好了,反正娘是一个人,不用担心被我爹骂不务正业,咱们庄子上刚好缺个神婆。” 第137章 道长可以成亲 张道长饶有兴致的看向宋春雪。 “看吧,你家孩子挺有觉悟,若是你能学点东西,总好过稀里糊涂虚耗一辈子。” “可惜你不识字,不然就算没人带着你,也能看着我留下的书籍笔记,悟出点东西。” 宋春雪的目光暗了暗。 是啊,可惜她不识字。 “娘可以学的,而且娘本来就认识一些字,只是不会写罢了。” 三娃一本正经的看向宋春雪,“夫子讲过了,其实识字不难的,人们常用的字也就两千多个,娘从现在开始,每天认四五个,一年就是一千多个字了。剩下的就容易多了,遇到一个学一个,日日记日日学,要不了多久娘也能读书了。” 宋春雪惊讶的看着三娃,心潮涌动。 一股很陌生的感觉传遍全身,仿佛破土的芽儿在一瞬间蓄满了力量。 是啊,她才三十六岁,就算她这一次死得早些,三十年还是有的。 一天认一个字,三十年总认完了。 反正认与不认,她都要老。 这一次,她不想总盯着孩子,总盯着自己的悲伤遗憾跟无奈,慢慢的进了土。 “万事开头难,别说是四五个字,你每天认三个两个,能坚持一个月,后面的就容易多了。”张道长三两口喝掉一碗汤,伸手在布袋子里掏啊掏。 他的布袋子随身携带,也不知道睡觉会不会摘下来,看着不大,却装了很多东西。 “给,你也别想着能跟我一样四处游历招摇撞骗哦不……替世人排忧解难,”张道长认真的看着宋春雪,“这是我最初识字的本子,你拿去看,遇到不会的让孩子教教,不要觉得丢脸。” “人若是因为面子放弃很多事,那这辈子你也就因为那点薄面,困在脚下的三分地里,一辈子。” 宋春雪愣愣的接过卷了边发了黄的本子,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 “我看看。”老四抓过本子翻了翻,“虽然娘这个年纪识字有点晚,但……” 三双眼睛齐齐落在身上。 老四觉得张道长的眼睛莫名有些吓人。 刚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娘能坚持,总能成的。” 张道长点了点头。 “别的事情没钱就是拦路虎,但这件事的拦路虎是自己的那颗惰心。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命运或许已经注定,但人还是能巧夺天机,借着很多微不足道的事,日积月累偷天换日。” “不能因为结局已定,就自暴自弃。” 三娃不解,“那何为命运,我们努力做的事,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我现在所做的事,在改变什么?” 张道长神秘一笑,抬手捋了捋黑亮的山羊胡子,目光清澈明亮,仿佛一对煜煜生辉的明珠。 “人生这张考卷,既定的命运就像上天给你出的考题,你只能回答哪些问题。而你的不断努力,会改变你的所思所想,会改变写下的每一个字,你做对了,考官心中的量尺自会评判高低。最后的结果,会因为一分一厘的增加而产生变动。” 宋春雪母子听得一知半解。 张道长又拿起半块黑面饼子,“就像你今天本就要喝汤吃馍,但你每日细嚼慢咽,比你每日狼吞虎咽要好得多,若你能坚持好习惯一辈子,到了老年,你的肠胃会少受些苦累。” “虽然你还是会死,但你的肠胃少经历了一些磨难,就算偶尔吃了发霉的东西,你会比整日吃香喝辣不知节制的人,更容易渡过这个难关。” 三娃跟老四一头雾水,这跟命运有何关系。 宋春雪笑了,“我懂了,就像我上次若是没有让张道长进屋,而是将他当作骗子赶走了,老大的符咒不会被解除,我也不会因为买了几张发财符,而收到那么些银子。” 她从老四手中拿过破旧的本子,“张道长也不会赠我这本书,更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就算我这辈子还是难逃无人送终,无人依靠的下场,但我识了字读了书,我就不会日日陷入痛苦和怨恨之中。” 她的眼里带着柔和的笑,直直的看向张道长。 “就像我知道自己的死期,但我若是从现在起劳损有度,每日勤加锻炼,站站桩打打太极,老了不会因为脑中风瘫在炕上。若是此劫难避,那也是通过我身上别的弱点和漏洞来出个难题,让我痛苦难耐。若是我弥补了太多的漏洞,命运只能给我天降横祸,师兄说是与不是?” 张道长先是摇头又是摇头。 但对这声师兄很是受用。 “是也不是。如果因果循环是真的,如果日行一善积攒功德是存在的,像是抵消磨难的银子,你的这些疼痛将来都不会遇到,而你会在死期那日,在睡梦中安详离去也不一定。” 宋春雪感觉整个心口又慢又热,像是一锅滚烫的热水,一下子沸腾起来,溢出了眼眶。 她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大声道,“那我便认下你这个师兄了,今后还要劳烦师兄指教。” 三娃一瞬不瞬的盯着宋春雪,虽然说不出是何缘故,但看着娘这般模样,他的心也跟着发烫。 老四心情有些复杂,虽然说这位张道长是有些本事,但怎么感觉他要带着娘胡闹似的。 若是让庄子上的人知道,娘听了道士的话,不仅要读书认字,还要修行? 那还了得! 但他又觉得,张道长的话很有道理。 而且,娘的心里有个念想,不会整日里盯着没完没了的活儿,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活累活,而是有了新的活法,好像也不错。 如果他们的娘将来会写信,会看话本,知道这个庄子以外的事,那他可以跟所有人吹牛,他娘三十多岁才开始认字却成功了。 想想都挺骄傲。 “师弟见外了,等你把我这本册子上的东西吃透,将来我冒着被师傅逐出师门的风险,也要带你去见见师傅。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我替他收了一位特别能吃苦的弟子,肯定会原谅我从别人那里偷师。” “……”合着他是因为这个才骗她当师弟的? “道长,为什么是师弟,而不是师妹呢?”老四好奇道,“我娘明明是女的。” “这个嘛,师妹师弟都一样,坤道也可称师兄弟。而且,世俗之人大多心思龌龊,这样可以免去不少麻烦。” “虽然我们正一派可以成婚生子,但在贫道眼中,女人就是麻烦。” 老四双眼一亮,“道长可以成亲?” 第138章 他们得绕道走 听到老四这么问,张道长笑道,“怎么,你也想拜师?” “那也行,你拜我为师,你娘是我师弟,不算乱了辈分。” 老四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不爱学这些。” 宋春雪喝掉碗里的汤,“我喝好了,你们慢慢喝。” “我也喝好了。”三娃迅速端起碗筷,走出屋子向对面山头上的阳光看了眼。 “要迟了要迟了,娘我得赶紧跑了。”说着,三娃飞一般的冲向厨房,放下碗筷就去屋里拿书袋子。 随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冲出院子。 “你慢点,来得及。”宋春雪无奈喊了声,“那是你平时去得太早。” 庄稼人看时间的方式有两种,最靠谱最准确的便是家里的大公鸡。 所以家家户户都养鸡,宁可少吃一顿肉,家里一定要留只打鸣的大公鸡。 第二种便是看太阳了。 一年四季,随着二十节气的变化,太阳光照在山上的刻线,所代表的时间也不同。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娃最近去学堂,阳光才刚刚照在山顶上。 而这会儿已经有了两块地的宽度,难怪三娃会急得飞出去。 若是夏日,太阳升起的早些,就算阳光照到了半山腰也不急。 吃过早饭,大家各忙各的。 三娃去了学堂,老四去厨房里给自己装水装干粮,慢悠悠的去赶羊。 宋春雪要去地里干活,她不由看向张道长,想到他之前好像说再住一晚。 若是把他留在家里睡觉,不知道会不会…… “你把门锁了去干活,我去外面巡巡山,这附近应该还有东西。” 就在宋春雪犹豫之际,张道长从北屋出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大布袋子。 “那你不睡觉吗?” “我打坐了,跟睡觉的一样,不累。打坐半个时辰,比睡觉两个时辰还要精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要不我先教你打坐。” 宋春雪一愣,“现在?” “哦,你怕被孩子们误会,那也行,晚上我去找你。” “……”晚上岂不是更容易误会。 “我走了,中午不来吃,晚上给我留饭。” “哎等等,那你带上点水更干粮。”宋春雪转身去了厨房,拿了两块馍馍出来。 “也好,省得我去别人家算卦卖符,都以为我是骗子。”张道长双手扒拉开布袋子,示意她丢到里面。 宋春雪没忍住凑到他袋子里看了眼。 “不许看,”张道长一把推开她的脑门,“走了。” “还有水。”宋春雪揉了揉脑袋,他的手真重,真把她当师弟了。 这样挺好,像是多了个亲人似的。 “家家门口都有水槽,喝两口就是了,水装身上太重。” 宋春雪无奈,“那都是牲口喝的。” “我不嫌弃。” “……”也罢,估计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看着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宋春雪想提醒他别让人看到是从她家出去的。 不过想想算了,若是顾着别人家的嘴,她得多累。 以前没少说,也没见少块肉。 她锁了大门,拿着镰刀去了山里。 深秋了,草木凋零,牲口的草要越来越难割了。 地里的苜蓿跟高粱要留一些冬天吃,所以地里的野草带回家,可以贴补贴补。 从院墙外走过,迎面看到了抱着娃散步的陈凤。 她正逗弄孩子的笑容消失。 宋春雪别开视线,就当没看到她,从她身边走过。 有些人注定是水火不容的,她何必计较这些。 老大这几日在陆续的搬东西,二十六日就要去新屋那边住了。 以后,她跟老大会渐行渐远。 宋春雪走在羊肠小道上,闻着空气中的枯草香,夹杂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沁入心脾。 她不由露出笑容,不仅没有觉得伤心遗憾,反而有种轻松释然的感觉。 失去过的东西,再次拥有了,不会欣喜若狂,而是喜忧参半。 甚至,有些时候会觉得麻烦,疲累。 晚上,太阳刚落山宋春雪便往家里走。 白天越来越短,深秋的太阳一旦落山,很快就天黑。 不像夏季那样,日落西山之后,天还会亮好久。 她刚跟三娃铡草结束,老大也回来了。 他微微皱着眉头,很不愉快的样子,直直的走到宋春雪跟前。 “娘,那位道长还没走?”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是,今晚会再住一晚。” 老大抿了抿唇,眉头蹙得更深了。 “要不今晚让他住在外面的窑里,或者去我们的新房子住也行,铺盖已经拿过去了些,不会很凉。” 宋春雪用木棍子搅拌鸡食,“听到谁嚼舌根了?” 老大低下头,“下面李家那些娘们的都在说,还问我娘是不是要招个道士在家里了。道士不会在家里常住,他只是将娘这里当作驿站,骗吃骗喝。” 宋春雪的动作猛然一顿。 她平静的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老大犹豫片刻,“我觉得你不可能看上他,但难保你会不会招进门……” “啪!” 三娃愣了,背篓里的草因为回头太快,甩了半个圈。 一气之下,宋春雪用搅拌鸡食的木棍,打在他的肩膀上。 总打脸太伤人伤面儿,她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她不会傻到跟自己的儿子硬要一较高下。 渐行渐远最好不过。 “娘?”老大愣了,抬手抓了抓肩上的衣服,“多脏啊这。” “看来,我是指望不上你在外面维护你娘的名声了,哪怕我真的要留哪个野男人在家里,他们也管不着。” 宋春雪嗤笑道,“他们家乱搞堂兄弟的女人,还不让外人说,倒是爱编排别人家的。” “你要是觉得我给你丢人自己忍着,以前李广正来家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拦着?他威胁我的时候,你是家里的长子,你替我说过话没?” “如今成家了,知道说教你娘了?” 她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道,“你明日就跟他们说,我就是要跟那个道士过日子,以后他会经常回来看我,让他们操些心,管管自己家的事。” 老大沉着脸低头不语。 “嗨嗨嗨,你这就开始败坏师兄的名声了?” 张道长从拐角处走过来,没好气的道,“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见师父去?” “你放心,那些人不会瞎传的。师兄我明日就挨个去他们家,看看事儿,看看阴宅阳宅的风水,回来给你们抖干净。” “他们会知道你是我的师弟,以后不敢多说你一个字的。” 他意味深长的勾唇,“以后他们不仅不敢说你,见到你还要绕道走。” 第139章 她的名字 既然要学艺,就该诚心诚意。 宋春雪给张道长炒了一碟肉,看他荤素不忌,吃得贼香,不过胃口还没她的大。 “饭吃八分饱,到老肠胃好,”张道长看三娃给她舀了第三碗时,不由说了句,“以后晚饭要少用。” 江家母子愣了一下,两个孩子转头看向宋春雪。 “我记下了,”宋春雪点头,“多谢师兄。” “……”三娃跟老四相视一眼,随后各自低头默默吃饭。 吃过饭,三娃从桌上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娘,要不要今晚就开始记?” 老四愣了一下。 虽然他觉得娘这把年纪,真要学字可太难了。 像三娃这个年纪才开始读书的都难,更何况娘都生了五个孩子了。 还折腾啥? 但看她很激动的样子,老四也不想泼凉水。 “刚开始认三个就够了,娘若是记不住,明日我中午放羊回来可以问我。”老四说着起身端起碗筷,“碗我来洗吧。” 宋春雪不由露出笑容,“好。” 张道长在一旁也拿出一个小册子,“那我也写些东西,等你娘认字了,让她每天照着练,打坐修炼,筑基是第一步。” “但筑基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踏不进筑基的门槛。”说着,他将毛笔伸到嘴里,沾了沾口水开始写。 三娃起身,跑到自己屋里取来一块小砚台。 “道长,用这个吧。”三娃热心的推到他面前。 宋春雪很是意外,三娃不仅没笑话她,还这般支持她。 她都觉得筑基这个词,对她来说是痴人说梦。 “好,多谢。”道长笑着看向宋春雪,“你这孩子很懂事,也细心。” “嗯,之前我亏欠了他许多,一直偏心老大,到头来他是最孝顺的。”宋春雪抬手摸了摸三娃的脑袋,“从前是我愚笨,没学会当个好母亲。” 三娃的脸又红又热,眼里闪着亮光,不闪不躲的看着宋春雪。 他的心里跟煮了茶似的,翻腾不已。 有多久没被娘摸过脑袋了,他又生怕娘以后还会对他失望。 其实他没有多好,只是因为不被疼爱,所以想变乖巧变懂事。 若是将来娘发现他也没多少,娘是不是对他比从前还要失望? 他压下杂乱的思绪,指着纸条上的字。 “娘,这三个字认得吗?” 宋春雪凑近看了看,“好像见过。” 三娃笑了,“这三个字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长这样吗?” 宋春雪没多少机会用到自己的名字,因此不大认识自己的名字。 而且,从前在户籍的本子上看到,都是小小的挤在一起,换个人写她又不认识。 凑近一看,好像还真是。 “娘,您要不要自己写一下,照着写三遍,再读出来,记得牢一些。” 张道长看着他们母子认真识字的模样,一时心生羡慕。 他独来独往惯了,还从未想过自己有孩子时,会是何种场景? 随后他又兀自摇头,还是算了。 他这样漂泊不定的性子,就算有了孩子,也是委屈了孩子,估计一辈子都见不到他几次。 还是少祸害人了。 三个人低头各写各的,宋春雪艰难的拿着笔,发现比第一次抱孩子还要困难。 最后,她跟拿筷子一样握笔,稳当了不少。 虽然笔画在纸上抖得不像话,但她不想给任何人小瞧她的机会。 哪怕是嘲笑唾骂,她也要坚持下去。 她看得出来,老四是不相信她有耐心的。 而老大就更别说了,若是知道她要读书认字,肯定跟陈凤两个一起笑话她。 半个时辰后,油灯跳了几下,宋春雪后背冒出了汗。 虽然写的很丑,但总算是写对了。 “好了,该睡觉了。”她起身赶人,“你们去睡吧,明日要早起。” “我得教你们打坐。”张道长看向三娃,“你也学一学,一到夏日,午后读书总会犯困,就算午睡也不管用。” “但你若是能打坐一个时辰,运气调息,吸收天地之气,保准你精神抖擞。” 三娃眸光发亮,“当真?” “贫道不会骗人,你一试便知。”张道长盘腿坐在椅子上,“照着贫道说的做。” 老四从外面进来,坐在炕头边上,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闭上眼睛听从道长的教导,学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三娃睁开眼睛,发现看到的一切更亮了似的。 “道长没有骗我,真的很清醒!” 宋春雪也感觉到了,浑身轻快了许多,眼睛也舒服。 不过,她没有大惊小怪,闭目养神本来就会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炕头上,“老四睡着了?” 只见老四歪着脑袋睡得很沉,都开始打鼾了。 张道长哈哈一笑,“这孩子,心大,也算他天赋异禀,这是好事。” 夜深了,再不睡明早起不来。 三娃将老四背出去睡觉了。 张道长起身,“今夜我要去沟里挖一挖,去不去?” 恰好外面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宋春雪连连摇头。 “那师兄明日就不来了,去庄子上吓唬吓唬他们,不能让他们嚼舌根。” 看着他跨出门槛,宋春雪很是触动,没想到他不是随口说说。 “师兄有心了,你肯定很忙,不用理会这些。清者自清,就算你去了,等你走了还是要说。” “那不一样,人言可畏,成事在人。更何况贫道有三寸不烂之舌,保准他们没脸说别人的事,以后见到我都怕。” 宋春雪明白,他这是奔着戳人家的痛处去的。 “那你中午来吃饭。” “明日再说。”说着,他走向西屋,“早些歇息。” 站在北屋的门口,宋春雪看着西屋被轻轻的关上。 她不由勾唇一笑,没想到她还能遇到这么有趣的道长。 重来一次,老天爷待她不薄。 好像这世上出现了许多好人。 次日一早,宋春雪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再写一遍昨日认的字。 她拿了根棍子,在地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以后,她也是会写名字的人了。 张道长不知何时走的,中午没来。 直到天黑也没再看到他,宋春雪便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或许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 她不由翻开他留下的册子,在心中默念,一定不能辜负他的一番苦心。 老大已经把草窑的大多数东西挪到新房子那里去了。 他每日会在屋中生火,让屋子干得快一些。 水窖也已经上了三遍泥浆。 转眼间,他们该准备饭菜,安灶进火,乔迁入住。 “娘,明日进火,你能帮厨吗?” 第140章 道长真仗义 明日之后,他们母子之间便会渐行渐远。 宋春雪早就想过,若是老大要她帮忙,她不会推辞。 “当娘的肯定要去,不然让别人看笑话。”宋春雪转身去了西北角的粮仓房里,“你二舅不要的猪腿,你们拿去自己吃。” “好。”老大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 这几日,他发现娘真的不愿意理他了,哪怕他在屋子里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娘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着急地冲进来,问他是不是受伤了。 这些日子,他的手受了不少伤,大大小小的伤痕,指甲被砸黑,再也不会心疼地骂他怎么那么不小心。 哪怕他不会像之前那般向着陈凤,娘依旧说到做到,分了家就不会管他。 或许,明日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 老大之前是不稀罕这些的,大家都说娘偏心了他二十年,可他从不觉得。 他最不喜欢听别人指责他,说他没良心不孝顺。 可最近他在干活的时候,时不时想起从前的小事,才发现自己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今,母亲收走了那些偏爱和福气,他的心里空唠唠的。 宋春雪将前腿递给他,“愣着做甚,今晚有的忙了,去准备吧。” 老大将猪腿抱在怀里,若有所思地看向宋春雪。 “怎么了?” 老大犹豫片刻,“娘不叮嘱两句吗,明日该注意什么,乔迁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娘不跟我说说吗?” 宋春雪转身去厨房洗碗,“也没什么特别注意的,明日在新房子里做饭之前,要把草窑里那个灶膛里的土块带上,放在新的灶膛里。” “其他的,我暂时想不起来。” 她挖了几碗面,烧了些温水发面,明日早上起来还得烙饼子吃。 老大在门口站着,没等到她说别的,“那我去收拾东西了。” “行,你去吧。明日搬东西的时候跟三娃和老四说一声,让他们帮你。” “你们毕竟是亲兄弟,以后就算疏远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兄弟。不该生分的时候别生分,谁知道你们还能打几回交道,说不定过几年老四就要去外面闯荡,三娃不管是读书还是闯荡,你们之间会越走越远。” 宋春雪拍了拍手上的面,语重心长道,“希望你分得清好歹,知道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别总对旁人热情,对自家兄弟斤斤计较。” “我从前也没有因为你是老大,让你多让着他们,但今后,为娘希望你能记住,你是家里的老大,是他们的大哥。” “他们没指望依靠你,你别怕他们给你添麻烦,你们兄弟几个都自觉得很,不会轻易麻烦人。” 前世,老大宁可跟旁人礼尚往来,却对自己的几个弟弟算得清清楚楚,一不开心就嚷嚷着骂人。 他从不会觉得自己说的话伤人,但老四跟三娃渐渐地不跟他往来。 老四还好,他老早就去外面独自闯荡。 而三娃却被狠狠地寒了心。 她也没指望老大有所改变,虽说之前那张符威力大,但老大的自私是骨子里的。 宋春雪之所以说这番话,也是想在将来他们兄弟二人对峙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跟他说她早就说过的。 听了她的话,老大心里很不是滋味。 “娘,在你眼中,我真的那么不懂事?” 宋春雪抬头看向他的双眼,“反正没多懂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算没有陈凤怂恿,你也不像别人家的老大那般,是个可以依仗的大哥。” 老大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过也怪我,是我从前太惯着你了,很少说过让你照顾弟弟们的话。因为我的大姐,从前像带孩子一样带着我,四个妹妹将她拖累得又老又矮,有什么东西都先紧着我们,饿得长不高,还早死了。” 想到自己的亲大姐,宋春雪有些心疼。 虽然她重活了一次,却再也见不到大姐。 等过些日子没这么忙,她想去找几个姐姐。 老大垂着脑袋,很难过的样子。 宋春雪轻声道,“你也不必自责,各人有各命,成了家再亲的人都会疏远,很正常的。” “行了,孩子又哭了,去哄一哄。”宋春雪低头和面,“今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老大站着没动,宋春雪也没再说话。 半晌,他悄然离开。 宋春雪也没觉得多难过,就是心里头苦苦的,也不太要紧。 不多时,三娃轻手轻脚地进来。 “娘,没跟大哥吵起来吧?” 宋春雪笑了,“你觉得我们吵起来了?” 三娃摸了摸鼻子笑道,“老四让我来看看,说怕你看老大那副熊样,忍不住打他两擀杖。” “我脾气那么大?”宋春雪用菜刀刮了刮手上的面,“以后都要各过各的了,我没必要惹得他一辈子都记得我今晚对他不好。” “嗯,是这么个理。”三娃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娘还记得名字怎么写吗?” “昨晚忘记说了,娘的名字很好听。春是春天的春,雪是大雪的雪,我今日特地问了夫子,夫子说春雪象征着健康吉祥,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寓意迎来欣欣向荣的春日。” 宋春雪点了点头,“看来你外公起名的时候用心了。” 三娃笑着点头。 “那今晚学麦子,土豆,苞谷是怎么写的行吗?” “当然行,每天就跟这些粮食打交道,就该先学这个。”宋春雪快速地揉好了发面,装在瓷盆里,用麦秸秆编成的盖子盖上。 “走,去认字。”宋春雪解下围裙,神情坚定,“我非要认全了不成。” 来到北屋,老四正百无聊赖地翻看张道长留下的册子。 “娘,今日放羊,我遇到李大嘴了,你猜他咋说张道长的?” “咋说?” 宋春雪很好奇,他今日真的去庄子上挨家挨户转了吗? “道长说到做到,真的去了平日里爱传谣,爱编排人的家里去了,李大嘴跟几个堂兄弟的媳妇儿都被拐弯抹角的骂了,据说李孟春的媳妇还被骂哭了。道长说她再勾搭人,那被她害死的妯娌就要带走她了。” 老四拍了拍桌子笑得不行,“道长还说李大嘴是个可怜人,也别想着续弦了,他克妻哈哈哈。” “道长连李家祖上发生的大事都说得一字不差,得知道长认娘做师弟,李大嘴还说这是天大的造化,让娘一定要抓住机遇。” “哈哈哈,李大嘴哭着说他也想拜师,道长无情地拒绝了,说祖师爷不喜欢话多还克人的弟子,他们都想活久点,哈哈哈哈……” 第141章 母子间的默契 看老四笑得那么欢,宋春雪只觉得,李大嘴挺可怜。 虽然不知道何谓克妻,但这命数实在不公道。 李家那么多坏心眼的人,嘴里坏的流蛆,整日里钻到一起,恨不得将不喜欢的人,编配成世间最可恶,最该下地狱的人。 而李大嘴只是爱说话,却很少编排什么,甚至听到说别人不好,还会争辩两句。 他还是个热心肠,看别人家遇到难事,还会顺道搭把手。 明明看得最通透,却是个注定孤寡的命。 不过也罢,各人有各命,宋春雪担心这个作甚。 她让两个孩子去睡觉,明日好早起为老大家的帮忙。 九月二十六日,清晨很冷。 九月菊开得正灿烂,秋风一日比日一冷。 但太阳一旦爬上来,到了中午,还是热得人一件一件地褪衣服。 宋春雪将早上穿的薄棉袄放在窗台上,进了厨房帮忙。 陈凤正在烧水炒浇头,而老大在外面砍柴。 三娃有耐心些,抱着孩子四处转转,不让他哭闹。 老四是个坐不住的,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帮帮那个。 赵玉芳自告奋勇,来到老大家的厨房帮忙。 “哎哟,这房子盖得真漂亮,门窗都是新的,内墙还抹得这么干净平整,老大真是个有本事的。” 一跨进厨房,赵玉芳就开始夸。 “瞧这灶台做的,这红泥抹了多少遍啊,这么光滑。没看出来啊,你家老大还是个手巧的。” 陈凤笑着回道,“赵大娘说笑了,我们没盖过房子,很多地方都是自己摸索的,老大请的匠人比较有本事而已。” 宋春雪笑而不语,听着她们俩寒暄互夸。 宋春雪将发好的面放在案板上,要赶在中午之前蒸好馒头,将饭菜端上桌。 陈凤这两日已经切好了长面晾干,只等着做好浇头下锅煮面。 赵玉芬帮宋春雪揉馒头,等陈凤出门后挤了下她的肩膀。 “怎么不说话,如今越来越有派头了,连我都不愿意搭理了。” 宋春雪没什么情绪,“我晚上没睡好,没精神说话。而且我也没什么想说的,孩子能盖好房子分出来住,挺好的。” 赵玉芳做了个鬼脸,“我看你就是看儿媳妇不顺眼,才耷拉着脸。” “我的脸一直都这样。” “嘿,你以前见了人笑得跟花儿似的,如今一脸严肃,跟大家欠了你似的。” 宋春雪失笑,“以前我笑的时候心里比哭的还难受,现在我不需要对谁赔笑脸了,我心里乐着呢。” 赵玉芳不跟她争这个,说是十月初八她儿子成亲。 宋春雪道,“我初七来帮忙。” “哎好,那你一定要来,我就不叫别人了。”赵玉芬最愿意跟宋春雪打交道,庄子上的其他人都瞧不起她。 蒸了两锅馒头,一共八层,一层五个瓷盆一样大的馒头,再加上一锅花卷,绝对够吃了。 临近中午,该开席了,江家兄弟将从庄子上借来的桌椅摆在院子里,在桌子上放了几把瓜子,一把糖。 “噼里啪啦~” 三娃看到二舅宋之柱跟几个堂舅舅来了,连忙点了一串鞭炮。 娘家人来必须放鞭炮,在厨房捞面的陈凤笑得有些勉强。 庄子上的人陆续来了,很快凑了一桌子。 老四钻进厨房,“四碟子好了没,我先端出去。” “好了好了,在这个盘子里呢。”宋春雪将大木盘子递给他。 四碟子,是娘家人来了才有的待遇,其他庄子上的乡亲来了,只有臊子面和两盘凉菜。 四碟子都是好菜,一盘丸子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鸡肉,一盘粉条肉片。 老大热情地招待庄子上的人落座,老四负责上菜,三娃将孩子交给庄子上来吃席的女人,也帮着端馒头。 白面馒头虽然没有臊子面好吃,但也不差。 若是面上的慢了,用馒头就菜吃大家也很乐意。 宋春雪一碗碗地捞面舀汤,听着院子里热闹的声音,还有涌进厨房的女人们,不时寒暄两句,一时有些恍然。 她好像没那么紧张忐忑了,不管谁跟她说话,说什么,她都能自如应对。 终于,有人在她捞了近百碗面,宾客都吃得差不多时,喊宋春雪出来,在院子里聊聊。 “江家媳妇,哦不对,你现在是江家老媳妇了,陈凤才是江家媳妇,” 亭长笑着给宋春雪找了个凳子坐下,“江家老媳妇,我听说你最近混得风生水起啊,之前有人在城里看到你跟谢大人一同吃面,昨日又有那骗人的道士为你出头,跟大家说你是他师弟,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那位道长有些本事,他给的招财符还挺管用,我就认他为师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心里踏实些。” “呵呵,”李广正嘲笑道,“我看你是想男人了吧,哈哈哈。” 院子里的人,吃饱喝足之后,跷二郎腿开始唠嗑谝闲。 多的是没安好心的人。 他们都跟着哄堂大笑。 宋春雪也不恼,“男人倒是没想,除了孩子他爹,我还真没想过谁,毕竟比他好看的男人不多见。” “我看那位道长挺好看的,你不馋吗?” 老四凑到三娃耳边,“他们嘴真臭。” 三娃转头道,“别闹事,娘说了,他们有嘴我们也长了嘴,我们也可以说他们的。” “嗯,我明白了,”老四摸了摸下巴,“正好昨日听了点有趣的事。” 三娃好奇,“啥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老四勾唇冷笑,“张道长真是料事如神啊。” 三娃疑惑不解。 这时,宋春雪云淡风轻地回道,“我馋谁你也管不着了,反正馋谁也不可能馋到你身上。” “道长应该说了,我以后就是他师弟,人家心思纯粹,就是想帮我看开点。你们倒好,非要给我扯上男人,俗不可耐。” “就是,”老四笑道,“我们敬重道长还来不及,你们怎么这么说我娘的师兄。对了,王秃子你净说我娘,怎么不说道长看出来,你是因为杀过人才逃到这边来的呢?” “……”众人变了脸色,齐齐沉默。 “还有李广正,人家说你色鬼缠身,送走了没?” “还有李家四媳妇,道长说你被怨鬼纠缠,做噩梦了没?你自己馋别人家的男人,干嘛说我娘也馋啊。” 这时,宋春雪佯装怒意,“老四,别胡说,今日什么日子,你好好说话。” “大家不都这么跟娘说话吗?看你说不过要么,我着急啊。”老四一脸无辜。 宋春雪笑骂道,“小兔崽子,我还想着画了招财符来卖,你把他们得罪了,谁来买啊?” 第142章 这钱怎么分 宋春雪才刚刚认字,每天除了抽空打个坐,还没开始学画符。 但她今后肯定要学的。 反正大家都不信,先夸下海口,等她以后日子过好了,大家自然会来买。 到那时,她也学得差不多了。 道长留下的册子上有不少实用的东西,不管是偏方小巫医,还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符咒,都用详细的步骤写下来。 这还是三娃替她看的,虽然传术的人是道长,但真正带她一步一步学的是三娃。 这种感觉真是玄妙,她上辈子做梦也没梦到过。 如果上个月,张道长见面就跟她说她跟道家有缘,她肯定会将他轰走。 谁能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接受了张道长的恩惠,还要被他带入当神婆的道。 “画符?” 李大嘴笑呵呵的问,“这才多久啊,你就开始学画符了,字会写了吗?” 宋春雪冷哼一声,“别小瞧人,我已经会写名字了,画符比写字简单。” “嘿,你就吹吧,牛都上天了。” 宋春雪看着李大嘴将腿搭在膝盖上,悠闲的拍打时,极其看不惯他。 “我吹没吹牛自己知道,但你想跟道长拜师,却被人家拒绝的事我知道。”她淡淡的笑道,“下次等道长来了,我劝劝他收你做徒弟,这样一来,以后你还得喊我一声师叔。” 宋春雪也学着他将左脚踝搭在右膝上,不无得意的仰头,“以后我学在你前头,说不定还得向我请教如何画符呢。” 李大嘴不服气的笑了笑,别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这人现在长本事了,吹牛的话张口就来。” 三娃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娘没有吹牛,她这几日已经认了十多个字了,比我刚认字的时候都强呢。” 宋春雪没有不好意思。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很多人终其一生谨小慎微,败就败在动不动就不好意思,这不敢那不敢,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你看李孟春媳妇,勾搭李堂害死了李堂媳妇,刚才被老四直接提到明面上,人家只是冷冷笑了两声,随后若无其事的跟旁边的妯娌婶子聊天,有说有笑的。 虽说人家是仗着李孟春尊着她捧着她,真心爱慕她纵容她才这般,但她但凡脸皮薄点,早就跟着跳窖了。 虽然最后她会受儿媳妇的气,但人家也没有将儿媳妇放在眼里,转头回到老家种地,不顾及别人的目光,转头就跟李堂同出同进。 宋春雪不想学她的不守妇道,却想学学她的没脸没皮。 “你真的会画符?”夏英的男人李庸好奇道,“我记得那位道长第一次来过不久,那位谢大人就因为你挨了打,赔了你五两银子,据说李敬义也给了二两,好像挺管用的。” 他若有所思道,“不然你这辈子,哪里有过这么好的狗屎运。” 宋春雪笑了,“没错,正是因为有了真真切切的银子到我手里,我相信张道长是真的有本事。虽然那银子很快就花没了,但家里真的进了财。” “等我学会了,送你两张,眼看着快过冬了,买些布给孩子做冬衣。” 说着她看向自家二哥,“我这里还剩最后一张,也不知道二哥何时再来,你拿回家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来财。” 宋之柱上前接下,并蹲在她的身边仔细查看。 “看着挺像样的,那我收下了。”宋之柱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挺会装模作样的,不过伶牙俐齿是好事,不受欺负我也放心些。” 他转头看了眼抱着孩子进屋的陈凤,“听说陈广才最近卧病在床,很多人都说是被反噬了,还有人传言,说看到他吐血了,看来那个张道长有些本事。” 宋春雪点头,三娃跟老四也没有因为他们乱说话,就不给他们添茶倒水。 今日是江家老大江夜铭的喜事,乔迁和孩子的满月酒一起办,长得是江家的脸面。 若是在今日怠慢了庄里人,就是他们的不是。 有人吃了七碗都没吃饱,切好的面不够吃,他们便舀了臊子汤,让他就着馒头吃。 庄稼人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宋春雪见过一顿吃了十一碗的,也不觉得稀奇。 让她意外的是,虽然前些日子得罪了程家人,但他们每家每户都来了人,还有人带了孩子来。 毕竟平日的人情往来,江家从来没有缺席过,就算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们也该来一趟。 情钱到了却没吃席面,岂不亏得慌。 因此,程家六户人,来了九个人。 宋春雪也没觉得不适合,若是来得少了,她反而心里不痛快。 吃过席没多久,大家先后散去。 宋之柱给孩子带了个银镯子,他进屋当着老大两口子的面,戴在孩子手上。 “这是春雪的长孙,虽然你跟你娘生分了,成了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你要记住,不论何时,她都是你娘。” 老大神情复杂,任是谁,总被旁人叮嘱不要跟自己的娘生分,显得他很不孝顺似的,他很不爱听。 “二舅我知道,之前是我鬼迷心窍,今后不会了。”老大板着脸,语气还算温和,“有时间我们会去看二舅的。” “好。”宋之柱戴上草帽,“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其他几个舅舅也来了,下次他们有事,你也得去还情,知道吗?” 老大点头,“二舅我明白。” 宋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的。” 陈凤抱着孩子,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如果没有张道长来,符纸的事就不会捅出来。 她孩子的满月酒,最该来的人是她的父母。 可是现在,庄子上的妇人婆子,进屋看孩子,总会提到她父母给了她符的事,还让她以后收敛着脾气,好好过日子。 每每听到这个,陈凤很想将鞋脱下来,甩到他们脸上。 但是因为张道长,她现在成了所有人眼中不懂事的新媳妇。 听到宋春雪在院子里,说是认了张道长做师兄,她觉得可笑又可气。 她多想唾两口在宋春雪脸上。 但老大如今不向着她,她只能将这种恨意压在心底。 老太婆,等她以后日子过好了,等着瞧! 送走娘家人,宋春雪回到院子里,三娃正在写人情簿。 庄子上的人上情都是统一的五个铜板,娘家人给的多一点,每家十文。 李大嘴是最闲的,坐在台阶上吊着嗓子问道,“宋春雪,你们母子俩以后要各过各的了,这情钱怎么分想好没?” 第143章 这下舒坦多了 怎么分? 宋春雪看向老大。 “老大,你觉得该怎么分?” 若是从前,她自己直接做了主,白白落抱怨。 如今她得让老大自己选,反正这是他们母子最后的钱财交割。 从今往后,山长水远,各凭本事。 三娃坐在红板凳前,抬头看了眼老大。 老四也坐在三娃身边,饶有兴致的看向老大。 老大在新屋子的台阶前蹲下,石子铺就的台子,因为铺的不瓷实,已经被人踩出了好几个缺口。 院子里还有几个家里活儿少的庄里人,目光都落在老大身上。 老大微微蹙眉,娘为何要将问题丢给他? 他手里握着个细小的麦秸秆在地上划拉着,“该怎么分要看娘的意思,毕竟这些年庄子上的情钱都是娘给的,不过今后这些人情,我要开始还了。” 老大低声道,“我刚盖了房子,门窗都是买的,很多东西需要买,手头有点紧,娘少分一点给我就成。” 院子里的人笑了。 宋春雪微微勾唇,心想若是别人家的孩子,今日这情钱,绝对不会要。 但对于别人家的父母,心疼孩子刚分了家,也都会给孩子。 但老大不值得她打脸充胖子。 随后,宋春雪将目光落在李大嘴身上,“李先生,要不你给出个主意,今日这点钱,我们母子该怎么分才好。” “这庄子上的事你比我清楚,别人家都是怎么分的?” 李大嘴嗨笑了两声,“还李先生,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这得罪人的活儿你别推给我。” “谁叫你爱看热闹,”她淡淡的道,“何况你从前是当过夫子的,看事儿肯定比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通透些。” 这话很是受用,李大嘴呵呵的笑了,喝了口粗茶水,咂摸了两下。 “对半分最合适。”李大嘴看向老大,“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娘也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分了家,你今后婆娘孩子热炕头,而你娘相当于少了个孩子。” “你还年轻,去外面赚钱比你娘容易得多,而你娘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挖空心思在地里刨光阴,也就挨别人的打,遇上个好人才会给点受苦钱。” “……”宋春雪的嘴角抽了抽,听得她都心疼自己。 李大嘴摇头叹气,“你媳妇也算是半只母老虎了,咱们庄子上还没有比她厉害的儿媳妇,以后你想给你娘一个铜板,恐怕得挨两脚。” “就算我那弟媳妇再脸皮厚,勾搭李堂,我爹也罚了她在院子里跪了半天,你老丈人用符纸那么阴险的东西祸害你,她都不敢戳陈凤一根手指头,可怜见的。” “过几年等大家忘了这事,还不得骑在你头上跟你娘对着干。” “……”江家三兄弟听得一愣一愣的,却又无法反驳。 “……”宋春雪又气又好笑,心想李大嘴还挺明白她的难处。 他看人可真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若不是李大嘴这么说,老大肯定觉得他委屈疯了吧。 屋子里的陈凤牙都快气青了,炕头边上的枕头被她一脚踹在地上,恨不得撕了李大嘴那张爱管闲事的嘴。 看到老大的脸色跟野蒜似的,宋春雪清了清嗓子。 “难为你不怕得罪人,这么向着我说话,不过我也觉得对半分最好,老大你没意见吧?” 宋春雪起身走到三娃跟前,“把钱分成两份,让你大哥点一点,之后再拿给我,情簿子留给你大哥。” 三娃点头。 老大没有说话。 老四在收拾桌上的碗筷,以及地上的桌子凳子。 待会儿还得挨家挨户还东西,借来的碗筷碟子也要洗干净了还回去。 他看了眼安然不动的老大有些来气。 “娘,我大哥没吱声可能不同意,”老四朗声道,“大哥,你觉得不妥可以再商量嘛。” 老大语气僵硬,“我没觉得不妥,这些情钱还是都给娘吧,我不要了。” 宋春雪压下情绪,淡淡的笑道,“怎么能不要呢,今天大家是为你办事,饭菜都是你们准备的,我总不能让你吃亏。” 三娃很快将情薄递给老大。 “你看看,一共五百四十文,这是二百七十文。” “嗯。”老大伸手接过铜板,转身进了屋子。 老大是她看着长大的,他什么脸色什么想法,宋春雪岂会看不明白? 他这会儿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多了。 但关宋春雪什么事。 她对三娃道,“你们俩替你大哥收拾收拾,我先回去喂鸡喂猪。” “娘,你把钱带回去。” “你装着吧,数清楚了再说。”宋春雪起身走向院外,“你们俩晚上想吃啥,我歇会儿趁早准备。” “荞面搅团,好久没吃了!”老四馋的舔嘴唇,“最近容易上火,我想吃点酸的。” “好,那你们慢慢收拾,我先回去了。” 李大嘴也起身,“你走了我跟谁谝闲去,要不我给你喂鸡喂猪去?” “呸,谁要你帮忙喂鸡了,别又让你那些弟媳妇说我勾搭你,臭男人离我远点,没一个好东西。” “嘿,你儿子给你气受,你拿我撒什么气,我看你就在我这种可怜人面前硬气,有本事你骂老大去。” 宋春雪猛然驻足。 “哎呦我的娘,你想干啥,”李大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打自己,“天地良心,我真是为你好。” “我该气的对不对?” 李大嘴有点蒙,“老大明显不满意,给你甩脸子甩惯了,你都没发觉。” 她怎么可能没发觉。 宋春雪气呼呼的踏进院子,挑起他们的新屋门帘。 刚好陈凤在跟老大抱怨宋春雪小气。 “有意见你直说,背地里编排你娘算什么本事?”她对着老大吼了一声。 老大慌忙站起来,“娘,我没有……” 宋春雪走过去,照着他的小腿狠狠地踢了一脚。 “嗷啊!”老大抱着小腿疼的叫了一声。 “惯得你,给你娘甩脸子,老娘不乐意了!” “真是越想越气,明明是你欠老娘的,凭什么要委屈老娘?” “以后你再这样鬼迷日眼的给我找不痛快,我绝不忍着,追到家里来也要打你一顿!” 老大疼的眼里直飙泪,娘这一脚用了死劲儿吧。 “还有你!”宋春雪指着陈凤道,“给你脸了是吧,之前没骂你是看你还在坐月子,真当你是个人了。” “分了家就安分点,少打我的主意,以后再怂恿老大跟我对着干,我打断你们俩的腿!” 说完,宋春雪掀开帘子出了院子,对李大嘴笑道,“这下舒坦了,多谢。” “……”李大嘴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摇头。 第144章 寒衣节 宋春雪回到家喂了家禽牲口,时间还早,躺在炕上歇了会儿。 还剩两个兔崽子在家里,也不知道老四还能坚持多久。 不过她知道不会太久。 她摸出箱子里的镯子看了看,打算过些日子卖出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卖了钱她能吃能喝,还能去看看姐姐们。 歇了会儿,她翻开三娃教的那些字,还都记得,怕过几日又忘了,便在地上写了几遍。 随后,她又按照张道长说的,打坐调息。 打坐时间越长,效果越明显。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好亮。 所有的东西都跟洗过的一样,非常清晰,就连年久的土墙皮上细小的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道长,哦不,师兄果然是她的贵人。 再过几日就是十月初一寒衣节,要给逝去的人送冬衣。 以前宋春雪是不舍得拿几个铜板,买白纸剪衣服烧纸的。 但现在,她想多买点多烧点。 不仅仅是因为下面的人会挨冻,还因为给逝去的人烧纸钱,遇上事儿祖先们也会替她跑跑腿,让她发发财。 这个月是大月,有三十日,宋春雪打算初一再去赶集。 太平乡的赶集日是一四七,明日才二十七,过于早了些。 五日后,十月初一。 宋春雪早早的起来给驴添了草,打算套上驴车去赶集。 虽然驴子辛苦了些,但她不喜欢跟别人挤在一起去赶集,遇到些嘴臭的,又得生气。 喝汤的时候,她问老四,“你去不去?” “不去了,街上没意思。”老四睡眼惺忪道,“娘若是遇到了,可以给我买几本新的话本,我写几个书名,你帮我问问。” “也行,”宋春雪看向三娃,“你有没有什么也要买的,笔墨纸都有吗?” “都有。”三娃笑道,“娘给我买几颗糖就行。” “好,多买些,现在应该还有糖葫芦,多给你们买两串。”宋春雪不由感叹道,“老大搬走了,每天走出院子,感觉自在了不少。” 老四笑道,“娘那天吓我一跳,忍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骂了人,哈哈哈,我跟三娃憋笑憋的难受。” 宋春雪睨他一眼,“等你以后娶了媳妇跟老大一样,我照样打。” “那你怎么不说三娃,三娃也会娶媳妇,我看娘现在对三娃就跟曾经对老大,你小心他也气死你。” 宋春雪喝了口汤,看向一脸笑容的三娃。 “也是,以后你别学老大。” “娘,我不会。夏木兰不是你替我挑的吗,她看着脾气挺好的。” 宋春雪笑了,“也是,只要不惹她,她脾气挺好,该收敛脾气的人是你,别欺负人家。” “……”老四看着三娃,怎么到了夏木兰这里,娘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不行,娘你偏心,如今是不是也该给我找媳妇了?” 宋春雪愣了一下,“找谁?” 老四的媳妇在外地,她上哪里给他找去。 “娘就没有替我相看相看?”老四心有不满,嘴巴撅的老高,能拴住一头驴,“我就比三娃小了一岁,你怎么不替我物色物色,你偏心。” 宋春雪无奈解释,“我没有不给你物色,而是你看不上庄子上的姑娘吧,你明年肯定不愿意在家里放羊了,你的媳妇到时候去外面自己相看,若是相中了,你回来跟我说,我陪你去提亲。” “这还差不多。”老四瞥了眼三娃,“夏木兰那样的,将来若是跟夏英一样,我才看不上。” 三娃笑道,“又没让你看上。” “哟哟哟,这就开始护上了,要不你们俩早些成亲,跟大哥一样婆娘孩子热炕头,还读什么书啊,起早贪黑的。” 三娃收起笑容,小声道,“可我还想读书。” 宋春雪理解三娃的心思。 “不用理会老四,你想读就读,现在成亲有点早,有了娃人就再不是孩子了。等你成了亲也能读,反正地里的活到时候有了我跟你媳妇,比现在还轻松呢。” “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苛待你媳妇,将来地里的活她稍微帮衬一下就行,咱家的地没有以前多。” 何况她现在是有金子的人,累死累活的干什么。 将来的旱年她比谁都清楚,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饿到易子相食的年成了,只是少部分囤得粮食少的人,还是会挨饿。 吃饱喝足,为了鸡和猪,她套上驴车往集市上走。 今日赶集的人特别多,大家都是去给先人买冬衣和纸钱的。 半路上有人搭驴车,每人给了一文钱,毕竟天冷了穿得多,路不好走。 来到集市上,太阳还未升高,集市在高山上,冻得人双手戳在袖子里。 宋春雪找了几家花样多的铺子,买了三种颜色的纸,如今她有了钱,地下的人也跟着沾了光。 她想替他们烧点颜色不同的衣服。 已经去世的人,她知道的也不多,除了孩子他爹,还有公婆和一个叔叔,她买了十张纸,一张能剪一套衣服。 她还会用浆糊粘鞋子。 家里的拓印纸钱的票拓子还是娃他祖父传下来的,已经裂开了,宋春雪又买了一个票拓子。 家里还剩下白纸,回去还能拓些纸钱。 从拥挤的纸火铺子里出来,太阳照满整条街道,宋春雪看着人来人往的街上,大家手里都提着纸张,不知为何,心里暖融融的。 她又买了几只小鸡崽,垫了几张纸和破布,装在新买的竹篮子里。 竹篮子是从外地运来的,虽然贵,但比柳条荣木条编的轻巧且耐用些。 回去了洗一洗也能用,总比小鸡崽子拉在车上的好。 买了些糖和馓子,棉花和布,她赶紧回了家。 下午,她没去地里忙别的,拿着剪子和浆糊,坐在桌子前专心剪寒衣。 她以前就剪过,时隔多年,上手却不陌生。 一个半时辰后,她剪了十几套衣服。粘鞋子很费时间,她粘了五双。 等三娃回来的时候,她在粘最后一双。 “娘,你今年真舍得,还买了彩纸,很贵吧?” “也不贵,就十几文钱。既然你回来了,不写文章的话帮忙拓纸钱,我再剪些铜钱。” 三娃应了一声,化开红墨,用棉花蘸在新的票拓上。 他笑呵呵的道,“这个票拓是一百两的银票,我多拓些,我爹在地下能做个土财主了。” 宋春雪被逗笑,“是,咱们招财进宝了,你爹他们也沾沾喜气,今年别冷着也别饿着。” “娘,你说我爹真的能收到冬衣和钱吗?”三娃虔诚的拓着纸钱,语气认真,“我怎么从来没梦到过我爹,他会回来看我们吗?” 第145章 有没有亲嘴儿 听到三娃的话,宋春雪停下手中的动作。 “孩子,心诚则灵,我相信他一定能收到。” 三娃用力点头,“嗯,爹爹一定能收到,他看到娘变了这么多,肯定会为娘开心的。” 宋春雪倒不在乎这个。 “你爹若是看到你如今也读了书,他肯定会心安。三娃,你好好的读,只要你想读,咱们家那一圈羊,绝对供得起。” “你不用多想,想读就读,不用在乎别人的说辞。” 三娃郑重点头,“娘,我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只要娘不变回从前,他就能如愿读书。 不过他也不会读很久,娘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田地粮食,太辛苦了。 他最多读三年,三年之后他会回家种地。 这场大梦,他无比珍惜。 天色渐暗,宋春雪去厨房做饭。 等老四放羊回来,正好赶上用饭。 “你今日回来得挺早。”饭桌上,三娃笑话他,“是不是害怕了?” 老四缩了缩肩膀,“今日寒衣节,老祖先们都来取寒衣过冬,说不定就在门口等着抢钱了,我能不怕吗。” 他没好气道,“你不怕?” “我不怕,爹肯定会护着我们,不让别人家的祖先吓唬我们。” “……”老四沉默片刻,“说的也是。” 他们快速的吃完饭,天色完全黑下来。 走出院子,他们能看到远远的对面的山上,有点点火光。 江家母子跪在场门外的路口,用一根木棍挑着火堆。 空气中散发着纸张燃烧的味道,火光照在人脸上,微微发烫。 宋春雪没忍住问道,“等我死了,你们会给我烧寒衣吗?” “肯定要烧,明年你教我剪寒衣,我还没学会呢。”三娃认真道,“那个时候,我肯定赚了钱,一定给你多烧些。” 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宋春雪心情复杂。 三娃跟老四挑起他们祖先的那堆,宋春雪在给自己的亲生父母烧。 过了太多年了,宋春雪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有亲生父母的孩子。 虽然她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但他们没有故去多年,若是还有英灵的话,肯定需要寒衣。 是啊,三娃若是有钱的话,肯定会对她大方些的。 可惜前世,他一直过得很艰难,家底本就不厚,生了五个孩子,加上几次旱年,完全掏空了他的荷包。 “老四,你呢?” “我给你拉一车,让你成为这庄子上最富的老太婆。”老四一本正经道,“将来我自己赚钱了,我保准你是地底下让别的鬼最羡慕的老太太。” 宋春雪露出笑容,“有这话就够了。” 这一辈子,她不会执着于谁孝顺她。 无人送终是她活该,她不会再怨恨他们。 如今她认识了张道长,据说他们有办法自己给自己烧纸钱。 等她快不行的时候,她一定要托人给她烧一座金山。 她谁也不靠。 实在不行,做个穷鬼也行。 她相信,只要不混吃等死,穷鬼也能翻身。 * 十月初八,赵玉芳家娶儿媳妇。 宋春雪去帮了忙。 有人还会明里暗里的拿她跟道士画符的事当笑料,宋春雪能大大方方的跟他们开玩笑,说这庄子上的人老了以后,说不定还需要她定坟坑呢。 有人笑骂她,有人夸她最近气色好,还有人夸她衣服好看。 也有人说她肯定是有男人了,宋春雪不以为意地回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虽然大家依旧见不得她好,却不像从前那般肆意欺负她。 她的得理不饶人和刀枪不入,反而让捉弄她的人觉得没意思。 走在羊肠小道上,宋春雪忽然感觉这个庄子宽敞了不少。 她不用小心翼翼的,提防着谁的目光,不小心踏进谁家的田地。 在山顶上拾地软菜的时候,她不由自主的盘腿打坐,感觉整个天地都能为我所用。 半个时辰后,她猛然睁开眼睛,清明的双目微微弯起。 明日,她要去县里一趟。 卖掉那个玉镯子,去看几位亲姐姐。 “娘,这次去县里,千万别忘了给我买话本,上次你就忘了。” 得知宋春雪要去县里,老四再三叮嘱。 宋春雪有些尴尬,“我这次一定给你买,多买几本。” “那你多买点大调料,咱们家的猪蹄猪头放久了,虽然挂在屋檐下不会有事,但我昨日看到有一只猫跳上去啃了一口,反正要过年了,再不吃得坏。” 老四嘴巴馋,除了吃就是玩。 如今能乖乖的放羊,宋春雪觉得有些稀奇。 “好好好,我多买点,这回我会慢慢的逛,买多些东西回来。” 老四看着她将一个小布包塞到包袱里,不由压低声音,“娘又挖到宝贝了?” 宋春雪的动作滞了一下,“什么叫又?” “上次不是捡到了个罐子吗,这次又捡到什么东西了?” 她悄悄的松了口气,还以为老四知道她去挖坟的事了。 “捡到了个镯子,看着就很值钱,说不准我还能买个便宜的玉镯自己戴,还能余下银子,买些东西看我的姐姐们。” 老四满眼兴奋,“那娘快点去,千万不能贱卖。” 他都没有问她从哪里捡的。 宋春雪不知道老四是装糊涂,还是真不关心这些。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她换上穿了两次的新布鞋,除了夹脚就是好看。 “不了娘,”老四羞涩的挠了挠额头,低头踢了踢地面,“山背后高家的姑娘说好一起放羊烤土豆的,我不想失约。” 高家的姑娘? 宋春雪眉头一挑,“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老四难得羞的脸跟红屁股似的,扭扭捏捏道,“就是觉得跟她说话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天就黑了。” “而且,她就是想用咱们家的大公羊,给他们家的母羊怀小羊。” “……”听着这些话,宋春雪都害臊了。 看来那姑娘胆子挺大,脸皮也不薄。 要么是看上老四了,要么就是比老四年纪大些,勾搭他一下。 “那姑娘是不是比你大?” “嗯,”老四点头,“比我大一岁,已经跟人定亲了。”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不能生气不能骂人,要镇定。 “那你跟她一起放羊,他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在十大湾里放,基本没什么人看到。”老四嘿嘿的笑着,像个被骗了都不知道的女瓜娃。 “那她摸你了没,有没有亲你的嘴儿?” 老四的脸腾的红了。 “……”宋春雪无奈扶额,“她是不是还脱你衣服了?” 第146章 这毛驴真不错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子竟然被别的女人调戏了。 宋春雪骑着毛驴往县里走,心塞的厉害。 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套板车太麻烦了,还是骑着毛驴省事儿。 可她心里头装着事儿,又气又好笑。 虽说老四是男子,被女人调戏了也不吃亏。 但她总觉得……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比一浪,浪。 这些年她被多少人诋毁编排,大老远看到男人就要躲,生怕与人家走得近了,次日就传来她跟人家有一腿的谣言来。 而老四这些十五六的孩子,竟然跑到没人注意的河沟里,专门往那几十年没人踏足的破窑里钻。 不问不知道,一问羞死人。 老四说,那高家的姑娘拉着他去窑里,脱光了衣服,互相咬嘴还摸。 小刀剌屁股,真是开了眼了。 宋春雪听过成亲的妇人,耐不住寂寞勾搭人的,还从未听过没成亲的姑娘,竟然那么胆大。 她板着脸让老四别去找那高家姑娘,老四满口答应着走了,却还不忘在袋子里多装些馍馍。 算了算了,她还是拿出三娃昨晚写的五个字好好认一认,操那个心做甚。 她已经警告过老四,千万别碰那姑娘。 若是造出个孩子来,他就只能毁了人家的亲事,娶个不安分的狐狸精上门。 现在就这么浪,指不定将来会怎么勾搭人。 听着比那李孟春的媳妇还要不知羞耻。 等今晚回家,她要好好跟老四说道说道。 路过上次捡到罐子的地方,宋春雪又跑去看了看。 没有特别的东西,只有几个落满了灰,布满蜘蛛网的大笨缸。 巳时,她来到了庄狼县旁边的东山上。 只要再顺着蜿蜒的山路走到底,就能进城了。 就在她思索着该去哪家当铺问问,还是去麻烦谢大人的时候,从右手边的山路上,走下来一个身着道袍手握佛尘,仙风道骨的道长,正低头思索着什么。 宋春雪不由勒紧缰绳,扬起眉头笑道,“师兄啊,原来你就住在这山上,怎么之前都不说一声,是怕我烦你吗?” 张道长抬头,看到骑着毛驴的宋春雪,目光茫然。 随后,他从思绪中回神,猛然露出笑容。 “我说呢,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喊我师兄,原来是师弟打扮的这么利落,差点没认出来。” 他快步走到宋春雪跟前,抬手摸了摸她身下的毛驴。 “这毛驴养的真好,难得见到毛驴长这么好看的,之前你不愿意卖给我,今日是不是要去当东西了?” “你再买一只,这只卖给我怎么样?”道长爱不释手的摸着毛驴的耳朵,“这样以后我就不用走路了,去哪都骑着驴,多悠闲。” 宋春雪不由好奇,“你不是也有钱了吗,为啥不买匹马?看着多威风,这毛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使唤了五六年,不能卖给你。” 虽然师兄待她不薄,甚至说是恩重如山,但这毛驴跟亲人孩子一样,她不舍得。 “也罢,君子不夺人所爱,不卖就不卖。”张道长摸着毛驴光亮的皮毛,“你今日怎么得闲来县里了,起得挺早吧?” “是,喝过汤就来了。”宋春雪上下打量着他,“你这么一收拾也很精神,是不是去村里的时候不敢穿得太精神,免得别人打劫你?” 张道长摸了摸山羊胡子,笑容随和,“没错,师弟聪慧。” “对了,看你的面色最近经常在打坐?”他欣慰的看着宋春雪,“坚持下去别懈怠,等你老了一定会感谢我。” “我现在就很感谢师兄了,”说着,宋春雪从毛驴身上下来,打开包袱,将一个黑色的小布包递给他,“既然赶巧碰上了,师兄肯定比我有门路,不如替我卖掉它,我想用换来的钱看我几个姐姐。” 张道长点头,“也好,你先去城里转转,等我卖掉之后再来找你,就在西津门旁边的酒肆那里。” 宋春雪满腹疑问,却没有问出来。 “好,那我先走了。”她牵着毛驴往山下走,“正好我也想买点酒喝。” 张道长点点头,看着她笔挺俏丽的背影,心想他的判断没有错,她真的是一颗修道的好苗子。 只是,这条路终究是艰难的,就看她守不守得住了。 来到街上,宋春雪浑身轻松,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气息紧紧包围。 从前她很少尝过这种滋味,如今却明白,那是强大的灵魂,不孤单的灵魂。 重生一次,她竟然有了师兄,有过短暂的友人。 这一切,弥足珍贵,她也从容的接受他们像烟花一样迅速消失。 她来到一家成衣铺子,看中了暗红色的锦袄上面绣着银白色的牡丹花纹,华美贵气。 一问价,一两银子。 华而不实,种地没法穿,还会闷汗。 她又来到了一家布庄,柔软厚实的布料,孔雀蓝的锦缎,同色的暗纹绣花,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还有很淡很淡的灰粉色,从前她喜欢却又不敢买的颜色。 二十文一尺,普通的青布只要四文钱,都能做一身棉衣了。 从前,她肯定不舍得买。 但今日宋春雪咬咬牙,花了一百文买了孔雀蓝,刚好做一身。 过年那天,她肯定做好并穿在身上。 若是从前,买这些昂贵的东西,她肯定会想,谁谁谁也没有,她一个当娘的,穿那么好看,只会被人说是不检点不安分,想去勾搭男人。 现在,她不允许这么糟践自己。 如果不对自己好,这世上没人会对她好了,她要疼爱自己,像曾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 之后,她又买了十斤棉花,鼓鼓的两大袋子,正好驮在驴背上。 老四要的话本,三娃喜欢的诗集,她对照着纸上的字都买了。 不凑巧的是,刚才还是大太阳,这会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 午时二刻,她来到西津门,在酒肆旁边的面馆要了碗羊肉炒面片。 万一道长来了找不到人,她牵着毛驴站在麻布棚下面。 斜风卷着冰冷的秋雨落在棚内的桌上。 她坐在中间的桌子前吃面,手指冻得发青。 “小二,来碗臊子面。” 这时,风雨飘摇的布棚下,有人坐在宋春雪的对面。 “宋大嫂,我们又见面了。”谢征面带笑意,指着旁边的毛驴道,“这毛驴真不错,难得看到喂得这么好的。” 第147章 师弟陪我挖坟去 “谢大人?” 宋春雪有些意外,他不该在金城吗? 一阵狂风刮过,冰冷的雨打在他们的脸上。 “谢大人你去里面等吧,这里太冷了。我在这里等人,一会儿吃完就走。” 宋春雪指着面馆里面,“屋里暖和些,待在外面衣服会湿。” “那我们一起去里面,将毛驴绑在那边的棍子上,不然你淋湿了今日也不能回家。” 又是一阵狂风,雨打得人眼睛睁不开。 “也好。” 看来他是有话跟他说的,说不定是上次的那个罐子卖了出去。 宋春雪连忙起身,将毛驴拴到布棚下面,可以少淋些雨。 果然,等他们挪到面馆内,谢大人便提起了那个罐子。 “在下有个朋友在金城经商,他说那个罐子很值钱,给了一百两银子。”他拿起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待会儿雨停了,在下让人拿银子给你。” 不时注意着门外的宋春雪猛然怔住。 “吧嗒。”筷子掉在桌上。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谢征,“什么,一百两?” “没错,可能一百两还不止,但到我手里是一百两。” 宋春雪震惊不已。 一百两意味着什么? 她不仅可以在县里买院子买地,还能省下一些钱做生意啊。 虽然比不上金子,但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旧罐子啊。 真那么值钱? “谢大人,您不会是在变着法接济我吧?”宋春雪低声道,“其实我家里过得去,您不必如此破费。” 谢征无奈失笑,咽下手中的臊子面,用手帕擦了擦嘴,再次开了口。 “在下很穷,也没那么大方,大嫂多虑了。”谢征看了看外面还在下的雨,“你今日恐怕回不去了,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宋春雪有些焦急,她还要急着回去跟老四谈谈那姑娘的事呢。 今晚必须回去,万一老四真的跟人家生米煮成熟饭,江家又要鸡犬不宁了。 早上她不觉得老四在这个年纪有那个能力,但她这会儿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着急。 不对,她要找师兄帮忙。 张道长那么厉害,一定能阻止老四做出什么蠢事来。 “大嫂在等什么人?”谢征看到宋春雪焦急的模样,有些好奇,“比一百两银子还要紧?” 宋春雪起身,“师兄,这里!” 她转头对谢征道,“大人别笑话我,我认了一位道长做师兄。” 谢征有些意外。 只见门口进来一撑着黑色油纸伞的男子,仙风道骨,神采斐然。 他收了伞看向宋春雪,又看了看谢征。 “谢大人?”张道长看向宋春雪,“你们认识?” “哦,贫道想起来了,是你让谢大人改了全县的粮斗,他还给了你银子。”说着,张道长笑道,“巧了,贫道正要去找你。” 谢征起身拱手,“见过道长。” 宋春雪惊讶,“你们也认识?” “认识。”张道长在桌子前坐下,“你吃过了?” 宋春雪略显窘迫,“抱歉师兄,我看你没来,就先吃了。” “不打紧,我也吃过了。” 谢征的神情略有些不自在。 张道长看向他,“谢大人的桃花还在纠缠?” “是,瞒不过道长的眼睛,最近那人百般纠缠,在下只能在外面躲着。”谢征端起汤喝了两口,面却没怎么动。 宋春雪心想,难怪他看起来有些清瘦,一碗面都吃不下。 但她更好奇师兄说的桃花。 “是有人要对谢大人以身相许吗?” 谢征瞬间脸红,捞起面吃了两口。 张道长嗯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 “镯子卖掉了,你拿去花吧,趁早花掉,别跟其他的银子混在一起。”说到这儿,张道长盯着她的面颊惊讶道,“你又在哪发财了?” “啊?”宋春雪压低声音,“这你都看得出来?” 张道长环顾四周,还好没人听到。 他也往桌前一凑,压低声音道,“这都看不出来了,贫道这些年不是白混了。” “说说,在哪发的财?”张道长好奇不已,“为啥贫道就没你这么好的财运。” 宋春雪笑了,“你不是会画符吗,多画些,在你的衣服内侧贴满招财符,不就来财了?” “自从有了你给的招财符,我的财运还不错。”说着,她难掩喜悦的看向谢征,“上次我捡的罐子,谢大人替我卖了不少银子。” 谢征吃完面起身,“你们在这等着,在下去取银子。” “伞带上。”张道长随手将给宋春雪准备的伞递给他。 谢大人撑着伞离去。 看着他清冷的背影,宋春雪激动的直搓手。 这么说,她真的要有一百两银子了? 东西是他卖出去的,应该分他一些的。 上次她有没有说过分他一半的话? 分一半她也不亏啊。 “卖了多少银子,傻乐呵成这样?”说着,张道长拿出酒葫芦,打开盖子喝了两口。 “谢大人说是一百两。”她压低声音,避免被人惦记上。 “咳咳咳……” 道长被呛得不轻。 “咳咳咳,你怎么……”张道长有些不服气,“把我卖给你的招财符还回来。” 宋春雪蹙眉,“你不是会画吗?” “那是我……”张道长喝了口酒压下咳嗽,“画符也是有讲究的,最近时运不济,画的符也不太行。那几张符是我一年前画的,说实话,在此之前都没人买。” “……” “你师兄不是怕被打劫不爱穿贵的,之前实在穿不起,这佛尘还是近前两日刚买的。” “……”原来如此,是她高估了道长。 “我们也算是相互成就,那天挖到的银子,贫道已经快花完了。这附近的山上有个大宝贝,师弟要不要陪我去挖挖,你最近正在走大运,贫道也能沾光。” 宋春雪往旁边一躲,心有余悸道,“走大运就更不能挖坟掘墓,会沾霉运的。” “贫道已经看过了,霉运已经被人带走了。” “可是做人不能太贪心,你不是道长吗?” “道长也有七情六欲,何况贫道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若是没有足够的盘缠,贫道怎么传道?” 宋春雪说不过他,“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这天地下受困之人众多,指点迷津引入正途,是贫道的使命,若是困在这小小的东山,还怎么完成此生宏愿?” 宋春雪的心中划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失落,“师兄的宏愿是什么?” “二位久等,外面的雨停了。”谢大人跨进门来,将一沉甸甸的袋子放在宋春雪面前。 第148章 发财了 谢征带来了一百两银子,绑在一起,比大馒头还要占地方。 “大人,那个不起眼的罐子,要我去卖,一两银子都卖不了,多亏了你替我找寻门路。”说着,宋春雪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两银子,“这是大人应得的,还请大人笑纳。” 谢征当即推了回来,“在下不能要……” “大人,若是你不要,这些银子我都不会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宋春雪将一袋子银子全部推到他怀里。 “这……”谢征无奈失笑,“明明是你运气好,去山上……都能捡到之前的东西,在下只是找到昔日的好友喝了杯酒,这二两银子就当是抵酒钱了。” 一旁的道长笑呵呵地捋了捋山羊胡子,“依贫道之见,大人拿十两银子,你们二人都不亏。” 谢征凝眉,“这……” “师兄说的没错,更何况,我还有大忙想要劳烦大人。” 谢征一手捏着袖子正色道,“大嫂直说便是。” “大人还要在这县里待多久?” “明年春种结束才离开,”谢征的眼里浸着几分悲凉,“这县里的歪风邪气太多了,根深蒂固数不胜数,下官连皇上都得罪了,还怕得罪几个小小的县丞?等处理完县里的几件大案子再走也不迟。” 宋春雪点了点头,她依稀记得谢征用雷霆手段,处理了几个贪官污吏。 “请大人务必小心,小人最是难对付,您平日里千万不可这样独自一人出门。”她隐隐记得大家在议论,谢大人被人挟持,差点命丧黄泉的事。 “师弟说得没错,大人的确有小人缠身,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大人过于清廉耿直,会遭遇小人的算计。”张道长点头提醒道,“万事小心。” 谢征拱手道,“多谢二位提醒,下官谨记在心。” 宋春雪将五十两银子递给谢大人,“这十两银子是大人的,剩下的四十两,还请大人帮忙替我买个院子,能住人就成。” 张道长跟谢征都有些意外。 “好,那我让人替你好生看看,若是遇到合适的,下官派人去大嫂家……” “不用派人去,大人替我做主买下就是,大人的眼光我信得过。我还要回家,家里的活儿忙,没时间挑选院子。只要过得去,大人替我做主就是,银子放在家里也不安全。” 谢征接过银子,“也好。” 宋春雪心里过意不去,“若是大人忙不过来,让师兄替我买也好。” “没错,这事儿师弟就别管了,若是谢大人的随从看中了合适的院子,却定夺不下,可以去东山上的闲云观,贫道可以挑个风水好的。”张道长看向门外的彩虹,“师弟,你该回家了。” 谢大人看了看手中的银子,重新揣入袖中。 面馆里的客人都已离去,桌上的碗筷已经收拾走。 宋春雪有些焦急,她还有事请师兄帮忙。 “师兄,我家老四最近被别的庄子上的姑娘缠上,你有没有什么让他们分开的符纸?” 她压低声音,意图避开谢征,但还是落入他的耳中。 谢征还有事请教道长,便要了壶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家老四?”道长微微一笑,随手起卦,在手指上掐了掐,“最近桃花乱心的人不少,不过那朵桃花也是朵可怜的桃花,明日她会自行离去,师弟不用刻意拆开,不然反受其乱。” 宋春雪心安不少,有师兄这句话,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大人,师兄,我先告辞了。”刚得到这么多的银子,她还想在回家之前,给几位姐姐也扯几尺好看的花布。 她还想买些糕点和糖葫芦,别过他们二位,牵着毛驴匆匆离开。 谢大人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实在难以想象她这些年是如何带大五个孩子的。 更匪夷所思的是,几个孩子都读了书。 思索间,张道长在他面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大人有事要说?” “桃花就是难缠了些,等到了立冬,自会离去。可贫道看得出,大人的桃花不止一朵,你莫不是对哪个姑娘动了心?”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谢征,“大人仕途多舛,一生漂泊,可别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谢征无奈一笑,“在下哪里来的那么多桃花,不过是在茶楼见到了商人之女,被宠坏了的姑娘难免任性妄为,总来驿馆纠缠,过些日子就会离去。” 张道长神秘一笑,不作多言。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符。 “大人热心肠,愿意帮我那可怜的师弟,这张符纸还请大人随身携带,莫要叫旁人触碰,亲手用红布缝在衣服上,一个月后烧掉即可。” 谢大人淡淡一笑,“下官很少信这个,上次只是恰好被道长碰到,难堪之下请道长帮忙而已。” “贫道自然知晓,但大人还是收下吧,想必大人是读过老子的书的。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大人又何尝知晓,这张简单的符纸,会不会让大人少受一些纷争磨难呢?” 谢征接过符纸,若有所思。 “我那位师弟,花了十个铜板买了我十张招财符,如今你也看到了,她到哪都能捡到钱,连贫道都嫉妒不已。” 张道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是这世间难得的纯良之人,却要一生磋磨。还望大人不忘初心,笑看风云。” 谢征端着茶碗,怔怔地坐了许久。 * 宋春雪从未像今日这般大方过,回去的时候,毛驴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布袋子,它嫌太重,好几次尥蹶子,将宋春雪从背上甩下来。 宋春雪气得不轻。 但想到自己今日吃了炒面,而毛驴只是在路边喝了点脏兮兮的雨水,吃了点发黄的青草,也不跟她置气。 她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感觉从未像今日这般满心欢喜过。 银子啊,她的怀里抱着不少银子。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就算她给出去了五十两,师兄卖掉的那只镯子子,竟然也值五十两。 在成衣铺子花了十两银子,如今她的怀里,明明白白揣着九十两。 两辈子加起来,她没这么值钱过。 她走在秋风萧瑟的山路上,头发吹得纷乱,衣摆被掀起,呼呼地往身体里灌,但丝毫不觉得冷。 因为,她的心烫得厉害。 她有钱了,再也不用在地里铲茵陈和蒲公英来换钱了。 “宋春雪?你这是去哪进货了,难不成你要当卖货郎了?” 第149章 比儿子还乖的驴 路过夏英家门口,夏英看到宋春雪牵着的毛驴背上驮满了东西,有些惊讶。 宋春雪微微一笑。 “是打算做这个营生来着,比种地轻松多了。” 夏英将信将疑,“来家里坐坐呗,我听说你又做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事,还跟那个道长做了师兄弟,你莫不是被骗了?” “你也见过那个道长了?”宋春雪好奇,在路边停了下来。 夏英站在路边的围墙边,微微蹙起眉头。 “那道长嘴里就没好话,说我们家这里不对劲那里不对劲,真是为了骗钱什么都敢说,被我给赶出去了,你千万别听他的。” 宋春雪知道她家的事,就算道长不说,她也清楚。 只是师兄为什么要说得罪人的话,明明知道他们不会当真的,只会被人当作是骗子。 不过师兄跟常人不同,可能是见不得一些人身陷囹圄而不自救吧。 夏英唯一的儿子小时候戳坏了眼睛,年纪越长越严重,道长可能是想劝他们趁早给孩子治眼睛。 “那道长来我家里也没说别的,还从老大两口子住的草窑里挖出了符纸,这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宋春雪语重心长道,“那道长是个热心肠的,他说的话你也重视一下,尤其是孩子眼睛的事,别舍不得花钱。” “等将来孩子大了找不到媳妇,你难免要焦心,不如趁早花钱买个心安。” 夏英不说话了,满脸的不悦。 “你忙吧,我就是随口一说。”她真是多嘴,这会儿还是没忍住说了人家不爱听的话。 都说好言难劝该死鬼,更何况夏英可不是一般的固执。 “哎你等等,”夏英抬手挽留她,压低声音道,“我也想给孩子治啊,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每年一到秋天,孩子的眼睛又干又痒,说是疼得厉害,可是孩子他爹说那是正常的,秋季火气旺,等到冬天下雪就好了。” 说到这儿,她哽咽道,“我们家的钱都是孩子他爹在管着,我想给孩子买点药也没钱。我听说谢大人给了你五两银子,你应该还没花完吧,能不能借我点儿,等我卖了柠条籽再还你。” 宋春雪若有所思。 她现在富得流油,甚至想送她几两银子。 但她明白,财不外露,若是她真这么做,可能她活不了多久,等她去外面干活回来,回家发现整个江家的院子,都要被人给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 她面露难色,“你应该也听说了,我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省着花了,已经去了好几次集市,孩子分家,女娃也来了一次,走的时候打发了些,几乎花完了。” 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抠抠搜搜,摸出了六个铜板。 “我以前总是这舍不得那舍不得,如今舍得了,钱根本不经花。”她将铜板放在夏英的手里,压低声音道,“你先给孩子买两副药,等过些日子我再铲些茵陈拿去卖,到时候都借给你怎么样?” 夏英不住的点头,“好好好,已经很好了,能买两副药了。看孩子揉眼睛,难受地哭,我也跟着哭。”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怕家里有银子遭贼惦记着,全都卖了布跟棉花,今天就剩十个铜板了,要不都给你吧,孩子的身体要紧。” 说着,她又从怀中摸出四个铜板。 这是十个铜板,好歹能买四副药。 夏英激动不已,抹着眼泪向她道谢,“没想到你能这么帮我,我真没看错人。”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别被他爹看到了,你赶快去抓药,晚上就给孩子熬上喝了。”宋春雪拉着毛驴往家里走,“再不回家,我家的猪崽子要饿死了。” 夏英对她抬了抬手,“那你赶紧回去,你们家里有不少张嘴等着呢。” 宋春雪笑了,关键是这毛驴着急回家吃草,已经丢下她先回了家。 等她追到家门口时,发现那毛驴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抖在院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这倔驴,跟大爷一样,比我的脾气还大。” 宋春雪双手撑在膝盖上,早知道他这么能耐就不跑了,五十多米的上坡路,差点跑得她肺管子要炸了。 她坐在地上歇了好久,才将买来的一大堆东西放进屋里。 刚才进了庄子,在山里干活的人肯定看得到,她家的驴背上驮了不少东西,少不了被人揣摩她是不是发了财。 她将两袋子白嫩嫩的棉花立在窗台下,其他的东西都锁在大箱子里。 她这嫁妆箱子又大又重,还从没像现在这样,都快装不下了。 从前都是几件衣服勉勉强强盖住了底。 听到毛驴进了院子,宋春雪连忙锁好箱子,背着背篓去了草窑。 老大一家三口搬走之后,这草窑又用来装草了。 如今她再也不用担心,将来自己老了要出来住草窑了。 谢大人跟师兄,一定能给她挑个能住人的院子。 因为驴圈门关着,这毛驴在圈外进不去。 这会儿宋春雪背着背篓,它直接在她的背上吃草。 宋春雪转头拍它的头,“都弄到地上了,你给我扫啊。” “吧嗒吧嗒……” 一大坨驴粪掉在地上。 宋春雪气得不轻,“你就不能再夹一会儿,眼看着就要进圈了。” 她打开门将草倒在槽里,若不是这毛驴是大功臣,她指定踹两脚。 转念一想,这驴比她儿子都有灵性,还能给她干这干那,她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大娘今年去哪了,这个时间才回来,买啥好东西了?” 忽然间响起的声音,差点吓得宋春雪心都跳了出来。 她抬头看着驴圈上边小路上的李大嘴,伸手在墙上掰了块土块扔了出去。 “你走路没声音啊,大白天的想吓死谁?” 她摸了摸心口,连忙在心里叫自己的小名。 “下次再这么冷不丁地开口,我锤死你!” 李大嘴哈哈一笑,“我走路明明有响动的,别人都说我是八字步,脚步声很明显,是你光顾着骂驴了没听到吧。” 宋春雪关上圈门,“你真是闲不住,怎么盼着我回来的?怎么不把你这张嘴给锁上,你们那几户人吃过黑饭,就等着你打探来的消息哄睡了吧?” 李大嘴嘿嘿地笑着,“哎呀没办法,我早上就看到你骑着毛驴走了,这会儿才回来,肯定是去县里了。从前咀过来,你没骑着那驴背都快压弯了,肯定买了好东西,让我开开眼呗。” 第150章 你会吗 宋春雪忙着干活,拉回家的苞谷棒子还得摞起来。 不然占地方且容易被淋湿。 若不是李大嘴跟她讲了庄子上其他人的事儿,宋春雪早就轰走他了。 上次还让人家看门,算是有点交情在的。 “你家老大最近挺勤快的,你分出去的那些地,他已经去看了,说是要买只驴来耕地。” “陈凤最近背着孩子在干活,今日也去集市上买了几只小鸡,和一只猪娃子准备过年。” “你可能不知道,赵玉芳的大儿子成亲第三日,就跟媳妇打了一架,脸被挠花了,但就是不回娘家,可见她是个硬气的。” “对了,李孟春的媳妇儿又被罚跪了,因为她晚上揽柴的时候,在麦垛子跟李堂背后亲嘴儿了,被我爹看了个正着。” “还有程家老五,他媳妇竟然悄悄的生了个女儿,我们之前都没看到过她大着肚子。那女人个头小,干活比你还厉害,真是救了程老五的懒命。” “程老二程远据说还在县衙大牢里,老大跟他爹程老汉都去县里好几日了,还没回来,说是谢大人在审问陈年旧案,为冤案平反,我估计他年前他都回不了家。” “还有,我听说程家老三上次不小心坠马,摔伤了,他媳妇儿去看了,劝他回来还被打了一顿,回来偷偷地哭。” 听到程家老三,宋春雪叹了口气,他若是听她媳妇的该多好。 “你也看见了,我主要买了两大袋子棉花,准备做棉衣过冬,再做条棉被。我那老棉花被都三十年了,拉都拉不动。” 宋春雪想赶他回去,“你若是不想留下在我家吃饭,就赶紧回去,免得三娃回来看到,我心里不得劲。” “明白明白,我也该回家喂猪喂鸡了。”李大嘴站起身来,“哦对了,你学会招财符了没,我买一张?” “还没,估计年前学不会。” 李大嘴似乎还不愿意走,“那等你学会了教教我。” “到时候再说。”宋春雪虽然不讨厌跟他闲聊,但她不想别人说闲话。 今日也不知道李大嘴咋了,一点不自觉。 她在等老四回来。 可是,老四今日比三娃放羊的时候回来的还要晚。 宋春雪做的懒疙瘩都快凉了,天幕完全暗下来,羊群才进圈。 进了屋子,他一句话也不说,闷闷的洗了脸,无精打采的坐在饭桌前。 三娃好奇的看他,“怎么了,羊丢了?” “没有,好得很,吃饭。”此地无银三百两,老四夹了口咸菜,这才想起来娘今天去县里了。 “娘,买糖葫芦了没,还有我的话本?” “买了,我还以为你想着高家的姑娘,都忘了。”说着,宋春雪将书本和糖葫芦递到他们跟前。 被小小的油纸裹着的糖葫芦,足足有十根。 老四跟三娃惊讶不已,她竟然舍得买这么多。 “娘,你发财了?” “是,那个镯子卖了五两银子,我花得没剩多少了。”宋春雪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很甜。” “我总共买了十二根,一人四根。”她咬了一大颗山楂,“以前不舍得吃,其实我也爱吃这个。” 三娃点头,“娘不该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们。” 老四若有所思。 “今天为何回来的这么晚,高家姑娘……” 虽然师兄的话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但她还是担心会出差错。 老四低着头,情绪低落。 “下午她没来,我在山顶上看到她家里来了人,应该是跟她定了亲的那家,商量着要成亲了。” 三娃惊讶的看向宋春雪,“娘怎么知道?” “你也知道?”这下轮到宋春雪惊讶了。 “学堂里有人说,看到老四跟高家姑娘一起放羊,高家庄子上的人说那姑娘虽然没成亲,却是个狐狸精,跟庄子上好几个男娃,”三娃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四的神情,“玩得挺好。据说那姑娘是被她二叔祸害的,但她父母都没有阻止。” “……” “……” 宋春雪跟老四沉默良久。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好像听过这个故事。 没想到那个姑娘就是脱老四裤子的。 “老四,你别难过……” “你放屁!” 就在宋春雪要安慰老四时,他忽然站起来发飙,将手中的筷子丢了出去,脸色铁青。 “她根本不是那种人,是他们庄子上的姑娘嫉妒她长得漂亮,故意编造的。”说着,老四一脚踢开凳子,拿着糖葫芦准备回屋。 “你站住!” 宋春雪低喝一声,“坐下,好好说话甩什么脸子,是不是皮痒了?” 老四抿着唇,不情不愿的坐下,眼里带着愤怒。 三娃没有理会,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盯着他的神情。 “三娃也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就没听过吗?”宋春雪毫不客气道,“你以为谁家正经姑娘,还没嫁人就敢勾搭男娃了?” “就算是李孟春的媳妇也没他大胆。” “你为江家想过没,若是被大家看到你跟高家姑娘的事,她的亲事就是被你毁的,我最怕你给人家搞大肚子,到时候不得不娶她进门,我会让那种人当我儿媳妇?” 老四糖葫芦也不吃了,脸色黑如锅底。 “被人家说些甜言蜜语就找不着北了,就算她是被人带坏的,但你去高家庄子上问问,看她是不是跟勾栏院那些女人一样,对不太丑的男人都暗送秋波?” “别的不说,她一个正经姑娘,明明跟人定了亲,还要跟你做那种事,你娶进门就敢保证,她不去勾搭别的男人?” 老四握紧拳头,“她不会,她说好让我娶她的!” “呵,这么说,你要娶她?”宋春雪丢下手中的木签子,冰冷的双目威慑力十足。 老四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你若是还敢跟她往来,你就去破窑里住着,自己赚钱娶她回家,从此不要认我这个娘了,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宋春雪冷冷的道,“反正你们一个比一个翅膀硬,就别想着靠我。你老娘累死累活不是给你擦屁股的,你若真有本事,就别想着吃我的喝我的。” 老四坐着没动。 三娃吃了一串糖葫芦,安静的吃饭。 饭桌上只有他嚼咸萝卜的声音。 “老四你不会真的跟她,那个了?”三娃好奇不已,没忍住问出声,“你会吗?” “……”老四脸色涨红,跟发威的大公鸡似的。 “……”宋春雪哑然许久,轻声道,“那,你会吗?” 第151章 煞费苦心 “啊?” 三娃脸色爆红,宛若白里透红的杏花,一下子染成了粉嫩桃花,羞的不行。 “哼哼,啥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为难我干啥。”老四喝了口汤,扬起下巴看着她。 “我就是好奇,万一真有了孩子,娘会打断你的腿。” 三娃夹了口萝卜,语重心长的劝他。 “你不是说将来要找个俊俏的小媳妇吗,高家的姑娘听着比陈凤还可怕,你千万别走大哥的老路。” 老四梗着脖子没好气道,“没有,几只山羊跑进窑里打了岔,我还以为有人来了。” 宋春雪强忍着笑,一本正经的点头,“还好,那几只羊救了你的小命,若是你们真的干了啥,今晚你就去沟里的破窑里。” 老四捏着筷子,态度缓和了不少,但还没有死心。 “娘,如果……” “没有如果,你娘又没有被女人迷得头昏脑热,若你真的想娶她,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吃过饭,宋春雪去厨房洗碗。 三娃坐在油灯下翻找了几个字,准备等娘回来教她。 老四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那么问我,是不是担心自己不会?” “你没见过吗?” “放了那么久的羊,一年见过好几十只羊造羊羔,你别跟我说你真的不会?” 老四蹙着眉头关心道,“你该不会不行吧?” “去去去!”三娃臊得不行,起身往外走,“你才不行,我行的很。” “你别管不住自己的身子,高家姑娘长得再好看,那也是跟人定了亲的,你别做缺德的事,脑子清醒些,说不定她就是利用你悔婚。” 老四满脸纠结,“可是她夸我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三娃指了指门旁边的水盆,“你要不要照照看?高家庄子上的年轻男子我见过不少,他们都比你好看,温家的那弟兄俩是出了名的英俊,说不定她早就这么夸过人家了。” 老四没好气的甩开门帘子,“不可能!” 三娃微微摇头,不过看样子他不像老大当初那么六亲不认。 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些,不然也不会跟他说这么多。 * 担心老四去高家庄子上找人,宋春雪起得比平常稍早一些。 起来一看,老四还在睡觉。 她今日要去耕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今日就先耕山顶上那块地,刚好能看到去高家庄子的路,怎么绕都避不开。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老四跟往常一样起来喝汤,准备去放羊。 宋春雪试问,“不去找高家姑娘了?还是打算偷偷地去见她?” 老四不咸不淡道,“娘不是今天要看着我嘛,你看着不就知道了。” “嘿,这你都能猜到。”宋春雪笑他,“你知道就好,敢去找那姑娘,我就算是跑再远,也要追着你打得下不来炕。” “知道知道,我不去找还不行吗?”老四有些烦躁,“我今天去河湾里放羊,不去山后边。” 宋春雪才不信他,“记着就好。” “看来真要给你说个媳妇了,给你挑个正经的姑娘,你就知道高家那姑娘有多不能娶回家了。” 老四喝完汤起身就走,“我先不找,等过完年,我就去找活儿干。” 宋春雪也没有放在心上,但她还是上了山顶耕地。 老四赶着羊群的确是下了河湾的,但两个时辰后,她竟然看到老四和羊群的身影,出现在高家庄子后边的山地里。 这就意味着,他赶着羊群,沿着河沟绕过山脚下,终究还是没忍住去了平常放羊的地方。 也不知道见没见到高家姑娘,但今天羊肯定光顾着赶路了,没吃什么草。 上辈子还从未见过老四这样,宋春雪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话他,还是心疼他。 也不知道高家姑娘成亲的日子定下没有。 少见的,宋春雪竟然希望能碰上李大嘴。 他是这十里八村最耳尖的探子,哪个庄子上发生了大事,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回家之后,老四已经吊完水在屋里歇着,宋春雪也不戳穿他。 接下来的两日,老四没去山后边,而是南边和西边绕着放羊。 第三日,宋春雪拉着两头毛驴,来到北边安家山的平地里耕地。 去那里要穿过李家人居住的那片地,她肯定能碰到李大嘴。 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她还早上出门前,还专门烙了猪油脆饼,想着等大家从山地里回家,做饭前聚在一起会闲聊,她拿出来好吃的,堵上大家的嘴,少把话头往她身上扯。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为了能多打听高家庄子上的事,宋春雪头一次这么煞费苦心。 李大嘴肯定听说了高家庄子上的事,他的儿媳妇就是那块的,算算时间,他已经开始托人牵媒拉线了。 果然,她的计划没有出错。 宋春雪耕完地,将耕地的工具绑在驴背上,让俩毛驴先回家,自己拿着驴鞭跟布袋子,在后面慢悠悠的回家时,刚好碰到李堂家不远处的大杏树下,五六个人正凑在一起,大话扬天的议论高家庄子上的事。 还好,没有听到老四的名字。 “咦,那女子真是个狐狸精,亲事都定了还跟的男娃不清不楚,难怪人家找上门。” “啥?跟她订亲的小伙执意要娶她?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就不怕被绿帽子压死。” “哎,那姑娘也是可怜人,长得水灵又高挑,偏偏有个不做人的二叔,在她很小的时候引诱她,估计身子都破了,她爹娘也不知道拦着点,竟然还故意让姑娘去二叔家送东西,这不是一家子羊癫疯吗?” “难怪那姑娘闹着要跳窖上吊,小小年纪懂什么,从小被调教的知道勾搭男人了,长大一些懂事了,肯定要疯的。” “昨天我在十大湾耕地回来,正好碰到他们庄子上的人,说是那姑娘真的上吊了,还好发现的及时。” “太气人了,她爹怎么不弄死她二叔,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给毁了。”有人急问道,“那后来呢,那亲事还算数不?” “还算什么数,据说那姑娘今天带上衣服和家里的影子跑了,可能是不想在这块待了。” 李大嘴叹了一声,“跑了也好,总比留下来被人戳脊梁骨的好。” 宋春雪没有过去。 爬上陡坡的工夫,她已经听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四若是知道,肯定会对人家念念不忘一辈子。 少年的情爱总是最深刻。 第152章 去看姐姐了 回到家里,老四正在给驴添草。 他已经将驴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了驴圈窑里。 宋春雪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他听说了没。 中午炒了肉片,做了刀削荞麦面片,还炒了点肉片,算是安慰他了。 老四一句话也不说,吃完饭就回屋睡觉。 宋春雪洗了碗,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下午太冷,地里也没啥可忙的,她打算开始做衣服。 拿出自己喜欢的布料,她用土坷拉在衣服上画了线,照着去年的衣服剪好了外面的料子。 里面的料子找了些旧棉布,随后她将棉花一层一层的铺在孔雀蓝的布料上,心里已经在想穿上它有多好看。 一直没听到老四去放羊的动静,她有些不放心,下了热炕去东边的屋里。 凑到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好像在低低的哭。 宋春雪愣了一下,老四这么伤心吗? 她轻轻地推开门进去,“你知道了?” 老四没有应声,趴在被子里不愿意被她看到。 宋春雪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别难过,她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的选择,就算我不嫌弃她,你娶了她进门,她一个年轻的姑娘,脸皮再厚,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她一定跑得远远的,遇到一个不问她过去的好男子,相夫教子,时间长了她就忘了这里的糟心事。” 老四忽的从被窝里钻出来,坐在炕上气呼呼的骂道,“她骗我,枉我都想着攒钱跟她私奔了,我今日才知晓,她也脱过张家放羊娃的裤子,他才十三岁!” “……”宋春雪哑口无言。 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半晌后,宋春雪轻声道,“那你下午休息半日,给羊添些草,明日再去。” 老四趴在被子上呜呜咽咽,“娘去添吧,我今天啥也不想干,呜呜,女人都是骗子,骗子。” “……”宋春雪思索片刻,“谁叫你心甘情愿的上当,正经人家的姑娘,就算是成了亲也不敢轻易扒男人的裤子,我看你就是活该。” 她关上门,去羊圈里添了草。 不再管老四在想什么,她要收拾收拾,准备去看三个姐姐。 顺道还能去二哥家一趟。 她做了好好几个猪油大脆饼,切成四块整整齐齐的摞在案板上。 晚上就吃猪油脆饼和土豆片炒肉。 她担心去得晚了,老四身上长了反骨,年也不过了,抛下一群羊要去外面讨生活。 以后放羊的活,她只能揽着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羊她不一定非得放。 她现在可是腰缠万贯的大富婆,还放什么羊啊。等来年三娃要去乡里读书,若是县里的院子有了着落,他们直接去县里。 庄稼地里种满粮食,她也不像从前那样尽心尽力的锄草,结果老天不下雨白搭功夫。 反正也是靠天吃饭,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有钱了她还吃这苦,不是傻吗? 不过,在买院子之前,她不能声张。 “我明天要去几个姐姐家看看,还要去你二舅家,可能要好几天,若是住的久了,可能十日时间都不一定回来。” 她嚼着满口生香的猪油脆饼,无视三娃跟老四惊讶的神情。 “我做了不少馍馍,不够了你们自己做,猪油脆饼三娃会做。”她淡淡的看向老四,“你若是不爱放羊了就好好看家,别让人进来偷走东西,饿了就自己学着做饭吃。” “家里的猪肉猪油,还有白面杂粮面你们都知道在哪。” “哦,千万别忘了喂牲口,猪和鸡也别忘了。三娃你跟老四分配好,免得耽误了哪个,回来饿死了我跟你们算账。” 三娃倒没什么,老四却满脸不情愿。 “娘,你要早点回来,我可不想饿死。三娃做的饭没你的好吃,你走了家里多冷清啊,万一我跟三娃打起来怎么办?” 宋春雪看向三娃,这倒是个问题。 “三娃,若是老四跟你打,千万别惯着他,他若是偷懒,你就用棍子抽他。” “哦对了,那只大一点的毛驴我要骑着去,走路多远啊,你们还少喂一只。” 老四叫苦不迭,“娘,你别着急走啊,我还有事儿跟你商量呢。” “等我回来了再商量,你若是不爱放羊就添满草,高粱杆玉米杆扔给他们慢慢吃。若是你真的不想在这庄子上待了,已经想好要去外面混日子,等我回来了就卖羊。” 宋春雪云淡风轻道,“咱以后就不养羊了,卖羊的钱够读三娃读十年书了,没必要继续养。” “娘,那羊一下子卖不完的,若是老四不愿意放,我回来……”三娃舍不得那些羊,养了十多年忽然要卖掉,他心里很不踏实。 “不行,你继续读你的书,家里现在又不是揭不开锅,你读你的,你放羊放得够久了,没必要继续当羊倌。” 她心平气和的看向老四,“我没有拦着你的意思,你以前那么娇气,如今能坚持放半年的羊,为娘的已经高看了你一眼。” “待在庄子上是没什么出息,一辈子都是种地的。你去外面闯荡一番,就算最终回来种地,也死了那颗放荡不羁的心。” “我只有一个要求,等我串完亲戚回来你再走,不然我不给你盘缠。” 老四低着头,一言未发。 三娃也不再多言,兄弟俩像霜打的蔫茄子,各怀心思。 宋春雪没空关心这个,她洗了碗就开始收拾东西。 以免去了姐姐家里不好分,她要将给姐姐准备好的东西,一份一份的包好。 银子和布匹,还有她若是玩得久了,要换的衣服,最近认过字的小册子,以及一把防身的短刀。 她担心老四一气之下撬她的箱子,便在箱子里留了三两银子的盘缠,其他的都放在了装土豆的地窖里,埋了很深,没人会发现。 次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宋春雪满怀激动,在三娃和老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骑着毛驴带着大包袱,开心的离开了李家庄子。 她穿着压箱底的石墨青的长棉衣,裹着布巾翻过了大坪山。 她想先去二姐家,二姐家离得最远,在白草塬乡,六十里的脚程,天黑前应该能到。 临到中午,四下无人。 她在一处平川的大柳树下歇脚,听到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铃铛声。 不多时,一匹漂亮的枣红马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看到马背上的人,宋春雪惊喜的喊了一声,“师兄!” 第153章 桃花这就来了 “师弟,你怎么在这?” 张道长穿着一袭墨蓝色的道袍,环顾四周,“要跟人私奔?” 宋春雪瞪了他一眼,“你才跟人私奔了,我有家有地会蠢到跟人私奔?师兄也太小看我了。” 张道长哈哈一笑,从马背上下来,爱不释手的摸了摸他的马。 “看看我刚买的马怎么样?” 宋春雪老远就看到了,这马的颜色可真好看。 “马是好马,人不是什么正经人,师兄这是又要去哪挖坟了吗?” 张道长用手上的佛尘扫了宋春雪一下,“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师兄,最近打坐没?” “嗯,每晚睡前打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宋春雪满口称赞道,“别的收获不知道,但每天醒来,我感觉对面山上的草胡子越看越清晰,希望老了也能耳聪目明。” 张道长在她身边坐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 “这算什么,等你坚持一年,会有更大的收获。” 宋春雪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锅盔,“给,吃点儿。” “哎哟,烤得这么好的锅盔,你烙的?”张道长直接咬下一口,“嗯,真香,好多年没吃过这口了。” 宋春雪靠在大柳树上,看着远处山丘上金黄金黄的杨树林,不由感叹道,“若是再年轻点就好了,我直接上山做道姑。” “你现在也可以啊,孩子都大了,饿不死。” 宋春雪浑身一震。 是啊,老四要走了,三娃是最让她放心的,就算她走了,三娃也会照顾好自己。 等再过些日子,把家里安顿好,她自己去县里挑个好院子,来年三娃就去那里读书。 明年她就可以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搬到县里去,她种好地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去哪去哪。 等麦子熟了,她让三娃花钱找些四处拔麦赚钱的,收好了拉到县里就好。 她没必要非得在家里当个慈母啊。 刹那间,宋春雪感觉自己的前路一片光明。 她一直想去看看气势磅礴的黄河,想看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还想去烟波浩渺的沙漠走走,据说晒烫的沙子能治膝盖痛。 她可真是目光短浅,重来一次都没想过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外面看看。 她最想去的是江南水乡,据说那里不用挖水窖,出门就能在河边洗菜洗衣服。 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寒冷的冬日,四季如春。 想着想着,宋春雪笑容越来越深。 “傻乐呵什么,你这是要去看你姐姐?”张道长吃完锅盔,将手心的残渣放进嘴里,“我要给韩家集的土老财看风水,先走了。” “对了,你最近招桃花,小心一点。”说着,他翻身上马,“别轻易动心,不然这条道你走不远。” 毛驴凑到枣红马跟前嗅了嗅,枣红马高傲的扬起了头颅。 宋春雪感觉莫名其妙。 “你不应该给师弟斩掉桃花吗?” “斩不了,顺其自然吧。”他坐在马背上,端详着她的面相,微微蹙起眉头,“好生奇怪,你的财运怎么比桃花还要旺,按理说你今年没走运啊,为何总有狗屎运?” 宋春雪唇角的笑容压不住,“师兄此言当真?” “当真。”张道长若有所思道,“等我看完了风水,若是能碰上,一起去个地方,贫道想借借师兄的运气。” 宋春雪也起身,有些吃力的爬到驴背上。 “算了吧,一听就是去挖坟。” “这次不一样,年代特别久远的大墓,甚至能追溯到千年前,若是能挖出两个宝贝,我们师兄弟就能一起创建宗门了,机不可失。” 张道长压低声音道,“这次我们月圆之夜去,我再牵两条黑狗给你壮胆。”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嘛,不然你这财都没地儿发。” 说话间,他已经走出老远。 “就这么说定了,过两日再见。”说着,他双腿一夹,“驾!” 根本没有给宋春雪拒绝的机会。 别的好事儿不跟她一起,偏偏是挖坟。 虽说上次挖到的金子是很值钱,但她如今不想挖到那么值钱的东西。 钱财桃花都是绊脚石,老天爷这就开始考验她了吗? 毛驴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有些不满,在后面跑着追了一段距离。 “别追了,人家是马,你只是个毛驴,追不上的。” 她骑着毛驴晃晃悠悠的,赶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二姐家。 白草塬,一听名字就很平坦,一眼望过去没什么高山,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排灰扑扑的矮山丘。 他们姐妹几个,二姐嫁的最好,粮食也最多。 但她晚年过得也不好,两个儿子都去了很远的地方安居乐业,女儿嫁人后没多久,全家迁走了。 不过如今应该还没走。 她看着黄土夯成的新院墙,跟上次来时大相径庭,北屋拆了重盖了一遍,屋顶的青瓦不是自己捏的,令人眼前一亮。 二姐跟姐夫正在门口铡草,看到一人一驴出现在场门口,一起停下来看着宋春雪。 “二姐,二姐夫,认不出我了吗?” 宋春雪看着苍老的像是五六十的妇人,眼眶酸涩不已。 “你是……老五?” 二姐起身,拍了拍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旧棉袄,伸出双手缓步走向宋春雪。 她红着眼眶哽咽不已,“你,这么远你咋来了?” 二姐夫看着宋春雪挺直的后背,心想她守寡多年,还生了五个孩子,按理说苦得弯腰驼背才对,怎的看上去光彩照人,一点都不像是死了男人的。 “傻站着做啥,去屋里坐着说话,还有一点我一个人能做好,待会儿我去烧火做饭。” 说着,二姐夫牵过毛驴,取下驴背上的布袋子,“装的什么东西,这么重。” “我给三个姐姐一人装了个锅盔,既然出门一趟想着都去看看,我就先来看二姐。”宋春雪抹着眼泪笑道,“劳烦二姐夫搬进屋呗。” “好说好说。”说话间,他提着东西进了屋。 二姐夫姓刘,是个光头,头上戴着瓜皮帽,中等身材,是几个姐夫中最会疼人的。 二姐家的屋子很亮堂,四面没有山挡着,庄子上的人住的比较集中,院子不怎么大,但五脏俱全。 北屋的台阶前有两个小小的花园,一左一右栽着两棵红牡丹,每年四月开得很艳。 “老五,其实我打算过些日子就去找你的,既然你来了,我有事要问你。”二姐拉着她的手坐在炕头边,吸了吸鼻子。 “你说。” “我们这庄子上有个男人,长得不错家境也好,我一直替你留意着,你要不要见见他?” “……”刚进门就说这个,太扫兴了吧。 第154章 二姐 宋春雪有些不悦。 虽然她也知道,二姐也是为她好。 刚进门,她们姐妹正泪眼汪汪的说话呢,怎么就提到男人了呢? “老五你也别生气,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好,他读过书还做过木匠,在外面闯荡过八九年,攒了不少钱回了家,一直耽搁着没娶过亲,也无儿无女。” “就是腿稍稍有点跛,五官很是周正。最近好几个媒婆在给他说亲,我怕晚了就要被人抢走了,这才想着要让你相看的。” 说到这儿,二姐又红了眼眶,“你说你跟老四,怎么就都老早没了男人,老四还好,就生了两个,女儿嫁了人,就剩一个儿子,身上的担子比你轻松多了。” 宋春雪安慰她,“二姐,我没事的,这些年都过来了,如今眼看着孩子都要成家,我不想找男人让别人说孩子的闲话。” 她笑了笑,“咱不说这个,你家孩子呢,怎么不在家?” “去河里饮驴了,待会儿就回来。”二姐抓着她的手道,“走,我们去厨房聊,今晚上给你做臊子面。” “好。” 她们来到了厨房,二姐和面,宋春雪打下手烧火,说着这些年各自的情况。 得知她让三娃读书时,二姐惊讶不已。 “你可真是了不得,五个孩子都读过书,而且都读了不少年。三娃挺可怜的,但都定了亲还读书,没那个必要。” 宋春雪纠正道,“有必要,不然我会亏欠他一辈子,其他几个读书的钱,都是他放羊换来的,不然我老了会越来越愧疚。” 二姐附和,“说的也是,一碗水端不平,总是要落抱怨的,孩子难受你也不好过。” 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笑道,“其实我撮合你跟堂兄,是想着以后你若是改嫁过来,我们姐妹俩也好做个伴。” 宋春雪笑了笑没说话,做个什么伴啊,二姐走得也挺早。 她若是真嫁过来,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吃饭的时候,二姐家的两个儿子傻笑着问候了她,随后便埋头吃饭。 “你家孩子娶亲了没,娶媳妇的钱你应该没攒下吧?”二姐夫随口说道,“四个儿子,读了书如今没剩几个钱娶媳妇了吧。” “要我说你这么困难,就不该让孩子读书,若是他们早早的帮你种地干活,如今你两个孩子至少成了家,将地早早地分出去,你少种一点,不至于那么累。” 宋春雪怎么听着不对劲。 是怕她来借钱? “老大已经成家了,老二去了军营,将来肯定不需要我帮忙,三娃的亲也定了,就差老四了,也不是很辛苦,都过来了。” 二姐睨了男人一眼,对宋春雪笑道,“来,尝尝我做的野韭菜腌咸菜,这是我跑到很远的山上割来的,你以前嘴很挑,就着这个能吃两大碗汤饭。” 宋春雪双手端起碗,接过二姐夹给她的咸菜。 这种野韭菜越来越少了,味道比家里种的更香,那时候她们还在二伯家,二姐还没出嫁。 当时的宋春雪,最多不到五岁,都没有裤子穿,跟同龄的孩子光屁股在山上跑。 二姐聊起小时候铲草放驴的日子,还提到了小时候土财主请人唱戏的事,那个时候她最小,也不用干活。 她记得有一年五月五,山上敬神唱戏,她虽然没穿裤子,但二姐不知哪来的钱,在货郎手里买了耳环,给了她一对。 她那个时候,已经跟姐姐们一起打过耳洞了,那是她第一次有耳环,也是唯一一次。 可是,戏散了之后回家,走到半途中,她发现其中一只掉了。 那一天她终生难忘。 临死前的那些日子经常想起来,她怪自己为何不收起来,而是戴在耳朵上向人炫耀,结果丢了。 那个下午,她在戏场跟二伯家的路中间,低着头来回找了无数趟。 都没找到那只耳环。 虽然她不记得那只耳环具体长什么样,只知道非常漂亮。 自那之后,她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耳环。 虽然后来她有过一对银耳环,因为怕丢一直没戴过,但后来的后来,还是不知道去哪了。 她抬手摸了摸耳洞,镶嵌着细细的草杆儿,防止耳洞长到一起。心想她现在有钱了,怎么就没想起来买一对耳环? 吃过饭,二姐跟宋春雪睡一个屋,免得多年未见的姐妹俩说个没完,打扰其他人休息。 临睡前,宋春雪打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白布包。 “二姐,这是我给你买的布,你看喜欢不?” 二姐看到她手中的分量,有些惊喜的接了过去,“买了这么多,该有四五尺了吧?” “嗯,有六尺,能做一件对襟长袄了。” 打开一看,是艳丽的孔雀蓝缎面,在油灯下面波光粼粼,闪动的光芒一下子照在二姐的心坎上。 “老五你……”二姐有些震惊,爱不释手的拿起来仔细查看,“这么贵的布,你怎么乱花钱,还买这么多?” 她抬手重重的打了宋春雪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有些责怪有点感动。 “你又没什么钱,买一块就算了,你还买六尺,以后的日子过不过了?” 二姐狠狠地擦了擦眼泪,重重的推到她怀里,“快拿去退掉,千万别弄脏了,这些布要花几百个铜板吧,你怎么不给自己买一身?” 宋春雪被她的反应搞得泪眼蒙眬,拿起布包笑道,“我买了啊,前些日子我捡了个罐子,买了些钱,就想着自己花了。” “人这一辈子很短的,自从成亲生孩子,一天比一天老,留着这些钱到头来得到了啥?”宋春雪将布又丢给她,“你都四十多岁了,穿一回好看的料子怎么了?” “我是专程给你买的,你就自己穿,不许送人不许裁下来给女儿当嫁妆,我就是想让姐姐穿一件好看的衣裳。”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三姐四姐都有,我们都要穿一次缎面的衣裳。” 二姐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心翼翼的摸着滑滑的料子,“哎呀,你看我的手粗糙的,布料都沾手上了。” 宋春雪也笑,“那你别用手摸,缝衣服的时候抹点油,不然粘手的缝不到一起。” “嗯,这么好的料子,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可以做衣服。”二姐抬起头,带着哭腔问道,“老五啊,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你忽然买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第155章 八卦的二姐 宋春雪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二姐,你想啥呢,我能遇到什么事傻到不想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嗔怪道,“你若是不想要我就给二姐三姐拿去,净胡说。” 二姐连忙将孔雀蓝的布抓到怀中,“谁说不要了,我喜欢得紧。” 宋春雪忍俊不禁,从里面掏出一两银子,将包袱绑起来放在炕柜上头。 “姐,这二两银子你拿着,别让人知道,留着给你救急用。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别舍不得钱,不舒服就买药,尤其是身子烧起来的时候,千万别拖着。” 她原本想多给点的,又怕二姐多想,招来无端的猜测。 其实二两银子已经够多了,对于长年在土里刨光阴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果然,二姐再次瞪大了眼睛,瞅瞅手上的银子,又瞅瞅宋春雪,不时还用力的揉眼睛,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你……”二姐向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去哪抢钱了吧,忽然这么大方?” “嘘,姐姐千万别告诉别人,别让姐夫跟孩子知道,钱你自己留着,关键时刻能救命。”宋春雪将银子塞到她怀里,“趁早放起来,别让人发现。” “哎好。” 二姐麻利的站起身来,从炕柜的角落翻出一个破旧的小木匣子,将银子锁了起来。 之后,她坐在炕上,愣愣的看着宋春雪,好像在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是在做梦。 “说,你是不是跟有钱的男人在一起了?” “你们是不是私下里偷偷好了?” 她爬到炕上兴奋的发问,“是不是那个给了你银子的谢大人?据说他看到你被人打了,怒发冲冠,打算将庄狼县的所有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怎么还扯上了谢大人? 虽然这银子的确是谢大人给的,但传言未免过于离谱。 “之前我都不知道,那个不惜跟官差对着干,让谢大人刚好碰上,让整个庄狼县,甚至是陇西郡的老百姓都保住了一部分粮食的人是你。”二姐握着拳头像只兴奋的松鼠,“那谢大人来庄子上监督收粮食,大多数人都见过,之前有人去县里,说是看到你们在一起吃面……” 宋春雪的脑子是蒙的,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没想到她跟谢大人吃面的事,还能传到二姐的耳中。 她很不理解,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怎么就爱瞎传! 他们也不想想,高高在上的谢大人,人家是从京城来的,怎么会看上她这个生了五个孩子的,人老珠黄的女人? 传瞎话的人也真是什么都敢想。 “喂,老五你在听没,你跟谢大人有一腿没?” 说得起劲的二姐,看宋春雪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神,着急的拽了她一把。 宋春雪拽过枕头,将八成新的棉被盖在身上,“有两腿你信不信?” “啊……”二姐忽然发出低低的尖叫声,“天啊,你们该不会是在被窝里有……” 宋春雪红了脸,没好气的拍了她一巴掌,“你小点声,我跟谢大人什么都没有,别人瞎传的你也信?种地种傻了,真是啥梦都敢做,你也不看看我们有多身份悬殊。” 二姐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将荞麦壳的枕头往自己下巴揽了揽,满眼好奇。 “啊,真的没有吗?那你哪来的钱?” “……”她若是将这钱真是谢大人给的事说了,二姐是不是会以为,她跟谢大人铁定有一腿,哦不,四腿都在一起了。 “前些日子稀里糊涂的,从道士手里买了些招财符,然后我家里就真的来财了。”宋春雪没好气的道,“给你你就花,哪里那么多的废话。” “啥招财符,还有吗,怎么不给我分点?” “明天给你。”宋春雪拉过被子,“瞌睡的很,睡觉。” “别啊,等什么明天,早戴早有钱啊。”二姐抓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来,“快快快,有了招财符这种好东西,比给啥都强。以前遇到的都是骗子,看你现在出手阔绰,肯定是真的了。” 宋春雪无奈,只能起身从包袱里,将招财符分了一张给二姐。 二姐兴奋的捧在手中,不用交代,转身去找红布和针线。 没一会儿,她将招财符折成三角缝好,然后缝在里衣的咯吱窝外面,贴身佩戴。 宋春雪欣慰的笑了,希望二姐能财源滚滚。 但很显然,二姐还没死心。 “老五啊,你跟那谢大人……” “真没有,以后别人说了你澄清一下,别因为我给谢大人惹上麻烦,人家是朝廷命官,什么千金小姐没有,别传到人家的耳朵,怪我污了名声。” 这样一说,宋春雪有点糟心。 看来下次在县里不能跟谢大人吃饭,更不能厚着脸皮让人家帮忙,买院子的事以后也不能劳烦人家。 二姐叹了口气,“也是,虽说你跟那谢大人差不多年纪,你长得也水灵,五个孩子也没让你见老,但人家可是朝廷命官呐,我就说嘛,那些人肯定是馋大人馋疯了,拿你做幌子,说的是你跟谢大人在一起,私下里那些种地的婆娘,肯定觉得自己能够跟大人缠绵悱恻呢。” “……”宋春雪臊得不行,有男人的女人就是不一样,骚话张口就来。 “哎你还别说,那谢大人虽说留着胡茬长得显老,但也是一表人才,反正你也是寡妇,要不下次试试,说不定……” “二姐,你胡说什么呢,我清心寡欲了这么些年,二姐别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乱我道心。” 二姐笑话她,“还乱我道心,你从哪学的这些疯言疯语?” “我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我认了一个道士做师兄,每天都要起来打坐,明早起来你也别觉得害怕。” “啥?”二姐从炕上坐起来,干枯的头发散在脑后,拧着宋春雪的耳朵道,“你给我起来,怎么回事,你真要上山当尼姑啊?” 宋春雪吃痛,龇牙咧嘴的道,“疼疼疼,尼姑是佛家的,道姑是道家的,我不想剃光头。” 二姐气得拍在她的肩膀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出家人吗?” “我就说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是送布又是给银子的,绕了这么一大圈,你竟然要出家?” “还认什么道士做师兄,合着你是被道士骗得不轻啊。” 宋春雪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好多年没被亲姐教训了,感觉还挺好。 “说,那道士骗走了你的身子没?” “……”看着二姐比看到肉还兴奋的神情,宋春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第156章 你不想吗 耐不住二姐好奇,宋春雪苦口婆心的,费了一番嘴皮子讲述了她跟张道长的事。 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但次日天亮,她准时醒来,穿好衣服端坐在炕上打坐。 自从发现打坐比睡觉还养神之后,宋春雪每天都要抽时间打坐。 她还从口袋里翻出之前认过的字,怕忘了复习一遍。 上辈子她做梦都没想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她已经会写全家人的名字了。 二姐醒来,便看到窗户前坐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吓得魂都飞了。 “我娘哎,老五你坐在这里干啥?” 二姐拍了拍胸口,抬手推了把宋春雪,发现她没动。 她再次受到惊吓,连忙起身掐了掐她的脸颊。 “老五,你醒醒,快醒醒。” 已经入定却不自知的宋春雪,不得不从一处很温暖柔和的世界中回来。 “老五,你别吓我,快醒醒!” 二姐用力的拍打她的脸颊,若是她再不醒,她就得去找阴阳先生来喊她了。 “怎么了?”宋春雪睁开双眼,眼里的亮光让二姐的心里跟着敞亮了不少。 “你吓死我了,以后别打坐了,万一走火入魔怎么办?”二姐心有余悸道,“小时候你没听过吗,有人练功走火入魔,盘腿打坐再也没有醒来过,最后直接下葬了。” 宋春雪微微一笑,“那不是很好吗,总比在受尽一番病痛折磨后死去的好。” “老五你……”二姐担忧的看着她。 “二姐我没事,你说的那种情况有,但我的心里没啥乱糟糟的事,不会走火入魔的。我感觉打坐很舒服,跟做了神仙似的,浑身轻松,要不你试试?” 二姐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不要。万一我走火入魔醒不来,丢下几个孩子和孩他爹,他们怎么办,谁给他们做饭吃?” “……”宋春雪沉默,垂眸遮住眼里的悲伤,她曾经就是这样想的,但今后不会了。 等孩子再大一点,三娃成了亲,她就该无牵无挂了。 到那个时候,她可能真会出家。 “对了二姐,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会写吗?”宋春雪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读过书,要不要教教我怎么写,还有三姐四姐的,都写给我看可好?” 二姐吃惊的看着她手上的小册子,翻开一看,竟然是她歪歪扭扭写下的字,但一个比一个端正,写满了家里人的名字。 “你在认字?”二姐吃惊不已,“你不是没读过书吗,竟然会写字,何时学的?” “就这个月,我从前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如今家里人的都认识了,”宋春雪云淡风轻的道,“二姐将几个姐姐的名字都写给我吧,如果你还记得爹娘的名字的话,也写出来。” 两辈子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叫什么。 这回她一定要认识他们的名字。 她甚至都怀疑,正是因为她不识字,都找不到去往阴曹地府的路,才让她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好,我这就给你写,”二姐欣慰又复杂的看着她,“我叫宋春香,大姐叫宋春花,三妹叫宋春梅,老四叫宋春莲。” 二姐从桌上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支落满了灰,干巴巴的毛笔。 她将毛笔伸到嘴里,用唾沫润湿,发现由于太干早就没有墨了。 “我去找找,你等会儿。”她这会儿没有玩笑,满腹心事的在旧桌子底下,找到了个炭棒,勉强能写字。 宋春雪将册子交给她,看到她颤抖着写出了几个姐姐的名字。 “咱爹叫宋远方,据说咱们的祖父希望他能走遍四方,在很远的南方定居,可惜爹光顾着生儿子了。” “咱娘我只记得姓李,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但那个时候李家的粮食被抢了,还不如我们穷人家有粮食,便用娘换了一袋子糜子,将她嫁给了咱爹。” 二姐望着窗户若有所思道,“如果没记错的话,娘的名字很好听,叫什么李清云还是李梦云,你去见你二哥的时候再问问。” 宋春雪点了点头,接过册子,看着上面跟土豆一般大的字不由笑了。 “二姐果然好久没写字了。” 宋春香苦笑,“是啊,都三十多年了吧,能记住名字就不错了。” “对了,你不着急回去吧,今晚陪我再谝谝闲,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呢,我这两年感觉身体垮得厉害,一到阴天膝盖疼屁股疼。” “二姐我不着急走,你今天要忙什么,我陪你。” 宋春雪溜下炕头,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也没什么可忙的,就是给驴多铡些草,再过些日子冷地不敢铡了。” 说到这儿,二姐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怎么没有什么可忙的,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周家见见那个男人。” “二姐我……” “听姐的话,你别给我搞得神神叨叨的,大早上起来打坐,我看你是要上天。” “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要出家,出家人有多惨你知道吗?若是你没在庙里待着,去外面云游,年纪大了指不定死在哪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若是让我再看到你打坐,我打断你的腿!” “……”以前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如今听二姐这么说,她觉得出家人好潇洒。 “你又不见老,这些年为了几个孩子守寡,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孩子都大了,你不趁早找个男人,以后孩子成了家没人养你,老了你被轰出来,待在哪个破窑里,被狼叼了去都不知道。” “更何况,你男人都死了九年了,难道你就不想在寒冷的冬天,有个人给你暖被窝?” “不想!”宋春雪斩钉截铁的道,“炕比人暖和多了。” “那你难道就不想,那个啥?” 二姐端起尿盆往外走,“我知道你眼光高,那周家的汉子长得好还爱干净,关键还会过日子,你去瞧瞧就知道了,说不定你见了他就不想回去了呢。” “……”宋春雪双手遮面,“二姐,我真的不想。” “不想也由不得你,昨天他看到你来了,说不定中午就来找你了。其实你们俩之前见过,那个时候你男人还活着。” “那时候你长得可水灵了,唇红齿白的,我们一起去山上拾地皮菜,他经常偷偷的看你,你记得不?” 第157章 烂桃花 家里的小妹男的来一趟,二姐宋春香早起摊了煎饼,烧了鸡蛋汤。 她的大儿子刚定了亲,没多久便出门耕地了。 二姐夫刘通跟他的小儿子去地里拉玉米杆。 二姐在家里忙活,翻出春天晒得灰灰菜,洗干净在水里煮熟,准备中午拌着吃。 “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带你看看我家的猪啊鸡啊养的怎么样。” 宋春雪没动,她怎么会不清楚二姐的心思,她就是想让那个什么周家的汉子来。 真是,二姐为了给她找个男人,也是煞费苦心。 “去看看呗,我家还养了骡子,比枣红深一些,脾气倔的很,力气也大,去看看?” 宋春雪知道,若是她不出去,二姐总会想别的办法。 她无奈起身,“走吧,去看看。” 二姐嘿嘿的笑着,起身将她头上的银簪子理了理。 “哎呀,你果然有钱了,如今都簪得起银的了,真好看。”说着,她拉着宋春雪的手往外走,“你这身衣服该不会是成亲的时候做的吧?” “嗯,是,一直压在箱底,今年才拿出来穿的。” 二姐摸了摸她身上的料子,“还是新的,虽然旧了些,但人显得很精神。” 看着宋春雪纤细苗条的身段,二姐又低头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肚子。 “哎,你说你比我生得多,咋还这么瘦呢?”她叹了口气,“你姐夫总说我腰里别着个蟒蛇,太气人了。” “噗……”宋春雪不小心笑出声来,“二姐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姐夫太会说了,你怎么说他的?” “哼,他以为他俊俏的很,年轻的时候是有几分姿色,如今头顶上没几根毛,秃得油光发亮,我直接叫他刘秃子,晚上不点灯都能照亮。” 宋春雪笑弯了腰。 “看看,两个人就算是一个嫌弃一个,那也总比一个人好,有个人骂一骂,总比整日里板着个脸强。” “……”宋春雪收起笑容,“二姐,你再说我就走了,去看我三姐去。” “去你三姐家也一样,上个月她来过我这儿,说是她跟你二哥合计着,想给你找个伴儿。” “可是我跟二哥说我想找条狗,他答应了,而且以后不会总想着给我找男人了,我现在真不需要。”早知道二姐在这儿等着她,她就不来了。 她怎么不记得上辈子,姐姐们没这么积极的给她找男人。 太晦气了。 “嘘,嘘,”二姐压低声音推了推,挤眉弄眼的看向不远处的小路上,“来了来了,我给你提过的周家汉子来了,他果然对你贼心不死。” 宋春雪一转头,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有个男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向这边走来,一只脚微微有点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哟,还穿这么不耐脏的衣裳来了,他果然在惦记你,说不定这些年就是因为你耽搁的,你待会儿好好说话,别浪费了人家的一片苦心。” 二姐说着,拔高声调对走到跟前的男人道,“周在邦,你穿得这么好看是要去哪啊,又去见媒婆啊?” 周在邦? 宋春雪想起来了,前世二姐托人带话,让二哥撮合他们。 后来二哥带着他去了李家庄子,可她刚好外出不在家。 自那之后,她就没听过他的名字,大家也没有提过给她找个男人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是老大说了什么,气得他们饭没吃就走了。 如今想来,老大也是怕他们的家产,被那个男人占去几分才说的。 要不然,之前她被李广正纠缠的时候,他早就替她骂回去了。 周在邦可比李广正强多了。 黄土夯成的矮墙外面,周在邦的视线落在宋春雪的脸上,不由笑着低头。 “我是来找嫂子的,没记错的话,这是嫂子的小妹,来探望嫂子吗?” 宋春香一脸坏笑,“是啊,都十多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啊?” 周在邦温柔的目光,不躲不闪的落在宋春雪身上。 “是啊,我一直都记得。”他温声道,“当年你妹妹来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拾过地皮菜,那时候她刚成亲,都没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吃了太多的杏子落了红,嫂子吓坏了,让我去找的郎中。” “……” “……” 姐妹俩看了对方一眼,随后立即看向别处,心想还有这种孽缘。 说他实诚,他可太实诚了,这种事现在拿出来说合适吗? 就夸她长得水灵得了,非得提这些没用的。 二姐宋春香气得直跺脚。 宋春雪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当年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家老大指不定去哪了。” 宋春香干笑两声,“是啊是啊,既然来了就进屋吧。” 来到北屋,周在邦坐在炕头边,宋春雪找了些苞谷芯子,将小小的茶炉子生了火,让他煮茶喝。 宋春雪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随手拿起饭桌上丢着的黄历看了看。 她连猜带蒙,今日好像立冬。 她没再听二姐跟周在邦聊什么,想要找出今年立春是年前还是年后。 “老五,问你话呢。”二姐推了她一下,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人家问你家里活儿还多吗啊,要不要他去帮忙。” “啊?”宋春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现在也没剩多少活了,今年的麦子早碾了,就剩些粗粮,也没多少。” 说起这个,宋春雪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回去了要趁早把粮食碾了收到袋子里,不然越来越冻人。 周在邦有些难为情的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我帮你干活,你看不看得上我?” 宋春雪看向二姐,发现她露出这人终于说到点子上的神情。 “我……其实我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人能行,多一个人反而不习惯。”她直截了当的表态,“我没想招上门女婿,也没想改嫁。” 二姐拧了她的大腿。 宋春雪疼得直抽气。 “没事,呵呵没事,”周在邦可能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笑得比哭得难看,“其实我明白,若是早几年来找你,正是你最需要的时候,可那几年我去外面闯荡了,不知道你守寡的事……” 听到后面,宋春雪的神情冷了冷。 “前些年我也不会找,你条件也好,不必非得找个守寡的。” 她神情淡淡的,宋春香这才想到,这个寡妇不是宋春雪爱守的。 这是她的痛处。 “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在邦急了,“我是真想跟你过日子,第一次见你我就没想娶别人,如今你独身一人,周某想好好照顾你。” 第158章 三姐 周在邦太紧张,一着急起身带翻了煮茶的小茶罐。 “哎哟,你别紧张,我这小妹就是嘴硬。”宋春香起身将茶罐捡了起来,重新放在茶炉上,“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她没好气的打了宋春雪一下,“你好好说话,人家是真心诚意的,你别吓唬人。” 宋春雪微微蹙眉,心中蹿出了一股无名火。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将火扑灭。 她能感觉到周在邦的诚意,但她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甜蜜羞涩,甚至有些烦躁恼火。 伺候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就够了,稍不注意说错话,可能怪她一辈子。 孩子好歹是自己生的,这份罪活该她受了一辈子,如今好不容易费劲摆平了,眼看着就要享享清福,忽然又找一个? 呵! 两个人过日子,她又不是没过过。 人都有脾气,说话做事都要向着对方,不然这平平淡淡的日子没法舒心。 说错话做错事,做的饭不合胃口,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吵起来。 别说以后过日子了,刚才没说几句话,就已经让她不舒坦了。 若大家觉得她现在需要男人,就是需要疏解一下,那她何必为了那短暂的欢愉,搭上自己一辈子? 如今她也是有银子的人了,花点钱不是照样能解决? 虽然不干净,但也没麻烦不是? 跟人打交道太累了,自己生的那是没办法,并非她特别喜欢凑到一起过日子,她还不如养养家禽牲畜,生气了骂一骂开心了夸一夸。 但人不行。 “春雪,我嘴笨说话不好听,以后我会注意,还请你别着急拒绝,先去我家看看可好?” 周在邦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我虽然腿脚不好,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能干,还能做做桌椅板凳,我给你做了个炕柜就差上漆了,你先去看看好不好?” 二姐宋春香又想拧她的腿。 宋春雪轻巧避开,“也好,但我不想在人多的时候去,等大家吃过饭午睡的时候,我跟二姐一起去。” “好,我回去收拾一下。”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指了指门外,“那周某不打扰你们了。” 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宋春香摇了摇头叹息道,“没想到啊,你是真的看不上人家。” “我没有看不上人家,是我嫌麻烦,不喜欢家里多个人。”宋春雪淡淡的道,“就算我对哪个男人念念不忘,如今也不会跟他过日子,剩下的日子,我只图清静。” 宋春香一愣,“那你看上谁了?” “没,我是说如果。”说着,宋春雪转身收拾自己的包袱。 “哎你干啥,不是说好明日再走的吗?” 宋春雪正色道,“下次吧,下次我多待几日,如今我都拒绝了人家,还跑去人家家里看东西,看了再推拒一次,我良心难安。” “那你用过午饭再走啊,着什么急。”宋春香气恼的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啊你,小时候是顺风草,如今怎么变成牛板筋了?” 宋春雪面无表情道,“生活所迫,被几个孩子操练的,不想再跳泥坑了。” 说着,她从腕间摘下前几日,花了十个铜板买的镯子。 “二姐别生气,我主意已定,要让你为难了。这个不值什么钱,你随便戴着也不心疼,我喝口水就走。” 宋春香叹了口气,“也罢,这种事情又不是跟牲口配种,勉强不来的。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张罗了。” “……”话糙理不糙。 “等过完年种地之前,我就去看你。”说着,二姐将一两银子塞到她手里,“一两就够多了,多了我不要,你自己拿去花,该吃吃该穿穿,我们几个好歹有人照看着,而你不一样,儿子儿媳若是不孝顺,你喝碗水都得花钱。” “……”二姐是知道如何往她心窝子里扎的。 “把钱攒起来,等你老了花钱买个丫鬟伺候你,总比躺在炕上没人管的强。” 说着,二姐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衫,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二姐,我没那么傻,肯定给自己留着呢。”说话间,宋春雪将银子直接从她的衣领上灌下去,然后跳上了驴背。 “我走了,把你说的话还给你,若是身体不舒服千万别拖着,该吃药就吃药,别逞强,我还想多见你几次。” 宋春雪压下心中的悲伤,冲她扬起明艳的笑容,“回去吧,二姐,不用挂念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二姐看着那头毛驴小跑着离开了视线,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她满脸风霜的脸颊,眼泪在皱纹里晕开。 她的小妹真的不一样了,褪去曾经的怯弱胆小,如今的她虽然还是那样纤瘦,但言行举止,还有她清澈坚定的眼神,让她欣慰又心疼。 * 宋春雪走的很快,生怕那位周家的汉子追上来。 不过想到自己就这么看了看二姐,很多话还没来记得说她就很遗憾。 但在北风呼啸的山顶上走着走着,她就释然了。 能再次见到二姐,还送了她喜欢的东西,她已经很知足了。 成了家之后,同胞姐妹各自分离,若是过得不好,家里忙的走不开,就算是离得很近,后半辈子也见不到几次。 已经去世的大姐,她再也见不到了。 如今,她有三姐四姐要去拜访,上天给她的何止是重生啊,这是对一群人的补偿和救赎。 她今后会好好的活着,一个女人的一生,不该只有孩子。 三姐家在韩家集乡里,跟二姐和娘家的距离差不多近,刚到中午,宋春雪便来到了他们家门口。 三姐很勤快,院门口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草垛也摞得格外整齐,远远看上去就知道家里的女主人很能干。 宋春雪从驴背上下来,走得近了,刚好看到三姐提着猪食桶从院子里出来。 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院子里的人追了出来,在后面骂三姐。 宋春雪微微眯起眼睛,从一旁的柴堆里捡了根棍子拿在手上。 她从前听说三姐夫爱打三姐,没想到今日还能亲眼所见。 “你上哪去?早上就告诉你我要吃长面,你非得给我做荞面疙瘩,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从院子里追出来的男人,一脚踹倒了三姐。 三姐带着哭腔,“都说了家里没有白面,你让我上哪给你变出长面来,家里的麦子你都送给你娘了你忘了吗?” “我看是被你这婆娘给吃了,还敢狡辩。”说着,他抬脚又要踹人。 宋春雪一阵风似的跑过去,一棍子敲在他的后背。 “你他娘给我住手!” 第159章 心软之人 男人的脊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转头怒气冲冲的看着宋春雪。 “你是哪根葱,我在教训我家婆娘,多管闲事,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老五?”三姐认出了宋春雪。 “老五?就是你那生了四个儿子还守了寡的老小?” 三姐夫冷笑一声,指着宋春雪道,“你还敢打我,信不信我抽你?” 说着,他抬起胳膊吓唬人。 宋春雪握紧了手中的棍子,“你打我姐还有理了,我要抽你!” 说着,她也不给男人喘气的机会,拿着棍子狠狠地往他身上敲。 “让你打我三姐,让你打女人!” “我三姐当牛做马,为你生儿育女,家里家外的活儿没少做,你整日里游手好闲就算了,还敢打人!” “你不让我娘家人知道,还阻止我三姐回娘家,真是畜生啊你!” 三姐夫跑了几步,转头握住宋春雪手中的棍子,“你再打我试试?我打的是我家的婆娘,关你屁事。” “你一个当姨娘的凭啥教训老子,她是我媳妇,我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你一个嫁了人的管我家的闲事,是没有男人管着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宋春雪一脚踹在他身上,刚想动手就见他的儿子冲了出来。 “不许打我爹!” 宋春雪不由看向三姐,三姐坐在地上抹眼泪。 又是个白眼狼,他娘挨打的时候他怎么不冲出来护着? “三姐,起来。”宋春雪看着三姐宋春梅道,“他们都不记着你的好,你为什么要忍着,我们回二哥家看看,顺道看看四姐。” 宋春梅从地上起来,“可是……” “你敢走一个试试,有种你就别回来!”三姐夫胡子拉碴,卷起袖子一脸凶狠的指着宋春梅,“要是还敢回来,我打死你信不信?” 宋春梅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站在门口的儿子面无表情的威胁道,“娘,你走了谁做饭,妹妹做的饭不好吃。” 院子里站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正扒在门边看着宋春雪。 “三姐,我专程来看你的,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妹妹,还想像个人一样活着就跟我走,把女儿带上,我们去二哥家,让他给你做主。” “被你好吃好喝供着的儿子这样对待,你不窝囊吗?” 宋春雪在三姐身上,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她转身往外走,牵着毛驴看着她。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三姐若是不把自己当人看,今日就当我没来。”她清冷的声音中气十足,“但三姐若是跟我走,我保证他不敢再打你。二哥是出了名的要面子,若是让他知道你把日子过成这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的二哥宋之柱,赵钱有些忌惮,不由转身踩了三姐两脚。 “你要是敢去,我打死你信不信?”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三姐,她今年都三十九岁了,若是不找个机会收拾一下赵钱,后半辈子有她受的罪。 若是三姐不反抗,她再插手三姐家的事,只会害得三姐挨更多的打。 凡事都得靠自己,宋春雪一个当妹妹的,总不能天天住在三姐家替她出头。 想要从泥潭里出来,还得她自己使点劲,不然你把她拉出来,转头她还会掉进去。 软骨头就跟烂泥一样,扶不上墙的。 这个道理,宋春雪以前就不懂,因为她曾经也是一滩烂泥。 “你滚吧,一个寡妇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如今却开始管起你姐的事了,真是闲出屁来了。”赵钱得意的踩在三姐的脑袋上,“你看看,你姐就是个会生崽会干活的老猪婆,她愿意被我打你有什么办法?” 说着,他露出一口大黄牙,双手叉腰笑得像是刚吃过屎一样。 这都能忍。 宋春雪心里扎了块石头,不是一般的堵。 看着三姐没动,她满眼失望。 “走吧走吧,一个寡妇管什么闲事,你就该去找野男人……啊啊啊!” 三姐忽然抱住他的脚踝狠狠地咬了一口,赵钱倒在地上直蹬脚。 宋春雪连忙跑过去,狠狠地踩住乱蹬的脚,将三姐扶起来。 “三姐,我给你带了个锅盔,还扯了孔雀蓝的缎子做衣服,去四姐家待几天怎么样?” “走,现在就走。”三姐拍了拍身上的土,抹了把眼泪,“翠翠,跟我走。” “哎。” 叫翠翠的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怕被父亲和哥哥抓住,往旁边绕了一下跑到了大路上。 她扬起笑容开心的看着宋春雪,“五姨母,快走快走。” “死丫头给我站住,你走了谁做饭,家里的活儿谁干?”赵钱捂着脚踝气急败坏的指着翠翠,“反了天了,老子明天就把你嫁给何癞子。” “略略略,”翠翠朝他吐舌头,“嫁就嫁,反正我听话不听话都被你当牲口,出去浪几天是几天。” 宋春雪笑了,转头对三姐道,“瞧,孩子比你有出息。” “哼,你出息,还不是因为男人死了没人管,若不然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三姐跛着腿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的往外走。 “哈哈,羡慕吧,寡妇也有寡妇的好处。”宋春雪转头看着赵钱故意道,“我祝你早日变成寡妇。” “你个臭老五,别以为我不敢打你。”赵钱咬牙切齿的指使儿子,“把你娘拉回来,你会做饭不?” 宋春雪看向他儿子,“小子,我连你爹都揍,别说是你了,还是乖乖给你爹做饭吧,看看你爹是人是鬼。” 宋春雪抚着三姐,拍了拍驴屁股,“走咯,省一个锅盔,咱们自己吃。” 毛驴甩了甩尾巴,不满的叫唤了两声。 “渴了啊,前面河湾里就有泉水,我们去那边一起喝。”宋春雪不无激动的看向三姐,“好几年没串亲戚了吧,欢喜不?” “欢喜,”三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没本事追上来的父子俩,语气低沉哀伤,“他就知道窝里横,连你都能把我带走,若是二哥来了,他肯定怂得跟狗一样。” “怪我一直顾着他的面子,几十年了,越来越得寸进尺。”她叹了口气,摸了摸袖口沾上的猪食,“只是可惜,家里的猪娃子和鸡要挨饿了。” 前面的翠翠一蹦一跳的,“娘,你可惜啥,反正一年到头,你也吃不了几口,全都进了我爹我哥的嘴。” 三姐一愣,随即苦笑一声,“说的是,心软之人是无福之人,果真如此。” 第160章 黄色的铁疙瘩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河沟里,在一眼泉水旁坐下歇息。 宋春雪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锅盔,递给三姐。 “这是我给你烙的,你们娘俩吃。” 三姐瞪大眼睛,“这么大的锅盔,多浪费白面啊。” 她双手接过锅盔,香气钻入鼻孔,害得她直咽唾沫。 “小姨母,这锅盔好香啊,你真舍得。” 翠翠不住的吞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抬手护在锅盔下面,免得娘掰开之后有碎屑掉在地上。 “给我亲姐,哪里有不舍得的。”宋春雪有些伤感道,“七八年都不一定能见一次,成亲生了孩子,女人的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很不公道。” 三姐将掰开的第一块递给宋春雪,鼻子一酸,“有什么公不公道的,人人都想生儿子,可我生了儿子又如何,还不是指望不上。说不定等我老了,会被赶出家门。” 说到这儿,宋春雪鼻子酸的厉害,三姐都没来记得被赶出家门,干活摔伤了腿,躺了三日就去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三姐啊,你以后对自己好点。” 三姐宋春梅哽咽着咬了口锅盔,吃着吃着就哭了。 起先是压抑的哭,后来开始嚎啕大哭。 正午时分,河湾里安静地连风都没有,再穷的都回家吃饭了。 而宋春梅感觉自己活得很憋屈,如今还被自己的亲妹妹看到,感觉这辈子活得很没意思。 她明明是个人,却连赵六家的狗都不如。 她时常羡慕赵六对媳妇说话温柔和气,每次从山里回来,会想方设法的带点东西给媳妇。 春天是山里的花花,夏天是豌豆角和山上的野杏子,秋天就更多了。 就算是黄土漫天的冬日,他也会时不时抓只兔子回来。 前些年狼群成灾的时候,赵六走到哪都会带上媳妇。 赵六对他们家的看门口都会面带笑容的说话,不时摸摸它的脑袋,给他丢骨头吃。 而她的夫君,不是拳打脚踢就是破口大骂,把她往死里逼。 “娘,”翠翠也跟着哭了,捧着锅盔直抹泪,“要不我们不要我爹了,去外面讨生活也比在家里受气强。” “我宁可嫁给外乡人,就算是被卖到富贵人家当丫鬟,也比被我爹嫁给何癞子强,我恨我爹。”翠翠抱着母亲的胳膊央求道,“如果把我嫁给何癞子,我就去上吊。” 宋春梅擦了擦眼泪,没好气的瞪她,“别胡说,我是不会让你嫁给何癞子的。” 宋春雪安慰她,“三姐,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不再忍受他,哪怕是小小的反击,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欺负你。” “实在不行,你重新找一个。”宋春雪压低声音,“二姐非要给我拉媒婆,你重新找一个怎么都比赵钱强。” 三姐没好气的打了她一下,“净胡说,那赵钱还不得杀了我。” “赵钱不敢,他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人,真正的狠人是不会胡乱发脾气打人的,你不信下次试试。你找把菜刀天天晚上在他脖子上试探,疯疯癫癫的说是要取他的命,看他还敢打你不,他肯定恨不得给你下跪,将你供起来。” 宋春雪道,“你也说了,赵钱是窝里横,若是你不想翠翠跟你一样,被人欺负一辈子,最好早作打算。” 翠翠今年十五岁了,若不是嫁出去了家里的活儿少一个人干,赵钱早就嫁了她。 三姐吃着锅盔没有说话,宋春雪拿出水袋子,接了些泉水递给她。 “你们娘俩先喝,我去旁边解手。” 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解决了大事。 这边的河湾比李家庄子下边的还要深一些,干枯的河床上都是泥沙。 解完手,她在细细的河水边洗了手。 刚要起身,她发现脚下的沙子里有个黄色的东西。 她又回头蹲下来,用手指挑开沙子看了看。 是蚕豆大小的黄疙瘩,在阳光下很亮。 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又在旁边挖了挖,还有一块比黄豆大一点的,金灿灿的。 金灿灿的? 宋春雪瞪大眼睛,福灵心至,猛然看向手中的东西。 不会吧,这是金子! 上次在墓地里挖到的没这么亮,但眼前两块好亮眼。 她听说金子是软的,不由用牙咬了咬。 嚯! 真是软的,小的一颗从黄豆变成了破黄豆。 宋春雪兴奋的直跺脚,将大的一颗揣到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拿着小的一颗跑到三姐旁边。 “三姐三姐,看我捡到啥宝贝了!” 宋春梅正在跟翠翠说着什么,看到她像只兔子一样跑回来,有些羡慕她。 还是年轻一点好,她现在都跑不动了。 “看,这是啥。”宋春雪摊开手掌,黄豆大小的金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是啥?”三姐也没见过金子,“黄色的铁疙瘩,还怪好看的。” 宋春雪笑得不行,“哈哈哈,我刚才也觉得是黄色的铁疙瘩,但铁怎么会是黄色的。三姐听说过没,有些人在沙子里淘什么东西?” “淘金啊,但沙子那么多……” 宋春梅猛然怔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这该不会是金子吧?” “是啊,不信你咬一咬。” 宋春梅拿起金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嘿,真是软的。” “娘,我试试。”翠翠接了过去,用力一咬,“也没那么软啊。” “这傻孩子,太软那就是假的了。”宋春梅满脸喜色,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你从哪捡到的,再挖挖,说不定还有。” “那边。”宋春雪在前头带路,“就在这儿,我洗手的时候看到的。” 宋春梅蹲下来,在宋春雪挖出金子的地方周围小心的扒拉。 混着泥土的沙子很软,被细细的河流浸泡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宋春雪看着三姐挖得起劲,不多时连对面的沙子都淘了,只找到了米粒大小的一颗。 宋春梅挖上瘾了,指着上面的河滩道,“再去那边试试,若是挖到了狗头金,我们姐妹这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再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 宋春雪点头,“好,那一起挖。” 虽然她觉得挖了这些,不可能再挖出了,但万一呢。 三姐想挖,她就陪着一起挖。 半个时辰后,他们只挖到了几个好看的石头。 “算了,见好就收吧,这已经够多了。”宋春梅坐在一旁气喘吁吁道,“看来你有发财的命啊。” “三姐,其实我碰到了两颗,这颗大的给你吧,能换不少银子,以后你们若是想去哪,就用这个换盘缠。” 三姐没跟她要,宋春雪心软了,反正她已经够幸运了,而三姐还深陷在泥潭中。 第161章 四姐宋春莲 三姐宋春梅吃惊的看着她。 翠翠靠在她身上,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怎么使得,本来就是你捡到的,这个米粒大的就能换一两银子,你这颗更大,我不能要。” 宋春梅扭过头往泉眼边走,“从小到大我也没帮过你什么,你是最小的,当姐姐的无能,如今还要给你添麻烦。” 宋春雪跟在她身后,“你是我姐,我现在自己能当家做主,手头也有银子,三姐你比我更需要。” 宋春梅揉了揉眼睛,低头吸着鼻子不说话。 宋春雪知道,她肯定又哭了。 “五姨母,我娘肯定不知道怎么花金子,万一被人骗了去怎么办。”翠翠小声道,“还是拿着银子心里踏实些。” 她说的是实话,宋春雪无奈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好,我有银子,三姐要不要?” 宋春梅瞥了她一眼,“你当你是土财主啊,说给银子就给银子。” “我之前捡了个小玩意,竟然换了几两银子,昨晚上给了二姐二两银子,你不信可以去她家问问。” 说着,宋春雪从大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我没有骗你,这些是给你准备的,剩下的一包是四姐的。” 三姐宋春梅迟疑的拿着布包,“里面装的是布?” “嗯,”说着,宋春雪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她,“先给你,这二两银子够你们娘俩做很多事,回家之前先去集市上给你们俩买点东西,最好买把刀跟赵钱硬碰硬,她敢打你你就割掉他的手,治治他的毛病。” 翠翠拿过去咬了咬,“娘,真的是银子哎!” 宋春梅拿过银子,也在嘴里咬了咬,“是比刚才的黄疙瘩硬一些,金子比银子软。” 她们娘俩的动作让宋春雪忍俊不禁。 “二两银子,你在哪发财了,给你姐每人二两银子?你可知道,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总共五两银子,宋春雪,你老实交代,这钱从哪来的?” 三姐严肃的时候挺吓人的。 宋春雪摸了摸鼻子,“不是说了,之前捡了个老旧老旧的罐子,没想到能换钱,总共换了十两银子,我们姐妹一人二两,你是嫌少吗?” 宋春梅重重的打了她一巴掌,“这十两银子够你在县里买个小院了,给我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真是不会过日子。” 还好现在天儿冷,穿得厚了些打在身上没那么疼。 宋春雪掂了掂手中的金子,不无得意的道,“可是老天爷最近老给我送钱,我撒泡尿都能捡到金子,你跟我客气啥。” 宋春梅剜了她一眼,“走了狗屎运,但你也不能大手大脚,老天爷不可能一直让你这么走运,要学会攒起来。” “三姐冤枉我,我也没有大手大脚,就是觉得咱们姐妹几个可怜,虽然二哥仗义,这些年没忘了我们,但他总归不是亲二哥,我们这些年不回娘家,也是怕给二哥添麻烦。” “这些年,我虽然一个人种地,但我生了个好儿子,虽然其他三个都是不孝顺的,但三娃放了九年的羊,让我过得不比你们差。” 说到这儿,宋春雪掂了掂手中的金子,低声道,“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三娃,这些金子就留给他以后读书娶妻。” 宋春梅拧了她的耳朵,“快收起来,小心让别人看到,半夜谋财害命。” “好,二姐既然不要,那我就留给三娃。”宋春雪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也不知道这几日,老四有没有欺负三娃。” 宋春梅叹了口气,“我记得三娃,他爹去世他才六七岁,还不如羊铲子高,其他几个都很淘气,只有三娃一声不吭去放羊。” “那时候我就在想,果然乖巧的孩子没人疼,你眼里只有老大,都不知道三娃在山上摔得蹭破了皮,还是我给他擦的药。” “没想到你如今还能让三娃读书?”她有些不大相信的看着宋春雪,“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又投过胎了?” 宋春雪苦涩一笑,“投过胎了吧。” 她起身牵过毛驴,“走吧,先去四姐家,我们姐妹三个在一起好好说说话,多少年没有团聚过了。” “这银子……”宋春梅知道小妹有了钱,但白给的银子,她拿上不踏实。 “你不会是不会花银子吧?”宋春雪一本正经的指着集市的方向,“要不我们去街上,我教你?” 宋春梅抓着她的胳膊,抬手打在她的屁股上,“真是越来越皮了,钱谁不会花啊,信不信我抽你。” 宋春雪牵着毛驴跑远了,“哈哈哈,你要是不会花我自己花也行,这世上还有人嫌钱多的,我还是头一遭见。” 宋春梅没好气的瞪着她,揣在随身携带的旧荷包里,“哼,挤兑人,我可不客气。” 翠翠哈哈一笑,“五姨母,我娘这些年真的没见过银子,一年去不了几次集市,最多拿十个铜板,柜子里的银子都是留给哥哥娶亲的,要不然都被我爹拿去喝酒了。” “你这个叛徒,给我站住。”宋春梅追了出去,“你爹那样的坏种你也好意思说。” 翠翠风一样的跑到前面,转头嬉皮笑脸的看着她们。 “可惜娘就是舍不得跟我爹分开啊,都说他是坏种了,你还惯着他。若是娘再不硬气点,嫁人那天我非烧了咱家不可,叫你们卖女求荣,我会让我爹变成叫花子。” 宋春梅猛然一震,“你……翠翠,此话当真?你真是这么想的?” 翠翠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眼里迸发出浓浓的恨意,“我跟娘不一样,爹爹和哥哥打我的每个巴掌我都记在心里,若是她逼我嫁给老汉,总有一天,我会烧了娘家跟婆家,然后去外面乞讨为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骇得宋春梅呆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站在三姐跟前,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心想她可能都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已经动了这种心思。 仔细一回想,她想起三姐这个小女儿的一些事来。 虽然房子没点着,但她最后撒泼耍疯,愣是逼得他爹服了软。 宋春雪记不清她嫁到了哪里,但她再也没回过娘家。 她们沉默着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了四姐家。 “三姐,老五,你们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四姐正拿着簸箕在门口簸粮食,看着三姐身边的女儿,不由咬牙问道,“赵钱那瘪犊子,把三姐赶出家门了?” 第162章 姐妹互怼 宋春雪知道,四姐宋春莲是姐妹几个之中,最冷清冷心,也最清醒的那个。 从前四姐就看不惯三姐夫,好几次劝三姐别顺着赵钱,不然那狗东西会越来越过分。 可是三姐每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等被赵钱打了之后,她不仅没有声张,还息事宁人。怕赵钱责怪抱怨她,怕打她打的更狠,渐渐地跟娘家断了往来。 宋春雪跟四姐离得最近,四姐不止一次的在她跟前骂三姐就是个软柿子,上辈子肯定是欠了赵钱,注定一辈子是个窝囊货。 四姐比宋春雪守寡还要早,三十岁左右就没了男人,生了一儿一女,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虽然没人帮衬着她,但庄子上的人都不敢小瞧她。 四姐也是宋氏姐妹几个最高的,虽然肤色黑了些,但一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但凡带点情绪就充满压迫感。 宋春雪以前常去看四姐,四姐待她也不小气,就是说话不温不火,永远摸不准她的脾气。 重活一世,宋春雪才知道,四姐这样的才是聪明人。 虽然她儿子长得不赖,却被人说是傻子,一辈子没成家她也不着急,更没有费尽心思给他娶媳妇。 四姐总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因为她儿子傻乎乎的,就娶个傻的痴的,将来一傻傻一窝,那才叫祸害。 所以,他儿子阿来一辈子没有娶妻。 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直到阿来后来成了一个人,养条狗在那没几户人家的庄子上,淡然度日。 宋春雪都分不清,到底是世人傻,还是阿来傻。 回首一生,阿来明明是最聪慧最坦然的那个。 “傻站着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们进屋不成?” 看着场门口的三人一驴,跟偷了鸡的狗一样狗狗祟祟的站着,宋春莲没好气的骂了一句,“快进屋啊,我又不吃人。” 三姐看了眼宋春雪,瘪了瘪嘴,好像在说她们俩到底谁是姐谁是妹。 怎么比大狼狗还凶。 宋春雪缩了缩肩膀,推了推三姐小声道,“别害怕,四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为你好。” 三姐小声嘀咕道,“我看她的眼神比赵钱的还可怕,眼睛大得跟牛眼睛一样,凶起来的时候眼白很多,怪吓人的。” 她尽量压低声音,但还是传进了老四宋春莲耳中。 她放下簸箕拍了拍身上的土,漫不经心道,“别拿我跟赵钱比,那都是天底下的缺物,也就三姐觉得他人虽然混心不坏,年轻的时候图了人家的好相貌,如今就是遭老汉,你还有啥好惯着他的。” “你跟老五一起来,是不是赵钱那孙子没让老五进门?”宋春莲将驴背上的东西取下来,牵着毛驴去了驴圈。 宋春雪跟三姐面面相觑,心想还是四姐厉害。 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听四姐骂赵钱,过瘾又好笑是怎么回事?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没敢擅自进院子,等宋春莲从驴圈回来,才准备进屋。 “快进屋,吃饭没?”宋春莲没好气道,“算了,我就知道肯定没吃,赵钱那种混球连自己人都不认,还舍得给老五一顿饭?” “……”宋春梅被骂得没脾气,只能干听着。 赵翠翠凑到她跟前,“娘,四姨母好凶啊,娘学着点。” “……” “噗哈哈哈哈哈,”宋春雪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三姐,你是时候醒悟了,连孩子都嫌弃你。” 宋春梅叹了口气,“她倒是硬气,嘴上越厉害挨打越狠,平日里家里有活儿还不是我们娘俩在做。” 翠翠小声道,“若是娘不做我才不会做,但你没反抗,我不做也是娘一个人做。” 宋春梅看向自家小女儿,以前怎么不知道她对自己这么有疼心。 她沉默着走进屋子,坐在宋春莲家的炕头上,环顾四周,收拾的很干净,东西也很少。 宋春雪将包袱丢在炕上,转身走出屋子,“我去给四姐帮忙烧火。” 宋春梅有些怕老四,也没说要帮忙,跟翠翠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晒太阳。 宋春莲在厨房盘问她这两天的事,宋春雪也没隐瞒,将去了二姐家,因为二姐要给她牵媒拉线,吓得她跑到三姐家,连门都没进的事讲了一遍。 宋春莲拿着锅铲在锅里搅动肉臊子,得知他们在河沟里已经吃了个锅盔,便烧了鸡蛋汤。 不多时,肉臊子和鸡蛋汤端上桌,宋春梅跟翠翠喝了两碗。 宋春莲淡淡的问道,“三姐,你们俩平日里是不是连鸡蛋都没得吃?” 宋春梅心虚的看向翠翠,翠翠点头,“四姨母猜的真准,我们家的鸡蛋都是留给我爹和我哥的。” 宋春梅低下头,等着宋春莲骂她。 意外的是,宋春莲没有说话。 她将肉往她们娘俩跟前推了推,“那就多吃点。” “今日你们娘俩跟着老五来了,算是破天荒有出息了一回。既然来了就多待几日,等他们父子俩没饭吃,饿得亲自来请你们的时候,你们再回去。不然,你就再也别认我这个妹妹了,丢人。” 宋春梅想要吸了一口,想要反驳又憋了回去。 “看看,我说了不爱听,说明你也不是没脾气啊。怎么到了赵钱那里,就跟放了屁的蔫狗一样,一点脾气都没有?” 看三姐都快哭了,宋春雪打了岔,“姐,阿来呢?” “去放驴了,他一天闲不住,说是要去外面走走才舒坦。” 提到儿子,宋春莲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不开窍,媒婆带着姑娘来到家里,他还嫌人家丑。人家都不嫌他傻,他还挑的很。” 宋春雪笑道,“那就不娶呗,人人都说阿来傻,我倒是觉得他很聪明很有主见,做事不慌不忙,别人骂他,他也能笑脸回击,也没见他被谁欺负的掉眼泪。” “嗯,这倒是。”宋春莲点了点头,“随他去吧,他若是不娶媳妇,我还少受儿媳妇的气。” “我们娘俩这么些年也习惯了,等我老了死了,让他养些羊养几只狗,鸡啊猪啊的,总有个忙头,孤单又不会死人,但人蠢了真会蠢死。” 后面这半句,她是看着宋春梅说的。 宋春雪低头咬住嘴唇,四姐还真是时刻都在挤兑三姐。 宋春梅放下筷子,没好气的回怼,“行了行了,没完了还。我这回就等着赵钱来请我,不给我下跪道歉我都不回去。” “哟,吹牛谁不会啊,我猜你今晚上越想越害怕,明日一早就偷偷跑回去伺候那俩活爹。” 第163章 爱挖坟的道长 宋春梅平日里受气受多了,时间久了都快认命了。 但被自家妹妹翻来覆去的指点,她觉得委屈。 委屈的要命。 她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但她一个女人,摊上赵钱那种人,想要改变什么,何其艰难。 不过,这回她是要等到赵钱来请她,她才回去的。 不然,赵钱肯定能打死她。 她一定要让赵钱知道,她也是有人庇护的。 吃过东西,姐妹三个来到院子外面,帮着宋春莲簸糜子。 红红的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小小的糜子粒握在手中,光滑的很。 原本两三日才能干完的活儿,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了。 宋春莲看着弯腰忙碌的姐姐和妹妹,心里暖融融的。 好多年没有这样姊妹几个一起忙活的场景了,她仿佛在做梦。 她住的房子在东南边的山脚下,橘红的落日洒在屋顶上围墙上,热情似火。 立冬了,太阳落山之后气温骤降。 宋春莲从窑洞里找出一个老铁炉子,打算生火取暖。 “这还是阿来他爹在的时候,专门去集市的铁匠铺打的,花了几百个铜板,庄子上的人都说他穷讲究,铁炉子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 她说着将上面的尘土擦去,抹了点猪油细细的擦拭一遍免得生锈。 宋春梅点头,“但这炉子快二十年了还这么结实,几百个铜板花得不亏。” 她不由看向四妹,“你男人走了这么多年,你想他吗?” 宋春莲起身,套了一节铁皮桶从窗户上的洞里伸出去,长舒了一口气,若有所思道,“我都想不起他长啥样了,想啥想?” 她看向宋春雪,“你呢?” 宋春雪将一个大锅盔递给四姐,“早就不想了,想他做甚,徒增寂寞。” “哟,老五如今不仅看着大变样了,说话还文绉绉的,不愧是供了四个儿子的老母亲啊。”宋春梅笑着调侃她。 “那没办法,说明我比三姐上进,我累死累活的供儿子,三姐累死累活的供活祖宗,哎呀!” 宋春雪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顿打。 宋春梅指着两个妹妹气呼呼的骂道,“别再说了,我来这里是躲清闲的,又不是叫你俩数落的,我可是你们俩的姐姐,再说我就……” 说着,宋春梅的眼眶泛红开始抹眼泪。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三姐我错了。”宋春雪看向四姐,“我们也是想三姐及时回头,以后不说了。先吃饭吧,四姐今晚切了那么多萝卜白菜,还拿出了粉条,是想做啥饭?” “没看出来吗,炉子都架好了,当然要吃暖锅子。”说着,宋春莲拿起锅盔往厨房走,“我去切开,今晚上就吃了它。” 翠翠安静的坐在炕头边,好奇又惊讶的看着她们姐妹三个斗嘴。 她很羡慕她们姐妹三个能聚到一起。 翠翠的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如今正忙着生娃奶孩子,过年来一趟还要被爹爹搞得乌烟瘴气,这两年她们都不爱来了。 就算来了,也是当天回去,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这时,阿来从外面进来。 “咦,两个姨母?”阿来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宋春雪笑着起身,“阿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快进来。” 阿来笑道,“姨母先坐着,我去找我娘,外面有个道士要借宿,我问问她要不要?” 道士? 宋春雪起身,“道士在哪?” “就在院子外面,我看他打算睡在河沟里的瓦窑里,我怕他晚上被狼吃了,就叫了上来。” 阿来说话时总带着笑,带着宋春雪来到门口。 宋春雪定眼望去,一身着黑色道袍的男子,正跟他那匹马说着什么。 那马儿抖了抖耳朵,似乎不愿意听他唠叨。 “师兄?” 那高挑的道士诧异转头,“师弟?” 阿来诧异的看向宋春雪,语气温吞,“师弟?” 他发出疑问,“姨母不是女人吗?” 张道长露出笑容,牵着马走到他们跟前,“这孩子喊你姨母,他是你姐家的孩子?” “没错,这是我四姐的孩子。”宋春雪指了指院子,“我去问问四姐,看她……” “你叫他师兄?”四姐宋春莲跨出院门,上下打量着张道长,随后看向宋春雪,眉头微蹙,“二姐给你介绍的人你看不上,合着你看上的是道士?” “……” “……” 宋春莲再次打量着张道长,不由点了点头,“嗯,是比普通种地的强些,身材板正脊背挺直,庄稼汉子这个年纪都弯腰驼背了,不错。” 宋春雪尴尬一笑,“四姐你误会了,师兄就是师兄,一心修道没有那种心思。” 张道长面带微笑,左手搭着右手手背放在前面,一副任由打量的模样。 “四姐若是想修,也可以脊背挺直,您个头偏高比寻常人更容易弯腰驼背,若是四姐能练练八段锦打打太极,八十岁也能端正如松柏。”他笑呵呵的道,“师弟最近烂桃花多,四姐误会也合情合理。” 宋春莲对阿来道,“把马牵到驴圈里,多添点草别让打起来。” “唉。”阿来笑眯眯的走到枣红马跟前,爱不释手的摸了摸他的毛发。 张道长有些惊讶,“这马脾气倔的很,一般人不让摸,看来这孩子很有灵气。” 宋春雪点头道,“别人都说这孩子傻,可我觉得他聪明着呢,师兄看看有什么适合他的路没?” 张道长捋着胡子点点头,“明日一早就试试。” “走吧,进屋说话。”四姐宋春莲看向他,“道长今晚跟阿来睡吧,他总说看到屋子里的青砖绕着他转圈,烦请道长看看怎么回事。” 张道长微微一笑,“不打紧,证明这孩子不同寻常,并非凡胎。” 宋春莲只当是道长安慰她。 她对宋春雪道,“招待好你师兄,我去添副碗筷。” 宋春雪看向张道长,压低声音道,“你真打算在瓦窑里睡啊?” “我早就知道今晚会被好心人领走,但没想到是你家四姐的儿子,也算是应了我有偏财到眼前的卦。师弟,你老实说,今日是不是又发财了,怎么发的?” 张道长百思不得其解,“我自己怎么倒腾都挖不到值钱的,跟师弟去挖就能挖到金子。我瞅准了,今晚随我去附近的川地里,肯定有好东西。” 似乎怕宋春雪拒绝,他连忙道,“这样你以后就不用藏着掖着,而是光明正大的帮衬自己的姐姐,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这道理你懂吧?” 第164章 都解释累了 听到师兄的话,宋春雪心动不已。 在他面前,她的想法根本藏不住。 她的确想要帮助几个姐姐,但她现在能力有限。 虽然挖坟挺吓人的,但横财到了眼前,哪里有退回去的道理? 她压低声音道,“那我们晚上怎么去,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知道了就一起去,反正是你自家姐妹,总不能害你……”他的目光落在向他们走来的宋春梅身上,“哦,那还是算了,她的冤家可能会连累我们。” 宋春雪转头看向自家三姐,问道长,“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说的冤家,肯定是赵钱那孙子。 “干我们这行的,识人观相是最基本的,不然你指不定被哪个坏怂带到阴沟里,一辈子翻不过身。知人知面不知心,观面相便是识心,等你识字了,回头送你一本《观相术》。” 张道长看着眼前的宋春梅道,“就师弟身边这群人,个个鲜明,你看几次就能融魂贯通,要不了几年就能一眼看破人心。” 宋春梅看着眼前的道长,没好气的问宋春雪,“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快进屋吃饭吧。” “且慢,”张道长往旁边一站,抬手指向院外,“还请这位姐姐到外面说话。” “姐姐?”宋春梅被喊的起了身鸡皮疙瘩,不由看向宋春雪,“这是你相好的?” 宋春雪翻了个白眼,她都解释累了。 “不是相好的,多俗气,我们师兄弟互为贵人,岂是俗人眼中的孽缘情债能比的,”张道长温声道,“师弟,你三姐鬼迷心窍,想翻身就带她出院子。” 宋春梅气恼道,“你胡说什么,谁鬼迷心窍了?” 师兄的话宋春雪如今绝不怀疑,连忙将宋春梅推出了院子。 “三姐就别犟了,你这些年对赵钱的纵容忍让,不是鬼迷心窍是什么?” 下一刻,还没等宋春梅反应过来,张道长用二指夹着一张符纸,直直的向她眉头戳来。 “破!” 宋春梅吓了一跳,只感觉头顶一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散开。 “唰!” “唰!” 他手中的白色拂尘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剑一样,发出凌厉的破空声。 “进院子。”张道长沉声道,“快。” 宋春雪不敢耽搁,拉着宋春梅往院子里跑。 “砰!” 下一刻,院门被合上,张道长贴了一张符纸在正中间,以手指剑念念有词。 忽然,一阵清风涌动,带着微微的温热然后悄然消失。 宋春雪觉得,这院子忽然暖和了几分。 随后,张道长又甩出一张符纸,直直的飞出院子,院子外面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噼里啪啦的炸开。 然后归于平静。 院子里的人愣愣的看着这一切,仿佛自己听错了。 “阿来呢?”宋春莲放下手中的东西往门口跑了两步,惊慌的看向张道长,“阿来还在外面。” 张道长微微一笑,“打开吧,他不会有事的。” 宋春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走到张道长身后低声问道,“你不会刚才忘记了,故意骗我姐的吧?” 张道长微带笑意,“那孩子并非寻常人,刚才那点东西不仅不会伤害到他,可能还会被他所用。” 下一刻,宋春莲拉着阿来进屋。 而阿来盯着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闪电细丝笑得傻里傻气,“娘,这个是什么?好好玩。” 张道长走了过去,伸出手指将雷花接到自己手上。 “是雷花,只有你能玩,不能交给旁人。”说着,张道长看向宋春雪,“来,你试试。” 宋春雪往后退了两步,“你是想害我吧?” 张道长笑道,“不会,你试试就知道了。” “不行,我不想被雷击。”宋春雪以前在下雨天差点被雷击中,对这东西早就有了阴影。 “那就由不得你了。”说着,张道长将雷花甩到宋春雪身上,微微勾唇,“看,也不疼。” “……”浑身又麻又痛的宋春雪僵在原地,随后抬腿朝张道长踹去。 “还说不疼,你怎么不试啊!” “我试过了啊,”张道长轻巧避开,“你要走这条道早晚要引雷的,这对修行很有帮助,能淬炼身体。”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发现了一件事。 这位道长对老五没有私心,只有师兄弟的坦然。 宋春梅有些惋惜。 宋春莲有些庆幸。 “吃饭吧,进屋。”宋春莲拿着一把筷子,“阿来,去拿些碗来。” 阿来还沉浸在那朵神奇的雷花之中,笑着问道长,“还有雷花吗?” 张道长微微摇头,“没有,明日我带你去山上寻。” 阿来用力点头,“好。” 一群人进了屋,围坐在炉子前,有些拥挤。 宋春莲很开心,她家里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而且来的都是她很想见的人,比那些逢年过节,一副高高在上,用怜悯的眼神同情她的穷亲戚。 明明没比她好到哪里去,非要觉得她很可怜需要施舍。 那些人就是有病,她通常连顿饭都不给就打发了。 他们觉得她可怜,她还觉得那帮人可笑呢。 小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煮了肉菜,宋春莲做的熏肉很香,切成了长条的五花肉一点都不油腻,虽然菜不多,但大家吃得很满足。 大片的土豆和筋道的粉条,让大家吃得很过瘾。 “老四,还是你的手艺好,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锅子。”宋春梅道,“赵钱不让我做,非说是浪费吃的。” 说到这儿,她看向张道长,“道长刚才对我施法,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张道长咽下嘴里的东西,“没错,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陌生的将死之人摸过头?” “啊?”宋春梅后背发寒,“道长别吓人。” “是,我们庄子上有个老人快过世时,三姐去送过东西,她摸了摸三姐的脑袋,三姐当时还说那人的嘴巴很臭。”老四宋春莲道,“是不能摸吗?” “按理说平常摸了没事,但那位老人有点东西,他不仅借了她的阳寿,还将身上的晦气转移到三姐身上,自那之后越来越不顺,看人的眼光尤其不准,因为臭味相投,晦气吸引晦气。” 宋春雪咬了咬嘴唇,差点笑出来。 虽然三姐很可怜了,但她听到师兄说晦气吸引晦气的时候,忍不住想笑。 原来赵钱是真的晦气。 翠翠茫然道,“道长,我爹……他也被老人传了晦气吗?” “他啊,”道长意味深长的笑了,“是祖上积攒的,自己不行好事生出来的。” “那他以后还会打我吗?”宋春梅愤愤咬牙道,“我要如何制服他?” 第165章 一对红耳坠 宋春梅话音落下,宋春莲笑了一声。 “你若是敢还手,他就不敢打你,你问这种问题,道长岂不是白帮你了。” 张道长点头,“没错,三姐不用担心这个,以后看到那个男人,你肯定不会像从前那般强忍着,恨不得打得他满地找牙,债还清了就会有变数。” “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和爱,贫道今日前来,就是替你了结债缘的。” “那就好,我挨打是小事,就怕连累了孩子。”宋春梅看向翠翠,“以后你也别忍着,家里的活儿也别惯着他,若是他们不干活就不给吃的,好东西咱俩吃了。” 翠翠抹了把眼泪点点头,“娘要说到做到,以后看到我爹硬气点,当女儿的自然就硬气。” 宋春雪若有所思,“师兄,那有什么办法,能让三姐夫跟三姐分开啊?” “那不行,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是想让贫道受罚不成?”张道长看了眼宋春梅,“更何况,都这把年纪了,孩子也生了,分开不见得有多好,你三姐没有改嫁的命。” “那老五有吗?”宋春莲趁机追问,“她年纪最小,还能找个好人照顾她吗?” 张道长看向宋春雪,神情莫测。 宋春雪坦然自若,任由他打量。 “难说。”张道长捞起一块肉片放进碗里,“全凭她的意愿。” 宋春梅皱起眉头,“这相当于没说啊。” “我倒是觉得,道长的意思是,她若是愿意就有,若是不愿意就没有。”宋春莲凑到宋春雪跟前,“说明你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最近好多人先给她介绍来着,若是宋春雪答应了,自然就有了。 “那就是没有,二哥答应给我找条狗作伴,最好是大狼狗,不知道他还记着不。”宋春雪扫过好奇的众人,“吃饭吧,菜凉了,四姐烧的木炭都快烧完了。” 这顿饭吃得挺久,等姐妹三个在厨房里说这说那,洗了锅睡觉时,月亮已经爬得老高。 宋春雪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不由笑道,“还记得小时候夏天扬麦子的时候,月亮爬上来特别亮,跟白天没什么区别。大人在干活,我们骑着玉米杆当白马在场里乱转,那时候多好。” 两个姐姐站在台阶上,翠翠也从房间出来,抬手指向天空。 “别指月亮,会烂耳朵的。”宋春梅阻止翠翠,“回屋睡觉去,困得都流眼泪了。” 翠翠探着脑袋瞅了两眼,转身爬到炕上去睡觉。 宋春莲欲言又止,心想三姐对女儿倒是挺凶的。 但愿今后她会改一改。 张道长已经跟阿来去东屋睡了,他们姐妹三个加一个孩子,全都在北屋睡着。 宋春莲家还有别的屋,但临时烧的炕,第一晚太潮湿没法睡人。 孩子的瞌睡重,翠翠已经在炕上沉沉的睡去。 宋氏姐妹三个坐在炕上,还想聊聊私房话。 宋春雪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最后一个布包,“四姐,这是给你的。” 宋春莲有些惊讶,“这是什么?” “布,孔雀蓝的缎面,可好看了。”宋春梅感叹道,“老五现在日子过好了,还能到处捡钱花,给了我二两银子呢。” “二两银子?”宋春莲看向宋春雪,“你真的捡钱了?” “嗯,这二两银子是你的,三个姐姐都有。”宋春雪将银子放在她手里,“拿着花,我还有。” “哟?”宋春莲看着手中的真真切切的银子,“该不会是哪个相好的给的吧,我怎么觉得道长的意思是,你现在身边有人呢?” 宋春雪叹了口气,“你说有就有吧,反正我自己没见着。” “那你这……”宋春莲压低声音道,“其实你不用觉得害臊,我是没遇见满意的,而且阿来这个性子,若是我再找一个肯定要亏待了他。” “但你不一样,儿子多了跟没生一样,这个推那个,到头来还是没人养老。” 她语重心长道,“你也别太挑,有钱的最靠得住。人心会变,但银子不会。” 宋春莲将头发散开,用一把木梳子轻轻地梳着,乌黑浓密的长发,跟二姐三姐的完全不同。 光看头发,就知道她们姐妹几个谁过的最好。 宋春雪哭笑不得,“我现在自己就有钱了,为啥要挑个有钱的男人,不信你问三姐。” 三姐宋春梅看着宋春雪,“那我可说了啊。” “老五最近走了狗屎运,走到哪里都能捡钱,她说给我们的银子是一个破罐子换的,今天我们在河湾里吃锅盔,她去撒尿了,回来的时候捡了金子,他娘的,那是金子啊,我都不认识。”宋春梅长叹不已,“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宋春莲梳头发的动作一滞,“金子?” “我还没见过金子呢,长啥样啊?” 宋春雪从怀中摸出来,“给,这块大的给我留着,小的你们俩一人一半,用刀就能切开。” 三姐四姐相视一笑。 “可不得了,听听老五的口气,那些富家老爷都没你这么豪气。”宋春莲接过黄豆大的金子,“你还别说,这个色真好看。” 宋春梅被逗得咯咯直笑,“那不然嘞,人家是金子,就算是屎一样的颜色,人家也是最贵的。不过金子太贵重了,老五还是自己收着,银子给我们就够多了。” 宋春莲将金子还给她,“没错,原本这二两银子我是不打算要的,但你都舍得送金子了,我收下便是。” 说着,她溜下炕头,从一个又黑又旧的箱子里面,翻出一块玉佩来。 “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个是我压箱底放了二十多年,这段时间打算卖掉换点银子来着,你也知道,乡里的集市最多换个几十文,送你了。” 宋春雪看得出,这玉佩的水头不差,当初买来肯定花了不少钱。 “我现在不喜欢这些易碎的东西,这是姐夫给你买的吧,留着也是个念想。”她将玉佩递了回去,贼兮兮的笑道,“我现在就喜欢银子。” 宋春梅睨着眼看她,“啧啧啧,真是有钱了口气就变了,我记得你以前因为一对耳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几天都念叨着。” “对,我还记得那是个红玛瑙的耳坠,不值什么钱,我这里有一对。”说着,宋春莲来到炕柜跟前,从里面翻出一个首饰盒来。 当看到一对成色极好的红玉髓的耳坠时,宋春雪不由泪目。 她想起来了,曾经令她念念不忘的耳环就长这样。 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好看。 只是一眼,便让她泪如雨下。 第166章 有狼 宋春雪哭了,三姐跟四姐吓了一跳。 “怎么还哭了呢?”宋春梅原本是靠着枕头躺着的,忽的翻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是啊,一对耳环而已,怎么还哭得这么伤心。”宋春莲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别哭,你现在有钱了,啥好东西买不来。” 说着,宋春莲也抹起眼泪,哽咽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五个孩子啊,不好拉扯大,你看你现在瘦的。” 宋春梅心里的苦也被勾勒出来,左右开弓,一手擦一边的眼泪,豆大的泪珠儿从眼眶里跳出来。 宋春雪双手遮面,哭了好久才停了下来。 她将两只耳环拿在手里,对着烛光吸着鼻子笑道,“多好看啊姐姐,你都不知道我惦记了多少年,当年丢掉的那一只,让我记了一辈子还不止。” 当年的那一对儿肯定没法跟眼前这对比,但那抹红色仿佛刻在她灵魂深处的遗憾,让她每每念及,都心疼当初的自己。 没爹没娘,连裤子都穿不起的小时候,还有戏台上的秦腔洒在贫瘠荒凉的黄土地上,被阳光一照更显凄凉。 曾几何时,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就算不回家也没人发现似的。 沧海桑田,她老过死过,又活过来了,脑子比前世清醒了许多。 但好像没那么患得患失了。 今日这对红耳环,倒是勾起了她灵魂深处的怨与恨。 时间太久远,她都不记得自己恨什么怨什么。 “喜欢你就戴着,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当初就该送你了,你姐夫虽然去得早,但当初对我还不错。他买过好几对耳环,我都没戴过。”说着,宋春莲拿出一对绿坠子,“听说这个是翡翠的,更值钱些。” “不用了,这对就够了,”宋春雪直接戴在耳朵上,“谢谢四姐。” 宋春梅摸了摸她的脊背,哑着嗓子道,“睡吧,你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要养精蓄锐,好好睡觉,免得赵钱找来打也打不过。” “嗯,夜深了,我们明日再聊。” 没多久,房间的蜡烛熄灭。 姐妹三个并排躺在炕上,外面的月光被窗户纸挡住了大半,屋子里暗暗的,她们各怀心事。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宋春雪打了个盹儿,就要睡过去时,外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宋春雪瞬间清醒过来,想到她跟师兄约着去挖东西的事。 这真是个月圆之夜,但晚上屋子里这么暖和,她又困了,真不想出去。 “咳咳。” 外面的咳嗽声再次传来。 宋春莲睁开眼睛,低声道,“人家叫你呢,你去吧,西屋的炕很宽敞,就是冷了点。” “啊?”宋春雪不解。 “放心,我会瞒着三姐的。” “……”宋春雪明白了,四姐是觉得她要跟道长偷情? 她无奈又好笑,起身故作镇定的看着她,“那你要一起去吗?” “啥?”宋春莲嗓子破了音,压低声音道,“你胡搞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我们是要去外面挖东西,你以为我们要去干啥?” “……”四姐宋春莲沉默半晌,“挖什么东西?” “挖坟。” “啥?”宋春莲爬起来吃惊的看向宋春雪,“你现在胆子这么大,敢去挖坟,你疯了?” “富贵险中求啊,你以为我认道长做什么。”宋春雪压低声音叮嘱道,“以后不许误会我跟师兄的关系,金钱关系才是最长久的,再听到胡说我翻脸了。” 说话间,宋春雪穿上厚衣裳,还拿了头巾裹在脑袋上。 “你不去我走了。” “去吧,这富贵一般人求不得,我还是继续穷着吧。”宋春莲裹好被子,“早去早回。” 宋春雪走出屋子,张道长已经打开院门,站在外面等她了。 他手里拿着两把铁锹,“走吧,振兴师门就要靠师弟了。” “但愿如此,若是没挖到可别怪我。” 张道长知道她害怕,跟她并排走在一起,“你拿着拂尘,壮壮胆。” 宋春雪虽然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但听到北风呼呼的吹,将山上的柳树吹得轻轻晃动,她感觉自己的五官都灵敏了许多,耳朵都会动了。 走着走着,能听到很远的高山上有狼啸声,深约百来米的河沟对岸,就是陈凤的娘家所在的庄子。 若是今晚他们要刨的坟是陈家的,她不仅不会怕,还会精神百倍。 但张道长没有越过河沟,而是沿着河沟两旁高高的悬崖上面的平川地,走了近三刻钟。 奇怪的是,今晚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说。 “前面就快到了,你若是怕的话……” 宋春雪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就是随口一说,没打算真让她回去。 “你放心师兄,以后你喊我去我都去,再害怕我也不会推辞,就算狼来了我也能帮师兄一起打。” 她看着师兄一本正经道,“师兄放心,就算你被吓跑了,师弟也要继续挖。” 张道长呵呵一笑,“那就好,这可是师弟说的,就在这里了。” 说着,他来到一处被洪水冲出大坑的平地中央,从怀中摸出一个罗盘,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将铁锹扎到土里,“挖吧,这里可能不一般,你带火折子了没?” 月色之中,土地被照得发银光。 宋春雪在怀里摸了摸,“嗯,带了一个,这下面该不会有暗道吧?” “我找的墓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大墓,像上次那个大将军的,下面肯定还有墓道。这回这个,因为年月太久远已经被吹冲出来了,白日里若不是我正好拿着罗盘发觉不对劲,也不会发现坑里有东西。” 看着不远处近十米的大坑,是曾经被大洪水冲出来的,如今早已干涸,变成了扔脏东西的废坑。 小时候宋春雪来过这里,她都不敢往下面看,有些胆大的孩子会朝里面扔东西,说隔好久才能听到响声。 “所以,我们待会儿要从这洞里,进去吗?” 刚才吹了牛,这会儿宋春雪怕的后脑勺都在发麻,感觉脑袋跟背篓一样大。 “别怕,黑漆漆的地方不可怕,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怕得过人心?”说着,张道长已经卷起袖子挖了好大的深坑,“快过来挖,若不是知道你怕,我今晚上拉着绳子从这坑里开始挖,比上面挖容易的多。” 宋春雪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两头狼,踩着悠闲的步伐,头颅高傲的抬起,那泛着幽光的眼神,仿佛在看着即将到嘴的猎物。 “师兄……狼,有狼。”她抓住张道长的胳膊,声音不自觉的打着颤。 第167章 吃狼肉 张道长停了下来,看着二十米开外的狼,不由勾起唇角。 他站直了身子,伸出右手,“拂尘给我,正愁没东西感谢你几位姐姐呢,这下有狼肉吃了。” 说着,他不自觉的咽下口水,语气有些兴奋,“狼肉虽然没猪肉好吃,但腌制一番烤着吃,味道还不错。” 宋春雪不相信他徒手能杀两头狼,直到他双手握住佛尘,从里面抽出一把剑时,她信了。 “那……我该怎么做?”虽然他相信道长习惯夜行应该有功夫,但她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狼,生怕师兄还没杀死狼,她就被狼给咬死了。 “拿着铁锹,用力的拍他的脑袋,被吓得尿裤子就是帮我的大忙了。”张道长沉声道,“背靠着我,千万别慌,凡事有你师兄。” 狼很聪明,善于协作。 在离他们五米的距离时,分开来绕着他们俩慢悠悠的走着,目光直直的盯着宋春雪。 宋春雪呼吸急促,虽然怕得要死,却不敢有任何分心的想法。 “照着脑袋用力打。”张道长压低声音,双腿压低。 下一刻,两头狼同时跳起来,朝他们俩扑了过去。 张道长也向前一步,手中的长剑直直的扎向他的颈部。 “噗嗤……” 肥壮的灰狼直接倒在地上。 “砰!” “砰砰!” 宋春雪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声音。 因为她清楚,大喊大叫的时候人会泄气,全身的力气会分出去一些。 张道长转身,原本是要帮忙的,但看着她紧握着铁锹,咬着牙铆足劲儿往狼头上敲,三两下敲得狼歪倒在地上,不由挑起眉头。 师弟这么手劲儿大吗? “砰砰砰砰砰!” 宋春雪看着歪着脑袋在地上挣扎的狼,怕他在耍滑头骗她,不由连连朝它的脑袋上招呼。 张道长皱起眉头,不由龇着牙抬手阻止,“行了行了,再打脑袋就开花了。” “砰砰砰!” 宋春雪不信,握着铁锹继续敲脑袋。 “嘶……”张道长吸了口冷气,“是我小看师弟了,你比我狠,快停下,别砸烂了不好拖回去。” “呼。”宋春雪这才收起贴墙,拼命的吸气。 紧张过度,忽然放松,她有些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天呐,这狼力气很大,铁锹差点敲到我头上,还好我反应快,哎呀。” 她剧烈的喘息着,感觉比跑了两个山头还要累。 张道长摇了摇头,“师弟分明是扮猪吃老虎,这么肥狼被你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你先歇会儿,我继续挖。” 宋春雪无力解释,脑袋有点晕,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明月当空,如水般的月光洒在身上,温柔无比。 旁边躺着两头狼,宋春雪不仅不害怕,甚至很兴奋。 “挖到了,快来。”张道长低喊了一声,“过来搭把手。” 半个时辰后。 宋春雪跟在张道长身后,拿着火折子钻进黑漆漆的墓道。 来到开阔的地方,虽然稍微宽敞些,但勉强能站直身子。 张道长找了一圈,发现这墓早就被人盗过,好东西被人挖走了。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白高兴一场。”他拿着两个烛台,“要不你找一下?” 宋春雪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棺材,便知道这比上次的将军棺更久远些。 “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一点也不是挖坟的料,虽然比上次好点,但对黑漆漆的地方很难不觉得恐惧。 “那走吧,这两个烛台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宋春雪连忙在张道长前面转身,下一刻,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猛然向前扑倒。 “小心,把嘴闭上,免得啃一嘴土。” 脸贴在泥土中的宋春雪很想骂人,马后炮啊这是。 她拿起一旁的火折子,吃力的坐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张道长在她面前蹲下,被她脑门撞过的地方有东西,把土刨到一旁,他吃惊的抬头,“师弟,你的脑袋开过光吗,这地面都是用银子铺的,那群盗墓贼都没发现。” “你说的是,这地砖都是银子?”宋春雪在地上抠了一块拿在手中,“这黑乎乎的东西,怎么可能是银子?” “你拿去外面擦擦,我来撬地砖。”张道长催促她,“去外面守着,万一有狼群围着,我们俩今晚只能在这墓里待着。” 宋春雪巴不得出去了,拿上手里的东西钻出墓穴。 还好,两头狼好好的躺在地上,四下无人。 她将手中沉甸甸的铁块用力擦了擦,黑乎乎的东西褪去,露出明亮的银色。 真的是银子! 他们发财了! 张道长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布袋子,一左一右两个大口袋,装着沉淀的小银砖从土里钻出来。 “我没有装完,还剩了几个,万一还有徒子徒孙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说着,他乐呵呵的将袋子递给宋春雪,“来,你扛着银子,我扛着狼。” 宋春雪双手接过,低估了他的重量,袋子掉在地上。 沉闷又悦耳的声音传来,那是小银砖碰撞的声音。 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笨死了,快背上走,我把这地儿填了就来。” 就这样,他们师兄俩背了两趟。 第二回他们师兄弟俩抬着一大头狼,来到四姐家门外时,天光大亮。 宋春莲已经起来了。 她一推开大门,便看到院门外累得直喘气的两人,旁边还有两头狼…… 她吓得靠在门膀子上,“哪来的狼?” 宋春雪笑道,“我们俩打的,四姐知道怎么煮狼肉吗?” 宋春莲不可置信的看着灰头土脸的二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困极了,直接回屋睡觉。 张道长抱着他的布袋子也想补个觉。 其余四人醒来后,看着院门外躺着两只肥壮的狼,一时间又惊又喜。 翠翠开心不已,“没想到五姨母跟道长这么厉害,一晚上打了两头狼回来,娘,狼肉能吃吗?” 宋春梅从错愕中回神,“当然能吃,我去洗把手。” 宋春莲已经默不作声的拿出刀子和半截麻绳,利索的开始剥皮掏内脏。 阿来也起来了,看到狼也不觉得惊讶,笑眯眯的帮忙剥皮。 之后,他们找了根棍子,穿过狼的后腿倒挂起来,将里面的内脏掏出来,心肝肺留着,其他都丢掉。 狼皮被挂在棚子里,两头狼的肉堪比一头过年猪。 宋春梅不住的感叹,“没想到老五这么能干,都敢杀狼了,她昨晚上啥时候走的?干什么去了?” 宋春莲心事重重,将锅里的浮沫舀出来,“不知道,等老五醒了问她。” 第168章 我有话问你 宋春雪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闻到肉香味。 院子外面似乎很热闹。 她穿上衣服,坐在炕上打坐,才知道师兄在教他们烤狼肉。 小半个时辰后,她忍不住来到院外吃肉。 只见张道长手里抓着肉,不时用包着棉花的小木棍蘸些油往肉上刷。 “醒了去洗把脸,来吃肉。” 张道长笑容和煦,将刚烤好的肉递给阿来。 宋春莲跟宋春梅交换了个眼神,咬了口手中的柳条烤肉。 不多时,宋春雪洗完脸出来。 张道长自然的递给她两根大肉签。 宋春雪咬下一块,满口生香,花椒盐和大茴香,还有胡麻油的清香,烤出来的狼肉竟然不比牛肉差。 宋春梅在一旁看不出破绽,不由出声问道,“老五,你们昨晚上干啥去了?” 宋春雪看向师兄。 “挖墓去了,没想到被两头狼给盯上了,顺道除了两个祸害,免得它们吃羊。”张道长也拿起一串自己吃,“嗯,味道还行。” “那你们挖到什么东西了吗?”宋春梅惊讶不已,“老五,你以前不是最胆小了,如今都敢去挖墓了,就不怕惹上脏东西?” “我就是专门治脏东西的,怕什么。”说到这儿,张道长指了指远处的棚子里挂起来的狼皮,“那个脑袋被打烂的是她打的,你家老五凶着呢。” 宋春梅惊讶不已,“老五你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宋春雪将一大块肉咬进嘴里,“当时太害怕了,没顾上别的,我总担心没打死。” 宋春莲没说话,若有所思的吃着肉。 阿来一边吃肉,一边给道长帮忙添木柴。 道长发现,阿来其实不傻,只能说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 该懂的他都懂,只是没别人心眼子多,待人总是笑呵呵的。 他以前遇到过这样的孩子,知道他分辨不出别人的恶意,若是带着笑脸说出恶毒的话,他要费些时间才能明白。 这样的孩子纯粹,眼睛也很清澈。 阿来长得很短暂,浓眉大眼的,双眼皮长睫毛,一口白牙整整齐齐。 呵,称这样的孩子为傻子,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 吃过烤肉,锅里的那锅没人碰了。 张道长也不着急离开,对宋氏姐妹道,“我带阿来去山上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宋春莲点头,“我们的傻阿来不会说话,若是说错了话,还请道长别计较。” 正跟阿来说话的道长驻足,转头看向宋春莲,眉头微微蹙起。 他纠正道,“这孩子不傻。” “我知道,这孩子不如别家孩子聪明……” “贫道的意思是,别人可以说他傻,但当娘的不行。”他神情严肃的看着宋春莲。 宋春雪明白,他在生气。 宋春莲低下头,“我记下了道长。” “既然说到这儿,贫道还要叮嘱几句,别让他跟熟人往来,你们也是。不要过于相信熟人,这世间最大的恶意,往往来自熟人。” “人心善妒,没有几个熟人是真心希望你过得好的。你们孤儿寡母没人帮衬,若是你觉得阿来傻,在别人口中,他更傻。” 张道长摸了摸阿来的脑袋,看着他挂满笑容的脸,不由跟着笑,“贫道很喜欢这孩子,世人丑陋,没几个人配上他的炽热心肠。” “走吧,我们去山上看看。”张道长抚着他的后背,“去山上放驴去。” 宋春莲低声抽泣着,宋春雪上前抱住她。 “四姐,别难过,道长也是为了阿来好。” 宋春梅也道,“是啊老四,你别难过,该开心才对,道长都说了,世人丑陋,没人配得上阿来。” “阿来哪里傻了,他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跟‘聪明人’打交道而已。相比于那些傻得连屎尿都需要人帮忙的,阿来特别聪明,他很孝顺,家里的重活他都会抢着干。” 说到这儿,宋春梅抹了抹眼泪,“我儿子若是能有阿来一半的好,我也不至于没有盼头。” 宋春雪坐在还未熄灭的柴火前,拿起一串生肉架在青砖上,“顺其自然,以后对自己好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我还没吃饱,吃了这么多肉,姐姐要不要做些凉粉吃?” 宋春梅自告奋勇,“好,我来做,老四你给我找些荞麦来,我手劲儿大搓的快。” “走,我也想吃,这天儿太干了。锅里那么多肉,晚上吃了会腻。” 翠翠也跟着去凑热闹。 宋春雪烤了两串肉就饱了,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到屋子里。 一眨眼到了下午,三姐四姐做的凉粉很好吃,宋春雪一口气吃了三碗。 “你少吃点,胃太凉不舒服。”三姐宋春梅叹了口气,“我记得二喜欢吃凉粉,我们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宋春莲淡淡道,“你俩去,我不去。” 宋春梅意识到她跟二哥闹了不愉快。 “咋了?” “也没啥,就是二嫂子每次用那种不冷不热的眼神看人,好像我总要占二哥便宜似的,明明我每次去都拿了好吃的,不爱去。” 宋春梅点头,“二哥跟我们一起长大的,但二嫂肯定觉得我们又不是孩子的亲姑姑。唉,人之常情嘛,我好多年没去了,二哥骂我我害怕,还是我们姊妹三一起去,不能只骂我一个。” “娘,我也要去。”翠翠推了推宋春梅的后背,“我也没个亲舅舅,二舅小时候还给我买过糖呢。” “一起去,没说不带你。”宋春梅打着她的手背,“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翠翠瘪着嘴巴走到宋春雪身后,抱住她的胳膊道,“还是五姨母好,你们俩都凶巴巴的。” 宋春莲笑了,“你五姨母当然好了,她以前蔫了吧唧的,吵嘴都不会。” 宋春雪摇头,“不好,嫁人后备受欺负,做了二十多年的缩头乌龟,还是性子烈一点好。现在就看,你娘能不能凶得过你爹了。” “我们先去二哥家看看,过几日赵钱肯定会来接三姐的,若是先去了二哥家,指不定要挨骂。我去拿两条狼腿,让孩子们解解馋。” 宋春梅有些着急,“可是我啥也没带,拿什么啊?” “我家里啥都有,做些猪油脆饼带过去,二嫂总不能嫌弃。”宋春莲拿起篮子往柴垛前走,她冲宋春雪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问你。” 第169章 去看看也无妨 听到四姐有话对她说,宋春雪有些害怕。 以前四姐要教训她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宋春梅用好自为之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去厨房揉面了。 宋春雪来到草垛跟前。 草垛最下面一层是荞麦杆子,中间夹着麦秆儿,最上面的是胡麻杆,因为胡麻杆利水,雨水不容易渗透。 这些粮食很神奇,磨得面好吃的杆儿也好烧。 就像胡麻是榨油的,最为金贵,胡麻杆最易点着,且火苗明亮也不容易有烟,麦子面最好吃,麦秆儿绵软干燥,通常都是引火用的。 而荞麦杆儿不容易着,还容易发霉,点了火都是烟,很容易喷火。 虽然宋春雪觉得荞麦也很好吃,但很容易受潮变质。 做猪油脆饼火头要好,所以宋春莲扯了麦秆和胡麻杆来烧。 宋春雪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扯着麦秆儿,心想四姐怎么还不说话,她到底要问什么。 “老五,我知道你如今不是小孩子,有了自己的主见,我有时候感觉,你比我们几个都要稳重老成,说话跟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一样,老神在在的。”宋春莲缓缓开了口,语气柔和。 “……”宋春雪心想,还是四姐敏锐,她是第一个觉得她像老婆子的人。 “但你现在干的事,太匪夷所思了,老五你竟然真的去挖坟了,不害怕吗?” 宋春莲满眼怜惜的看着她,“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忽然变成这样的?” 宋春雪猛然僵住,感觉一支箭狠狠地击中了她。 四姐的话精准的射中她的心坎。 她们俩不愧是当了寡妇的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很多事情,四姐比旁人更懂她。 这回,宋春雪没哭。 她感觉心里头已经泪流成河,可表面上,她带着浅浅的微笑,不慌不乱的迎上四姐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反正跨不跨的过去的,如今都已经过去了,四姐不必担心我,其实挖坟没什么的,挖到了好东西就会上瘾,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渐渐地没那么怕了。” 她低头捏了捏鼻子,“四姐不用心疼我,我如今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想用别人的看法来绊倒自己,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寻常。” “没遇到师兄之前,我跨坎儿的时候有些吃力,如今好多了。虽然你们肯定会觉得我魔怔了,但我感觉很好。” 宋春莲问她,“那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不着家,跟着道长混?” 不着家? 宋春雪轻笑一声,“着家又能如何,孩子们不见得领情啊。” 宋春莲看着她眼中的悲伤,终究没有多说。 之前二哥来过,她最疼爱的大儿子跟陈家女儿的事,她是知道的。 “那你能挖到值钱东西吗?”宋春莲按了按篮子里的柴,“四姐想劝你适可而止,别太贪心,钱够花就行。” “盗墓毕竟是不是什么光彩事,你别挖上瘾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嫌弃说的难听,这就跟偷东西一样,有时候你闲着没事就想挖庄子上人的坟怎么办?” “噗……”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都穷得跟狗舔过的一样,我去挖他们的坟做甚?” 宋春莲一愣,随即也跟着她笑,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 “还知道贫嘴,我担心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被人欺负了跑去刨人祖坟嘛。” “不过百年的那种很少有人挖的,那不是会有因果吗?师兄找的都是不需要顾忌的,要么就是被人挖过的,四姐放心吧。”宋春雪没心没肺的笑道,“就算挖了也没事,反正下辈子我不可能更难了。” 宋春莲欲言又止。 她们姐妹俩走进厨房,三姐宋春梅已经揉好了猪油跟白面。 “你们俩去挖金子了啊,两个人揽柴这么半天才来,快点烧火,早点做好早点回来,真磨叽。” 宋春梅是个急性子,见不得干点活磨磨蹭蹭的。 “我来烧火吧。”宋春雪坐在矮凳上,点着胡麻杆,大铁锅很快有了温度。 “三姐,你就不劝劝老五?”宋春莲不解,“昨晚上万一有个闪失,她就要被狼咬死了。那狼的腿有多结实,你已经看过。以前这庄子上的人差点被狼吃绝了,老五晚上出门的毛病不能有。” 宋春梅嗤笑一声,“若不是道长本事大,你以为老五一个人敢去?你太高看她了,她那么胆小的人,若不是道长非要拉着她蹭运气,她宁可撒尿捡金子,也不可能去挖坟的,操的啥闲心。” “啪!” 她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实话。” “三姐你太了解我了。” 宋春雪笑得眼泪飙了出来。 等张道长跟阿来从山里回来,三姐妹的嬉笑声从厨房传来,听着一团和气。 阿来不由乐呵呵的道,“我娘很少这样笑。” 张道长点头,“姐妹多了有好处,时间长了见一面,胜过朋友。” 他走到东边的屋子,将满满的两兜子小银砖,塞到装满衣服的包袱里。 他当着阿来的面抽出几块,“走,去吃口猪油脆饼。” 阿来掀开门帘子等着道长出来,“道长今天不走吧?” “要走的,道长还有事,不能久留。” 阿来收起笑容,失落的看着道长,“道长不能多留一日吗?” 这时,宋春莲端着猪油脆饼从厨房出来,“道长要走?” 她真心诚意的挽留道,“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我们都算是有缘人,道长还是老五的师兄,也算是我们的亲戚了,为何不能多待两日再走?” 宋春雪笑道,“师兄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可能有事儿要忙,四姐不必阻拦,让他去吧。”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四姐盛情相邀,贫道便多留一日。”张道长转头摸了摸阿来的脑袋,“这孩子很有悟性,再教他一日。” 宋春莲面露喜色,“那好,道长要不要随我们去串门?” “去哪串门?” “去我二哥家,他平日里对我们姐妹几个最好。”宋春雪笑道,“师兄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张道长抬手一掐,“小吉,还算顺利,去看看也无妨。今日大家都在,让大家知道你是有个师兄的,免得日后都说你是疯婆子。” 宋春莲笑着揽过宋春雪的肩膀,“道长想得很周到,老五,你真是遇到了一位好师兄,以后好好儿学。既然你都有魄力认字了,何愁学不会当道姑。等你以后学精了,给我找个好墓,让阿来后半辈子顺遂一些。” 第170章 道长看什么呢 宋之柱刚背着背篓从驴圈出来,就看到一大群人朝着自家来了。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招惹什么人了。 仔细一看,竟然是三个妹妹一起来的,还带着两个孩子和一个男人? 过年走亲戚都没见他们凑这么齐过。 宋之柱有些慌,心想这不会是谁要改嫁了吧? 等走近了一看,那男人还是个道士? 正经人谁嫁给道士啊? 宋之柱气呼呼的搓手指,目光沉沉的盯着三姐妹。 “稀客啊春梅,你还记得回咱们家的路啊,我还以为你早被赵钱那狗日的吃了脑子,都不知道回娘家的路来着。”宋之柱似笑非笑的奚落她,“怎么着,这会翅膀硬了,会飞了?” 宋春梅脸颊绯红,又气又恼却又没法反驳。 “二哥,我都来了你还笑话我,以后我都不敢来了。” “呵,你上辈子肯定是掀赵钱的头盖骨了,不然你这辈子怎么能忍受那种猪狗不如的东西,要不是你稀罕他舍不得离开他,我早就将他踹到沟里填水坑了。” 宋之柱没好气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赵钱那种货色,跟他娘忘了装脑子一样。” 宋春梅娘俩一声不吭,心里贼不舒服。 但骂人的是宋之柱,他们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张道长站在后面,凑到阿来身边,“你二舅一直这么会骂人吗?” “嗯,二舅骂人可得劲了,阿来很羡慕。”阿来小声道,“我若是跟二舅一样厉害就好了。” 张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来现在就很好,你不必像谁,阿来特别好,没人比得上你。” 阿来喜笑颜开,“多谢道长。” 宋之柱瞥了眼道长,“老五,我前几日听说你认了道士为师兄,还学起画符算卦了,怎么今日就把道士都带到家里来了?” 听着二哥阴阳怪气的声音,宋春雪有些犯怵。 宋春莲开口解释,“二哥是这样,昨日道长正好路过,被阿来叫到我家,没想到道长竟然是老五的师兄。道长有点本事,他不是那种江湖骗子,昨晚……” “没问你,让老五自己说。”宋之柱双手抱在胸前,“你上次给的招财符挺管用的,但你若是想嫁道士就直说,何必弯弯绕绕这么辛苦。” 宋春雪硬着头皮,“二哥,我没有想嫁给道士,师兄是个清心寡欲的修行人,你别误会人家。师兄只是好心,看我处境不好,拉了我一把,他是我的恩人。师兄是有大事要干的人,娶啊嫁啊的,对师兄不敬。” 宋春莲跟宋春梅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老五脖子这么硬的吗,就不怕被二哥踢出去。 道长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 听到宋春雪的话,他上前两步解释道,“不至于不至于,师弟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不喜欢拖累别人而已,谈不上不敬。” 说着,他对宋之柱拱手见礼,“见过宋二哥。” “二哥?”宋之柱淡淡的打量着他,“你随谁喊我二哥?” “贫道……” “行了,大老远的来一趟,我不吓唬你们了,快进屋。”宋之柱转身抬手,“道长里边请,能再送两张招财符吗?” “……”宋春雪不记得,二哥以前变脸变这么快的。 “……”张道长无奈,他也想啊,但最近状态不行,画的不太管用。 实在不行,待会儿给他画两张,总不能给师弟丢面儿。 一群人进了院子,宋之柱的媳妇正跟孩子们在挼苞谷。 用两个玉米棒子使劲儿搓,金黄的玉米粒儿往下掉。 看到客人进了院子,母子三人从玉米堆里起来。 “他姑姑来啦,你们姊妹三个一起来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难得她三姑也来了。”二嫂子笑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碎屑,“赶快进屋,我去给你们做饭。” 宋春梅露出僵硬的笑容,“是啊,我好几年没来了。” “你二哥前两天在山上打了两只兔子,我去炒一下,你们兄妹几个好好聊。”二嫂子对大儿子喊了一声,“快去架炉子,让你姑姑们喝茶吃馍馍。” “哎好。”宋之柱的大儿子腼腆又乖顺,提着一大篮子苞谷芯出了院子。 阿来也笑着跟了出去。 宋氏姐妹三个连忙跟着去厨房,手里各自提着东西。 “嫂子先别着急做饭,我们一起说说话,刚吃完没多久还饱着呢。” “是啊嫂子,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一起聊会儿,做饭不着急,等饿了再说。” “这是我们姐妹三个的一点心意,昨日还打了狼,这两根狼腿别嫌弃。” 说着,姐妹三人将二嫂从厨房里拽出来。 虽说平日里串门都是这样的,热情一点的都先去厨房里做顿好吃的。 但他们这么多人来,肯定要做不少饭,姐妹三个已经商量过,不想让二嫂麻烦。 “哎我说,你们三个客气啥,你们回一趟娘家不容易,怎么能不做饭呢。”二嫂子被推出门,哭笑不得的道,“你们别管我,跟你二哥聊去,我做饭就成。” 宋春莲拽着二嫂道,“那哪成,我们也想跟嫂子说说话。” 宋家二嫂无奈,看向自己的女儿,“能能你去做,兔肉会炒吧,再挖三碗白面,你擀好面了跟我说一声。” “娘我知道了。”能能看着三个姑姑笑道,“我擀面不在行,姑姑们别嫌弃就成。” 宋春雪笑道,“怎么会不嫌弃,你肯定没擀过白面,万一做不好岂不是浪费了。随便挖些别的面,能能平时会做的就成。” 能能看向自家娘亲,虽说是这么个理,一般人平日里很少吃白面,她根本碰都没碰过。 宋春梅拽着二嫂往主屋走,对能能笑道,“快去按你小姑说的做,白面跟粗粮面不一样,你不会放烧碱肯定做不好。你会做啥就做啥,让姑姑们尝尝你的手艺。” 二嫂子已经被推着来到了主屋门口,无奈的对能能道,“那就你做啥她们吃啥,到时候难吃了也不会怪在我头上。” 在主屋喝茶的张道长,听着一群女人有说有笑,跟麻雀儿似的,若是从前,他肯定觉得厌恶。 如今,看到自家师弟跟着自己的亲姐姐,来到她最亲的二哥家,她站在姐姐身后,脸上的笑容随意放松,仿佛跟从前在李家庄子上那个师弟是两个人。 他不由想,不管师弟活了多久,但在家人面前,她就是家中最小的那个。 原来女子不当母亲时,也是鲜活明艳的。 “道长看什么呢?”宋之柱将笔墨放在他面前,“等你多画些招财符,你若是想娶老五,我替道长牵线。” 第171章 自以为是 张道长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有说有笑的宋春雪,已经脱鞋上了炕。 他微微笑道,“宋二哥的好意贫道心领了,但师弟的桃花贵人另有其人,若是让她听到了,以后贫道要失去师弟了,这样的话跟贫道说说就好,千万别让师弟知道。” 他压低声音道,“她现在最讨厌听到别人给她牵红线了,何况她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终于将孩子拉扯大,能对自己好点,若是真的对哪个男子动了心,那便是又一个劫难。” 张道长语重心长道,“无事一身轻,人生来孤单,还是少贪欢少欠债的好。” 宋之柱若有所思,若是换个人说这话,他肯定会觉得在说教他。 但这位道长本就长得仙风道骨,他画的招财符给他招来了小财,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他也能分辨出,这番话是肺腑之言,没有虚情假意。 “多谢道长指点,在下受教了。”宋之柱端起茶罐子给他倒了杯茶,“道长喝茶。” 道长双手接过,笑意盈盈的道,“刚开始喝不惯你们这儿的罐罐茶,也不理解这里地处西北,为何大家都如此爱喝茶,还尤其爱粗茶老茶,实在是太苦了。” “如今贫道明白了,苦茶后味是甜的,也特别提神。在这干旱贫苦的山区,上地干活前喝一罐茶,提神醒脑,一天都有劲儿。” “且每日喝茶成了习惯,逐渐成了招待客人时最好的寒暄佐料。富贵人家泡茶喝,这里的人煮老茶喝,若是能烧两个红枣,加点枸杞,再来点冰糖,便是人间好滋味。” 宋之柱不住的点头,竟然被他说得有点感怀,眼里闪着点点光亮。 “从这儿往西南,靠近黄河的地区,人家爱喝三炮台八宝茶,因为他们家境优渥些,家里啥都买得起。” 说到这儿,道长有些感慨,“贫道以前爱喝八宝茶,如今却连罐罐茶都很难喝到了,出家人漂泊不定,又岂是女子的良人。” 同为男人,张道长跟宋之柱聊得投机,难免多说了两句真心话。 如今天儿冷,宋氏三姐妹和她们的二嫂子在炕上聊得火热,不时哈哈大笑。 翠翠去了厨房帮忙,而张道长跟宋之柱坐在地上的矮桌前喝茶,脚边还蹲着一只不怕生人的猫,正闭着眼睛惬意的打盹儿。 宋春雪在心中感慨,这是在前世从未有过的场景。 这一幕将她的心头填满,想着重生一次也算是无憾了。 不多时,阿来跟宋之柱的大儿子宋勉进屋。 “爹,杨赵来了。”宋勉压低声音凑到宋之柱跟前,“他快到门口了,说是看到家里来了男人。” 张道长耳力很好,却装作没有听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来就来吧,”宋之柱对他使了个眼色,“不用理会,你们去厨房帮帮忙。” 宋勉拉着阿来走了。 不多时,一个身着褐色衣衫的男子从门外进来,踏进门口后便直直的看向炕上的宋春雪。 “春雪,你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众人沉默,打量着杨赵的一身装扮。 他穿的人模狗样,就真的把自己当回事了? 宋春雪很想骂他一句,他算什么东西,回娘家要跟他说? 但她知道,姐姐肯定会骂回去的。 果然,宋春莲冷着脸看向杨赵。 “你这话说的奇怪,我妹妹回娘家来,为什么要跟你说一声,”宋春莲直言不讳,“你算老几啊?” 杨赵愣了,可能没想到自己这么明显的用意,分明是对宋春雪有意,她们这些女人不该趁机打趣撮合才对吗? 宋春梅也笑道,“杨赵你什么意思,说话没头没脑的,喝酒喝傻了?” 杨赵恼了,他早就知道宋春雪的三姐宋春梅是个天天被男人打的怂货,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我是喝酒喝得多,但也比不上你挨打挨的多啊,咱们俩谁傻还很难说。”他毫不见外的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对自己说的话颇有些得意。 “……”众人再次沉默。 宋之柱当即站了起来要揍人,刚在他的家里骂他的妹妹,亏他之前还觉得杨赵还不错,至少脑子是清醒的。 现在看来,他的脑子肯定在粪坑里腌过! 张道长抬手拦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先不着急。 “杨赵,你当自己是什么葱了,跑到我二哥家来发疯,还骂我三姐,你觉得自己口才很好,舌头还没喝僵,来我家显摆是吧?”宋春雪勾唇冷笑,“你该不会是觉得我早就看上你了,恨不得早些嫁给你吧?” “如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撒泡尿照照,都快四十岁了还没学会说话,趁早回你娘胎里去吧,少在外面膈应人。” 她冷着脸毫不留情的道,“当年我是差点嫁给你了,但我没说后悔啊,你都不知道当初我有多庆幸。” 杨赵面色越来越难看,拧着眉头道,“什么意思,你骂我?” “听不懂人话就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真当我哥上次想撮合我俩,你就能在我哥家里胡言乱语了?” 杨赵忽的站起来,踹掉脚边的凳子。 他指着宋春雪道,“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一个娘们敢跟老爷们凶,就你这样的真以为我看得上,若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领被人抓住。 只见,一位穿着道袍的人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扔到了门外。 众人一愣。 宋春雪惊讶的看向道长,“师兄,你手劲儿真大。” “那就劳烦师兄,将他扔出院子,越远越好。” 宋之柱在身后笑道,“好好好,还是道长有真功夫。将这孙子丢出去,敢在我们宋家撒野,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张道长话不多说,在杨赵指着他准备开骂的时候,再次提起来,大步跨出院门,用力丢了出去。 “哎呦呦,我的老腰,你个臭道士找死是不是?” 宋之柱出了院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杨赵,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之前是我看走了眼,以为你是这附近最能配得上春雪的。” “如今看来,你也就配猪圈里的老猪婆了。这位道长是我们的贵客,你要是还敢骂人,我就敲掉你的门牙,反正你说话漏风又漏屎。” 第172章 那我呢 杨赵捂着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尘土沾了一身。 与刚才的目中无人不同,这会儿他捂着屁股畏畏缩缩。 “二哥,我也不是有意的,只是太着急了些。二哥也知道,我之前就对你们家春雪念念不忘,上次你还想撮合我们来着,结果你去了一趟就不了了之了,我焦心的睡不着哇。” 说着,他满脸苦涩,连连讨好,“二哥我平常真不这样的,今日喝了点酒壮胆,太急了才这样的。” 张道长哼笑一声,“你之前杀过人,也是无意之失吗?” 宋之柱一愣。 “他杀过人?” 张道长似笑非笑的盯着杨赵,“杀孽缠身,自作孽不可活,你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只有一个女儿,还想卖掉她给你换女人,不过是善于伪装罢了,敢在贫道面前放肆,你算是好日子过到头了。” 说着,他抬手掐诀,闭上眼睛念了几句咒,抬手扔出一张符。 “急急如律令,去!” 杨赵跪在地上鬼哭狼嚎,不住的磕头,“道长饶命啊,道长饶命,我没想杀人啊,当时只是不小心,那个女人……” 闻声出来的姐妹几个,还有宋家二嫂子不由齐齐心惊。 这个杨赵真的杀过人? “还敢狡辩,你乘人之危,那女子独身一人,你便翻墙而入凌辱致死。”张道长沉声呵斥道,“你就是个畜生。” 太过气愤,张道长上前踹了他一脚。 杨赵翻倒在地,鼻涕眼泪横流。 “不是的不是的,道长怎么会知晓这些,你肯定是在使诈,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张道长懒得理他,转身看向宋之柱,“不知二哥能否报官,他便是三年前杀了后山庄子那位妇人的凶手。” 宋之柱震惊不已,张了张嘴,哑声道,“道长如何知晓?” “甭管如何知晓,贫道从不说谎便是了。”他转头厌恶的看了眼杨赵,“此人的孤女恐有灾祸,宋二哥是庄子上能管事的人,不如替她找个好人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好好好,道长这样说,我肯定要管。”宋之柱走到杨赵跟前,“走吧,随我去官府。” “不不不,不要,二哥你别听他胡说,我没有杀人……”杨赵跪在地上,又哭又骂,“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混子,你别信他的。” 阿来递了个绳子过去,“二舅,给。” 他脸上带着笑容,“我就说他很坏。” 宋之柱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舅舅这就去。” 二嫂子走了过来,“让勉儿跟你一起去吧,不行把老六喊上一起去。” “好,你不用管我,”宋之柱看向宋春雪姐妹三个,“你们几个不用管,好好吃饭,今晚别回去,等我回来。” “道长,你也别走,等我回来请道长喝酒。”宋之柱满眼带笑,“今日算是为民除害,我要替乡亲们好好谢谢道长。” 张道长点头含笑,“二哥客气,早去早回。” 杨赵要跑,被宋勉跟阿来按在地上。 宋之柱将他绑起来,三个人一起往官府去了。 其余人惊魂未定,没想到杨赵身上还有这种事。 还是二嫂子反应快,她朗声笑道,“道长乃神人也,竟然能看出这等事来,那杨赵分明是心虚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恶人有恶报,还好道长今日来了。”她笑着招呼道,“快进屋吃饭,你们去主屋等着,我去厨房下面,两个女娃都准备好了,翠翠炝的臊子汤真香。” “好,我跟嫂子去端面,”宋春莲转头看向宋春雪,“老五你招待张道长上座吃饭,这可是咱们的贵人,你看你二哥连纸笔都拿出来了,千万别怠慢了。” 宋春梅也去了厨房,“老五你跟着道长好好学本事,将来要是能学到人家的十之一二,你也能在这块儿横着走了。” 宋春雪心想也是,她连忙抬手指向主屋的方向,“走吧,道长进屋上座。” 张道长哭笑不得,抬手用拂尘敲了敲她的头顶,“你瞎凑什么热闹。” 随后,他大步流星的走在她前头,佛尘一甩,十分神气。 “……”宋春雪看他的背影,处处都透着得意。 刚才生出的那点敬仰之情,一下子就散了。 张道长坐在茶炉前,将沸腾的茶倒在茶碗里。 “你喝吗?” 宋春雪坐在他的对面,摇了摇头。 “师兄,你是如何看出他做的那些事的,难不成你有火眼金睛?” 张道长端起茶抿了一口,端的是神秘莫测。 “再过个七八年,你若是没有偷懒,也能瞧出一点门道来,以你现在的道行,就算我说了你也听不懂。”说到这儿,他抬手指了指外面,“这院子后面的那棵柳树,最好挖掉。” 宋春雪点头,“嗯,前不栽桑后不种柳我也听过,但是这边大多数都是杨树柳树,之前说了也不听,说是要等长成材做棺材用。” 张道长点头,淡淡笑道,“嗯,看来你还懂点,而且那棵柳树长得不好,半边都枯了。” “对了,要不要替你斩断桃花?” 宋春雪用力点头,“师兄会斩桃花,为何不早说?” 张道长侧耳听了听厨房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因为并非所有的桃花都是烂桃花,万一你的正缘就在其中,岂不是全都斩没了,我们这一派不是不能成亲。” 宋春雪摇头失笑,“我都说过多少回了,就算有我也不要,师兄还是帮我都斩了吧。” “万一你后悔了呢?”张道长端起茶罐,在炉子里添了根杏木桩子。 “绝不后悔,师兄斩掉便是,我以后会养条狗。”她往前一凑,“那师兄一直没有成婚,家里人没有催吗,你好像从未提及家人?” 如今宋春雪的家人都被道长见了,她也想多了解师兄。 “师兄的家人,不会管这些。”张道长转头看向厨房那边,起身道,“你先看着茶,我去厨房看看。” “师兄你……”见师兄径直离去,如此直接的逃避,反倒让人更加好奇。 这至少证明,他不是无家可归,而是不想回家。 这两种情形好像一样糟糕。 不多时,每人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 “吃面喽,荞面肉臊子我还从未吃过,能能这孩子,人如其名,竟然能将荞面切得这么细长均匀,手艺了得。”道长称赞道,“这孩子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宋春梅眼珠子一转,笑着问道,“道长,那我家翠翠呢?” “我家阿来呢?” “师兄,那我呢?”宋春雪也笑。 第173章 悄悄的离开 “都好都好,哈哈。” 道长端着面坐下,用筷子挑起面劲道的荞麦长面吹了吹,便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嗯,香啊。” “道长,这里还有兔肉。”宋春莲将瓷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道长千万别客气,厨房里还有。” “道长爱吃面,道长不会客气。”说着,他低头卷了一大口面,夹了一筷子凉拌野菜,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宋家姐妹也饿了,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吃过饭,道长画了符,便跟宋家二嫂辞别。 “劳烦嫂子跟二哥说一声,这些符纸先用着,至于酒留着下次喝,我们回去还有些事儿要处理,就不叨扰嫂子了。” 宋氏姐妹也跟上,“二嫂子留步,我们改日再来看你们。” 二嫂子从厨房里追了出来,“你们真是,说走就走,这儿离老四家又不远,你们着什么急。” “嫂子,家里的牲口还没喂,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晚上也睡不下,反正老五跟三姐也不着急回家,明日再说。”宋春莲在后面摆了摆手,“天都黑了,让二哥回来别骂人哈,我们还会再来的。” “骂什么,你二哥最疼你们了。”二嫂子也不再挽留,“那你们路上慢点。” “阿来若是留在二嫂家就留着,他若是想回来就别阻拦,他不怕走夜路。” “哎,知道了。” 说话间,他们一群人已经走出老远。 宋春雪不由追上道长,“师兄,你跑什么,跟狼在后面碾似的。” “我昨晚上挖的东西都在你四姐家,能不紧张吗?” “哦。”宋春雪差点忘了昨晚盗墓的事。 夜幕降临,夜空中星辰闪烁。 四姐宋春莲家里点上了油灯。 三姐妹一起喂了牲口家禽,关上院门回了屋子。 只见道长坐在油灯前,在手里把玩着什么。 宋春梅洗了手率先开口,“道长手里的什么东西,脏兮兮的,要不要在盆里洗洗。” “好,洗吧。”道长将四块小银砖递了过去。 宋春雪低头忍住笑,看来道长打算给她的两位姐姐也分些。 “咦,这东西好亮啊。”宋春梅用抹布擦了擦,凑到眼前看了看,“怎么有点像是银子做的。” 宋春莲好奇,“我看看。”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抬手咬了上去。 “真的像银子,但银子也没这么大啊。”宋春莲看向道长,“这东西哪来的?” “昨晚上在坟坑里挖的。”宋春雪幽幽的看着她。 “呸呸呸!”宋春莲吓得丢掉手中的东西,不由抬起袖子用力擦嘴巴,“怎么不早说,有尸毒怎么办?” “已经洗过了,不会的。”道长接话,“何况这是在地上挖的,不会有尸毒。” “见者有份,师弟的两位姐姐每人两块。” 一旁的翠翠瞪大眼睛,“这么多银子?” 宋春梅大叫,“两块都是我的?这至少有二十两银子吧?” 宋春莲将被她丢在地上的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喃喃道,“没错,真的是银子。” 道长起身往东屋走,“师弟,去拿你的。” 宋春雪跳出门槛,“好嘞。” 哈哈哈,这世间有什么事情能比分银子还开心。 她跟猴子一样跟在道长身后,笑得跟狗腿子一样。 东屋也点了油灯,比主屋的还要亮些。 道长直接将半袋子倒在炕上,“你去拿包袱,这些都是你的。” “啊?”宋春雪震惊不已,“给我这么多也不安全啊?” “师兄不是要振兴师门吗,不管是回去拿给师父,还是另创门派,你比我更需要这笔银子。” 说着,宋春雪拿了三块,“这些就够了,我还捡了块银子呢。” “如果你嫌重的话,我用金子跟你换银子。” 张道长不由拔高声调,“什么?” 随后,他低头压低声音,满脸不可置信的追问,“你在哪捡的金子?”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怎么还能捡金子啊,有没有天理了? 昨晚上那个墓,是他用尽毕生所学,盯了大半月才确定的。 若不是师弟陪他去,他都不一定挖的到。 “在河边捡到的。”宋春雪压低声音,“也不多,就蚕豆跟黄豆一样的两颗,小的给我姐了,大的我原本想给三娃的,但换成银子也是一样的。” 张道长泄气似的坐在炕沿边,抬手按了按眉心,“你让我缓会儿。”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 “要不以后师兄还是跟着你混吧,你最近的财运忒好啊,我还挖什么墓啊,万一有疏漏还要沾上因果,再怎么说那也是死人的东西,难免晦气。” 宋春雪也明白,师兄这会儿肯定嫉妒疯了。 她轻声道,“也行,以后我经常出门,走到哪捡到哪。” “……”张道长盘腿坐在炕上,双手遮面,难过的哼哼了两声。 “听听,换个人听了这话一定会砍了你,谋财害命。” 宋春雪小声道,“如果师兄真有这个想法,这无异于杀鸡取卵,别杀的太早才是明智之举。” “……”张道长抬头瞪了她一眼。 “噗嗤。”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师兄不是手眼通天的道长吗,怎么还难过成这样。以前你应该碰到过不少像我这种情况吧?” 张道长搓了搓脸颊,“没有,很少,若是遇到了,我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好吧,宋春雪不知如何安慰他。 “上次不是也分了金条吗,是你花的太快。” 他叹了口气,无力的靠在墙上,“都拿去还债了啊,没剩多少。” 宋春雪咬着嘴唇,怕笑出来挨骂。 “要不,你教我画符,我送你?” 他又翻了个白眼。 宋春雪忍俊不禁,他这副样子,哪里还有道长的样子,跟她的老四江夜君差不多。 “师兄,我是说真的,我拿上这么多也不安全,反正你花得快,这些都拿去。下回别挖墓了,我们干点别的可好?” 半晌后,张道长嗯了声,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棱角分明。 “嗯,那我也不客气了,先存在我那里,不然福祸相依,你很难受得住。等你要买大宅子了,我再给你。” “好,那师兄早点睡。”她笑着起身,将门合上。 她欲言又止。 今日师兄不愿意提家人,现在听到他一直过得不好,她觉得此时的师兄脆弱的厉害。 但她也不能问。 次日一早,她被四姐从睡梦中摇醒。 “老五,道长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将一封信递到她眼前,“不过,他给你留了这个。” 第174章 嗷哟 宋春雪并不意外师兄悄然离去。 他上次就是如此,不喜欢当面道别。 听了宋春雪的话,四姐宋春莲淡笑道,“也许,道长是不喜欢有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喜欢离别,因为我就是这样,总觉得挥手告别太过煽情。” 宋春雪点了点头,将信封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四姐认字,你看看他说了啥。” 宋春莲接过信纸看了起来,而宋春雪拿起一块朱砂做的平安符,用黑色的绳子绑着,很精致的模样。 “道长说这块平安符是给你保平安的,东西他都带走了,以后去县里可以找他。”说到这儿,宋春莲顿了一下,满眼动容,“他还让我不要干扰阿来打坐,说那孩子有悟性,以后会经常打坐。” 宋春雪拿过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很多字都看不懂。 看来她要回去尽快认字,这两日耽误了不少。 “道长很喜欢阿来,他不是傻,只是没有世俗人的可恶嘴脸,太过于简单,没什么坏心眼,便被人说是傻。”宋春雪握着朱砂做的平安符,神思飘到了很远。 “我生了五个孩子,都跟我不亲,但三娃的心里最想跟我亲。四姐,我以前总觉得父母是孩子的天,从未想过当父母的会亏欠孩子。” 宋春莲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发现了就好,还来得及。而且,你不是要跟着道长修行吗,难道不明白父母对孩子就该放手多于管控。” 说到这儿,她长叹一口气,“以前阿来总爱晚上出门,每到夏天就去山上的树林里待着,你不知道我有多气愤,恨不得打断他的腿,若是让别人知道他晚上不睡觉,跑去山上非要听猫头鹰的叫声,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话来。” “那时候,我每次看到他傻呵呵的对我笑,就有种剜心的痛。可现在,他只要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晚上走夜路回来,我都不担心了。” 宋春雪点头,“四姐,我明白,对孩子不能过于操心,我现在都不想管他们了,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随他们去吧。” 不多时,宋春们从外面进来,喘着粗气,紧张又心虚的看着两个妹妹。 “怎么了这是?”宋春莲看向跟在后面的翠翠,“看你们俩的神情,是赵钱来了?” “是,我爹跟二舅还有阿来哥,从山上下来了。” 虽然她们娘俩说好了这次要硬气一点,但老远看到赵钱的身影,她们就怕。 宋春雪从炕上起来,“怂什么,今天他若是不给你下跪,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跟四姐过,反正你们现在有银子,还愁过不下去?” “对,三姐你与其回去受气,还不如跟我过,给翠翠找个好婆家,让他们父子俩自己过。”宋春莲是真想留下她,“我们家的地够我们三个吃了。” 宋春梅紧张的没法安静的站着,在地上徘徊。 “行是行,但我儿子还没娶媳妇……” 说话间,宋之柱大声骂着赵钱走进院子。 宋春雪将被子叠起来摞在炕上,穿鞋下了地。 宋之柱率先挑起门帘进了屋,“春梅,你家男人来了,是回去还是继续住几天都看你的意思,但这些年他打你多少回这笔账,只要你还认我这个二哥,我就要替你好好算算。” 宋春梅眼里带着泪花,重重的点头。 “二哥就是我的娘家人,赵钱根本不是个东西,这些年,他根本没把我当人看,还将几个女娃当骡子使唤,我真是鬼迷心窍,忍受了这么久。” 她擦着眼泪狠狠地瞪着赵钱,“今日若是你不给我个说法,就算你给我下跪,我也不会回去。” 赵钱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是临时起意才来的,脚上穿着耕地时穿的旧鞋,缠小腿的白麻布脏的没眼看,一圈一圈的水渍,不知是不是尿给溅的。 上身穿着件半旧的长棉袄,右衽的盘扣坏了一颗,像是刚扯坏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压下心头的怒火,低着头看向宋春梅,不情不愿的认错。 “是我不该打你,更不该在你妹妹上门的时候吓唬她,这几天我们爷俩饭也不会做,鸡也不会喂,噎死了两只,你跟我回去吧,我以后不打你了。” 他低着头,脖颈拉得老长,明眼人看出来他不是诚心的。 当听到鸡被噎死了两只,宋春梅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连个鸡也不会喂,要你干什么,这么多年除了打我你还会干什么?”宋春梅冷笑一声,“饿死了是你们的事,我这么多年没走亲戚,这才两天就要我回去,真当我是你赵家的丫鬟啊?” 嗷哟? 宋氏兄妹不由相互看了一眼,没想到老三还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简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翠翠激动的攥紧拳头,就差没有欢呼喝彩了。 “你不就是伺候我们的娘们吗,说两句好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信不信我抽你?”赵钱好话没说两句,直接抬起手臂要打人。 “好啊,你抽我,来来来,往这儿抽,不抽你他娘的就是王八他孙子的卵子!”有这么多自家人撑场子,宋春梅耍横骂人底气十足,指着自己的脸颊凑到赵钱跟前,“你是忘了怎么抽的吗,那天还当着老五的面踩我的头,你就等着这辈子别折我手里,等你老了我踩着你的脑袋当尿盆!” “你这种畜生不如的玩意儿,肯定老早就要瘫在炕上等人伺候,到时候你就等着被屎尿淹死吧。” 赵钱扬起胳膊凑到她跟前,特别想动手,却也怕自己被虎视眈眈的宋氏兄妹踩死。 “啪!” 他将巴掌轻轻的落在自己脸上,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我错了孩子她娘,我不是东西。只要你跟我回去,以后咱家里你做主,我全都听你的。” 宋春雪跟宋春莲坐在炕沿边,抓着早上刚炒熟的豌豆,嚼得嘎嘣响。 “全都听我的?”宋春梅气笑了,“你不拿着鞭子等我就不错了,我信你的鬼话真是白跟你睡了这么多年的炕头,你张开嘴我就知道你想放啥屁,今日若不是在我娘家,你早就拳打脚踢了吧。” “你先回去吧,在娘家这么舒坦,我跟翠翠再多待几日回去,不会做饭就烧汤。你不是啥好东西都拿给你娘了吗,去她家吃几顿饭怎么了?” 第175章 让我守寡吧 赵钱在家中排行老四,他的老娘就在老大家里,在外人眼中,他是最孝顺的儿子。 家里的好东西,他都会一点一点的往老大家里送,说是孝敬他娘的。 可是,他娘一点都不喜欢赵钱,觉得他脾气不好还油嘴滑舌。 但是儿子送来的好东西,她从不会拒绝。 就算如此,赵钱还是一如既往的孝顺母亲,就为了听她夸自己两句。 但平日里在家中,任何人都不能提赵钱的大哥和娘,不然他会跟疯狗似的咬人。 这会儿,听到宋春梅竟然让他去大哥家吃饭,他气得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让我去大哥大嫂家看脸色是不是,我不能像大哥那样孝顺我娘就算了,你还让我……” 下一刻,他鼻子上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 “赵钱你个畜生敢打我!” 宋春梅握紧拳头狠狠地朝他脸上砸。 “这是在我娘家,你还当是在你家啊,你个老畜生,穿得跟灰老鼠一样,我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个臭东西,真会给我丢人!” “宋春梅你再打我试试?”赵钱捂着鼻子,看着手心里的血液气恼的吼道,“真以为我打不过你是不是?” “来啊,你倒是来啊!” 说着,宋春梅铆足全力向他撞过去。 赵钱一个不防,脑袋磕在炕头边,痛的他捂着后脑勺直叫唤。 “宋春梅,你个臭婆娘……啊啊啊!” 只见宋春梅脱掉鞋子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地抽打,“你还不闭嘴,还不闭嘴,在我家的地盘上怕我,还指望有人帮你不成?” “啪啪啪!” “你个死老鼠,在你们老赵家当孙子,受了气就打我,还要让所有人都听到你会打人是吧!” “啪啪啪!” 宋春梅握着厚厚的鞋底子,骑在赵钱身上抽他。 “二十多年了,若不是我身上沾了晦气,会嫁给你当牛做马吗,你真当是你赵钱有本事了?啊?” 说着,她又脱下另一只,双手同时在他身上抽。 “救命啊,救命啊二哥!” 赵钱捂着脑袋,被宋春梅骑在身上压得起不来,只能呼救。 “呔,呔,呔!”宋春梅不解恨,站起来踩在他的肋骨上,“但凡你当初对我手下留情,我也不会这么恨你。” “还想让我二哥救你,你拔过我的头发,踩过我的手指,还踢过我的脑袋,今天是你送上门给我报仇的。” 说着,宋春雪气喘吁吁的抓起他的头发,用鞋底子打他的脸。 宋春雪拉着翠翠走出屋子,“别心疼你爹,这是他应得的,走吧,让你娘打个够,不然她可能真的不想回赵家去了。” 翠翠抹着眼泪,一抽一抽的道,“我不心疼赵钱,他活该。” 宋之柱来到院子里,对阿来道,“走,去看看你家的牲口。” “可是,三姨夫不会被打死吗?” 宋之柱笑道,“你三姨母肯定舍不得,之前被打的都是你三姨母,如今让他好好出出气。” 阿来点点头,“那我去揽草,我五姨母家的毛驴可能吃了,他还欺负我家的毛驴。” 宋春雪哭笑不得,“去看看,我家毛驴还有这种本事?” 来到驴圈门口,当看到摞在一起的毛驴时,三人同时驻足。 宋之柱率先转身,拉着阿来往外走,“还是先去看看你家的过年猪长得如何了,肥不肥。对了,你们今年养了几只鸡,够吃吗,不够了我拉几只过来。” 阿来好奇,“二舅怎么不看了,毛驴在打架,二舅怎么不拦着?” 宋春雪站在驴圈门口,尴尬又好笑。 她听到二哥说,“没打架,毛驴在闹着玩呢,不算打架。” “哦,”阿来认真道,“我放羊的时候也这样闹着玩,我怕羊被打死了,就把它们分开了。” “……”宋之柱跟宋春雪齐齐沉默。 难怪,难怪四姐之前说过,他们家三年前就有五只羊了,按理说这几年早就有一群了,可母羊这几年一直不下羊羔。 合着,是被阿来给从中阻止了? 宋之柱将阿来带到一旁,“那以后千万别分开了,不然以后没有羊羔子,你娘就会把家里的羊卖掉,你没得羊放了。” “哦,那好。”阿来认真点头,“那我下次不管。” 赵钱的哀号声渐渐停了下来,他们这才回了院子。 宋春梅抹了抹鼻子,从北屋出来。 她将两只鞋丢在地上,弯腰穿上。 “打够了?”宋之柱笑道,“这下算是出了气了,以后回家也千万别忍着,别再惯毛病。” “还没呢,我心里的疙瘩还没消下去,他就晕过去了,没用的废物。”说着,她起身去了厨房,“我舀水洗手去,他的鼻血都溅到我手上了,真脏。” “……” 宋氏兄妹齐齐沉默。 翠翠连忙跑进屋子,跪在地上哭道,“爹,爹你没死吧?” 宋春莲连忙去了厨房,“三姐我给你舀水,你快看看赵钱,别被你给打死了。” 她心有余悸道,“我们姐妹已经两个守寡了,赵钱就算是再坏,活着总比死了强,赵家人也不会放过你啊。” “放心,死不了,就是脑袋被我打得太狠,晕过去而已,我有经验。” “……”众人再次沉默。 一时间,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宋春梅面色如常的洗了手,端着脸盆走到翠翠跟前,“起开。” “娘,我爹死了怎么办,他是我爹啊,我不能没有爹。” 宋春梅一把拽开她,将盆里的水泼在赵钱身上。 “啊!” 十月的水冰冷的很,赵钱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撑着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嚎啕大哭。 “宋春梅,你简直是个泼妇,把我打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多了,我守了寡当了家,儿子不听话就往死里打,几个女儿也能回娘家。” “……”宋春雪不由看向四姐,压低声音道,“师兄的那张符这么玄乎吗,三姐这跟投过胎似的,不仅脑子清醒了,胆子也跟充了气一样。” “嗯,看来道长的本事不小,你以后好好学,对得起他那声师弟,别给咱宋家丢人。”宋春莲语重心长道,“道长简直是我们宋家的贵人,等他下次来,我一定杀两只鸡。” “你去千万别跟他双修,师弟可比道侣可靠多了,师兄弟是一辈子的,道侣半路会分家。”说着,宋春莲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了没?” “……”宋春雪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真难受。 第176章 回家 赵钱被打得鼻青脸肿,双腿也不利索,一瘸一拐的走了。 有好几次,翠翠想追出去扶着他回家。 可是想到回去之后,她就要变成挨打的那个,便站在母亲身边,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流眼泪。 宋家兄妹来到北屋,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鼻血。 “真是晦气,我去拿铲子铲了。”宋春梅转身去院子里的柴棚下面,拿了个铲子,将地上的血铲起来,扫在簸箕里面。 地上是黄土压实的,但土会磨损,见了水还会坑坑洼洼。 门槛下边有一个坑,而刚才宋春梅两口子打斗过的地方,蹭下来好多土,仔细一看还能看出衣裳料子留下的印子。 宋春梅拿着笤帚,将地轻轻的扫了一遍。 “呜呜呜,这辈子从来没像今日这般解气过,”扫着扫着,宋春梅开始抹眼泪,“太窝囊了,我他娘的太窝囊了,当了二十年的缩头乌龟,今日终于当了回大公鸡,呜呜呜,我没给咱们宋家丢人。” “……”宋春雪捂着脸,真是没眼看。 “好了,哭什么,你以后回到赵家也能像今日这样,我才敬你是条汉子。”宋之柱安慰她,“道长帮了你,以后记得报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招财符,“这些是道长昨日留下的,你们三个一人一张。” 宋春雪也接了一张。 她从包裹取出之前道长给的,将两张给了三姐四姐。 “我这里还有师兄上次给的,据说更管用一些。”宋春雪郑重道,“贴身挂着,别丢了,应该会管用。” “哎好,我先用这张。” “老五,你爱捡钱就是因为这招财符吧,你怎么舍得给我们的?”宋春梅抹着眼泪哽咽道,“三姐若不是沾了你的光,这辈子都要被赵钱当畜生使唤了。” 说着,她抱着宋春雪嚎啕大哭,“老五啊,我谢谢你,下次我一定带着大公鸡去你家。” “好好好,那我等你。”宋春雪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下,我算是完成了我这段时间最大的心愿。”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小银砖来,“二哥,这是你跟二姐的,你们俩最少,我们三个一人两块。” 宋之柱拿起来看了看,随后瞪大眼睛,“娘老子的,这是银的?” “嗯,还请二哥,还有三姐四姐保守秘密,这些都是我跟道长挖来的,给你们分了些。但我保证,以后肯定不会去干这种事,还不如我去河边捡的实在。” “我这次本来打算转个七八天再回去的,但如今事儿都办完了,也亲眼看到三姐打了赵钱,不虚此行。” 宋春雪微微笑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兔崽子,虽然饿不死,但我放心不下。三姐先多待几日,我明日就回。” 其他人捏着宋春雪给的东西,心中五味杂陈。 “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多留你。”宋春莲道,“你捡了好东西,早点回去收起来才妥当。” “那我晚上杀只公鸡,吃了你再回去?” 宋春雪眯起眼睛笑了,“好啊,我要吃鸡血面。” “我来揉面,”宋春梅笑道,“我做的鸡血面可劲道了。” 宋之柱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那我……谢过老五,这么多银子你说给就给,看来以后二哥就要仰仗你了。” 他感叹不已,“老五是你们几个最苦的,如今老天有眼,算是让你时来运转,过上了好日子。以后你好好的,也别一有钱就找不着北了,踏踏实实过日子才好。” “财不外露,千万别让外人知道你发了财,若是有什么事,让人带个话,我肯定来。” 他起身道,“鸡肉我就不吃了,你嫂子还等我呢,过年了我再挨个儿看你们。” “哦对了,下次若是赵钱打你,赵家人欺负你,你让翠翠来喊我,我一定给你撑腰,知道没?” “知道了二哥。”宋春梅抓着他的胳膊,眼眶有些湿润,“我今后肯定给你添麻烦。” 三姐妹笑出了声,将他送出院子。 看着二哥时不时拿出小银砖仔细观看,宋家姐妹忍俊不禁。 宋春莲拿了个篮子,准备揽柴烧水,“早点杀了鸡吃肉,晚上再吃鸡血面。” “好,今日这鸡我来杀,以前我就是不敢杀鸡,身上没有血性才不敢反抗的。”宋春梅咬牙道,“今天我先拿四妹家的大公鸡开刀!” …… 晚上,吃饱喝足的三姐妹坐在热炕上,靠着被子,一人拿着个从炕上羊毛毡下,竹席上掰下来的竹片掏牙缝。 阿来早就去睡了。 翠翠已经睡着了,轻轻地打呼。 她们盯着桌子上的白色蜡烛,神游天际。 宋春梅率先开口,“我看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几颗,阴沉沉的,明日估计要下雪。” “下雪就多待几日,反正老五家的孩子会做饭,不像赵家父子那样没出息。” 宋春雪笑道,“下雪我也得回去。” “哦对了,你在陈广才家里,拿着刀差点将人脖子割了的事,咱们这前后庄子上的人传的神乎其神,你真跟陈家翻脸了?” “嗯,不翻脸都说不过去。” 宋春雪将师兄发现陈凤在家里埋了符纸的事,详细跟两位姐姐讲了一遍。 “以后,若是陈凤撺掇着老大来要银子,我就要看老大的态度了,他若是向着陈凤,家里的银子和地,我都不会给他。若是他懂点事,我可能会分一点给他,但不会多。” 宋春梅一脸惊讶,“你亲家太不是东西了,但你从前不是最疼老大吗?” “现在反过来了,也怪我太宠着他,让他以为我天生就该对他最好。” “也是,有些孩子就算是被宠坏了,也知道感恩,”宋春莲好奇道,“你现在有了金子银子,以后还要供三娃读书吗,你会在谁身边养老?” 宋春雪若有所思,“我会给三娃在城里买个院子,让他读到他不想读为止,至于养老,”她淡淡一笑,“我尽量将身体养好,无病无灾的死去,所以我这辈子要好好修行。” “那你一个女人,以后的日子肯定艰难,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各种歪心思的臭男人,手上没点功夫肯定要吃亏,”宋春莲劝她,“实在不行,你就在城里找个依靠,做姐姐的没什么本事也帮不上你。” 宋春雪没放在心上。 次日,她骑着毛驴回了家。 刚来到家门口,她被眼前的一幕气得握紧拳头,咬着牙冲了过去! 第177章 滚 宋春雪牵着毛驴来到家门口,一眼便看到老四正跟几个陌生的男子在门口杀羊。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几个人正是当初她在乡里看到的,老四跟着鬼混的一群人。 算上老四一共六个人。 更可气的是,老大也在,正扛着一袋子粮食从院子里出来。 “砰!” 看到宋春雪的瞬间,老大手中的麦子重重的摔在地上。 所有人顺着视线向宋春雪看过来。 对上宋春雪难看的脸色,几个人唬得不轻,心虚又害怕的往老四身边靠。 宋春雪冷笑,心想这算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吗? 她才走了四日不到,家里就乱翻天。 “江夜君,江夜铭,你们在干什么!” 就算宋春雪压制着火气,还是不由吼出了声。 老四当即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正跟几个同窗将剥了皮的羊挂在架上,准备待会儿好好的请同窗吃一顿来着。 没承想,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她不是说至少要七日之后才来吗,怎么提前了? 老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昨日才商量着将家里的粮食搬出去一些,娘不一定发现,老大给老四一点钱当作封口费。 万万没想到,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那什么,伯母回来了,呵呵,我们是来玩的,江夜君说要杀羊,我们就一起帮忙了,还请伯母不要生气。” 有一个高高壮壮的年轻男子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老四说是要跟我们去外面闯荡,我们就是来问问他,伯母若是怪罪……” “我没有怪罪,”宋春雪语气温和了不少,淡淡的看向老大,“你们忙你们的,老四一向大方,我是在说老大。” 羊已经杀了,她还能救活不成? 人活面子树活皮,念在老四放了几个月羊的份上,杀了便杀了。 她看向老大,“不是分了家吗,还想偷偷地搬我的粮食,你把你娘当什么了?” “是见不得人的事做得多了,习惯了吗?” “还有老四,你是怎么看家的?” 说着,宋春雪手里拿着跟鞭子,重重的抽在他的小腿上。 “你杀羊不在羊圈旁边杀,拉到院门口脏不脏?” 她不是舍不得这一只羊,而是他们兄弟俩太让人失望了。 她就不该指望他们能脱胎换骨! “娘我错了,这里拿工具近,我忘了杀羊很脏,待会儿我们就清理掉。”老四搓了搓发麻的小腿,凑到宋春雪跟前小声道,“娘,给我个面子,同窗第一次来家里,我以后还要跟着他们混呢。” 宋春雪冷笑,“把驴关到圈里去。” 她对老四的同窗笑道,“老四还是第一次带同窗来家里,我不会做羊肉,要辛苦你们了。” “哎好,伯母。”为首的男子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道,“这些东西我们会收拾好。” 宋春雪知道,几个孩子中最注重人脉的便是老四,虽然刚开始吃点亏,但人情往来就是如此。 而后他经商小有成就,也是因为他会利用人脉。 仔细一想,她的情绪稳定不少。 背着包袱进了院子,看她对老大沉声道,“进来!” “娘,我……” “要拿粮食也行,至少说一声,跟我说话就那么为难你?” 老大面脸皮烫的厉害,有些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这两日还拿别的东西了没,是陈凤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老大低着头,“我自己来的。” “去把老四喊来,我有话问你们。” 老大连忙转身出了院子。 宋春雪第一时间来到北屋,检查自己的箱子。 还好,完好无损。 若是他们俩敢动她的箱子,她今天非卸了他们的胳膊不成。 她将包袱直接锁到箱子里,转身出了屋子。 当着外人的面,她可以不打骂老大,但这回,她非得让老大长长记性不成。 等她洗了把脸,在厨房烧了些开水之后,老大从外面进来。 两兄弟站在厨房门口,心虚的看向别处。 宋春雪给自己打了两个荷包蛋,“这个家是我当家还是你们俩当家?” “……”兄弟俩没敢接话。 “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是吗?老四,老大给了你多少钱,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粮食搬走的,这是第几袋子?” 宋春雪冷笑道,“你不知道我一个当家的,就算是粮仓的粮食少了挪了地方,我都能知道吗?” “娘,我就收了三百文……”老四小声道,“这是第三袋子了,前面两袋子昨天就抗到大哥家了。” “呵,都知道喊大哥了,真了不起。”宋春雪拿起烧火棍打在老四的腿上,“给我原封不动的拿回来,不然别怪我去找亭长来理论!” 老大还不死心,“娘不是一开始打算跟我分新粮吗?若不是你忽然反悔,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你都能反悔,我为何不能?”宋春雪指着他,“上次我怎么跟你说都忘记了?” “我刚才差点昏了头,以为那是第一袋子才说了那样的话,怪我高看你了,你偷你娘的粮食偷三袋子,不认错就算了,还顶嘴?” “老四,去请亭长来,让他评评理,家中出了这种逆子该如何罚判。” 看着老大这张脸,宋春雪没了耐心,这个庄子她是一点也不想待了,明日她就进城买院子,将家里的东西都搬空,看他偷什么。 自己养的什么货色,其实她比谁都清楚。 她如今只想带着三娃跳出这泥坑,其他人别想沾边。 “娘,你想逼死我是不是,粮食我搬回来,若是将亭长喊来,我们母子这辈子的情分就断了。”老大着急的喊道。 “早就断了,”宋春雪用勺子轻轻拨动荷包蛋,“老四,快去。” “娘!”老大高喊了一声,“我给你跪下成吗?” 说着,他“砰”地一声双膝跪地。 老四站在门口,看向宋春雪。 “成,怎么不成。生下你将你养成这样,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差劲的一件事,从今日起,你我母子恩断义绝。粮食你可以扛走,但你江夜铭的事,从今往后与我宋春雪没有任何关系,滚吧。”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就当我白生了你,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对老大已经彻底失望,以后自己的东西,就算喂了狼也不会给他。 “娘,娘你别这样,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老大抱着宋春雪的大腿,“娘,我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不要我?” 宋春雪抬腿甩开他,“滚!” 第178章 全都卖掉 看到不似作假的母亲,最先吓坏的是老四。 他呆呆的站在厨房门外,看着大哥被踹倒在地上,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己的亲娘。 “娘,不至于吧,我大哥……” “但凡他干点人事,我也不至于做到这份上,老四,等送走了你的同窗,我再跟你算账。” 宋春雪端着碗走出厨房,“羊肉你们自己煮,我累了,去北屋睡会儿,吃饭也别喊我。” 老四怔怔的看着母亲的背影,心中的恐慌害怕无法言说。 但他硬着头皮,也要将几个同窗招待好,这顿肉一定要吃到他们的嘴里。 不然以后他们不带着他,去了外面他一个人寸步难行。 很快,年轻的六个小伙将羊肉剁成大块,煮了一半在锅里。 他们去东边的屋子吃羊肉,不时传来欢声笑语。 听着他们已经会喝酒了,大声的说着自己的豪言壮志。 宋春雪躺在北屋的炕上,心情还算平静,却充满悲凉。 呵,他那有眼无珠的儿子。 总有他们后悔着求她的一天。 若是从前,她肯定会气得将老四的同窗轰出去,但现在,她不会这么做。 做了,就是她不会为人父母。 她不希望老四将不想回家尽孝的错处,全都怪在她头上。 不孝就不孝,找那么多借口。 错的不是他的同窗,而是老四明明怕她,却又自作主张的杀了羊。 他们家向来节省,这年头就算是过年家里来了贵客,也不会杀羊。 如果老四跟她商量,如今她也没那么小气。 但他甚至因为一点好处,将她的粮食给了老大。 他不仅胆子肥,还得寸进尺,毫无原则。 想到前世的下场,她不想白费力气了。 走了这几日,每天都不得闲,她是真的累了,在嘈杂的声音下,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 橘红的夕阳照在东边的屋檐上,真是残阳如血,映照在她心上,万分凄凉。 院子里十分安静,想来老四的同窗已经走了。 宋春雪盘腿坐在炕上,开始打坐。 半个时辰后,三娃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便推开了北屋的门。 “娘,你回来了?” 三娃放下手中的书袋子,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老四为何坐在外面不敢进屋?” 宋春雪问他,“老四这几日在干什么?” 三娃说,老四前两日还去放羊了,昨日去了乡里,说是今日他的同窗会来。 “他跟你商量杀羊的事没?” 三娃抿了抿唇,“说了,一只羊要好几百文,我让他杀鸡来着,他还是杀了羊吧,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家里的牲畜,你每晚回来都会检查一番是不是?” 三娃点头,“羊我都数了,添草吊水,还有饭都是我在做。” “哦对了,娘的炕我这两天没烧,娘回来还没顾上吧,我这就去添炕。” “等等,不着急。”宋春雪温声道,“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明日你休沐吗?” “是,明日刚好休沐,娘想做什么?” “晚上多添些草,攒的饲料都给它们倒上,这让它们在咱家里吃最后一顿饱饭,明日全都拉到集市上卖掉,最近羊价还行。” 三娃惊了,“娘,全都卖掉?圈里还有没有生下羊羔的,这几日至少会有五六个小羊羔出生,您……” “给他们找个好人家,有人若是愿意养,就让他们买回家去养。若是明天一日时间卖不完,我们就在乡里住一晚,等卖完了再回来。” 三娃急得不行,那些小羊羔多可爱啊,怎么能全都卖掉呢? 这时,老四从外面冲进来。 “娘,为啥要全都卖掉,咱们家不养了吗?” 他神情有些慌乱,“我也可以在家里放羊的,至少年前我还是会放的……” “不必了,放羊多辛苦啊,没必要再养了。”宋春雪看着三娃,“我供得起三娃读书,也不想留着这一群羊让他牵肠挂肚。” 三娃急得掉眼泪,“娘,我挺喜欢放羊的,你不要卖掉,至少小羊羔留着,他们太小了,卖掉肯定会被宰了,做成羊羔肉……” 宋春雪眼眶湿润,温柔的看着三娃,“心软之人是无福之人,三娃,我知道你心善,但我不是说了吗,那些小羊羔会卖给抱回家继续养的人,不会让他们立即被杀掉。” 老四神情怅然的看着宋春雪,“娘,你是不打算管我了吗?” “管不住了,只有三娃最听话。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以后不会过问。反正以后怎么活,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干涉了也只是招人厌烦,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想再做。” 说着,宋春雪下了炕,“我去添炕,你们俩该干嘛干嘛,我今晚做懒疙瘩吃,你们爱吃不吃。” 三娃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斑驳的墙壁,吸了吸鼻子。 他看向老四,“都是你跟老大,杀羊的杀羊,偷粮食的偷粮食,娘养你们这么大,是让你们成心跟他们过不去吗?” 他气得甩开门帘,拿着书袋子去了自己的西屋,将门摔得震天响。 老四怅然若失,呆呆的看着厚厚的旧门帘,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娘看到他背着她带同窗来肯定会生气,但没想到娘竟然要把羊全部卖掉。 如今到了母羊生养的季节,若是等羊羔都出生了,到了来年初夏,至少能卖十几只羊羔。 若是现在卖掉,至少有七八只小羊还在肚子里。 娘以前肯定不会这样做,她绝对不会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这几日娘在姨母家出了什么事吗? 再三犹豫,老四还是来到厨房,帮忙烧火。 “起来,不用你烧火,给羊把草填满,吃完饭把碗洗了,我这儿不用你帮忙。” 宋春雪并不领情,“别在这里碍眼,去喂羊去。我原本打算年后把羊全都卖掉的,现在看来,你也放够了,我不会勉强你。” “我说到做到,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老四被推开,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 不多时,三娃来到门口,“走吧,一起去添草,娘说的也没错,耽搁了这几日羊都瘦了,若是拖到明年,指不定要饿死了。” 老四咬着嘴唇出了院门。 三娃背了四背篓草,还拌了粗玉米面作饲料,又切了一大盆土豆。 天色渐暗,三娃站在羊圈里,看着好几日没吃好的羊吃得津津有味,有些羊太贪吃,差点被土豆噎住。 他很舍不得这些羊,但读了书之后,他真的不想回来当放羊娃了。 他也想自私一回。 第179章 没那么狠心 宋春雪喜欢吃懒疙瘩,荞麦面扁豆面和一点莜麦面,调成适当的比例,口感不比白面差。 晚上吃了浆水调的懒疙瘩,肠胃更舒服。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桌上不仅有老韭菜腌的咸菜,还有一碟子老葱炒肉。 母子三人吃得无比安静,三娃跟老四一句话也不说,宋春雪吃完就让老四去洗碗。 老四虽然面色不好,但没有拒绝。 他在一旁洗碗,宋春雪在另一个锅里烧热水,打算好好洗一洗。 炕烧得还不够热,还需要点时间,所以她今晚上睡得晚一点。 羊粪烧的炕最热,今晚上她可能热的睡不着,所以身上不能脏,不洗澡出了汗会很难受。 这样想着,她很快提了一桶热水去了北屋。 老四欲言又止,却一直没有开口。 他还从未见过娘跟她闹脾气不理人的模样,之前老大在门口草窑住的时候,娘也能跟他碰了面一句话不说,如今轮到他头上,他心里难受的要命。 洗过碗,他蔫了吧唧的来到西屋。 西屋没有点灯,三娃也没打算睡觉,双手垫在脑后,靠在还没拆开的被子上,呆呆的看着房顶。 老四知道,他肯定是在怪他惹了娘,养了九年多的羊都要卖掉,他舍不得。 但老四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三娃,你去跟娘说说,让她晚点卖吧,我跟那些同窗商量过了,如今是最冷的时候,就算是出去能找到活儿,我们肯定干不了太久,还是等过完年再说,我再放两个月。” 三娃没吱声,一动不动的靠在那里。 “三娃,你听到没。”老四气不过抬手推了推他,“你现在就去跟娘说。”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三娃转过身背对着他,“天冷了,在山里放羊特别冷,娘肯定是不想你受苦才要卖掉的,早晚都要卖,何必计较这两个月。” 老四气得不轻,却又无法反驳。 他是嫌太冷才不愿意放的,冬天本来就冷,赶着羊在山上站一天更冷。 羊皮大袄穿上都不管用,他的鼻子都快冻肿了。 他只是觉得,娘这样做让他接下来的两个月在家里怎么待着,离过年还早,他总不能天天看着娘的冷脸,心里有苦说不出吧? “你说娘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她说好要十日之后回来的,怎么才三日就回来了?” 三娃在黑暗中轻笑一声,“若是再晚来两天,娘怕你跟大哥把房子都掀了。” “……”老四张了张嘴,“三娃你现在说话挺横啊。” “能有你横?但凡你听进去一句,娘也不会那么生气。上次的事,娘本来就跟大哥彻底生分了,如今你竟然为了几百个铜板,将娘辛辛苦苦收回家的粮食给了他,他是怎么有脸搬走的?” 三娃气得坐起来,“他的脸上是糊了兔子皮吗,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如果他还算个男人,娘一个人在山里拔粮食的时候,哪怕他抽空帮几个半日,不用老大开口,娘就把粮食给他了。” 他冷笑一声,“呵,可是娘忙的时候,他就跟瞎了似的。娘刚回了娘家,他就长眼睛了?” 老四抠着被褥下面的席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娘为什么忽然要回娘家你忘了?”三娃看向老四,“是你不想放羊了,娘懒得说你,却又怕被你气的骂人才走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老四气得站起来,“三娃,你别得寸进尺,教训人还上瘾了是吧,我……” “三娃说的没错,”忽然,宋春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四从小被我惯得,遇到事儿只会给自己找借口,将责任往别人身上推。所以,你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老大更甚。” “怪我以前不懂得教孩子,如今已经成这样了,我还能咋的?”宋春雪淡淡道,“早点睡,明天把羊卖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以后老四去外面闯,你若是混不下去了回来,我也不会不要你。但你若是下次还这样推卸责任,明明做错事还死不承认,那你就去老大家吧,谁爱管你管你,反正你们的翅膀硬了有主见,我不过是个大字不识几个,只会种地的老寡妇而已。” “……”老四怎么觉得,娘这么故意说自己,就是在打他的脸。 次日一早,宋春雪烧了蛋花汤,就着三娃做的猪油脆饼喝了一碗半。 三娃老早起来,给牲口添了草才进来喝汤的。 而老四还在炕上没起来。 “我去叫他。” “别管他,他爱去不去。”宋春雪淡淡道,“他不去就算了,你找个绳子将头羊拴好,其他的羊就丢不了。” 三娃忍不住笑了,娘好像赌气似的,爱去不去爱吃不吃这样的词说的挺多。 也好,总好过大嗓门吼两句,换来不满和拉得比驴脸还长的脸色。 “难不成,娘也回娘家取经了?”三娃难得调笑。 宋春雪愣了一下,没好气的踢他一脚,“你还学会挤兑你娘了。” 取经可不是什么好词儿,一般都是婆婆形容儿媳妇从娘家回来,就会换一副面孔,肯定是娘家人没少给她教导如何对付婆婆的手段了。 如今用在宋春雪身上,倒也没说错。 她虽然回了娘家,见了几位姐姐,也没人教她如何对付儿媳妇,但她这些日子收获不少。 还真是取了一回真经。 这世间最能救疾苦百姓的真经,除了银子就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没事儿自欺欺人,让自己做个会吃亏还不求上进的老实人? 你看那些个有钱人,有几个不是狂妄自大骄傲得意的? 若不是屎尿坠着,早就上天了。 “娘,见着几位姨母了吗,没人给你脸色看吧?” 放下碗筷,三娃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是不是不开心才回来的?” “不是,”宋春雪笑道,“我转的可欢喜了,晚上回来再跟你细说。若不是这几日在外面太开心,看到老大跟老四的那个德行,我也不至于有种从云头跌落的感觉。” “走吧,去赶羊。” 三娃坐着没动,眼巴巴的看向宋春雪,“娘,能不能留下这几日刚下了羊羔的那几对母子,不用放,我每天回来了喂?” “去看看,你说的哪两对母子?”宋春雪叹了口气,“我也是当娘的,没那么狠心。” 第180章 你们听说了吗 最终,宋春雪跟三娃挑挑拣拣,留下了三对母子,三只大着肚子很快就要生的母羊。 三娃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些就够了,其他的我不担心。” 宋春雪也笑,“你昨晚上担心的没睡好吧?” “也没有。”三娃摸着脖子将门打开,“娘去外面等着,我来分开它们。” 老四脸也没洗,姗姗来迟。 他们母子三人,赶着一大群羊往集市上走,由于阵仗太大,很多人驻足观望。 也有人跟他们说,养的这么好,现在卖了可惜,等来年暖和了再卖也行。 宋春雪笑着说孩子放羊太冷了,以后不养了,卖给诚心要养的人也不错。 一路上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不到竟然赶到集市上。 因为羊的脚程快,他们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 穿着又脏又厚的羊皮长袄的羊贩子,看着脏兮兮的,四十多岁的汉子,邋里邋遢的站在墙角处撒尿。 他还没开张,刚起来要喝茶吃东西。 看到一大群羊到了院门外,他的哈欠打到一半顿时收了回去。 他像是看到财神爷似的,笑嘻嘻的凑上去,“他姨,来卖羊啊?” 宋春雪双手揣在袖子里,面无表情道,“是,现在羊价多少?给个实诚价,都卖给你。” 说着,宋春雪看了眼三娃。 三娃会意,继续往前面走,那边还有两个收羊的。 “好说好说,那是你儿子吧,让他回来呗,我们之前也见过,还信不过我咋的。” 宋春雪淡笑,“信过信不过都是价高者得,若是信不过也不会先来找你,但你若是看我赶了这么一大群骗我,我还是会上别家卖的。” “是是是,这婆娘还是个明白人,一共多少只羊啊?” “我也不全都卖给你,还有几只怀着崽,之后两个月才生的,我打算卖给回家养着的,你这里的都进了肉行,我不放心。”宋春雪指了指身边的大母羊,“这几只我先不卖。” “这你就见外了,我想起来你是谁了,之前去你家收过羊忘了?”男子随手抓了一只羊,“就是最近饿瘦了,都没膘。” “我你还信不过,怀着羊羔的我肯定不轻易卖,都是留给想养的人。你看我家后院,那么大一群羊,都是挑着卖的。” “还怀着羊羔的,直接杀了太残忍,我也不干那缺德事。” 宋春雪当然记得他,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头发脏兮兮的,看着都能做鸟窝了,却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最后,二十五只羊,大的小的均价三百个铜板,七两半的银子。 每只羊比夏日多了整整一百文。 因为羊肉大补,冬日里吃羊肉的人多了,羊价自然上涨。 三娃从别处回来,也觉得这里的价格最公道,而且羊圈更大一些,他也知道这个羊贩子是个心善的。 给银子的时候,三娃转过身没有拿,是宋春雪收的。 老四全程没说话。 “给,你们一人三百文,想买什么买什么,其他的都留着给三娃读书。” 宋春雪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钱了,还是像从前一样花。 就算如此,三娃还是愣住了,“这太多了,娘还是收着吧。” “别太省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你若是不会花钱,跟在老四后头,他买什么你就买什么。” “……”老四板着脸,三娃笑着收下了。 宋春雪也没啥要买的,在集市上买了适合男人的布料,想着给二哥做件成衣。 上次她没打算给二哥买布,也是怕二嫂子有意见。 前些年,因为她常去二哥家,二嫂子的脸色不好。 所以宋春雪想着直接给二哥二两银子,可最终,她给几个姐姐分了银子和布,独独二哥没有布。 她不想厚此薄彼,何况二哥平日里比几个姐姐还待她好。 所以,做件成衣,姐姐们也不会有意见。 回家时,宋春雪发现三娃买的东西竟然比老四还多。 貌似三娃还买了布。 “你也买了布,是想让我给你做衣服吗?”宋春雪笑道,“我上次买过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做。” 三娃红了脸,低头道,“我不是给自己买的。” 不是给自己买的,那是给谁? 哦,三娃是定了亲的。 他竟然给夏木兰买了布,真是贴心。 上辈子,三娃就从未这么大方过。 想来,是因为他手头没钱。 “嗯,对媳妇好总没错,她家里人知道了肯定高兴。” 看了看天色,已接近午时,等他们空着肚子回去,肯定没力气做饭。 “走,去那边吃完面再回去。” 三娃跟老四都很惊讶,怎么感觉娘如今很舍得花钱的样子。 来到面馆坐下,三娃没忍住低声问道,“娘,上次在县里,是不是见到了谢大人,那个旧罐子,真的卖钱了?” “嗯,”宋春雪没打算一直瞒着,“要不然我也不会卖羊卖得这么干脆。” 三娃的心里踏实不少,只要家里不缺银子,他就可以多读两年书。 老四开了口,“那娘是不是给几位姨母也分了些?” “是。” 老四微微蹙眉,他就说娘怎么背了那么大的包袱去串门,原来是将家里的好东西都送出去了。 “给了多少?” 面来了,宋春雪先吃,低头喝了口汤。 她淡淡的看着老四,“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老四语气僵硬,“反正都是娘的钱。” “知道就好,我的钱,我想怎么花是我的事。你们也别惦记着,这都是我的棺材本。” 就这副臭德行,她一时心软分给他才叫糊涂。 三碗面上齐,他们不再说话,蒙头吃面。 这时,不远处的桌子上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李家庄子上的年轻人,找了个很体面的活儿,骑马巡山,好多人还羡慕来着。” “你猜怎么着,上个月他摔伤了,休养了一阵子。他怕这个差事被别人顶走,刚能下地走路就又巡山了。” “好巧不巧,他遇到了几只狼,马儿受惊直接从几十米的悬崖跌落。” “啧啧,一人一马无人生还,那悬崖下面还有石子,摔得有多惨简直不敢想。” “我也听说了,那人似乎姓程,家里五六个兄弟,他娘是个厉害的,总共生了十一个孩子。唉,没想到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家怎么受得住。” …… 宋春雪听得心惊,前世今生重合在一起。 是程家老三。 他死之后,他媳妇在他安葬之后做的事,此后的几十年,每每忆起都让宋春雪心头难受。 第181章 好心给娘添炕 江家母子从集市上回了家,一进庄子,就听到山腰处的人家,有人在嚎啕大哭。 那是程家所处的位置。 庄子上的人去了程家帮忙,路上他们就听说,程家老三的尸身已经运了回来。 “三娃,你替咱家去帮忙吧。”宋春雪无奈叹息,“去之后多做事少说话。” 三娃换了身衣服,确保自己身上没有一处是亮色的。 老四去了羊圈给羊添草,看着寥寥几只羊,不知为何,心里空唠唠的。 早知道是这样,他前几天就不该偷懒。 待在家里不干活,娘可能会越看越不顺眼。 他将家里的水缸水槽都吊满,驴跟鸡都喂了,鸡蛋也捡了,就是看不到娘的笑脸。 他待在屋里,听到娘在厨房砍骨头的声音,晚上应该要吃羊肉喝羊汤。 唉,娘肯定一边砍一边在骂他。 想到老大昨日没有扛走那一大袋粮食,他都给娘跪下了,娘都没心软。 老四忍不住想去看看老大。 不知道他哭没哭? 而且,既然老大已经分了家,今日庄子上有白事,老大作为一家之主也要去的。 这样想着,老四抓了一把糖,悄悄的去了老大家。 从山路上往下走,老远他就看到老大在吊水。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水窖里的水还没来得及沉淀,这会儿肯定是脏的。 老四才想到,老大若是吃干净的水,就要去河湾里挑泉水。 但老大从小到大哪里干过这种活儿,他肯定做不到。 果然,一跨进院子,他就听到陈凤在厨房里骂骂咧咧的。 老四实在想不通,老大为何舍不得陈凤这种女人,她做下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老大还纵容她。 长得还算有点人样,但脾气真差,鸡圈里的大公鸡都要嫌弃她。 “老四?” 老大提着水桶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老四出现在院子里,神情不怎么愉悦。 他推着老四来到院子外面,“你怎么来了?” “来问问你,庄子上的人都去帮忙了,你为啥没去?”老四漫不经心的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分了家就算自立门户,按理说家里要有一个人去帮忙的。” “我不想去,”老大蹲在门口,“烦得很,不喜欢去凑热闹。” “那上次庄子上的人都来进火了,我看过情薄子,没有不来的。今日哪怕我们跟程家闹得不愉快,你也该去。老大,别说没人提醒你,你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我也不敢来了。” 老大冷笑,“怎么,你也要跟我生分了?” 老四看着老大,曾经的大哥在他心中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你先生分的,若不是娘出门了,你会来找我说话,认我这个弟弟吗?” 听他的语气不善,老四也不给他好脸色。 “自从成了家之后,你越来越讨厌了,陈凤的事我知道你在顾虑啥,娘也理解,所以没有揪着不放,但你不能没分寸。” “昨天的事,如果你语气好点,像以前一样,说做点好吃的跟娘话,哪怕不公平,娘也不会让你滚。” “现在倒好,我里外不是人。” 老四转身道,“走了,你爱咋咋地,家里的羊全都卖掉了,以后我在家里也待不久,你好自为之吧。” 老大恼了,丢下手中的土块起身,“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好自为之?” 老四转身,冷漠的看着他。 “你是老大,有些事情我都懂,而你却装不懂。你以为你糊弄了别人,别人以后也会糊弄你。你总抱侥幸的心思试探娘的底线,她以后不会管你的,娘变了那么多,你难道没发现吗?” 老大低头,“我发现了,但是我……” “娘差点要像以前一样的待你了,可你那天要她陪你去陈家,之后,你又将符纸的事一拖再拖,算了,我也跟你差不多。” 老四泄气似的坐在路边,耳边传来程家人的哭喊声。 应该是程家的女儿来了。 “我也跟你一样,读书多清闲啊,不用干活不用放羊,娘都说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可我没有珍惜。”他自嘲一笑,“但放羊之后,娘明显对我好了。” “我还剩下两个多月的机会,只要在年前能让娘消气,我明年若是灰溜溜的回家,娘还会让偶在家种地,但我若是跟从前一样,她肯定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陈凤大喊了一声,“快去看娃!” 老大站着没动。 孩子哭了好一会儿,老大还是没动。 陈凤从厨房里出来,低声骂了句什么,不多时,孩子不哭了。 老四盯着老大,想知道他待会儿会怎么做。 不多时,有人路过门口。 “老大,陈凤又骂你了?”李李广正挑着粪桶呵呵一笑,“之前还怪人家埋了符纸,我看你就是天生怕女人。” 果然,老大握紧了拳头。 他气冲冲的进了屋。 “干啥?” “你打我干什么?” “江夜铭你……啊啊啊!” 陈凤被打得吱哇乱叫。 老四满意了,他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笑着往家走。 这下舒坦了。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比自己更倒霉的人,瞬间就活蹦乱跳的。 回家添炕去,把娘的炕填的暖暖和和。 …… 吃饭前,宋春雪提着一篮子晒干的驴粪,里面还混了些土,免得烧的太快,火烧的太大。 但她发现炕被添过了。 她以为是三娃添的,也没管,塞上炕眼去吃羊肉。 吃过饭,她在油灯下缝制衣服,孔雀蓝的布料,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只是,她都把被子掀开了,炕怎么还这么热? 难不成,是昨日的羊粪还没烧完? 不应该啊。 她将两条胳膊缝好,后日就能将衣服穿在身上。 不多时,三娃回来了。 他来到北屋,“娘。” 宋春雪抬头,发现三娃的眼睛红红的。 她有些惊讶,很快就明白,他应该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他爹去世的事。 “坐下说话,你吃的什么?” 三娃坐在炕头边,“萝卜粉汤,老四老五的媳妇做的。” 他感触很深,脸上挂着悲伤,抠着手指甲问道,“我爹是因病走的,没程家老三这么惨,当初我们都很难过,程老三的媳妇好几次哭晕了过去。” “娘,你还会想起我爹吗?”三娃抹了把眼泪,“你说他若是活着该多好。” 第182章 被哭声吵醒 是啊,若是他爹还活着,宋春雪肯定不会过得那么苦。 至少,她可以少干些活。 庄子上的人也不敢欺负她。 家里有个人一起扛着,她也不会在四十岁时,忽然老得一塌糊涂。 若是他爹能陪她一起到老,躺在炕上的那些日子,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指使他给自己倒杯水喝。 宋春雪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三娃,你爹肯定能看得到你,你穿着长衫读书的样子,特别好看。” 三娃点头。 “程家老二在不?他们家人有没有为难你?” 三娃沉默片刻,“因为程家老二还在县衙大牢,他们是为难我来着,我给骂了回去。” 宋春雪欣慰的看着他,老三长大了。 “明日你要去学堂,让老四去,叮嘱他千万别惹事,毕竟是人家的丧事。若是他们有意为难,不要纠缠回家来便是。” “嗯,我会跟老四说的,”三娃看了看桌上的小册子,“娘今晚认字不?” “嗯,要认。” 都夸下海口了,就算是不想认,她也要咬牙多认几个字。 更何况,她做梦都想看懂师兄留给她的册子。 花了小半个时辰,宋春雪又认了好几个字,三娃还跟她纠正了这几日被她记错的字。 年纪大容易忘事儿,若是时间长了不再写几遍,还是会忘掉。 三娃去睡觉了,她关起门来爬上了炕。 将被子盖到身上,片刻工夫,她烫得睡不着。 今晚这炕怎么会这么烫? 烫得人脚后跟疼。 宋春雪打开窗户问三娃,“今晚是你添的炕吗,你添羊粪了吗,怎么这么烫?” 三娃打开门,“没有啊,我没添。” 老四的声音传来,“娘,是我添的。” 宋春雪有个不祥的预感。 “你添的啥,添了多少?” “羊粪,一大篮子。”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没掺土吗?” “没有,我怕不够热。”老四打开窗户,“要不要我去拉开塞炕眼的?” “快去快去,你是想烧死你老娘啊。” 添炕的大篮子,都是用柳木编成的,特别大,若是装满了,能装两背篓的东西。 她忽然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完了完了,肯定是席子着了。 宋春雪迅速跳上炕,将炕上的铺盖卷起来。 嚯,好家伙。 席子不仅烧黑了,还冒烟了,羊毛毡已经熏得黄黄的。 她连忙将席子往前抽了抽。 还好她睡得晚一些,等她睡过去发现不及时,被子都要烧着了。 这个老四啊,净给她添乱。 他不是从来不添炕吗,怎么今日想起来了。 难不成,他是在巴结她? “噗噗噗!” 她心疼的吹了吹席子,这席子可贵了,还是成亲的时候孩子他爹买的。 老四披着衣服,心虚的推开门,“炕烧着了吗?” “是啊,你添炕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老四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嘛。” 宋春雪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去睡吧,我在炕上放桶水。” “我去提。”说着,老四已经一溜烟跑了。 跟老大比,老四至少会做会改。 而老大,永远只是耍耍嘴上功夫,给她吊了两桶水,就想继续占便宜。 后半夜,宋春雪在炕头边睡着,怕自己掉下去,还挡了一条被子。 第二日,老四乖乖的去干活,重活累活他干得可积极了。 宋春雪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 第三日。 程家老三下葬了。 晚上,宋春雪迟迟没有睡意。 因为她知道,半夜会被吵醒。 她盘腿坐在炕上,开始静心打坐。 一个半时辰后,子时一刻。 一个女人的哭声打断了她。 程三媳妇是李堂的姐姐,她从夫家哭到了娘家,又从娘家哭到了婆家,要路过江家院子后面的小路。 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她绝望又撕心裂肺的哭声,将很多人从睡梦中惊醒。 而睡在东屋的老四听得最清晰。 他应该是忽然在睡梦中被吓醒,鞋子都没顾上穿,披了件衣服便往宋春雪的屋子里跑。 “娘啊,外面谁在哭,你听到没有?” 老四吓坏了,整个人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下子跳到了炕上,紧贴着墙壁。 他竖起耳朵,“娘,你听到没,是不是有女人在哭?” “是,程三媳妇在哭,她男人过世了,她可能接受不了。”宋春雪坐在窗边,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她的天塌了,没有人能帮她,哭出来也好。” “这也太吓人了,她自己在家里哭不好吗,为什么得要跑出来吓人?”老四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我刚才差点以为有人在我耳边哭,闹鬼一样,吓得我魂都快掉了。” 宋春雪知道,程家老三的媳妇,是觉得晚上出门,可能会遇到他吧。 “那你叫了没?”宋春雪轻声道,“吓到了就给自己叫叫魂。” “娘,你不怕吗?” “怕什么,不就是女人的哭声,她能哭出来,还能不被人说,我其实很羡慕她。” 老四一头雾水,羡慕啥? 虽然没有点灯,但是外面淡淡的月色照在娘的身上,她看着窗外的目光很难过的样子。 后知后觉,老四想到了娘曾经也这样过,爹爹去世之后,她就变成了庄子上最年轻的寡妇。 而程老三的媳妇,已经过了三十岁。 而他的母亲,当时才二十七岁。 “去跟三娃一起睡,你肯定打呼噜。”宋春雪关上窗户,“她还会下来两趟,不哭够一个时辰她停不下来。” 老四欲言又止,他其实想说自己吓得不敢去院子里。 但他也怕看到娘哭,他又不会安慰人。 算了,他硬着头皮下炕,找了双娘的旧鞋子,跑到三娃的房间去睡。 三娃也吓醒了,但他躺着没动。 果然,不多时,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近,且哭得很大声。 那扯开嗓子毫不保留的哭,让人心惊不已。 而当年的宋春雪,愣是连放出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程三媳妇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角色,但她婆家势重,娘家也是李家大户,这个庄子上的人都会护着她。 她这样嚎啕大哭,没人说她的不是,怪她大晚上的吓人,大家只会心疼她年纪轻轻没了男人。 而宋春雪,无依无靠,她连哭都是埋在被子里哭的。 哦,她差点忘了,其实她夜里跑到河沟里哭过。 河沟里没有人,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哭,不会打搅任何人。 可是她忘了,河沟里有狼。 她哭得正难过的时候,一抬头看到远处悬崖边的小路上,站着几只狼,眼睛绿油油的盯着她。 第183章 小梁夫子 当对上三双狼眼睛时,她当时吓得止住了哭声。 其中一头公狼向她这边走了两步。 宋春雪忘记了害怕,她注意到连狼都是一家三口,而她成了寡妇,还躲在这里哭,就快要成为狼的一嘴肉,几个孩子可怎么办啊。 悲伤如洪水一般将她淹没,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凄凉无比。 那狼止住了脚步,可能是看她太可怜了,不忍心打扰,带着自己的母狼和狼崽子,转身向河沟深处走了。 如今想来,她还是心有余悸。 次日,天气还算暖和,宋春雪跟老四去地里拉玉米杆。 快中午的时候,遇到了坐在路边的李大嘴。 心照不宣,他们想聊聊昨晚的事。 “昨晚上没吓到吧,我那堂姐也是个命苦人,男人下葬之后,她肯定是觉得炕上就她一个人,难过的睡不着。”李大嘴感叹道,“唉,我昨晚上也难过的睡不着。” 宋春雪没说话,倒是老四开了口。 “她怎么哭得那么大声,我吓得汗毛倒立,天亮才睡着,她来来回回哭了六次。”老四压低声音道,“今晚她不会还哭吧?” “瓜娃子,你还小不懂,害怕什么。我堂姐以前最胆小了,晚上都不敢出门,可她昨晚上一个人在夜里,在那条路上哭了三个来回。太难过了,她可能不仅不害怕,还想看到程老三的鬼魂呢。” 说到这儿,李大嘴抹了把眼泪,“都是可怜人啊,连鬼都不忍心欺负。” 宋春雪面无表情,看着李大嘴哭,她一点都难过不起来。 “那你一个人哭会儿,我们回家做饭去了。”宋春雪在后面推着板车,“老四,走吧。” “唉,吃啥饭啊,没心思吃饭,活着真没意思。”李大嘴坐在地埂上,十指交握放在膝盖上,“听说你把羊都卖了,以后要当闲人了?” “嗯,还有几只没卖掉,你要不要买两只?” “算了算了,我养自己都费劲。”李大嘴转移了话题,“昨日下午,我听到你家老大打媳妇了,陈凤被揍得吱哇乱叫,那孩子终于出息了。” 宋春雪忍俊不禁,“会打媳妇就算出息了?” “对别人不是,但对你家老大就算,陈凤多蹬鼻子上脸啊,这才安分了几天就敢骂人了,据说陈广才还悄悄的来过,只是在沟里没敢上来,他跟陈凤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宋春雪挑眉,“他还敢来?” “是啊,我听说他病得不轻,竟然还能跑这么远来一趟。” 后面的话,宋春雪没听到。 就算陈广才来了又如何,那是老大的事。 过几日,宋春雪打算去县里一趟,趁早买院子才是头等大事。 晚上,三娃从学堂里回来,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 老四戳了戳他的胳膊,“怎么,昨晚被吓傻了?” “不是,”三娃回神,“今日学堂里来了个女娃,是小梁夫子的二女儿。” “啊?”老四好奇不已,“他不是一儿一女吗,怎么还冒出个二女儿?他跟哪个女人生的吗?” “不是,就是他自己生的。”三娃道,“大家都说,那个女娃小时候因为太淘气,她父母觉得她太不像女孩子,还八字克父。” 说到这儿,三娃有些于心不忍,“大家都说她父母很不喜欢她,用开水烫过她,还拔过她的头发,所以她将一根木椽搭在墙上当梯子,逃走了,八年没有回过家。” 老四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他是我们的夫子,在学堂对学生都挺好的,有时候下大雨我们回不了家,他还拿出馍馍分给我们吃。”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狠心?” 三娃心有余悸道,“可是我们今日看到了那个女娃,她的头发很稀疏,的确有被烫过的痕迹,个子很矮小,玩耍的时候鞋子掉了,脚上长着六指儿,而且她自己也说,这八年的时间,她都是在河沟的窑洞里睡的,有时候跟狼挤在一起取暖,冬天才不至于冻死。” 老四听得目瞪口呆。 宋春雪却一脸镇定,她上辈子就知道这事了,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三娃看了看宋春雪,“娘,你是不是也听说过,他既然丢掉了,八年时间不管不顾,怎么给找回来的?” 宋春雪拿着煮熟的土豆就着咸菜吃,咽得太快差点被噎住。 “因为他的二女儿嘴巴很厉害,虽然这些年差点被饿死,但她年纪小,喜欢去学堂里跟孩子玩,别的乡里亭里的夫子听说了她父亲还是个夫子,去县衙告了一状,迫不得已接回来的。” “什么?”老四一拍桌子,“这也太不是东西了,若是没人管他,他就让自己的女儿被饿死呗?” “你们小,还不知道,知道他为何这两年才在这边教书吗?”宋春雪可太清楚这个姓梁的夫子了,他干过的事,简直令人发指。 “为什么?”老四好奇不已,“该不会是他杀了人吧?” “比那还可恶,以前这附近的庄子上,送女娃读书的还挺多,其中有个十二三岁了,被你们的小梁夫子盯上了,搞大了肚子,这事儿传的沸沸扬扬,他就找了人去别的地方教了五六年,等大家将这事儿忘得差不多,才回来的。” 宋春雪没好气道,“你看那些被调到离家太远的地方当夫子的,绝对是干过什么缺德事的。” 老四搓了搓脸颊,还是不太相信。 “看着不像啊,他怎么会是那种人?” 三娃温声开口,“其实这事儿,今日在学堂,好多人也在说,我以为是假的。” “那后来呢,那个女娃的孩子呢,她自己也早就嫁人了吧?”老四很是不解,“难道那女娃的家里人,没想办法讨回公道吗?” “据说是收了几两银子,早解决了。”宋春雪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去了外面,千万别轻易相信人,谁知道他以前干过啥。” 老四还是很不理解,“那夫子还将孩子带到学堂,他是不怕人说吗?” “若是怕人说,他会做那么多缺德事吗?”宋春雪语重心长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他早晚会遭报应的。” 三娃不太相信这句话,“可我看他现在好好的,他的妻子还时常来学堂给他做饭,他还买了一匹骏马,可威风了。这世上的恶人大多活得春风得意,好人却穷困潦倒,英年早逝。” 第184章 再叫声三哥听听 三娃的话让大家沉默了一瞬。 这世间太多不平事,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别的她不知道,但小梁夫子晚年会遭报应,她是知道的。 “他儿子是不是跟三娃在一块儿读书?” 三娃点头,“他儿子比我小一岁,人挺坏的。” 宋春雪不再多言,“好了,吃饭吧。” 老四跟三娃对视一眼,“娘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相信,是恶人早晚会受到报应的,为了自己着想,千万不要做坏事,别给上天惩罚的机会。” 宋春雪语重心长道,“三娃,老四,别觉得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就觉得这世道庇护的是坏人,就轻易去做坏事,我们是普通人,做了坏事过不去良心那一关,会被终生折磨。” 若是上辈子,她不会说这话。 但这一次,因为她的改变,两个孩子的处境和心境肯定会随之改变。 作为一个母亲,她有责任提醒他们这一点。 至于他们做不做,那是他们的事。 搞不好,上辈子她还有老三养,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翅膀硬了,谁都能将人伦道德抛之脑后。 吃过饭,她又认了三个字,还试着读了一本最简单的书,不认识的标出来,三娃说这样有益于牢牢记住。 晚上,不打算睡觉了,打坐入定。 半夜,程家三媳妇又哭了,老四吓得推开北屋的门。 宋春雪睁开眼睛,“去找三娃,明晚再来打扰我,我打断你的腿。” 老四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颤,“娘晚上不睡觉吗,你不怕?” “怕就去找老三,你又不是没断奶,找你娘干什么。” “哦。”老四乖乖的将门合上,跑去跟三娃睡了。 悲切的哭声在耳边环绕,宋春雪不断的专注打坐,后来,她直接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就这样,她一直打坐到天亮。 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又清晰了不少。 宋春雪很满意,以后她能不睡觉就不睡觉,虽然刚开始有些懒,但这种打完坐之后精神百倍的感觉,让她有些上瘾。 她白天干完家里的活儿,就赶着做衣服,晚上专心打坐,都顾不上数落老四了。 第三日,老四怕晚上再次被哭声吓醒,直接在三娃屋子里睡了。 第四日夜晚,宋春雪继续打坐。 她知道,今夜程三媳妇不会在路上哭了,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半夜子时,有人敲响江家的大门。 老四直接吓得躲在被子里,“啊啊啊,不是吧,那个女人不会上我们家来了吧?” 三娃被老四吵得脑仁疼,起身点亮油灯,想去外面看看。 “三娃你别,”老四抓着他的袖子都快哭了,“三娃你别走啊,万一是鬼怎么办,都说鬼敲门是不能问的,你可千万别问外面的人是谁。” 三娃拉回自己的袖子,“一个大男人怕成这样,这敲门声挺正常的,万一谁家有要紧事,我们去找娘一起商量吧。” 老四哭唧唧的道,“还是别管了,娘晚上不睡觉,坐在炕上打坐呢,更吓人好不好。” “就这点出息,你还想跟那群同窗混子去外面闯荡,我记得你们说是要去西域那边经商,你知道沙漠那边有魔鬼城吗,沙漠那么大一天走不出头,晚上要在沙漠里扎营,半夜什么声音都有,你岂不是要吓得尿裤子?” 这会儿,老四直接哭了。 “呜呜呜,三娃,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别吓人,我叫你哥还不行吗?” 他一手裹着被子一手拽着三娃啊,“三哥啊,你别去行不行,我求你了。” 三娃哭笑不得,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老四喊他三哥。 还挺顺耳的。 他笑了,抓着老四的胳膊,“下来,穿鞋。” “三哥,你非要去外面是不是?”老四虽然害怕的腿抖,还是听话的下了炕。 “是,敲门的人好像在低声哭泣,我们去看看,若真是程家三媳妇,她肯定是来找娘的,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老四瞬间头皮发麻,用被子将自己裹住,握住三娃的手给自己壮胆。 “扣扣扣。” 门口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隐隐还能听到低低的哭声。 老四吓得一个头两个大,但他不能再喊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是程家三媳妇吗?”三娃举着油灯朝外面问了一声。 “是。”女人沙哑的声音传来,“我想请你娘给我做个伴。” “……”老四听了这话,瞬间觉得不是什么吉利话。 什么做不做伴的,难不成是去黄泉路上作伴,那太吓人了。 三娃却觉得,她应该是一个人不敢睡,想来找娘。 可是,程家那么多妯娌,她怎么不去找自家人,反而来找江家的寡妇? 是觉得如今跟娘是同病相怜之人吗? 三娃走下台阶,老四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晚上风有些大,风中还裹挟着冷雨。 他们兄弟俩来到北屋,一开门便看到一个黑影,正端坐在炕上。 老四又吓哭了,从背后抱住三娃,“娘啊,是想吓死人是不是,欺负我胆子小啊。” 宋春雪睁开眼,“怎么了?” “程家三媳妇,想让娘去给她作伴,她可能害怕的睡不着。” 宋春雪下了炕穿上鞋子,从椅子上取了件厚厚的羊皮袄披在身上。 她径直走下台阶,去开院门。 不知为何,老四忽然就不害怕了,仿佛娘身上的阳气特别足似的。 宋春雪提着油灯,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女人,的确是程家三媳妇。 她开口问,“孩子都睡着了吗?” “嗯,因为我前几天晚上的事,他们不愿意跟我睡,我一个人慌乱心急的熬不到天亮,想着你也是守了寡的,你肯定知道要如何熬过去……”说着,她抬手抹眼泪,“希望没吓到孩子。” “没有,”宋春雪转头看向三娃,“你们俩把门从里面拴上,我去她家睡。” “可是娘……”老四想要说什么,被三娃拧了一把。 “知道了。” “可是油灯……”娘带着油灯走了,他们俩黑漆漆的怎么回去。 “娘的屋子里有灯,我去点。”三娃跨进门槛,差点被老四给绊倒,“你别拽我。” 老四抓着他的手腕,“我害怕不行吗,三哥。” “……”行吧,人家都喊三哥了,他还能咋滴。 油灯点好,他们俩要去关门的时候,老四不想去。 “我拿着灯在这儿等着,你去关门行不?” 三娃转头挑眉,“那你再叫声三哥听听。” 第185章 权宜之计 老四很想骂一句你想得美。 但娘已经提着油灯走远了,他又开始害怕了,他也不想去院门口。 “三哥,你快去关门吧。” 反正刚才都叫过了,叫声三哥又不少块肉。 三娃笑了,“好,油灯给你了,我去关门。” 院门被合上,老四才往三娃身边走,“走走走,快去睡觉。” 宋春雪跟着程三媳妇,来到了程老三家。 两个孩子都不在家,他们都去了其他叔伯家挤着睡了。 原来,程老汉觉得程三媳妇这几晚上哭出哭进太丢人,让她忍着点。 两个孩子原本是陪着她的,但是今晚,他们被程老汉喊走了。 程三媳妇待在空空的院子里,丈夫新丧,她感觉自己没有了活头,好几次看到路边的水窖都想跳进去。 但是想到自己还有两个没有成家的孩子,她都忍了。 “深更半夜,我一个身有重孝之人,本不该给你添麻烦的,但我实在想找个人说说话。”满身憔悴的程三媳妇,穿着一身黑衣,头发乱糟糟的,说像个要饭的也不为过。 “没事,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你能连着哭三晚上,我还跟孩子说羡慕你呢。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你,说人死不能复生又如何,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解不了你心中的痛苦和怨恨。” “他走的很不好,但凡他受伤之后就回家,你也不至于这么难过。但所有人都不听你的吧,家里人之前都说那是个体面的工作,还让他不要放弃。” “你是心疼他,也是心疼自己才哭的,我明白。”宋春雪拍了拍她的手臂,“其实程老汉比谁都难过,他争强好胜一辈子,如今儿子出了这种事,他心如刀割。” “没人会想到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你的错。” 程三媳妇再次捂着脸哭了起来。 宋春雪轻声安慰道,“你这几日没睡好,肯定累了吧,好好睡一觉,哭够了就振作起来,日子还要过下去不是?” 她淡淡笑着,“女儿还没嫁出去,儿子还没成家,你要为了他们坚强一点。” “嗯好,”过了一会儿,程三媳妇拿了个新枕头给她,“还没用过,原本打算过年了换上来着。” “旧的我不嫌弃。” “你用吧,这被子也是新的。”程家三媳妇深吸一口气,“这么大的庄口,几乎都是我们家的亲戚,可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心中难过的人,感谢你能来。” “你困了吧,睡吧,今晚的炕挺热的。” 宋春雪给了她一颗麦芽糖,“给,吃一颗糖再睡。” 程三媳妇剥了糖纸放进嘴里,挤出了个笑容,“真甜。” 随后,她吹灭了油灯,屋子陷入黑暗。 程老三家是这个庄子上住的最高的,旁边还有一个院子,是程老六家的。 只是程老三家的院子要小一些,各个屋子也小,挤在高高的地埂下,有些不敞亮。 但晚上睡觉,感觉很暖和也很安全。 宋春雪做好了陪她聊一晚上的准备,却在刚睡下没一会儿,听到了旁边的打鼾声。 她微微一笑,宁心静气,在冥想中渐渐睡了过去。 宋春雪是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 “你先睡着不用管,我去开门。” 程三媳妇拿着炒菜的铁铲子从厨房里出来,快速的跑向院门口。 “娘,你……”先开口的是她的女儿,“家里有人,你喊了谁给你作伴?” “先让我进去。”他们的儿子绕过他母亲,去了自己的屋子。 程三媳妇道,“是江家媳妇,她还没起来,你去厨房给我帮忙。” 宋春雪已经穿好了衣服鞋子,出现在北屋门口。 “孩子都回来了,那我先回去了,我给三娃烧汤去。” “别别别,江家嫂子你别着急走,我的汤就烧好了,无论如何,你也得先吃了再回去,我马上给你端来。”程三媳妇给女儿使了个眼色,“快带你婶子洗把脸,早饭很快就好。” “是啊婶子,我娘这几日不睡觉,想必你也听到了,我几个婶子伯母都不愿意给我娘作伴,我祖父祖母还不让我在院子里待着……” 程家女儿阿燕红着眼眶拦住她,“去屋里等着吧,吃完再走。” 宋春雪看到她抹眼泪的样子,她没有坚持要走。 洗了手,程三媳妇很快端来荷包蛋跟鸡蛋炒肉,还有刚出锅的摊饼。 这么丰盛? 宋春雪看向程三媳妇,她热情非凡,还给她擦了擦筷子递了过来。 “江家嫂子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春雪是个冷情的人,跟不熟的人不知道如何相处。 她们俩从前就是点头之交,偶尔碰上了会寒暄两句,除此之外几乎没怎么往来过。 筷子伸进碗里,竟然有三个荷包蛋。 “这蛋太多了,我吃不完。”宋春雪将其中一个夹起来,直接放进阿燕的碗里,“你也没睡好吧,多吃点。” “唉你别……”程三媳妇故意板着脸,“剩下的两个你都吃了,别谦虚,我也是想让你再陪我两晚上的。” “嗯,这几天吃过晚饭我就来,反正在哪睡觉都一样,不耽搁。”宋春雪快速夹起荷包蛋放进嘴里,连吃带喝,一碗汤很快见底。 她按着碗不让继续去盛汤,夹了桌上的炒鸡蛋和肉片便起身。 “你手艺很好,我吃饱了,先回去烧汤。” 宋春雪按着程三媳妇,“你不用管我,明天不用准备这么多,不就是帮个小忙吗,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好。”程三媳妇眼眶泛红,坚持将她送出门。 宋春雪顺着斜坡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回头看到程三媳妇还站门口看着她。 “快回去喝汤吧,凉了不好吃。”宋春雪笑道,“我晚上再来。” 她明白程三媳妇的心思,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感激不已。 回到家,三娃已经在烧汤了。 看到宋春雪回来,三娃乐呵呵的压低声音道,“老四昨晚上吓坏了,竟然喊了我好几声三哥。” “啊,他愿意喊你三哥了?”宋春雪甚是意外,“这孩子是个铁嘴子,竟然愿意喊你三哥,不容易。” 她将手放在三娃肩上,“看来,他是有些服你了。以前,怪我没有给你撑腰。” 老四站在门外,不自在的挠了挠额头。 他才不是服了三娃,那只是权宜之计! 第186章 大胆刁民 接下来的三日,每晚吃过饭,宋春雪都会去程三媳妇家。 女儿跟她们一起睡,儿子去了乡里继续读书。 去的路上,有时候会碰上程家的其他人,大家都没说话,快速别开视线。 宋春雪不去理会他们什么想法,每晚会跟母女俩闲聊片刻再睡。 她才知道,程三媳妇叫李霞。 以前,只知道她是李堂的亲姐姐。 也是在闲聊中,她才知道李霞在几位妯娌之中很受排挤,因为李霞的娘家离得最近,虽然是李氏家族的,但他们的父亲在族中很不起眼。 如今她父亲去世,更显没落。 她们六个妯娌面和心不和,勾心斗角。 程家老三去世之后,几个妯娌的反应不是同情她,而是开始疏远她。 因为程老汉给了李霞跟孩子一笔抚恤费,其他几位妯娌对她有意见,不愿意跟她往来。 这也是她为何会找上宋春雪的原因。 第四日,李霞说宋春雪不用来了,她跟女儿两个人不怕了。 “没事的,我们离得又不远,我再多陪你几天也行。” “不用不用,别人肯定会说闲话的,我担心老二媳妇会找你麻烦。毕竟程老二是因为你才进了县衙大牢,我们再继续往来,对我们俩都不好。” 说着,李霞给她包了一大包猪油脆饼,“一点心意,请你不要嫌弃。” 说话间,宋春雪已经跑到门口,“不用,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以后见面该说啥就说啥。我们都不容易,就不拿你的东西了,你的荷包蛋做得很好吃。” “唉你……” “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宋春雪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李霞跟阿燕站在门口,不禁抬手抹了抹眼泪。 “这几日相处下来,感觉她说的话都很通透,应该是吃了这么些年的苦悟出来的。”她不由抱住阿燕的肩膀,“以后我们娘俩要好好学学,你爹不在了,其他人会欺负我们,要自己给自己争气,知道吗?” “嗯,我知道。”阿霞点头,“我们在家里待着,几个叔叔伯伯家别去了,没意思。本来就玩不到一起,还要假装很关心我似的。” * 宋春雪紧赶慢赶,孔雀蓝的夹棉长衫已经做好了。 怕棉花跑在一块儿,她在里面一针一线的固定了,看起来也没那么蓬松厚重,穿在身上服帖又好看。 老四进门,刚好看到她在试穿衣服。 “我的娘,你真是发财了,穿这么鲜亮的衣服,不会是要给我找个后爹吧?” “哦呦,这个颜色真好看,缎面的,还闪光呢。”老四不由啧啧道,“太好看了,我也想要一身,做个比甲可以不?” “娘若是没布了,我攒的那些钱正好可以买几尺布,我出布娘出力气,过年的时候做给我穿,成不?” “可以,你买来我就做。”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我也觉得这身很好看,就是平日里没法穿出去。” 等以后在县里买了院子,她就可以在县里穿了。 “穿,为什么不敢穿。我知道你上地肯定舍不得穿,但过年前后总能穿,你放心大胆的穿,没人说你,我跟三娃肯定不会说你。” 宋春雪淡淡的看向他,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老四心头一震,“娘这么看着我,怪渗人的,你不会是还在因为大哥搬粮食的事,跟我置气吧?” “没有,你大哥的铜板还回去了吗?” 老四低着头如实作答,“没有,他不还粮食,我为什么要还回去。” “不过,我对天发誓,一定不会帮着老大跟娘对着干,娘,我知道错了。”老四难得低头认错,态度还算诚恳,“我知道娘如今说一不二,我不会再淘气了,还请娘不要赶我走。” 宋春雪笑了笑,这还是以为她会真赶他走不成? “我明日要去县里一趟,你看好家。”她想早点买下院子,就算一时不愿意搬走,但买下了心里踏实些。 被孩子一刺激,哪怕她多活了三四十年,也难免会置气。 “啊,娘又要做什么,该不会是……”老四压低声音道,“娘又捡了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算是吧,我想去试试,万一我攒够了银子,将来在县里买个院子,以后我们也当城里人,不在这里待了。”她有心试探老四。 “那地怎么办?”老四忧心忡忡道,“就算在城里有了院子,地还是要种的,民以食为天。” 宋春雪点头,“地肯定是要种的,大不了来回跑。” 老四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若是在外面混得不好,回来还有条退路。” 宋春雪笑而不语。 次日,她穿戴整齐,骑着毛驴去了县里。 她带着五十两银子,想着不能只买院子。 财运总有停滞的时候,她不能将一堆钱放在家里等着。 她虽然不是生意人,但明白若是想要一直活得安稳踏实,最好有一个能生钱的东西。 要么是铺子,要么是地。 而她不擅长做生意,最明智的选择是买地。 她一定要在县里的周边买地,远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有。 她记得,县城的西边,在山上边有很大一块平地,但很多人嫌那里的地偏远,没多少人种。 铺面嘛,买下了还能租出去。 总是,钱放在手里不踏实,她要换些更实在的东西。 好在今日天气好,太阳暖烘烘的,因为心里着急,她到县里时刚到巳时。 一进城就闻到了香喷喷的烤肉的味道,她买了三大串红柳烤羊肉,一共九文钱。 肥瘦相间,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爆香。 她牵着毛驴,刚想着要不要直接去找谢大人问问时,被一个流里流气的人拦住。 “哟,宋娘子风韵犹存啊,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长得挺水灵的,守寡也有些年了吧,还没找人吧,要不要跟了我试试?” 宋春雪蹙眉,这哪里来的粪罐子,她怎么不记得? “我不认识你,让开。” 看到他伸出手要摸她的脸,宋春雪用手中的红柳签子,狠狠地抽在他的手背上。 “哟呵,还挺辣。” 男人笑容猥琐,对宋春雪评头论足。 “终于脱下你那乌漆麻黑的衣服,如今一看,越看越顺眼啊,你当真瞧不上我?” 就在宋春雪握紧手中的签子,盘算着戳他哪里才不会死人时,有人喊了一声。 “大胆刁民,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可知罪!” 第187章 朋友 宋春雪将最后一口肉咬到嘴里,握着签子的力道减弱。 还以为是哪位路见不平的好汉,一转头才看清,是谢大人身边的随从喊的。 喊话的人径直走到出言不逊的人面前,手里拿着长刀,“又是你,是不是还想去大牢里待几个月?” “误会误会,官爷误会了,我跟这位寡嫂是旧相识,我们正说玩笑话呢,还请官爷明鉴。”说着,流里流气的男子,顶着令人恶心的笑容看向宋春雪,“你说是不是啊?” 他还挤眉弄眼,试图让宋春雪帮他解围。 “这位官爷,我与他素不相识,他出言不逊,还动手动脚。既然官爷认识他,那就把他抓走吧。” 宋春雪心想,原来是官差,跟上次那个年轻的小厮不同,此人一身正气,跟谢大人很像。 官差一把按住男子的肩膀,“正要去找你呢,有人状告你偷了别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羊肉,走,跟我去官府,让县丞大人断案查证。” “宋春雪你……你怎么能如此没良心,我们从前可是见过的,我们……” “你知道我的名字,的确是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宋春雪淡淡道,“若不是官差来了,我今天非得掰断你的手,让你在大街上随便调戏人。” “你个臭寡妇……” “砰!” 话音未落,宋春雪直接一拳头砸在他的鼻子上。 那人吃痛,捂着鼻子骂人,若不是官差推着他,他还要跟宋春雪理论。 人被带走,谢征走了过来。 “大嫂是为了买院子来的事来的吗?” 他穿着墨蓝色的夹棉长衫,整个人高大清瘦,因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白净了不少,笑容也干净纯粹。 若不是他的气质出众独特,宋春雪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是,我想早点买下来心里踏实些,若是大人还没……”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在下的院子就在前面。” 他们边走边说,宋春雪感觉到不少路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以后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的好,官民本该有所距离。 更何况,她还是个寡妇,若是认识她的人多了,会给谢大人带来麻烦。 他却直接打断她的话,带她走进了一条窄巷子。 谢征在最里面的院门前停下,宋春雪牵着毛驴。 “将驴拴在门口,进屋喝杯茶吧,院子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说着,谢征笑道,“有件事,我还要谢谢你,不如吃顿便饭,我们再去看院子。” “……”他要亲自带她去看院子? 应该是客套话,当官的都忙,随从带她去就好。 宋春雪跨进院子时,毛驴咬住她的袖子。 谢大人见了,不由笑着向院子里的人吩咐道,“春树,给这毛驴添点草料。” “是,大人。” “多谢大人。”宋春雪也没有拒绝,人家能注意到毛驴需要吃草,是人家通情达理。 这座院子不算大,却很精致,地面都是用青砖铺的,扫得干干净净,亮堂得很。 伺候谢征的人也不多,几个小厮,没看到丫鬟。 厨房里能看到上了年纪的厨娘,正背对着他们擀面。 走进待客的厅堂,宋春雪微微紧张。 不过,想到自己以后也能住得起这样的院子,那股子不安与局促消失不见。 很快,一个年轻的小厮端来了热茶。 “赶了很久的路吧,大嫂应该刚到没多久,先喝杯茶吧。”谢征将桌上的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垫垫肚子,待会儿吃面。” “多谢。” 宋春雪也没客气,端起茶喝了两口,清淡微苦,再看碗里的茶叶尖儿嫩得很,跟庄稼人喝的老茶叶很是不同。 拿了块点心,是五仁的,吃着怪香的。 “春树这段时间相看了好几处院落,其中有两个都很好,无论是位置还是布局,以及价格都很合适,道长也亲自去看过了,说是两个都好,让大嫂选一处。” 说话间,春树从外面拿着一袋子银子进来。 “大人,这是四十两银子。”说着,春树看向宋春雪,“待会儿用过饭,我们就去实处看看院子,您若是还有银子,再添点儿,可以两处都买下来。” 宋春雪对他点点头,“麻烦你了。” 春树看着跟三娃差不多年纪,言行举止沉稳有度,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应该的应该的,婶子帮了我们大人的大忙,这不过是一桩小事。”春树冲宋春雪弯腰行礼,没想到大人的朋友这般客气有礼。 “好了,先去忙吧。”谢征放下茶碗,“他说的没错,我今日是想好好谢谢大嫂。” 说着,他站起身,双手抱拳对宋春雪行了个大礼。 宋春雪连忙起身,“使不得,我一个乡野妇人,净给你添麻烦了,哪里帮了什么忙?” 她虚虚的托起他的手腕,“坐下说话,大人不妨说说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也发财了? “上次大嫂跟道长提醒了我最近有小人纠缠,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两个人,晚上走夜路遇到了一群地痞流氓,差点被人拖走打死。” “后来才知晓,是有人买凶取我性命,若是我跟平日一样独来独往,如今恐怕小命难保。” “还有大嫂给的那张招财符,真是邪乎,最近我一直都能有偏财进账,来路都很正,解了燃眉之急。我有个同窗旧友生了重病,这些银子发挥了大用处。” “在下本该重谢嫂子才对。” 说着,他又站起来道谢。 宋春雪笑着摆手,“大人言重了,不过是碰巧的事。何况,那符纸是师兄卖给我的,那日若不是师兄提点大人,大人估计也不会放在心上。” “大人若是要谢,下次谢张道长便是。” 谢征坐了下来,“已经谢过了,道长直言大嫂是我的三合贵人。” 说到这儿,他道,“认识这么久,喊大人便是见外了。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若不是几次遇到大嫂解围,如今的处境我比谁都清楚。” 他叹了口气,“虽说不大妥当,但这里民风普遍彪悍,山高皇帝远,官官相护,根本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近日来我被此地的一些陈年旧案害得不轻,若不是命硬,我早死了几百回了。” 宋春雪明白,他这些日子肯定不太平,得罪了不少人。 她的行为,算是雪中送炭。 但谢大人又何尝不是她的恩人。 若不是谢大人,那个不起眼的罐子,怎么可能卖得了一百两银子。 第188章 招谁惹谁了 不过这样一来,宋春雪在谢大人面前,自在了许多。 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悬殊,而不敢攀交。 不多时,谢大人家的午饭熟了。 上了酱油,炒的很入味的肉臊子,堆在清汤白面上面,香得人犯迷糊。 关键还有六个菜,三荤三素,简直是把宋春雪当贵客来招待。 他们庄子上的席面都没这么好。 宋春雪心想,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人,打交道真让人舒心。 她很不客气的,吃了三碗臊子面。 “多谢大人款待,我吃好了。”吃完饭,宋春雪便起身,“我想早点办完正事早些回家,劳烦春树带我去看院子吧。” “也好,今日我没什么事,不如我带你去。” 宋春雪一愣,“不不不,你若是去了,让大家说你闲话。” “何况,我记得师兄说大人最近犯桃花,你随我出门,万一遇见了,可能会引起误会,不如……” 这话,让刚进屋的春树没忍住笑了。 谢征瞪了他一眼。 春树也不怕他,“大人最近的确被烂桃花烦扰,此地民风相对彪悍,富贵人家的女子也不比京城女子温婉含蓄,前几日还有一位找上门来,说是非大人不嫁,今日恐怕还会前来。” 他在谢征的怒目下急忙补充,“让大人出去躲躲清闲也好。” 宋春雪不由看向谢征,他这张脸的确容易招桃花,这西北苦寒之地,很少像他这样长得好看,还不会拒绝人的男子。 若不然他拿出官威恐吓一下,小地方的姑娘,肯定吓跑了。 他们一齐出了院门,毛驴已经被牵到后院的马厩去了。 春树给她相看的院子离得不远,百十来米就到了,看着是新盖没几年的,屋檐下的木椽颜色很浅。 宋春雪不由问,“这院子多少钱?” “二十两,因为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新的,屋子的主人去了金城,不需要了,不还价。” “好,那就买了,不知道银子要交给谁?地契又该如何换置?” 谢征道,“这个好办,交给春树就成,他最擅长做这些事。此人还是我从酒馆里挖来的,若是将来有机会,我想带他去京城闯一闯。” 宋春雪笑道,“大人惜才。” “也是为了自己的方便,”谢征笑道,“刚来的时候,我也想买这个院子,可那个时候身上的银子不够,就租了前面那个。如今有了银子,却不想挪了。” 他们走进院子,是很宽敞的四合院,有六间房子,院子却很宽敞。 最重要的是,地面也是用青砖铺好的,想要住进来,基本上不需要有多少改动。 这么好的院子,竟然只需二十两? 不过,曾经的宋春雪是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如今走了狗屎运,她竟然觉得挺便宜。 走进堂屋,宋春雪看着屋内的陈设,不由爱不释手。 每一样都很喜欢。 毕竟她是个乡下村妇,城里的物件儿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所作,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半个时辰后,春树将剩下的银子跟地契,交到了宋春雪手里。 还剩下二十两银子,宋春雪看过另一处的院子,虽然有了些年成,但竟然是一个大堡子,院子里还有二层小楼,这若是有土匪来,完全不用担心土匪能闯进来。 而且,几年后,这里的确会面临土匪闯进城的事儿发生。 一问价,才三十两银子。 “买。” 宋春雪干脆道,从自己今日带来的包袱掏出十一两银子,递给了春树。 “这一两银子是辛苦你跑腿的,还请你不要推辞。” 这么大的事,若是没有人脉,她一个人可能半个月都办不了。 但春树一个人跑出跑进,必须要给好处的。 “这太多了,使不得。”春树看向谢征,“大人,这……”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谢征难得调侃了一句,“这位嫂子有钱,给你就拿着。” 宋春雪失笑,“其实是我还有事儿请春树帮忙。” 谢征似乎早有猜测,“大嫂是想买地还是买铺子?” “都想买。” “……”谢征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道,“最近又发财了?” “……”他笑得会这么开心做甚。 “那正好,最近因为一些案子,在官府有一些需要卖出去的良田,都是被人私吞侵占的肥地,你现在买下,明年就会涨。” “若不是我并非本地人,在这里买地也没什么用,我早就买了。” “衙门里的好些人都想买,奈何手头没有闲银子。大嫂如今手头里的钱,比那些富商也差不多。你可以先买十亩。” 宋春雪心潮汹涌,还有这等好事?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发问,“那一亩地多少银子?” “二两银子,你能买多少?” 若不是眼前的人是谢征,她这会儿恨不得站起来蹦两下。 二两银子啊,之前她在偏僻的地方买的荒地,五两银子她都觉得很值了。 二两银子,她恨不得全都买下。 “我买二十亩,”剩下的四十两银子,她都要花了,“大人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实惠的良田?” “我还能便宜不成?”谢征喊来春树,“待会儿再去衙门跑一趟,嫂子要买二十亩地,将最肥的挑出来,你带着银子去办地契的事,就说是我要买的。” 春树瞪大眼睛看向宋春雪,“婶子,您真豪爽,可有给自己留下盘缠?” 这孩子还担心她一冲动把盘缠花没了。 宋春雪将银子递给他,“有,钱要花在刀刃上,何况银子放在家里我也不踏实,庄稼人最爱地了。” “没错,那些地有钱人还买不到呢,我这就给您去办。”春树走的很快,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口。 今日收获不小,宋春雪心情甚好。 还好包袱里有上次没花完的碎银子,不然今日真没给三娃老四买零嘴的钱了。 “去我家里等吧,至少要半个时辰。” “也好。” 宋春雪跟着谢征回到他家,一进巷子,便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丫鬟堵在门口。 “谢大人,您去哪了?”一衣着娇嫩的年轻姑娘向这边跑来,看到宋春雪指着她道,“这个老女人是谁?” “……”她是老了些,但没得罪这姑娘吧? 不过,看姑娘的神情,宋春雪明白,她是在拈酸吃醋。 “请姑娘放尊重些,她是我的人,年纪与本官相当,姑娘这是在骂我老?” “什么?”女子涂抹了不少胭脂水粉,一瞪眼睛便往下掉,“你竟喜欢这种老女人?” 宋春雪反应过来,笑着挽上谢征的胳膊,“是啊,大人讨厌没教养的,再年轻都没用。” 第189章 要下雪了 年轻女子被激怒,“你只是不过是个……” “够了,徐小姐,你若是再出口伤人,本官便要动手了。”谢征扬声道,“来人,送徐小姐回去,顺道警告徐先生,看管好自家孩子,免得到处丢人。” “你……” 毫不留情的一番话,让年轻的女子霎时间委屈又羞愤,“谢大人,小女子对你一往情深,你怎能……” “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下官受不起,请回吧。”说着,谢征有些僵硬的往前走。 宋春雪虚虚的扶着他,与女子擦肩而过。 其实这姑娘没错,错的是她不会说话,好心意变成了强势的逼迫。 只怕是这姑娘要恨上她了,不过她说的话真不顺耳。 那个姑娘哭着跑远了。 “小姐,小姐等等我。” 丫鬟追了上去。 刚跨进院子,宋春雪松开了谢征。 就算那姑娘脸皮再厚,应该不会再来了。 说起来,小姑娘的心思简单直白,敢爱敢恨。 若不是她当着宋春雪的面说出那样的话,让谢征这样的读书人很没面子,他刚才也不会说那么重的话。 看来,这支桃花,被迫折在了她手里。 若不是看得出谢征无意于那姑娘,她肯定要设法给他介绍个更知书达理更年轻貌美的。 但谢征这样的人物,人家在京城什么姑娘没见过,就算要在这小地方有一点露水情缘,必然是才貌双绝的奇女子。 宋春雪已经设想过,谢征会与一位妩媚绝艳,却又不屈服于世俗,双十年华还未嫁人的客栈老板娘,会有一段佳话来着。 要么就是酒馆老板娘,再不济也是见解不凡,不愿意随意嫁人的大家闺秀。 谢大人是进士出身,那姑娘最起码是饱读诗书的。 这样想着,宋春雪已经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刚才的事……” “刚才……” 他们二人同时开口。 宋春雪笑道,“小姑娘说话直来直去,虽然不顺耳,却也是事实。大人用我来挡桃花,实在……有些自暴自弃,她以后想到我刚才挽着大人的动作,觉得大人一定瞎得不轻。” “不过让那姑娘死了心也好,反正谢大人是不会留在县里的。就算大人几年内不会回京,也会去金州秦州这样的好地方,那里世家小姐才配得上大人。” “若谢大人真是那种被美人轻易俘获的男子,如今也不会流落到这种小地方。” 谢征面色严肃,认真的解释道,“在下并非看中门当户对之人,那姑娘年纪小,一时悸动也是在下的荣幸,我本不想伤害姑娘,但她言行大胆,着实欠妥当。” “这天地间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好河山也是,这里是人少了点,物产不丰富,但也有着这片土地独特的魅力。” 他纠正道,“小地方很好,京城是繁华,但我几次被贬离京,对那里的人和事,不甚厌烦。” 宋春雪有些意外。 认识这么久,她对谢大人的事有些好奇,但问了难免逾越。 算了,反正问了她也不一定记得住。 之后,他们聊了些庄稼收成的事,谢征还问她养了多少家禽,又谈起了别的乡里的趣闻。 半个时辰后,春树回来了。 他手里带着地契二十亩地,一共三张。 时间不早了,宋春雪赶着回家。 牵着毛驴来到谢征家门外,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还装了两个锅盔,竟然一直都没往外掏。 也是她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刻意遗忘了。 “今日多有打扰,还请大人别嫌弃,这是我自己做的锅盔。” 以后他们应该不会有交集了。 宋春雪看着他,郑重的道谢,“感谢大人的多次相助,若不是大人,我今天不可能买下院子和这二十亩地。” 她眼眶微微泛红,“但愿有朝一日,我能报答大人的恩情。” 谢征双手扶起她,“谢某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还是说,大嫂以后不敢与谢某往来了?”谢征叹了口气,“也是,在下是个无趣之人,走过不少地方,却很少交下朋友,刚才的事,可是吓到了宋大嫂?” “……”宋春雪揉了揉眼睛,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实不相瞒,”谢征叹了口气,“因为我在这里插手了不该管的事,惊动了陇西郡好些个官员,他们弹劾在下的折子递到了陛下面前,我被罚在这里多待两年,直到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富足安康为止。” 宋春雪听明白了,这不是有意为难吗? “所以,大嫂还是别说这么早的话,说不定以后谢某多得是求助于你的地方。” 宋春雪连连点头,“大人说笑了,但大人若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推辞。” 谢征点头,“有这句话,谢某放心了。时间不早了,大嫂早些回去吧,让春树送你。” “不用不用,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让小孩子送。”宋春雪牵着毛驴走出了巷子,“你们回去吧,再会。” 出了巷子,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握紧了轻巧的包袱,她快步去了糕点铺子买了些点心,还买了一把糖葫芦,一把羊肉串。 路过胭脂铺子的时候,她买了一盒香膏。 其他的都没买。 钱都花的差不多了,以后她要省着点花。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老四已经把家里的活儿干完了,就等着她回来做饭。 “娘买了什么好东西啊,这么香?”老四接过她的包袱,开心的像个瓜娃子。 三娃也凑了过去,“呀,有羊肉串,还有糖葫芦,这么多?” 宋春雪走进厨房,挖了两碗白面,打算晚上揪点面片吃。 几个孩子好久没有吃白面了。 不多时,三娃拿着分好的糖葫芦和肉串进了厨房。 “娘,这些是你的,我们三个一人三串零三颗的糖葫芦,肉串每人四个。”三娃边吃边将手里的递给宋春雪。 他分的东西,就没有不公平的。 “糖葫芦放着,肉串我不吃了,塞牙缝。” 三娃放在灶头上,“都分好了,娘还是吃吧。家里还剩一条羊腿,老四说他会烤羊肉串,这些签子留下,明日我们也自己烤着试试。” “也好。”老四肯定是读书的时候经常吃经常看。 “天上已经开始下小雪了,我去扫院子。” “好,扫干净点。” 每年的冬天没有雨水,水窖不能没有补充,院里院外的积雪,都要放到水窖里去,春天才会有水喝。 不然,挨不到来年下雨的时候,大家又要去河沟里挑水喝。 第190章 长耳朵媒婆 老四比较挑,粗粮面吃两碗,白面饭能吃四碗。 宋春雪特意多做了些,锅里的汤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吗?” 老四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饱了饱了,今天过得真滋润,比从前过年吃的还要好。” 他站起身来揉了揉肚子,“嗷,吃得好饱,坐下来都难受。” 三娃吃了三碗,心满意足的端起桌上的碗筷去厨房,“娘,我来洗吧。” 老四愣了一下。 “那你陪我一起洗,”宋春雪笑道,“我洗碗你涮一遍擦筷子。” “好。”三娃带着笑脸,端着碗弯腰进了厨房。 老四也跟着去了厨房,将油灯也拿了过来。 宋春雪感到很新奇。 活了这么久,还从没出现过,两个儿子在晚上陪她洗碗的场景。 她不由转头看向三娃和老四,“咦,三娃跟老四一样高了,我记得之前三娃矮一点。” 说到这个,她便想到,之前三娃都没怎么吃鸡蛋,肯定是因为这个,他的个头才长得慢。 虽然到了后来,三娃也没比老二矮,但她如今每每想起从前待三娃的情形,就难过自责的不行。 “嗯,我最近长了点。”三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之前那双鞋还能穿的,但太小了,还没烂。” 以前的鞋子都是不穿烂不扔的,如今三娃有了新鞋子新袜子,旧鞋子没机会穿。 “穿不了就扔了。”宋春雪笑道,“明日下雪了,你的棉鞋我就快做好了,晚上赶赶工,明日就能穿了。” 三娃笑着点头,“好。” 老四靠在案板旁边,将擀过面的大案板沾了些水,不然面干在上面,不容易洗下来。 “我记得老四的棉鞋有两双,是去年新做的,应该还能穿吧?” 老四嗯了一声,“还能穿,娘先给三娃做吧。” 他也是如今才意识到,娘以前都没怎么给三娃做鞋子衣服,都是先紧着他们几个读书的。 娘有多重视读书的孩子,如今他算是深有体会。 之前他还有一群羊放,如今没得放了,只能在家里战战兢兢的度日。 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宋春雪将洗过碗的水倒入水桶里,留着明天喂猪。 “走吧,洗完了。” 宋春雪解下围裙,跟在老三老四后面,一出门便看到,院子里落了白白的一层雪渣。 “下雪了,有点冷。”老四跑去了西屋,“明天就能生火了。” “哦对,三娃明天记得带些柴火,学堂里肯定能生火。” “嗯,明天的确轮到我了,我要早一些去学堂。”三娃站在黑漆漆的西屋门口,“娘,早些睡。” “哎。”宋春雪站在北屋门口道,“不用省油,一时半会睡不着,把你们屋子里的灯点上。” 她笑道,“老四这几日都不敢一个人睡吗?” “是,他说两个人睡暖和,还能说说话。”三娃压低声音道,“他分明就是胆小。” 老四哼道,“才没有,我那是为了节省添炕的。现在羊少了,羊粪自然就少了,以后少添一个炕少些浪费。” 宋春雪跟三娃笑个不停。 她端着油灯进屋,将只剩一点收口的鞋子拿出来,加把劲今晚做好。 三娃脚上的棉鞋虽然合脚,但不够厚,去雪地里容易湿脚。 这双鞋子是黑色缎面做的,能少沾些雪,鞋底也更厚。 不到两刻钟,她满意的将鞋子放在桌上。 之后,她又打开包袱,将地契夹在之前的旧书中,又放到房梁上。 她站在地上,嘴角浮起笑容。 如今她也是在县里有大院子的人了。 以后就算没人养她,那些地那些屋子,都能让她找个好丫鬟伺候自己。 但这次,她不希望自己瘫在炕上,所以还是打坐修行吧,争取能有个善终。 . 雪下的不厚,却因为天色越来越冷,不容易化。 但宋春雪没想到,路上这么难走,竟然有人翻了两个山头来到了她家。 面前的女人是个媒婆,应该快五十了。 “这里是江家吧?” 宋春雪应了一声,“是,你找谁?” “我找你啊,你就是江家的女主人吧,生了四个儿子的那个?” 宋春雪蹙眉,这个媒婆离娘家比较近,她怎么大老远的跑这里来了? “是我,但我们家不说媒。” 媒婆的消息最灵通,她该不会是听说了什么吧。 “怎么不需要呢,我听说你两个儿子还在家呢,一个虽然定了亲,但还没成亲,一个还没开始说媒呢。” 宋春雪蹙眉,“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媒婆笑呵呵道,“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宋春雪带着她进了屋子。 老四从屋里出来,好奇的看着媒婆。 “哎呀,这是你家的小儿子吧,长得可真高,真英俊,读过好些年的书吧?” 老四看她过分热情的模样,不由问,“娘,这是……” “媒婆,给你说媒来的,不是我找的。”宋春雪问媒婆,“你想替哪家的姑娘说媒?” “嘿嘿,是这样的,我是替刘家的姑娘,就是你娘家山后面的那块儿,有个家里生了四个女儿的,他们家老三跟你家老四年纪相仿。” 老四抓了把自家种的葵花籽磕了起来,“长得怎么样?” 宋春雪睨了他一眼,他倒是挺懂。 “长得很好啊,白白净净的,个头也高,屁股大好生养,就是聘礼要得高些。”媒婆挤眉弄眼道,“我听说你不知从哪发了财,还给你姐姐你伯伯家的二哥分了些,钱肯定不是问题。” 老四蹙眉,“闻着味儿来的,狗鼻子啊这么灵?” “啪!” 宋春雪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没大没小。” 媒婆不在意的笑道,“呵呵,可不是嘛,这附近的有钱人,我比谁都清楚。我都听说了,这些年被打压的抬不起头来的三姐,前些日子在街上买东西,花钱大手大脚的,人人都说是回了一趟娘家才有钱的。” “这些日子他男人赵钱乖得跟老狗似的,若是不听话你三姐就用鞭子抽他,据说半夜还拿菜刀抵在赵钱的脖子上,说是不听话就割了脑袋,真是有钱了腰杆子都直了。” 宋春雪好笑,“那是人家有脾气了,怎么就知道我有钱了呢。” “何况,就算我有钱也不能找你介绍的姑娘,都是些会捕风捉影的,若是娶回家恐怕没有安宁日子过。” 老四搭话,“就是,我娘可不喜欢话多的儿媳妇。” 第191章 啊? 媒婆是个厉害的,怎么说都不生气。 见宋春雪母子俩不待见她,她也不久留,只说是她还有一桩婚事要促成,就在这个庄子上,就先去别人家了。 把人打发走,宋春雪忙着筛喂猪的扁豆渣,根本没把老四的婚事放在心上。 老四见娘对他的婚事毫不关心,而三娃的亲事已经定了,他心中很不舒服。 “娘,你不打算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吗?” 听到老四的话,宋春雪愣了一下。 “你不是做梦都想离开李家庄子吗,万一将来你不回来了,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的好姑娘?” 老四蹲在草窑门口,手里抓着一个硬土块,无意识的抠着玩。 “那是以前,我现在没那么想离开了。” “为什么?”宋春雪问他,“你是想留在家里种地,还是继续养羊?” 老四没说话,显然他根本不是种地的料,他吃不了苦。 “你若是想种地也行,你觉得养羊辛苦,其实种地更苦。你看看咱们家场里那些还没有碾的粮食,来年春天就得抽时间碾了。” “糜子胡麻,荞麦莜麦,还有院子里的苞谷,都是我的活儿,你若是要种地就要替我分担。”宋春雪淡淡的问他,“你能干得了吗?” “虽然你最近很勤快,家里的活儿你都干,但现在地里闲了,没什么活儿,等开春之后,我会忙得更陀螺一样,想停都停不下来,要烙饼子还得晚上吃过饭洗过碗才能抽出点时间。” 没人比她了解老四,就算老四自己也不行。 听到这些没完没了的活儿,他肯定后悔刚才说的话。 “之前你说你要攒钱读书,可是你根本不爱读书,浪费时间浪费钱,我知道你在学堂也不学好,没打算像以前一样给你烙馍馍送你去读书。” “你若是不想去外面闯荡,就去学门手艺,拥有一技之长在外面才能吃得开。” 老四不吭声了。 “我去拔高粱铡草。”半晌后,他起身离开。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老四有的救,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是改变不了的。 只有他在外面吃了亏,才会明白李家庄子是他最不想待的地方。 宋春雪仔细想过了,她要等老四跟同窗去外面闯荡后,才搬到县里去。 不然,老四知道她有两个院子,说不定会想方设法的分一个去。 到时候,老大知道了,老四跟老大一起跟她抢院子抢家产,还要分走她的地。 她知道老四不稀罕她的地,他只稀罕银子。 若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娘忽然变得富有,别说是去外面闯荡了,说不定会变成无底洞。 所以,她不能心软。 天越来越冷。 宋春雪不想养猪了,她老早的喊了上次杀过猪的邻里,在十一月初便将猪杀了。 往年,她跟庄子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为了将猪养得更肥更壮一些,会一直养到腊月。 但今年,她觉得猪够肥够大,想给自己减轻点负担。 一眨眼,就要过年了。 三娃从学堂回来,一脸喜悦的跟宋春雪说,来年开春,他就可以去乡里读书了。 宋春雪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只要他想读,再读十年八年都没问题。 三娃开心的像个小孩,宋春雪做饭的时候帮忙烧火,削土豆皮,脸颊冻得红彤彤的也不去热炕上待着。 “哦对了娘,我听说,那个跟你结拜过的那个牛绣花,儿子要成亲了。”三娃观察着宋春雪的神情,知道娘对结拜这回事不想让人提。 结拜? 牛绣花? 宋春雪握着擀面杖卖力搅动锅里的搅团的动作停了一下。 呵! 曾经干过的蠢事,被她埋在内心深处,几辈子都不想提的事,竟然再次被提起。 “你是怎么听说的?” 三娃摸了摸鼻尖,“今天她在学堂里接她的侄子,碰见了,专门拉着我聊了半天。” “都聊什么了?” 三娃看到娘双手轮着擀面杖的动作,感觉锅底今晚得破。 “不少,她说看到你最近常去集市,穿得也鲜亮了,有一次看到你骑着驴,驴背上驼得满满的。”三娃低声道,“反正话也不好听。” 宋春雪不用猜都知道,肯定又编排她攀上了有钱的男人,让三娃劝她别被人骗了,别为了钱连脸面都不顾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让她少管闲事,娘就是在路上捡银子了,她骂我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三娃沉声道,“她还让你去喝她儿子的喜酒,我觉得她是想借钱,一直跟我念叨娶媳妇费银子,她还知道我们卖了羊。” 宋春雪并不觉得奇怪,首先他们每次去集市,都要路过牛绣花所在的庄口。 其次,牛绣花跟李大嘴是亲家,李大嘴的女儿嫁的就是牛绣花的儿子。 “我知道了,她要是敢来,我就敢让她吃屎。” 三娃忍着笑没说话。 “对了,最近都是好日子,庄子上有不少喜事儿,程家老大的儿子要成亲,应该就在明日,你跟老四商量一下谁去吃席。” 三娃点头,“让老四去吧,他喜欢凑热闹。” “那过两天汪家嫁女儿你去。” “也好。” “哦对了,夏英家最近也有喜事儿,夏木兰估计也会来,你要不要去看看?” 三娃脸颊一红,满口答应,“好。” 宋春雪不由暗笑,上辈子也没见过三娃会害羞成这样。 “啥喜事,我记得李庸的大女儿已经定亲了,但结婚还早。”后知后觉的三娃不由好奇,“他儿子不是眼睛有问题,一直找不到媳妇吗?” 宋春雪叹了口气,“有个姑娘找上门了,说是要给他当媳妇。” “谁啊?李庸给了多少聘礼?” “是汪家的外孙女,她父母一个去世一个疯了的那个,才十三岁,还没给聘礼。” “啊?” 三娃震惊不已,他知道那个姑娘,因为没人养,如今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她还没到嫁人的年纪。 “据说是肚子大了。” “啊?”他年纪还小,瞪得眼珠子老大,“那不是喜当爹吗,李庸儿子愿意吗?” “愿意啊,要不然他儿子只能找傻啊聋啊或者半身不遂的给你做儿媳妇,那姑娘虽然长得不是很漂亮,但四肢健全。” 三娃添了两把柴火,“那是说把她肚子搞大的,她才十三岁啊。” “还记得那个汪家媳妇不,她在外面有个相好的。” “啊?” 第192章 快打起来了 “啊?” 三娃实在不理解,汪家媳妇的相好,跟她爹的外孙女有什么关系? 等等…… 那姑娘姓张名娥,她外公姓冯,那汪家媳妇就是冯老汉的女儿。 那汪家媳妇不就是姑娘张娥的亲姨母吗? 亲姨母在外面的相好,祸害了没娘疼没娘爱的张娥? 这是人能干出的事吗? 看到三娃不可置信的模样,宋春雪没什么表情。 “啊什么,有些人畜生事儿干多了,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而已,更何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一棵白菜在炫耀自己的时候,就是想被猪拱。” “可恨的是,她引狼入室,连累了可怜的张娥,而她的外公外婆不仅没有给她讨回公道,而是给她出了主意,让她趁早找个出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宋春雪冷笑道,“这世上除了自己,没几个人是完全可以依靠的,而且我觉得这门亲事成不了,张娥还有个哥哥,应该快要回来了。” 三娃仿佛再次被人的真面目恶心到,将十指插进头发里,“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原本梁夫子的事就够他消化的,怎么还有更膈应人的。 “娘,那张娥就没想过打掉胎儿,偷偷的找个远一点的好人家?”三娃觉得还是不忍心,“她年纪太小了,十三岁当得了娘吗?” 宋春雪漫不经心道,“其实她并没有怀上孩子,但估计是她心里害怕,还遇上了个庸医郎中,把脉把错了,她家里人觉得丢脸,便让她自己去了李庸家,默认成为他儿子李明的媳妇。” 三娃急得站了起来,“那怎么不告诉她,这不是跳入火坑吗,我听说李明的眼睛很不好,很有可能影响后代子孙!”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已经商量好了,板上钉钉的事,没本事的人最爱要面子,就算你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宋春雪看向三娃,“何况你别忘了,我们以后跟李庸夏英家就是亲戚了,你去说只会得罪人,改变不了张娥的命运。” 三娃陷入沉思中,但他没有意识到,娘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等他晚上睡觉时想起来,已经不好再问了。 第三日,三娃带着自己偷偷买的布和攒下的糖,去了夏英家。 一到夏英家门口,他一眼便看到站在大门口,双手扶着母亲有说有笑的夏木兰。 她像个很受疼爱的姑娘,时不时揽住母亲的脖子,笑得很开心。 看到她白里透红的,像海棠果一样的脸颊,三娃的心跳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 越是离得近,心跳越是厉害,他感觉这颗心想要飞出来。 李庸家今日来了不少亲戚,院门外有不少人在等,等着张娥的外公外婆来定亲。 夏英注意到夏木兰的脖子跟鲜果辣椒油似的,一下子红透了,不由顺着她视线看向三娃。 “哎呦,三娃来了呀,怀里藏的什么东西啊,这么害羞,是给我们家木兰带了什么好东西吗?”夏英笑他,“让我们看看呗。” 三娃被大家盯得低下头,差点绊倒自己,同手同脚的走到夏英面前。 他将用青色的布包起来的小包袱递给夏英,不敢再看夏木兰一眼。 “你别逗三娃了,这孩子本来脸皮就薄。”夏目看到三娃,便想到了他娘宋春雪多给的银子,让娃他爹的病情有了改善。 她很感激这个开明又敏锐的亲家母,看着三娃这个准女婿,便更加亲切。 “哟这还没成亲呢,嫂子就开始护着女婿了,看来你对三娃很满意啊。”夏英笑着招呼道,“去屋里说话,这里人多,你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毕竟都是定了亲的人了,不必在意那么多旧规矩。” 李庸也笑道,“是啊,你们快去屋子里喝茶去,边喝边聊,我们在这等着就是。” 三娃不客气的走进院子,外面有太多双眼睛,很不自在。 来到东边的主屋,他看到了李庸的儿子。 他的眼睛很不舒服,看人的时候半眯着。 一下子,三娃觉得自己不该觉得他配不上张娥的,他们俩都是可怜人。 可能命中注定才是能相互依靠的人。 命运的捉弄,何尝不是命运的怜悯呢。 “三娃来了,快坐下喝茶,我去外面看看。” 李明穿着新衣裳,忐忑的捏着袖角走出屋子。 若是李明的眼睛小时候没有被堂姐用杏树枝戳坏,他也是个英俊的少年,高挺的鼻梁很是惹眼。 “哎,可怜了这孩子,因为他的眼睛,他姑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夜里难受的睡不着。但还好,老天爷给他安排了姻缘,夏英心中的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夏木兰的母亲叹了口气,“只是那冯家也不心疼女儿的孩子,就算她姓张,起码等到及笄之年再成亲也不迟,怎么就着急着,定亲了就要成亲啊。” 三娃看了眼木兰,又看了看夏母。 “婶子没听说吗,张家姑娘便秘了肚子太大,被庸医说是怀了孩子,他们也是怕真的有孩子,需要找个父亲吧。”三娃用试探的口吻,叹了口气,“早点成亲也好,免得待在冯家也没人管,被人欺负。” 夏母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三娃也听说了?” “庄子上的人都传遍了。” “也是,”夏目若有所思道,“都是大庄口人,人多嘴杂,根本瞒不住事儿。” 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乱哄哄的吵了起来。 三娃跟夏木兰都踮起脚尖想出去看。 “估计是张娥的亲哥来了,据说前几天大老远从外地赶回来,从没认过的妹妹要嫁人,他肯定分聘礼来了,不要管。” 夏母问道,“是你母亲让你来的?她怎么不亲自来?” 三娃腼腆的笑了,“我娘说怕她在了我不敢跟木兰说话。” 夏母也笑了,瞧着这个女婿,好像比上次见面大方了许多。 “听说你读书了?”她抬手摸了摸低着脑袋的夏木兰,“那你读到啥时候,以后会不会嫌弃木兰不识字?” “我可以教她。”三娃连忙接话。 夏家母女愣了一下,随即笑作一团。 “看来你还真嫌弃我们木兰不识字了?”夏母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是不是,”三娃连连摆手,急得耳朵都红了,“我的意思是木兰还年轻,肯定能学会,我娘也在认字呢。我不是嫌弃,是怕木兰将来后悔没多认字。” 夏母刚要说什么,李明跑了进来,“外面快打起来了,舅母要不要去劝劝?” 第193章 遇见了姚曼 三娃落下了宋春雪给夏木兰买的棉鞋。 做鞋子太费劲了,她也怕做不好,便在街上买了一双。 当她带着鞋子来到李庸家,便看到了眼前闹哄哄的场景。 张娥的哥哥在骂人。 “你个老不死的,怎么看着我妹妹的,才是三十就嫁人,当年若不是你爱银子,我娘能死那么早吗?” “滚,我不管这些,我就要钱,我还要打死这个鳖孙。你还有脸说我爱钱,你自己在外面勾引男人,祸害了我妹妹还不让人说,你就是个死贱人……” 张娥的哥哥张建今年十九岁,个头竟然跟比自己小六岁的张娥差不多高。 站在三娃面前矮了一个脑袋。 看他的穿着和精神面貌,这些年肯定过得不怎么好。 头发又干又黄,一口大黄牙使得他笑起来有些丑,从小离家讨生活,使得他时常咧着嘴掩饰自己的情绪。 若是前世,宋春雪只会觉得,张娥本来就苦,天选的命苦人,被逼无奈要嫁人,还要被自己的亲哥哥压榨一笔银子给自己讨媳妇。 可如今,宋春雪只是觉得,李家本来就没打算不给聘礼,而唯一能分走这笔聘礼的钱,本来就不该是张娥的外公外婆。 张建虽然没管过这个亲妹妹,但他是张娥最亲的人。 他十岁不到就去外面讨生活了,父亲疯癫,母亲改嫁。 没错,他的母亲去世之前,还被她的父母,冯家老两口嫁给了旁人。 她就那样丢下两个张家兄妹俩。 结果,几年后张家兄妹的母亲脚底长了个疮,一直流脓,被改嫁后的夫家退了回来。 没多久,她去世了。 具体事情如何,宋春雪并不清楚。 但她知道,张家兄妹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冯老汉的亲女儿,是在娘家下葬的。 宋春雪还去帮过忙。 如此说来,张娥张建兄妹俩的苦命,是冯家老两口亲手造成的。 张娥本该就由他们抚养,而张建因为他们一开始为了银子,没选对女婿,将女儿嫁给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才有了张家兄妹的悲剧。 宋春雪母子跟夏家母女从院子里出来,便看到张建跟李庸还有冯老汉他们被人拉扯着,防止他们打起来。 唾沫子满天飞,说的话没一句能听的,猪啊狗啊驴啊粪啊的词,还有问候对方祖宗的话,不堪入耳。 前世,她听说这事的时候,只是觉得张娥他要拿聘礼给自己娶个媳妇,冷情冷性。 如今她才明白,张建何尝不是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的妹妹,做最后一次主,撑最后一次腰。 张建在骂人,其他人都在瞧热闹。 而宋春雪的注意力,落在了一身着酱红色缎面牡丹纹比甲的女子身上。 这不是李庸的表姐姚曼吗? 她这是来看她舅舅了? 这个女人很会做生意,她的男人也去世了,她一个人在县里经营着一家商铺,后来还开了客栈。 只是,她看着很憔悴,眉头微微蹙起,面露愁容。 宋春雪正悄悄的打量着姚曼,猝不及防的她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看到那双疑惑的眼睛,宋春雪下意识的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料,下一刻姚曼眼眸一亮,像是找到救星似的朝她走了过来。 其他人都去拉架了,宋春雪旁边没有其他人。 姚曼径直走到宋春雪跟前,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跟谢大人认识?” “能帮我个忙吗,只要你让我见见他,让大人帮我指点迷津。” 说着,她抓住宋春雪的手,“我见过两次你们在街上熟络聊天的场景,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宋姐,你就帮我个忙吧,我会感激不尽的。” 她的手劲儿很大,宋春雪没拽回来自己的手。 “你遇到什么事了,先说来听听。我只是认识谢大人,并不是很熟……” “不,我记得面馆的老板提到过,他给了你很多银子,宋姐你……”说到这儿,姚曼改了主意,“其实不找谢大人也行,有件事我走投无路了,说来唐突,但我真的没有门路了,能不能求宋姐借我点银子,我按照钱庄的利钱给你还钱,如何?” “……”姚曼找她借钱了?宋春雪感觉自己有种捡钱了的冲动。 姚曼将来可是出了名的有钱人,多得是想给她舔鞋子的清俊男子,因为她不仅有钱,还风情万种。 她是个奇女子,但她竟然向宋春雪借钱了,这证明什么? “是我唐突了,”见宋春雪愣愣的看着她,姚曼自知失态,慢慢的松开了她的手,“对不住了宋姐,当我没说。” “没有,不唐突的。”宋春雪抓住了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愿意帮你,但你不能跟别人说我有钱,我基本上花完了,但我相信曼姐的能力。” “啊?”姚曼有些吃惊,“你知道我?” “我见过你,知道你是做生意的,善于经商,还长得美,我怎么会不知道?”宋春雪凑到她跟前,“你想借多少?” 宋姐这个称呼,她很喜欢,这么多年,几乎没人这么喊过她。 尤其是女子。 宋春雪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她不是那个历尽沧桑的八十多岁的老太,她只是一个可以没有顾虑的,和人打交道的年轻女子。 “五两?”姚曼伸出手指,紧张的看着她,“可以吗?” “可以。”五两银子她还是有的,“我剩下八两银子,全都借给你也行,我知道你有一天会加倍还回来的。” “啊?”姚曼紧握着她的双手,眼里闪出泪花,“真的吗?” 没人知道,若是她再借不来钱,就只能典卖家产。 她身上这身好看的衣服,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穿。 看到宋春雪,她原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想过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姚曼都想跪下来。 “娘,你怎么来了?”三娃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落下就落下了,娘怎么还跑了一趟?” “现在正是冷的时候,早一点让木兰穿上暖和些,你给她送去,我先走了。”宋春雪拉了拉姚曼的袖子,“走吧,去我家聊聊。” “你都来到了亲家的家门口,不去里面坐坐?”姚曼虽然着急要银子,但今日是表弟家给孩子定亲的日子。 “闹成这样,人家顾不上理我们,走吧。” 抱歉,烧完纸又干了一架,耽搁了两日。 明天会恢复。 第194章 相谈甚欢 李庸家里人的确也没顾上理旁人。 张建还带来了几个帮手,越来越凶,吵嚷着要他们给聘礼,越要越多。 李庸还没插上嘴,张娥的姑姑姑父姨母都在一旁为冯老汉跟张娥的父亲要银子,吵得不可开交。 姚曼跟着宋春雪往她们家走,越走越觉得离谱和后悔。 她怎么就跟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子,张口就借钱,也不怕被人家打回来。 关键人家同意了,她还怀疑其中会不会有诈。 但她现在正是缺银子的时候,铺子里的东西是有,就是生意不好,前些日子家里还出了点事,根本周转不开。 反正她们都是寡妇,她也听说过江家寡妇宋春雪是个老实本分的母亲,这些年将几个孩子拉扯大,孩子都读书了。 她很敬佩这样的女人。 “你……”一路上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姚曼开口打破沉默,“你跟谢大人很熟?” “不是很熟,但打过交道,前几次去县里碰见了,因为征收粮税的事,谢大人曾救过我,也算不打不相识。” 虽然宋春雪是被打的那个,谢大人是救她的,但也算是因为打架结缘。 “我听说过,”提到这个,姚曼不由伸出大拇指,“宋姐做的事,让全县的百姓都得到了好处,佩服宋姐的勇气。” “我不过是为了我自己,多亏了谢大人,不然我可能会被打死。” “是啊,那群官差可了不得,狗仗人势,因为县丞大人的庇护和纵容,这些年横行霸道不干人事,自从谢大人来到县里,我们整个庄狼县的狗都乖了不少,学会夹起尾巴做狗了。” 姚曼义愤填膺,“你常在庄子上可能不知道,县里那些地痞流氓,如今都被谢大人抓到一起耕地打墙了,驴圈一样的街道,如今干干净净的,谢大人就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 她满是羡慕的看向宋春雪,“能跟谢大人相熟,肯定是宋姐身上有过人之处,不知下次是否有机会,宋姐替我引荐一下?” 宋春雪忽的看向姚曼。 仔细一看,这不是将来的客栈老板娘吗? 这身段,这容貌这眉眼,还有她的能力手段,可不就是跟谢大人最般配的女人吗? 姚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就是随口说说……” “下次我若是进城,一定会去找曼姐,谢大人肯定喜欢……哦不,他肯定会替你做主的,”宋春雪笑着问道,“不知道曼姐住哪,我下次去哪找你?” 姚曼感觉她的眼神很奇怪,但没有恶意。 “我就在西风客栈旁边的面馆里,对面的胭脂铺子也是我家的。”姚曼笑道,“那宋姐可不要食言。” “不会,下次一定去找你。” 想到能为谢大人介绍个红颜知己,宋春雪有些着急,若是他们俩成了,算是还了他一个大人情。 不多时,她们俩有说有笑的来到江家。 宋春雪直接拿出了十两银子,郑重的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了,我不是想借钱,而是要为自己赌一把,将来你若是赚钱了,可以分我点,”宋春雪语气认真,“我想入伙。” 姚曼震惊不已,“宋姐,你……确定要入伙?”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躲着我吗,他们都盼着我关铺子回家改嫁吗?”她抹了把眼泪,感动的无以复加,“你还入伙,就不怕打水漂吗?” 宋春雪将自己做的荞面馍馍端到她面前,“啪啊,但我看你的面相,将来的日子一定会红红火火风生水起,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你的人高攀不起。” 姚曼笑了,不由摇头抹掉眼角的水汽。 她抬手掰了一块荞面馍馍,软软的,很有弹性,一点也不粘牙,带着荞麦特有的微甜,十分润口。 “宋姐的手艺真好,我厨艺就不行,白面饼子都不会做,孩子们吃的都是街上买的,我连荷包蛋都不会做。” 说到这儿,姚曼叹了口气,“原本家里是有丫鬟的,但最近生意遇到了坎儿,丫鬟被我打发走了,我只能自己烧火做饭,几个孩子嫌弃我的手艺不好,自己学着做饭了。” 宋春雪笑道,“人各有志,各有擅长的事儿,曼姐就适合经商。” “我也这么觉得,”姚曼满脸喜悦,有种遇到知己的欣慰兴奋感,咬了两口馍馍,往宋春雪跟前凑了凑,“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夫君一直是开面馆的,自从他去世之后,生意越来越差,我决定干点别的。” 这些日子,听过太多人的反对和阻挠的话,遇到宋春雪她就跟话匣子似的,说的不停。 姚曼将自己的所有想法,一古脑儿讲给宋春雪听,虽然知道她可能听不懂,也不爱听。 但宋春雪很会顺着她说,还鼓励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大不了赔了重新干别的,反正她这么谨慎的人,赔也赔不了多少。 不知不觉,到了做午饭的时间,宋春雪挽留姚曼留下吃饭,她也没客气。 姚曼跟在宋春雪身后,帮她烧火打下手,一张巧嘴说个不停。 老四从外面回来,听到厨房里有两个女人的说话声,还有些好奇。 他将脑袋探进厨房,发现是他没见过的女人,好像跟母亲差不多年纪。 但这个女人穿得光鲜亮丽,应该是城里人。 “老四,这是你姚婶儿,”宋春雪主动介绍,“快叫人。” “姚婶儿好。”老四笑道,“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以后你就会经常见到了,她是李庸的表姐,我们一见如故。” 老四笑道,“是好事。” 母亲这些年很少跟什么人打交道,尤其是被牛绣花陷害冤枉之后,她跟庄子上的女人也不怎么往来。 宋春雪看向他脚上的泥土和肩上的柴草,“你去哪了?” “庄子上好多读书的都闲在家里,我去跟他们玩躲猫猫了。”老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去扫一下身上的东西。” “这孩子是藏在谁家的柴草堆里了吧,头发上都是麦穗壳,”姚曼笑道,“这是你家老四吗,在读书吗?” “不读了婶儿,我打算跟同窗过完年去外面闯一闯。” “那你想闯哪方面的?”姚曼认真问道,“你如今还小,别听那些啥也不懂的野小子瞎混,你的同窗年纪应该不大。” “嗯,”老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他们说是要带我去商队里牵骆驼。” “什么?”姚曼吃惊不已,“你这么小就去牵骆驼,不怕有去无回吗?” “老四,你姚婶儿家中是做生意的,这方面的消息,她比我们熟。” “哦。” 第195章 他大爷家的 姚曼搞不好还是她的大贵人,宋春雪做了香喷喷的臊子面。 姚曼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吃完面连汤都喝了。 她双手捧着碗,泪眼蒙眬的看着宋春雪。 “我上辈子肯定是积大德了,不仅拿钱给我,还用臊子面招待我,这份恩德我姚曼会谨记在心,有生之年一定会报答你。” 宋春雪拿起她的碗往厨房走,“不至于,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我也是有所图才拿钱的,你将来肯定是大富大贵之人。而且,我也没什么朋友,等以后去了县里,还得向你寻求帮助。” 老四已经吃完面出去了,宋春雪也不顾及太多。 “每次去县里都找谢大人帮忙,难免会招人口舌,你都听说了,更别说是其他人。” 姚曼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烧火下面,看水滚了又掺了一次生水烧开,才开始捞面。 “那你以后来县里就找我,同为女人做事方便些,你在县里也没有旁的熟人,以后我就是你的熟人。”说着,姚曼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拉过宋春雪的手套了上去。 “这是做什么?”宋春雪放下筷子要摘。 “我也没什么别的可感谢的,这算是见面礼,不值什么钱,戴着吧。”姚曼按住她的手腕,“你看你这么瘦,该养肥一些了。” 宋春雪也想啊,自己若是再丰满一点,穿衣服肯定好看些。 不过,她已经比半年前圆润了一些,脸上的肌肤没那么干巴,稍微紧实了些。 她感觉打坐的功劳更大。 吃过面,姚曼起身告别。 “宋姐,这十两银子可谓是雪中送炭,若我的生意能起死回生,以后赚了纯利分你一半,可好?” “好。”宋春雪笑道,“也没必要分那么多。” 若是能分一半,那她后半辈子就可以躺着吃了。 “我们同岁,你是二月的,我是六月的,以后我就喊你宋姐,你喊我曼姐我也爱听,喊我妹妹也好。” “那我喊你曼曼,我上头都是姐姐,还没有妹妹。”宋春雪将她送出场门口,“快回去吧,你家里肯定忙得走不开。” “好,”姚曼抿了抿嘴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冲宋春雪挥手,“宋姐,你回去吧,我走了,来县里找我。” “嗯,一定去找你。”等过完年,她也该动身了。 不多时,三娃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对父子,跟好事的李大嘴。 李大嘴能跟着来,看来这对父子,肯定是跟江家的关系不简单。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三娃。 “娘,这二位是我大爷家的堂叔和堂哥,是来跟我们认亲的。” 宋春雪双手叉腰,淡淡的扫过眼前的父子二人,空着手来的,这算是认亲? 他们离二姐家较近一点,这又是闻着味儿来的? 但人家找上门来,总不能赶出去。 毕竟,他们的父亲,跟三娃的父亲是同一个祖父生的,算起来还挺亲。 但这些年她独自带孩子,如今她的孩子都长大了,他们跑来认亲,恐怕打的是占便宜的主意。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能看到她跟谢大人在一起,自然会有人看到她买院子的事。 这些都是她的意料之中,她也没想着瞒得死死的。 毕竟她很快要去县里生活,等开春将粮食碾了,地里都种上了,她会慢慢的将家里的东西搬走。 到时候,不可能瞒得住。 与其让别人说她攀上了什么野男人,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她有了钱买院子。 他们爱信不信。 进了院子,他大爷家的堂叔堂哥四处张望。 “哟,你们家的房子建的真多,前些年也算是庄子上的富人家了吧,只有一个窑,真气派。” 宋春雪没接话,这房子都是孩子他爹活着的时候盖的,他是家中独子,又嫁了两个姐姐,当初家境还算富裕。 只可惜,他爹命短,老早的去了。 不过,三娃跟他爹的性子很像,都是能吃苦的人。 他活着的时候就是庄子上唯一养羊的人,其他人嫌放羊辛苦,光靠地里的粮食只能管够自己的温饱,要么家里的毛驴生个驴娃子卖点钱。 而江家那一群羊,是庄子上人羡慕不来的。 羊倌儿一年四季都歇不得,就连过年那几天,三娃受了他爹的影响,大年初二就赶着羊上山。 进了院子,宋春雪将他们带到东边老四的屋中。 老四这几天不放羊,得空就跑得不见人影。 宋春雪知道管不住,也不管他。 “堂叔堂哥,吃点馍馍喝些茶吧。”三娃知道母亲不待见他们,自己端来一碟子荞面馍馍。 他提着小茶炉子在院子外面生火,宋春雪打算去厨房随便做点吃的,便将他们打发了。 不多时,三娃从东屋来到厨房。 “娘,我听他们的意思是,娘前些日子去了姨母家,买了好东西的事让他们听到了风声,觉得我们的曾祖父留下的什么宝贝,被你卖了钱,娘才有出手这么阔绰的。” 三娃语气平静,“既然他们是来要钱的,我们早点打发走吧。他们还想住一晚,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在夜里偷东西。” 宋春雪欣慰的看着他,将手上的粗粮面搓下来,用温水洗了。 “好,既然你也看清了他们的目的,我本来就没打算认亲。”宋春雪神情冷淡,“他们不过是觉得我们母子好欺负,跑来抢钱了,哪里是真心认亲的。” 三娃脸上浮起笑容,“娘,那待会儿你若是不好赶人,得罪人的话我来说就行。” 他自信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反正我还小,在他们面前是小辈,大不了说娘不会教孩子。” 宋春雪解围裙的动作一顿,惊讶的看着三娃,耳边的红坠子微微晃动。 三娃竟然还会说这样的话? 读书真是有好处的,起码他比从前爱说话了,还能说到她心坎上,让她心酸。 “不用,”宋春雪走过去拍拍他的后背,发现他长高了些,“你现在是读书人,不是羊倌儿,将来是要考秀才考进士的,骂人这种事,还是得交给我。” “可是……” “忍着,憋着,你是读书人,骂人也要骂得文雅一点。” 说话间,宋春雪走上东屋的台阶。 还没挑起帘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里有个木匣子,里面放的肯定是值钱的东西,今晚上……” “哗啦!” 第196章 挨两下再走 宋春雪利落的挑起门帘子,便看到屋子里跟老大差不多的男子,正抱着老四的宝贝匣子。 那就是老四的钱匣子,一直放在不显眼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宋春雪跑过去一把夺过木匣子,“是想偷钱吗?” “这是老四的宝贝疙瘩,你们是来认亲的还是抢钱的,刚进屋就翻人家东西,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父子俩一愣,都有些心虚。 但年长的很快反应过来,将手中的茶罐轻轻的敲了敲。 “嫂子这是干什么,我们家孩子就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匣子,看一眼怎么了?” “就算要偷东西,我们是傻了才会在大白天动手。” 他拿起茶壶,慢条斯理的将水倒进茶馆里,继续喝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羞耻和难堪。 宋春雪将木匣子递给三娃。 “你们既然是来认亲的,父子俩怎么空着手来了?”她冷冷的看着喊她嫂子的人,“你莫不是想来骗吃骗喝,甚至打算要钱?” “听说你有钱了,给你姐姐都买了好东西,肯定是……” “肯定个屁,那都是道长给我的招财符招来的钱,跟你们有个逑关系?”宋春雪拿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指着他骂道,“我几个姐姐帮过我,我不过是买了些好看的布,而你们父子俩是来明抢啊!” “你别拿这东西指着我爹……” “啪!” 三娃堂哥想要夺过宋春雪手里的鸡毛掸子,手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我不过是日子过得稍微宽裕了些,你们就想抢我们孤儿寡母的东西了,那前些年我们快要过不下去的时候,你们去哪了?” “合着我们就该穷得过不起才是,多出来的钱就送给你们这些没见过的穷亲戚是吗?”宋春雪指着炕头边坐着的人,“从我家滚出去,向一个寡妇要钱,亏你说得出来。” “嫂子,你怎么还骂人,我又没说要钱……” “刚才你们都跟三娃说了,我给我姐姐买了好东西你们就眼红了,她们从前照顾过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年长的男子站了起来,气势汹汹的看着宋春雪,“嫂子你这话就难听了,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让我们滚,这像话吗?” “你空着手向一个寡妇要钱,你像话吗?”宋春雪虽然矮他一头,但手握着鸡毛掸子毫不示弱。 三娃握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动手。 这时,在外面转了一圈的李大嘴进了院子。 “吵吵啥呢,不是来认亲的吗,怎么还偷东西了?” 李大嘴的嗓门拔得老高,尖着嗓子道,“你们别太过分啊,欺负我们庄子上的人可没好果子吃,你们父子俩跑来向寡妇要钱,怎么不打听打听,是三娃前些年放羊攒的银子,这个傻女人跑去给姐姐们送了点礼,你们就眼红了,真不是东西。” 听到李大嘴这样喊,屋子里的父子俩有所收敛,挑起门帘走了出去。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刚才闹了点误会,你喊什么?” 李大嘴注意到宋春雪握着鸡毛掸子出来,坐在北屋的台阶上哼笑道,“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你们认亲是假,来抢钱是真。” “啪!”当父亲的走到李大嘴面前,抬手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你个不要脸的,关你什么事!” 众人愣了。 宋春雪看着李大嘴震惊捂脸的样子,心想他肯定是觉得,看了这么多年的热闹,还从没人这么打过他。 “我日你大爷!”李大嘴忽的起身,跳起来照着眼前人的脑袋打。 “爹!” “你打我爹,我跟你拼了。” 三娃看向宋春雪,丢下手中的笤帚冲过去,扯住堂哥的头发往后拽。 宋春雪拿着鸡毛掸子,专往堂弟的脚踝上抽。 不多时,来认亲的父子俩被打得嗷嗷叫。 三对二,怎么着都是他们赢。 “要死啊!” 老四从外面冲进来,“敢在我们江家闹事,是当我们兄弟死的吗?” “狗日的,我打死你个龟孙!” 老四骑在堂哥的身上,两个拳头往他身上砸。 场面一片混乱,宋春雪的鸡毛掸子都抽断了。 “嫂子饶命啊,我们认输,我们认输还不行吗?”地上的人捂着脚踝泪流满面,“我的腿啊,你怎么专抽我的干骨头啊,太疼了。” 宋春雪气不过,丢掉鸡毛掸子,朝着他踹了两脚。 “好了好了,”李大嘴喘着粗气,“别打死了,好歹是你们江家人,以后若是想认都难了。” 老四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啥?我们江家人?” 三娃也停了手,“他们是大爷那边的堂叔堂哥,说是来认亲的,却是空着手来的,还把你的钱匣子翻了出来,他们分明是来占便宜的。” 老四火冒三丈,“啥?我的钱匣子,钱呢?” 他又急又恼,眼睛瞬间变红,“你们敢动小爷的木匣子,我就那么点积蓄,费得着你们大老远的来翻吗,畜生啊你们是!” “在你房间里呢,去看看,还没来得及打开。”宋春雪指了指上房,“你上哪去了?” 西边来的江家父子从地上起来,捂着脸颊摸着小腿,疼的直抽气。 “你们简直蛮不讲理,哪有这样对待上门的亲戚来的,我们是空手来的,这不是走得急忘拿了吗,至于吗?”年长的男子吼了一声,“走,咱们回去,再也别来了。” “就是,以后他们若是有什么事求到咱身上,千万别理会,我们这门亲戚彻底断了。” 父子俩全身上下,就属嘴硬。 “呵呵,我们这门亲戚不是早就断了吗,当初我爹去世去请你们家来帮忙下葬,你们来了吗?”老四握着拳头怒斥道,“就你们这种白吃白喝还想偷东西的亲戚,我们还不如认条狗当亲戚。” 三娃附和,“就是,狗可不会惦记人家的钱匣子。” 宋春雪指着门口,“行了行了,你们滚吧,都是江家人,净给我们丢人,别让庄子上人看到了。” 父子俩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出院子。 “宋春雪,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你跪在我前头的一天。” 宋春雪双手叉腰,“呦呵,我等着,说不定你还真有跪下来找我的时候。” “再不走我就用驴鞭抽了,”老四拿起门后边的羊铲子走出院子,“敢碰我的钱匣子,挨两下再走!” 第197章 二舅送狗来了 老四越想越气,拿着羊铲子追在那父子俩后头。 够不着的时候甩出鞭子,缠在他们的脚踝上,摔了个狗吃屎。 看到他们俩连滚带爬,怕极了自己的神情,老四才双手叉腰开怀大笑起来。 老四神清气爽的回来,宋春雪正跟李大嘴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我听得出来,你说那些话是为了给我们撑腰,但挨了一顿打太不划算,下次遇到这种人躲远点。” 虽说她平时不怎么看得上李大嘴,但他其实是个热心肠。 他好心帮忙却被打了,宋春雪稍稍有些过不去。 但好笑更多,她还是头一次看到李大嘴因为这张嘴吃亏。 虽然这样有些不厚道。 “也不吃亏,我刚才咬了那人的肩膀,晚上回去估计都青了,讨回来了,而且我好多年没跟人打架了,很过瘾。” 李大嘴还有些意犹未尽,“那俩人太讨厌了,打赢了也没多大成就感。”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 “我今日去了集市,我跟信使认识,他将你家老二的信交给我。”李大嘴乐呵呵的道,“挺厚的,估计他在军营里吃了不少苦,跟你诉苦呢。” 宋春雪缓缓接过信封,她差点忘记去了军营的老二了。 “你们俩念给我听,我识字还不够多。” 三娃跟老四很激动,一起拆开信封,仔细的看了里面的内容。 看过之后,老四才坐在台阶上读了信。 老二写了四张纸,前三张讲述他在军营有多苦,当初在家里就该多练练,也不至于被训到哭。 最后,他提到了家里的吃食,想念家中的大热炕,还想回家过年,破天荒的问了母亲安。 宋春雪微笑着听完,没有作评价。 之后,三娃跟老四去了西屋,又一起看了遍二哥的书信,趴在热炕头上,一起看闲书。 李大嘴看宋春雪沉默不已,轻声道,“是想孩子了吧,自己生的孩子,走到哪里都会挂念。” 宋春雪回神,“也没有,我就是在想,我啥时候能写信啊。” “啥?”李大嘴扭头,咯噔的一下,直接扭了脖子。 他龇牙咧嘴的抬手捂着酸疼的脖颈,惊讶的发问,“你还在认字?” “嗯,在认,写过的认过的容易忘,三娃会不厌其烦的重新叫我认,怕我记不住,还专门讲故事,吃过饭耐心的教一遍,最近都开始认成语了。” 李大嘴不由肃然起敬,但难免心存怀疑。 他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不妨说来听听,你都认识了哪些成语?” 宋春雪伸出食指,一本正经的数着,“三心二意,歪门邪道,忘恩负义,张冠李戴,我想想……吃里扒外,眉目传情,还有一个朝思暮想,多嘴多舌。” 李大嘴不由失笑,“这最后一个,该不会是说我的吧?” “我可没说,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挺适合。” “……”李大嘴气笑了,“那你还知道一句话,叫好心当作驴肝肺不?” “知道。所以我想跟你道谢,今日多亏了你出面,不然当时他们父子俩肯定会对我跟三娃动手了,当时我们俩不一定打得过人家。” “……”宋春雪忽然一本正经的道谢,让李大嘴倍感意外,还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耳坠子挺好看。” 他转移话题,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调戏人吗? “嗯,多谢,你挺有眼光。”她大大方方的道谢。 “……” “咳咳,”李大嘴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我该回家喂猪了,你忙吧。” “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人,怎么不养只猫啊狗啊的,还能陪着你。”宋春雪起身送他,“等会儿,我拿些荞面馍馍给你。” 算是谢过他的热心肠。 他还带来了老二的信,宋春雪如今不会那般迂腐,碍于他们俩各自的情况,不敢送东西谢他。 “不用,我自己会做,就是懒了些,荞面要烫了才行,我做的不够甜。” 话虽这么说,李大嘴站在院子里等着宋春雪从厨房出来。 “至于我为何不养狗,前几年养了一条,三个月就死了,害我难过了大半年。狗跟人一样,太伤人心了,还不如不养。” 宋春雪将两大块荞面馍馍装在盘子里递给他,“下次记得把盘子还回来。” 李大嘴笑呵呵的往外走,“现在不怕别人说我们了?” “说去呗,反正,他们私下里肯定觉得,鳏夫寡妇简直绝配,只可惜我们俩不像是做两口子的,你若是要避嫌,以后就喊我宋姐,我喜欢这个称呼。” 李大嘴一边端着盘子,一边掰下一块塞到嘴里,“嗯,你做的真甜,宋姐就宋姐吧,不要让我喊嫂子就行。” “为啥?” “咳,最近闲来无事,看了些不正经的闲书,总觉得,嫂子这个称呼,咳咳,不怀好意。”李大嘴漫不经心道,“反正我对你没邪念,喊嫂子倒肉麻了。” “……”喊嫂子肉麻?宋春雪没好气的骂他,“臭不要脸的,以后少看些不正经的闲书,你还是养条狗吧。” 李大嘴很气人的扭了扭脖子,“你养吧,我就适合养猪。” “……”看着他甩着八字步越走越远,宋春雪哭笑不得。 年关越近,家里的活儿越来越忙。 上一头猪吃了一半,炼了一小坛腌缸肉,如今新杀的一头,他们母子三人也吃不完。 但她一点也不想送给老大。 除非,老大要拿什么东西换。 宋春雪盘算着,老大之前好像去集市买了个小竹篮子,用处很多,她上次一眼就相中了。 只可惜,后来在集市上,没找到合适的。 她喊来老四,“将这个抱到老大家,将他厨房里那个结实又好看的竹篮子换来,若是他不乐意,把肉拿来,我去赵玉芳家换,她定然乐意。” “好,”老四端起黑瓷坛子的腌肉,“娘还是心疼大哥没肉过年吧。” “心疼倒不至于,哎你等一下,”宋春雪看着面前的黑瓷坛子,“算了,这个坛子我很喜欢,你将这一块肉拿去吧,让他们自己做去。” 老四笑而不语。 他找了个干净的柳条篮子,提着一大块猪肉去老大家,一出门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二舅?”他开心的喊了声,“你怀里抱着啥?” 宋之柱将两只小狼狗放在地上,“你娘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养狗吗,我给她找来了两只,刚出月,一定能养的熟。” 老四放下手中的篮子,对着院子里大喊,“娘,我二舅给你送狗来了,快出来看啊!” “……”宋之柱掩着耳朵一阵无语,这孩子是不是虎。 第198章 娘家人 都腊月二十二了,宋春雪没想到,二哥会为了两条狗,专门来一趟。 他家里肯定挺忙的。 “二哥,你今日怎么来了,过完年来也行的,最近家里正忙吧?”宋春雪抬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二哥先进屋喝茶,天儿这么冷,如今正是三九寒天,路上冻坏了吧。” 宋之柱走进屋子,三娃已经将茶炉子生好了火。 “二舅,快坐下喝茶,我娘今天正捞油饼呢,刚出锅,二舅趁热吃。”三娃笑着往外走,“我去看看小狗。” “去吧,那两只都是小狼狗,长大了看门很凶的,我托了不少人才搞到手的。”说着,宋之柱搓了搓快冻僵的手,在茶炉子边取暖。 宋春雪很是过意不去,“我也不着急要,二哥怎么比我还上心。” 宋之柱嘿嘿一笑,“你忘了,上次你给了我一块小银砖啊,分了你二姐一半,我还有足足五两银子。” “拿了你那么多好处,不就是找两条狗吗,不上心些我这个年过得不踏实。”他满脸笑容,看着这个最小的堂妹,感激又心疼。 “但是做二哥的,不得不说你一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刚有了钱,还没焐热就到处送了一圈儿,而且闹得还挺轰动,尤其是你三姐,跟赵钱闹得太凶,说你给了她银子,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你手里有钱。” 宋之柱语重心长道,“财不外露,你以后在家里要小心些,我也是担心你半夜睡不踏实,万一有人翻墙进来,人的耳朵到底不如狗的,有两条狼狗看着,比养两个家丁都靠谱。” 宋春雪不住点头,“二哥说的是,是我不够小心了。但几个姐姐和二哥对我这般好,我也是怕放在家里不安全,所以先分给你们一些,如今也快花完了。” 说到这儿,她起身上炕,从炕柜上面掏出一个布包。 “我上次给几个姐姐都送了布,唯独给二哥没有准备,这些日子我给二哥做了个缎面的长比甲,二哥看看喜欢不?” 宋之柱露出笑容,笑呵呵的接了过去,“我还没穿过这么亮的衣服呢,这可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宋春雪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坐下来给二哥倒茶,“二哥不用谦让,这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宋之柱喜欢的不行,傻笑着起身直接套在身上,“看看,怎么样?” “合身,还好我做的宽松些,若是太紧了,二哥可就成了土财主家的大肚汉子了。”宋春雪抬手捋了捋他的后襟,满心欢喜。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之后,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寒暄了一圈儿。 快到年关,大家都在盘算着如何过个好年。 家里就算再穷,过年的时候也不能穷孩子。 孩子们一年到头,就盼着那几天能穿新衣服,吃好吃的,能聚到一起玩耍放炮仗,让别人夸一夸自己的新衣裳。 宋之柱说他还养了几只兔子,知道宋春雪不爱杀生,便杀好了包在纸包里,背在肩上的布袋子里带了来。 “那二哥今年养了几头猪,够吃不?” “够吃了,你不用惦记着给我送什么东西,”宋之柱抿了两口茶,“我听说你跟老大闹得不愉快,你有了钱,没分给他一些?” 宋春雪的笑容淡去,吃了口油饼,语调低沉,“他翅膀硬了,家都分了,一点情钱都要跟我计较,我为何要分给他?” “可他毕竟是你生的……” “正因为是我生的,我才清楚他在想什么,这辈子我不可能指望他老了送我一程,因为陈凤的事,过几年他可能要怪我,”宋春雪冷笑一声,“亲生的捅的刀子最疼,我不想总在他身上后悔。” “反正他现在过得很好,刚才我让老四将肉拿给他一些,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到这儿,宋春雪的眼角不自觉的湿润,“你是没见过他气我的时候,所以今后我不会管他,反正我若是过得不好,他不可能帮我一把。” 宋之柱点头,“是啊,偏染的花儿不上色,从前你最疼老大,恨不得将心掏给他,如今你这样也合情合理。” “哎,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上次还看到,陈凤独自回过家一趟,应该是在家里待了没多久又回来了。” 宋春雪神情一顿,嘴角的嘲弄越来越深。 如此一来,她上次跑到陈家的事,倒像是个笑话。 不过她也不奇怪。 尽人事听天命,作为一个母亲,有人用那种歪门邪道对付自己的儿子,她就算是找上门,用砍刀砍坏陈家的大门也不过分。 而现在,老大若是提着好东西,去陈家求和,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不提这个了,我问你件事,”宋之柱看了眼她的神情,压低声音犹豫着问出声,“听说你去了县里好几趟,是去买院子了吗?” “嗯,二哥猜到了,”宋春雪也不隐瞒,“我没跟两个孩子说,尤其是老四,他总嚷嚷着要去外面闯荡,他的心不收,我也拦不住,索性让他去。” 宋之柱也是过来人,作为旁观者,他更能看清宋春雪的想法。 “也好,他若是知道你有钱买院子,以后要是待在家里,当个游手好闲的少爷可怎么好,你供不住他。”宋之柱叹了口气,“但老四比我家老二老实多了,至少不上房揭瓦,他都走了好几个月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提到孩子,没有几个当父母的能全程笑呵呵。 不提也罢。 “二哥你先待着,我去做饭,很快就好。” 宋之柱起身,“不吃了,我早些回去,明日还要蒸馒头,你嫂子等着我呢。” 说到这儿,宋之柱想到了什么,从一旁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卷起来的布疙瘩。 “这是你嫂子给你绣的里衣,她知道你喜欢她的手艺,专门扯了桃粉的料子,给你做了一身。” 宋春雪受宠若惊,“嫂子亲自给我绣的?” “哦对,还有这个,是你四姐给你买的耳坠子,一共三对儿,她知道你就算有钱了也不舍得给自己买,怕招摇。” 宋之柱笑道,“你四姐向来聪慧,她知道你年后差不多要搬走,但你的很多粮食还没收拾。你也不爱跟庄子上的人打交道,等正月十五前后,我们一起来,将你场里的粮食垛子处理干净,可好?” 宋春雪眼眶泛红,轻轻点头。 第199章 找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晚上吃过饭洗过碗,就要送灶爷。 往年都是三娃烧香磕头,因为其他人不爱做这件事,觉得是迷信。 今年也是三娃。 宋春雪站在一旁,看着他跪在灶头前磕头上香,越看越欢喜。 但很快,一股淡淡的凉意窜上心头。 若是三娃也跟其他几个儿子一样…… 随后,宋春雪笑了,一样就一样,珍惜眼前就是了。 如今的她又不是没有退路,又不是靠着谁才能寿终正寝。 一切自有定数,她何必为了未来的事儿烦忧。 反正她是做母亲的,走在他们前头。 到时候,谁后悔谁哭还不一定呢。 孝心是传承,一个不孝的人不可能生出孝顺儿子,老大的儿子就是个啥都要靠父母的懒汉。 这样一想,上天已经在尽可能的公平了。 腊月二十四,宋春雪开始大扫除。 三娃老四也跟着他在清扫自己的屋子。 两只小狼狗又矮又小,一会儿跟在这个后面,甩着尾巴跑一会儿,一会儿跟在那个后面跑一会儿,碰到台阶爬不上去,又折回去互相追着玩。 宋春雪将陈年的老棉絮丢到院子里,激起一阵尘雾。 “娘,这个不要了吗?”老四开玩笑道,“你以前总说这是我爹的爹留下来的,留个念想,如今终于舍得扔了?” “扔了,念想有的是,这院子的一砖一瓦都是念想,何必留个包浆了的破棉絮,都是土。”宋春雪道,“你拿到外面烧了,小心别烧到草垛。” “哎好。” 宋春雪不放心,朝外面喊了一声,“三娃,你跟老四一起去。” 老四玩心重,谁知道哪句话能进他的耳朵。 三娃放下手中的书籍,从西屋跨出来,“好,我去看看。” “娘,我能将二哥屋里的小书架搬过来吗?” 宋春雪正在炕上扫炕头,光着脚踩在光炕头上,热乎乎的很舒服。 听到这话,她探出雕了花儿的老木窗户,“你用就是了,反正你二哥以后用不上。” “万一我二哥回来……”三娃其实担心,母亲会怪他擅自挪用他们的东西,“那我去取了,大哥的那些旧书我也搬去我屋里了?” 宋春雪心中仿佛压了一颗小石子,虽然不沉重,却有些难受。 “嗯,你只管用,你大哥都分家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书了,你二哥今后奔前程去了,哪里看得上家里的这点东西。还有老四,他也不是读书的料,你只管向他要便是,只要他同意给,我绝不拦着。” 她似笑非笑的叹了气,“三娃,今后你大胆一些,你难道没发现,我现在最疼你么?” 三娃低头踢了踢院子里的旧物件,“娘,我不想你最疼我,我也不想变成二哥那样,你对我太好,心里怪有负担的。” 说着,他跑出院子,“公平一点就成,娘已经对我够好了。” 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宋春雪舒心的笑了。 心里那块小石子烟消云散,变成了甜甜的棉花似的,填满心头,满是欢喜。 她抬头看了眼瓦蓝瓦蓝的天,心想今日天气真好。 院里院外都收拾干净了,老旧的房梁上没有蜘蛛网,看着格外舒心。 二十五日炸麻花,二十六日蒸馒头,二十七日做丸子,三十日下午贴对联贴门神。 老四跟三娃感叹,“人人都说娘如今有钱了,我看也是,她现在好舍得。之前过年,她哪里会捞油饼又炸麻花,还做丸子,这三样有一样就不错了。” 三娃道,“有钱也是咱娘的,我们有的吃就好了,千万别惦记着娘的钱。老大是不是在你跟前念叨了?” “嗯,他问了我好几回,说娘今年赶集赶得勤,他听说娘都有钱给几个姨母扯缎面,问我为啥不给他,被我给骂了一顿。”老四骂道,“最近老有人在我跟前借钱……” 一抬头,看到场门口的身影,老四笑骂道,“你看,又来一个,狗鼻子!” 三娃正站在凳子上,拿着抹了浆糊的对联往大门两侧的土墩子上贴,一回头便看到了牛绣花。 他没有理会,对老四道,“看看,一样高了没?” 老四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叉着腰,“再低一点,哦不,稍微高一点点,哎,对对对,就这样。” 牛绣花走到他们跟前,笑道,“你们在贴对联呐,这么早?” “哟,这谁写的字,真不错。”牛绣花满脸堆笑,指着门口的对联开始拍马屁,“这字儿写得不比我那教书的堂弟差。” 三娃老四不搭腔。 牛绣花讪笑道,“你娘在家不?” “不在,”老四不咸不淡的看着她,“大年三十日,你不回家过年,来我家作甚?” “你这孩子,净说瞎话,大年三十日,你娘怎么可能不在家,”牛绣花说着绕过他们进了院子,“宋春雪,我来看你了。” 正在拌鸡血面的宋春雪听到这个声音,心头咯噔的一下。 这个鬼,还敢来见她。 “我就知道你在厨房,”牛绣花直接钻进厨房,“在做啥好吃的,闻着真香,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是,当年宋春雪将她当作异姓姐妹,见她家里困难,将自己的那份儿好吃的拿给她,可她倒好,转头就败坏她,还跟别的女人说她偷东西。 “你一个当娘的不回家过年,跑到这里来做啥?”宋春雪语气冷淡,没有正眼瞧她。 “你还因为当年的事跟我生气呢,我都忘了,你咋还这么记仇。”牛绣花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对耳坠子,“我跟你赔个不是,当年的事是我冤枉了你。” 宋春雪哼笑,“现在才赔不是,晚了,我不需要了。” 牛绣花将坠子硬塞给她,“你就拿着吧……哎,你别扔啊,好歹是我花钱买的。” 宋春雪取出擀面杖,一双杏眼微微眯起,凌厉的看着她,“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拿旧的耳坠子给我,我姐给我送了好几对儿新的,把你这生了锈的拿回去,我不稀罕。” 牛绣花脸上的笑容要僵不僵,心里也有些窝火。 “有钱了就是不一样,说话硬气的,我今日来是想借点钱,不白借,到时候多还你一百文。我遇到点难事儿,急需要五两银子,听说你……” “没钱,我之前是有了点钱,怕别人惦记着早就花完了,你上别人家借去。” 牛绣花冷了脸,“别这么小气嘛,你都找了男人养你了……” “啪!” 宋春雪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着她骂道,“当着我的面造谣,你还当我是从前的宋春雪呢?” 第200章 她变得真坏 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门外的三娃跟老四齐齐瞪大眼睛。 娘竟然打了牛绣花? 牛绣花长得又肥又壮,看着就很富态,若是真打起来,娘打得过吗? 三娃连忙走到厨房门口,准备给娘撑腰。 两只小狼狗跟在他脚边嗅啊嗅,还抬头瞅着厨房里的牛绣花,仿佛随时要替主人撑腰。 “你……宋春雪你要死啊,你竟然敢打我?”牛绣花指着宋春雪,“不过是说你有了男人,至于打我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男人养我了,你指出来我剜了它!” 宋春雪看着她脸上的面粉拓出的巴掌印,“呵,看来是打轻了,你有求于我却摆出一副当大爷的架子,还像从前一样,污蔑人的话张口就来,不如拿擀面杖伺候你怎么样?” “牛绣花,我不知道你是有多大的脸,敢用这种态度来我家借钱,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要把钱捧在手里,跪在你面前求你拿去吗?” 宋春雪掂了掂擀面杖,阴恻恻的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欠你那一百文的利息了,巴不得将钱借给你,你的脑子是被驴踢烂了吧,能说出这样的话。” 牛绣花瞪大眼睛指着她,没想到她如今不仅有钱了,说话还这么利索。 以前的宋春雪,可是一朵可怜的野菊花。 怎么现在像一朵浑身带刺的刺玫花,太讨厌了。 “宋春雪,别以为你有两个臭钱了不起,若不是……” “我没钱,但我现在就是了不起,”宋春雪用擀面杖戳在她的肩膀上,“滚滚滚,谁让你进我家厨房的,得亏灶王爷拜菩萨去了还没回来,要不然看到你这样的人进来,肯定要气得飞上天!” “哎你……” 牛绣花一个不防,被宋春雪连推带搡推出了厨房,狼狈又气愤。 “好啊你个宋春雪,我们曾经好歹结拜过,结果你现在这样对我……” “啪!” 听到她又提当年的事,一股热血直冲后脑勺,宋春雪想也没想打了她一巴掌。 “你还有脸提当年的事,牛绣花,跟你结拜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恶心的事。”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她,手中的擀面杖紧紧地握着,“当年你诬陷我偷别人的东西,我被别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你记得我们结拜过吗?” “呵,你没有。你只是想占我的便宜,看我好骗,没什么交心的人,天天骗我的好东西,然后对别人说我是傻子。” 牛绣花捂着脸颊,双眼猩红,“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你还因为这事打我,我跟你拼了!” 说着牛绣花朝宋春雪扑了过去。 “你干什么!”三娃当即要上前帮忙。 “别管,这是我们俩的旧恩怨,你们谁也别插手!” 宋春雪避开了牛绣花的双手,抓起擀面杖狠狠地挥向她的后背。 “砰。” 牛绣花身材臃肿,一点都不灵巧,后背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 “宋春雪你个贱蹄子,勾搭男人的臭寡妇,你敢打我,我撕了你!” “这么笨还想打我。”宋春雪伸手扯住她的胳膊,狠狠踹了两脚。 “你只关心我有没有男人,不会还惦记着赵家的那个汉子吧,还是说你们已经搞上了?” “你放屁!”牛绣花气得面目狰狞。 “哈哈哈,果然。自己犯贱,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跟你一样贱,你是没男人活不下去是吧?”宋春雪将她推倒在地,指着她笑骂道,“啧啧,也难怪,你这身材丰满的,跟下了崽的母羊一样,多得是上钩的男人吧?” “……”三娃跟老四满眼震惊。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你……你你……”牛绣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吃力的从地上站起来,“你放屁,我自己有男人,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哟哟哟,我男人在土里埋着呢,我怕他气得从土里钻出来,这些年根本没想过找别的男人。倒是你,总爱编排我找男人,那你肯定经验丰富,要不你教教我?” 宋春雪以前怎么没发现,胡搅蛮缠的时候,你比她更难缠就行。 对方不要脸,你比对方更不要脸,说话更肆无忌惮,保准她败下阵来。 她双手叉着腰,大声的嘲笑她,“哦对了,我听说那个蒋勇,就是总去下面庄子上找汪家媳妇的那个,他离你们家挺近的,你们是不是经常私会啊?” “宋春雪我杀了你,你胡说八道,你简直不得好死!”牛绣花气得张牙舞爪的冲了上去。 宋春雪向一旁一躲,灵活的跳到北屋高高的台阶上。 “哎呀,这叫什么,恼羞成怒是吧。三娃昨晚上刚教我的成语,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哦对,心怀鬼胎。” “……”三娃一脸懵。 牛绣花站在台阶下咬着牙去抓她,“你他娘的闭嘴!” “牛绣花你就是胸口上挂王八,心中有鬼。”宋春雪跳下台阶,跑到西屋的台阶上指着她笑道,“蒋勇真是胃口大,连你都能惦记着,真是饿得不轻,这么不挑食。” “宋春雪!”牛绣花气得直跺脚,“你闭嘴,我根本没见过蒋勇!” 宋春雪将手放在耳朵边,“什么?你天天跟蒋勇一起鬼混?” “那你也太没本事了,没看住他,让他到处祸害人。他连十三岁的姑娘都不放过,他真是畜生啊,你也是畜生,一对儿畜生!” 牛绣花气得大哭,“宋春雪,你不是人……呜呜呜,我是来借钱的,你不借就算了还羞辱我呜呜。” “……” “……” 三娃跟老四站在一旁哭笑不得,这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牛绣花,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到底谁羞辱我?”宋春雪蹙着眉头,“明明是你张口闭口男人,你也知道这是羞辱啊。” “呵,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她摇着头叹气道,“啧啧,真是白跟蒋勇那种人混了,说不过就哭,蒋勇又不在这里,你哭给谁看啊。” 一听这话,牛绣花哭得更大声。 “你哭吧,使劲儿哭,这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你当年背叛我污蔑我,今日这么一哭,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一个借钱的还耍脾气,你还跟我们母子炫耀,蒋勇对你欲罢不能呢。” “……”三娃的脚趾在鞋子里面用力抠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娘真的变了。 她变得真坏,哈哈。 第201章 道长来过年 大过年的,牛绣花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 有点晦气。 宋春雪站在她三米之外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以后少招惹我,我已经不是那个任由你取笑羞辱的宋春雪了,牛绣花,我们俩曾经就是仇人,现在仇怨更深。” 她用擀面杖指着她,“不怕死的你再哭,你不想让你儿子跟你男人一起抬你回去,最好赶紧滚回去过年。” 牛绣花不情不愿的从地上起来,大声的干嚎着,试图引来其他人。 “老四,去外面拿两个驴粪蛋,把她的嘴给我堵上。”宋春雪沉声吩咐道,“实在不行,让李大嘴将他亲家母领回去。” 牛绣花顿时闭了嘴。 宋春雪擦了擦擀面杖,“你也是有耳朵的嘛,若是再不听话,我今儿就割了它,给你儿子儿媳加个菜。” 牛绣花眼睛瞪得跟牛似的,后怕的捏了捏耳朵。 三娃握手成拳,抵在唇边强忍着笑意,嘴唇都咬青了。 “识相的快点滚,以后见到我绕道走。”宋春雪蹙着眉头警告她,“你应该听说了我坐车打了上川两个嘴贱的人,下次,你就是那个下场,我也不多动手,直接将你丢到水窖里,让你骂个够再捞上来。” 三娃跟老四转过身,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家母亲。 “记住,以后别只身一人上别人家找抽,我可是生了四个儿子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若是敢跟我过不去,我如今一点亏都吃不得,半夜连你们家的房子都烧了信不信?” 牛绣花斜着眼走出院子,生怕宋春雪给她两脚。 “三娃,盯着她,看她滚远了再进来。”宋春雪没好气道,“搞不好她连咱家的搅屎棍都能顺走。” “……”牛绣花气得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她大意了。 传言真的不假,如今的宋春雪嘴巴真毒,说动手就动手,耍起横来连过路的狗都要踩两脚。 三娃跟老四站在路边,盯着牛绣花爬上半山腰才回来。 他们兄弟俩越想越觉得好笑,蹲在门口直拍大腿,跟鹌鹑的蛋滚了似的,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宋春雪没好气道,“笑啥笑,把门神贴上进来吃饭。” “等一下,还没接纸呢。”三娃收起笑容,“我跟老四去接先人回家过年,然后贴门神行不行?” 接纸就是在门口烧些纸钱和黄纸,请江家的祖先来家里过年。 大年初三晚上再烧些纸送走。 相当于,过年三天,过世的人也在家里过年,所以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怎么不行,快去。”宋春雪一本正经道,“那我待会儿捞些面献在上房的桌子上,让先人们也吃点好的。” 三娃笑着点头,“我爹最爱吃鸡血面了。” 老四不信这些,蹙着眉头道,“你们娘俩真迷信,谁知道他们去世了还在不在。” 宋春雪瞪了他一眼,“大过年的,不该说的话别说,你心里知道就行。” “哦。”老四点头,跟在三娃身后,去外面烧纸。 他们家没有除夕夜吃扁食的习惯,而且他们觉得鸡肉鸡血面比扁食好吃得多。 就在三娃他们烧完纸,转身回屋时,看到斜坡路上有人正往这边走。 “有点眼熟,看得出是谁不?” 三娃仔细看了看,“看穿着,像是道士,不会是道长吧?” “啊?”老四惊讶,“娘的师兄啊,他该不会要来咱家过年吧?” “嘘,小点声,他身上有招财符,娘还没学会呢。”三娃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多个人过年挺好的。” 想到招财符,老四用力点头,“没错没错,挺好挺好,这可是咱们家的贵客。” 宋春雪切好了鸡血面,提着大柴篮子走出院子,一眼便看到道长跟两个孩子在说话。 “师兄?” “师弟,师兄我路过此地,原本想连夜赶到东山上过年的,但那山上今年只有我一人,和尚们都吃素,我不想跟他们一起过年,厚着脸皮来跟你们过年了,师弟愿意收留不?” 看得出来,道长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握在一起,有点乖巧,跟狸花猫似的。 “愿意愿意,我最近正好想跟师兄请教几个问题,师兄来的正好,再不来我们就贴门神了。” “那真是巧了,若是贴了门神,我进了院子也吃不好。”张道长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快进屋吧,我去下面,饭马上就好。” “好嘞。”张道长一甩拂尘,眉开眼笑的往里走。 贴完门神,兄弟俩进了院子,一个去北屋招待道长,一个去厨房帮忙。 不多时,鸡肉上了桌。 宋春雪还用黄须菜跟苦苦菜拌了两个凉菜,他们决定先吃肉再吃面。 “师兄多吃一点,你是不是又在附近找什么东西?”宋春雪想着,他该不会又瞅准要挖谁家的坟了吧。 “不是,我应邀去了山后边的高家庄子上,替人看了看事儿,请我做了场法事,下午刚结束。”道长啃着鸡肉,“这肉真香,自从吃过师弟家的好东西,贫道最近总嘴馋,心中有了欲念,难以静心。” 老四笑道,“道长还见外了,想吃随时来我们家,我娘的厨艺还行。” “不是还行,是很好,这肉煮的真香,我自己煮的就不行,总有腥味儿,可能是料没放对。” “那我教师兄做饭,师兄教我入道?”宋春雪给他夹了块鸡肉,“师兄随便吃,我今年杀了四只鸡,还有我二哥带来的两只兔子,过年不愁没肉吃。” 张道长点头,“你不嫌我吃得多就好。” 不多时,宋春雪下了鸡血面,用浓浓的鸡汤浇了土豆臊子端上桌。 每人吃了两大碗。 吃饱喝足之后,三娃主动去洗碗。 老四留下来听道长闲聊。 “师兄往年是如何过年的?”宋春雪好奇的问了一句。 “往年啊,”张道长揉了揉腹部,眉眼含笑,“每年不同,去年是跟一群和尚过的,前年是跟一个云游的师兄,在破庙里凑合着过的,大前年,是在深山里的猎户家过的。” 老四嘴快,“那道长的家人呢,他们还在吗?听道长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张道长垂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我是从中州来的,家里人多年前就断了联系,从小在道观中长大,跟师父的关系最亲。后来,因为家人找上道观,我便来到这边。” 宋春雪知道,师兄不愿意提家人。 第202章 天机不可泄露 除夕夜,很多人都在点炮竹,但三娃跟老四买的很少。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们就很少在过年的时候,开开心心地玩炮竹了。 往年大家都在家里过年,今年一下子很冷清。 老二不在,老大分了家。 好在,今年有道长来了,多了些热闹。 出人意料的是,道长从他的布袋子里,掏出了不少炮竹。 临近子时,庄子上的人都开始点炮竹。 “给,你们俩去放吧,除夕夜,热闹点好,反正你们也不着急睡觉。” 三娃双手接过一大捧,又惊又喜,“道长专门给我们买的?” “算是吧,有个卖炮竹的老汉卖不出去,我全都买了来,反正这东西多少都能点完。”道长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们俩,“去门口放吧,小心点。” “老四,走。” “给我一把。”老四开心的拿着两根香,跟在三娃后头出了院子。 宋春雪看着黑漆漆的门口,“今年应该买两个红灯笼的,忘记了。” “我带了俩,你要不?” 宋春雪惊讶的看向他,“你出门还带这个?” 那就不是顺手带的,他肯定是专程准备的。 她眼里溢出笑容,“师兄早就想来我家过年了吧,准备的这么充分,你还说你是顺便,是怕我嫌弃你是男人,怕庄子上的人说闲话,不要你不成?” 张道长笑了,“这倒不是,你若是怕说闲话,当初就不会认我这个师兄了。” 他抬头看着星光点点的天空,“我的确早就想来了,只是怕法事做不好,还要在他们家多待几日,顺其自然找个不嫌弃贫道的人,蹭着过个年。” 他叹了口气,“道长我独自走过不少地方,别的日子不怕一个人,唯独过年的时候,极其不想一个人过。” 宋春雪的心里不是滋味,“那以后你每年都来我家过,你都喊我一声师弟,我们跟别人不一样。” 道长转头看向宋春雪,眼里盛满星光,“好,那师兄可记下了,说话要算数。” 不知为何,宋春雪鼻子发酸。 她重重点头,“当然算数,我何必诓骗师兄。以后孩子们都走了,我们师兄弟一起过年,总好过一个人听别人家的爆竹声,吃不好睡不香。” 道长转身进屋,看到炕头边放着叠元宝的纸。 “在给你故去的丈夫叠元宝?”他随手拿了一张,“那你算是找对人了,道长叠的元宝,保真。” “真的假的?”宋春雪也随手拿起一张,“那你可要多叠一点,我听说给过世的人烧纸钱,相当于给自己攒财运。” “嗯,说的不错,心诚则灵。”道长踩掉鞋子,盘腿坐在炕头边,“那今晚我们一起叠元宝守夜,等明日我再教你些别的。” 宋春雪好奇,“什么别的?” “明日你就知道了。” “师兄还卖关子,”宋春雪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心里一阵温热,“果然还是热闹些好,过年就该这样。” “嗯,就连我这个孤家寡人,在如此热闹的日子难免寂寞,更何况是寻常人。” 宋春雪不由看向道长,他的夹棉青色长袍看着厚实,外面套着件颜色稍浅的长衫。 脚上的鞋子是长靴子,有些泛旧,也不是很厚。 “道长的脚生冻疮了没,鞋子看着不暖和。” 道长手速很快,眨眼间已经叠了三个元宝,放在长长的木盘子里。 “有些痒,但没生冻疮,我的袜子是用羊毛线钩织而成,非常暖和。只可惜,我只有两双,一双已经破了,缝缝补补。” 他语气遗憾,“早知道当初就该跟那个婆子学学如何钩织袜子,暖和又耐用。” 提到钩织,宋春雪前世,在六十多岁的时候,庄子上的女人赶时新,说是南方人喜欢钩织的袜子和裤子。 当时宋春雪学着勾了袜子,家里养了羊,她用羊毛搓得毛线很结实耐用,就是有点扎。 后来那阵风吹过,庄子上的人不再钩织东西。 一来市面上没有卖的毛线,自己做的话,费时费力,二来钩织的东西,算下来比布做的贵不少。 庄稼人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儿永远干不完,若是经常钩织,要占用不少歇息的时间。 “我会勾,我还知道如何做毛线,我家今年剪的羊毛还没卖,明天我就烫洗一些羊毛,做些羊毛线,给师兄勾两双。” 道长抬头,似是不相信她还会这种细活,“你啥时候会吹牛了?” 宋春雪没好气道,“你忘了,我本来就比旁人多活了好些年。” “差点忘了,你还是被阎王爷开了后门的,重来一次,感觉如何?”道长听到三娃跟老四在外面有说有笑,“你家三娃算是沾了好处。” “感觉很好,曾经看不明白的事,如今一点就通,感谢上天垂帘。”说到这儿,宋春雪压低声音,“师兄可否替我看看三娃,他将来会很有出息吗?” 道长快速翻折手中的银色纸张,微微一笑,“那就要看,你指的出息是哪种出息了。” “……”这下问住了宋春雪。 “其实他们都很有出息,各人有各命,只是时运不同。这一回三娃会如你所愿,过上好日子。至于其他的,天机不可泄露。” 宋春雪点头,“师兄说的是。” “听谢征说,你不仅买了两所院子,还买了地,是担心银子被偷了吗?” “是,这两日已经来了好几个想借钱的,你来之前就被我打跑了一个,我担心过几日会有人翻墙来偷。”她叹了口气,“哎,钱多也有烦恼啊。” 道长笑骂道,“嫌多给我,我替你花。” “上次那么多银砖,你不会都花完了吧?”宋春雪好奇道,“你就想过在哪里买个院子,至少给自己安个家,万一将来有一日,你要成家过日子,总不能荷包比脸还干净吧。” 三娃跟老四脸冻得红彤彤的,一进屋便冲着火盆前暖手。 “娘,李家那块儿还有人放烟花,待会儿估计还有,你要不要看?” 宋春雪抬头,看着两只小狼狗被外面的声音吓得哆哆嗦嗦,往三娃跟老四的脚边挤。 “不看,没什么意思,过来给你爹叠元宝,说不定他能保你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宋春雪直言道,“说实话,你跟那帮不靠谱的同窗去,就是去碰壁的。” “啊?”老四看向道长,“道长看出来的?” 第203章 不安分 宋春雪看了眼道长,“没错,道长看出来的。” 老四不信,转头问道长,“道长,跟同窗的计划,当真不行吗?” “嗯,会无功而返,挫折颇多。”张道长语气温和,“但你若是真想去,也无不可。年轻人不经受挫折不会成长,不跌跟头长不大,这跟去哪无关,一帆风顺也不好,下次跌跟头的时候只会跌得更惨。” 宋春雪若有所思,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一开始她没想拦着老四,但刚才没忍住,还是想替老四问问。 哎,总归是自己生的,这几日老四乖巧老实,她难免会心软。 不过,她已经不会患得患失了。 哪怕老四终究还是不领情,她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斤斤计较。 她没想着能彻底改变谁的命运,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将来他们是什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咦,这里有红灯笼,我去挂起来。”三娃笑着拿在手上,“是道长带来的吗?” “嗯,在街上顺手买的,喜欢就挂起来。”道长说着,还从怀中摸出两个红色的小袋子,“来,贫道给你们的压祟钱。” 三娃惊讶的抬头,不由看向宋春雪,“娘,这,不合适吧。” “拿着,合适的。”道长将小袋子丢到三娃的怀里,“我们已经商量好,若无意外,贫道每年都要来你们家过年了。” “作为长辈,作为四处游历的道长,我的压祟钱你们一定要拿着,里面还有符纸。”道长叮嘱道,“不要拆开,不要轻易花出去,等后半年再花也不迟。” “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压祟钱,还是保平安的好东西。”老四用手肘推了推三娃,“你不要我可要了啊。” 三娃笑着揣到怀里,“多谢道长。” 宋春雪面带笑容,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流转,心想这才对得起她重来一次。 红红的灯笼挂在了屋檐下,几人困得不行,各自熄灯睡觉。 老四已经没回自己的屋子睡过了,今晚上,他们三个男人都在西屋住下。 睡觉之前,他们洗了头洗了脚,钻进热烘烘的被窝里,安然入睡。 大年初一。 宋春雪起了个大早,煮了两大锅肉,一边猪肉,一边鸡肉。 她泡了土豆粉条,将前一晚从土豆窖里掏出的白菜切洗干净,炒了粉条白菜,拌了黄须菜,干豆角炒肉。 为了解腻,她在炒完菜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做了凉粉。 庄稼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这几日吃得油腥最多,肠胃受不了,很难消化。 吃过肉,浆水凉粉肯定是最受喜爱的。 也不知道道长待几天,她想着吃过饭就要摔莜麦,做甜胚子来吃。 虽然凉粉和甜胚子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才吃的,但这两样东西,冬天吃着最过瘾。 何况,从前她舍不得这舍不得那,抠抠搜搜,总要想方设法将好东西留给孩子吃。 现在,她要顾好自己的嘴。 人生在世,不就是靠这张嘴活着吗? 等几个男人从西屋出来时,宋春雪的饭已经做好了。 她洗了脸,换上了那件她花了好几个夜晚,还没正式穿过的孔雀蓝长衫,将四姐给她的绿坠子戴在耳边。 她抬手拨动耳坠子,对这身装扮十分满意。 “哎呀娘,今儿个真好看,果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老四一跨进北屋,便对着宋春雪拍马屁,“恍惚间,我还以为娘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年轻貌美呢。” 宋春雪睨他一眼,“嘴挺甜。” 老四站在她的身后,“我是说真的,娘还从未穿的这么好看过。” 三娃也换上了新衣新鞋进了北屋,“娘这身真好看。” 道长跟在身后撸起袖子,径直来到水盆前洗手。 “的确好看。我们赶快吃东西,不然待会儿有人来捣乱。” 道长的声音还没怎么睡醒的样子,却让宋春雪心头一跳。 她连忙走出屋子,“三娃老四,快随我去端菜,麻溜的吃完。” 大年初一,能来她家捣乱的,只有老大两口子。 师兄的话,她不会怀疑。 果然,就在他们吃饱喝足,翻找牙签的时候,老大媳妇陈凤的哭声从院子外面传来。 宋春雪冷笑一声,转头对道长说,“师兄,待会儿若是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可以拦着我。” 三娃咬了咬腮帮子,心想娘该不会骂人的时候,又要说是他教的什么不好听的词吧? 老四一抹油嘴,率先跨出门槛,“走,看看去,是不是挨了老大的打,跑来跟我们告状了?” 下一刻,陈凤抱着孩子,哭着走进院子。 “还有没有人管管了,大过年的江夜铭用擀面杖打我,还差点摔了孩子,难道江家人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呜呜呜,”陈凤抬起袖子抹着眼泪,“不管再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怎么能拿孩子撒气。” 宋春雪没理会,三娃端起桌上的碗筷,去厨房里准备洗碗。 老四一本正经的道,“老大那么护着你,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打你,是不是你不想做饭,让老大做这做那,惹他生气了?” 陈凤抹了把眼泪,“是我在烧火做饭的,他嫌弃我把肉炒糊了指着鼻子骂我,我顶了两句,他就动手打我。” 道长端起桌上的碟子走出屋子。 陈凤顿时瞪大眼睛,“他是谁?” “怎么在咱们家里过年,娘啥时候招了上门女婿?” 三娃走出厨房,“我不信你没听过,故意败坏我娘是不是,这是道长,娘的师兄,你再胡说我也打你。” 陈凤深吸两口气,“你们对一个外人如此客气,让人家在家里过年,自己的亲儿子就给了一块肉……” 宋春雪拿着鸡毛掸子跨出门槛,冷冷的看向陈凤,“怎么,大过年的来教训你婆母,是嫌老大一个人打你打轻了?” “我……”陈凤下意识的闭嘴,想到自己是来让评理的,而不是来找骂的。 “肉嫌少了还回来,去你娘家吃肉去。”宋春雪用鸡毛掸子刷了刷耀眼的孔雀蓝缎面长衫,“就算老大打死你,我也不会多说一句。” “……”陈凤咬住嘴唇,“当初埋符纸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如此绝情啊,再怎么说孩子是江家的种……”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宋春雪打断她,“当初埋符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你的孩子是江家的种,危害江家就是害你的孩子?” 第204章 能不能改命 陈凤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抱着孩子盯着宋春雪的鲜亮的衣着。 她又气又赌,凭什么这个老东西穿得这么好,而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年轻媳妇,不仅穿得邋里邋遢,没个人帮忙照看娃儿,还要被夫君责骂。 这样想着,她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明显。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她,活了两辈子,她怎么看不穿陈凤的心思。 “愣着做什么,大年初一跑到我家里来闹,给你脸了是吗?”宋春雪看向老四,“去喊你大哥来,把自己的妻儿领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老四跳下台阶,“好嘞,我这就去。”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到老大从门外进来。 他穿着旧衣服,一进院子便踹了陈凤两脚。 “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里给我显眼是吧!” “滚回去!” 陈凤抱着孩子往地上一坐,仰起脑袋准备嚎啕大哭。 “把嘴给我堵上,再哭我抽你。”宋春雪冷声道,“老大快带她回去,少在我这里撒泼。” 陈凤低着头呜呜咽咽,孩子也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老大转头看向自家母亲,看到她身上的缎面孔雀蓝的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她怎么穿的跟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似的。 老大心下思忖,娘的头发梳得那么好,好像比从前光亮乌黑了,发间还簪着一支银簪,绿色的耳坠子衬得她贵气十足。 这还是他娘吗? “看我作甚,再给我来这出,把分出去的东西都给我拿回来,滚去外面要饭,免得时不时来膈应我。”宋春雪对老大没有好脸色。 三娃拿着抹布从厨房里出来,淡淡的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陈凤,眼里一片冷漠。 老大愣了愣,转身一把扯住陈凤的衣襟。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以后若是跑来打扰我娘,我先打断你的腿,让你往不该跑的地方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说着,他气上心头,又在陈凤的后背踢了一脚。 “我之前还念在你替我生孩子的份上,没有休了你,跟我娘闹了生分,如今你跑到我娘院子里添堵,看来你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老大指着她,“若是还有下次,你就滚回娘家去,我休了你再娶一个。” “呜呜呜呜……” 陈凤抱着孩子哭得越来越起劲,老大低头将孩子从她怀里夺过来。 “再不去,今晚你就去外面睡,我要不起你这样上房揭瓦的女人。” 说着,老大抱着孩子出了院子。 宋春雪找了个笤帚垫在下面,抓着瓜子磕了起来,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凤身上。 三娃跟老四也双手抱在胸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陈凤。 道长端着一碗水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们母子一致的动作,不由笑着微微摇头。 随后,他端着碗站在院子里面,低低的念咒,随后抓起碗里的水往外面洒了几滴。 他手执黄符,默念几句咒语,猛然睁开眼睛,以手指剑。 “噗。” 符纸燃烧起来,灰烬落在碗中。 他在陈凤面前蹲下,对着她下三眼白的眼睛露出怜悯的神情。 真是相由心生。 有一种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的那种。 还有一种人,就算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会撞死在南墙上,死后无休无止的撞南墙。 陈凤刚要骂道长,就听到道长缓缓开口。 “你成亲之前,父母是不是骗你喝下一碗符水,说是以后能多子多福,富贵到老?” 陈凤愣了一下,红着眼眶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又想骗人?” “哼,”道长轻笑,“他们骗了你,那张符是将你的气运转移到你家兄弟的身上,你这辈子的福气落不到自己头上。” “你胡说!”陈凤恼羞成怒指着道长,“你这个臭要饭的道士,那是我的爹娘,他们怎么可能……” “哗!” 张道长将碗里的符水泼到陈凤身上,起身再次念咒。 他一甩拂尘,语气低沉,目光凌厉,“上次是贫道觉得你们咎由自取,不想理会,但若是不解了你身上的符咒,以后闹得鸡犬不宁,还是会打扰到师弟。”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真被休掉,你就只能嫁给别人,继续充当吸取夫家气运的媒介,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哦对了,其实你还有个妹妹吧?你父亲学了不少歪门邪术吧。他将自己的祖父祖母,在晚上找出来,让他们死了还要给你们推磨干活。” “……”张道长的话,让陈凤后背生寒。 这种事他怎么看出来的? 家丑不可外扬,她从未对江家提起过。 难道是宋之柱从哪听说的,转头告诉了宋春雪,然后传到了道长的耳中? 陈凤翻着死鱼眼,瞪着宋春雪。 宋春雪嗑瓜子的动作一滞,刚想要说什么,只见老四走了过去。 “啪!” 他利落的在陈凤的脸上甩了一巴掌,“再瞪我娘,我剜了你的眼睛。反正你一天到晚眼珠子乱晃,老大看着也来气,剜了干脆。” 张道长的话还没说完。 “招来鬼魂做事本就有违天道,鸡叫之前必须送回去,可是有一回你爹睡着了,一醒来已经过了五更,你家祖父母不愿意了,非要带一个回去才行。” 说到这儿,道长冷笑一声,凌厉的目光让陈凤不寒而栗。 “你爹只好将你五岁的妹妹送走,自那之后,他就不敢招鬼干活了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爹做的亏心事不少,上次那道符咒反噬,他可能活不过今年了。” “你回家尽尽孝道也好,再闹几次,老大一定会休了你。” 说罢,张道长起身,“去吧。” 陈凤惊恐的从地上爬起来,紧盯着张道长跑出了院子。 “哎哟!” 她在院外狠狠地绊倒,吃了一嘴的土。 宋春雪走过来,骇然发问,“师兄刚才说的事可是真的?” “我编不出这样荒唐的事来,你以后找亲家,千万要擦亮眼睛。”道长将她手里的瓜子给自己抓了一半,“不过其他的都还好,没这么坏。” 提到亲家,宋春雪有一件事想问问他。 “师兄,三娃的亲事已经定了,他未来的岳丈身体不好,你能不能为他改命?” 第205章 要唱戏 张道长苦笑,“你当我是大罗神仙啊,就算是师父,也不敢擅自替人改名。” 宋春雪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道歉,“对不住师兄,我随口问问,你别放在心上。” 她去了西北角落的柴房,“我去找羊毛泡一泡,给你勾一双袜子。” 张道长跟在她的身后,弯腰探进柴房,“虽说你收拾得挺干净,但这个屋子不适合放破烂。” “那应该放什么?” 道长环顾四周,“不着急,反正你也待不了多久,等你将能用的东西办的差不多,我来替你布置。” “你虽然在县里买了新院子,但这里永远是江家的根基,是你们家的祖宅。何况你也没打算放弃这里,逢年过节还是想回来对不对?” 宋春雪点头,“没错,人难免念旧,将这里留着,好歹有个念想,几个孩子回来,还能看到自己长大的地方。” 只是,她有些不确定,那个时候师兄是否有空。 他不是说要云游四方吗? “那我搬家的时候,师兄有时间吗?” 张道长一愣,“师弟这就见外了,你搬家,我能顾不上?” 宋春雪笑了,“那就好。” 她将一袋子羊毛倒在院子里,随后在厨房烧了一锅热水,一点一点挑了些干净的泡在热水里。 老四是个待不住的,庄子上的孩子成群结伴的去玩了,他也跑出院子追了上去。 三娃不愿意出门,洗过碗便躺在炕上,打开窗户,舒舒服服的看杂谈话本,若不是人要撒尿,他能一直躺在炕上,陷在书中的世界,不知今夕何夕。 宋春雪坐在凳子上,跟道长一边洗羊毛,一边闲聊。 今日晴空万里,抬头便是蓝天。 “希望今年能风调雨顺,明日是不是要立春了?” “是,过几日就要下雪,今年有麦子吃。”道长好奇,“你不记得今年的收成了?” “那么多年,我哪里记得清。”宋春雪叹息道,“我都想不起今年有没有社火,会不会敬神了。” “按理说,今年庄子上李家跟程家都死了人,他们为求心安,也会请神看戏。好多年没听戏了,怪想的。” 张道长蹲在矮凳上,将烫软的羊毛用洗衣服的香胰子搓了搓,若是现在洗不干净,等做成了毛线勾成袜子,就更不可能洗干净。 “你要是想看,我们去县里看,初五山上就有戏,据说还有《五典坡》,今年新排的,戏服也是新做的。”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了咳嗽声。 不多时,李大嘴笑呵呵的从院外进来。 “大过年的忙什么呢,道长也在啊。” 道长抓着羊毛搓了搓,“好事将近啊,家里要办喜事了?” “哎哟,不愧是道长,火眼金睛,我听老四说道长在家才来的,”李大嘴从怀中掏出两把儿子买来的零嘴,“过年串门,总不好空着手来,我儿子买的。” 宋春雪看他乐呵的合不拢嘴,便知道他家儿子的亲事有着落了。 “你儿子要成亲了啊,笑得这么开心,嘴都合不上。” 李大嘴在高高的台子前坐下,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眉眼洋溢着喜气。 “没错,我儿子有眼光,去集市上相看好了个媳妇儿,我们前几日带着媒婆去了高家庄子上,已经见过人家姑娘了,长得真俊。” “亲事算是定下来了,但成亲的日子还没算好,能不能劳烦道长替我选个好日子。”李大嘴搓着手看向道长,“越早越好。” 张道长也没有推辞,一一问了他们的属相八字,说出三个日子供他选。 李大嘴开心不已,连连道谢。 “多谢道长,道长选的日子肯定没问题。”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坛子酒,“这算是谢礼,我家女儿出嫁的时候挖出来的女儿红,剩的不多。” 道长受宠若惊,“哟,这谢礼深得我心,您客气了。” 三个年纪差不多的长辈,坐在院子里闲聊,好不惬意。 李大嘴很喜欢跟道长聊天,不仅能长见识还很舒心,跟他们李家那块儿爱嚼舌根,喜欢背地里骂这个骂那个的女人不同。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温柔的暖风混了一丝冷意。 因为早饭吃得晚,也吃得久,便没有午饭,晚饭自然要做得早些。 刚好宋春雪已经烫洗了两遍羊毛,起身准备去做晚饭。 过年肯定要换着花样吃好的,晚上她打算包饺子。 “哦对了,今年我们庄子上有社火,前后三个庄子上的,爱唱戏的年轻人已经在排戏了,正月十五日开始,三娃她娘要不要唱两段?” 宋春雪围上围裙从厨房里出来,面露喜色,“我从未唱过戏,有的看就好,你来之前还念叨来着。” “排的什么戏?”张道长好奇,“十五日我从韩家集那边过来,正好赶上看戏。” “每天每晚一场大戏,都是要唱完的。《游西湖》《屠夫状元》《铡美案》之类的只要有社火就唱,大家手头都有戏本子,默一遍词儿就好。我听着今年要排一出《金沙滩》,角儿很多,戏服很美,我都想选一个去唱了。” 李大嘴叹了口气,“可惜我这破嗓子,也就谝烂闲能用,唱戏的话两句就噎住了,跟母鸡吃了干食似的,难受得很。” 宋春雪忍俊不禁,李大嘴的确不适合唱戏,容易破音。 “金沙滩是出好戏,但这戏太悲情了,老人家喜欢吗?”张道长说的老人家,指的是地方庙里的神。 “问过老人家了,说是想听听。”李大嘴叹了口气,“若是唱的不好,以后就不再唱了,老人家可能很想听吧。” 宋春雪没有多问,她对地方神充满敬畏之心,怕说错了话不好。 她没再闲聊,转身去厨房和面。 等她活好了面,拿着擀好的饺子皮和炒好的馅料,放在炕桌上放在院子里时,看到三娃也在跟他们聊。 “来,一起包扁食,大嘴你儿子若是有地儿吃饭,今晚就在这儿吃了,反正你回去肯定要宣扬说道长在我家过年,晚一点再说,免得我眼皮跳得睡不着。” 李大嘴讪笑,“我尽量忍着,也尽量说清楚些,你们不是借着师兄弟的名儿过日子,我瞧得清清楚楚,你们清白着呢,都是那帮心里不干净的瞎揣摩。” “哦对了,我们正商量着让三娃去唱戏呢,我那堂弟李孟春是戏掌柜,他说还缺了杨六郎杨七郎,你家三娃选了杨六郎,你看成吗?” 第206章 你家道长呢 这边的人痴迷秦腔,哪里唱戏就往哪里跑。 哪怕是庄稼人地里活儿干不完,但只要哪里有戏,就算是走五十里路,他们也愿意去。 五月初五,是不少山上的庙里敬神唱戏的日子,也是庄稼人最忙的时候。 但只要山上唱戏,庄稼人再忙也要跑去看戏。 除非是不爱凑热闹的,爱听戏的人,总能打听到这附近的山上哪里唱戏。 而宋春雪是特别爱戏的人,但她前世很少去看戏。 她家里很忙,也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怕人说。 在世人眼中,她这样守了寡,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的人,仿佛不该凑热闹。 外人都会觉得,像她这种可怜人,哪怕去了热闹的地方,也会因为别人的团团圆圆和和乐乐而难过流泪。 会因为自己的男人去世而黯然伤神,多年走不出那样的悲剧。 所以,曾经的宋春雪哪怕爱极了秦腔,也不会到戏台前去看。 如果是庄子上的戏,她也不会白天去看戏。 晚上,她会坐在戏场边缘的矮土墙上,远远的看着。 因为旁人觉得她会睹物伤神,她也会一遍遍的怀念故人,一边看戏一边流泪。 可如今,她不会再那样。 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为何要成为旁人眼中曲意迎合的丑角。 前世,三娃也唱过戏,他也扮了杨六郎,但不是现在。 在这方面,三娃跟宋春雪很像。 他嗓子不太好,容易唱劈叉,但爱得不行。 前世的三娃,在成了家生了五个孩子之后,终于愿意到人多的地方去。 他会买唱戏的高靴,会在厨房里练戏,一练就是一个时辰。 那时,夏木兰也不会怪他耽误家里的活儿,支持他早出晚归的学戏。 她还会带着几个孩子,哪怕多晚都要等三娃出场。 “喂,魔怔了。” 张道长将衣袖甩到宋春雪脸上,才将她拉回神。 “三娃等着你放口话呢,你若是不愿意三娃唱戏就说一声,看把孩子急得。”李大嘴在一旁絮叨,“你以前在孩子面前很凶,尤其是在三娃面前,三娃最怕你。” “我记得有一次他在河湾里给羊洗澡回来,耽误了割苜蓿,你就打了他。”李大嘴摇了摇头,“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真狠心,调皮捣蛋的不管教,就挑听话的撒气。” “……”宋春雪的心仿佛被小刀划了两下,他说的事历历在目,也是令她多年难以释怀的。 她看向紧张的三娃,露出笑容,“三娃想去就去,你如今长大了,读书的时候专心读书,正月十五前后又不耽误你去学堂。” “以前是我迂腐,对你格外的严厉,是我不好。”宋春雪笑中带泪,“我跟你道歉,这些年是我苛待了你,实在对不住。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有事儿我们可以商量。”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我也不知道以前为何要那么对三娃,他明明跟个大人一样,替我分担家里最重的活儿。” 三娃满眼焦急,“娘,那些事我都忘记了,我没读书很正常,那时候娘也年轻。” 张道长看向李大嘴,那眼神仿佛在说叫你多嘴。 李大嘴低头,“对不住对不住,大过年的,是我多嘴了,提了那些不开心的事。不过大家如今都夸你呢,三娃放了那么多年的羊,如今苦尽甘来,你这个婆娘厉害的很,能坚持让他继续读书,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宋春雪转身进了北屋,回忆涌上心头,不哭出来很难排解。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初见风霜的脸,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还来得及。 一切还来得及。 不管结果如何,她绝对不会给自己留遗憾。 她害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发现一切都是虚妄。 好在她掐了自己好几把,发现是疼的。 等她从北屋出去,便看到李大嘴已经离开,三娃跟道长在捏扁食。 “李大嘴呢?” “跑了,说是喂猪去了。”道长抬了抬下巴,“快坐下包,我最爱吃扁食,若是不包吃百八十个,今晚上睡不踏实。” 宋春雪坐下来,发现道长包的元宝很饱满,一看从前没少包。 看来他虽然看着穷,实则没怎么亏待自己的嘴。 搞不好,以前那些银子,全都到他嘴里了。 次日,大年初二。 早上吃过臊子面,三娃便带着本子去了李孟春家抄戏本,学唱段。 新戏大家都不会唱,从上川请了曾经跟过戏班子的前辈来。 白日里大多都忙,女人家都要忙里忙外,男人还要喂牲口。 晚上用过饭,便是最适合学戏的,大家都无事可做。 只是,晚上要点灯,费油费蜡烛还费柴火,总不能只在一家学戏。 据说戏班子是不允许女子唱戏的,但不绝对。 庄稼人自己唱戏,流传多年,便不再忌讳这个,女子上台唱戏早已不是稀罕事。 而且,据说京城那边都不唱秦腔。 八百里秦川,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 秦腔是从秦地传过来的,几百年过去,那悲情婉转的曲调深入人心。 抄好了戏本子,三娃白天在家里待着,晚上用过饭,便会带着戏本子跑了。 只要是唱戏的,挨家挨户的轮流在晚上学戏。 正月初九,这一晚轮到宋春雪家来学戏。 若是从前,宋春雪不敢让大家来。 现在,她老早生在火盆里生了火,屋子也打扫干净,三娃烧起茶炉子,忐忑激动的等待其他人来。 老四也跟着凑热闹,说是他可以扮个凑数的,以后三娃出门把他也带上。 “来了来了,”老四从外面跑进来,“来了一大群人,屋子里能坐得下吗?” “能的,总共二十几个人,北屋最宽敞。东屋虽然宽敞,但东屋最老,地上坑坑洼洼的,墙也黑漆漆的,这北屋比别人家的还宽敞呢。” 三娃起身挑起门帘,招呼其他人进来。 “这屋里好暖和,三娃老早的生火了吗?” “哎呀,好多年没来过你们家了,我记得从前这北边是一座老窑,都快塌了,没想到你们家院子里这么敞亮。” “三娃娘在哪呢,怎么没看到,我想看看缎面的长衫到底有多好看。” 先来的都是二十多岁的,刚成家不久,都是孩子心性,一进来便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宋春雪从厨房里端着荞面馍馍来到北屋。 “哎呀,孔雀蓝的缎面可真好看,三娃,你娘真俊嘞。” “是啊,这身真好看。对了,你家道长呢,他走了没,我能不能找他买两张招财符?” 第207章 娘能给我撑腰吗 宋春雪没料到,先进屋的年轻人说话还挺和善。 “道长初四就走了,他一个人没地儿过年,如今认了我娘为师弟,也算是半个家人了,以后会常来我家过年。”三娃轻巧的接话,“不过他爱看戏,十五了应该回来,到时候可以找他买符。” 老四打趣问道长的人,“你们两口子都去唱戏,娃娃谁看啊?” 一对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夫妻,身上穿着兔皮缝制的厚披风,是山那边庄子上的,说话也随和。 “当然是我公婆照看,我们夫妻俩都爱唱戏,起初他们不让我来,我说孩子他爹也不许去,公婆便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年轻的妇人在火盆前烤火,“还有瓜子花生啊,看来你家的日子真的过好了。” “这些你们家都有啊,”三娃真诚的回道,“不过我们的日子的确过好了,我都读书了。” 宋春雪比他们大十多岁,根本聊不到一块儿。 但听到三娃老四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她心里很是愉悦。 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还有没来过找不着路的,他们提着油灯绕了好远的路,抱怨这儿很偏僻。 没多久,亭长汪德富也来了,还有离得较近的李孟春夫妻俩。 李孟春个儿矮一些,但眉清目秀,说话做事很讨喜,他媳妇在人群中很出挑,身披红色斗篷,红色玛瑙石在银簪上异常显眼。 进屋之后,李孟春替她脱下红斗篷,她径直在炕头边坐下,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甚是英气。 “江家婶子这身缎面的孔雀蓝真好看,整个人贵气了不少,让人也想沾沾喜气。” 宋春雪笑道,“你说笑了,你身上这桃粉色的缎面才叫好看,若不是我如今年岁渐长,一定要做一身穿着,就算放在家里看,瞧着也心生欢喜。” “江家婶子这般年轻,怎么就年岁渐长了,不过三十六七岁,比我娘还年轻些,她就穿了件桃粉色的比甲,还做了酱粉色的长裙,千金难买心欢喜不是。” 瞧着她白里透红的脸颊,宋春雪忽然想起她的名字来。 若是没记错的话,李孟春的媳妇名叫南梨花。 南梨花最喜欢唱戏,青衣旦角都会唱,估计今年李孟春做这个戏掌柜,也是因为她想唱戏,他才带头办社火的。 作为女人,宋春雪很是不解,也很佩服南梨花这样的女人。 她是如何做到勾搭自家夫君的堂哥,害死了堂哥的妻子之后,还能和自家夫君恩爱如初的。 宋春雪从前总觉得自己做什么别人都要说,但李孟春夫妻俩面对的流言蜚语,比她多了几百倍。 但凡他们的脸皮薄一点,也不敢出来见人。 不多时,教唱戏的前辈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他们开始学唱段。 宋春雪嫌挤,独自去了北屋,坐在炕上识字。 时光不负有心人,这段日子白天再忙,晚上识字和打坐的事儿,她从没耽搁。 三娃如今学着唱戏,她便让老四教几个。 总之,一页书翻过去,里面大半的字她都认得。 只要再加把劲,相信明年今日,她就能看闲书了。 不多时,老四跑了来。 “娘,你北屋的柜子里是不是放了东西,要不要我看着?”他压低声音道,“我感觉好几个人坐在炕上,想翻炕柜上的东西。” “嗯,还是看着点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然下次去赶集的钱,要被人顺走了。” 她的银子大多数藏在土豆窖里,但柜子里有几吊钱,若是放在从前,够她赶好几年的集了。 老四看她不咸不淡的样子,不由坐在炕头边。 “我已经让三娃盯着点了,不过娘,你说为什么,我现在听到别人故意误会你跟道长,还有谢大人的关系,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他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若是从前,我肯定气得让他们滚出去,但如今看到他们故意往歪了说,我不仅不生气,还能口齿伶俐地怼回去,好生奇怪。” 宋春雪扬了扬手中的本子,“若是放在从前,我这样认字,你不仅会觉得我胡闹,甚至会觉得羞耻,觉得我老了老了还要做可笑的事,对不对?” 老四抿了抿唇,没错,若是前些年娘做这样的事,他想想都觉得可笑。 “事儿经得多了,一些曾经觉得天大的事,会变得稀松平常。而且,如今我们坦诚相待,我跟道长关系如何,你看在眼里。何况,我都不在乎他们的说辞,你也不会替我生气,替我羞耻对不对?” 老四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如今我穿得好吃的好,他们夸咱们家的棉被软和,夸我的鞋子好,我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咱们江家人在庄子上低人一等。” 宋春雪双眼一亮,不由用力点头,“没错,我们家老四也变了,比之前聪明大方。” “嘿嘿,娘变了,我自然会变,娘的腰杆子粗了,我走路都敢甩八字步。”老四挺起胸膛,故意逗她,“我从未想过,在这个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竟然能抬头做人。” 宋春雪心头一酸。 上辈子她当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所以孩子们才会想方设法的逃离这个山沟沟吧。 他们也会觉得摊上她这样的母亲窝囊。 错不在他们,而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骨气。 “对了娘,庄子上的人都说,娘在县里买了院子,春种结束后就会搬到县里去,是真的吗?” 老四有些失落的描绘着被子上的花纹,“娘怎么都没跟我们俩商量。” “是真的,我是怕你们俩年纪小,在外人面前有些得意,会招来麻烦。”宋春雪忙道,“不过,是我多虑了,你们俩都很稳重。等他们走了,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老四顿时眉飞色舞,跳到地上蹦了两下。 “是真的是真的,以后我们就是城里人了!” “……”刚才的话白夸了。 老四开心的傻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嫉妒的人多,年长一点的总是阴阳怪气的问这问那,非要说你的钱来路不明,是外面的野男人给的。” “娘,我待会儿若是打了人,你会给我撑腰吗?” “……”是她最近爱动手,带坏了老四吗? “动手打人是下下策,人太多的场合不适合,你动手便是你理亏,可以骂回去,像我对付牛绣花那样。” 老四挑起门帘,“好,我这就让三哥骂回去。” 三哥? 这时,北屋传来刺耳的嘲笑声,随后是哄堂大笑。 第208章 种地就是麻烦 宋雪春以为三娃老四受了欺负,来到北屋,却发现他们笑的是旁人。 一个打开了宋春雪首饰盒的男人,被三娃给骂了。 看到宋春雪进来,汪德富笑道,“你是不是怕我们欺负了你家孩子,没想到三娃从放羊娃变成了读书人,嘴皮子也利索了不少,把他汪家叔骂得没脾气了。” 若是从前,宋春雪肯定会贬低自家孩子,然后装模作样的训斥三娃两句,像庄子上很多当娘的一样。 因为她见过的都是这样,小时候犯了错,为了不得罪大人,最先责骂的便是孩子。 宋春雪看向坐在炕柜旁边嗑瓜子的老四,再看看在桌前的矮凳上,正端起茶壶煮茶的三娃,眉眼含笑。 “是啊,以前三娃不爱说话,受委屈了也不说。但我的孩子我清楚,三娃不会无缘无故的骂人,如果是三娃错怪了他汪家叔,我来替三娃赔个不是。” 说着,宋春雪的目光落在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汪家汉子身上,“我家三娃怎么骂你了?” 其余人都在看笑话,汪德富看宋春雪不上道,便笑着打岔,“也没啥重话,孩子嘛,骂人又不疼,也是他汪家叔做的不对。” 被骂的人是汪德富的堂兄,此时正面色不悦的嗑着瓜子。 三娃似笑非笑的接话,“也是我这个当小辈的冒犯了,但我今年就十八岁了,也不小了,以后说我娘的闲话,我这个做儿子的若是当作没听到,也不像话不是。” “说的没错,”汪德富笑道,“孩子长大了,都知道为娘撑腰了,宋春雪,你真是养了个孝顺儿子。” “三娃吃了不少苦,最知道感恩,也知道在旁人面前维护我。”宋春雪没有谦虚,“我很欣慰。” 她看向汪家汉子,“今天这么多人,若是我家孩子说了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三娃在给你炖茶呢,你也别跟他计较,喝一杯吧。” 不用问都知道,他们肯定是拿她的私事开玩笑,三娃不给面子直接骂了回去。 人心善妒,换做宋春雪自己,看到曾经还不如自己的人忽然过上了好日子,不仅穿得好了,说话做事也硬气了,一点不似曾经那样带着好脸色,她也嫉妒的不行,忍不住想要挤兑两句。 在这个节骨眼上,宋春雪也没必要跟他们结仇。 哪怕她搬走了,以后还是同一个庄子上的。 一味的动手发狠也没必要,只要不太过分,没必要揪着不放。 以和为贵是要有资本和底气的,以前她不懂这个道理,其实那时候,她最应该发疯护犊子。 如今,在大家眼中,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不敢去人堆里的宋春雪了,她也没必要非争那一口气。 能让别人嫉妒,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等她老了死了,说不定还是要回来埋在这个山沟沟里,也需要人家的后辈抬埋。 以后的日子,就让他们编排去,她过她的好日子,反正她又听不到。 “还墨迹啥呢,眼看着就要十五了,你们都会唱了吗,秀莲你来一段儿,唱给大家听听。” 上川来的教唱戏的花白胡须的汉子打破沉默,“还有你杨二郎的词儿,都背下来了没?” “不不不,师傅我脑子笨,还没学会,让其他人先唱,你教教我这段儿怎么唱。” “哪段?”教唱的师傅没好气道,“我看你们就是来谝闲的,哪里是来唱戏的。《金沙滩》这场戏很长,说不定要唱两个时辰,你们都给我认真点,明晚上早点,我们挨个儿听一听,若是唱的不好白天多唱,既然要唱就认真点,别嬉皮笑脸的。” “……” “……” 一群人被骂的鸦雀无声。 教唱戏的不是这边庄子上的人,每晚要早早的骑马赶来,看大家不认真难免动气。 但人家骂得对,大家也不敢反驳。 宋春雪又去了西边的屋子,半个时辰后,大家从北屋出来,先后离去。 三娃跟老四将人送走,进了院子拴上门栓。 他俩跑到北屋,看到宋春雪在扫地,满地的瓜子皮,踩上去个哇个哇的。 “娘,你快说说,我们真的要搬到城里去吗,咱家真的在县里有院子了吗?”老四急得抓着宋春雪的胳膊,“娘,你瞒得真严实,这么大的事儿是怎么忍得住不说的?” “事以密成,我怕出岔子。” 宋春雪想过了,他们先搬去那个高墙堡子的院子里面住,过两年不大太平,到时候再挪地方很麻烦。 老四激动的咬手指,“那娘打算何时搬?” “唱戏结束就慢慢的搬,一两回肯定搬不完,多借两个驴车,先将之前的东西搬到县里去,那时候三娃正好要读书了,直接让三娃去县里的学堂,一边读书一边给咱们看院子。” 三娃面色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情绪翻滚。 他真要去县里读书了? 曾经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这才多久就能实现了? “要去县里读书啊,太好了。”老四不由酸涩道,“那娘能让我继续去读书吗?”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那你是真心想读吗,有多想?” 老四抓耳挠腮,“我还没想好,娘能不能等我好好考虑考虑。” “能啊,但你以后若是这不想干那不想干,偷奸耍滑的过日子,我倒是无所谓,你自己糊弄自己,吃亏的是你自己。别读了几天又跟同窗跑到外面,想着赚大钱,那你趁早歇了这门心思。” 宋春雪不轻不重的说教,老四低着头不大爱听。 “对了,家里的粮食都是我的,你若是再悄悄的给老大送去,我打断你的腿!”这件事,她一定要跟老四说清楚。 “知道了,我肯定不会再给老大了,上次是我鬼迷心窍,娘饶了我吧。”老四抓着宋春雪的胳膊晃了晃,“娘相信我,以后我做任何事,都会跟娘商量的。”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你最好说到做到,嘴上做的再好都没用。” 三娃起身收拾东西,将地上的矮凳子摞起来搬到外面的台子上。 “对了娘,我以为娘今晚肯定会骂人,那人说的话极其不好听……” “咱不说这个,难听的我没听到,三娃骂回去就好。你别给我复述,不然我晚上睡不好,没必要,总不能大晚上追到人家家里打一架。” “哦。” “明天要往地里拉粪了,快去睡觉。” “哦。”老四叹了口气,“种地就是麻烦。” 第209章 小心有贼 种地当然麻烦。 庄稼人最辛苦,收成却最小。 但这天底下可以没有经商的人,却不能没有种地的。 大夏国最多的还是种地的人。 那些贪官污吏富得流油,花的全都是庄稼人的血汗钱。 宋春雪知道老四的心思,他吃不了苦,所以才那么想去外面闯荡。 他以为他们在县里有了院子就不种地了? 无论何时,宋春雪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本分。 她种了一辈子的地,最擅长的便是种地,若是贪图清闲跑去作别的,她只怕会赔的血本无归。 反正她就是个没本事的老太太,若不是机缘巧合遇到贵人,她这辈子也会乖乖种地。 次日一早,宋春雪烧了蛋花汤,去西屋喊他们俩喝汤,发现他们俩的气场不对劲。 老四捂在被窝里,叫不动。 宋春雪添了炕从外面进来,三娃盛了两碗汤端在北屋的桌上。 “怎么了,你们昨晚吵架了?” 三娃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打了一架。” 宋春雪就知道,昨晚提到让三娃去县里读书,而她对老四说的话就没那么好听,老四心里肯定不痛快。 “打赢了没?” 三娃咬了口黑面馍馍,“我放了九年羊,他才放了多久,他打不过我。” 宋春雪忍俊不禁,坐下来端起碗筷,“你做的对,别让着他。虽然他懂事了不少,但心里不舒坦就找茬的毛病,你别给他惯着。” 以前,三娃总是让着老四,吃亏的是他自己。 老四隔天就忘了,三娃这个性子,可能会记一辈子。 “娘,去县里读书需要不少银子,我……” 宋春雪板起脸,“让你读就读,若是连读书的钱都没留着,我们搬去县里干啥?” “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总不能为了当城里人,跑去县里喝西北风吧?” 三娃低着头默默的喝了口汤。 “那大哥二哥那里……” 宋春雪叹了口气,“三娃,你放心,我心里有一杆秤,尽量对你们公平些。” “县里的院子是我的,我没带伞分给你们。等我死了再分也不迟,除了让你读书,我也不会多么偏袒你。” “就算我没有意外之财,你今年也是要去县里读书的,那些卖羊的钱都给你留着读书。” “可是……”三娃心里负担不小。 “别可是了,以前你吃了那么多苦,如今享福不会了?”宋春雪眼里的笑带着几分忧伤,“放心,你读你的书,这些日子也玩得开心些,我知道你喜欢唱戏。” “凡事都要认真点,别想那些没用的,你娘厉害着呢,这庄子上能像我这样能干的女人没几个,何况有了钱,我也不会苦着自己。” 说着,宋春雪起身,“我去喊老四,若是今天给我发脾气,我打断他的腿。” 三娃心里的疙瘩被抚平,不由露出笑容。 他端起碗筷去厨房里洗碗。 接下来几日,宋春雪都很忙碌。 羊圈里的羊粪,驴圈的驴粪,还有鸡粪猪粪,炕眼里掏出来的灰,全都是肥料,都要拉到地里去。 茅厕里的也要她一大早起来,担到地里去。 从地里回来,若是天晴乌云,太阳正好,她便跟两个孩子,将摞在场里的莜麦摊开晒了,下午就套上大石碾子,赶着毛驴碾了。 莜麦虽多,但比麦子好收拾,一场就能全部收到大口袋里。 十五这日,三娃白天也要去帮忙搭台子。 宋春雪跟老四往地里拉了三趟粪,便回家将荞麦摊开来晒。 空气中弥漫着荞麦秆儿的味道,隐隐有些发霉。 午饭前,李大嘴来到宋春雪家门口。 “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辰,他理应回家做饭的,怎么忽然来这儿了,而且脸色不对劲。 李大嘴指了指院子,“进屋说话,有正事。” 宋春雪连忙丢下手中的荞麦秆,拍了拍身上的土。 “怎么了,神秘兮兮的,出什么事了?” 李大嘴径直进了北屋,在椅子上坐下。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儿,最近小心些,听说你要搬到县里去,你晚上还是不要去外面看戏,免得家里遭贼。” 他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睡觉的时候手头备着家伙事儿,庄子上的人都没什么闲钱,以前你家养羊是给孩子读书的,大家都知道你没什么闲钱,但现在不一样。” 宋春雪明白他的好意。 “你先等等,我去端些馍馍来,你还没吃饭吧。” 李大嘴摆手,“我说完话就走,不吃东西。说实话,你忽然日子过得这么好,连我都嫉妒,好几次想开口找你借钱,然后不还你来着,更何况是别人。” “你要搬就早点搬,大家都是见不得别人好的,你不知道,这段日子,你那身孔雀蓝的缎面长衫,已经酸到了多少人。”李大嘴睨着她,“你还是到城里再穿吧。” 宋春雪无奈,“大过年的,他们看到的时候都穿脏了,还见不得我穿件好的,李孟春媳妇,还有汪家赵家的,不都穿得挺好?” “那不一样,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比你好,现在大家甚至在传,你被县里的富贵人家当外室来养,见不得光,但钱给的不少,若是抢了去,也没人会给你撑腰。” 宋春雪头皮发麻,是她低估了人的恶。 “虽然说是玩笑话,但贼心已起,不行动很难消除,你要小心。” 宋春雪连连点头,“你今日听说的?说话的都是谁,让我心里好有个准备。” “离得越近越小心,你今年还招惹了不少人,汪家一族虽然住的散,没有我们李家这么团结,但你也清楚,他们连自家祖父的院子都占了去,还不愿意给饭吃,从前还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你自己留个心眼。” 说完李大嘴起身,“我回去做饭喂猪了,刚在大杏树下跟人闲聊,觉得不妥来给你提个醒。” “你专程来,吃过饭再走吧,难得你能为我着想。” 李大嘴没有停留,“不敢不敢,让别人看到了,我也是独身一人,可能会殃及自身。趁现在大家都回家吃饭了,没什么人看见。” 他走得很快,眨眼间便出了院子,鬼鬼祟祟的,声音也压的低。 宋春雪没有跟上去,知道他也是怕惹祸上身。 腿边两只小狗砸拽她的裤脚,他们长得很快,最近还会朝陌生人吠两声,但威力不大。 若是它们会咬人就好了。 第210章 人性本恶 上元佳节,各家各户都给孩子糊了灯笼。 华灯初上。 大家早早的用过饭,去戏台子那边等着大家去庙里请神,然后回来耍狮子。 老四有心去凑热闹,但李大嘴跑来专程提醒,他怕娘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安全。 宋春雪看出他的顾虑,“你想去就去,就算来了人,我备着鞭子和刀呢,实在不行还有两只小狗给我提醒,知道屋里有人,他们不敢进院子的。” 老四有些犹豫,“万一呢,李大嘴消息最灵通,他专程来一趟,说明有人合计过。”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今晚没啥好看的,我明晚再去,明晚三娃还不唱戏。” “你想玩就去,前些年不是没人翻过院子,都被我打跑了。” 外面的声音太热闹,庄子后面的路上,程家的孩子也去看戏了。 虽然程家老三去世了,但他们的侄子侄女们年少,不计较那些。 虽然他们家没有一个人唱戏,但孩子天生好玩,总不能都躲在家里。 “那我看一会儿就上来,”老四还是忍不住起身,“他们肯定不敢在这时候来。” 宋春雪略显失望,但她看得出,老四很想去凑热闹。 “嗯,那你早些回来,跟三娃说一声也行。”为了不让三娃担心,吃饭时他们没跟三娃说。 老四戴上帽子,“我一会儿就来,娘将院门栓上,灯也亮着,西屋的油灯别熄了。” 宋春雪应了声,将两只小狗抱到院子里,自己坐在窗边绣花。 三娃要去县里读书了,不能穿的太素净,不然别人会瞧不起。 渐渐地,耳边越来越安静,屋子里只有针线刺破布的声音。 宋春雪支起耳朵,一边绣花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窝在台子上的狗窝里的小狗叫了两声。 “汪,汪。” 小奶狗还不到俩月,声音小小的。 但这个动静让宋春雪汗毛竖起,总感觉外面有人要翻墙。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穿上鞋子,腰间别上短刀和剪刀,轻轻的开门来到屋外。 她手中握着驴鞭子。 羊铲子太长了,她担心自己力气小,对方若是精壮的男子,羊铲子很容易被对方夺去,反过来打自己可不好。 “汪汪汪。” “汪汪汪!” 两只小狗都站了起来,朝着院墙外面吠叫。 宋春雪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跟背篓一样大。 后背发麻,耳朵也像是听不到了。 她明明不害怕的,为何这般紧张。 她不由抽出腰后的短刀,上次它已经见了陈广才的血,这回她也绝对不手软。 但是,两盏茶的工夫,外面没有丝毫动静。 两只小狗也觉得无趣,跑到狗窝里躺下。 “扣扣扣。” “扣扣扣。”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吓得宋春雪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两只小狗忽的翻身起来,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扣扣扣。” 大门第三次被敲响。 正当宋春雪要出声问外面的人是谁,两只狗跳下台阶,摇着尾巴往院门口去了。 宋春雪稍稍放松,“三娃?” “师弟,开门。” 是师兄的声音。 宋春雪浑身的紧张卸下,连忙跑过去打开院门。 “你一个人在家?” 一进门,张道长便转身将门从里面栓上。 “刚才在外面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被我教训了两下,卸了胳膊,可能需要郎中来专门接好。” “等过几日,你就知道是谁试图翻你家的大墙了。” 张道长走在前头,一进屋便洗了手。 “还好师兄我来了,不然你今晚上肯定要吓哭。” 宋春雪将腰间的剪刀跟短刀放在桌上,“哭倒是不至于,可能要见血。” 张道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了,我差点忘了,上次夜里,你一个人打死了一头狼。庄子上的那些臭男人,哪里凶得过一头狼。” 宋春雪浑身有点软,懒懒的坐在炕头边。 “但李大嘴今日专程来提醒我,说是有人想偷我家的东西,让我小心点,我没想到他们真敢来。” 张道长去外面拿了些柴火,自己架起茶炉子来喝茶。 “无风不起浪,他肯定是确定有人敢那么做,才来给你提醒的。”道长将茶罐放在茶炉上,“只是那李大嘴,恐怕要挨一顿打。” 宋春雪捏紧衣角,“那岂不是我连累了他?” 道长看着她,“那我替你去看看?” “成吗?” “成,怎么不成,你给我煮些肉,再收留我几晚,我就去。” 宋春雪感激的看着他,“没问题,给你杀只鸡也成。” “好说,”张道长起身,指了指茶炉子,“替我看着茶,烧两个枣儿。”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小袋桂圆干,“放三颗,别人今日刚送的。” 宋春雪呆呆的接过去,听到道长已经打开门走远了。 欠了李大嘴的人情,她会过意不去。 但道长是她的师兄啊,以后他们打交道的日子还多,宋春雪心安不少。 她捏破三颗桂圆干放在茶罐里,添了在炕里烧的木炭,烟不大,在屋子里喝茶不怕熏眼睛。 等她煮了两罐茶,两个茶碗倒满之后,师兄回来了。 一进门,师兄撸起袖子道,“这桂圆干煮茶真香,一进屋就能闻到,快让我尝尝。” 宋春雪连忙将茶碗递给他。 “师兄,李大嘴被打了没?” 道长喝了两口茶,满意的眯起眼睛。 “差点被打了,现在,他们的胳膊腿都被卸了,要爬回去了。” 他吹了吹茶碗的浮沫,慢条斯理道,“据李大嘴说,那俩人离得近,就在下面的庄子上,看来道长我在你搬家前,最好在你家当护院。” 宋春雪心有余悸,“对不住,是我给师兄添麻烦了。若是我没穿那身缎面的衣服……” “跟衣服无关,人性本恶,不要自责,错不在你。”道长面带微笑,“你那衣衫是好看,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穿得鲜亮华丽。” 这番话,仿若春风一般吹进宋春雪的心中,扫除阴霾。 “多谢师兄教诲。” “贫道饿了,晚上还没吃东西,劳烦师弟热点腌肉吃。” 宋春雪笑呵呵的起身,“师兄等着,我这就去。” 她的脚步声远去,道长的笑容消失。 其实,他在门外还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是不让师弟知道的好,不然徒增烦恼。 第211章 回来捉奸吗 宋春雪用蒜炒了肉片,端了一碟子馍馍,又烧了两个荷包蛋汤。 道长胃口很好,吃了不少。 他不住的感慨,“还是有人做饭吃的日子好,我走了二十里路,差点以为吃不上热乎的了。” 宋春雪安静的看着他吃,“你晚饭没吃吗?” “没有,出门的时候还是下午,没到饭点。路过你二哥家的庄口,跟他聊了聊,说我画的招财符很管用,他也准备去县里买地去。” 说到这儿,道长长叹一声,“为啥我自己用着不顶用,难道是因为我自己画的?” 他将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今晚我就教你画,等你学会了,给我画几张,说不定会管用。” 一听能学招财符了,宋春雪双眼锃亮。 “师兄此话当真?” 道长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假的。” “师兄!”宋春雪急得站起来。 道长坐得四平八稳,“我从不诓人。” “坟墓的东西还是沾些晦气的,以后再也不挖了,贫道还是踏踏实实的,用自己的双手赚钱花。不过你的那一半,还在东山上放着,等你搬到城里了,拿去钱庄换成银票,放着也踏实。” 宋春雪点头,“师兄说的对。” 吃过饭,道长去了西屋打坐,宋春雪留在北屋。 老四回来时,宋春雪已经闩门睡了。 他敲了敲门,听到她安好便放心回屋。 “啊我的娘!” 老四一撩起门帘,便看到炕头边盘腿坐着个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道长何时来的,”老四捂着胸口翻了个白眼,“差点吓死了。” “这么不禁吓,”道长从怀中摸出一张符递给他,“自己叫叫魂,吓到了就叫叫自己的名字,没坏处。” 老四不情不愿的接了过来。 “三娃呢?” “他待会儿回来。” 老四踢掉鞋子上了炕,将今晚的事跟道长讲了。 道长也没瞒着,他正好撞见大门外有两个人试图翻墙,被他教训了一顿的事,告知老四。 老四气得要连夜去讨公道。 “明日再去,他们俩今晚是爬回家的,估计你去了会被放哪咬一口。”道长叮嘱他,“这件事情就当过去了,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提,他们心里清楚就行。” “有句话叫人狠话不多,今日贫道让他们吃了大亏,今日过后我们从不提起,反倒叫人害怕。” 老四点头,“道长言之有理。” “但有一点,”道长微微蹙眉,“你今晚不该出门,万一我来得晚些,你娘能打得过两个男人吗?” “若是真出了事,你要追悔莫及的。”道长语重心长道,“你娘终究是个女人家,实力悬殊,下次可不要心存侥幸。” 老四自知理亏,用力点头,“道长,我记下了。” 正月十六。 未时三刻,好戏开场。 下午唱的《屠夫状元》,晚上是《游西湖》,都是大家爱听的。 道长白天去的,好多人认出他来,跑去买招财符。 道长乐呵呵的回来,说他今日赚了一百文。 一张五文,好多孩子凑热闹。 宋春雪晚上去的,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还是记忆中的戏文最好看。 等她回来,便看到道长坐在炕上,靠着厚厚的被子,一条腿盘起来,一条腿曲起来,正悠闲地勾羊毛袜子。 宋春雪只教了一遍,他就学会了。 “怎地回来了?”道长瞥了她一眼,坐得端正了些,“我今日来的时候,见到了你四姐家的阿来,他已经打坐筑基了,你呢?” 宋春雪一脸茫然,“什么才叫筑基?” “伸手。” 宋春雪将手腕伸出去,道长将手指搭在她腕间,很快收了回去。 “再加把劲,若是快的话,一年内能筑基,若是晚一点,三万五年也有。但阿来,他是天生的修士,民间修行的人少之又少,阿来已经拜我为师,以后他还要喊你一声师叔。” 师兄的话激起了宋春雪的好胜心。 “那你再教教我,如何快速的筑基,说不定我也天赋不浅。” 张道长放下手中的羊毛线和柳木棍,甩了甩袖子。 “也行,你毕竟年纪大些,记性不好,没掌握全部要领也有可能。” “……”这话她怎么这么不爱听。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盘腿坐在炕上,闭上双眼。 “调整气息,呼吸慢慢放缓,气息从气海升起,游走督脉……” 宋春雪按照他的指示自己走了一遍,“没错啊,我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宋春雪感觉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气海扩散,猛然冲到头发根。 她猛然睁开眼睛,“师兄……” “你筑基了。”道长神情古怪的看着她,“不是说你学会了吗,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宋春雪有种曾经跟着二哥去学堂,被夫子骂的感觉。 她该不会真是学漏了什么? 之前感觉挺好的啊,打坐运气结束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啊。 “你自己来,我看着。”道长不信邪,“不然怎么我一教就筑基了。” “好,师兄你别骂。” “……”道长深吸一口气,“我若是像带别的师侄那样骂你,你早就哭得赶我走了。” “行,那我试试。” 宋春雪规规矩矩的,按照记忆运了一遍气。 道长紧紧地盯着她,能够看到微弱的气脉在她体内游走的样子。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师兄之前忘记了,男女有别,你自己打坐的时候,没有收肛提气,是不是?” “……”收肛提气,她听懂了,以前真的没注意。 “是师兄的错,那你以后可记住了。”道长抚着额头,不忘补充一句,“月事来了之后尽量不要打坐,很有可能血崩。” “……”那你不早说,难怪她上次打坐感觉很不对劲,吓得她躺了两日。 “咳咳。” 三娃从门外进来,听到他们俩的话,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两声。 “娘怎么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你怎么不喊我一起走,万一遇到心术不端的人怎么办?” 对于昨晚的事,三娃心有余悸。 “不用担心,我现在出门十分警觉,腰上还别了短刀,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对了,你今晚不是画了脸吗,怎么回来了?” 道长看向三娃,一本正经的发问,“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跑回来捉奸的?” 第212章 好日子 捉奸? 听到这两个字,三娃满面通红,似乎是道长大胆大直接给吓到。 “没有……我不会……捉奸,”后面两个字极其烫嘴,三娃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道,“不用捉,我知道道长看不上我娘。” 说完三娃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脑子乱得一塌糊涂,连忙掀开门帘跑了,丢下一句,“娘我去看书了。” “……”果然实话说出来就是不中听,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她就非得被谁看上吗? 宋春雪又气又堵,心想道长若是个女人该有多好,免得大家对他们的关系疑神疑鬼。 不过,她想到庄子上那些人的长舌头,就算道长是个女人,时间一长,也会传出她们关系不清白的话来。 以前这个庄子上有两个妇人都是从别的庄子上嫁过来的,都长得很俊,且娘家人还沾点亲戚关系,因此俩人交情匪浅,时常你帮我我帮你。 年轻的新妇,尤其是刚生过孩子之后,男人若是不在家,会害怕的睡不着觉。 她们会时常作伴,大半个晚上一起睡。 后来不知道谁的舌头大,竟然说那两个女人在一起不正常,举止过于亲密,一起去赶集还要手牵手。 两家的男子强行将她们拆开,不许再往来。 后来,其中一个随夫家搬走了,留下另一个跟庄子上的人不怎么往来,见了人就躲。 人言可畏。 道长笑着摇头,“我就是逗逗他,他还给吓跑了,三娃这孩子,贫道喜欢。要不,我收他做徒弟?” “你想得美,三娃是要读书的。何况他年纪小,还不是时候,谁家孩子好端端的学这个?”宋春雪没好气的道,“师兄赶紧教我画符吧。” “得得得,你还急了。”道长捋了捋胡子,“三娃说了看不上你的话,还生气了?” “……”她好歹是个女人,非要戳破吗? 就不能给她留点面子。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她好歹活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道长嫌弃她最好,若是不嫌弃她那才可怕。 “我没生气,”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抬头看向道长,“还请师兄好好教教我画符,师兄也别嫌我笨。” “好说。”道长溜下炕头,拿起笔墨,“勤能补拙,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多笨。” 宋春雪紧张的手心出了汗,还没开始写,一支笔换来换去,两只手轮流在衣服上擦汗。 因为没握过毛笔,道长总嫌她的握笔姿势别扭,调整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老四回看戏来,他听到北屋的二人在争吵。 他没敢去北屋,钻进西屋问三娃,“怎么了这是,还从没听过他们吵嘴。” 三娃合上书籍,“娘在学画符,不会握毛笔,也不会画圈,道长逐渐没了耐心,说话重了些,娘不爱听,就吵起来了。” 老四压低声音,“戏刚散了,他们这样吵,程家人路过肯定能听到,要不三哥去劝劝。” “……”三娃睁大眼睛,故意从上到下打量着他,“别以为喊我声三哥,我就能为你所用了,没门。” “三哥,三哥啊,”老四拖着长调子故意膈应他,“我的三哥啊,你就去看看呗。” “……”三娃被这几声三哥喊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拿起手边扫炕的老笤帚威胁他,“再喊你就去东屋睡。” 老四撇了撇嘴,“还不爱听了,之前不是很喜欢听我喊三哥吗,真是骗人的鬼,哄人的嘴。” 他端起木盆去了厨房,“我去烧水洗个脚,你要不要洗?” “我洗过了,睡觉。”三娃的脑袋落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给道长留些热水。” 老四嘿嘿的笑了两声,听着贱兮兮的。 他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挺喜欢的道长的,想让他给我们当后爹?” “……”三娃猛然睁开眼睛,“你可别胡说,师兄弟不好吗,非要成夫妻?让他们听到了,以后道长不敢来了咋办?” “瞪我干什么,我就随口一说。” 老四去了厨房烧水,三娃安静的听着北屋传来的声音,思绪良多。 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不管他们将来会不会有那种心思,那都是他们的事。 他这个做小辈的不会干涉。 只要娘愿意,娘不怕别人的流言蜚语,他会支持娘的决定。 * 十七日,宋家四姐弟背着好吃的,来到了宋春雪家。 “哎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姐姐,二哥,你们来啦!” 宋春雪正提着篮子准备烧火做饭,便看到场门口走进来四个人,开心的丢下篮子跑了上去。 “我们想着这么多人来,替你把粮食碾了,结果你这几日不好好过年,碾得只剩下胡麻了?” 宋之柱看着之前好几个粮食垛子,现在只剩下两个小小的胡麻垛子,就知道她是怕麻烦他们,只留了一天的活儿。 他走到胡麻垛前,径直取下两小捆胡麻,“今日太阳好,风也恰到好处,不如摊开碾了。” 二姐也笑着走过去,“他二哥就是干活的命,走到哪里都着急干活。不过早碾了也好,老五再不离开这个庄子,肯定要受人欺负。” 三姐拉着宋春雪的手道,“老五啊,多亏了你给我……” 四姐宋春莲瞪了她一眼,“在外头少说两句,你就不能管住你的嘴,少给老五惹麻烦?” 三姐识趣闭嘴,她这些年有啥说啥习惯了,出门前被叮嘱的事,竟然被她忘得一干二净。 “对不住啊老五,二哥也说了,都怪我多嘴,害得媒婆大老远都找到你家里来了,以后我尽量克制,跟外人少说话。”说着,她低头拍了拍身上新做的衣裳,“好看不?” 她压低声音凑到宋春雪耳边,难掩感激和喜悦,“是你给的钱买的,赵钱现在不敢对我吆五喝六了。” 宋春雪拉着三姐的手,对其他人招呼道,“先进屋吧,二哥你也太着急了,好歹先喝口水再干活,不急在这一会儿。” “我不渴,”宋之柱道,“你们姊妹几个去屋里聊,我很快就摊开了。” “我们也不渴,三姐跟老五去做饭吧,人多摊得快。”四姐宋春莲看向走出院子的三娃,不由笑着招呼道,“三娃快过来,让四姨母看看。” “姨母,舅舅,先进屋吧。”三娃笑着走了过去,“哪里有让亲戚们不进家门就干活的,我跟老四来摊开就行。” 说着,三娃推着姨母跟舅舅往屋里走。 他朝院子里喊了句,“老四,快出来干活咯!” 第213章 娘要多少钱 最后他们拗不过宋之柱,一群人三下五除二,将胡麻一圈一圈摊到场里。 用宋之柱的话说,大太阳就这么一会儿,他们再耽搁一会儿,胡麻晒不好碾不下来,还要用连架打,费时又费力。 进屋之后,宋之柱环视一周。 走上北屋的台阶,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道长呢?听老四说他要你们这儿看戏。” 一时间,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老四跟三娃站在最后,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他们早上也没看到道长。 “道长说是跟山后边的老汉约好了,要给人家找个好位置死后埋了,估计中午不回来。”宋春雪当作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寂静,去厨房端来馍馍和一直没怎么吃的点心。 她心想,若是哪一天她真的跟道长有了一腿,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 不过,想到昨晚上师兄骂得她一晚上没睡好,她就来气。 她一定要让大家亲眼看到,师兄就是师兄,他们之间心无杂念,没有半点不寻常的心思。 但凡谁动一点歪心思,天打雷劈! 四姐看到她的脸色不对劲,直接开口,“砸了,脸色这么难看,不会被道长骂了吧?” 宋春雪神情一顿,“你怎么知道道长骂人?” 宋春莲笑了,“看来道长教你画符了,之前他晚上教阿来画符,骂了半个时辰。阿来是个好脾气的,第二天一早还拉着道长起来继续教他,道长还专程向我赔不是来着。” 宋春雪心气平和了不少,“他夸阿来是天赋异禀来着,连他都被骂了,说明道长脾气不好,骂就骂吧,学东西总要看点脸色的。” 大家笑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是别折腾了,为何非要跟一个道士学这些东西。 她是个女人,学了也没用。 宋春雪不以为然,“学了我心里踏实,你们先喝茶,我去做饭。” 三个姐姐起身。 “我们一起吧,让你三姐擀面,四姐烧火,老五炒臊子。”二姐笑着安排道。 “那二姐做啥?”四姐没好气道,“你在一旁监工?” “哈哈,没错,我洗碗也行。” “行吧,谁要大姐不在了,你就是老大呢。”老四向来嘴上不饶人。 二姐也知道她的脾气,不跟她计较。 四个姐妹钻到厨房,一下子变得很拥挤。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欢声笑语。 三娃跟老四在北屋陪着二舅喝茶。 宋之柱得知前两天竟然有人来翻墙的事,气愤不已。 “三娃去帮忙也就算了,老四你知道会有人来,为什么不陪着你娘?”他蹙着眉头看向老四,“若是道长不来,万一你娘有个好歹,你后半辈子亏不亏心?” 老四低着头,“二舅教训的是,我不该因为贪玩留我娘一个人在家的,道长也说我了,二舅我知道错了。” 三娃抿着嘴唇,“我也有错,二舅一起骂吧。” 宋之柱叹了口气,“我不是要骂你们,而是要提醒你们,以后你们俩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知道护着你娘。” “你娘生了四个儿子,若是到头来连个帮她的人都没有,你说她这辈子亏不亏心,她累死累活图的什么?” 他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你们自己想想吧,我去外面看看。” 若是不出去透透气,他担心自己忍不住狠狠地教训这俩小子。 他来到羊圈外边,看到羊圈里的小羊羔在吃草。 三娃真是心软,早都卖完了,也不用每天还要添草拌料。 不过这小羊羔子就是招人稀罕。 既然三娃舍不得卖,让他们变成城里人的一块肉,他刚好要多买几只羊来养,卖给他也行。 他又来到老五的菜园子里,看到韭菜已经冒了头。 今日雨水,地上的野草已经绿绿的,躲在干草下面,很顽强。 一抬头,他看到了老大从小路走了上来。 “二舅,我看几位姨母都来了。”老大手里端着一碟荞面馍馍,“我也来看看你们,好多年没见过几位姨母了。” 宋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知道来看我们就好。再怎么说,你是从你娘的肚子里出来的,如果你诚心对她好,她会心软的。” “你也是当了爹的人了,如今一定能理解你娘的苦心。” 老大低着头,听着宋之柱的教诲,一起走进院子。 臊子面已经做好,三姐四姐端着面来到北屋。 宋春雪端着咸菜和最后一盘黄须菜从厨房出来,对上老大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欲言又止,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宋春雪。 “我来看看舅舅和姨母,陈凤的饭快熟了,我先回去了。” 宋春雪没接话,站着没动。 二姐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过老大手里的盘子,将荞面馍馍放到厨房,又在盘子里放了两个小锅盔,还给了老大。 “来都来了,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你了。”说着,她推了推宋春雪,“将筷子拿过去,你让他们用啥吃饭?” 宋春雪来到北屋,宋之柱拉着老大进屋吃饭。 人多热闹,大家有说有笑,宋春雪跟老大之间的生分和疏离淡了几分。 三娃跟老四沉默的吃饭,大年初一陈凤来闹的事,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吃饱喝足之后,宋之柱看得出来,老大还有别的事要说。 想到老五要搬到县里去,应该还没跟老大说,家里的物件和毛驴要不要带走,应该还没商量过。 “老五,听老四说你要搬到县里去,那家里的东西可收拾好了?”宋之柱直接发问,“两头毛驴你要如何处置,还有庄稼人用的物件,这庄子要谁来看着?” “你以前就说程家人不打招呼就拿走了家里的东西,若是你走了,他们还不得翻墙进来,家里的东西都挪走。” 他看向老大,“老大毕竟是自家人,既然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想休掉陈凤,毕竟再娶一个要花钱不说,孩子也会受委屈。” 宋春雪看向老大,“若是真想休,聘礼钱我出,我都能住到县里去了,娶个媳妇娶不起?” 她冷笑一声,“就陈凤那种人,虽说是孩子的亲娘,但……” 想到就老大这样的,谁知道老天会不会安排个更差的。 “算了,老大都成家了,既然他不舍得,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拆散他们。” 她没有情绪的看向老大,“除了水川那块地,其他的你挑着种上两亩,这院子也辛苦你照看着,若是想用这水窖里的水,隔几个月记得看看水渠。” “至于毛驴,我会带走小的那只,老一点的怀了崽,你拉去照看。” “那,娘要多少钱?” 第214章 嚯,好多人啊 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他们母子身上,来回扫视。 宋春雪知道,老大能主动问这句,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若是从前,他肯定会主动说,若想要他照看好这院子,毛驴要白送给他。 她想看看老大的诚意,“那你打算给多少?” 老大低头沉默。 宋之柱跟其他三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没有开口。 “我手头只能拿得出五百个铜板,娘说过既然分了家就不会再管我,我也不想占娘的便宜。”老大低头看着脚尖,“但我暂时没打算休陈凤,不是我舍不得,而是孩子还在吃奶,希望娘能理解。” 大家沉默。 “你的私事我不是掺和,我的意见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惯着老大,便改了主意,“老毛驴我没打算要钱,你养着便是,但是肚子里那个,我没打算白送。” 老大点头,“这是自然。” “还有这场里摞着的柴草,你可以用一些。但我不是不回来,你不能像没人要似的糟蹋,你可以拉一些回去烧,喂驴也要草,但你照看院子的时候上点心,”宋春雪直言道,“若你不想看,我可以托别人照看,可能比你还上心。” 老大低低的嗯了一声。 宋春雪的姐姐们对她的硬心肠有些诧异,但想到陈凤埋符的事,她们也没想替老大说话。 儿子养成这样,的确够寒心的。 “那羊呢?”老大来了句。 “你要养?”宋春雪不客气道,“你养得起吗?” 宋之柱忽的起身,“胡麻晒得差不多了,我去碾场。” 娘的,得亏老大不是他的儿子,就凭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他能踩他两脚。 但他毕竟是个当舅舅的,且老大从小到大就是这个德行,都是被老五惯得太狠。 老五都能忍,他有什么不能忍的? 二姐跟三姐起身,“我们俩去洗碗。” 四姐也不想待了,“我去喂猪。” 老四早就不想待了,“我去吊水。” 三娃坐着没动,老大的臭脾气他了解,万一将娘气出个好歹来,他要看着。 老大面子上挂不住,“我就是问问,娘要是舍不得买,我可以替你们养着。” “替我们养?”宋春雪直言不讳,“你顾得上吗?陈凤不得天天念叨。” “她现在不敢,念叨我就打。” 宋春雪心想,陈凤活该。 她也不想跟老大说话。 “我去给二哥找东西,免得他不知道用具在哪。”宋春雪看向三娃,“你跟老大聊聊,别忘了,这个家现在你做一半的主。” 三娃应了一声。 大家的脚步声远去,老大冷冷的看向三娃。 三娃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大哥不服气?” 话音刚落,老大忽的站起来,冲着三娃挥出拳头。 三娃早有准备,起身避开他的拳头,并朝他脸上砸了一拳。 这一拳头砸歪了,擦着他的脸滑向老大的耳朵。 老大彻底被激怒,咬着牙朝三娃扑了过去。 三娃相对冷静,抬脚踹向他的小腿,没有收力。 他早就看老大不爽了,手中的力道又狠又快,根本不给老大还手的机会。 三两脚,老大直接被踹翻在地。 看到老大咬着牙要冲过来,三娃嗤笑一声,不疾不徐道,“你还当是以前呢,我一个放羊娃每天跑多远的路,哪怕如今读了书也比你力气大,你能打得过吗?” 老大更气了,铁青着脸朝他扑了过去。 “你他娘的给我少嘚瑟,别以为……” 三娃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嘚瑟什么了?你读书的钱是我放羊赚来的,三九寒天我一天都没歇过,冷得双腿直打颤,我抱怨过一句吗?” 他将老大压倒在地上,狠狠地朝着他的鼻梁砸了一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吧,我就活该一辈子放羊吗?” “你是家里的老大,原本放羊的活应该落在你身上。都说长姐如母长兄如父,我看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坏种!” 老大被按着脖子,脸色铁青,好几次反抗,却被三娃结实有力的胳膊压回去。 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撞在地上,前所未有的耻辱将他淹没。 “三娃,我弄死你,快给我起来,我是你大哥!” 三娃骑在他身上死死地按着他,下巴都在用力。 “你扪心自问,这庄子上谁家的老大像你这样?” “你给我说清楚,那一晚汪家跟程家的人想翻墙,被道长卸了腿的时候,你在哪?” 老大猛然卸了力,连忙看向门外,还好没有旁人。 “是不是道长说的,误会我趁火打劫了?”老大哼笑一声,“我就算是再混蛋,也不可能帮着外人来抢劫自己的亲娘吧?” 三娃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试图看出点破绽,“那谁说得准。” 老大放弃挣扎,扭过头道,“我那天只是想帮娘,但道长快我一步。那天下午,我听到有人撺掇着要去,晚上放心不下才去看的,你爱信不信。” 三娃咬紧牙关,推了他的胸膛一把,然后起身,“你最好没有撒谎!” 院外。 大家忙着碾场,不知道老大何时离开的。 去年的胡麻收成很好,颗颗饱满。 宋春雪的几个姐姐,看到门口还堆着前几日没有簸好的粮食,还有一些需要扬起来清一清,便一股脑儿推到场中央,簸了又簸,直到干干净净,才装到袋子里。 他们今晚是要留宿的,宋春雪原本要去添东屋的炕,被大家阻拦。 虽然家里的人多,但一个炕上睡四个人没问题。 他们是来做客谝闲的,不是来睡觉的。 傍晚,他们终于收拾好所有的粮食,全都背到仓房里摞起来。 看到宋春雪家满满当当的粮食,姐姐们既羡慕又心疼。 哪怕是最能干的三姐,看到宋春雪的仓房,便知道她这些年是把自己当牲口使唤。 不然,她跟三娃两个人,怎么可能攒得了这么多粮食。 二姐跟老四直接哭了。 “老五啊,你太苦了,你怎么能种这么多粮食,你是种了多少地,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宋之柱不由感叹,“还好以后你能轻松些。” 宋春雪低头,一年到头她跟陀螺一样没停过,若是还攒不下粮食,那她图什么。 就在这时,道长拿着拂尘缓缓地跨进门口。 “嚯,好多人啊。”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第215章 变脸 “道长回来了,是来陪老五的吗?” 三姐嘴比脑子快,看到道长这么晚了专程赶回来,不由揣摩起他们的关系来。 四姐又瞪了她一眼。 三姐悻悻的缩了缩肩膀,“道长莫怪,我说句玩笑话。” “道长快坐下,你们是不是该去做饭了?”宋之柱嫌弃她们聚到一起,说些道长不爱听的话,连忙拉着道长坐下,“我看老五这儿有酒,道长要不要喝两杯?” 道长笑呵呵点头,“也好,刚才在老汉那里喝了一盅,没喝够,嗓子眼都没润湿。” 宋春雪没将三姐的话放在心上,“二哥,你晚上想吃什么?” 其他三个姐姐齐齐看向宋之柱,“我们不吃糜面疙瘩,你想吃一个人吃。” 宋之柱有些难为情,大家都知道他爱吃糜面疙瘩啊。 “那就不吃,馓饭,搅团,或者是懒疙瘩?” 二姐嫌弃地看着他,“我们是来做客的,这些你自己家没有吗?好歹让老五做点好吃的,白面饭你不敢吃吗,反正我看老五还专程买了两袋白面,才吃了一半。” 宋之柱笑道,“还是你们做主吧,不能按照我的口味来。” 四姐开口道,“依我看,要不吃洋芋焖面吧,道长吃过没?” 道长点头,“这儿的洋芋做的焖面确实好吃,多放点油,配点咸菜美得很。” “好,那就吃焖面,我再热点肉。”宋春雪也好久没吃焖面了,怪馋的。 做焖面没必要用很白的面。 麦子磨得二遍四遍面黑一些,没有二遍三遍那么好吃,但掺点荞麦面做焖面正好。 削了十五个大洋芋,用最长的擀面杖,擀了一张很大的面,切成短条,洒在用清油跟猪油炒的油汪汪的洋芋上头,用麦秆儿做成的大锅盖盖上,焖好之后还有一股麦秆儿的清香。 宋之柱跟道长每人吃了三碗。 吃过饭,大家借着月光一起去戏场看戏。 谁留下来看家是个问题。 “娘,我来看家,你们去看戏吧。”三娃面带笑容,略显害羞,“明日下午我就要上台唱戏了,要好好默默词。” 老四犹豫片刻,“我也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本来不爱听戏。” “也好,你啊你们俩好好看家,把门拴好。”宋春雪很想跟娘家人一起去,好多年没有如此人多势众的,一起去看戏了。 今晚是最后一晚,明日下午的《金沙滩》过后,晚上就要烧社火,将神送到庙里去。 宋家姊妹几个,带着道长来到了戏台前,引来很多庄子上人的注视。 “哟,江家寡妇要去城里了,如今出门就是不一样,这么一大家子人护送你看戏啊,啧啧啧,派头真大的,县太爷也没你这么气候吧。” 刚站在戏台前,赵玉芳的男人王老汉吊着嗓子,说出了庄子上很多人想说又没说的话。 大家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宋春雪一行人。 “哪儿气派了?”宋之柱冷笑一声怒骂道,“我们娘家人一起来你们庄子上看戏,还看出不是来了?” “若不是晚上有不做人的狗贼,我家老五连门都不敢出,你怎么不说?”他没好奇道,“气派不气派的关你屁事,你想气派又没人管你。” 程老五在一旁嗤笑道,“那宋春雪如今明目张胆地跟道长厮混,你这个娘家哥哥不管管吗,也不怕给宋家丢人?” 宋之柱转头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哪只眼睛看到他们在厮混了?” “呵,这不是明显的事吗,一个寡妇,跟一个不着家的道士睡在同一个屋里……哎,你干啥,事儿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狗日的,就算他们睡一个屋,你管得着吗?”宋之柱气得赏了他两个耳光。 “你他娘的敢打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程老五长得人高马大体格彪悍,何况他早就看江家母子不爽了,今日算是找到了机会。 但宋之柱在他们庄子上是出了名的会打架,三两下便将程老五打趴在地。 “哎哎哎干什么,要打一边打去,台上正唱戏呢。” “快快快,将人拉开,哪有跟人家亲戚干上的,这程老五也太不懂事了,借题发挥也不挑挑场合。” 宋春雪站在一旁没有阻止,程老五这样的人就该打。 但程家老大和老四不知从哪冲了过来。 “呔,宋春雪你个荡妇还叫人打我弟是吧,我家老二被你害得到现在都在大牢里关着,我们程家今年这个年都过不好!” 程家老大直直地冲着宋春雪的头发抓来。 看来今天这仗是非打不可,是别人先挑事的,不能怪她。 宋春雪刚要冲上去揪住程老大的耳朵,却被二姐三姐先扑过去,四只手乱拍乱挠,连推带搡,程家老大直接翻滚在地。 “就你有嘴,就你会骂人是吧,我撕了你的嘴!” “你们也没多伤心啊,你弟弟都去世了,你还跑来看什么戏啊!” “你们程家这些年抢了多少人的粮食,你家老二就是咎由自取,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程远是活该被抓啊,你还有脸说!” 二姐三姐都是有蛮力气的,程家老大只能抱着脑袋,避免打到脸。 程家老四停在两步之外,吓得不敢上前。 “胡掌柜呢,李孟春,李庸呢,还不快过来拦着点,这里唱戏是敬神呢,他们这样成何体统!” 程家老四跺脚大喊。 台子上的人戏也不唱了,站在台子上看程家弟兄被按在地上打。 其他看戏的人顿时跑过来劝架。 宋春雪看向四姐,两人默契地冲到程家弟兄跟前,扯住他的头发,在他脸上狠狠地拍打。 场面一片混乱,道长站在一旁,既不插手也不阻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汪德富从戏台上跳下来,李大嘴跟几位堂兄弟将人扯开来。 半刻钟后,程家兄弟被李家兄弟劝回了家,连说带劝,说他们不该对江家的亲戚客人出言不逊。 这些日子,凡是拿到过道长招财符的,他们都对道长很是尊敬。 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道长。 何况,就算道长跟宋春雪睡在同一个炕上,那是人家自己乐意,关旁人什么事? 大家知道程家因为程远被关入县衙大牢,一大家子人憋着气,一直想再打一架。 “台上的继续唱!” 李孟春朝台上喊了一句,便笑着向道长走过来。 “对不住啊道长,程家兄弟往年狂妄惯了,今年家里接连发生不幸,还请道长不要计较。” 他笑着问宋家兄妹,“今晚唱的是《铡美案》,你们是要继续听戏,还是去我们家喝茶去?” 第216章 姐妹们出言无忌 要说会做人,还是李孟春。 他妻子是不厚道,但他在旁人眼里永远是和和气气,说话做事通透周到,从不会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 何况如今他们都意识到,宋春雪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是在县里买了院子,光靠她自己,怎么可能如此? 大家都明白,但凡程家兄弟聪明一点,也不该招惹道长,更不该将那些事摆到明面上来。 “我想看秦香莲,看韩琦自杀,”二姐笑着看向宋之柱,“要不你跟道长去喝茶吧,我们看一会儿再来。” 宋之柱明白,这是人家的好意。 这是李家庄子,顾名思义,李家是最有势力的,从前李家人不把江家放在眼里。 如今老五过得好了,李家人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人家都邀请了,这个面子必须要给。 “你是戏掌柜的,不打扰你吧?” 李孟春笑道,“不打扰不打扰,听说道长爱喝酒,我家里还有些陈年杏花酿,要不要尝尝?” 道长点头,“好说好说。” 他转头看向宋春雪,“师弟,他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龌龊人看别人都龌龊,你还没学会画符呢,我还得留下来多教你几日,千万别赶我走。” 人多的场合,宋之柱是为了嚼舌根的事动的手,道长便要当着众人的面,将大家想知道的事挑到明面上。 宋春雪明白他的意思。 “师兄见外了,是我要学东西,师弟该请你别为了那些烂舌根的人生气才是,只是师兄,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下次教我画符的时候,能不能骂得轻一点?” 道长哈哈一笑,“好说好说,我下次给你面子,保证不骂你。” 说着,他捋着胡子转身,“好了,你们去看戏吧,我跟二哥去喝酒。” 一时间,看戏的人心思百转。 宋春雪真的在学画符? 她若是会画招财符,那还了得? 她怎么命这么好,认这么有本事的道长做师兄? 真是踩到了狗屎运! 宋家姐妹站在众人后面看戏,秦香莲正牵着孩子,跟陈世美派来杀他们的韩琦周旋。 二姐抬手挡着嘴凑到宋春雪跟前,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忍不住掐了把她,“道长真是聪明人啊,他刚才这么一说,算是告诉大家,你们就是单纯的师兄弟。” “是啊是啊,道长这样的男人,若是你能让他成了你的人,也算是你的本事啊,多少人嫉妒不来的事。你若是能将道长骗到被窝里……” 宋春雪抬手捂住三姐的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真是服了,三姐你能不能嘴上把点门。” 四姐面无表情的凑了过来,抬手挡着嘴不让别人听到。 “之前我觉得道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现在,我觉得你很难遇到比这还好的人了,你若是真能搞到手,不仅不是给宋家丢人,而是给我们姐妹争口气,人家好歹算个人物啊。” 她啧啧了两声,“可惜,人家可能看不上你。” “……”果然是亲姐妹,说话不会遮遮掩掩,扎心扎得明明白白。 二姐捏了捏她的腰和肚子,“哎呀这小腰儿,你不是生了五个娃吗,怎么一点油都没有?” “对了,你身上有纹没?”二姐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知道道长……唔!” 宋春雪一个头两个大,感觉前头看戏的人竖起耳朵,努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走走,还看什么戏,你们臊死我算了。” “也是,看戏有什么意思,咱回家说去。”三姐乐得不行,“哈哈哈,正好道长不在,我们关起门来想说啥就说啥。” 宋春雪无可奈何,都是一帮俗人,男人有什么好聊的? 她对道长只有感激之情,道长也是地地道道的修行人,谈男女之事,不是亵渎了道长的道心吗? 不过,姐妹之间就是如此,想说啥就说啥。 她们喜欢聊这个,也是因为关心她。 姐妹难得相聚,机会难得,回去切点猪头肉,边喝边聊。 这样想着,她加快步伐,“走快点,我们回家喝两盅,做两个下酒菜,边喝边聊。” “在戏场里聊这些,你们真是不怕我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三姐小跑着追了上去,“对对对,哈哈哈,老五说的在理。我这辈子还没跟人喝过酒呢,赵钱那个死出,家里有点好的都被他喝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二姐笑话她,“你还不醉不归,能不能喝都不知道。” 四姐跟在后面,抬头看着十七日的月亮,还很远很亮,照得人胸膛里热烘烘的。 远处的山若隐若现,周围的院子静悄悄的,偶尔能瞥见别人家的灯火从窗户漏出来。 多年来一潭死水般的心境,忽然开始摇摇晃晃。 人就该这样活着,有喜有怒,有气就撒有喜就笑,前能动手打人,后能将那些破事儿当个屁放了,转眼跟自家姐妹有说有笑,最好能把酒言欢,花前月下。 她不禁看着月亮傻笑,谁说花前月下一定是男女私情才美妙。 “老四,你傻站在那里干啥,小心后面有狼追你!” 二姐回头喊了一声,笑着说道,“快回去拌个粉吃,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给我们偷偷拌的粉好吃,虽然挨了大伯的一顿打,但那个味道真是令人难忘啊。” 四姐向前跑了几步,一本正经的道,“那是当时太饿了,我们偷偷地躲到洋芋窖里吃生洋芋,还吃过生扁豆,你说用开水烫的洋芋粉,用啥拌不好吃?” 三姐点头,“也是,恐怕就算用驴粪蛋儿拌了,我也舍不得吐。” “……” “哈哈哈哈哈哈!” …… 等宋之柱跟道长回来,便听到北屋里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 “我没喝醉啊?” 宋之柱撑着墙摇了摇头。 “哎呀,喝酒了真不能吹风,一吹酒醉,我的耳朵肯定是坏了。” 道长扶着他走进院子,“耳朵没坏,她们姊妹几个真的在喝酒划拳。” 宋之柱愣了一下,歪着身子往北屋走,“女人划拳喝酒,若是回了夫家,肯定要挨打的。” 这时,屋子里传来宋家姐妹的哈哈大笑声。 “老五你喝,你若是不喝,今晚就逼你跟道长洞房。” “哈哈哈哈,二姐你糊涂了,小心老五打你。” 三姐宋春梅的声音清晰的从屋里传来。 “不过道长真不错,做妹夫挺好。我感觉,道长没成过亲,若真的成了亲,肯定会对老五好。” 第217章 又又又又哭 “色字头上一把刀,修道就要清心寡欲,你们几个再毁我道心,我……呕……” “……” “……” 门外的道长和宋之柱,悄悄的退下台阶,转身往西屋走。 一转头,他们看到三娃跟老四撩起门帘探出脑袋,像老鼠一样,倏地缩了回去。 宋之柱尴尬一笑,“呵呵,那啥,她们喝醉了说胡话,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道长点头。 “贫道明白,宋兄先去屋里歇着,我去厨房打点热水来。” 宋之柱扶着门框,“哎好,有劳道长。” * 宋春雪从没有这么放纵过,昨夜真的是不醉不归,还喝吐了。 其实她喜欢闻烈酒的清香,喝着太辣了。 一盅酒下去,嗓子就沙哑了。 但她昨夜终于明白,为何有人喜欢在红白喜事上喝得一塌糊涂,喝酒倒是其次,喝酒的时候人就跟成了仙一样,飘飘然。 老实本分的那颗心,就像在门口栓了大半辈子的看门口,从未去过五米之外的天地。但一喝酒,那条又沉又重的大铁链子断了,身后跟长了翅膀似的飞起来。 从前她讨厌一喝酒就吹牛的人,而昨晚,她也会像那些醉鬼一样,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气势不够,大手一挥。 仿佛她不用顾忌自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穷是富,像英雄一样,站在高处指点江山,挥斥八极。 也不知道是哪位姐姐替她换了衣服,给她擦脸漱口,总是一觉醒来清清爽爽,还有些意犹未尽。 “醒了?” 二姐打了个哈欠,坐在窗前梳头。 “你三姐四姐去做饭了,我们昨晚闹疯了,二哥都来说我们了,让我们以后少拿道长寻开心,道长是出家人,不能不敬。” 宋春雪揉了揉眼睛,“你们说的那些胡话,道长听到了?” “他肯定吓跑了吧,这辈子都没见过年纪一大把,还把酒说胡话的女人吧,他肯定不敢来找我了。” 她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下炕穿鞋。 “不知道,但道长一大早被人叫走了,说是要给家里的老人找块好墓地,算是解了大家的围,免得今日凑到一起尴尬。” 宋春雪系上盘扣,拿起笤帚扫地。 “道长见过世面,过两日就忘了,不过下次若是喝酒,若是道长在千万别提他。” 二姐笑了,“你还喝上瘾了?” “嗯,是有些上瘾。我现在算是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爱喝酒了,下次等有机会,我们姐妹相聚一定要喝酒。” 说到这儿,宋春雪放下笤帚,眼里闪着异样的光。 “等我住到县里去,你们来县里找我,我就请姐姐去酒馆喝酒,如何?” 二姐心头一热,“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宋春雪用力点头,“我请客。” 大家昨晚喝了酒,吃不下别的,三姐四姐做了搅团。 刚放下碗筷,三娃便跑去戏台那边装扮画脸。 得知三娃要唱戏,几个姐妹商量着一定要看完了再回去。 青天白日,院子上了锁,大家都要去看。 临出门前,宋之柱拉住了宋春雪。 “二哥,怎么了?” 宋春雪看他的神情严肃,不由紧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跟道长,你对他真没有不轨之心?” “……”宋春雪一头雾水,听二哥的意思,是怕她纠缠道长不成? “没有,若真是有,以我现在的性子,要么不相往来,要么直接说出口,让他与我成家。” “你……” “二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玷污道长的道心的,他修行不易,年轻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能对哪个女人轻易动心?” “二哥多虑了,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是昨晚我们的话,让道长生了气,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悄然离去。” “大家都是明白人,没必要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斤斤计较。” “反正道长若是不再当我师兄了,我也会朝这条道走下去。不一定非要修出个什么结果来,就是心有所依,二哥明白吗?” 宋之柱良久无话。 “昨晚喝了酒,几个姐姐肯定说了没羞没臊的话,若是得罪了道长,还请二哥替我们赔个不是。” “道长已经帮了我太多了,他若是不告而别,我能理解。” 宋之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随便问问,没看出来道长生气,我只是怕你动了心,容易吃亏。” 宋春雪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吃亏的是别人。” 如今酒醒了,宋春雪意识到,昨晚的事,就算道长的境界再高,也难免会生出情绪。 虽说是师兄弟,但男女有别,庄子上人多嘴杂,难免让人气恼。 等她搬到县里,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会找他赔礼道歉。 “好,你别委屈就好。虽说以咱们的身份可能配不上道长,但当哥哥的,也不希望你爱而不得,故作洒脱的折磨自己。” “若是你有了找人的心思,我再替你找。” 宋春雪哭笑不得,“二哥,你又来,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你还替我找了两条狗吗?” 宋之柱一拍脑门,“嗐,还真是,算我瞎操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就怕道长往心里去。”她是多活过一辈子的人,道长毕竟年轻,若是害得他心里膈应,那便是她的罪过了。 “走,看戏去。”宋之柱笑道,“三娃长得好,扮相一定英俊潇洒。” “走,去看看。” 他们来到戏台前,好戏才刚开场。 只是,早上还是晴朗的天空,这会儿阴云密布。 悲伤的调子配上悲情的故事,可能连老天爷都被看哭了。 戏到中场,杨家兄弟先后死去,天上飘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洋洋洒洒。 很多孩子都跑回家去了,不少大人还站在雪地里,安静的看着戏台上的角儿。 三娃的杨六郎戏份不多,但宋春雪没有错过一处。 宋春雪站在台下,看着三娃的帽子被摘下时忍不住落泪。 “老五,我们不能再看了,这雪越下越大,我们几个先回去了,你先看着。” “老五,你别送我们了,这雪再下大点我们就回不去了。” 说话间,他们四个已经走下斜坡。 宋春雪站在戏台前的大场边上,“我给你们烙的饼带上了没?” “带了带了,你先忙,我们走了。”三姐向她挥手,“去看你家三娃吧,下次再来。” 他们的身影在漫天的飞雪中越走越远,就像他们这一生,都在渐行渐远渐无书。 但宋春雪已经很知足了,相比前世,她已经得到了太多。 “又哭?眼泪跟驴尿一样多。你昨晚上出尽了风头,应该高兴才对。” 第218章 是师兄 宋春雪转头,是赵玉芬。 “我没哭,刚才看戏的确看哭了。” “如今过年了,借我的钱是不是该还我了?” 刚才这话很不顺耳,宋春雪也懒得跟她绕弯子。 什么叫出尽风头,是看不惯吗? 看不惯就憋着。 赵玉芬缩了缩脖子,比宋春雪还要瘦长的身子抖了抖,“我现在手头没钱,反正你也不差我那点,过些日子再还你也不迟吧。” 宋春雪气笑了,她是比之前有钱了,怎么大家很看不惯她似的。 就连老实巴交的赵玉芬都这副德行? “不是明明说好的?我是信得过你借的。就算我有钱了,但我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二两银子,我家老大分家的时候,我一个铜板都没给过他。” 说到这儿,她忽然有了主意。 “我记得你卖了驴娃子吧,就算没有二两银子,一两总有,先还给我。”宋春雪叹了口气,开始哭穷,“我也是东借西凑才在县里买了个院子,你真以为我成了土财主?” 赵玉芳踢了踢脚面的雪,“你也别催,我保证在你搬走之前再还你一些。” “一些是多少?”宋春雪冷冷的看着她,“我是招你惹你了,跟我说话这么僵硬?” 赵玉芬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雪花扑到脚面上。 “也不是僵硬,就是眼红啊,你怎么忽然这么有钱了,大家背地里眼红的恨不得去你家抢钱,若不是你家里有个道长,你这几天还想看戏?墙皮都给你剥了信不信?” “……”她还怪实诚的。 明明刚才恶意很大,这会儿倒是语气好了不少。 “那你是打算不还我钱了呗?这个庄子上别人看不到我有多辛苦,累死累活的忙了大半辈子,老天忽然对我好了点,难道就不是我自己换来的?” 赵玉芬低着头,“没有不还你,就是,我家老二嚷嚷着要成亲,我手头被控得干干的,一点都拿不出来。” “行,我可以不催你,但我若是让老大和陈凤两口子去要这个钱,你怕不是要被他们烦死,你可想清楚了。”宋春雪清楚,一旦她跟老大说赵玉芬借她的钱归他们俩,以后陈凤能每天指着赵玉芳的脊梁骨骂十遍。 老大的院子跟赵玉芬家离得很近,二三十米的距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可千万别,你家大儿媳妇可不得了,若是真让她来要这个钱,我还活不活了。”赵玉芬连忙央求道,“我先还你五百文如何?” “可以,现在给我,还是……” “我现在就回家去取,你在这儿等我,”赵玉芬走出两步,“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坐个屁,昨晚上要不是你家男人开了口,我家二哥可能没那么生气打了程老五,老光头坏得很,我去你家坐坐,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玉芬有些犯怵,宋春雪这张嘴如今越来越厉害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便白了头。 戏还未落幕,戏台前除了几个特别喜欢听戏的,五六十岁的老者,只有宋春雪。 耳边是秦腔百转千回的悲调,宋春雪站在远处,安静的听着。 下雪的时候一点都不冷,甚至有些暖。 鹅毛雪容易落在睫毛上,缓慢的化掉。 模模糊糊中,有个欣长的身影走到她跟前。 他不知从哪找出一把伞,递到她面前。 “站在这里作甚,在等三娃?” 宋春雪看着眼前的道长,白雪落在他高高束起的黑发上,胡子上也粘着不少,仿佛能看到他老年时的模样。 “师兄没跑?” 她以为,以师兄的做派,若是昨晚上恰好听到什么,今日肯定不会来见他了。 “跑什么?”张道长淡淡道,“贫道若是那等薄脸皮的人,早在幼年时便自戕了,还能站在这里?” 宋春雪接过伞柄,还带着道长掌心的温度。 “师兄师弟,贫道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患难兄弟了,冠上男女之情,属实狭隘。”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老实说,看到你的时候,我没法将你当作女子看待。” “……”宋春雪磨了磨牙,想骂人。 不过这样最好,她不由地松了口气,不会冒犯师兄,师兄也不跟她计较就好。 “或许是你已经活过一次,贫道在你身上只看到了修士的顽强不屈,看到你一边哀莫大于心死,一边又积极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也看到你身上不同凡响的大机缘。” “师弟,师兄希望你不虚此行。前路漫漫,你要坚定道心,不管遇到什么人,都能像现在这样。” “上次我就想说了,其实你跟谢征……” 就在这时,赵玉芬气喘吁吁的跑了上来。 “给你,这五百文你先收下,别的我下半年再还你。”赵玉芳将一串钱塞到宋春雪手里,“千万别让老大两口子来催债,算我求你。” 宋春雪点头,“可以,记住你说的话就行。” “走吧,早些回去,待会儿鞋湿了。” 她不想多说,撑起伞径直回家。 道长跟在她的身后。 * 这场雪下了半日,两尺来厚,下得很是时候。 等雪化了,正是春种的好时机,今年的春麦一定能丰收。 张道长继续留在江家,宋春雪明白,他是怕有人还会来翻墙。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想着到时候一定要少跑两趟,将能带的都带走。 她差点忘了,如今她在城里也是有地的人,今年都种麦子。 要种地就不能少了农具。 她已经后悔将一只毛驴留给老大养,不过想到在县里养驴费草料,两只毛驴她要拉很多草去县里,不划算。 今年先凑合着,明年就请人耕种。 两日后,雪化了大半。 宋春雪在饭桌上,将搬家的事提上日程。 “三娃该去学堂了,不能再拖了,先将家里的一部分东西搬到县里去,我跟老四种完地再搬走。” “后日,路上的雪应该化了大半,我们借一辆驴车,先收拾些紧要的东西,三娃趁早找到学堂的夫子,看看哪家愿意收。” 张道长放下碗筷,“找谢大人,带三娃去县学试试,总归是官办的。” “嗯,也好,”宋春雪看向道长,“师兄,那就劳烦你带三娃去找找谢大人。” “你要留下来看家?”张道长蹙眉,“那贫道这几日留下来是为了啥?我走了,你跟老四不怕那些居心不良的?” 宋春雪有些犯难,她不想再麻烦谢大人。 “贫道替你们看家,你们三个搬东西,收拾院子也快些,不要耽误三娃上学的事。” 第219章 我的亲娘啊 得知师兄是担心他们的安危,才专程留下来的,宋春雪有些过意不去。 但看到师兄主意已定,她没有推辞。 师兄是真心替她着想,没有多说的必要,平添麻烦。 “那就麻烦师兄了。”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反正我在哪都是住,在你这儿自在些。” 听到他这样说,宋春雪轻松不少。 师兄是修道之人,那些碎嘴子就让他们蹦跶去。 反正以后也听不到了。 江家母子收拾了两日光景,第三日借来了李大嘴和赵玉芬家的板车。 路过老大家的院子,老大拉着自己新买的板车跟了上去。 他问三娃,“你们要借板车,何必绕开我去别人家借,就算我跟娘的关系再僵,我们也是自家人。” 三娃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之前不知道你有板车,现在你自己拉来了,不是挺好。” 老四上下打量着老大,没有说话。 他们将院子里的东西搬到车上,厨房用具收拾出一半,各类面粉粮食装了一车,被褥枕头羊毛毡,还有三娃跟老四的衣服全都带上。 三个车装得差不多了,宋春雪看向老大,“你买了一头毛驴?” “嗯,买了一头。”老大主动提议,“我去牵了毛驴来,给娘拉一车柴草,不然就算搬去县里也没烧火喂驴的东西。” 宋春雪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难得看他这么主动,她觉得老大一定是打着别的什么主意。 他了解老大,没好处他是绝对不会开口帮忙的一个人。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的陈凤被老大压制着,但他们毕竟是两口子。 陈凤肯定撺掇老大,看看她这个老太婆到底买了什么样的院子,竟然要搬走。 “也好,那你去牵毛驴,我们装些柴草,然后直接去县里。” 老大点头,“成,我现在回去牵。” 看到老大步伐飞快的往家跑,宋春雪有些犯嘀咕。 她看向一旁给灰毛驴顺毛的道长,“师兄,你说老大打的什么主意,今日这么懂事?” “不知,”道长被毛驴的脑袋蹭的笑了起来,“这毛驴你就是不舍得卖给我,真有灵性,跟狼狗一样。” “对了,”道长转头,“你们先带一条狼狗回去,留一条给我作伴。你们一下子都走了,怪孤单的。” 宋春雪笑了,“要留就留两条,我们四个去县里,又不需要狗作伴。” “对了,我们后日回来,要劳烦师兄照料鸡和羊。” “放心,贫道又不是不会。”道长看了眼上头正探着脑袋看热闹的程家人,“不着急,你们收拾好了再回来。” 宋春雪没有多想,装好柴草正好老大回来,他们赶着驴车便出发了。 江家母子赶着四辆车子,在庄子上的人眼中,阵仗极大,仿佛在向大家炫耀,他们要变成城里人了。 一些看不惯的,远远的瞧见他们的身影,忍不住啐骂几句。 宋春雪牵着毛驴,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熟人,纷纷问他们这是要去哪。 得知他们真要搬到县里去,大家都不相信。 宋春雪也不解释,继续赶路。 来到上坡路,车子太重,毛驴走得慢。 因此,平日里一个半时辰的路,他们这回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达县里。 当宋春雪带着他们停在一座大堡子面前时,三个孩子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老四松开毛驴,冲到宋春雪跟前,“娘娘娘,你没记错吧,这真的是你买的院子?” “待会儿别被当贼抓起来,我可不想去县衙大牢待着,太丢面了。” 老四指着面前的院子,“这可是堡子啊,地主土老财住的,娘不会是糊涂了?” 宋春雪掏出钥匙,将锁打开,“房契地契就我带着,你要是不信,待会儿可以看看。” “快把车拉进来,先不着急收拾东西,去外面吃点东西,我们去学堂看看,先将三娃的事解决了。” 老大牵着毛驴走进院子,看到眼前宽敞又阔气的堡子内部,惊得说不出话来。 娘是捡金子了吗,能买得起这么好的院子? 这不是在做梦吧。 这比上川庄子上的堡子大多了,竟然还有前后两个院子,甚至有驴圈鸡舍,只是看着好几年没用过了。 三娃只是茫然的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坐在干干净净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眼前高大气派的屋子。 看屋子的门窗是用漆刷过的,虽然有些年份了,但看着很牢靠。 院子是用大块的青砖铺好的,院子中央还有一个雕花青砖砌的花园,两棵牡丹树应该三四十年了。 若是红牡丹,据说值老钱了。 “娘啊,我的亲娘啊,您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大的院子。” 老四抓着宋春雪的手臂,像个傻子一样又蹦又跳,冲着她感叹连连。 “我的娘啊,这辈子能住在这么气派的院子里,我江夜君死而无憾了……” “娘我错了,你别打我,呸呸呸,我换一句,”老四哈哈大笑,“我真是撞了大运了,能沾沾娘的好福气住上这么好的院子,以后在李家庄子上,我就能横着走了。” 老大走进屋子,看到铺满灰尘的桌椅,还是难掩贵气,角落的花架上摆着瓷瓶,跟画本子上的一样。 他不禁满心失落,若是他没跟娘闹掰的话,是不是这大堡子也有他一份? 原本他想着娘是打肿脸充胖子,受够了庄子上人的冷言冷语,买了个小小的破院子搬来的。 谁承想,竟然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好房子。 娘到底哪里来的钱? 道长给的,还是那位谢大人? 她该不会是…… “老大,你想什么呢,把那一车草拉到后院去,给驴添上。走了半天累了,娘带我们去外面吃面去,你去不去?” 老四的声音将她拉回神,老大走出主屋,“为啥不去。” 看老大的脸色不怎么好,老四狡黠一笑。 “怎么样,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对娘好一点,非要听陈凤那样的疯女人的话,跟娘闹得这么难堪,想开口要点啥,或者搬进来住在一起,都不好开口?” 老大瞪了他一眼,“我才没这么想,你少胡说。” 三娃跟宋春雪从后院出来,将柴草拉了过去,给驴添了草倒了水。 这院里有一口井,他们尝了,是甜甜的泉水,以后再也不用愁水喝。 “老大,今日这么殷勤,是不是陈凤让你来的?”老四当着宋春雪的面高声问道,“他是不是让你多要些好处,不然不照看咱们的老院子?” 第220章 运气好 老四的话,让其他三双眼睛全都落在老大身上。 老大气恼,狠狠地剜了老四一眼。 他连忙解释,“娘,你别听老四胡说,我就是来看看,帮帮忙而已。陈凤现在不敢嚼舌根,你放心。” 宋春雪淡淡的往外走,“反正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会过问。你若是当真觉得我对你不公平,不愿意替我照看院子,我会找其他人看。” “我的钱是我的,三娃读书的钱还是卖羊换来的,买了这院子,我手头也没剩多少,老四三娃我都没给银子,你不用觉得自己亏了。” “老四也不要因为我买了院子,就觉得以后可以躺着等吃的,你要么去读书,要么去种地,要么去外面闯荡,总之不能闲着,明白吗?” 老四连连点头,狗腿子似的抚着宋春雪的胳膊。 “娘说的对,我明白的。书我是不想读了,我们都是县里人了,哪里找不到谋生的出路?”老四笑呵呵的道,“只要娘不赶我走就成。” 宋春雪明白他这话是给老大说的,揣着荷包没再言语。 她已经将装着银子和房契的包袱塞到了厨房的破缸里。 其余的还在老家放着,她不着急动。 他们母子四人来到街上的面馆里,要了四碗汤面。 老大心中有些怨怼,今日他们这么辛苦,娘难道不该每人来一碗臊子面吗? 但三娃跟老四没意见,他只好忍着。 面刚端上来,他们听到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响起。 “大嫂,你们这是搬上来了?” 宋春雪抬头,“谢大人?” 她连忙起身,“好巧,谢大人也来吃面。” 谢征后面跟着两个带刀随从,他们在同一桌上坐下。 “是,今日去乡里办了件事,刚回来。”谢征注意到她发间有一根小小的粮食杆儿,不由伸手指了指,“你们也是刚到县里吧。” 三娃顺着视线取下宋春雪发间的东西。 “是,大人请坐。”宋春雪原本不想麻烦他的,既然遇到了,不由开口,“三娃也该继续读书了,学堂应该已经开学了吧,下了场雪耽搁了这几日,我们也不知道该找谁的好。” 谢征瞬间意会,抬起胳膊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这个简单,让春树带三娃去便是。” 宋春雪诧异,“不会麻烦大人吗,是不是会让大人欠下人情?” “大嫂先不用小心这些,读书的事要紧,不能白耽搁。” 看到娘跟谢大人如此熟络的样子,老大看在眼里,心中思绪万千。 他注意到谢大人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比上次见到的好多了。 看来,他也没多清廉。 宋春雪不知道老大的心思,跟谢大人边吃边聊,不多时便吃完饭。 刘春树正好跑来找谢大人,谢大人吩咐他带着三娃去官学学堂。 三娃整理了一下仪容,转头对谢征弯腰鞠躬,“多谢大人。” 谢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快去吧。” 看着三娃跟春树的背影渐渐远去,宋春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可有其他的事忙,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宋春雪客气了一下,“不过我们刚来,院子里很乱,还没来记得收拾。” “无事,去看看也好。” “……”她没想到谢大人这般随和。 这时,她瞥见不远处有人在看她。 “宋姐?” 宋春雪定睛一看,这不是姚曼吗? “我刚才听到了你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姚曼不由看向一旁的谢征,看到他脚上的官靴,顿时惊呼,“这位是,谢大人?” “是,”宋春雪看向谢征,“这位是姚曼,家里做生意的,就在西风客栈旁边,以后我在这里也算是多了个朋友。” 谢征不明白她为何说的这么仔细,但还是拱手见礼,“在下谢征。” 姚曼又惊又喜,“见过谢大人。” 没想到她能如此近距离的见到谢征谢大人,姚曼满眼堆笑。 她抓着宋春雪的胳膊,“你搬东西来了吗,住下来不走了?” “刚搬来,去我家看看?”宋春雪笑着在前头带路,“还是要回去的,今天才搬了一半不到,家里的地还没种呢。” 姚曼点头,“家里的东西很多吧,需不需要帮忙,我有两辆马车闲置着,过些日子要卖掉一辆,正好你用完就卖。” 马车装小东西更好,不担心绳子控不住? “当真?”宋春雪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跟我客气啥,我还没谢过你呢,你真是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正想着要好好谢谢你,顺便商议写个契约,你说了要合伙,可不许反悔。难得遇上你这样大胆的女人,我不能让你跑了。” 宋春雪笑着点头,“放心,你这么有本事,我跑了才亏。” 老四跟在谢征旁边,忍不住打量他。 老大跟在后头,忍不住盯着他黑色的官靴,对娘何时交了这么多朋友的事,满腹惊讶和不可思议。 娘只是个种地的妇人,若说谢大人和道长是巧合,那这个在县里做生意的妇人,她又是如何结识的? 分家之后,娘竟然背着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多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娘这样的女人身上,让他不由怀疑,前面的二十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 恍然间,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陈凤刚怀了身孕,娘对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好。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江家地位最高的人,三娃是家里最没出息的那个。 可短短的一年光景,仿佛整个世界颠倒过来。 他是江家最不受待见,最让娘讨厌的那个孩子。 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他? 说话间,他们再次进入大堡子。 “哎呀,宋姐你真厉害,没想到这县里最大最好的堡子,曾经所有人都想住进来的院子,被你给买了?” 姚曼惊讶不已,“这堡子空了许久,据说不少人想要买过来,人家不卖,怎么忽然舍得卖给你了?” 宋春雪不解,“还有这事,我没听说过。” “那你多少银子买来的?” “三十两。” 姚曼顿住,“什么,三十两?” 宋春雪被她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 “是多了还是少了?” “当然是少了!” 姚曼走进院子,指着周围的屋子,“你看看,这么漂亮的屋子,屋顶上的瓦前些年刚换过,这院里院外三年前都修整过,当时五十两人家都不卖。” 宋春雪温声道,“可能是我运气好。” 谢征开口解释,“正好当时他们急用钱,大嫂便买了过来。” 第221章 甚美 看着眼前的院子,宋春雪欢喜非常,每一处都很满意。 能买下这个院子,她最该感谢的人是谢大人。 既然来了,谢大人也将她当朋友,心中的那些别扭也该收起来。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徒增烦恼。 她没想到姚曼跟谢大人这般热情,各自喊来了两个人,帮宋春雪收拾院子。 人多力量大,两个时辰,他们搬来的东西竟然全都搬到恰当的地方。 厨房跟主屋,还有东边跟西边的屋子也收拾干净。 眼看着天色渐晚,宋春雪洗了手,挽起袖子往厨房走。 “既然搬来了,今晚开火,你们不妨留下来,吃个开火饭,如何?” 说着,宋春雪看向老四,“你去街上买些菜来,再买点新鲜的猪肉,今晚多炒几个菜。” 这时,三娃从外面进来。 “我跟老四一起去,他都不知道买啥合适。”三娃笑道,“娘是不是忘了,安灶开火还要烧香,娘不妨先收拾着,别着急点火,等我买来香表,先给灶王爷烧个香如何?” 宋春雪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差点忘了。” “道长专程交代的,他知道娘可能会忙忘了。”说着,三娃在怀中摸了摸,身上带的铜板够用。 坐在台阶上,被忽视的老大心里不痛快,却也说不出口。 他真的被娘抛弃了。 不,被忽视比被抛弃更难受。 谢大人也撩起衣摆,径直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看着宋春雪脸上的笑容,他带来的随从不断赞叹,一个丧了夫的女人买得起这样的院子,该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 他出身富贵人家,从小养尊处优,不缺衣少穿,不懂得人间疾苦。 走上仕途之后,远离京城,才知晓人间多磨难,明白京城的繁华不过是秦月国最不真实的人间。 他从前也被贬官,但去的都是江南水乡,要么是富饶的东北边陲,广袤的平原地区,从未来过西北如此贫瘠干涸之地。 他从未体会过普通人的小得失,会如此惊心动魄。 很多地方风俗,让他备感温馨。 仿佛曾经他活在云端,如今才真真实实的,双脚接触泥土,体会到真真切切的平民生活。 在这里,他能体会到人间悲惨,无助时真无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个铜板就能难倒英雄汉。 在这里,他知道人们为何敬畏神灵,敬畏万物。 经历过,感受过,他才知晓,为何人人相信有前世今生,相信人死去并非结束,而是另一个真实又残酷的世界。 他从前不喜读《易经》,却在诸多长辈的影响下读过好几遍,如今深刻体会,世间万事万物的真谛,都蕴藏在这本书之中。 他曾经怀才不遇郁郁寡欢,几度被贬,崩溃失意,曾想过一了百了。 如今想来当时真是懦弱,可怜可恨又可悲。 被困在庄狼县的日子,他不知从何时起,在为这里的乌烟瘴气愤怒之余,竟然学会自得自乐,享受微不足道的欢乐喜悦,以及暗夜里仰望星空顾影自怜的快意。 这里是真实鲜活的人间,也可以是人间地狱,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在如此荒芜贫瘠的地方,勤劳的双手时常换不来天道酬勤,一碗水一碗面却能让孩子喜极而泣,吃饱喝足后又能抛下一切,撒开脚丫子肆意欢脱的玩耍。 耳边传来掰断树枝柴火的声音,菜刀在菜板上切菜的声音,家长里短的谈论声,驴圈里毛驴唤草的声音…… 抬头间,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消失在屋顶上,亮黄色的青瓦渐渐变暗,湛蓝湛蓝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天空飞过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落在屋后远处的白杨树上。 院子里的人,除了他都很忙碌,因为他什么也不会。 不多时,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走进院子,直奔厨房烧香点火。 一股炊烟从烟囱飘起,在碧蓝的天空飘散如轻纱。 此情此景,甚美。 想赋诗一首。 谢大人起身,“三娃,可否借你的笔墨一用。” 三娃烧完香从厨房出来,年轻的男子朝气满满,总有使不完的劲,走着走着便跳起来。 “哎,我这就取来。”说着,三娃穿着布鞋,像兔子一样跃上台阶来到东屋,“谢大人,这屋子里有桌案。” …… 宋春雪在厨房里忙碌,她没想到姚曼如此健谈,话很多,却不会让人反感生厌,她不会嚼人舌根,只会谈起趣事。 两个妇人在厨房忙活,半个时辰便炒了八个菜,切好了长面。 若不是家里的酸菜缸没搬回来,她今晚肯定要呛浆水,一人下一碗清爽解腻的浆水面。 等饭菜上桌时,她才发现,谢大人跟姚曼喊来帮忙的那四个人,已经回去了。 宋春雪不悦,“人家都来帮忙了,怎么还打发回去了。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人多热闹啊。” “我这不是怕你太辛苦,擀面太费力气嘛,等下次你全都收拾好了,我让他们留下来吃饭可好?”姚曼将她拉着坐下来,“谢大人的随从也有别的事儿要忙,就先回去了。” 宋春雪心想也是,八个菜对她来说是破天荒的富足了,但对见过世面的人来说,可能不够吃。 下次,一定要多做些花样来,好好感谢人家。 主屋的大圆桌能容纳十多个人,饭菜上桌,谢大人跟几个孩子才从东屋出来。 “娘,谢大人刚才即兴作诗了,留下两幅墨宝给我们当贺礼,你还不快谢谢大人。”老四一跨进屋子便高兴的炫耀,“咱们家还从来没有过大人物的墨宝呢,等明日我们裱起来挂在这屋里当中堂。” 姚曼满脸期待的看向谢大人,“不知大人能否赏我一副墨宝?几个字也行。” 机会难得,若是错过今日肯定没机会讨要,她索性厚着脸皮要,免得日后想来捶胸顿足。 谢大人点头,他笑着坐下来,“用过饭再写两幅,在下的字很一般,期望别太高。” 姚曼起身点头致谢,“大人过谦了,听闻大人的字风骨不俗,何况我们这些老百姓,若是能得到大人这样当官儿的墨宝,就算写得再不好,挂在家里也能当传家宝,大人可别嫌麻烦。” 她笑着看向宋春雪,“多亏了宋姐能跟谢大人成为好友,不然我都没这个机会。” 第222章 我不要别的 宋春雪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如此开怀畅意。 吃饱喝足后,谢大人又去了东边的屋子写字,姚曼的喜悦溢于言表。 她真是越看越般配。 谢大人那样一本正经的人,就该有姚曼那样敢想敢做,随和又话多,充满风情的女子来配。 不过,这只是他的想法,谢大人可能看不上小地方的人。 所以,她不敢明目张胆的撮合。 喝了两杯酒,她起身端起碗筷,发现老大也在。 他默默地帮宋春雪将碗筷端到厨房,又蹲下来烧热水洗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对于这个大儿子,她再了解不过。 其实白眼狼挺好的,彻彻底底的离她远远的,她也乐得自在。 “你去东屋找他们写字去,碗我来洗就好。”她不想给他开口要东西的机会。 他们住在平坦的地方,周围无山可依,北屋便是主屋。 东屋里面很宽敞,还放着大书桌,肯定是这主人家中长子住过的。 如今三娃在读书,每晚回来还能坐在桌案前写字,宋春雪便将东屋指给他。 老四没有意见。 但她觉得,老大有意见。 烧了两把柴火,锅里的水便热了,宋春雪快速的洗了碗。 水缸里已经打满了井水,宋春雪的脚底轻飘飘的,看着这水她心里就美得不行。 她也有井水吃了。 曾经想都不敢想。 老大看着她嘴角淡淡的笑意,心里很不是滋味。 “娘,你哪里那么多的银子买院子?”老大压低声音,“该不会是谢大人给的吧。” 宋春雪动作一滞,“是啊,就是他给的。” “那你们……” 她冷笑一声,“是我赶集的时候,在路上捡到一个罐子,谢大人从中搭线,替我卖了几十两银子。” 她转身看他,“你在想什么?你娘在你心里,就那么轻浮?” “我不是……” “就算你不是,但你这么一问,我的心冷了一半儿。”宋春雪淡淡道,“你是我生的,被我惯出来一身臭毛病我认了,但我不接受你如此不知感恩,我也从没纵容你说话恶毒,做事斤斤计较,还处处想占便宜。” “分家的时候你也默认了,分家之后我们各过各的,这院子是我自己花钱买的,你也别听了别人的怂恿跟我分什么。” 她丢掉手中的麻布,“老大,你应该也发现了,你娘的脾气现在很不好,窝囊气一点不想受,你若是不想挨打,就给我好好做人,别太过分。” “不然,我多的是处置你的办法。” “别不知足,我不要你养老,你就不要惦记我的东西。” 老大低着头,哑口无言。 涮了一遍碗筷,宋春雪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她将红砖铺的地扫干净,放下笤帚往外走。 “出来,该睡觉了。” 老大一声不吭走出厨房,浑身上下写着不悦。 看到他这副死样,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 “明日你若是着急种地就先回去,我要送三娃去学堂后再回去。” 老大还是不吭声。 这时,姚曼笑着从东屋出来,手上拿着三幅字,欢天喜地的朝宋春雪走来。 “今天赚大发了,感谢宋姐哈哈,”姚曼爱不释手的握着手中的纸张,“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多亏了你来帮忙,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收拾东西,”宋春雪将她送到门外,“路上慢点儿。” “哎呀,我慢不了,得赶紧拿到铺子里裱起来,你快回去歇着吧。”姚曼回头转了个圈,笑声爽朗,“宋姐,我太开心了。” 宋春雪笑着调侃她,“别太得意了,看着点脚下,以后买些好点的纸,让谢大人给你写些更好的。” 姚曼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能听到她的笑声越来越远,转眼便出了巷子。 谢大人从东屋出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兴致很高。 他跟两个孩子有说有笑,还让三娃好好读书,明日春树会过来陪他一起去学堂。 宋春雪站在院子里,心想若是没有谢大人,她该要走多少弯路。 等过些日子闲了,一定要做些好吃的感谢人家。 “还没恭喜大嫂乔迁之喜,贺礼明日补上,”谢大人在宋春雪面前停下,说话时带着淡淡的酒气,眼含笑意,“真羡慕你年纪轻轻就儿孙满堂,还发家致富。谢某祝大嫂万事顺意,平安喜乐。” 宋春雪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多谢。我们庄稼人嘴笨又嘴铁,说不出这样的吉祥话来,多谢大人,我收下了。” 谢征也笑了,“那我以后多说。” 说话间,谢征走到了门口,宋春雪让三娃老四送大人回家。 “不用,没几步路,我走回去便是。”谢征抬手推拒,“现在没人敢对我怎么样。” 宋春雪不以为然,“还是小心点好,三娃老四,你们小心着,快去快回。” “谢大人走吧,我们俩顺道认认路,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大人的地方,”三娃走在前头,“也请大人不要见外,以后有需要的时候,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心中也踏实些。” “也好,”谢征没有再推拒,转身对宋春雪道,“大嫂回去吧。” 宋春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缓缓走出黑漆漆的巷子,心想难怪他会说羡慕。 对谢征来说,如今是他最失意的时候,身边却没有家人陪伴。 之前打消的念头又冒出头来,或许她可以试着撮合撮合他跟姚曼。 将门合上之后,她拿着油灯去了驴圈,又四处看了看,才去主屋收拾床铺。 老大就在主屋等她。 “娘,我今晚睡哪?” 他发现这院子总共收拾了三间屋子,压根没给他收拾。 “你跟老四或者三娃一起睡,”宋春雪不悦,“你知道别人家都是弟兄四个睡一个屋吗,现在挤一晚上都不愿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板着个脸作甚,当我瞧不出来?” 宋春雪双手撑腰,“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但你若是不识好歹,家里的东西我宁可送人也不想给你。” “江夜铭,你是不是不懂得啥叫能屈能伸?你就不能为了我多给你点好处,脸色好一点?” “装也不会吗?” “不会的话,你趁早说清楚,照看院子的事,我交给旁人。” 老大眼里闪着泪花,“娘,在你眼中,我就如此不堪吗?” 宋春雪别过脸,心想何止啊。 “娘,我不要别的,就想娘对我好好说话,成吗?” 第223章 装得严实些 看着眼前这张脸,宋春雪想到了他五十多岁的模样。 那时,三娃看上去比老大还要老。 老大年轻时学了砌砖的手艺,赚钱比三娃来得快。 她当时后悔没让三娃也学点手艺。 其实他们兄弟长得都挺像,老了更像。 “推己及人,你对我客气点,态度好点,不要动不动甩脸子,我也不会如此。”宋春雪微微勾唇,“我不是已经好几次破例了吗?” “说过好几次狠话,但你每次忽然像个人了,我这个当老娘的,还不是心软了。”她嗤笑一声,心头微苦,“但你呢?转眼无情,仿佛我是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拿不出好东西时,我就没什么用处了。” “同样的道理,我若是发觉老了靠不住你,是不是不用对你那么心软?” “……”这一番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老大的头顶。 宋春雪看着眼前的院子,笑中带泪,“谁又忍心跟自己的孩子过不去呢,但凡你能时刻记得,我是你的亲娘,没让我再三心寒,我也不会使用双刃剑。” 老大用力的抠着掌心,半晌说不出话来。 “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什么,以后我会对你温柔些,也是对我温柔。”她抬手摸了摸老大的头顶,“委屈你了,你先去西屋睡吧,让三娃跟老四挤一挤。”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子。 房门从里面合上,不多时,屋子里的灯熄灭。 老大愣愣的站在台阶上,看着脚下一文钱两块的青砖,想起母亲曾经上街时,连一文钱一块的馍馍都舍不得买。 她好像懂得为自己好了。 自己作为儿子,他习惯了母亲对他好,却从未想过,其实母亲也想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 上次看到母亲穿着孔雀蓝的长衫,他竟然不舒服了。 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缓缓地走向西屋。 * 次日天亮。 宋春雪按时醒来,却没有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有些不习惯。 她刚打开房门,三娃便跑到她跟前。 “娘,大哥回去了,”他有些好奇,“昨晚你们吵架了?” “没有,说了他两句。” 三娃压低声音,“他还给剩下的三头驴添了草,厨房里的水缸也填满了。他的良心怎么忽好忽坏的。” 宋春雪扯了个笑,“可能是有时候能听进去一点人话吧,回去就回去了,你何时去学堂?” “昨晚忘记说了,夫子让我今日上午去学堂,三日内备齐束脩,青衿还有笈囊。” 说到这儿,三娃低着头,难为情的踢着地面,“县学的束脩贵一些,半年要一两银子,青衿他们会给我发,两套两百文,笈囊也要五十文,还不包括中午的伙食。” 宋春雪给了他五两银子,“不够了再要。” “……”三娃盯着手中的银两,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春雪。 他像挼石子一样,挼了挼手中的银子,“娘,这是不是太多了,看着至少三两了。” “五两,别被人给骗了。”她走向厨房,“你先洗漱,我去烙点饼烧个汤。” 三娃愣愣的追随着母亲的背影,感觉手中的银子烫手。 娘这么有钱的吗? 她怎么出手这么大方! 虽说读书就是费钱,但他一年也用不了这些啊。 这难怪老大会心里不舒坦,他现在不就是曾经的老大吗? 一抬头,老四正靠在东屋门口,嘴歪眼斜的看着他。 “啧啧啧,五两银子啊,娘是让你去读书还是让你去当大公子。我读书的时候,一年时间,连骗带蒙才花二两。” 三娃伸出手,“那给你二两。” 老四瞪了他一眼,“我才不要,娘虽然不会给我这么多,但肯定是要给我一些的,不然我不就是成了捡来的孩子?” “那大哥那里……”三娃拿着这么多银子,心里不踏实。 “娘肯定会给一点的,但昨日老大的态度,你也看到了,眼神不讨喜,连咱家的大恩人谢大人都敢给脸色,娘肯定气得不轻。”老四漫不经心得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咱们还要回去,东西搬完之后,肯定要给老大讲讲道理的。” 三娃不解,“讲什么道理?” “为人子女的道理呗,难道还能跟老大断绝关系不成,他毕竟是娘生的,没杀人放火刨祖坟之前,那都是娘的好大儿呀。” 说着,老四在台阶上坐下,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 他撸起袖子,啧啧了两声,“哎呀,这城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明日回去之后,我感觉路都不会走了。” 三娃抓着手中的银子,作势像丢土块那样砸他,“你正常点,难不成还能横着走。” 他走过去在老四身边蹲下,若有所思道,“娘是有钱了,但那钱又不是我们的,要不你随我去读书?” 老四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了同窗,就算干不了多久,我不想食言。” 三娃点头,“也好,你有主意就行。” 老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院子,眸色沉静。 “三娃,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三娃笑了,“我也觉得是做梦,一点都不想醒。” “那就别醒,”老四指着高高的堡子墙,“你昨天上去了没?” “没有,我没找到从哪上去。” “就在后院,驴圈后边的角落有梯台,”老四起身拍了拍土,“走,去看看,老子现在可是住大堡子的人,怎么也要熟悉熟悉领地。” 等宋春雪烧完汤端到主屋的厅堂,一时没找到人。 “三娃,老四,快来喝汤了。” 老四从墙上探出脑袋,压着嗓子低喊道,“娘快来看看,这上头能看到别人家院子。” 宋春雪早就看过了,不由招手,“快下来,别给我丢人。” 三娃跟老四佝着腰从上面跑下来。 饭桌上,老四坐在宽敞的大桌前感叹,“有钱人的感觉真好,吃饭都能伸直腿了。” 三娃摇头,表示没眼看。 宋春雪摸了摸油光发亮的桌面,“嗯,现在吃饭,终于不用担心打喷嚏能喷到你们脸上了。” “噗……”三娃刚喝了口汤,转头喷了半口,“咳咳咳咳,咳咳,娘,咳咳,老四,你们俩,咳咳咳……想呛死我吗?” 老四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看吧,娘心里其实也不镇定,就是装得严实些。” “说实话,昨晚上从谢大人家回来,我都想在这院子里打个滚儿。”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不无得意道,“谢大人当初也想买下这院子的,但他住不了几年,便想办法给娘留下了。” 第224章 行不 宋春雪跟着三娃和刘春树,来到了县学堂的门口,高高的牌匾上,写着桃林学堂四个大字。 她从前只见过乡学,从未见过县学,看到庄严肃穆又不失气派的大门,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怯和自卑。 这里面的都是读书很厉害的人,她一个没正经去过学堂的,连站在这里都惶恐不安。 但是很快,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热劲儿,她可以学啊,如今正在学。 虽然之前三娃教过她的忘了个四五成,但三娃跟师兄都说过,勤能补拙。 人家有的七十岁老太太还开始学书画呢。 认字可比书画简单多了。 这样想着,她底气足了不少。 九级台阶,光面的地砖踩上去有些打滑,让人感觉到脚上的布鞋鞋底不够平整。 一踏进学堂的门槛,扑面而来的空气都与旁处不同,阳光格外的灿烂。 见到夫子,宋春雪才知道,三娃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才被夫子留下的。 “宋大娘,你儿子真刻苦,听他说自己是去年后半年才开始读书的,之前九年都在放羊,但我出了些考题,考过之后才发现,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悄悄读书,积累的知识不比读了六七年的学子差。” 夫子看着高高瘦瘦,皮肤偏白,单眼皮很有韵味,说话时带着清浅的笑意,语调平和,听着就让人舒心。 或许是常年脾胃不和,嘴角有湿白。 “在下姓魏名谦,今后会是江夜寻的主课夫子,若是有什么事,宋大娘可以来找我。” 宋春雪连连道谢,“多谢夫子,以后我家孩子就劳烦夫子照拂了。” 稍稍寒暄了几句,夫子说是要带江夜寻去授课,临出门前,魏夫子随口发问。 “那位谢大人身边的随从,为何会亲自带你们来,你们是有亲戚关系还是……”他问得大方,微微笑道,“在下只是想了解一二,若是不方便可以不用作答。” 三娃主动解释,“我娘之前交粮的时候,被谢大人所救,因为我娘被官员打得不轻,谢大人对我娘印象颇深,一来二去便认识了。” “谢大人为人随和,在我们这些普通百姓面前没有架子,昨日偶然遇到,大人得知我从未来过县里,便让手下替学生引路。” 三娃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解释道,“除此之外,并无特别关系。” 宋春雪忍不住满眼欣慰的看向三娃,他真的长大了。 忽然发现,他的个头长高了不少,脊背挺直端正,落落大方。 她的三娃,再也不是那个埋头放羊,沉默寡言,自卑羞怯的乖孩子了。 不知不觉,他出落的像是抽条的修竹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桃林学堂挺大的,处处干净整洁,不像乡里的学堂那样到处都能看到尘土,显然是随手有人打扫和维修的。 宋春雪没有过多停留,得知其他的事情,夫子都会跟三娃交代,逐个处理之后,她跟着刘春树离开了学堂。 “这两日多谢你们家大人派你来,要不然我跟三娃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找谁合适。”宋春雪郑重道谢,“过些日子,下午我会做几个锅盔送过去,算作是我的谢礼。” 刘春树略作思索,“也好,在下先行替大人谢过便是。” “好,那你先回去忙吧,我这就回家去做。”还好她昨晚发了面,这会儿应该已经发起来了。 回到家里,宋春雪发现老四不在家。 估计是跟认识的同窗旧友去了,她没有多管,收拾了屋子,给院子里发了芽的牡丹浇了水之后,去厨房忙着做吃的。 他们明日就要回去,她要多做些馍馍,放到窖里让三娃吃慢慢。 种地需要不少日子,做馍馍费时费力,饭三娃可以自己做。 这样想着,她做了八个锅盔,蒸了一锅米黄馍馍,拿出一些装在竹篮子里,盖了块干净的花布送到谢大人家。 谢大人不在家,她便交给家里的小厮,拿着篮子回了家。 午时,到了饭点老四手里提着一条小鱼回来了。 “娘,这县里的河水中竟然有鱼哎,娘吃过鱼吗,知道怎么做吗?” 这可让宋春雪犯了难,“没吃过也没做过,要不你问问旁人?” 老四仿佛早料定了她会这么说,拍着胸脯走到厨房,“我问过了,不如让我试试。” 毕竟是庄稼人的孩子,就算是不常做饭,但曾经做过,看也看了千百遍。 宋春雪记得老四后来很会吃,别看他现在高高瘦瘦的,发迹后可胖了,肚子大得像是怀了三胞胎。 看到他拿起菜刀,像模像样的处理巴掌大的小鱼,宋春雪忍不住看了又看。 这厨房的案板是厚厚的松木做的,四尺长三尺宽,擀面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施展不开。 大大的窗户能撑起来,外面的光线透进来,跟老院子的北屋一样亮堂。 宋春雪慢慢的擀着荞面,终是忍不住开口,“老四,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偏向三娃,对你太苛刻了些?” 老四愣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呼,娘怎么胡这么说,是看我这几日太懂事了,心里过意不去吗?” “……”过意不去个牛,只是稍稍有些不安而已。 “其实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那晚上我怎么就非要去看戏,若不是道长,娘就要吃亏了,这几日我总想跟娘赔个不是来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四的动作越来越慢,看着手中的鱼儿,别别扭扭的道歉,“娘,对不住,有时候想想,你生了这么多儿子,好像就三娃靠得住,指望不上我们三个,你应该很生气吧。” “……”一不小心,宋春雪的手指被擀面杖碾了一下,指尖生疼。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老四,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四低着头,“难怪娘的笑脸越来越少了,都不怎么对我们笑了,就连对三娃,也是愧疚多于疼爱。” “……”是这样吗? 她不由看向老四,“没看出来,你眼睛挺毒的,我自己都没发现。” “之前我觉得你跟道长修道,跟三娃认字就是胡闹,一时脑热的想法。但那天道长提点了两句,我才明白,娘是不想将来靠我们几个,才像年轻人一样力求上进的。” “……”没想到,这臭小子脑瓜子挺聪明,就是不爱读书。 “娘,等种完地,我就跟同窗去西边跟商队,不行我再回来,行不?” 第225章 娘,娘 宋春雪笑了,这孩子,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在这里等她呢。 “行啊,但你要注意安全。” 宋春雪将擀好的面叠在一起,切成均匀的短条,“我知道,就算我拦着,你下次还是要去的。年轻人嘛,不到黄河不死心。” “凡事长个心眼,不对劲就撤。说实话,你以为那些个同窗有头脑有胆识,却都不讲义气,你对他们掏心掏肺,他们信得过你吗?” “不过,我们家就属你最会说话,能跟旁人打交道。万事开头难,我说得再多还是要你自己做了,才知道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该信。” 老四连连点头,笑得跟花儿一样。 “那就好,我还以为娘会打断我的腿呢。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我会买好防身的东西。” 他洗了鱼,在另一个锅里生火倒油,准备煎了吃。 可是,煎着煎着,好像哪里不对劲。 宋春雪看着锅里的鳞片,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忘了刮鱼鳞?” “……”老四皱着鼻子,“我给忘到老门背后了,那人说过的,可我一点也没想起来。” “怎么办,浪费了好多油。” 宋春雪忍着笑,“那就捞出来,刮了再煎呗。都浪费过了,我还能骂你不成。” 老四一本正经道,“嗯,娘现在变得比从前贤惠了,不会轻易动手,但冷着脸的时候怪吓人的。” 宋春雪心道,也不算是冷,就是面无表情而已。 她尽量让自己心如止水,不会大喜大悲,大怒大笑,得失也会小一些。 师兄说,这叫守心守念,时间久了,天大的事也压不垮你。 长此以往,自会悟道。 虽然宋春雪不明白何为悟道,但她的确不会像从前那般,小小的一件事就能发脾气。 以前,她梳头发的时候打结,都能气得掉眼泪。 现在嘛,她能心平气和的,抹点头油再慢慢的梳开。 师兄也说过,心情好,好运自然来。 她现在是信的。 老四看娘不怪他,内心倍感安慰,认真的刮掉鱼鳞,洗得干干净净,又下锅煎了一遍。 撒了点盐和花椒,倒了些酱油上色,在锅里焖了一会儿,味道竟然很好。 “哦,差点忘了,要不要给三娃留一点儿?” 动筷之前,老四想到就这一条鱼,他们俩吃了,三娃也没尝过鱼肉。 “这么一小条,一个人都不够吃,不如我们下午再去抓一条,抓不到了再买一条也行。” “啊?”老四大为震惊,“鱼可是稀罕物,很贵的。” “偶尔吃一次,就当是庆祝我们搬迁成了城里人,买两条,明日回去让道长也尝尝。”师兄给他们看家呢,如今也像家里人一样。 若是道长哪天要走个三五年见不到,她一定很难过。 老四笑道,“有娘这句话,我可就放心吃了。哎呀,有个阔气的老娘,以后我出门跟人干架,腰杆子会硬气不少。” “对,在外头不要惹事,但惹事不怕事,为娘一定会为你撑腰。” 听师兄说,筑基之后她能轻松对付两个壮汉,她还没找到机会试试呢。 下午,他们娘俩喂了驴,一起去河边抓鱼。 她上辈子来过县里,却从没来河边看看。 听说这河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名叫祖厉河,河里有石子,比宋春雪想象中宽一些,清澈的很。 以前庄子河沟里的河水很浅很窄,下过雨后都是黄泥。 她做梦都没梦到过这么清澈的河水。 她以为这片土地都跟李家庄子一样干巴巴的。 河边有孩子在抓青蛙卵,宋春雪见都没见过。 这不是南方才有的东西吗? 前世,她做梦都想去南方水乡看看,门口有河水的模样。 可没人告诉她,其实咬咬牙,她在庄狼县也能见到。 “娘,你若是想下水踩水就脱了鞋试试,其实不凉。” 老四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踩在水里佝着腰看哪里有鱼。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其实宋春雪特别眼馋,她小时候只在暴雨坑里踩过泥巴,还没踩过这么干净的水。 那石子圆溜溜的,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怕什么,你想踩就踩,又没人笑话你。”老四站直了身子,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笑意盈盈,“你若是不喜欢,就不会改主意跟我来了,你不是说下午要整理仓房吗?” 于是,宋春雪脱掉鞋袜,面无表情的将脚伸到水里。 淡淡的凉意从脚后跟蹿上后脑勺,宋春雪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 真舒服。 有位妇人端着木盆来河边洗衣服,宋春雪顿时心花怒放。 是不是她以后也能来这里洗衣服? 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家端个木盆,将几年没见过水的棉袄拿来洗。 这得多畅快啊。 虽然路程远了些,但她就是想试试。 老四注意到了娘满眼羡慕的样子,不由背过身偷笑。 其实,娘跟他们一样,都是有玩心的人啊。 他们母子俩在河边待了两个时辰,太阳落了山,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家。 宋春雪浑身舒畅,这样泡脚真舒服。 若是在河边打坐更舒服,天地之气源源不断的往身体里钻。 等将家里的东西全都搬来,她一定要跟师兄来这里打坐试试。 白天有人说闲话,晚上也行啊。 这里太美了。 唉不对,师兄是见过世面的,大山大河都见过,见她这副模样一定会笑话。 还是算了。 她穿上鞋袜,心满意足的回家。 三娃已经从学堂回来,在厨房里和面做饭了。 听到他们来,三娃从厨房里跳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娘,你们去哪了?” “姚婶儿送了些点心来,说是想喊你去家里坐坐来着,却发现你锁了门,还以为你回去了。” “娘,学堂给我发了青衿,很好看。原来学堂还有好些人是住在学堂的,就像老四在乡里读书那样,我去看了他们的住所,虽然旧了点但很干净,一个屋子四个人,甚至还有柜子桌子。” 看得出来,三娃对学堂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也没有受欺负。 “啊?乡里的一个屋睡十几个人,除了床啥也没有,也不知道住了多少年,脚下都是深坑。”老四好奇不已,“要不我明日随你去看看,说得我都想去读书了。” 第226章 小人难缠 “好啊,我听说中午是可以带家里人进去看的。”三娃看了眼宋春雪,“学堂真的很好。” 他其实想说,读书真好。 老四若是能痛改前非,继续去学堂读书,总好过老早去外面闯荡。 宋春雪明白三娃的顾虑,“老四若是能静下心来读,我不会拦着。毕竟这大院子都住得起了,抠巴抠巴让老四读书不成问题,就看老四是不是实心读书了。” 老四心头猛然一跳。 “那我明日早上去学堂瞅一眼?”他点了点脚尖,压下心中的激动,“看了再考虑要不要读。” “嗯。”老四还小,他但凡有三娃的一半专心,她都会心甘情愿的让他读两年,过两年舒坦日子。 次日一大早,老四随三娃去学堂门口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他丝毫没有提及学堂的事。 宋春雪也不追问,只当他还在犹豫。 她将吃饱喝足的毛驴牵出院子,这次他们只有两个人,只能拉两辆车。 “对了老四,昨天说了要买鱼的,你去买两条来,一条小的给三娃,让他自己做。” 老四拿上铜板,“我这就去。” 这巷子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全都跑出来看,到底是何人买下了这个大堡子。 当看到是穿着普通的庄稼人时,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屑和明晃晃的嫉妒,上上下下的将宋春雪打量了好几遍。 宋春雪不理他们。 有人开口问道,“这大堡子是你们买下的?看你们也是种地的庄稼人,怎么攒的钱买下的?” “都开火了,怎么没放两串鞭炮,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堡子进贼了。依我看,他们只是负责照看院子的,看穿着,他们也买不起这么大的院子吧。”一个三角眼的妇人,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睨着宋春雪,语气不屑。 她穿得花红柳绿,脂粉气很重,脚上的绣花鞋很是惹眼。 城里人穿得是裙子,不像庄稼人,都是中长衣衫或者对襟下头穿着裤子,方便上地。 那件孔雀蓝的长棉衫是她最好的衣服,现在穿已经有些厚。 “你也别小瞧人,万一人家就是低调呢,有几个人像你似的,穿得这么招摇。人家是真有钱,你就是以貌取人,男人赚了点钱,全都被你贴身上了。”另一个妇人没好气的骂道。 宋春雪一句话没说,心想她们这些老邻居的关系不咋地。 “问你话呢,你这人是哑巴还是聋子,我们俩也是关心你,说了这么些,你倒是吱一声啊。”花红柳绿的妇人瞪了宋春雪一眼,“还套了两个毛驴车,这是要去拉粪上地?” 宋春雪淡淡道,“是啊,你家不种地?” “你……” 看穿着,她家里应该不用种地,经商的瞧不起种地的,本末倒置。 虽说种地的都穷,但自古以来老百姓的地位比商贾出身的地位高些。 士农工商。 农人是国之根本。 宋春雪也知道商人看不起种地的,但这妇人应该是做小本生意的,不然她怎么不买下这堡子。 懒得理会她们,宋春雪拉起驴车往外走。 “哎,你牛什么牛。一个穷种地的能有什么赚钱的门路,买下这堡子,我看这钱指不定是怎么来的。” “就是,我好像看到谢大人来过,你该不会是谢大人在外面的相好吧?” “谢大人自己住着小院,给你买大院子,是不是太抬举你了。” “你想啥呢,谢大人是人中龙凤,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老女人。说不定是看上她家女儿了,沾了女儿的光住在这里吧……” 宋春雪大步上前,在说话的人脸上甩了两巴掌。 “啪啪!” 她沉声指着她,“有种再说一遍?” 穿得花枝招展的妇人捂着脸颊瞪着宋春雪,却一个字不敢多说。 她的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她的整张脸都麻了。 其他两个搭话的妇人,吓得连忙转身进院子,将门关了起来。 她们平时都不敢惹那个招摇婆,这个新来的邻居,竟然甩了人家两巴掌。 她男人可不是善茬,她们惹不起。 同时,她们不由幸灾乐祸。 这乡下来的妇人太蠢了,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招惹人,以后可有得教训吃。 “你你你……”招摇婆看到其他人都跑了,不由指着宋春雪道,“你敢打我?知道我家夫君是做什么的吗,回头弄死你信不信!” “我信,你让他来打我,我等着。”宋春雪单手叉腰,“让他现在就出来,我问问他是如何管束妻子的,怎么一张嘴这么臭。” 这时,姚曼出现在巷子口。 “怎么了这是?” 她看向招摇婆,不由道,“田大嫂,你是不是欺负宋姐了?” “怎么,你认识她?”招摇婆剜了一眼姚曼,捂着脸颊又瞪向宋春雪,“你们都是寡妇吧,不然怎么都是一副死人样。”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她,“非得像你一样,跟我年纪差不多,还打扮的跟个骚狐狸似的,就怕别人看不出你缺男人,才不是死人样?” “你她娘的……” 宋春雪直直的看着她,“你骂吧,骂狠了我就撕了你这张嘴。” “等我夫君回来了,一定弄死你!” 姚曼不由好笑,“田大嫂,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拿你那套手段对付人,就不怕将来被关进大牢?” “怎么,她不就跟谢大人认识吗?” 话说出口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刚才光顾着骂人了,差点忘了,那谢大人可是爱管闲事的主儿。 这县里积压几十年的冤案,都能被他翻出来平反。 据说县衙的官职,大大小小,除了县丞上头有人罩着,其他的换的换抓的抓,还有两个秋后问斩。 就算是普通百姓他都要为之主持公道,更别说是认识的人了。 姚曼双手抱胸,似笑非笑道,“知道怕了?” “我劝你回家涮涮嘴,少用你那副死样子膈应人,你要是敢动宋姐一家一根手指头,明天这县里的奸商,谢大人就拿你家男人开刀。反正,我听说最近有好几个人,状告你夫君那一伙人不干人事。”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看来这县里的邻居也不好相与。 初来乍到,她要想个办法,让大家不敢轻视她的好。 自古以来,强者为王。 知道你拳头硬,就算知道你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他们也会把你捧上天。 “是我说话不过脑子,还请宋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向大人告状才好,我给你赔个不是。” “……”这招摇婆竟然如此能屈能伸,脸颊都肿了还跟她道歉,私下里不得恨死她? 小人难缠,这可如何是好? 第227章 心有不舍 老四提着两条鱼回来。 “娘,这是怎么了?” 他看向一旁穿得花枝招展的妇人,看脸色跟干瘪的老黄瓜一样,还耷拉着脸,瞧着比母亲年纪还要大些。 听到姚婶儿的解释,他不由冷笑道,“谁家的老面蛾子不关在后院里,跑来嚼舌根了吧?” “甭管我们是不是跟谢大人认识,就算我们只是个乡下穷种地的,凭老天爷的赏住上这院子还有错了?” 他似笑非笑的警告着面前满眼不服气的人,“你要是欺负我娘,别的东西没有,但我娘有四个儿子,你自己掂量掂量,就算你家男人很厉害又如何,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被骂的田婶儿气得哆嗦着手指头,“你这年轻人,我都跟你娘道歉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看我的脸都肿了,你还想怎么样?” “是你先招惹我的,说话那么难听,无非是觉得我们低人一等罢了,打你便打了。若是今后没法做好邻居,见了面就少说话,下次再敢出言不逊,就不是我自己动手了。” 田婶儿自知理亏,转过身走进院子,“算你们厉害行了吧,找这么多人欺负我。” 姚曼朝着被关上的门喊了句,“笑死了,明明是你们先欺负人的,倒打一耙还有理了。” 老四将一条鱼放在家里,拉着板车一起来到街上。 看到街边停着的马车,他不由笑问道,“姚婶儿真要送马车给我们搬东西,不怕弄脏弄坏了?” “老四说的对,庄稼人的东西都是土,要压坏你的马车的,我们有驴车就行。” 姚曼笑道,“这有啥,脏了就洗,坏了就修,反正卖掉也换不了多少钱。” “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若是弄脏弄坏了,到时候赔钱,或者直接买过来便是。 宋春雪心想,反正她现在有买车的钱。 “我家伙计,叫小柳,让他帮你们赶马车。”说着,姚曼催促他们,“赶快走吧,你们早去早回啊。” 宋春雪拿出两个锅盔递给她,“知道你不会烙饼,这个将就着吃。” “不用不用,你回家要忙很多事,我自己买来吃就行。”姚曼推着她往前走,“我等你回来帮我做生意呢,我们俩一定要多赚些钱,气死那些爱嚼舌根的。” 看着姚曼真心为她着想的样子,宋春雪心头暖融融的。 “好,你等我回来。” * 午时刚过,他们回到了李家庄子。 道长正在鸡圈里喂鸡,看到他们来不由露出笑容。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们可来了,在家可真忙,真不知道师弟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宋春雪笑了,“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嗯,入眼处都是活儿,停不下来,你真了不起。”道长看到院门外的马车,不由好奇道,“你出息了啊,还买了马车雇了人?” “不是,是一个朋友借给我的,还给我借了人。” 老四扬了扬手中的鱼,“给道长买的,辛苦道长替我们看家。” 道长眼睛一亮,“不得了,都能买鱼吃了,会过日子。” 他接过鱼,“我最擅长做鱼了,今日就让贫道给你们露一手。” “好,那师兄先去做鱼,我收拾一下。”她低头摸了摸两只小狗,发现它们又长大了些。 老四将李大嘴的驴车还回去,免不了要被盘问,他们是不是买了辆马车。 李大嘴还告诉老四,这两日夜里,道长应该教训了好几个想偷东西占便宜的,让他们小心些。 老四将一个锅盔递给他,“多谢了大嘴叔,从前没觉得,如今想到要搬走,这庄子上最令人不舍的,竟然是李叔你。” 李大嘴笑了,眼里忽然蒙上一层水雾。 他将老四送出院子,“你这孩子,如今倒会说话。” “以后好好的,你娘有了钱,你们做儿子的不要好吃懒做,不要想着靠你娘手里的那点钱过日子。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靠自己的本事活着,若是只想着从老娘那里挪光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李大嘴语重心长道,“你是你们兄弟几个最活泛的,三娃是踏实,但他死脑筋,不懂得变通。你要争口气,争取走到人前头,别跟你家老大一样。” 老四转头看向李大嘴,“大嘴叔说的是,我记下了,你回屋吃饭吧,汤饭凉了不好吃。” “唉。”李大嘴在门口看着老四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不会好好走路,碰到杏树枝还会跳起来抓两下。 他儿子五月成亲,四月才回来。 家里还是他一个人。 这庄子上的人又走了一户,他以后又少了一家串门闲聊的去处。 他轻轻地将院门合上,心想要不要养条狗? 猫太野了,整天不着家。 有条狗他还有个伴。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庄子上的狗不栓着会咬人,拴着的话,比他还可怜。 他拿起筷子苦笑一声,其实一个人也挺好。 …… 道长做的红烧鱼可香了,跟老四做的简直天差地别。 色香味俱全,四个人将鱼骨剃得干干净净,就着莜面疙瘩吃得津津有味。 用过饭,宋春雪问道长,“接下来几日我们要种地,师兄不用陪着我们了。” 师兄点头,“明日我出门转转,有人请我去看祖坟。” 被太阳晒了一路,宋春雪太困了,将小柳安顿 在东屋之后,她倒头就睡。 老四跟道长依旧睡在西屋。 他们俩互相讲述了这两日的见闻。 因为李大嘴已经说过晚上有人爬墙的事,老四没有很意外,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道长盘腿坐在炕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他在手指上掐了一遍又一遍,还好,没有定论。 只要师弟将来的路没有变,他便放心了。 随后,他闭上眼睛,安心打坐。 两只狗就躺在地上陪着他,听到外面的风吹草动,时不时跑到外面看看。 不多时又进来,两只小狗窝在一起,不时弹弹耳朵,迷迷糊糊睡过去。 北屋,一个时辰后,宋春雪从梦中醒来。 眼前一片清明,屋顶的木椽依稀有黑黑的虫眼,干燥的空气让木椽多少裂开些口子。 其实这屋子,从前也是她在住。 快成亲前,老大说这屋子宽敞,西屋的窗户太小,怕媳妇娶进门嫌屋子黑就换了过来。 以后,她就要住在堡子的北屋了。 第228章 师弟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那间屋子很大,有前堂还有小小的隔间,最里面是睡人的木炕。 炕上铺着平整的木板,不添炕的时候还能当床,冬暖夏凉。 她特别喜欢,头一晚大半宿没睡着。 但这间屋子,让她十分不舍。 她其实不怎么念旧。 但忽然清清楚楚的从梦中醒来,庇护她多年的老土房子,孩子他爹用稀泥抹过的墙皮,泛着陈旧的黄,让她的心里也跟着恓惶不已。 这种想要流泪的感觉,虽然难过,但她其实很喜欢。 两辈子了,宋春雪发现,泪意在胸膛发酵的感觉,其实比高兴过后的空荡更让人踏实,苦中带甜。 就跟煮了的老茶,初初尝来很苦,苦到舌头不愿接受,但咽下去之后,嘴里的余味是香甜的。 若是一开始用冰糖来遮掩,反而觉得察觉不到。 前世,她听老人常说起恓惶这个词,她自己也时常会独自念起,总觉得自己可怜不已。 如今她不这么觉得,这世间之人,哪个不可怜? 她很喜欢一个人哭,哭过之后感觉很舒坦。 但今日,她哭不出来。 “呼。”她长吐了一口气。 还是这样躺着舒坦,外面的春风温暖绵软,这屋子也没那么冷了。 “不起来打坐,唉声叹气作甚,被人欺负了心里不痛快?” 师兄的话忽然自头顶响起,宋春雪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面带笑容,“不痛快什么,我早就忘了,是老四跟你说的?” “嗯,我是想问,你那些地,五日之内能种完吗?” 宋春雪不解,“师兄要帮我种?” “嗯,五日后我要去县里,想着你那么多东西,多个人多份力,我顺道能帮上忙。”道长甩了甩拂尘,“我也会种地,不如明日借来别人家的毛驴,我们俩一起种快一些。” 宋春雪受宠若惊。 “师兄你不用这么帮我,你已经帮了我太多……” “我若是提前走了,那些人贼心不死又来翻墙怎么办?”道长温声道,“就按我说的办,早点种完早点走,你该不会是舍不得离开这地方吧?” 宋春雪利索的下地穿鞋,“怎么会,我跑还来不及,你不知道我买的新院子有多好。” “既然师兄这么说了,我这就去收拾,将种子拿出来,三十多亩地,我们俩种,早晚一起种总能种完,我还得想想借谁家的驴好。” 庄稼人种地,一般都是早上种,下午让牲口歇一歇。 不然,一整天都种地,毛驴会撂挑子。 道长跟在她身后,“那我需要做什么?” 宋春雪在院子里停下,转头看向道长。 有个人帮忙,真好。 “师兄若是闲着无聊,可以帮我将仓房的粮食搬出来些,明日让小柳替我搬到县里去,总不能让他在家里等五日。” 道长点头,他将拂尘放在北屋的台子上。 “好,你也快去忙吧。” 看着师兄毫不犹豫的打开仓房去搬东西,宋春雪心想,她何德何能啊,上天给她这么好的师兄。 她一定不能让师兄失望。 想要借驴,最好是去欠了自家人情的人家去,以后大家都不会惦记着这份人情。 她先去了赵玉芳家。 这回赵玉芳很干脆,说明日就可以来她家拉毛驴,借两三个上午都行。 之后,她又去了李堂家。 李堂家的孩子已经半岁了,听到她要借毛驴耕地,他很干脆的答应了,还拿了两块荞面馍馍给她。 之后,她回屋挑粮食种子。 反正今年的麦子应该不错,她也不用担心靠杂粮避风险,麦子跟胡麻多种些,洋芋也要多种些。 种洋芋现在还有点早,但她管不了这些了。 她去洋芋窖里搬出不少,拿着旧菜刀在门口切种子。 每个芽眼儿将来会长出洋芋苗,所以要保证每块洋芋有眼儿,不然种下去白搭。 “我跟老四来切,你肯定还有东西要收拾,零零碎碎的装在马车里,比驴车方便些。” 说着,道长卷起袖子,盘腿坐在笤帚上切洋芋种子。 宋春雪也不客气,对老四道,“你也过来切,记得都要有眼儿。” “娘我会切,你去忙吧。把咱们家的酸菜缸收拾出来,你不是老早惦记着吗,倒一些给羊吃,去县里了再投新的。” “不用,酸菜缸太重了,我想着换个小缸,带上一点就成,咱们的新厨房有大缸,到时候多做些,发酵几日便好。” “人家城里人都是用芹菜包菜投浆水,味道好得多。咱们家的都是萝卜叶投的,没那么香。把家里的小坛子之类的带上就成,浆水没那么值钱。” 老四点头,“也是,那多垫些东西,油缸肉缸容易弄脏马车,你去收拾吧,需要搭把手的时候喊我就成。” “知道。”宋春雪走进厨房,心想老四怎么忽然这么懂事了。 可别一时一时的,怪让人生气。 就这样,她收拾了一晚上,将家里最值钱的最容易碎的东西,塞满了马车。 小柳跟老大差不多年纪,四处看了看,也帮忙搬东西。 次日,鸡叫三遍,宋春雪先去赵玉芳家将驴牵来,随后去厨房烧汤。 吃过早饭,小柳赶着马车去了县里。 老四将粮种放到车上,带着毛驴来到地里。 地都不在一处,分散开来的,宋春雪自己拉了一辆车,老四跟道长一起。 一上午,他们种了五亩的麦子。 下午,宋春雪借了李堂家的毛驴,种了四亩。 隔天晌午,宋春雪又去借了程家老三的毛驴。 就这样来回倒换,三日时间,他们种完了麦子和胡麻。 第四日,他们种了一天的洋芋。 这时候,老四已经叫苦连天,说是浑身酸痛,早上起不来。 第五日,宋春雪种了些扁豆豌豆。 其他的,现在种来尚早,索性不种了。 第五日晚上,他们三个回家便瘫在炕上,一动也不想动。 就算道长平日里也练拳打坐,还会练练八段锦太极拳,真到了种地的时候,他不得不佩服庄稼人。 佩服的五体投地。 “道长,我的腰断了,感觉明日起不来,我们能不能后日再走啊。”老四趴在炕上难受的直哼唧,“种地也没这么种的啊,道长的腰还在吗?” 张道长趴在枕头上,努力伸展了一下,又酸又痛。 也不知道师弟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虽说他们平常上午种地,下午歇息的是牲口不是人,她还会忙这忙那从不停歇。 希望来年,这地不用师弟亲自种。 第229章 奈何长了嘴 他眯着眼睛,“腰是在的,但大腿和小腿在抽筋。明早起来看情况,若真是走不动道,我们延后一日。” 宋春雪在自己的炕上歇息了一会儿,忍着酸痛去厨房做饭。 “师弟随便烧点汤吧,再热点肉吃些馍馍就成,别做饭了。”道长站在门口捶着背,“我明天去别家看看阴宅,明日再走吧。” 宋春雪一手扶着眼,懒懒的回道,“也好。师兄从没种过地,一定累坏了吧,吃过饭我烧些热水,你好好洗洗,去去乏。” “也好,”张道长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跨进门槛,“我来烧火。” “不用不用,师兄先歇着,你在这里我施展不开,等饭好了我叫你们。”她解释道,“其实这不算最苦的,拔麦子的时候比这还累,晚上睡觉胳膊腿都疼,这多少年我习惯了,但师兄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儿吧,等去了县里,我一定多给师兄杀鸡宰鱼,好好犒劳犒劳你。” “也好,那我去屋里等着。”这厨房太窄了,两个人围着锅灶转,好像有些奇怪。 吃饱喝足后,三个人这才感觉恢复了元气。 老四嚷嚷着身上都是土,先去烧了热水。 家里就只有一个大浴桶,平时不怎么用,因为浴桶很费水。 但今晚,那两个水窖的水不怕他们挥霍。 洗完锅,宋春雪等他们俩洗完,涮干净浴桶,搬到北屋里洗了个痛快澡。 等去了县里,她一定要买个大点的浴桶。 就在她舒服的泡在水里准备搓灰时,老四在门外道,“娘,老大来了。” “你们去西屋聊,别打搅我。” “哦。”老四在门外道,“那娘快点,道长不知去哪了,我跟老大没啥可聊的。” 宋春雪哼了一声,快速的搓了一遍,便穿上衣服擦头发。 穿上衣服后,她感觉洗掉了一身皮,浑身轻快。 庄稼人身上的土就是多。 据说庄稼人每年要吃十斤土,她丝毫不怀疑。 光是背在身上的,至少有五斤。 她将洗澡水倒在外面的杏树坑里,物尽其用。 之后,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西屋。 老大坐在炕头边,老四靠在炕上,两个人没话聊。 看到宋春雪进来,老大站了起来。 “听李大嘴说,你们明日要离开?”老大捏了捏衣角,“为何这么匆忙?” “这两日我也赶着种地,没顾得上帮忙,明日闲了,可有帮忙的地方?” 宋春雪擦着头发,在椅子上坐下,“没什么可帮忙的,你以后看着点这院子,别让人把柴草偷走就成,我每过些日子还要来拉柴草。” “好,那明日我来替你抬粮食吧,粮食放在这院子里不安全。我没想娘给我留,我是自愿来帮忙的,不要什么东西。” 怕宋春雪误会,老大主动解释道,“我仔细想过了,的确没脸要娘的东西,毛驴娘也不用给我,我先跟李大嘴合伙种一年,明年再养,家里的草料也不多。” 宋春雪看着老大,心想难得啊,老大这会儿有点良心。 但与她没多大关系。 后半辈子,老大要靠自己的良心过活。 “剩下的东西你随便用,反正我除了喂驴的烧火的,带不走什么。家里的树啊屋子的,你看着别让人拆了,窖水啥的,你也看着点。” 说到这儿,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三两银子,“也辛苦你看看粮食,若是哪块地里的杂草太多,稍微锄一下,我就很感激了。” 老大看着银子没动,“这是我应该做的。” “拿着吧,亲兄弟明算账,亲母子也是。你拿上,我心里也舒坦些。”三两银子,按照以往已经够多了。 老大轻轻地接过,低着头不再说话。 老四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不通畅,索性穿上鞋子,去院子里逗狗。 “对了,娘不在的那两日,道长一人在家,我看到庄子上好几个女人来找道长,”老大犹豫道,“她们目的不单纯,李孟春的媳妇也在其中。” 宋春雪瞬间意会,他指的不单纯是哪种不单纯法。 “知道了,不用管这些,师兄有自己的主见,旁人不好干涉。” 老大低着头,心想原来娘跟道长真是清白的。 “那我先回去了,孩子这几日发烧没睡好,我正在给他煎药。” 宋春雪走出屋子,“严不严重,可看过郎中了?” “不打紧,郎中说是着了凉,喝点药,再按一下穴位就好。”老大在门口停下来,艰涩的开口,“娘,以后,我若是来城里,能去找你吗?” 宋春雪愣了一下,他竟然会问得这么客气。 难道说,自从知道他们以后不常见面了,他才想到她这个当娘的重要了? “我是你娘,你不找我找谁。”宋春雪温声道,“以后好好过日子,你能为了孩子忍着陈凤,说明你不是心狠的人。也别拿她和孩子撒气,人这一辈子只求问心无愧,你若是一不顺心就朝别人发火,难免留下悔恨。” “母子之间本就是渐行渐远,以前我不懂,跟你置了不少气,你也别放在心上。但陈凤性子顽固,你别惯着她,将来也别惯着孩子,不要因为你的老大是儿子,就不让他辛苦受累,你要记得,他是庄稼人的儿子,不是财主家的公子。” 她是对老大说,也是对自己说。 “你性格别扭,说来也是我害了你。但你现在能自己明辨是非,以后自己争点气,也别学我,好生教导孩子,吸取教训。” 老大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嗯。”他点了点头,缓缓走出院子。 老四抱着一只狗子进屋,“娘,我去睡了。” 宋春雪笑道,“你要抱到炕上睡?也不想脏,狗身上可能有跳蚤。” “不会,我待会儿会放出来。”老四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我待会儿直接睡了,道长还没回来,先别闩门。” 宋春雪坐在台阶上。 “好,你先睡,我等道长回来再去睡。” 夜凉如水,正月末的天儿还很冷。 她起身去北屋门口蹲着,披了件厚棉被在身上,慢慢的擦干头发。 她不只是在等道长,而是心境乱了,想要静一静。 小半个时辰后,道长姗姗来迟。 他手里抓着只野鸡,笑呵呵的递到她面前,“师弟还没睡,专程在等我?” “没。” “那你为何不在屋里待着?外面冷,现在又没月亮,难不成在等你夫君的鬼魂?” “……”师兄这张嘴,有时候挺欠揍的。 第230章 要走了 昨夜,宋春雪先去睡了。 道长烫了野鸡拔了毛,处理了内脏之后才睡的。 因此,中午他们吃上了香喷喷的野鸡肉。 就在他们抱着野鸡肉啃的时候,李大嘴悠闲的走进院子。 “我还以为你们今日就走了,怎么没走成?前几日种地太拼命,快没气了?” 说着,李大嘴在屋外的台子上坐下,“你们也太厉害了,五天时间,那么多地都种完了,不要命了?” “我一早上就听到赵玉芳跟李堂在议论,你们两个胡日鬼,把他们家的驴差点累垮了。” 宋春雪想要站起来,忽然跌坐在椅子上。 腿太痛了。 这不要命的种地法子,的确不是人干的。 “来都来了,快到屋里坐,师兄昨日抓了只野鸡,很肥,尝两块。” 李大嘴坐着不动,“我刚吃完三碗馓饭,撑得坐不住才出来串门的,你们吃吧。话说,你们啥时候走?” “明日,”道长拿了块肉出来,蹲在台子上,递给李大嘴,“尝尝我的厨艺。” 他手里拿着个大大的鸡爪,一边啃一边道,“我们腿疼的走不动了,老四不愿意下地,趴在炕上吃饭呢。” 说着说着,道长兀自笑了起来。 “贫道也是生平第一次,因为种地痛得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想当年在山上蹲马步时,也没这么痛。” 蹲着太难受,道长直接席地而坐。 李大嘴见他这般平易近人,也没有推辞,慢条斯理的吃着鸡肉,跟他扯东扯西闲聊起来。 宋春雪吃完就去厨房洗碗,随后爬到炕上倒头就睡。 早知道今日不着急走,前两日她稍微存些力气,也不至于元气大伤至此。 这一觉,她做了好几个梦。 明明能听到李大嘴跟道长相聊甚欢,貌似还有别人来,但她就是太困了,睁不开眼睛。 直到睡了很久,她猛然从炕上惊醒,屋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睡过头了睡过头了,东西还没收拾呢。 她连忙穿鞋来到院子里,外面静悄悄的,两只小狗在晒得暖烘烘的台阶上睡大觉。 老四师兄他们去哪了? 宋春雪心慌不已,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难不成她又回去了,她一直活在一场梦中? 在院子外面转了一圈,安静到令人发慌,整个庄子也没什么声音。 “你在那里找什么呢?” 宋春雪立即转头,欣喜的喊了声,“师兄!” “你去哪了,老四呢?”她的心猛然落了地,“我睡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喊我一声?” 张道长示意她往屋里走,“你刚睡醒吹什么风,到屋里说话。” 在屋子里坐下,宋春雪才知道,家里真的来过人了,夏木兰的姑姑夏英似乎有些不放心,带着猪油脆饼来看她。 李大嘴是个聪明的,知道夏英是怕江家如今去县里买了院子,以后可能不想让三娃娶夏木兰。 老四跟李大嘴让夏英放心,夏英还是不信,最后道长说三娃跟夏木兰是天生一对,她才回去了。 知道宋春雪这几日太累,所以没喊她起来。 老四从外面进来,一开口便笑道,“娘,你知道道长昨晚上干嘛去了吗?” “干嘛去了,不是随便转转吗?” 道长没有作声,也没有阻止。 “之前意图翻墙,还被道长教训过的人,道长亲自上门警告了一番。” 老四乐得不行,“道长还说他是以德服人去了,长这么大,我才知道,学堂里的夫子是骗人的,以德服人是这么个服法,我受益匪浅了哈哈哈。” 宋春雪一脸诧异的看向道长,“师兄,老四说的是真的?” 道长纠正,“在贫道看来,以德服人分好几种,而对于那种无赖,先礼后兵,都算是以德服人,总之服了就成。” “不然,我们走了之后,这院子内外的东西,光靠老大一个人是看不住的。” 宋春雪兴奋追问,“那你是如何服人的?” “问他们以后敢不敢了,看语气不对,我就说贫道正邪两道的术法都学过,若是还敢动歪心思,就跟陈凤她爹一样,埋些吸气运的符纸,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倒霉几百年。” 说着,道长喝了口茶。 宋春雪急得抓痒,“师兄,你就别卖关子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跟我跪下了,保证今后不会欺负师弟一家。他们还厚着脸皮要买发财符,我说下次回来,若是他们安分守己,就赠予一张。” 看到师兄轻描淡写的模样,宋春雪感激不尽。 她站了起来,“多亏了师兄为我思虑周全,师兄真是我的大恩人大贵人,师弟无以为报……” “彼此彼此,相互成就而已,遇到师弟之后,我也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张道长起身道,“好了,收拾东西,明早出发,晚上我做饭。” 老四在一旁若有所思,看到道长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不由笑问道,“道长该不会是怕我娘说完无以为报之后,来一句以身相许吧?” “……”张道长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老四,“我为何要怕?” “那你为何要打断?”老四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你个臭小子,拿长辈开涮,皮痒了是不是,”宋春雪拿起手边的笤帚上前,“再这样没大没小,我打断你的腿。” 老四笑着跑出屋子,双手在道长肩上拍了拍,“道长别生气,读书的时候在学堂里耍嘴皮子耍惯了,逗一逗你嘛。” 他跳下台子跑到大门口,“谁要道长整天一副天塌下来也不会慌乱的样子,看得人怪想知道道长气急败坏的模样。” 张道长捋了捋柔顺的胡须,“臭小子,皮痒了是吧。随我学画符,你自然能见到我气急败坏的模样。” “……”蓦得,老四忽然想起道长教娘画符的情景,他连忙跑远,“不了不了,我去掏洋芋去。” 掏洋芋? 宋春雪忙道,“不用不用,我来掏洋芋,你先把牲口喂了,我掏几袋子便好,那么多总不能都带走,过段时间吃完了再来拉一趟。” “知道了!” 宋春雪松了口气,洋芋窖里可有她的私房钱。 不仅洋芋窖,还有炕柜后面,箱子里的东西才是家里最值钱的。 道长看到她的神情也不戳破,转身去了厨房做饭。 他想吃馓饭,做得还挺好吃。 吃过饭,大家各自回屋收拾东西,宋春雪搬开炕柜,将之前的金子装在包袱里。 第231章 娘还买了地 次日,他们将粮食跟洋芋装了满满两车,借来李大嘴家的驴车还没装完。 老大牵着毛驴拉着车来了,装了满满一车。 还剩下不少,但宋春雪不想拿了。 犁地的工具又重又占地方,留下了明年还要种地。 旧铺盖之类的没必要带。 他们牵着羊,将几只鸡绑住双腿装在袋子里,锁上院子离开了李家庄子。 这回,宋春雪竟然没什么感觉,该难过的该不舍的心情都有过了,如今反而很平静。 已经长大的羊羔母羊,在路过乡里时卖给了羊贩子。 他们一群人拉着三套车,慢慢悠悠的来到县里。 刚下了东山,还没进城,道长与他们道别。 “我去山上的道观看看,你们先忙,得空我会去找你们。” 道长已经帮了他们的大忙,宋春雪不好再麻烦他。 “好,那明日师兄来家里,我做一桌子好菜,放两串鞭炮,一定要来。” 道长抱着拂尘微微点头,“好,师兄会来的。” 宋春雪露出满意的笑容,拉着车走下山坡进了城。 她不知道的是,道长站在山路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停驻良久。 * 收拾院子很费力,晚上三娃回来,他们还没收拾完。 次日,老大带着两辆驴车回去了。 宋春雪去找姚曼道谢,顺道邀请她来家里吃饭。 姚曼正在忙着生意上的事,要亲自去金城拿货。 随后,宋春雪上了东山,沿着小路来到了一座道观。 正好撞见道长在收拾行囊,准备出远门。 “师弟来了?” 看到宋春雪,道长似乎很意外。 “师父写了信给我,说是有急事见我,我着急赶路,原本想着给你留一封信来着。”说着,张道长背上他的大布袋子,一手将信递给她。 宋春雪低头接过信封,心想师兄是想不告而别吧。 不过,她没必要揭穿。 “好,师兄还会回来吗?” 她淡淡的问道,“师兄走南闯北游历惯了,因为我家的事耽搁了不少时日吧?以后等我认得字多了,师兄可以写信与我。” 张道长点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好。” 片刻后,他温声叮嘱,“你的那些银子,我交代这观里的小道童交给你,待会儿你去存到钱庄上,或者存在家里也好,那大堡子如今很安全。” “别太辛苦了,有了钱适当学着享受,不一定任何事情要亲力亲为。” “修行不能忘,我留给你的册子,在我下次回来之前应该够师弟学的。记住,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遇到疑问,你也可以请教旁人。” 宋春雪点头,“我记下了,师兄着急走就别耽搁,我送你。”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这些日子,宋春雪已经将师兄当作家人来看待了。 他要出远门,她竟然生出一些不舍来。 人之常情,谁要她从未遇到过师兄这般的人,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就像是上天派来,助她脱离苦海的仙使。 仙使怎么可能久留人间。 他们沿着山路,在春日上午明媚的太阳下,来到山下。 有一辆马车在等着师兄。 宋春雪抱着沉甸甸的包袱,“这太多了,师兄出门多有不便,俗话说穷家富路,师兄拿一半走的,这些本来就是你的。” 张道长按住她的手臂,“不必,我带了足够的盘缠。前些日子我还赚了不少,师弟肯定想不到,就是你那张歪歪扭扭的招财符的功劳。” “希望下次见面,师弟已经能够熟练的画出招财符了。” 宋春雪微微一笑,一身深蓝色的衣裳素净却整洁,“好,等下次见面,我一定能给师兄一沓招财符,让师兄永不缺钱花。” 虽然,她不觉得是自己的功劳,或许是师兄为了鼓励她,故意诓骗她的。 道长坐上马车,出发前挑起车帘笑道,“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如今你财运不错,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桃花运,希望师弟道心坚定,更上层楼。” 桃花运? 还没结束吗? “师兄放心,多大的桃花,在我这儿都得蔫。倒是师兄,你是男子,连我们庄子上的李孟春媳妇都对你动了心思,可见师兄魅力不减当年,”宋春雪调笑道,“师兄可要保重。” 张道长微微摇头,“贫道年近四十,早就过了时候。” “师弟,保重。” 马车动了起来,车子渐行渐远。 “嗯,师兄一路顺风。” 宋春雪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不少银子,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 * 晚上,老四将三娃没吃,腌起来等他们回来再做的鱼,按照道长教的方法煎了又煮,放了些辣椒,出奇的好吃。 得知道长走了,三娃跟老四有些不舍。 “道长说话不算话,怎么悄悄的走了,不是说好要好好犒劳他再走吗?” 老四噘着嘴不满的嘟囔,“他帮了我们这么多,却一点报偿都不收,这不是白白叫人惦记嘛。” 他心里不舒服,鼻子微微发酸。 “自从爹爹去世之后,咱们家很久没有这么和谐过,若是道长一直在咱家就好了。” 三娃看了眼宋春雪,不动声色的给老四夹了块鱼肉,“道长是出家人,怎能在普通人家里久留,估计他也是怕我们不舍,才想不告而别的。” 老四快速抹了把眼角,“说的也是,道长不是普通人,能拉咱们一把就不错了。” 他端起碗筷快速扒了扒酸荞麦刀削,“我再盛一碗。” 宋春雪看向三娃,“你在学堂如何?有没有人欺负你?” “还好,同窗对我都很好。” “那就好,”宋春雪又道,“我上次在县里也买了几亩地,还没种上,明日上午我买个犁去种,老四要不要陪我去?” 原本她没打算告诉他们俩的,她想着花些银子找个人来种,二十亩地不是小数目,她也想清闲一点。 可是,她本来就是庄稼人,忽然不种地,她一时不知道该去做甚。 不如先种几亩麦子,今年种的粗粮少,可以慢慢跟着适当的节令,种不同的粮食。 “啊?”老四将碗放在桌上,激动的抓着三娃的肩膀,“娘还买了地?” “买了多少?娘都这么有钱了,还要亲自种地吗?” “四五亩吧,也不算多,稍微种点,我还想着种些菜,免得太迟了。” 老四震惊不已,“我记得娘之前来过两次县里,那时候你买了啥?该不会是铺子吧?” PS:女主我不知道,但道长走了,我感觉我失恋了呜呜…… 第232章 可否卖给我一些 “你说前两次吗?就买了一小块地,比较偏远,在城外,我打算都种麦子。” 宋春雪是买了一间商铺,但她不善于做生意,暂时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若是让老四知道,指不定要去折腾。 做生意,一开始难免要花钱,后面会不会赚,本钱能不能收回都两说。 老四是有些头脑,但他在外面打拼了十多年,才攒下了经验和门路。 一开始就让他做生意,那不是拿她的棺材本开玩笑吗? 等老四自己赚了钱,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吃过一次亏了,宋春雪要死死地守住自己的棺材本。 老四似乎也明白她的心思,没再追问。 “娘,明日我就去找同窗商量商量,他们已经在县里了,说是这几日就要走。” 宋春雪想到了姚曼的话,还是犯嘀咕。 “那你可想清楚了,防身的东西多带些,我再跟姚曼问问清楚,若是她找到更好的路子,你考虑考虑?” 老四是铁了心要跟同窗去的,但娘也是关心他,他漫不经心的点头,“也好。” 晚上,睡在温热的木炕上,宋春雪怅然若失。 好在她现在很快会哄好自己,也没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 这段时间师兄对她太好了,让她有种回到小时候,二哥护着她的感觉。 她不能懈怠,等师兄下次回来,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她再次翻开了认字的小册子,温习了一下之前学过的,又让三娃新教了五个字。 握着毛笔,歪歪扭扭的写了一页之后,她又练习画符。 招财符其实并不难画,难的是一气呵成。 她没问过师兄,其实她更想学的是斩桃花的法子。 自从“桃花”这个词在她耳边听得多了,宋春雪最烦的便是这个。 她想要亲手斩掉自己的桃花。 但她现在没这个本事。 …… 次日,她被公鸡打鸣的声音吵醒。 一睁眼看到头顶的床帐,她没反应过来。 “吱呀~” 她听到东屋的房门打开的声音,是三娃起来了。 宋春雪连忙穿上衣服去烧汤。 唉不对,她昨晚上发了面,想着今早包包子来着。 城里人早上起来,要么吃包子要么吃馒头,街上的小摊卖的都是热气腾腾的。 她以后也要早上起来做热的吃,换着花样吃。 她也没想着处处学别人,包包子买新肉。 以前包包子都是用油渣和萝卜丝,再切几根大葱,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人间美味了,一年也包不了几次。 等她蒸好包子,三娃来到厨房。 “娘在包包子?”三娃凑到蒸笼跟前,“好香啊,我们吃得也跟城里人一样吗?” “是,总不能天天早上烧汤,总会腻的。” 三娃摇头,“不会不会,蛋花汤已经很好了。” 他去老四屋里,将人喊来吃早饭。 老四不大情愿,嚷嚷着要在睡会儿。 闻到包子的香味,他咬了一口,不由连连点头,“嗯,好吃好吃,咱们家好久没吃过包子了。” 宋春雪没说话,一眨眼三个包子已经下肚。 三娃吃了三个,喝完汤便起身要走。 “这么早去干嘛,再待会儿吧。” 老四看到三娃套上板正好看的青蓝色长衫,这是他们学堂的青衿,衬得人越发有精神,朝气十足。 三娃背上书袋,“昨日的功课我忘了不少,早点还能温习一下,顺便再看看今日要学的。” 宋春雪不由问道,“你刚才不是去后院读书了吗?” 三娃摸了摸后脑勺,“别人都读过很多书,虽然夫子对我称赞有加,但我还是比不上其他人,我想多看看,争取赶上人家。” “那你早些去,别被逼着自己,晚一点也没事,总会赶上的。”宋春雪温声道,“逼得太紧会难过的。” 三娃嗯了一声,眨眼间跑出了院子。 老四喝了口汤,含糊不清道,“三娃没准儿已经急哭了,所以拼命的想追上人家。昨晚上我都睡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低声读书,我还以为听错了。” 宋春雪心想,三娃一向好强,如今是好强又上进。 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对他来说是天降大喜事,他就算哭了,也会迅速擦掉眼泪,咬牙往前冲。 她这个做母亲的,问多了只会让他更难受。 索性随他去吧。 今日她要去新买的地里看看,看看周边是否有人愿意替她种地。 等她收拾好厨房,老四已经去找同窗了。 宋春雪便锁了门,去了新买的地里。 新买的地都是肥田,周围有人在耕地,手中拿着驴鞭,扶着犁吆喝着毛驴或者骡子,“抽,呔。” 骡子是毛驴跟马生出来的,没有生育能力,比驴力气大脾气好,块头大样貌好。 买不起马的人,都喜欢养骡子。 骡子除了尾巴根上跟毛驴一样是耷拉着的,其他地方跟马几乎一样。 若细论骡子比马差在哪里,骡子的母亲毕竟是毛驴,没有骏马身上那股子天生的傲气和高贵,很容易驯服。 “喂,他姨娘,这地是你家的?” 旁边耕地的汉子看宋春雪站在荒地里,直勾勾的盯着他的骡子看,不由停下来问了一嘴,弯腰捡起野草根。 “是,”宋春雪反问,“这位大哥,不知道这附近有谁替别人种地赚工钱的?” 晒得黑黝黝的汉子用驴鞭敲了敲犁,“我就是,你要找人种地?” 宋春雪心中一喜,“不知大哥是怎么种的,这三块连着的地有十亩左右,我都想种麦子。” “十亩啊,”汉子看着眼前的地思索片刻,“跟别人家一样,每亩六十文,牲口我出种子你自己出,如何?” “这个工价还算公道,大哥种的也是别家的吗?” 汉子脱下布鞋磕了磕里面的土,瘦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身上穿的短衫好多年了,后背洗得发白,还有好些小小的洞,感觉洗得时候稍一用力就能扯坏掉。 “是啊,我们祖上地不多,倒是毛驴骡子养的多,除了倒卖牲口,就靠替人种地养家糊口。” 他不由好奇道,“据说这地是官府卖的,我想买都没门路,不知大妹子是如何买来的,可否卖给我一些?” “看你亲自来问,还有你的穿着,家里应该没男人吧?” -- 万分抱歉,今日来晚了。 第233章 谢大人被围 什么狗屁东西? 宋春雪微微凝眉,十分不悦的看向眼前的人。 亏她刚才还觉得此人看着老实好相与,原来嘴巴是个粪罐子。 一张嘴便熏得人犯恶心。 以前,她经常遇到这种人,那时候她很能忍。 但现在,宋春雪不做王八孙子。 她不由嗤笑一声,“我说大哥,你这么说话,是想卖弄自己聪明,还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拿你没办法?” 听出她的不悦,汉子笑了,“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一般这种事都是当家做主的来问,我今年四十三了,别的不怎么在行,但看人很准。” 接下来,他要盯着宋春雪的精神样貌,说她缺男人? 她以前遇到过这种嘴欠的人,说什么光凭走姿就能看出来女人多少年没碰过男人之类的。 这种人说话也不避讳孩子,他们的儿子在学堂里读书,就会跟旁的孩子分享经验,说谁谁谁家的姑娘看走姿,就是被人破了瓜。 这种人最恶心。 宋春雪低头捡起地上的土块,用力朝他的嘴巴丢去。 “砰!” 硬土块砸在汉子的下巴上,不由站起来,作势要用鞭子抽她。 “我是看你是个实诚人,好心跟你传授经验,还不乐意了……” 宋春雪往远处跑了几步,又弯腰捡起几个大土块,“当着我的面评头论足,还上瘾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老胳膊腿快,还是我的手快。我们很熟吗,你就跟我说这些。” 她气得不轻,不由叉着腰笑道,“既然你爱听实话,那我先说。” “看你耕地很卖力,家里应该过得去才对,可你穿得跟要饭的一样,难不成你的老婆子被别的汉子勾搭跑了,连身衣裳都做不起?” 果然,汉子脸色瞬间一变,气得抓起地上的土块朝宋春雪扔了过来。 “哈哈哈,没想到真被我说中了。要说活得久看人准,我看的比你更准。让我更大胆的猜一下,她跟人跑的原因,是不是怪你太老实了,不会来事儿?” 汉子气得丢下毛驴朝宋春雪跑了过来。 “你他娘的放屁,那就是个拎不清的骚娘们,被人夸两句就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我看你这个臭寡妇也是个骚娘们,你给我闭嘴!” 宋春雪站着没动,目光一凌,左腿向后退了一步,扎着稳稳地马步,一个躲闪抬腿重重的踢在他的膝盖上。 师兄说过,她现在的身手,对付一个壮年男子不成问题。 她自己也觉得力气大了,平日里干活不容易累,反应也快。 能轻松抓住从桌上掉下来的碗。 “啊!” 汉子直直的向前扑去,宋春雪转身朝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噗,呸呸呸!” 他的腿脚不及宋春雪灵活,整个人向前栽在黄土地中,整张脸在地上砸了个坑。 口鼻中钻进了黄土,呛得他趴在地上直骂娘。 宋春雪舒坦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个汉子,手上也提着鞭子。 “怎么回事?你一个年轻妇人,欺负刘老汉作甚?” 宋春雪抬头反问他,“那你怎么不说,我一个女人,好端端的打他做甚?” 她站在原地,准备随时动手,“若不是他说话难听,非要触怒我,我嫌脏了手失了身份,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怎么着,你们还想合起伙来打女人不成?” 眼前的男子穿着薄薄的汗衫,看他的身形又高又壮,胳膊粗的跟牛腿一样,她恐怕打不过。 而且,这个男子比她年轻一点,脸颊在太阳底下晒得红红的,眉骨很明显眉毛却很少,单眼皮的眼睛被太阳晒得微微皱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别紧张,我就问问。” 他看宋春雪满脸戒备的模样,低头丢掉手中的鞭子,语调平稳,擦过她的袖子将趴在地上的汉子扶了起来。 他不由笑骂刘老汉,“我早就说过你那张嘴,净说些别人不爱听的,以后少说话多做事,说不定有生之年还能再娶一房妻室。” 刘老汉没好气的推开他,瞪着宋春雪道,“我又没直接说她是寡妇,她还不乐意了,实话还不让人说……” “那我说你女人被别的汉子跑了也是实话,你生啥气,就准你说实话不许旁人说?”宋春雪嗤笑,“长着一张烂嘴还没啥本事,屁道理多得很,你家婆娘跑得好,猪圈里的猪婆也受不了你这张嘴。”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后来的汉子拦住他,扶了扶头上的破草帽,“行了行了,去耕你的地吧,你就是活该。若想干活赚钱,学着闭嘴。” 刘老汉骂骂咧咧的回去耕地。 宋春雪心想,还好来了个讲道理的。 “那人就这副德行,你别跟他计较,”壮年汉子笑道,“我叫梅阳,你想耕地的话可以找我。” 他主动解释道,“这附近的肥田原本都是县太爷手下的爪牙霸占的,我买的时候就剩三亩。最近没有旁的事可做,耕地赚几个铜板也是赚,总比闲着好。” 看他还算随和,面带微笑,冲淡了脸上原本的江湖匪气。 “那好,何时能替我耕地?” 宋春雪指了指自家的几块地,“那五亩就是。” “明日你带着一半的工钱来找我,剩下的一半等我耕完再给,这位嫂子不知如何称呼?” “我夫家姓江。” 她姑且信他一信,明日带老四一起来再看。 “江家嫂子身手不错。”他笑着称赞了一句,转身捡起自己的鞭子继续去耕地。 下午用过饭,宋春雪想着去街上看看。 老四也跟着出门,说是结识了几个人,一起去桃花山上看戏。 宋春雪在铺子里挑了几个漂亮的碗碟,放在竹篮子里,想着家里还需要置办哪些平常物件。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一处小小的观庙跟前。 抬头看了看木头搭成的斗拱屋檐,想着要不要进去上炷香。 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拱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不由加快步伐往前走了两步,下一刻便看到,谢征跟他的随从被逼到角落里,而围在他周围的一群壮汉,撩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似乎在谈判。 “谢大人,我们也是拿钱办事,你若是不答应,我们只好带大人去别的地方谈了。” “你们知道挟持朝廷命官的后果吗?” 宋春雪一眼便认出,围着谢大人的人里面,有上午刚见过的梅阳。 她连忙喊了一声,“谢大人!” 第234章 趁早凑一对 一群人忽然被这一嗓子惊到,转头怒视着宋春雪。 宋春雪捏了一把汗,心想谢大人的官儿怎么当得这么憋屈,被一群地痞流氓这样对待,为何出门不多带些人。 被堵在角落的谢征看到是宋春雪,温声解释道,“大嫂别担心,一点小事,你不掺和。” 梅阳认出宋春雪来,严肃的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笑容,“是啊江家嫂子,我们没想怎么着谢大人,他为我们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我们感念在心。” “只是有人花钱要我们请谢大人去个地方,不会伤害大人。”梅阳略带戏谑道,“江家嫂子还是回家吧。” 宋春雪淡笑,“说得好听,你们这是强人所难,谢大人不愿意,你们就不怕被大人抓到衙门去?” 梅阳双手抱在胸前,勾唇一笑,“怕什么,不过是挨几板子,爷们的事女人家少掺和,谢大人不需要路见不平。” 是不需要,但谢大人帮了她那么多忙,她又岂能袖手旁观。 宋春雪急中生智,不由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呐,谢大人遇到刺客了,快来人呐!” 谢征不由扶额。 刘春树连忙阻止,“大嫂别喊,没必要,一场误会。” 梅阳带着的人朝宋春雪走来,握紧拳头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宋春雪站着没动,心里却惶恐的厉害,为何没人来? 甚至巷子外的人听到她的话,还跑开了,生怕与自己沾边。 大家不是十分感激谢大人吗,怎么会对他的事坐视不理? 梅阳抬手阻止身后的人,“我来处理。” 谢大人忙道,“大嫂先回去,小事而已。” 他似笑非笑的站在宋春雪面前,“嫂子不像是鲁莽之人,但你今日若是遇上旁人,谢大人不会少一根毫毛,但你明日会出现在哪个阴沟里两眼翻白,却很难说。” 宋春雪故作镇定,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是吗?我还得谢谢你?” 但她忽然想到,师兄说谢大人桃花也不少,难不成又是哪个看中他的女人,想要将大人绑回去,霸王硬上弓? 不然他们也不敢如此对待谢大人。 那她岂不是多管闲事。 梅阳低头笑了,像是在恐吓她一般,凑到她跟前,眼里充满邪气。 “嫂子家中还有老小,就别凑这个热闹了,赶快回家做饭去。” “不然,看大嫂风韵犹存,弟兄们可不嫌弃。” 宋春雪握紧篮子里的盘子,“没看出来,土匪还种地,原以为兄弟是性情中人,现在看来,你们还是庄狼城的地痞流氓?” 她觉得,能老老实实耕地赚钱的人,应该不是不讲道理的恶霸才是。 梅阳是在吓唬她。 不然,他这会儿已经动手了,还跟她讲什么道理。 想到这儿,她面色如常,直直的看着他浅褐色的瞳仁。 她好歹活了快八十年了,还怕这种把戏? 她告诫自己,冷静。 梅阳笑了,“大嫂说对了,早上我是种地的,下午就是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做。所以明日上午你若是不拿钱来,下午我便找上门砸烂你家院子。” 宋春雪也笑,“你也过了而立之年吧,怎么跟个愣头小子似的,用这种话吓唬我?” 下一刻,宋春雪的下巴忽然被握住。 倏地,宋春雪愣在原地。 这人竟然碰她的下巴! 这个男人竟然碰她的下巴。 这分明是调戏! 来不及多想,宋春雪气得随手抓着篮子里的碟子,狠狠地敲在梅阳的脑门上。 与此同时,往后撤出半步,腾出空间后直直的踹向他的肚子。 哪怕是上辈子,守寡那么多年,不少男人对她出言不逊,但还没有谁能上手碰她。 真他娘的脏! 宋春雪气得用袖子狠狠地擦下巴,指着他怒声道,“我剁了你的狗爪子信不信!” 谢征推开旁边的人跑了过来,指着梅阳怒斥,“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本官还念在你们也是受人差遣才没有发火,你竟然如此无耻,下流!” “……”原本在气头上的宋春雪,看到谢征抬起宽大的袖子指着骂人,莫名有些想笑。 原来,谢大人真是除了当官,别的都不怎么擅长。 也不知道从前他被贬官,是怎么过来的? 谢征气得不轻,刚才还被人逼到角落里不知所措,这会儿指着梅阳的鼻子骂人。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有本事他杀了本官,让我命丧于此,不然我就算是饿死穷死,被恶意状告污蔑,也绝不可能娶他嫁闺女。” “粗鄙不懂礼节之人,本官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别说是娶了。” “……”宋春雪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原来谢大人又被哪家人想逼婚招婿了? 不过也是,有钱有势的肯定要眼馋谢大人。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征曾经是京城里的官儿,有朝一日总要回去的。 若是将女儿嫁给他,将来谢征回京,岳丈一家都跟着沾光。 “大人何必动怒,在下是不该动手,但这位嫂子连踹带打,我都没吭声,大人还想如何?” 梅阳盯着宋春雪,满身的怒火无处宣泄。 但此人就算气急了,脸上还是带着微笑,“江家嫂子莫不是看上谢大人了,如此拦着他不去任员外家?” 宋春雪蹙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上谢大人了,要这么说,我还有可能看上你了。谢大人为我们庄狼城的百姓做了多少好事,你们就算要带他去哪,也该和和气气的,至少抬着轿子来,哪是你们这幅强盗逼婚的模样。” 随后,她看向谢大人。 “对不住谢大人,我还以为他们要对你不利,贸然阻拦还请见谅。打搅了,你们先忙,我再去买个盘子。” 宋春雪面无表情的转身,心想下次可不能贸然出手。 看谢大人今日只带了一位随从,说不定是他半推半就,准备从了呢。 她真是,管的什么闲事啊。 “站住!” “等等。” 谢大人跟梅阳同时开口。 宋春雪停下脚,“什么事?” 梅阳指着自己的额头道,“大嫂打了人,冤枉了在下,是不是该赔个不是?” 谢大人道,“她也是想为下官解围,我替她赔个不是……” “冤有头债有主,打我的人是你,而且还是当着我这么多弟兄的面,江家嫂子真的不打算赔不是?” 他痞里痞气的笑道,“不说也行,以后我就要带人,天天去嫂子家门口敲门,反正听人说,你男人死了很多年了。” “看嫂子身手矫健,我家里正好缺个浑身蛮力的妻子,不如我们俩趁早凑一对?” 第235章 找上门来了 呵! 原来她的烂桃花在这儿。 宋春雪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气得跳脚。 倒是谢大人指着梅阳怒骂他不知羞耻。 “大人不必跟这种人争论,”宋春雪打断谢征,朝梅阳弯腰道,“刚才多有得罪,但事出有因,是你先动手的。若是你觉得打得太重,可以打回来,我绝不还手。” 梅阳盯着她不悲不喜的面容,不由将拳头抵在唇边,灰白色的短衫袖子很窄,快被他的臂膀撑破了似的。 “大嫂真是个妙人儿,我若真是换回来,以后还怎么在帮派里混?”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走吧,今日暂且不为难谢大人,明日我们再去谢大人家中叨扰。” 其他人不乐意了。 “阳哥,这个臭寡妇打了你……” “嗯?”梅阳转头冷冷的盯着说话的人,“什么寡妇不寡妇的,多难听,死了男人又不是她的错。” 宋春雪心想,难得他说了句人话。 “谢大人,我们走吧。” 为避免多生事端,宋春雪快步走在前头,不想与他们纠缠。 若是他们反悔了,没有旁人帮忙,她跟谢征还有刘春树,根本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谢征又急又恼,一团火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踩着黑色的官靴,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梅阳,回去再次转告任员外,谢某绝无娶妻之意,若是再敢强行骚扰,本官会想办法弄掉他买来的官职!” 说完,他一甩袖子,匆匆追了出去。 为了避免大家尴尬,宋春雪走出巷子就跑了起来。 可是刘春树没有眼力见儿,跑得比她还快,拦在她面前。 “江家嫂子,我们大人想要当面道谢。” 宋春雪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家里的荞面等着我回去蒸熟,先走了。” “唉江家嫂子……” “改日我再去登门道谢,三娃的事多亏了你们。” 说话间,她已经提着篮子跑出了十几米外的距离。 道什么谢啊,这个乌龙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她拿着新买的两对儿碗,一只好看的瓷碟回了家。 想到当时的情景,她用了十成力才将那只碟子拍碎,一听挺疼。 算了,明日她再找旁人耕地吧。 晚上,她没跟三娃老四提这事儿。 但老四在吃了两碗扁豆面之后,说他后日就要出发,跟着骆驼商队去洛阳。 宋春雪问,“非去不可?” 老四点头,“嗯,我们从年前就商量好的,我不想失信于人。” 宋春雪跟三娃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阻拦。 “商队的人你们认识吗?” “认识,是徐越的远房堂哥,我们已经仔细问过了,还看到了骆驼商队,不会有问题。” “那商队的领头人是谁?”宋春雪想着,明日再去问问姚曼,她可能认识那些人。 “叫徐舟,今年三十二岁,据说已经是老商队的领头人了,娘不用担心。”老四有些激动,“他们说洛阳那边的东西好价格低廉,一定能赚大钱。” 三娃出声道,“赚大钱的是商队,你们只是负责打杂的,别被他们骗了,有事儿别往上冲。” 老四蹙眉,不大情愿道,“知道了。” 他又不傻,怎么会遇到事儿就傻乎乎的往上冲。 “好,那你需要收拾什么行囊,想带多少银子?” 听到银子,老四难得有些扭捏,笑容酸唧唧的,不大好意思的挠头。 宋春雪被逗笑,“怎么,怕要多了我不给?” “我总觉得你们这次不大牢靠,先给你一两银子在路上用。其他的,等你从洛阳回来再给也不迟。你们商队肯定带了吃的,花不了几个铜板。万一遇到打劫的人,你的钱都会被人抢走。” 老四点头,“够了够了,一两银子很多了,其他的都带几十个铜板。娘给的碎银子我会藏到衣服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开心的起身去收拾东西。 “娘,我去看看要带多少衣裳,鞋子也要备一双。” 宋春雪朝院子里喊了声,“有什么缝补的东西拿过来,我明早给你缝。” “好嘞。” 次日,宋春雪蒸了香豆粉和胡麻油卷成的画卷,好吃的不行。 老四连连叹道,他还去外面赚什么钱啊,以后跟着娘就好。 这句话,提醒了宋春雪。 如果老四撞了南墙回来,他想踏踏实实的找个活儿干,以后那间铺子可以收拾出来,让他自己去倒腾。 老四自负盈亏就好。 三娃跟老四出门之后,宋春雪清扫了院子,将牲口喂了一遍,随后准备出门去找旁人来耕种。 只是,她关上门上锁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走到自己跟前。 她没有回头,竖起耳朵听动静。 “江家嫂子这是要出门啊,你家的地还耕吗?” 这个梅阳,竟然真的找到这儿来了。 宋春雪将钥匙收起来,转身避开他。 梅阳挡在她面前,迫使她抬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没想到,没有真有这么大本事。 “赵荣就住在斜对面,那儿,”梅阳指了指前些日子,那个骂了她的田嫂子家的院门,“他们夫妻俩不敢出来见你,说是田娥骂了你,还被你打了两巴掌。” “真是无巧不成书,前几日赵荣找我来,说是要教训住在这堡子里的女人,没想到是你。” 梅阳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没看出来啊,嫂子很有魄力,一点不比男人差,出手很干脆,田娥脸上的手指印隐约还能看到。” 宋春雪淡淡的看他,“你非要耕我家的地?” “整个庄狼城为别人种地的老头都归我管,除了我你找不到旁人,这个钱只能我来赚。” “那你会涨价吗?” 梅阳被她逗笑,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跟班,“嫂子若是愿意,请我们喝壶茶也好。” 听他这么说,宋春雪也不打算绕弯子。 “好,那就多给你五十文,请你们喝茶,算我赔罪了。”宋春雪拿出钥匙,“你们在外头等我,我去取钱。”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宋春雪转头看他。 “算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快点。” 梅阳转身走到对面的院墙下,蹲下来拿着一根冰草玩。 “……”明知道这个道理还非要纠缠,不愧是混帮派的。 宋春雪取了两百个铜板,“要我去牵驴吗?” “成啊,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的驴卖了。” 她怕。 “那用你们的牲口耕吧,剩下我耕完了再给。” 梅阳笑了,“看在你替大家换了粮斗的份上,不多收你钱。” 说到这儿,他往前一凑,压低声音语气认真,“问个事,你招上门女婿吗?” 第236章 他竟然说浆水臭 又来? 宋春雪用力推开他,“我如今算是半个出家人,以后会是个道士,招女婿这种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她没了耐心,语气十分不耐烦。 “地你还耕不耕?” 梅阳有些错愕,感觉自己的兄弟平日里都没这么大的力气推开他。 可能是他没站稳。 “嫂子力气挺大,我就随口一问,生什么气。”梅阳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又不是替自己问,不过看大嫂的态度,是不会看上我的,我不会自讨没趣。” 他往后退了两步,浑不在意的摆摆手,“走了,后日中午去地里结工钱。” 其他两个跟屁虫似乎对宋春雪的行为很不满,回头看了她好几眼,跟在梅阳身后走了。 宋春雪忽然不想出门了,没劲。 她还是在家里给老四收拾行囊吧。 即将到二月了,天气越来越好。 城里比乡下暖和一些,宋春雪回家换了身单薄的黑色对襟。 随后想到那个耕地的老汉,说看她的穿着就是缺男人的。 她又将黑色的脱下来,换了身墨蓝色的斜襟长衫。 都是年轻时的料子,乡下种地舍不得穿,城里出门穿不了。 宋春雪想着,得给自己做一身春衫来穿。 这样一想,她甚是愉悦,去仓房挖了三碗莜麦准备做甜胚子。 如今地里的活少了,出门也没什么可看的,不如做些好吃的来。 她在院子里簸莜麦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厚重的木门,门外站着一身锦衣的谢征,轻盈柔软的布料在阳光下甚是好看,天青色衬得他丰神俊朗。 没有胡子的谢征看着三十出头,贵族出身的他无论何时都很得体。 看到他,宋春雪有些意外。 “谢大人怎么来了,今日不忙吗?” 她站到一旁,“谢大人请进。” 想到家里的茶都是粗茶,剩的也不多了,以后要备一些招待贵客用的好茶。 看到刘春树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宋春雪心想谢大人估计是长记性了。 谢大人昨日有些狼狈,还恰好被她给看到了,没想到他专程上门。 该不会是来谢她的吧? “嫂子,这是花糕,谢大人的一份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刘春树手上拿着精美的盒子,递到了宋春雪面前。 宋春雪受宠若惊,她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贵重的吃食。 她看向谢征,“多谢大人。” 谢征微微一笑,“不必客气,我今日专程来讨茶喝,听说你们爱喝罐罐茶,至今还没尝到过,不知大嫂平日里也喝吗?” 宋春雪笑道,“当然有,快进屋,我去生火。” 刘春树指着院子里的石桌道,“今日天气好,不如就在院子里喝吧,茶炉子的烟也少些。” “也好,那我去生火,你们先坐下。” 春树看了眼走向后院的宋春雪,对谢大人道,“我们三个先去外面转转,谢大人慢慢喝。” “也好,别走远了。” 昨日的情形,他再也不想遇到了。 有些丢人。 被谁看到不好,偏偏被宋春雪看到,还替他解了围。 若不是昨日他让两个有功夫的随从去抬东西,他也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 简直…… “他们人呢,怎么走了?” 宋春雪拿着小小的茶炉子,和一个小柴篮子过来。 “烧的木炭用完了,看来中午做完饭后我要烧一些用。” 说着,她拿出打火石准备生火。 “他们去附近转转,我来吧。”谢征伸手道,“大嫂在簸粮食?你先忙你的。” “嗯,我想做些甜胚子吃,马上就簸好了。”宋春雪看到他点火的样子还算熟练,便将莜麦簸干净,拿去厨房洒了些水润一会儿。 等莜麦潮了,还要装在袋子里在院子里摔,将莜麦表皮的浮毛绊下来,然后清洗一遍上锅煮。 工序复杂,等谢大人走了,她再弄。 谢征生了火,起身去厨房舀了一小壶水,将小陶罐放在茶炉子上面。 宋春雪拿来枣子和冰糖,放在小木格子里。 这老物件都洗不干净了,她下次一定买个新的来。 抓了枣子在火上烤了下,她想到这枣儿还是道长给她的。 “大嫂如今住在这么宽敞的院子里,为何还满腹心事,何事烦扰?”谢征随口问道,“可是受人欺负了?” 宋春雪回神。 “没有,只是想起这红枣是道长给我的,他出了趟院门,要很久才能见到。” 谢征意外,将烧黑了外皮的红枣抓起来,扔到茶罐里,手差点烫到。 “道长离开了?” “我正想过些日子山上寻道长来着,他怎么走了?” “说是师父写了信来,有急事召他。”宋春雪笑道,“师兄不是本地人,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看到茶水开了,宋春雪将洗好的茶碗递给他,这是她在街上新买的,还没来得及用过。 片刻后,谢征主动提及昨日的事。 “昨日是我连累了大嫂,那人出言不逊伤害了大嫂,在下过意不去,特地来道歉。” 他一手握着茶罐一手扶着袖子倒茶,“年轻时光顾着读书了,没学两招防身的功夫,让嫂子见笑了。” “哪里,大人从前在京城,肯定用不着出门随时带着随从,是这里的刁民太多,欺辱了大人才对。”宋春雪起身,“我去端些茶点来。” 既然是大人买给她的,她拿出来正好喝茶。 不然,自家的馍馍在谢大人面前,总有些拿不出手。 谢大人高声道,“家里有荞面馍馍吗,我喜欢吃荞面的。” 宋春雪拿了碟子,一半荞面馍馍一半是精致的花糕。 谢大人掰了一块荞面馍馍,“上次吃了一块,很甜,至今让我挂念。甜而不腻,比糕点好吃的多。” “虽然此地贫瘠,但这里的好吃的并不少,只是那浆水面,我至今吃不惯,闻着却又忍不住想尝尝。” 宋春雪笑道,“那大人是没口福了,浆水夏日最是解暑,我们这边人若是没有了浆水,夏天可怎么过啊。” 谢征皱着眉头,“那我下次再试试。” 宋春雪劝他不必勉强。 “不过那个浆水凉粉,我觉得还行,冰冰凉凉的,放点辣椒油,浆水的臭味被遮住……” “什么?”宋春雪不可思议,“你说浆水臭?” 怎么可能。 “那你可得尝尝我家的浆水,昨晚上我刚用芹菜叶子投的,今日应该可以吃了。你从前吃的肯定是谁家的手艺不行,我家的浆水从来没臭过。” 第237章 还真能休妻 谢征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让宋春雪这般在意。 “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春雪起身,“大人先喝着,我去挖两碗荞碎粒儿泡着,不知道你们之前吃的凉粉是什么做的,我听说有人爱吃豌豆凉粉,但我觉得没有荞麦做的好吃。” “大嫂不用……” “说起来大人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个旧罐子让我买了两个院子,这么大的恩情,我却没请大人吃过几顿饭。” 说着,宋春雪已经拿着碗和瓷盆,去了仓房。 谢征无奈,但被这份诚心所打动。 “大人若是忙的话,等我做好了送去你们家就是,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我做给你吃。” “我就是个种地的,别的也帮不上大人什么,大人也说过,我们今后算是朋友了,所以别跟我客气。” 看着宋春雪端着面又去了厨房,腿脚麻利的很,谢征不由笑着点头,“好,以后我不会客气。” 春风徐徐,春日阳光暖融融的。 谢征坐在垫了棉垫的石凳上,看着宋春雪出出进进的忙碌。 他想要帮忙,她只会说不用。 “大人没干过这种粗活,手上会起泡,还是让我来吧。” 喝过茶,宋春雪以为他会走。 没想到他又要帮忙摔莜麦。 谢征摔了没几下便气喘吁吁。 宋春雪笑道,“大人若实在想帮忙,不如替我烧火吧。” “也好,”谢征自嘲一笑,“在大嫂面前,我谢征就是个无用书生,担不起大用。” “大人是为民做事的,没必要会这些。” 说话间,宋春雪已经在井水边洗了莜麦,又端到厨房里煮。 谢征烧火的动作很文雅,他那握笔的手,如今只能烧麦柴,其他的多少都会扎手。 当老四从外面回来,便看到谢征在厨房,笨手笨脚的给母亲帮忙。 他从前不觉得母亲是个急性子,但一进门便看到,娘从谢征手中接过东西,干脆利落的手“大人,我来。” 老四忍不住想笑。 “娘,今天做什么好吃的,怎么敢劳烦谢大人帮忙烧火。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非得骂你不成。” 说着,老四忍着笑坐在灶头前,“大人可以教我娘读书识字,但这种粗活大人还是别学了,万一大人的家里人知道,肯定会怪罪我们不懂事的。” 谢征无奈,他拍了拍手站在一侧。 “我果然不擅长做这些,让孩子见笑了。” 谢征走出厨房,坐在台阶上,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麦柴。 宋春雪忍俊不禁,“大人别动,你这衣服料子贵重,别用力扯,轻轻的揪掉就行。” “大人你先在堂屋休息一会儿,待会儿坐好了吃饭就成。”她对老四道,“你去陪着大人聊会儿,这里有我就成。” “不用,我回家吃就好。” “那怎么行,谢大人总不会是因为自己没帮上忙,不敢吃这顿饭吧,这可就见外了。”宋春雪踢了老四一脚,“快去陪大人下棋,你是晚辈,能请教的东西多得是。” “是是是,娘说的对,”老四揉了揉屁股,“娘,您不觉得你如今的力气太大了吗?” “自己孬还嫌别人力气大,你若是连我都不如,还出什么门啊,待在家里替我耕地算了。” 老四瘪了瘪嘴,走下台阶跟谢大人抱怨道,“自从我娘跟道长学打坐之后,我发现我娘力气特别大,一脚能把我屁股肉剜下来。” 谢征不由想到了昨日,她打梅阳的动作,虽然没几招,但完全不比他身边的护卫差。 刘春树也使不出她那一脚。 作为男人,他真是自惭形秽。 午时,老四跟谢征坐在堡子的高墙上谈论古今,就听到宋春雪在喊他们吃饭。 来到厨房,看到眼前洋芋面片,还有清清爽爽的浆水凉粉,谢征惊讶不已。 “你做了这么多?”谢征道,“我还以为中午就吃凉粉。” “万一大人嫌臭吃不惯,就吃面片。”宋春雪将辣椒油放在桌上,“何况凉粉不能当饭吃,一会儿就饿,总要吃点汤面的。” 老四点头,“没错,我们庄稼人消耗大,吃凉粉不顶饿,大人不妨都尝尝,看看哪个好吃便吃哪个。” 谢征看着清爽的凉粉,又怕自己吃不了浪费。 “大人尝尝,吃不了我吃,我们庄稼人不管这些。” 犹豫之下,谢征端起浆水凉粉喝了一口。 “嗯,酸酸的,不臭。”谢征拿起筷子夹起温热的凉粉,“有芹菜的清香,荞麦特殊的香气,很好吃,多谢大嫂款待。” 因为他的一句话,宋春雪便做了这么多东西吃,谢征感觉到了庄稼人的热情。 与此同时,他特别佩服她。 短短的一上午,她甜胚子也捂好了,凉粉做了,面也擀了,真是厉害。 宋春雪也先吃了碗凉粉,“大人别勉强,面片也够吃了。” 老四吃了一碗凉粉两碗面片,坐在桌上打了个饱嗝。 “明日之后就吃不到娘做的饭了,怪舍不得的。”老四叹了口气,“但我是男子,总要去外面的天地看看。” 宋春雪没好气道,“我拦着你了?” 谢征尝了口洋芋面片,“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我却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皇上,如今远在天边,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遗憾不已。” “母亲病重,后半年我就要请旨入京,回去尽孝。”他看向老四,“有野心是好的,只要你将来有孝心,你娘会原谅你的。” 尽孝,孝心,这些字眼让宋春雪不由哼笑出声。 老四心虚的看向母亲,“娘,怎么了?” “没什么,孝心这东西完全凭良心,我这辈子不奢求。只要你们自己过得好,我也会过得很好。” 重生至现在,她已经看开了。 做母亲的,只要不亏欠孩子,就不怕被孩子亏欠。 她是来弥补三娃的。 宋春雪看着桌面,“我如今开始学道,将来指不定在哪个地方,打着坐就能离世。我也会爱惜身体,来不及生病就死了,我不需要孝心。”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像是在赌气。 但她也是人啊,想到前世的下场,她不能做到毫无怨言。 “娘……”老四听得出来娘生气了。 “吃饭吧,我就随口一说。”宋春雪问到,“哦对了,还没问过,谢大人有孩子吗?” 谢征一愣。 “有一个女儿。因为我屡次被贬官,发妻求我写了封休妻书,如今孩子跟着她母亲,在外祖母身边长大。” 老四瞪大眼睛,“还真能休妻?那谢大人可有妾室?” 第238章 卸了你的腿 “休妻?” 宋春雪不解,“大人的发妻应该是千金小姐才对,你们门当户对,她们家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大人休妻,就不怕得罪人吗?” “不是还有和离吗?” 谢大人神情怪异,似乎有难言之隐。 宋春雪忙道,“我们就是问问,大人可以不答。” 谢征低头,“当时年少,我一意孤行,她也是个倔脾气,大吵大闹之后,我怕拖累她提了和离,而她非要改成休妻,说这是我负了她,欠她一辈子,让我谨记一生。” 说到这儿,他苦笑一声,“她也说过,此生绝对不会嫁人,休妻便不会有人上门求亲再烦她。” “可如今,她已经嫁给了旁人,还生了两个孩子。” “……”宋春雪看着他,没想到谢大人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家庭不睦。 她曾经以为,有教养的读书人,不会像他们这种小人物一样大吵大闹,更不会轻易和离。 “既然如此,她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大人何不再娶妻,再纳两房妾室,左怀右抱,还能让她看了笑话不成?”老四没好气道,“大人是男子,她是女人,大人有什么好顾虑的。” 宋春雪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大人重情重义,他不想连累旁人才洁身自好,你倒好,当娶妻纳妾那么容易,跟买物件一样容易?” 想到老四将来的行径,宋春雪又踢了他一脚,“你将来若是动不动纳妾,背着妻子养外室,我打断你的狗腿!” 老四趴在桌子上,抱着自己的小腿直吆喝。 “哎哟我的娘哎,我就是随口一问,您老人家怎么能不讲道理啊,谁说我将来会纳妾养外室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儿子。”老四哼哼道,“哎哟疼死我了,娘是看我要出门不痛快,故意报复我的吧。” 谢征被他们娘俩逗笑。 “其实娶妻纳妾都好,不过是一时之欢,谢某这种不安分的人,平白无故的拖累人家。我的女儿如今到了嫁人的年纪,却要为我的境遇担心。” “再过几个月,便是她成亲的日子,我已经告假探亲,到现在还没准假,也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 说到这儿,谢大人不由红了眼眶。 “害得一个姑娘没有爹娘陪伴已是大罪,我若是娶了旁人生儿育女,岂不是又要害得他们有一个天天被贬官的爹。” 宋春雪点头,当初若是她也有这种觉悟,就不会生这么多孩子了。 累死累活一辈子,到头来孩子不待见,落的满身抱怨,自己也凄凄惨惨可怜可恨。 不过现在已经没机会了,老四媳妇还没娶就想着休妻了。 只是,她到如今还未能想好,三娃跟夏木兰的婚事,还有他们孩子们的事,到底要不要阻拦? 若是不阻拦,他们为了生个儿子,总共生了五个孩子,跟她一样累死累活。 若是阻拦,那些曾经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大嫂,谢某该告辞了,多谢大嫂盛情款待。” 谢征起身道谢,“叨扰多时,你们要午休了,我也该回去了。” 老四眼珠子一转,“大人今日休沐吗,要不留下来午休,反正大人也无事可做……嘶!” 话还没说完,他的大腿上结结实实被拧了一下,老四疼的眼泪直流。 “娘啊!”老四跳起来在地上直蹦,“娘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你以为谢大人跟你一样闲得没事干,你还要大人留下来替我干活不成,不像话。”她笑着对谢征道,“小孩子胡说的,大人别放在心上。” 两只小狼狗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客人出来,只是动了动耳朵,看都没看一眼。 宋春雪心想,这俩傻狗一点都不会看门。 “无事,孩子嘛,直来直去挺好。”说着,谢征走到了门口,“对了,明日山上唱戏,大嫂要不要去?” “山上经常唱戏,明日老四要走,我就不去了。没想到大人还关心这个,能听得惯我们这边的戏吗?” “自然。”谢征看向老四,不由交代一句,“出门在外小心谨慎,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熟人。” “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下了。”老四笑着向大人挥手,“大人慢走。” 他转头嘀咕道,“你们为何总说要小心熟人,难道你们不都是在跟熟人打交道吗?” 宋春雪走向北屋,“你以后会明白的。” “太累了,去把碗洗了。” “哦。”反正明天他都要走了,洗个碗算啥。 * 次日,恰好是三娃休沐的日子。 他替老四背着行囊,送他出了院子。 “三娃,你说娘为啥不愿意送我?” 走出院子,老四还是忍不住抱怨,“二哥走的时候,她亲自去送了,怎么到我这儿,她却让你送。” “因为娘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的。” “那二哥也会回来啊。” 三娃若有所思,“难说。” 老四踢了踢路上的石子,“也是,还没出发,我心里就不踏实,可能过两日就要偷偷跑回来。” “嗯,我也觉得,娘说她打听过了,你同窗的那个表哥不怎么靠谱,凡事留个心眼。”三娃将他送到城门口,没跟他那些同窗打招呼,“身上的钱够吗,要不要借我的?” 老四笑了,“多见外啊,要给就给,我们是亲兄弟,怎么能说借。” “亲兄弟明算账,我曾经想要买话本,借你的时候你也没给。”三娃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不过如今我有钱了,你若是不还也没事。” 老四咬咬牙,顶了顶腮帮子。 “还挺记仇,等我赚了大钱就还你。”老四将银子揣到怀里,看着三娃叹了口气,“唉,读书真好啊,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你也不例外,如今比大哥二哥当时看着精神多了。” 三娃动了动嘴皮子,“娘当时都松口了,让你去读书,你为何不去?” 老四转头看了眼骆驼队,“穷折腾,我坐不住硬板凳,浪费时间罢了,你回去吧。” 三娃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姑娘似的。” 三娃低头,“娘现在有钱了,你好好历练,将来若是有本事了,可以自己在街上做生意。” 老四笑了,“你倒是大方,娘若是听到你说的话,腿给你打断。” “就是,三娃这么快就替你弟弟惦记我的私房钱了,我卸了你的腿。”宋春雪拿着一包干粮走到老四面前,“吃的都落下了,你想喝西北风啊。” 第239章 尝菜品 “娘。” 看到宋春雪来了,老四的双眼一亮,顿时向她跑了过去。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鼻子酸酸的,又委屈又难过,总之不是滋味。 “娘终于舍得来了,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有三娃。” 宋春雪将干粮塞到他身上的大布袋子里,“你又不是不回来,等下回你要出远门,我再送你。” 老四下回出门,估计是不愿意回来了。 到时候他们母子情分便会一日不如一日,她肯定会好好送别的。 老四感受到肩膀上被娘轻轻的拍了拍,不由反驳道,“娘也不盼着我点好,万一我干得好还能长一番见识,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回来。” 宋春雪附和道,“也是,说不定你在外面安家落户了,都不愿意回来也不一定。” 毕竟,他的结发妻子就在他要经过的那条道上,如今会不会早些遇见也未可知。 他的岳父是个读书人,家境富裕,哪怕如今宋春雪买了院子,也还是远远不能跟人家的岳父相提并论。 虽然她从未见过老四的岳父,却从老四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们也是不屑于跟江家人见面的。 从前,宋春雪每每细究此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现如今,她看清楚了。 什么鞍配什么马,老四岳父家不过是比江家多些银子,但家风教养不过如此。 不然,后来老四发了家之后,为何他的老岳父明知道老四不愿意回家,借着经商的名义住在外头,与外室朝夕相对,他的岳父也不会视若无睹,不替女儿撑腰。 人嘛,都在权衡,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看清了,也就不再执着。 人无完人,曾经的她鼠目寸光,偏颇不公,几个孩子对她毫无感念,便是她种下的因。 如今,她又能改变多少? 她只求眼下问心无愧,及时止损罢了。 “娘,你从前对二哥跟老大差不多好,但自从他去了军营,你提也没提过,他写来的信你收了起来,是不是我走了,你也不会跟三娃提起我?” 老四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问道,“娘是不是觉得,我们靠不住?” 宋春雪看向他,这不是明摆着吗? “也不是靠不住,远亲不如近邻嘛,我不想整日里牵肠挂肚,盼着你们回来,那样的老母亲太可怜了。” “行了,你走吧。只要你们回来,这还是你们的家,他们喊你呢,别让他们等急了。” 老四往商队那边走,不时回头看向自家母亲。 娘如今怎么这么铁石心肠,虽说通情达理了,但总感觉没有以前那么亲近。 她总是不冷不热有所保留。 虽然老四觉得这样没错,但心里甚是难过。 “走了,江夜君你老回头做甚,跟个娘们似的。” “就是,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又不是不回来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怎么流那么多驴尿,出去别说是我兄弟啊。” “哈哈哈,你还说人家,你不是说自己是老铁牛吗,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还有脸说人家。” “去你娘的,我才没有。” “去你爹的,你袖子上那是猫尿不成?” …… 一行人骂骂咧咧的骑着骆驼跟毛驴走了,老四牵着骆驼走在最后,背影逐渐渺小。 他没有回头,将笑话他的人从骆驼身上拽下来。 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渐行渐远。 宋春雪转身,“走吧,你中午要在家里吃吗?” 三娃收回视线,愣了一下,“我能在外面吃吗?” “跟同窗没有相邀去踏青吗?” 三娃意外,“娘愿意让我去踏青,不会说我不务正业,跟不爱读书的同窗学坏了?” 宋春雪板着个脸看他,“你娘现在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吗?” 三娃笑了,不由敛着笑频频点头,“是,娘说的是,娘现在可是读书人,没那么迂腐。” “你还敢笑话我,给你娘戴高帽,还读书人,你真是胆子大了。”说着,宋春雪捡起地上的柳树枝追上去,“你跑什么,给我站住。” 三娃带着笑回头看她,“娘我错了,中午我给你烧火不行吗?” 宋春雪被气笑了,“好啊,你现在果然读了书就不一样了,你要吃饭,给我烧火不是天经地义吗?” “话是没错,但我怕看到你擀面做饭的时候,眼泪掉到锅里,娘会没面子不是。” 宋春雪用柳树枝敲在腿上,“给我站住,长本事了是吧,还伶牙俐齿的,谁教你的?” 三娃跑几步回头看一眼,满眼堆笑,“我以为娘会说是谁惯我的,这事儿不用教谁都会,就看敢不敢说。” 宋春雪哭笑不得,这个三娃,怪会戳心窝子的。 是啊,因为她的纵容,三娃才敢跟她说这些话。 只是不知,三娃会不会一直如此。 * 下午,姚曼让人来喊宋春雪帮忙。 宋春雪来到西风客栈旁边的铺子,发现面馆已经大变样,换成了酒肆的招牌。 也是,这街上的面馆不少,姚曼说她家的面不咋地,懂得变通才好。 酒肆内的桌椅都是新换的,墙上还挂着字画,地上铺了好看的地砖,看着就花了心思。 意外的是,她将旁边的铺子盘了下来,隔了几间厢房,适合闲来无事喝酒的人,在里面畅所欲言。 “宋姐,你来了,快过来坐,尝尝我们的新厨子做的菜如何?” 宋春雪意外,“我是来帮忙收拾的,你怎么一声不吭弄好了,才喊我来。” “反正有专门的工匠,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就是擦洗干净而已,知道你还忙着地里的活呢。”姚曼递给她一双筷子,“快尝尝我这菜味道如何,还请宋姐给点意见。” 宋春雪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菜,“还有这种好事,那我不客气了。” “客气啥,你可是我雪中送炭的贵人。”姚曼压低声音道,“我最近遇到个富商,说是要替我盘活这铺子,真是笑话,我自己还没开始盘呢,他倒是看上了。” “过几日我这酒肆就要开张了,需要个俊俏的小寡妇帮我揽客,你来不来?” 宋春雪刚夹到嘴边的花生米掉在桌上,“你不是够俊俏了吗,怎么还找我,我不会说好话,搞不好要赶走客人。” “放心,我请你当门神,什么话也不说,就站在前头替我看着,别让人顺走东西就是,不是真心揽客。” 第240章 是送我的吗 宋春雪思索再三应了下来。 抛头露面这种事,她不擅长。 但姚曼跟她一样,男人去世,靠自己一个人撑着。 开张当天肯定忙,姚曼自己才是揽客的活招牌。 只是帮忙看着点客人,不算什么大忙。 这样想着,她要做一身得体的衣裳,太陈旧太惹眼都不行。 回去的路上,她在布衣铺子扯了三种布,一种是新的天青色绸布,可以做对襟短褂,一种丁香紫的暗纹缎面,可以做中长的比甲,是她从没穿过的好料子好样式。 她又给三娃扯了一身竹青色的绸布,可以做交襟长衫。 私下里跟同窗相处,总不能穿着麻布的旧衣裳,免得他不敢往人群里钻。 回到家,她便开始裁剪布料,喊来三娃来量尺寸。 “娘,这是绸布?” 三娃摸了摸柔软轻盈的布料,似乎是不敢相信,“这种布料很贵的,娘竟然你舍得买,还买了这么多?” “怎么不舍得,有钱就花,别等老了走不动了,想花也没本事花。” 话是这么说,但三娃觉得,娘过于铺张浪费了。 “可是钱总要攒些才好,若是一下子花完了,岂不是晚年凄惨……” “呸呸呸,谁晚年凄惨。”宋春雪没好气的拍了他一巴掌,“我能不懂这个道理?” 三娃压低声音,“难道娘有很多钱。” “倒也没有。” 三娃说的是,钱不经花,总要时常赚一点才好。 现在羊卖了,家里就养着两只毛驴,一只快要下崽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财之道。 宋春雪用土块划了线,拿着大剪子裁剪布,三娃就在一旁看着。 “我第二次来县里时买了间铺子,之前还想着将来让老四拿去折腾,但老四还年轻,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三娃,你觉得我们经营点什么赚钱?” 三娃摸了摸被剪下来的布料,“布衣铺子就不错,娘还能天天穿好看的衣裳。” 宋春雪笑了,“那我上哪里进货去,何况这街上也有不少布衣铺子,还有一个大布庄,我抢得过人家吗?” 还有,在街上开铺子还要给那些地痞流氓交孝敬钱,生意难做啊。 实在不行,将铺子盘出去算了? “听说因为谢大人一力整治,那些收孝敬钱的帮派已经偃旗息鼓了,娘不用怕这些。更何况,只要生意做得好,一点小钱是能拿出来的。” 宋春雪还是心里打鼓,“我再考虑考虑看看。” 做生意是要投入本钱的,宋春雪做了一辈子的本分人,花钱可以,但对于花大价钱往里砸,之后靠运气往回赚钱的事儿,总是有些不放心。 三娃知道娘的顾虑。 “实在不行,娘也开个面馆?”他若有所思的抚摸着下巴,“就是辛苦了些,不然只卖臊子面,生意也不会差。” “没错,我一个人经营面馆会很辛苦,找个伙计又不划算,以后我也不想辛辛苦苦赚小钱了,太累。” 宋春雪道,“反正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三娃点头。 晚上,他们早早的用过饭,外面的天色还是亮的。 自从家里不养羊之后,晚饭用的早了,省了不少灯油。 “娘,今日要识字吗?” “要,等我会儿,你帮我看看师兄留下的册子,教我这奇经八脉图,让我多认识几个穴位。” 三娃将纸笔和册子拿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娘现在每晚都会打坐吗?” “嗯,不能懈怠。”宋春雪一副虚心讨教的模样,“这个字念什么?” “海,气海的海,气海的穴位在脐下两指的位置,娘之前运气的时候,不知道气海的位置吗?” “我只知道叫法,不知道怎么写。”宋春雪指着册子上面的字,“这个叫什么?” 三娃耐心的为她解答。 “对了娘,招财符画得如何了?”三娃笑道,“可否送我一张?” “暂时还不能,这几天画得我看到那符的样子就头晕,过几日再画。”宋春雪蹙眉摇头,“我最近在学驱邪符,还有平安符。” 说着,宋春雪转身进屋拿了一个用红布缝起来的三角符纸递给他。 “贴身佩戴,自己缝在里面的衣服上。” 三娃点头,“那我试试。” 虽然他心里挺虚的,毕竟娘自己画的符跟道长的哪里能比。 但这种符,就算不管用,应该没有害处。 他们母子俩在桌上写写画画研究了半个时辰,夜幕降临,该回去歇息了。 临进屋前,宋春雪忍不住问,“三娃,你会想夏木兰吗?” “啊?”三娃的耳朵瞬间红透,“我……还没成亲,我为什么要想她。” 看到三娃要逃,宋春雪一本正经道,“没成亲才会想,成了亲,时间一长就不想了。你如今正是春心萌动之际,想想也很正常。” “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因为读了书,就看不上夏木兰,不想娶她了?” 三娃连忙解释,“没有没有,除非大富大贵人家,不然女子都不怎么读书,就算不娶木兰,我娶的也是没读书的女子,为何要看不上?” “何况亲都定了,若是因为这个悔婚,不是君子所为。” 看他急得都快结巴了,宋春雪不再逗她。 “也好,你心里有她就行。” 三娃的脖子红了,“娘我去睡了。” 说完,他快速合上房门。 宋春雪忍俊不禁,回屋打坐。 * 次日,甜胚子发好了,又水嫩又甜。 她挖了两大碗装在小瓷盆中,准备送到谢大人家去。 事先说好要让他尝尝的。 刚走出院子关上门,肩膀上被人轻轻的敲了敲。 宋春雪瞬间甩出手肘要打人。 “唉,是我,你怎么还打人。” 是梅阳。 她这才想起来,说好今日午时去地里结账的。 “不要动手动脚的,你从背后动手,就该想到我会动手。” 梅阳双手抱在胸前,痞里痞气的笑道,“大嫂又不是习武之人,怎么还这么多讲究。” “以后就是了。”说着,她从怀中摸出荷包来,“还有一百五十文吧,地都耕好了?” “若是不放心,大嫂随我去地里看看不就好了。” 宋春雪看到他就心里不得劲,会让她全身紧绷,总觉得此人绝非善类。 “看就不必了,给。”她数了一百五十文递出去,“拿着。” 梅阳没有接,“大嫂就这么不待见我?” “你干了活,我付钱不是天经地义?”她心里有些焦急,想尽快离开。 “我还有事,你拿着吧。” 梅阳抬手,下一刻顺势握住她的手。 “你……” 宋春雪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 “大嫂手里的是甜胚子是送我的吗?” 第241章 早就不馋肉了 宋春雪将瓷盆往后一藏,可梅阳却不识趣,直接绕到她身后,将瓷盆夺了去。 他掀开白布,直接抓了一把放在嘴里。 “嗯,很甜,大嫂的手艺不错。” 宋春雪气得不轻,“你脏不脏?” “你那地比五亩还多,我的驴累得躺在地上发脾气了,这些甜胚子就当是补偿了。”说着,他转身向外走,“盆我会还你。” 这人简直,说不识趣吧,还算有点分寸,说识趣吧,他一点道理都不讲。 但凡他再过分那么一点点,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打他一顿。 可他跑得又很快。 宋春雪还从没遇到过这种人,简直无赖! “盆我不要了!” 她气得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那不行,我就是馋甜胚子了,家里又没人做。”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着就气人,“别的便宜我不占,改日我来还。” 这人,简直油盐不进。 宋春雪还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吱呀……” 这时,斜对面田家扑棱蛾子…… 那个穿的花枝招展骂过她的田家嫂子打开院门,似笑非笑的出来。 她朝梅阳的背影望了望,笑得殷勤。 “我看啊,人家是八成看上你了,没想到你还挺抢手。一边跟谢大人关系匪浅,一边让梅老大对你念念不忘,你挺有本事啊。” “不过你长得很白,一点都不像庄稼人。这才几日没看到,跟敷了珍珠似的,不像我,太阳一晒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火辣辣的疼,真羡慕你爹娘给的好皮囊。” 宋春雪无言以对,城里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骂一半夸一半? 不违心吗? 看了眼田嫂子的绯红色花裙子,宋春雪瞥了一眼,没有搭话转身开门。 甜胚子被抢走了,她还得再找个瓷盆端去。 家里就两个瓷盆,另一个装的是酵子,还得洗。 真是费劲。 她当姑娘的时候,都没遇到过这种人,怎么如今守了寡,还能被调戏。 真是不可理喻。 下次别让她抓住机会,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不敢出言不逊才是。 “别走啊,我们聊聊呗。”田家嫂子上前,“能去你家看看吗,我还没瞧过里面呢。” “不能,我们关系好吗?” 田嫂子嘿嘿一笑,“还记仇呢,上次我说的话的确不好听,是我有眼无珠,江家嫂子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才是。” “我是没放在心上,但我怕你记恨那两巴掌,迟早捅我一刀,我们还是少往来的好。” 田嫂子走到她跟前,一股刺鼻的脂粉味传入鼻孔。 “说的什么话,上次是我不对,对错好赖我还分得清的。我这张嘴就是欠了钱,你别往心里去。以后都是邻里乡亲的,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一下,不妨走动走动?”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宋春雪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对付这种厚脸皮的人。 她放下钥匙,转头看向她,“那不妨先去你家走动走动?” “好啊,我刚才做了苦豆油馍馍,还没人吃呢,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说着,她便拉着宋春雪的袖子往自家院子走。 “……”宋春雪难以理解,她是听不懂还是故意为难人? “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去了……” “走走走,别客气。你家里有苦豆子吗?看嫂子这么勤快一定种了不少,回头送我一点儿,我拿香葱跟你换。”说着,田嫂子推着宋春雪的后背,热情的往自家走。 “唉你……” 简直热情的招架不住,让宋春雪匪夷所思。 田嫂子……宋春雪觉得叫她花蝴蝶更贴切,她院子里种了不少花,砖头箍成的花园里,光牡丹就有三颗,都是几十年的老桩。 花蝴蝶端着一碟品相很好的苦豆子油馍馍,拉着宋春雪走进北屋。 苦豆子也叫香豆子,是一种植物的叶子晒干磨成粉,跟油混合在花卷和馍馍里面,吃起来特别香。 宋春雪更喜欢叫她香豆粉,而大家都称它为苦豆子。 “来尝尝。” 花蝴蝶将碟子推到宋春雪面前,看宋春雪有些拘谨,直接掰了一块递到她手里。 “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花蝴蝶叹了口气,“是啊,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儿子不着家,也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起,平日里我就在家里,盼着男人回来。” “可惜啊,如今我年老色衰,他赚了点小钱就在外面养了个外室,人家过得有滋有味的,不管我的死活。” 说到这儿,她看向宋春雪,“所以我看到比我年轻的女人,总会忍不住说点难听的,那天真是对不住,我没想到一个乡下来的女人,竟然能攀扯上谢大人,那可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都不敢肖想的男人,你知道传言有多少人家,想将自己的女儿送给谢大人,陪他春宵一度吗?” “……”看来是她孤陋寡闻了。 那谢大人可真是坐怀不乱,难得的正人君子。 “我跟谢大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相互认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花蝴蝶缩着下巴笑她,“那你也不简单,能跟谢大人经常往来的人不多,就算是咱们的县太爷梁萧邀他喝酒都被拒。” “那或许,是我不贪心,对大人没有别的企图吧?”宋春雪嗤笑,“你不会觉得谢大人会看上乡下种地的寡妇,那你也太小看他了。” 她微微摇头,“跟身份无关,历史上,又不是没出现过农妇当了皇后的先例,虽然你年纪不小,但你这样清冷孤傲的小寡妇,比那些小姑娘可招人多了。” 宋春雪起身,“你非要这么说,我可走了。” “别呀,我……”她站起身来,“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们聊些别的。” 宋春雪又淡淡的落座。 “其实,我那日那样说你,还有一个原因,我家夫君之前看到过你,回来跟我说你长得还行,所以……” “我们能不聊男人吗?”宋春雪打断她,“你不会觉得无趣吗?你如果除了围着男人就没别的可聊,我今后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 田大嫂的脸色很难看。 宋春雪认真问道,“你知道专门替人耕地的人,除了梅阳那帮人,还有别人吗?” “怎么,你还想背着梅阳找别人?你是寡妇哎,又没有男人管,梅阳那种满身瘦肉的男人你不喜欢?” “你还矜持个什么劲儿呀,人生苦短,他下次送上门你就从了他,以后在整个庄狼县,没人敢欺负你,可比那个谢大人好使多了。” “……”她是寡妇又不是母狼。 前后相加,她吃了五十多年的素,早就不馋肉了。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第242章 如何 “唉你别走啊,我不说男人了还不行吗?” 田嫂子跟了出来,“你还真是个不喜欢男人的,那我以后不说了,苦豆子记得给我一些。” 宋春雪从他们家出来,“我这就给你拿。” “行嘞,”田嫂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我在这儿等着。” 其实宋春雪看得出来,她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碍于她那张不爱吃亏的嘴,这附近愿意跟她往来的人不多。 不然以她的性格,定然不是个会服软,跟结了怨的她第二次见面,就自己掀开伤疤来跟她套近乎。 她从厨房的大肚瓷坛子里挖了一碗苦豆子,端出了院子。 “你真是个好人,拿这么多给我,够我吃一年了。”田嫂子接过碗转身跑进院子,“等会儿。” 再出来时,碗里有半碗红糖。 红糖可比苦豆子值钱多了,“我要不了这些,又不是要跟你换东西……” 田嫂子将她推着转了身,“哎呀你就拿着吧,跟我客气啥,以后常来啊。” 一转头,她已经关上院门回去了。 宋春雪无奈,还真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花蝴蝶。 回家之后,她又挖了两碗甜胚子,送到谢大人家去。 谢大人不在家,看家的小厮在扫院子。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卖杂货的铺子,进屋挑了几个上了白釉,描了金鱼儿的瓷盆回家,大小不一,却都很实用。 之后,她便在家里缝衣衫。 老四不在家,午饭就她一个人,她也难得生活,切了碗凉粉,吃了些甜胚子和馍馍便打发了。 到了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他的那件衣服正好缝完。 “娘,你今日没出去转转吗?” 宋春雪下了床,拿着衣服道,“出去买了几个瓷盆,没啥可逛的。快穿上试试,哪里不对我再改。” 三娃穿上衣服,低头抚平褶皱处,笑得跟朵花似的,“娘,很合适,这料子很舒服,贵有贵的道理。” “嗯,就是的,乍一看去跟富家公子似的,你的头发也该配个好簪子了,明日我去买。” 三娃脱下新衣裳,“不用买,木簪就挺好,我去把衣服挂起来。” 看到三娃蹦下高台,宋春雪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的三娃哪里还能看出放羊娃的影子,他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读书人了。 喂完家里的牲口,宋春雪做饭,三娃烧火。 “对了娘,我姐跟二哥还不知道我们搬了家,以后若是写了信来,可能收不到,要不我写封信过去,让他们知道如今换了地址。” 三娃低头用烧火棍挑柴,“万一我姐在夫家受了欺负,想回来待些日子。” “嗯,那你写两封,我改日去寄。”宋春雪看着他道,“你还挺为你姐姐着想的。” 三娃羞赧一笑,“那是我姐姐啊,我就这么一个姐姐。” 宋春雪跟他说了三日后要去帮姚曼招呼客人的事,三娃听了只是抬头看她,并未着急说什么。 “说句话,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三娃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娘去了也好,但这一次,娘一定要问清楚,她是借你的钱,还是跟你合伙做生意。” “如果是合伙,一定要说清楚,以后的收成怎么算。若她不愿意提,娘可以等她赚了钱,将借出去的银子还回来。” “若她只是欺负娘是乡下来的,什么也不懂,钱也不想还了,这种人以后还是谨慎往来。” 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宋春雪不由点头。 “三娃说的有理,那我明日就试试她,若她没把我当成自己人,却要我帮她照看客人,毕竟我是一介女流,当天来的客人必然是男人居多,我仔细想过,她的目的分明是让我在男人堆里,充当不光彩的角色。” 她刚开始想得简单,还专门扯了布裁衣裳,下午缝衣服的时候,她回过味来。 三娃点头,“没错,我觉得姚婶儿虽然感激娘雪中送炭,却还是瞧不起我们的。那日她主动要谢大人的字时,我对她无甚好感。” 这番话,让宋春雪茅塞顿开。 “嗯,还是三娃看得通透,果真长大了。” 三娃摸了摸耳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已。” * 次日,到驴圈添草的时候,她发现毛驴快生了。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 之后,她换了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出了门,戴了四姐送她的耳坠子。 来到姚曼家的酒肆,她看到姚曼正在忙着跟一个水缸腰的男人说说笑笑。 看那人戴着瓜皮帽,手上还盘着珠串,是个有钱人。 他时不时地在姚曼的手背上摸一摸,甚至上手拍在她后腰上。 宋春雪快速别开视线,心想她还要不要过去。 就在她低头思索着要不要折回去时,姚曼喊了一声,“宋姐,宋姐进来坐啊。” 宋春雪这才抬头,装作刚看到她的模样,对她露出笑容。 那个水缸腰的男人见有人来,掂了掂手中的珠串走了。 看到宋春雪时,那双眯眯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宋春雪没有避开视线,也学着他从头打量到脚,并嫌弃的落在他的腰上。 那人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看到那男人圆滚滚的背影,宋春雪勾唇一笑。 果然跟人往来的时候,做个镜子是最好的,有来有往,让对方看到自己是什么德行,保证气得他跳脚。 “你笑什么呢,今儿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了?” 姚曼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对厨房喊了声,“炒两个菜,招呼我宋姐。” “你不必如此,我是吃过才来的,何必浪费那两个菜。” 姚曼笑道,“那行,都出来好好认人,这是你们的二东家,咱们的酒肆能开起来,多亏了宋姐。” 说到这儿,她朝店里的伙计道,“小柳,把账本拿过来。” 宋春雪不由看向姚曼,她这是猜到她今日来的目的了? “给宋姐把茶泡上,要好茶。”姚曼笑着接过账本打开摊在桌上,“既然宋姐来了,正好有件事要跟宋姐说。” “什么正事,我不怎么识字,你该不会是让我写吧?” 姚曼摆手笑了,“咱们女人家,识字的有几个,我是想跟你说说营收分账的事,若不是没你的十两银子,我不可能这么快就可以开张。” “这铺子是我的,东西也是我收拾的,还借了别人的五两银子,以后咱们的纯利,宋姐三我七,如何?” 第243章 可以种药材 很合理。 合理到宋春雪觉得,自己昨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只出了十两银子,一分力气没出,拿这些会不会多了?” 宋春雪笑道,“我本想着,生意都是你一个人在做,辛苦受累的人都是你,等你以后赚了钱,把银子还我就成。” “那怎么行,我之前不是说过大话,要将一半的纯利都送给你吗?”姚曼苦笑道,“仔细算算账,若真是那样,我还挺舍不得,你三我七不亏的,我还专程找了账房先生算了算,这个分法很合理。” “若是宋姐没意见的话,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着,她对小柳道,“笔墨伺候,让宋姐签字画押,今日过后就不能反悔了,我好不容易找了个女人做东家。” 她没好气道,“刚才那个死肥猪的德行都看到了吧,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出来卖的,他动手动脚,若不是得罪了他我就得关门,刚才就该一屁股坐死他!” 宋春雪不由嗤笑出声,“他脑袋那么大,脖子那么粗,可没那么容易坐死他。” 姚曼也笑了,“这倒是,磨盘都不一定能砸死他。” 她感叹道,“作为女人,还是守了寡的女人,想要在这条街上,在男人堆里抢饭吃,你不知道其中的辛酸不易。其实被揩油这么多次,我都习惯了,反正有不掉块肉。” “但刚才那个孙大富实在过分,他竟然掐我的肉,下次我一定要在身上装几根针。” 听到这话,宋春雪笑不出来。 她看着姚曼,“那你怎么不找几个打手,硬气一点,渐渐地他就知道你的底线。实在不行拿锥子戳他的手,他下次肯定不敢。” “唉,这不是之前走投无路,还找过人家借钱吗,虽然没借成,但他的兄弟借了些给我,硬气不来啊。” 宋春雪垂下眼帘,看来下次只能让她来做这件事了。 如今她都是二东家了,下次那个男人还会来。 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今日互相看着不顺眼,下次一定会找机会拿乔她。 他若是敢摸一下,一定要让他来个狗吃屎! * 次日上午,宋春雪拿着菜种子和铁锹,准备去地里种菜。 如今的地离得远,但她总要种一些菜吃,可以省钱不说,还放心些。 到地里她发现自己要种的东西太多,又折回去买了个犁地的,牵了一头毛驴出来耕地。 耕了半亩地,她解开工具,让毛驴在一旁啃干草胡子,她拿着铁锹开始种菜。 一个多时辰后。 她种了一块韭菜,一块葱,还种了一片白菜一片萝卜,黄萝卜跟南瓜也不能少。 刚到二月,其他的还太早,就算长出来也得冻死了。 这里四季分明,夏天比别处短。 有时候四月初八念庙的时候还能下雪,冻死很多庄稼不说,刚开始结果的杏子都会冻死。 等三月末,她再种瓜果也不迟。 说起来,她还可以拉些土,在堡子的墙上种些蔬菜瓜果,离得近好照顾,浇水也方便。 虽说这些地离河边也不太远,但也要百十来米。 想想等到了秋天,她的大南瓜挂在堡子的高墙上,别人想摘也够不上,美哉。 等姚曼的酒肆开张之后,她就去拉土。 她牵着毛驴回家,越想越美,来到院门外开锁。 “嘿!”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吓得宋春雪惊出冷汗。 果然是梅阳。 她丢下手中的东西,冲上去朝他身上狠狠地招呼。 “别。” “唉。” “不至于不至于。” “停停停。” 梅阳躲闪了几招,后面站在原地任由宋春雪踹。 “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不吓你了,出出气得了,别打头。” 宋春雪狠狠地捶了他的胳膊胸膛,腿上也踹了几脚,看到他紧紧地抱着她的瓷盆才停了下来。 这人怎么会这么欠! “出气了?”他贱兮兮的将瓷盆递到她面前,“出气了就好,你做的甜胚子真好吃,还有吗?” “你他娘……” 梅阳迅速往旁边退了两步,“逗你的,别当真,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这么爱动手,看着文静贤淑,怎么这么泼辣彪悍。” “好了,里面装着几个鸡蛋,别摔了,我不白吃你家东西。”说着,梅阳摆了摆手,“走啦,改日再见。” “改日你大爷!” “别,”梅阳转头倒着走,“我大爷年事已高,还是别折腾他。” “我……” “来折腾我吧,我扛得住……” 宋春雪拿起地上的土块丢了出去。 “哈哈哈哈,别动怒嘛,别人想来折腾我还不愿意呢。”说着,他跑到巷子口笑道,“嫂嫂,我们还会相见的。” 宋春雪气得不轻,却又无处发作。 这人真是病得不轻。 她转过身,便发现谢大人顺着毛驴在看她。 “……”被谁看到不好。 谢征笑道,“今早下地了?” “嗯,种了些菜,”宋春雪打开门锁,“谢大人请进。” 谢征牵着毛驴去了后院。 宋春雪知道驴背上那些东西,他肯定不会归置,便跟在后头,将各类工具放在原来的地方,下次用的时候好找。 “大人怎么一个人来了,还是小心些为好。”宋春雪笑道,“大人该不会是为了甜胚子专程来道谢的吧?” 谢征盯着她的双手上沾着的泥土,一举一动都很灵巧。 “那些人被我收拾了一顿,这段时间,他们不敢动我。我来是想问,你的地都种完了吗?听说今年的药材价格不错,你可有想法?” 药材?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土,仔细想想,好像明后两年的药材价格都很高,因为南边有瘟疫。 今年还不明显,因为一开始大家并不觉得是瘟疫,今年年底南边会有不少人因病而死,这才发觉是瘟疫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 “大人有心了,我还从未想过种草药,今年可以试试。” “除了种一些土豆粗粮,剩下的可以种药材,不知大人觉得种哪些比较好?” 宋春雪走到厨房门口,“大人先坐,喝两罐茶吧。” 谢征在石桌前坐下,每个石凳上面垫了麦草扎成的草垫,很舒适。 想到刚才梅阳来过,他漫不经心的问,“梅阳经常来纠缠你?” 提到梅阳宋春雪就来气。 “那个人就是欠骂,我还从未见过那么厚脸皮的人,一看就是平日里没少招惹别人家媳妇,简直就是泼皮无赖!” 谢征摩挲着茶碗,“他可能对你有意。” “烂桃花而已,师兄提醒过的,过段时间就没了。”宋春雪端着荞面馍馍坐下,“对了,大人是不是该回金城了?” 第244章 谢老弟 “嗯。” 谢大人拿出火折子点了火,看神情比往日沉闷了些。 宋春雪小声问道,“大人有心事?” “下个月回京送女出嫁,回来后也该休整一下调到凉州或者铜城去,那位暂时还不想让我去金城,毕竟那儿的高官重臣尾巴还没藏好,皇上把我当刀子使,可我挥不动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声音低沉,“母亲年事已高,我想回去尽孝,再三上奏的折子石沉大海,有时候谢某在想,我这些年一再贬官的意义何在?” “再锋利的刀,用久了也会钝,锐气会渐渐被消磨。”他自嘲一笑,好看的嘴唇干燥苍白,“曾经别人夸我赤子之心,我也真是愚钝,近来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宋春雪明白,那大概是在说他傻。 但一个人能长久的保持赤子之心,也是难能可贵。 这世间因为他这颗赤子之心得益的人,数不胜数,全都是她这样的,没有人护着的老百姓。 “你是我们真正的父母官,是真心为国为民的好官,你为了我们得罪了那么多权贵高官,肯定吃了不少苦。” “菩萨也有金刚手段,更何况大人是人,这么多年大人已经做的够多了。若是觉得不想再想他人所想,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大人可以停下来,做个会看眼色的凡人,也挺好。” 宋春雪笑着开解他,“大人若是想回京,肯定有办法。” 谢征微微一笑,“确实有,但谢某不屑启用,若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得罪皇上。” “那大人为何动摇了?” 谢征看向她,“因为心志不坚定,谢某也时常羡慕万家灯火暖春风,过年时羡慕别人阖家团圆,而我在除夕那日,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 他这是在向她倾诉心中的苦闷? 宋春雪心想,谢征现在是真心拿她当友人来看待。 “那谢大人今日要喝酒吗?”她微微笑道,“大人吃得惯猪耳朵猪大肠吗?我昨日顺道买了来,洗了几遍,再淘洗两遍,猪耳朵已经拔了毛,煮小半个时辰就能下酒。” 谢征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不必麻烦。” “不麻烦,大人在此地没有亲朋好友,我们也算是往来密切。看得出大人心中郁结,酒友难觅,我虽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嘴巴却很严实,大人可以畅所欲言,我听着便是。” 说着,她起身去了厨房。 “那我去买酒,”谢征的脸上带着笑意,“我还没喝过高粱酒,这里的杏花酿也不错,一起买来尝尝。” “也好,那我准备下酒菜。” 宋春雪看着他的穿着打扮,最近应该不缺银子花。 说起来,她从前一直很羡慕能喝得投机聊得投机的友人,说说心中的苦闷。 但曾经她觉得,那是男人才有资格做的事,女人就该围着锅灶转。 能与谢大人把酒言欢,是不是证明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处处不如人的老太婆了? 想到此,她心花怒放,手中的动作飞快。 不多时,肠子跟耳朵已经下锅,她又拌了一点点白面醒着,待会儿喝完酒总要吃点东西,不然胃会灼烧。 她从柜子里翻出好些年前买来的酒盅,洗干净放在新买的碟子里。 不多时,谢征提着两个小酒坛子回来,两只小狗凑上前嗅了嗅。 他手中还提着一只烧鸡,眉眼带笑。 石桌上,罐罐茶在沸腾,放在盘子里,谢征专程在厨房里洗了手,撕下鸡腿递给她。 “来,先垫垫肚子,空腹喝酒伤身。” 宋春雪笑着接过,“我还想着先揪点面片吃了再喝酒,大人想得比我周到。” 她曾经吃过烧鸡,是二哥家的侄子卖的,但那时她吃东西已经尝不出香味了。 “来,走一个。”谢征斟满酒递给宋春雪,“说来唐突,为了你的声誉着想,谢某不该顺着杆往上爬,但今日惊蛰,几年前在南方赈洪灾,一位好友就在惊蛰去世,我们曾经对酒写诗,半夜划船去摘莲蓬,老友已故,我却再也没找到能对饮的人。” 他喝下一口高粱酒,瞬间上了脸颊,高粱红穗子一样的颜色。 宋春雪举起酒盅,“大人能在今日与我共饮,是我的荣幸。” 她喝下绵软的杏花酿,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胃冲到心口,百般滋味上心头,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洒脱和快意。 “哈哈,大人,我们今后也算是把酒言欢之人。我肯定是肚子里墨水最少的人了,对诗我不会,”宋春雪拍了拍胸口,“大人可以讲讲故事,我听着。” 谢征拿起酒坛子满上,“宋姐畅快,谢某的确有不少故事要讲,你别嫌枯燥就成。” “宋姐,哈哈,那我要喊你谢老弟吗?” 两杯酒下肚,宋春雪不再拘谨,醉意明显。 偌大的堡子里,在场人眼中最正经,最寡言的两个人喝得一塌糊涂,一个比一个话多,颠三倒四相谈甚欢。 喝多了的宋春雪去厨房端来凉拌过的猪耳朵,和用花椒炒过的猪大肠,下酒十分过瘾。 到最后,宋春雪不记得自己给谢大人煮面片了没,只知道自己喝得开怀,倒在地上便笑着睡了过去。 傍晚,三娃一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院子里的石桌上架着茶炉子,没了腿的烧鸡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冷却的猪肠子和吃到一半的猪耳朵,都在表明娘跟人喝了酒。 他来到北屋,还好,娘睡在床上说梦话,嘟囔着“满上”。 将书袋子放在东屋,他又循着声音来到西屋。 谢大人脱掉鞋子,和衣侧躺在床上,一屋子的酒气,睡相却很好。 曲着腿,脑袋枕在手上,官靴整齐的立在床边。 若是换做旁人,三娃可能会觉得娘这样有些胡闹。 但跟娘喝酒的是谢大人,他便知道,谢大人愿意跟娘喝酒,是将娘当作酒友了。 他们年纪相近,话语投机吧。 他有些羡慕,谢大人说话总会让人受益良多,他想多读些书,争取以后能跟大人喝酒对诗。 来到厨房,他发现娘醒了面,便拉了两碗拉条子,将烧鸡撕碎炒了一些,味道极好。 半个时辰后,他听到西屋有动静。 谢大人醒来了。 三娃放下毛笔走出房间。 谢大人刚走到门边,似乎打算悄悄离开。 “大人要回去吗?”三娃贴心的问道,“大人喝了酒,住下来吧,反正有空屋子。天色已晚,外面不安全。回来的时候,我在附近碰到了几个拿着刀的汉子,脸上还有疤,看着很凶。” 第245章 阴魂不散 宋春雪迷迷糊糊中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她下了床,穿着袜子走到院子里。 “三娃,你怎么才回来?” 三娃无奈,“我去送谢大人了。” “……”宋春雪瞬间清醒了些,想到自己跟谢大人喝了酒,自己先醉过去了。 被三娃看到,有些丢人。 她转过身,“那什么,你早些睡,我去厨房找点水喝。” “嗯,那娘早点歇息。” 宋春雪来到厨房,发现案板上的面没了,碗里却留着干拌面。 看来三娃吃过饭了。 她这会儿肚子空空的,想热了面吃,但脑子昏昏沉沉。 算了,明早起来再吃。 次日,宋春雪一觉睡到自然醒。 一睁开眼便看到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她慌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今日这般晚了吗? 她很少睡过头。 她还要三娃烙饼来着。 匆匆忙忙的穿上鞋,来到厨房,发现桌上摞着几个洋芋韭菜盒子,三娃已经烙好了。 锅里还留着荷包蛋,打得不比她的差。 宋春雪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想,三娃如今都不需要她来照顾了。 这是好事,可为何心里惆怅,不得劲。 吃过饭,她又急忙给自己缝衣服。 一着急就容易出错,她索性丢下针线去喂鸡喂驴。 反正是姚曼家的铺子开张,又不是她的铺子,穿得新与旧有何关系? 体面不体面的,是给别人看的,她何必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别人,把自己急成这样。 给花园里的牡丹松松土之后,她才慢悠悠的回屋缝衣服。 不料,不到半个时辰,她就缝好了新的裙子。 中午眯了一会儿,在三娃回来之前,她裁剪过的所有布料都缝好了。 嘿,神了哎。 晚上,她炒了猪大肠,凉拌了猪耳朵,做了浆水荞面节节,等着三娃回来吃。 好在,三娃回来后直夸饭好吃,没问一句昨日跟谢大人喝酒的事。 “娘,回来的路上,我听说今年的党参很贵,大家都开始种党参了,咱家要不要试试?” 宋春雪意外,“你还留意了这个?” “庄稼人嘛,我听到有人在吆喝着收党参,听说不少人已经开始种了。” “嗯,大家都会见风使舵,今年大家都种,来年春天价格就要塌一半,到了明年后半年,就要成了烂白菜没人要了,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前世就是这样的,有两阵风吹来,大家第一年赚了,第二年赔了,第三年便没人种药材。 但是天底下的药材那么多,为何大家都要种一样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大家其实都懂。 但当商贩收药材的价格,其中一种格外高的时候,大家都会铆足了劲儿种其中一种。 宋春雪上辈子就种过,腊月在雪地里挖党参,手差点冻断。 这次,她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打算种黄芪,甘草,板蓝根,每样都种些,明年看情况。” 反正今年家里的粗粮够吃了,他种的最多的是麦子,白面人吃,黑面喂鸡,她就不信吃白面还能吃腻掉。 三娃点头,“娘已经打算好了就成,只是种药材也辛苦。” “能有以前辛苦?”宋春雪不以为然,“大不了我不想除草的时候,就让它们自生自灭,反正天旱的时候,照样没收成。” 三娃笑了,猪耳朵的脆骨嚼得嘎嘣响。 “娘学会偷懒了就行,既然有钱了就别太辛苦,不然老得快。” 这孩子,还知道这个。 宋春雪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将猪大肠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这些今晚都吃完。” …… 一大早,宋春雪喂了家里长嘴的,摸了杏仁油换了新衣服便出了门。 姚曼的酒肆已经在热火朝天的布置了,门口的牌匾用红绸子遮住。 宋春雪帮忙摆放碗筷,检查各个桌子是否干净妥当。 吉时已到,熟人都来了,两串红红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宋春雪捂着耳朵,看着红纸屑高高的炸开又落在地上,空气中充满浓浓的火药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她很喜欢这个气味,这是喜事的味道。 姚曼人缘不错,加上她今日穿着曙红色的缎面中长衫,胭脂红的褶子裙在脚上翻飞,真真儿是人比花娇,美艳动人。 宾客来得不少,里面坐不下了,外面摆了十几张桌子,生意可谓是红红火火。 大家也懂事,吃完跟姚曼他们寒暄几句,付了银子便走了,说是以后会常来。 宋春雪不善言辞,便暂时当起了小管家,替他们注意哪张桌子需要传哪些菜。 这期间,她发现自己的记性其实挺好,没有记错过一次,顺道还认识了不少菜名。 一个时辰后,宾客渐渐散去,来的人也少了。 “宋姐,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去厨房喝碗浆水,说话说得我嗓子都干。”姚曼拍拍她的肩膀,“你话太少了,多说几句。” 宋春雪点头,心想菜好吃了他们自然会常来,跟说话没多大关系。 “宋姐,外面有人来打酒,我忙着上菜,你帮忙打一壶。”传菜的伙计端着盘子火急火燎道,“后厨的盘子不够用了,我还得洗盘子,劳驾宋姐照看着点。” 宋春雪笑道,“这么客气做甚,我去打便是。” 她轻轻撩起裙摆,以前种地不这么穿,一时有些不习惯。 “要几两。”她揭开酒缸盖子,拿起量斗在缸里搅了搅。 “全要了行吗,反正嫂子力气大,能扛着送到我家里去。”梅阳的低沉又欠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春雪抬头淡淡的看着他,“酒葫芦拿来。” 梅阳将手中的葫芦递给她,“听说嫂子也是这家酒肆的二东家,嫂子腰缠万贯啊。” “比不上梅兄弟膀大腰粗,就是混口饭吃。” “梅兄弟?”梅阳笑了,双手撑在酒缸上,似笑非笑的盯着宋春雪,“要跟我称兄道弟?也不是不行,反正孤男寡女不一定非得做夫妻。” “咣当~” 宋春雪将量斗挂在缸边,蹙着眉头满脸不悦的看着他,“我没想改嫁,烦请你以后少跟我说话,我们不熟,少套近乎。惹急了,我们只有打一场,让你永远也不想招惹我,明白吗?” “哟呵,听口气,嫂子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嘛,”他抬起下巴痞里痞气的笑着,“那你跟谢征是怎么回事,你看中他了?” 第246章 天下无敌 “关你屁事,我看中谁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一个没见过几次的男人,一开口就管这管那,没分寸不知进退,宋春雪一跟他说话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你能不能……” “能不能别出现在你面前?”梅阳的笑容淡了几分,很失落的样子,“我之前不知道你来这儿,刚才打听过才知道的。” “……”脸变得真快,王八蜕皮呢? “之所以知道你跟谢大人往来密切,是这几日我负责跟着谢大人,确保他不会被旁人所伤,正好瞧见他半夜从你们家……” 宋春雪压低声音,“闭嘴,你这样说会引人误会,我们只是一起喝了酒。” 梅阳笑了,“那你心虚什么,不管你们干了什么,但孤男寡女在院子里一待就是一下午,难免会让人多想。” 呵! 宋春雪双手叉腰,“是啊,我就是看上他了,除了他别人都看不上,你识相的就当作不认识我。” “我看不像,就算你看上人家,昨日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你脸上却没有一丝春色,肯定还没滚到一起去……” “咣!” 宋春雪面红耳赤,气得拿过一旁的葫芦瓢,重重的敲在他的头顶。 “嘶……”梅阳抬手摸了摸头顶,五官快要皱在一块儿,他捻了捻指尖淡淡的红色,“大嫂好狠的心,脑袋被你敲破了。” “……”日他祖宗,他这张嘴左右都有理是吧? 也怪她不够镇定,不就是遇到个不要脸吗,至于这么跳脚? 现在把人家的头敲烂了,到头来还是她的不是。 不过,她也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 不过是个葫芦瓢而已,怎么会出血? 难不成,他的脑子上有坑? “宋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姚曼被伙计拉了出来,看到宾客对宋春雪跟梅阳指指点点,而梅阳一副伤的不轻的模样,紧张又好笑。 “姚掌柜,不碍事,怪我嘴上没个把门的,惹得宋姐发火,敲了一下,”梅阳拿起碎掉的水瓢,“你们家这个该换了,这么脆还来打酒。” 姚曼的视线在宋春雪跟梅阳之间来回流转。 “别走啊,今日我们酒肆开张,快到里边坐,价格低廉,梅爷想吃的什么,我让厨房给你炒两个菜来。” 说到这儿,姚曼拽了拽宋春雪的袖子,“既然把人的脑袋打出血了,是不是该赔个不是?” “我呸……”看到梅阳挑眉的瞬间,宋春雪转了个弯,“也行,坐下来说清楚也好,我请梅兄弟喝酒,赔个不是。” 梅阳此人吃软不吃硬,她若是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姚曼将他们带到里面的厢房,不多时,小柳便收拾好桌子,端来了酒菜。 随后还贴心的将门合上,生怕有人打扰到他们似的。 片刻后,宋春雪才明白,姚曼应该是知道梅阳是帮派里混的,不想让她得罪人。 宋春雪淡淡的给他倒上酒,“以后说话正常点,别激我别试探,不然我下次拿的就不是水瓢,而是石砖了。” 梅阳笑了,“知道你不会说好话,没想到你还威胁我,宋姐,你挺横啊。” “没你横,我一向待人随和,却不喜欢跟人逗弄玩笑,我这个人就是玩不起,下次好好说话,我保证不动手。” “噗……”梅阳笑出了声,“成,看得出来,你真是不解风情。” 看到他的酒空了,她又倒上。 “没事的话,我就先去外面忙了,你慢慢喝,这顿算我请你的,别客气。” 梅阳抬手挡住她,放下刚拿起的筷子,“你跑什么?” “我不想被人误会。” 跟他待在同一个房间,她浑身不舒服。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气场不合。 “所以,你跟谢大人就不怕了?” “对,谢大人是进士出身,说话从不逾越。”既然他这么较真,那她索性说得明白点。 “那你陪我喝完酒,不然你就这么出去,多没面子,让姚掌柜陪酒,今日她可能顾不上。” 面子上要过得去,姚曼肯定要陪他。 她作为二东家,不能给人添乱。 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吃了口猪肉炒萝卜,有些难吃。 这不是浪费食材吗? 上次她尝过厨子的菜了,不是这样啊? “不好吃吧,刚才听到大家都在说这道菜,也不知道厨子怎么想的,猪肉炒白萝卜,还不如换成萝卜排骨汤。” “那我待会儿跟姚掌柜说一声。” 梅阳正经了不少,连喝两杯没有说话。 “这几日在忙什么,没去地里看看?” “过几日再去。” “你这身衣服挺好看,新做的?” “……”宋春雪看了他一眼,“嗯。” “越来越不像种地的,这身更显娇嫩,实在想娶。” “……”她的筷子顿了顿,冷冷的看向他。 “抱歉抱歉,忍不住说出真心话,还请宋姐勿怪。”梅阳叹了口气,“文人含蓄,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如何隐藏真心。” “我对别的女人不这样的,从不会……” “我那天看到你搂人家脖子了,还看到你想亲人家小媳妇的嘴儿,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梅阳张了张嘴,最后笑出了声,妥协道,“对对对,宋姐教训的是,我以后改。” “不必,我们又没什么关系,若我是男人,我也想三妻四妾,不用为难自己。”宋春雪微微勾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是吗,我不想跟你往来的原因是,我对男人没有丝毫的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致?” 宋春雪认真思索片刻,“钱。” “那今后,我替你赚钱。” 听到他没脸没皮的话,宋春雪已经见怪不怪了。 “用不着,我喜欢自力更生。” 梅阳替她倒了杯酒,“喝一杯吧,我知道你喜欢喝酒。” 知道个鬼。 “你刚才咽唾沫了,何况,谢大人昨日买的酒,是跟你喝的。” 宋春雪淡淡的看向他。 “行行行,我知道就行,不该说出来,”梅阳端起酒杯,“做不成夫妻,做兄弟也成。” “不必,一听就没安好心。” “哈哈哈,宋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人留,可能我这人就是欠欠儿的,听到宋姐骂我,还挺舒坦。” 第247章 可能有黄金 “……”简直病得不轻。 宋春雪以后都不想出门了。 遇上这种货色,简直头疼。 一壶酒喝完,宋春雪立即起身。 “我去喊姚掌柜来陪你喝酒。” “你就挺好,我就喜欢你这张假正经的脸。” 好你个假正经! 忍了大半天的宋春雪终于忍无可忍,抬脚在他脚面上狠狠踩下去,还顺势碾了碾。 “正经你大爷!” 说完,她疾步离去。 也没管其他人,径直去了街上。 心中的火气难以消除,她必须要买点什么才行。 在瓷器铺子里挑了一套酒器,出门看到有人拉着大马车在卖树苗。 她挑了两棵桃树一棵枣树,又买了些花种子,一问掌柜的还卖黄芪籽板蓝根籽,甘草籽都有。 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她想种的都买到了,顺带买了一些百合,准备慢慢的培植,明年再大面积种植。 先种在花园里试试,不然她没有经验很有可能赔。 虽然她听说,百合很好养。 她提着大小袋子回家,一进院门就发现不对劲。 后院的毛驴叫唤个不停。 她立即想到毛驴这几日该下崽了,连忙放下东西往后院跑。 踮起脚尖看向驴圈里面,发现一只小毛驴已经颤颤巍巍的,在试着站得稳当些。 宋春雪欣慰不已,“很争气啊,这么快就生下来了,看着很硬邦,今晚给你加点料,辛苦了。” 她将驴圈的“驴泥”,也就是驴的紫河车扔到远处的土沟里。 站在这里能看到清澈的祖厉河。 这几日暖和了,下午去水里洗脚一定很舒服。 一转头,她差点被一块石头给绊住。 低头一看,石头还挺好看,圆圆的,放在水里很水润的那种,腌咸菜应该不错。 宋春雪便抱回了家。 来到家门口,花蝴蝶田嫂子正靠在门口晒太阳。 “他江婶儿回来了啊,还抱着个石头,你这是要腌咸菜?” “是啊花蝴蝶,你的腌好了没?” “啥?”田嫂子愣了一下,“你刚才喊我啥?” “花蝴蝶,”宋春雪看着她,“你这身衣裳很好看,花里胡哨的,跟蝴蝶一样。” “哎呀,不愧是他婶子,给人起绰号还这么好听,我可太喜欢了。”她捂着嘴巴仰头大笑道,“哈哈哈,你还别说,花蝴蝶一听就很好看,你觉得我好看吗?” “……”说她胖还喘上了,但这人的这个反应,总比像初次相见那样,满嘴喷粪的强。 “好看,太好看了,”宋春雪一本正经的夸道,“乍一看上过去,还以为谁家的大家闺秀在这儿站着,美得不像话。” “哈哈哈哈,你可太逗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花蝴蝶跑到宋春雪跟前,开心的拍打着她的肩膀,“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寡妇,一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嘴巴却挺甜,难怪梅阳对你纠缠不清。” “梅阳?”宋春雪蹙眉,“能不能别提他。” “好好好,我错了,你说过不提男人的,都怪我。”花蝴蝶嘿嘿一笑,“那你想不想找个年轻的,油头粉面的年轻汉子,二十出头的那种?” “不想,我可不想被骗光家产,我就这么一个庄子,被骗了去我住哪?” 没意思,花蝴蝶绕着自己的头发,“那你喜欢我这身衣服吗,我是去城西那家铺子买的,你若是不知道,我陪你去买。” “太鲜亮了,我穿着不合适。” “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谁说寡妇就该穿得黑漆漆的,要么跟乌鸦似的,要么跟灰老鼠似的,看着就没人要。你身上这套虽然好看,但不够粉嫩。瞧你的肤色多白啊,若是穿上桃粉色的,胭脂色的衣裳,那该有……” “嘘,下次带我去买就成了,别说这么大声,让别人笑话。” 宋春雪打开院门,“要不要进来坐坐?” 花蝴蝶双眼一亮,当即站直了身子,“可以吗?” “你不会害我吧?”宋春雪故意试探道,“你还觉得我会对你不利吗?” “不会不会,你这种人是不会看上我家夫君的,他长得跟个矮倭瓜一样,梅阳跟谢大人哪个不比他强?” 花蝴蝶没好气的道,“只要你乐意,哪个不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还说,我让我家狼狗咬你!” “汪汪汪!” “汪汪汪!” “哎呀我的娘哎,宋春雪你快让他们走开,我最怕狗了。” 听到主人放了话,两只狗子咬着花蝴蝶的裙摆往后扯。 “别咬别咬,快松开,我是吓唬人的,你们俩真咬啊。” “汪汪!” “汪汪!” 两只狼狗已经长高了不少,黑黑的毛发也开始变浅,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开始一点一点有了凶相。 它们回头看着花蝴蝶,一边走一边吠叫。 “唉,我的娘。”花蝴蝶在石桌前坐下,看样子是真的吓到了。 “奇了怪了,我之前怎么没听到你院子里有狗,他们怎么不叫谢大人?” 宋春雪好奇,“你怎么知道谢大人来过?” “嗐,我这不是闲的吗,你们家大门一天开几次关几次,哪些人来过哪些人走了,男的女的跟你说过话,这附近的婆娘没事儿,肯定门儿清,比你自己都清楚。” “……”宋春雪仿佛回到了李家庄子。 “不过你放心,她们不敢乱嚼舌根的,梅阳跟谢大人,一黑一白,一暗一明,都跟你关系匪浅,她们是舌头不想要了敢造你的谣,万一你吹吹枕边风……呸呸呸,万一你……” “行了行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就知道想那些事儿。”宋春雪将石头放在厨房外面的缸盖上面,“喝水不?” “不喝,”花蝴蝶笑眯眯的问道,“你不是给姚曼帮忙去了吗,怎么早早的回来了?” “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添乱便早些回来了。”想到自己不告而别,姚曼肯定心里也不舒服,待会儿等他们打了烊,她过去看看。 花蝴蝶环顾四周,“你这院子很大啊,收拾的真干净,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眼馋你这堡子,可惜当初主家要价太高,没人愿意买。” “与其买个土墙夯成的大堡子,还不如买个青瓦白墙的新院子,看着就气派。” 她斜着眼啧啧两声,“但他们不知道,这堡子的墙虽然高,里面一点也不暗,甚至比我那院子还亮堂。”花蝴蝶羡慕不已,“这都是有钱人请的高人选的地方,风水也是极好的。” “说不定这下面还埋着黄金呢,你有时间了可以挖着找找看。” 第248章 她很厉害 黄金? 为什么会有黄金? 花蝴蝶晃了晃脑袋,一副问到了点子上的模样。 “这你还不知道,能盖得起堡子的都是大富大贵人家,这个堡子看外面很新,其实已经住了三代人。” 宋春雪环视一周,是没看出来,还以为是新的,估计每年都会修补,有专人打理。 “据说当初盖堡子的是他们家老祖母,她父亲从前是土匪,搜刮了不少金银财宝,陪嫁拉了十几车,库房放不下,便在夜里埋到了院子里。” “但奇怪的是,后来她的孙子儿子挖的时候,找到的并不多,财宝这些东西挺玄乎的,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财运的找不到。” “后来他们的家里人去了金城住大宅子了,带花园池塘的那种。他们挖了两次就放弃了,反正如今他们赚的钱,比过去的还要多。” 田家花蝴蝶压低声音笑得一脸谄媚,“如果你到时候挖到了,我也不多占你便宜,你给我一块小的,给孙子打个金镯子就行。” “……”宋春雪往旁边一侧身,“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贪心。”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嘿嘿嘿。”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声,听着那门都快踹散架了。 花蝴蝶瞬间起身,“这个杀千刀的,还有脸踹门,他怎么不死在外面的女人身上。” “他江婶儿你忙吧,我回去看看那个老不死的。”花蝴蝶边走边向宋春雪摆了摆手,“你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要也罢。” 宋春雪站了起来,“唉,你慢点。” 看着她那绣满花纹的大裙摆,消失在院门口,宋春雪心想,她穿的花里胡哨,可能是想给自己一些慰藉吧。 之后,她将一颗桃树种在院子里,另一颗桃树和枣树,种在堡子外面。 这堡子跟别人的庄子没有挨着,中间隔着一条小路,堡子很大,屋后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她选择种在大堡子的墙跟边。 之后,她想着姚曼可能会骂人,便回到酒肆。 “哎哟,宋姐你来了,”姚曼正在柜台前算账,抬头看到宋春雪来了,不由嬉笑道,“上午那梅阳招惹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说着,她放下账本过来,“对不住啊,我那个时候太忙了,没发现你走了。” “你不怪我吗?”宋春雪问道,“怪我对你的客人不敬?” “嗐,他对你不敬你对他没有好脸色,这不是礼尚往来吗,有啥可怪的。何况我知道你向来不爱跟别人往来,梅阳是个亡命之徒,被他纠缠上很可怕,我还想着专程找你一趟,让你以后离他远点。” 宋春雪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那就好,有姚姐这句话我心中有数了,我决定买一把短剑,回家好好练练,下次遇到他,可不能还被气得跳脚。” 姚曼惊讶出声,“你要买刀?” 她拉着宋春雪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远处喝酒的客人不时朝这边看过来。 姚曼压低声音,“他可不是好惹的,你别把人激怒了,以后见到他绕道走就是。” “可他上次直接找到我家门口了,还抢走了我两碗甜胚子。”宋春雪神色平静,“是他先招惹我的,我买把刀防身用,又不妨碍他。你放心,我有分寸。” 姚曼要留她吃饭,宋春雪没帮上忙,不想给她添麻烦,寒暄几句便回了家。 刚走出酒肆没多久,她就听到身后有人跟了出来。 走了二十来步,那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头。 宋春雪调转方向,转头去铁匠铺子,买了一把短刀,羊皮刀鞘摸上去十分柔软。 “多少钱?” “一两银子。” 宋春雪抬头,“这么贵?” “这把短刀做工精致,是我花费五日时间锻造出来的,里面有陨铁,削铁如泥。”浑身腱子肉的铁匠指着一旁的匕首,“也有便宜的,那把三百文。” 宋春雪仔细观摩手中的短刀,跟那把的确差远了。 之前吓唬陈广才那把给老四了,让他在路上防身。 “一两就一两,能不能送把菜刀?” 铁匠笑了,“你这妇人,算了,菜刀也不值钱。” 他拿起一旁的菜刀,榕木做的刀把削得圆润光滑,比短刀还惹宋春雪的眼。 “多谢多谢,这菜刀很漂亮,不愧是大哥打出来的,手艺真好,下次我还来。” 宋春雪拿着菜刀爱不释手,对铁匠的手艺赞不绝口。 铁匠被逗笑,“不识货,那短刀比菜刀好使,不过妇道人家爱菜刀也是情理之中。” 宋春雪不乐意了。 “大哥这话说的不中听,说得好像我们妇道人家只配围着灶台转似的。我也爱刀剑,但凡这世道公平一点,我也爱走南闯北行走江湖,不管是学堂还是青楼妓馆,老娘都想去。” 铁匠笑着摇头,“话是没错,但你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了,不妥。” “我也是觉得大哥见多识广才说的,旁人我不屑说。”宋春雪将短刀别在腰间,提着菜刀就走,“你忙吧。” “菜刀可以给你包起来。” “不用,”宋春雪盯着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人笑道,“就要这样拿着才有气势。” 宋春雪提着大菜刀,大咧咧的走在街上,她看清了刚才跟在她身后的人的相貌,她只是勾唇一笑,那人转头就跑。 “跑什么!” 宋春雪大喝一声,“有种你再跟着啊!” 那人撒腿就跑,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 他回头捡的时候,脸都吓红了。 二楼茶馆里跟人喝茶的谢大人,听到动静瞧见了宋春雪嚣张的模样,不由低笑出声。 坐在他对面的人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大人认识那位妇人?” “嗯,认识,她很厉害。” “哦?”县丞梁萧摸了摸胡须,高深莫测的笑道,“她不会就是那位大人撞见被程远打的,江家的寡妇?” 谢征目光一沉,“差点忘了,你是程远的表姑父。” 梁萧摇头一笑,“大人别误会,我从来没有帮过程远,是他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闹。下官只是好奇,她怎么会出现在县里,是大人将她接来的?” 谢征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与我无关。本官要是有那等本事,还需要在这里跟你为三间民宅扯东扯西?”他没好气道,“我自己出钱盖就好了,何必看你脸色。” “可大人不是京城大家出身,怎么会……” “本官抠门,不行吗?” 虽然谢征如今不缺银子,但他只想让梁萧多吐出些民脂民膏。 梁萧上头还有人,他扳不倒。 第249章 后面有东西 次日,宋春雪老早去了地里种药材。 反正她也不着急,套着一只毛驴慢悠悠的耕一会儿地,将种子撒到地里,不知道这些种子什么深浅好活些,种上就成。 一个半时辰后,黄芪全都种上了,才一亩多一点。 她如今不会赶着干活了,拉着毛驴来到河边,她洗脚洗手,毛驴在上游喝水。 一转头,她看到不远处还有个人牵着两只骡子过来。 果然是梅阳,其他人都比他有眼力见儿。 “宋姐,洗脚呢。”梅阳在她不远处蹲下,脱掉脚上的鞋袜,“还挺白。” “……”宋春雪握紧腰间的短刀,转念一想,还不到火候。 她穿上鞋子起身,牵起毛驴准备回去。 “唉等等啊,别着急走啊,说两句话再走。”说话间,梅阳光着脚拦在宋春雪面前,“我耕的地你看了没,没唬你吧。” “嗯,耕得不错。” “那你家还有地的话,交给我来耕,价格公道些。” “不必,剩下的不多,我慢慢就种完了。”宋春雪径直往石桥上走,一句话不愿跟他多说。 “唉这你就……” 他的一只手搭在宋春雪的肩上。 就是现在! 她一把拽过他的肩膀,一腿扫在他的脚底。 “砰!” 下一刻,梅阳被过肩摔,狠狠地摔在地上。 石桥很硬,梅阳躺在地上一时又气又蒙。 “你敢摔我?” 他指着宋春雪气急败坏的从地上爬起来,“整个庄狼县都没人敢这样对我,你他娘的……” 宋春雪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唇角微勾,淡然如春水,“整个庄狼县也没哪个男人敢对我动手动脚,你这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知道‘尊重’二字是何意?” 她的笑意没有温度,温凉的语气冰冷至极,“我不喜欢惹麻烦,更不喜欢别人麻烦我,我还是个寡妇,不愿意与男人往来,还请自重。” 梅阳笑了,“自重?” “宋姐这是在说我,太浪了?” 梅阳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近到宋春雪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 但宋春雪没有退,她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刀柄上,“离我远点。” “如果我不呢。”他嬉皮笑脸的低头凑到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宋姐又当如何?” “你这么想知道?” “当然。”梅阳说完迅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沃日! 宋春雪脑袋空了一瞬,怒火冲到了天灵盖,抬手便扯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暗,用手肘狠狠地撞击他的后背。 她很想骂人,但骂人容易泄气,她手上的劲儿会松懈。 她屏住呼吸,狠狠地连踹带踩,心中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天不打得梅阳满地找牙,她就不姓宋,她的名字倒着写! “啊啊……你真打啊……嚎……你也太有劲儿了吧!” 梅阳刚开始没有还手,后面发现这女人专盯着他的肋骨打,他抬手试图抓住宋春雪的手腕。 宋春雪紧咬着牙关将他的双臂往前一挡,按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揍他的腹部。 “宋春雪,你当我不敢还手……啊!” “你还啊,老娘还需要你让?” 下一刻,宋春雪从腰间掏出短刀来,抵在他的腹部,满脸的凶煞之气仿佛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 梅阳在庄狼县这么久,一直觉得自己是亡命之徒,他从不怕死,与人对峙就没有输过阵。 一般人不愿意惹他的原因是,他真的敢跟人拼命。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怕傻不怕死就怕不要命的,而他就是能豁得出去,不要命的那类人。 他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十五岁就开始扛起整个家的重担,到现在还没怕过什么。 他蛮横凶残半辈子,如今竟然被一个女人按在地上,还用刀抵着肚皮,传出去他的英名就毁了。 这女人真狠。 他娘的真带劲! 他的双眼染上喜色,真是越看越喜欢。 他举起双手,笑得张狂,“宋姐我认输,我从没服过什么人,你是头一个,以后我跟宋姐混怎么样?” 宋春雪将刀剑对准他的喉咙,“别耍花招,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就该割了你的舌头,让你再说这些恶心的。” “是是是,宋姐教训的是,既然你不喜欢这些粗俗的,以后我改。”他转头看向远处,“你这样压着我,别人还以为你这寡妇饿极了,想要逼迫我呢。” 宋春雪起身,一脚踹在他的肚挤眼上,狠狠地丢下一句,“下次我让你断子绝孙!” 梅阳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到嘴边的骚话忍了忍又咽回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双手枕在脑后,棉絮一样的云彩飘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清风吹过他滚烫的胸膛,一颗心在剧烈燃烧。 他第一次想要得到一个人! 这些年,他试着撩过不少女子,成亲的没成过亲的,但他从未碰过身子。 没人知道,他曾经娶回家的女人,都没碰过就身染重疾去世了。 他喜欢年轻的,对十五左右的姑娘又下不去手。 他觉得如果真碰了,自己跟马厩里的种马没什么区别。 他喜欢很多女人,喜欢听她们故作矜持,却又想钻到他怀里的模样。 他白日里浪的不行,却没吃过。 他娘的,这世上可能没人相信他就是嘴上厉害。 想着想着,他的眸光黯淡了几分,一抹浓稠的悲伤将他包裹。 她守寡多年,无论是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是她气急败坏骂人的模样,都让他心生欢喜。 自从父亲去世,这世上没人让他剖过真心,就连母亲也是。 可是,她不喜欢粗人。 她说谢大人是进士出身,克己守礼…… …… 宋春雪拉着毛驴跑回家,生怕梅阳反应过来掐死她。 关上大门的那一瞬间,她悬着的心踏踏实实的落到肚子里。 随后,她抓着手中的短刀,兴奋的地上蹦了蹦。 终于打了那人一顿,他爷的真过瘾! 比喝了酒还过瘾。 她坐在石凳上歇了歇,喂了家里养的小畜生,喝了口水吃了馍馍,这才缓过劲来。 出了恶气,她简直神清气爽,哼着小曲儿走进厨房,做了两碗搅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两日,她没敢出门。 待在家里洗东西,清扫各个角落的灰尘。 第三日下午,她去洋芋窖里拿了几个大萝卜,准备晚上包扁食。 她忽然发现,洋芋窖的后面竟然有一块土砖。 刚想瞧个仔细,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还砸的特别用力。 “有人在家吗,快开门啊!” 宋春雪顿时汗毛竖起,难不成梅阳带着人来寻仇了? —— 抱歉,卸砖耽搁了,今日两章。 第250章 五百五十文 听到动静,宋春雪从洋芋窖中出来,来到前院。 “有人在家吗,你家的铺子盘不盘?” “砰砰砰!” “有人在吗?” 外面的人跟其他人嘟囔道,“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是不是不在家?” 很快,田家花蝴蝶的声音传来,“肯定在家,外面没上锁,里面拴着的,估计在忙,你稍微等等。” 她好奇道,“没想到她婶儿还有铺子,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那人道,“我打听了好几天,那个铺子我早就看中了,可惜一直不知道是谁家的,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我盘过来做生意。” “万一人家不盘呢?她婶子可以自己做生意啊。我看你挺眼熟的,是不是之前开过铺子,怎么如今又要盘铺子,生意做大了?” 花蝴蝶的嗓音很独特,一听就没少跟别人东家长西家短,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调子。 宋春雪打开门走了出去,看到门口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她婶子,你终于出来了,你家那个铺子要不要盘给我?”一个笑盈盈的男子上前两步,“那铺子去年我就想买下来,如今手头的银子周转不开,不知道能不能先盘一年,让我做做生意?” “是啊她婶儿,如果你没打算自己开张做生意,先盘给我们,如何?” 宋春雪看着他们俩应该是夫妻俩,不由抬手道,“进屋说话吧。” 花蝴蝶走了过来,“这种事就得有第三个人在场,不然她婶儿没做过这种事,容易被人忽悠。” 说着,她挽上宋春雪的胳膊,自来熟的招呼道,“你们二位里边请,让她婶儿给你们泡茶喝。” 宋春雪没有不情愿。 虽然花蝴蝶挺难缠的,但她在庄狼城生活了这么些年,很多事情比她有经验。 进屋之后,花蝴蝶带着他们去了主屋的厅堂,陪他们闲聊,宋春雪去了厨房烧热水。 不多时,她端着米黄馍馍和锅盔去了北屋,表示茶水很快就好。 “我们赶时间,就开门见山问清楚,若是不行,我们就去别的铺子问问。” “我们打听过了,你那铺子周围的价格差不多,每月五百文,不知道她江家婶子可否愿意?” “对了,我姓南。” 宋春雪看了眼花蝴蝶,“南大哥,那铺子我买下来之后还没看过,实在不知道行情,今日很难定下来……” “我知道那铺子,是不是山羊包子铺旁边,之前的主家去了水川安家的那个?”花蝴蝶从中加价,“你再加五十文,咱们两边都不占便宜,我知道那包子铺每月六百文不止,五百五十文不过分。” 她看向宋春雪,“你那铺子稍微小一点,这个价也不算亏。” 宋春雪凑到她跟前,“此话当真?” “你放心,价格公允,他们也不会还价。六百文的话他们肯定要走,看你现在也不想做生意,先让他们忙活去呗,反正你只管收钱便是。” 宋春雪点头,反正只是口头上答应,在确定契约之前她还可以反悔。 “我们也是做小本买卖的,五十文也不是个小数目……”南大哥的妻子小声犹豫道。 “我这妹子也是个种地的,若不是他不擅长经商,那铺子的地段这么好,她怎么可能盘出去。”花蝴蝶双手抱在胸前,“而且我们先说好,先盘一年,一年之后若是我这妹子愿意做生意,你们就找别的铺子去。” 她没好气道,“你们若是觉得这个价格还不公允,我们不盘了,反正好货不怕人挑。” 宋春雪对花蝴蝶有些刮目相看,这么短的时间就知道她的铺子是哪间,说话还能轻松拿捏住人。 看来,她想做生意还得多学学。 花蝴蝶坐得笔直,又跟他们讲了自己的夫君就是做生意的,对这些铺子的价格门儿清,不信的话可以去打听打听之类的。 南氏夫妇心里也有数,半推半就定了下来。 “那我们明日就去铺子里签字据立契约,我们过几日就要打扫铺子,到月中就得开张,他婶儿您觉得如何?” 宋春雪点头,“也好,明日辰时我会去铺子那边,若是半个时辰内你们不来,我便回来。” “你放心,既然说好了就不反悔,那明日辰时,我们不见不散。” 宋春雪将人送走,花蝴蝶不由啧啧道,“没看出来,你不仅买院子买地,还买了铺子,说说看,你是怎么发家致富的?” “我说在地里挖出来一个值钱的古墓,你信吗?” 花蝴蝶愣了,双手一拍,“信啊怎么不信,有些人在山里摔一跤都能见到狗头金,你这多合情合理啊。” 说着她满脸兴奋的凑到她跟前,“你在哪里挖的,我去扫扫底?” “忘了。” 宋春雪走到厨房将热水舀到瓷坛子里,将烧好的小茴香杆扔到里面,用盖子盖上,晾凉了随时可以喝,不用担心伤胃。 “也是,若是还有剩下的,轮得到我去?”花蝴蝶一脸遗憾道,“肯定被那附近的人发现刨得连骨头都不剩。” “……”倒也没那么夸张,听着多渗人。 师兄也说以后不会挖坟了,现在想想当初胆子真不小。 若非走投无路,道长应该也不会去挖坟,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了。 “对了,你这两日都没怎么出门,但我傍晚总能碰到梅阳从你家门口路过,他该不会是想死缠烂打?” “若是他真让人来提亲,你会答应吗?” 宋春雪给她递了杯茶,“我会轰出去。” “唉,梅兄弟也不容易,我还从未见他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而且还是寡妇。你不知道,从前被她纠缠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少妇……” 院子里的小狗对着大门叫了两声,宋春雪起身道,“我家里活儿不少,还要煮一锅洋芋,晚上吃洋芋搅团。” 她在送客。 花蝴蝶戳了她一下,“我看你跟没兄弟一样都有毛病,一个光撩不干,一个提都不能提。你肯定不敢相信,他是个老光棍,这么大年纪连个孩子都没有,肯定是哪里有问题。” 她起身往外走,“若是你跟他凑合着过,没准儿是天生一对。” “我不想凑合着过,我如今每日打坐修行,男人会毁我道心。” 花蝴蝶贼兮兮的转身,“这么说,你想过跟他凑一对?” 第251章 有一样东西 宋春雪想了想,老实作答,“嗯,想过,我是个正常的女人。” “然后呢?”花蝴蝶期待又压抑的神情,看着挺滑稽。 “然后发现,我不需要。” “啊?”花蝴蝶一脸失落,“为啥啊,你看梅兄弟那身材那悍匪气,活人总比物件强啊,你该不会……” “……”宋春雪扶额,她就不该跟花蝴蝶说这个。 她表面上是只花蝴蝶,骨子里是只饥渴难耐的狼。 “你既然这般中意他,为何不自己勾搭他?”宋春雪反客为主,“你看着也不老,万一他挺喜欢。” “不可能,”花蝴蝶叹了口气,“人家看不上我啊,你不嫌我老人家嫌弃啊。” 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还是去会会王家汉子,说的我都想立即去见他了。” “啊?”宋春雪瞪大眼睛,“你,你在外面也有相好的?” 花蝴蝶收回触到门边的手,双手叉腰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扶了扶鬓边的珠花,故作娇羞。 “那是,我家男人是个鬼混的,他如今养外室的银子,还是我当初的嫁妆。他不仁义,我为何要守着他这根烂黄瓜。” “……”宋春雪目瞪口呆,合着花蝴蝶不是白叫的,她真的没亏待自己。 “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做甚,恪守妇道是好人做的事。我一没读书二没嫁好人,总不能当个深闺怨妇,活活将自己气出病来,英年早逝,可不是便宜了那孙子。” 头一回听到这么震撼的言论,宋春雪说不出一个字。 李家庄子上的那些事儿,跟这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算了,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了也是教坏你,你就当个安分守己,有钱有志气的好寡妇,别跟我学。” 花蝴蝶摆了摆手,打开院门径直离开。 可宋春雪却觉得,她的背影一点都不潇洒,反而有些无奈落寞。 她将掏出来的洋芋提到水井边,洗了一遍放在锅里煮。 洋芋搅团跟荞面搅团不同,要费大力气打成很有黏性的洋芋泥,拍几瓣蒜,剁些辣椒碎用清油一泼,挖两勺放在搅团上面,撒点盐,再用炝过的浆水一浇…… 那滋味,何止酸爽。 她能一口气吃三四碗。 从前她很少做,因为清油辣椒蒜平日里都是省着吃的,何况她那时候从地里回来,已经累得不想说话,随便糊弄一顿就不错了,哪里来的闲心和力气,花时间打洋芋搅团。 可现在不同,她有的是闲心善待自己这张嘴。 这世上除了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个人陪着也挺好,但她又十分清楚,那都是短暂的。 一时贪欢,后面的都是麻烦。 若想遇到个契合无比的,除非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在菩萨面前磕了头。 可她这一世只为自己而来,没想度劫。 自己生的都能气死人,何况是别人生的。 晚上,三娃一进院子就闻到韭菜炝浆水的味道。 “娘,家里哪来的韭菜?” 三娃直奔厨房,“娘做了什么好吃的,闻着真香。” “韭菜在街上的老太太手里卖的,洗了手吃饭吧。” 三娃揭开瓷盆一看,顿时双眼锃亮。 “洋芋搅团?娘这几日不忙吗,你还有时间做洋芋搅团,好些年没吃过了。” “嗯。”算起来,至少有十来年没吃过了。 他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的冬天,农闲时节做的。 说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到清明了,她要给孩子他爹多送些纸钱。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如今赚了钱,也该让他在地下过得富足些。 如今她是江家媳妇,受江家的祖宗庇护,若想要庇佑发财,如今她所做的一切,都比安安分分种粮食来钱快。 等过些日子,她要挑个赚钱的门路,从小本买卖经营起,学着经商。 若是不行,她就花钱再买些地,老老实实当个种地婆。 “娘,真好吃,你多吃点,嗝~” 三娃打着饱嗝,起身又盛了一碗,“打了这么多不容易,要吃完,别浪费了。” “别吃太多,你都吃几碗了。” “扣扣扣!” 他们母子停下手头的动作,有人敲门。 三娃放下木勺,“四碗,汤喝多了。” 宋春雪起身,“我去瞧瞧是谁。” 她扒在门缝里往外看,看不到是谁。 “扣扣扣。” 这么温柔有礼的敲门声,应该是谢大人。 “吱呀~” 果然,门外站着的是谢征。 “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仔细一看,谢征的鼻子上有青块,好像还流过鼻血,额头上有淤痕。 一旁的刘春树青着脸解释道,“被梅阳的人打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几日抽了什么风,一开始要带走大人,后来又要保护大人,今日却又让人动手打了大人,简直……” 一转头,梅阳站在斜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直勾勾的看向这边。 “先进来吧。”宋春雪看向远处的梅阳,站到一旁,“大人身边的两个随从怎么不在,下次一定要带上。” “他们被人收买,撂挑子不干了。”刘春树解释道,“这几日梁大人也会派人护送大人回家,除了梅阳这群无赖混子,没人敢跟大人过不去。” 谢征跨进院子,“据说他这几日纠缠嫂子,我来是想提醒你,以后出门小心点,那个人可不是善茬。” 三娃注意到自家母亲看着什么,在她关门之际探出脑袋向外看了看。 “谁在纠缠我娘,我看看……” 对上那人的视线,三娃迅速合上院门。 “那人的眼神太凶悍了,娘以后真不要轻易出门,想买什么东西,等我休沐时出门去买就成。”三娃对那双眼睛心有戚戚,“太可怕了,感觉他能吃人。” 宋春雪应了一声,招呼着他们去厨房。 “锅里还有两碗洋芋搅团,正好你们来了,吃了再走?” 刘春树腼腆一笑,“洋芋搅团费时费力,大人不妨尝尝婶子的手艺?” 谢大人笑着指向他,“你小子,听到好吃的走不动道了。” “快请坐。” 宋春雪麻利的拍了拌在辣椒油里面,将搅团端上桌。 “趁热吃,浆水凉得快。” “多谢。”谢征端起来尝了一口,“嗯,味道真不错。” 平日里慢条斯理吃饭的人,今日连喝带扒,一盏茶的功夫全都下了肚。 “我今日来,是跟嫂子辞别的,明日我就要进京送女出嫁。” 谢征双手抚着碗,深邃的双眼盯着她道,“你是谢某在此地最熟的友人,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有一样东西,我要赠与嫂子。” 第252章 臭小子给我站住 谢大人要赠她东西? 宋春雪当即拒绝,“谢大人,我已经备受大人的照顾了,若是还收你的东西,就是占大人便宜了,我不能要。” 谢征从怀中摸出两张田产的地契,“这里有三十亩地,谢某留着也无用,嫂子要种药材就需要田产,多种些粮食也好,总归比闲置着好。” 宋春雪没接,“大人可以卖掉,这些地肯定值钱,大人何不卖掉当盘缠用?” 她是万万不能收的,田产肯定是谢大人买来的,想要出手很容易。 谢征无奈,“我总归是个当官的,当初若不是道长再三相劝,那十两银子我是不会拿的。” “但我还是拿了,那些银子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次回京,盘缠很多,不需要卖掉。” 说着,他将地契放在桌上,“谢某来到此处,也颇受你的照顾,这些是我的谢礼,不要推辞。” 刘春树将地契压在碗下面,“大人说的是,婶儿就收下吧。大人慷慨,也送了我几亩地,我也没有推辞。” 宋春雪笑了,“你不打算跟随大人入京吗?” “自然是要去的,大人去哪我去哪,田地家里人可以种。” 谢征微微笑着,“这孩子行事稳重,我放心,便想让他跟随我。” 刘春树点头,“大人也是我见过待人最为亲和的主子了。” 他们寒暄片刻,宋春雪让三娃作陪,她起身去了厨房收拾些吃食。 以大人的性子,地契他是不会收回去的。 她明白,谢大人重情重义,之前给了他十两银子,如今他还了三十亩地。 他知道田地对庄稼人来说是最实在的。 此生相识一场是一种缘分,也是她的幸事。 大人要出行,她以最快的时间做了几块猪油脆饼,路上不容易坏,口感也好些。 她又拿出干净的白布口袋,装了些街上买的蔫梨子,虽然品相不好,但关键时刻能解渴。 小半个时辰后,她拿着大布袋子出来。 谢征知道她在给自己收拾吃食。 “大人,这些东西你带着路上吃,里面有一罐蜂蜜,路途遥远,路上的水喝了可能会肚子疼,我在里面装了些艾草,晚上歇息的时候,可以让春树替你艾灸一下,放在肚脐眼就好。” 看到满满的一袋子东西,谢征缓缓接了过去,沉甸甸的,他很是触动。 “多谢大嫂,”他盯着手中的布袋子,“这些年已经很久没有人专程为我准备这些了。” “大人不嫌弃就好,若是嫌重,回去可以挑拣一些出来,”宋春雪温声道,“我没出过远门,女儿出嫁时就是这样准备的。” 一旁的三娃摸了摸鼻子。 “大嫂有心了,我不嫌重。”谢征走向门口,“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休息,保重。” “大人一路顺风。” 谢征回头,“嗯,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三娃将大门合上,宋春雪站在石桌前。 “娘,明日要不要送送谢大人?” 三娃低声道,“估计谢大人从京城回来,也会去别的地方任职,不会回庄狼县了。” “再说吧,明日送他的人应该不少,当地的老百姓都会去送行的。”宋春雪微微笑道,“听说县丞梁大人早就盼着他离开了,他定然要千里相送。” 今晚就当是送过了,她不想看着相熟的人离开的背影。 徒增伤感。 三娃在石桌前坐下,白日越来越长,这会儿天还没有完全变暗。 “娘,你会舍不得谢大人吗?” “嗯?” 宋春雪很是诧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娘会不会对谢大人这样的人物心动?”三娃怕挨打,用手指抠着石桌上面的图案,“如果你们互诉衷肠,娘会跟着谢大人走吗?” 宋春雪笑了,“三娃长大了,那你觉得我对大人动心了吗?” “嗯,”三娃用力点头,“谢大人对娘很好。” “嗯,谢大人风光霁月,没有哪个女人不动心,但我觉得我们互为友人,谢大人也是欣赏我能吃苦有魄力。” “这世上不会有人,让你娘不顾一切的,疯狂的为之私奔了。” 三娃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三娃一本正经道,“我还想着,我爹都去世多年了,你心中有了旁人也在情理之中。看谢大人依依不舍的模样,娘会心有灵犀来着。” “啥?” “我是男人,我懂谢大人的心思,他送娘地契,有另外一层含义。”三娃微微晃头,“他想养你。” “……” “谢大人在受伤之后故意前来,是为了让娘上药,心疼他一番,若你们独处一室,顺理成章就能袒露心意……呀,娘别掐我啊!” 他站起来就往后院跑,“娘我错了。” “好你个臭小子,那什么画本子没少看吧,谢大人明明不是那种人,你一个情窦初开的臭小子,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宋春雪没好气道,“还男人呢,你还没加冠呢,知道是什么男人吗?” 三娃狡辩道,“夫子说,爱意是相通的,跟年龄无关。” “嘿,你那夫子正经吗,给学生教这个,你回过头来教你娘了,就不怕我打断你的腿?” 三娃抓着门框嘿嘿一笑,“若是从前的娘,我打死也不敢说,但如今的娘明事理,还能识文断字,也能跟神秘莫测的道长称兄道弟,哪里是俗人啊。” “我还想着,若是娘能不畏世俗的目光,为我寻一个后爹来,以后我也不用担心我去读书了,娘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寂寞……” 宋春雪的心口瞬间被扎了一下,汹涌的泪意冲上鼻腔,让她红了眼眶。 “你个臭小子,不好好读书想这些,”她吸了口气将泪意压回去,“算我没白疼你,替我想得挺周到啊。” 三娃察觉到她的眼眶红了,低头抠着门框。 “不过他们若是嫌弃娘生了那么多孩子,还是不要找的好,娘可以跟他往来,招成上门女婿就算了。谢大人那种身份,就像落难的凤凰,休整好了自然会飞走,留娘一个人也不好。” “……”宋春雪哭笑不得,不愧是她的好大儿。 上辈子她怎么没发现,三娃那一本正经的面孔下,会藏着这么多心思。 “其实我想过了,娘这样的,就该找个穷的,年轻英俊的,最不怕出差错。但有个弊端,若是娘对他死心塌地非他不可,将来人间爱翅膀硬了要跑,娘……” “江夜寻!”宋春雪拿起一旁搅拌鸡食的棍子追了出去,“亏我还以为你满脑子都是读书的事,你给我站住!” 迟到的第三章。 第253章 死心吧 三娃跑回房间关了门,宋春雪没追到。 他现在长本事了,不仅会顶嘴,还会替她张罗人生大事了。 “臭小子,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你读好你的书就行。若是让我发现你最近懈怠了,你就回家种地!” 三娃在里面笑着应道,“知道了,娘放心,这些事儿又不耽误我读书。” “少看话本,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看,娘没发现吗,那些本子我都送到娘的房间里了,娘认的字多了,一定能看懂。” “……”宋春雪还真没发现。 她转身回屋,发现北屋中间的暖阁上,有三层架子,上面摞着一些翻过太多遍,有些陈旧的书籍。 随手拿了一本,书皮上写着《春秋》,里面却是《西厢记》。 西厢记宋春雪听说过,却不知道具体讲的什么。 她识字不多,但翻开一看,识字不识字先识半个字。 好像都认识,却又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不是还有《说文解字》吗,她碰到不认识的,翻开来认一认不就好了。 当她得知这本书讲的是相国之女崔莺莺,和书生张君瑞一见倾心的故事,当即点亮油灯,坐在床上开始看。 这真是个识字的好方法,宋春雪同时翻开两本书,蘸着唾沫翻书,看得津津有味。 这精彩的故事让她不得不求知若渴,从各个认字的书籍中确认,那些她还没学过的字到底是何意。 读到精彩处,她只恨自己认得字不够多,就算是直音和反切,都不能让她找到那个字怎么念。 不过还好,《说文解字》能让她看明白大致意思,联系上下文,她看着看着着了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那些似懂非懂的字眼,看得她面红耳赤。 后面她将不会读的字抄下来,打算明日问问三娃。 看着看着,宋春雪不禁感叹,原来除了那些增长知识,能让人步步高升的书,竟然还有这等……这等不堪入目,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书。 难怪她曾经还担心三娃和老四不会洞房的时候,他们俩一副很明白的样子。 书中竟然还讲这种事! 书到用时方恨少。 她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老母猪卡栅栏,进退两难。 因为很多字不认识,她费老半天才能找到那几个字什么意思,让人抓心挠肝的同时,还有些恼火。 不行,她要尽快认字。 不然此等好书,她看着忒费劲。 不知不觉,她感觉眼皮子很重,将手中的书随手一扔,倒头睡去。 或许是书中的内容太生动,她半梦半醒间还在回味。 大公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 脑子跟浆糊似的,她闭上眼睛继续睡。 直到东屋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迅速起来,给三娃做早饭去。 吃馍喝汤很容易饿,宋春雪昨晚上活好了面,醒了一晚上肯定很劲道。 她将柔软的面擀薄,切成两指宽的长条,抹了油捏在手中,揪成一片一片的薄面放在滚开的洋芋汤里面,上面飘着白菜叶子,比以前过年时吃得好多了。 上面还放了两勺炒过的肉臊子。 三娃在院子里读了一会儿书回来,一进厨房就感叹,“娘,我们家天天过年嘛,闻着好香。” 宋春雪心想,她可不白做,晚上等他回来,有一堆字等着他教。 “我们赶紧吃完,娘还是去送送谢大人的好。” “……”宋春雪抬头看向三娃,“以前是老四,现在你也不老实了。” “娘受了大人那么大的恩情,去城门口送一送,露个面,也不一定要说什么,就是远远看着也挺好。”三娃正色道,“昨晚是我乱说的,还请娘别放在心上。” 宋春雪点点头,他说的不错,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送送谢大人。 来到城门口,一眼看过去全是黑乎乎的脑袋,都是来送谢大人的。 她绕了一大圈,来到谢大人能看到的地方,安静的看着他。 今日的风格外大,吹得他墨红色的衣裳像旗子一样飘起来。 他脚上依旧穿着黑色的官靴,上好的料子紧紧地裹在小腿上,衬得他条顺盘靓。 谢征跟另一个穿着官服戴着官帽的人在说着什么,老百姓提着篮子一个劲儿的往他怀里塞东西,让他在路上吃。 好些人舍不得他走,还哭了。 谢征笑着说,他只是回京探亲,又不是不回来了,但没人信。 京城来的大官,在这满眼都是干巴巴的黄土的小地方,待了大半年已经够久了,若是还让他留在这里,忍受春日里的黄风土雾,泥沙漫天,他们不忍心。 入了夏,这里的黄土才能生出满眼的绿来,若是老天爷打了个盹忘了下雨,就连绿都是蔫耷耷的。 宋春雪心想,若是他还回来,一定要在盛夏或者秋季来,这个小城处处都是好颜色。 就在他站到马车上时,像是察觉到宋春雪的目光一般,他露出笑容,朝着她挥了挥手。 宋春雪也笑着朝他挥手,差点被周围激动的老百姓推倒在地。 谢征下意识的做了个伸手去扶的动作,惹得前来相送的百姓哈哈大笑,嚷嚷着谢大人站稳点。 看着他钻入车厢后,从车窗探出脑袋继续挥手,宋春雪被挤到一旁,差点绊倒在地。 “小心。”她身后被人扶了一下,又很快被松开。 梅阳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眉眼带着往常难以见到的柔和的笑。 “刚才他是在跟你道别吧?死心吧,他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哦不,一个寡妇而回到这小地方的。” “关你屁事,我又没让他回来。”宋春雪转身往回走,在腰间一摸,发现出门时忘记带刀了。 她快速的往回走,不想梅阳跟上来。 “对不住,我不是嫌弃寡妇……” 听到这话,宋春雪停下脚步,转头笑着看向他,“嫌弃也没用,就算我是寡妇也不会看上你,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没嫁过人的姑娘身上,以你的威名,多得是愿意嫁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往回走。 还好她没跟上来。 回到家,她拉了驴车准备去外面拉土,在院子里和堡子的高墙上种些菜。 她还听说现在有一种蔷薇,一年能开好几次花,秋末才开败。 若是能栽一株就好了。 她将短刀别在腰间,在路旁的荒地里拉了三车土回家。 第四趟的时候,梅阳就靠在她家的院门口。 “宋姐拉土做什么,这么辛苦的活儿就该男人来做,你要多少,我给你拉。” 第254章 老四回来了 宋春雪将车子停在门口,并不打算进院子。 “用不着,我已经拉够了。” 她的目光看向别处,不一会儿便听到田家的花蝴蝶打开院门,啃着一根胡萝卜瞧热闹。 “哟,梅兄弟来找她婶儿来了呀。你是真看上人家了,还是老毛病犯了,图个新鲜骚扰人家?” “若是看上了,就找媒婆来说亲吧。不然你这样纠缠这个守了寡的女人,对人家的名声不好。” 梅阳转头看着她,“谁敢嚼舌根,我拔了她的舌头。” “……”花蝴蝶嚼着胡萝卜的声音脆脆的,没有回话。 “她田婶儿说的没错,你若是……” “那我若是请媒婆来,你会同意吗?” “不会。” 梅阳摊手,“这不就结了,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不好糊弄,要让你看到我是真心愿意待你好才行,不然多少媒婆都要被你赶走。”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早就说过了,男人不如我院子里的两条狗靠谱,你若是还不识抬举,总有一天,我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让你看看我的决心。” 宋春雪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别逼我砍你。” “你砍不过我的,那天是我没注意让你占了便宜……” “什么什么?”花蝴蝶大声嚷嚷道,“她婶儿还占你便宜了,怎么占的?” 宋春雪跟梅阳同时转头瞪着花蝴蝶。 “你打扮的跟个扑棱蛾子似的,难怪你家夫君不愿意回家,把你脸上的粉擦一擦,腰上的肉收一收,说不定他还能回来看你两眼。” “……”瞧热闹的田婶儿引火上身,愣了一会儿忽然瘪着嘴哭了起来,“好你个梅阳,她宋婶儿说的没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呜呜呜……” “砰!” 下一刻,她转身甩上院门,哭声越来越远,但她的难过不是装的。 宋春雪拿着刀敲手心,阴恻恻的看着他,“原来你喜欢苗条的。但人都会老的,像她那个年纪有腰的没几个,都会变成大油缸。十六岁的年轻姑娘就不会,说不定等你老死了入土了,人家还是苗条的。” “再堵在这里,我们就打一架。” 梅阳无奈,“一个女人怎么总嚷嚷着打架。你放心,你若是长成他那样,我估计也差不多,我中意你就不会嫌弃你。” 谁他老子的稀罕他的不嫌弃了? 宋春雪上前两步,直直的踹在他的小腿上。 “……”梅阳下意识的憋了口气,疼得直冒汗。 “走不走?” 梅阳深吸一口气,“不走,我帮你拉两车土再回去。” “好,那你等着。”宋春雪打开院门,对里面的两只狼狗喊了声,“狗崽子们,给我咬死他!”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两只小狗钻出院门,撒开脚丫子跑到梅阳跟前,对着他一顿狂吠。 “咬他,咬烂他的腿,今天给你们加肉吃。” “汪汪,汪。” 不知为何,两只小狗看到梅阳都不敢上前,一开始还能虚张声势龇牙咧嘴,后面直接往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的往宋春雪后面躲。 “……”看着这俩没出息的狼狗,宋春雪心里有点虚,难不成是他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梅阳面无表情的盯着宋春雪,那双单眼压低眉头时,无端生出一种令人生寒的杀气来。 宋春雪握紧刀柄,她的感觉没错,这种人跟土匪没什么区别。 “成吧,既然你这般不待见我,我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说着,他后退两步,转身背对着她道,“你忙你的,回见。” 这个回见,让宋春雪心里慌慌的。 她将土拉到院子里,准备一点点搬到墙上去。 若是直接放在墙上面,会让堡子墙变软,所以她要拉些砖铺一层花园,花园还不能大,其他的土铺到后院,种些韭菜和葱,平时炝浆水方便些。 就在她将土拉到后院的时候,院门被敲响。 “咣咣咣!” “娘,我回来了。” 老四? 宋春雪连忙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心想老四果然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娘。” 一看到宋春雪,老四便泪眼汪汪的扑了过来,“娘,我回来了。” 宋春雪满手的土伸在半空中,“怎么回来了,被骗了?” 老四吸了吸鼻子,闷头往厨房走,除了腰间的匕首,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跟同窗都被骗了,我怕被卖到南边当奴隶,便半夜偷跑回来,东西都被他们扣下了,若不是娘让我把碎银子缝在衣服里,我可能回不来。” 宋春雪站着没动,听着他三言两语讲述惊心动魄的事,心跟着悬了又悬。 “回来了就好,下次别轻信你那些同窗,都是哪里也没去过的,他的亲戚说的话就靠谱?” “更何况,万一你同窗是骗你的,他原本就是伙同他的堂哥还是表哥,将你们卖到别的地方去,人家又不会承认。” 宋春雪低头拍打膝盖上的土,“饿了吧,我去做饭,你去洗把脸,换了衣服歇息一下。” 老四喝了一大碗生浆水,从厨房出来便开始解衣服。 “这衣服上沾了血,我要换下来烧了。”老四心有余悸,嗓音微微颤抖着,“我们一起去的,有个比我大一岁的,回来的路上丢了性命,以后打死我也不想往外跑了。” 宋春雪心头一紧,“烧掉也好,待会儿我给你去去晦气。” 说着,她在火盆里生了火,端到院门外让他跨过去,然后将衣服鞋子都丢到里面烧了。 晚上,三娃回来,看到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的老四,也不惊讶。 “喂,回来了?”三娃看到他的脸晒黑了,“这一路好玩吗?” 老四笑了,“挺好玩的,差点丢了命。” “快给我说说,这几日你都怎么过来的,娘呢?” “在屋里画符,说是要给我驱邪,为我改运。”说到这儿,老四压低声音问道,“这几日没发生别的事吧?” 三娃压低声音,“去我屋里说。” 宋春雪画完符便去做饭,吃过饭按照道长留下的册子上说的,念了咒,给老四去洒了酒用柳条打了打,这才喊他们俩进屋。 她给三娃和老四倒了酒,严肃的盯着老四,“仔细说说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俩给你说道说道,别被你那同窗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老四喝了一杯酒,低头认怂,“我慢慢说,娘千万别生气。” 第255章 无壳的王八 江家母子三人,花了一个时辰,仔细复盘了一下老四这几日的经历。 宋春雪跟三娃追问了一些细节,得出一个结论,老四跟着的那商队领头的有问题。 他不仅坑害老四跟其他几个同窗,还在路上偷别人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路上遇到的土匪都很客气,说明他们很有可能是一伙的。 这么一说,老四吓得钻进被窝里打哆嗦。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当时好几个晚上发现有人在盯着我,原来不是我疑神疑鬼。”老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感谢保佑。” 忽然,宋春雪一拍大腿,“忘了件事,明日我还得早起呢。” 那南家两口子要盘铺子的事,她给忘得一干二净。 “娘要忙什么,我陪你。”老四可怜兮兮道,“我这几天都不想一个人待着。” “也行,我有个铺子要盘出去,今天给忙忘了,明日去看看人家还租不租。” 老四惊讶,“啊?娘还有铺子啊,我怎么不知道?” “我怕你啥也不懂就要经商做生意,便没跟你说,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偷师学艺回来也不迟。” 老四点点头,泄气似的趴在炕上,“娘说的是,那些人一句话有百八十个心眼子,我哪里比得过。” “知道就好,快睡觉,明早起来陪我一起去,若是人家不盘了,我们盘给别人。” “嗯。”老四点了点头,从炕上下来,“那我回屋了。” “快去睡吧,我跟三娃认几个字。” 说着,宋春雪从一旁的桌子上取出一页纸,上面有不少笔画很多的字,一个比一个写得大,还丑。 “你帮我看看,这些字都怎么念,用最简单的字标出来。” 三娃好奇,“这么多?” 看着看着,他脸上染上红晕,“娘……昨晚看了哪个话本子了?” 宋春雪脸不红心不跳,“西厢记。” “……”三娃脸颊更红,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拿起纸笔,却不知如何教的好,“要不我去自己的房间标出来,再拿给你?” “我不会读啊,知道什么意思不会读,你标了也没用,这些字,直音跟反切都不管用的。” 三娃摸了摸鼻子,甚是为难。 “这个,读蕊,花蕊的蕊,咳,那啥,就是花芯的意思。” “这个,麝香,一种名贵的香料,咳……” 三娃硬着头皮匆匆的念了一遍,然后起身就跑。 “娘,你先别看话本子,我们全都认全了再认也不迟……” “可那本书好看,虽然我不十分懂,但大致能明白。”宋春雪一本正经的看着他,“你们几个不都看过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娘,这不一样。” 三娃站在门口,心想总不能直言,他担心娘看过这种书,随便给他找个后爹可怎么好。 “你把那本书还我,先看其他的,还有很多有趣的,要不你看《孙子兵法》,说不定有用。娘是修行人,少看这种,不可言说的书为妙,万一破了戒……”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放心,我肯定不会破戒,书中人是书中人,我就长长见识,不至于干别的。” 三娃没再劝,跑回去迅速关上门。 看着桌上的字,宋春雪认认真真的抄写了一遍。 “这不是挺含蓄的嘛,词用的很妙,这么一解释就说得通了。” 她又在油灯下看了半个时辰,抄了些新的字来,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该请教三娃的。 但是,除了三娃,他总不能请教姚曼吧。 她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那更要命。 算了,她以后看点正经的。 不过,看了这本书,她才知道自己为何不想招女婿,书中的张君瑞不正是女子心中完美无瑕的男子吗? 看过了,就当是自己的了。 * 次日,老四闻着香味起来,看到桌上摆着香喷喷的饭菜,差点又哭了。 “你说我为啥非要到外面找罪受,我这些日子连一顿汤饭都没吃过。好不容易遇到一家客栈有阳春面,银子还没掏出来就被他们抢了去,后面我只能啃干馍,偷偷地剜一口蜂蜜含在嘴里。” 说着,老四擦了擦眼泪,“我的腿到现在都疼,他们简直跟驴一样,动不动就踢人。” “……”明明他说的很可怜,但宋春雪忍不住想笑。 她想说他活该来着。 但年轻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看看外面的险恶不知道家中的安稳。 人各有志,老四这样的性子,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些日子还得折腾。 “吃饭吧,见识过了就好,出门在外什么人都有,就看你会不会慧眼识珠,挑些好人给你当向导了。” 老四抹了把眼泪,端起碗吸溜吸溜的喝了半碗汤,捞起里面的白面片,想忍住哭来着,嘴唇直哆嗦。 尝到这么好的饭,他心里更难过。 好像他不在家之后,娘跟三娃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吃过饭,三娃去了学堂,老四跟着宋春雪去铺子那边等人。 看着娘拿着钥匙打开了铺子门,老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家的铺子。 “这是娘买下来的吗?” “其实做别的生意做不到稳赚不赔,但卖吃的不一样,就是赚的不多,也辛苦些。” 宋春雪诧异的看向他,他后来就是倒腾粮油茶之类的。 “那你得沉下心来跟别人学,若是你能踏踏实实的学手艺,这间铺子我可以不收租金让你用一年,但其他的花销你得自己攒。” 老四的眼睛亮了,“真的?” “那我若是去学做面,做包子之类的,娘觉得好吗?” “都好,就看你能不能诚心学。”宋春雪淡淡道,“先不着急,你歇息几日,好好想想你要做什么。” 这时,有人走进铺子。 “没想到真是你?” 梅阳看向老四,“这是你儿子?” 老四警惕的看着这个自来熟的男人,“你谁啊?” “这是我家老四,你还不知道吧,我四儿一女,生了不少孩子。” 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言外之意,你想成亲生孩子找别人,别昏了头非在她面前显眼。 “嗯,很厉害,生这么多还这么苗条。” “……” 老四指着他道,“你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娘,你要发情跑外面去,我娘喜欢读书人。” 梅阳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我也能读。” “我娘喜欢谢大人那种读书人,还好看的。” “……” 梅阳低头一看,“我也不差。” 老四指着他道,“我看你就是无壳的王八垫桌脚!” 梅阳蹙眉,“何意?” 宋春雪淡淡道,“硬撑。” 第256章 娘你教教我 梅阳顶了顶腮帮子,“你这孩子说话,我不爱听。” “你算老几啊,就要说你不爱听的。”老四瞪着眼睛看他,“以后离我娘远点。” 宋春雪将老四护在身后,这个人就跟一团浆糊似的,越是不待见他缠得越紧。 若是行为太过分,还会跟他结仇。 看眼神就知道此人是个心狠手辣的,宋春雪横不过他。 人家无儿无女一身轻,她还有孩子,再不济还有房子在那儿,他总能找到寻仇的办法。 得让他死了心才是。 “你来是有事?”看他不像是路过的样子,宋春雪问道,“你想盘我这铺子?” 梅阳思索片刻,“也不是不行。” “那就是没打算了,不用勉强,已经有人找过我们谈妥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问,若是真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难免活扯出裹脚布来。 “之前的人每月给多少?” “六百文。” 梅阳略作思索,“我可以给七百文,你盘给我。” 一旁的老四抿了抿唇,娘每个月干等着就能等来六百文? 他傻呵呵的跑出去,赔了二两银子,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以后他不会再逞强了,还是活着要紧。 一个月能赚一百文,还有吃有喝,他就很满意了。 “没必要对我发善心,我不会领情的,你耕地才赚多少钱。”宋春雪淡淡道,“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可以交个朋友。” 梅阳笑了,“我不打算跟你交朋友。”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有孩子有钱还有地,最讨厌的就是男人。”宋春雪招呼老四,“我们回去吧,不等了。” “那你打算自己做生意?”梅阳堵在她面前,“想要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跟了我没坏处。” “呵!天大的笑话,你当你是……” 老四话没说完,被宋春雪堵住嘴巴。 “那我宁愿空着,反正我可以传给孙子,你有本事让你孙子来找茬?”宋春雪淡淡一笑,“可惜啊,你现在连儿子都没有,赶紧回去找个媳妇生孩子去,不然你儿子打不过我孙子。” “……”梅阳咬了咬牙关,往她面前走了两步。 宋春雪抬手用力将他往后一推,“别挑衅,我不吃你……这套。” 只见高大壮实的梅阳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倒在地上。 “你他娘的力气这么大,吃过牛吗?” 梅阳被推得踉跄着后退,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汗。 老四吃惊的看着她,“娘,你真的背着我吃过牛了?” “吃你个头!” 宋春雪敲了敲他的脑袋,“这是道长教我的,虽然不知道咋回事,但力气的确变大了。你以后还是别去外面了,干脆拜道长为师,比被人骗了强。” 她不由看向自己的手臂,对自己刚才的力道很满意。 若是梅阳再敢挑衅,她就敢跟上次一样揍他一顿。 梅阳注意到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心里有点虚。 “那什么,我在附近找人,先走了,改日再见。” 若是当着她儿子的面被打,就算没打输也很没面子。梅阳想着,来日方长。 老四笑出了声,“哈哈哈,他那神情是怕被娘打吗?回去了娘教教我,你这力气是真的大,要不你推我试试?” 宋春雪还没具体试过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那你站好了,我会用全力推你。” 老四双腿岔开,扎稳脚跟道,“来,娘推我。” 宋春雪伸出右手,铆足了力气在他的胸前一推。 “蹬蹬蹬!” 老四快速的向后退了三步,还是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嘶……”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春雪,“娘力气这么大?” “不行,刚才是我没站稳,再试一次!” 这太丢面儿了,肯定是他没站稳。 宋春雪勾唇一笑,“好啊,再来。” 这回,她也叉开双腿,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 “这回我用双手推怎么样,若是你能站稳,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成,一言为定!” “砰!” 下一刻,老四猝不及防的直挺挺的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的摔在地上。 老四愣愣的看着屋顶的房梁,好半天回不过劲儿来。 他傻了。 之前学堂里那些爱打架喜欢恃强凌弱的人,在娘面前算个屁啊! 真没想到啊,他的亲娘如今有这么大的力气。 若是他也有这样的力气,以后见到那些同窗岂不是要横着走? 他还舍近求远去外面学什么本事,碰什么机遇啊? 虽然他脑子晕沉沉的,后脑勺还有些疼,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忽然灵光了。 “老四,你没事吧?” 宋春雪蹲下来,这地可不比黄土软,青砖铺的地面能将人摔傻了。 但她也没想到老四这么不经推,退都不退两步直接倒下了,能不磕到才怪。 老四忽的翻身坐起,朝宋春雪跪下来。 “娘,你教教我吧,怎么样变成像你这么力气大?”他的眼睛充满单纯又真诚的亮光,“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力气,以后碰见土匪我能以一敌十!” “实在不行,以后等有钱了,娘自己弄一个商队,我们自己做生意自己去拉货,路上碰到谁都不怕。若是能让道长跟我们一起做,要不了十年,我们就是庄狼县最有钱有势的人你信不信?” 宋春雪将他的脑袋往下一按,这孩子魔怔了。 “走吧,我带你去看郎中,别摔傻了。”她没好气的将他拽起来,“若是找不到媳妇还要我养你到老,那我真是造了孽了。” 老四抓住她的胳膊,“娘我好着呢,你不知道你的力气有多大。下次遇到刚才那个讨厌的男人,双手一推,让他再也不敢沾边。” “你确定?” 宋春雪还是不放心,“前面就有一家医馆,让郎中摸个脉,不然我不踏实。” 老四笑着跟在她身后,“也好也好,住在城里就是方便,想看郎中就看郎中。” 看他傻乐呵呵的模样,宋春雪心里犯嘀咕,可别真的摔傻了。 好在郎中说并不无大碍,只是脑袋后面磕了个包,晚上睡觉侧着身。 要盘铺子的人没有来,估计是反悔了,不然他们可以找到家里去。 “还没到中午,我们去地里看看,谢大人给了我三十亩地,我想种点药材,你觉得如何?” 第257章 驯服 老四点头,“我看行。” 他现在觉得,娘的主意比他的正,他先在家里歇一阵,过些日子学门手艺也行。 最好是去这庄狼县最大的客栈去当伙计,时间长了自然能学点东西回来。 宋春雪按照谢大人给的地契,找到了那三十亩地。 到地方一看才知道,其中的十亩已经种了麦子,剩下的二十亩是荒着的。 “谢大人想的真周到,不仅给了地契还种了麦子,是担心娘没有麦子吃吧,这样的好男人上哪去找,打着灯笼找不着啊,我看要不……” 老四往前面跑了几步,转头对宋春雪道,“要不娘以身相许吧!” 宋春雪弯腰抓起土块丢了出去,“你还说,反了天了你,敢拿你娘开涮。我看你们兄弟俩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往哪跑。” “嘿,打不着,”老四往旁边一躲,“哈哈哈,娘我说的是实话啊。” “江夜君,你给我站住!”宋春雪又抓起一块大的丢了出去,“你闭嘴。” “嗷嗷……娘啊。” 宋春雪站在原地,咳。 好吧,又打中了。 老四捂着额头叫嚷着,“娘,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啊,你下手的时候能不能轻点,忘记你的力气有多大了吗……呜呜呜,我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啊呜呜……都肿了!” …… 晚上,三娃从学堂回来,一进门便看到老四额头上一个大青包,比鸡蛋小一点,里面有淤血。 “老四你去哪里野了,被谁打了?” 三娃放下书袋子,“走,我带你打回去,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到了家门口还被欺负了?” 老四在刮洋芋皮,蔫巴巴的抬头,“娘打的。” “……” 三娃的嘴唇张张合合,最终弯着腰笑出了声。 “哈哈哈,活该,谁要你惹娘不高兴,以后学老实点,娘现在可不惯着任何人。” 宋春雪从厨房出来,“三娃说的对,以后可千万别惹我生气,不然我现在估摸不来自己的本事,随便丢个棍子能把你的腿打折。” 老四丢下手中的洋芋,没忍住对三娃抱怨,“我的后脑勺还被娘弄了个大包,我看现在这个家里除了你是亲生的,我们都被娘当野孩子了,我今晚上该怎么睡觉啊。” 三娃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咬着嘴唇强忍着笑,“下手是有点重,下次注意,千万别惹娘不痛快,她现在力气很大。” “那什么,我回屋放书。” 老四仰头看着天空干嗷,“我要回家。” 宋春雪从后院出来,“回啊,我不拦着。对了,清明节我们回去给你爹上坟,你小子若是不去,我……我再送你一个包。” “……”老四气呼呼的起身,“你自己烧火去。” 宋春雪忍俊不禁,但这并非她的本意啊。 谁要老四爱试探她。 晚上睡觉时,她用冰毛巾给老四敷了敷,他脸上才出现笑容。 不到一会儿功夫,他就没心没肺的打听宋春雪跟梅阳是怎么认识的。 次日,宋春雪打算将剩下的那二十亩地种成甘草。 问题是,可能找不到那么多甘草籽。 甘草在粮食地里有,尤其是麦地里,大家都当杂草将它拔掉,因为它繁殖能力特别强,但大多数都是靠根茎繁殖。 但那二十亩地,想要移栽甘草苗种满,显然不现实。 就算种十亩,那也需要不少甘草籽。 宋春雪决定带着老四去街上问问,顺道打听一下行情,计划哪几样药材合适。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不管是哪种都比粮食价格高。 不过有个缺点,粮食的价格稳定,药材的价格忽高忽低。 她还买到了甘草籽,整整五十斤,能种多少算多少。她还打算再种些当归大黄,再种些枸杞。 枸杞跟黄芪是多年生的,她要好好归置一下。 老四跟在她身后,背着沉甸甸的药种子,有苦说不出。 不是说让他歇息几天的吗,怎么一天也不得闲,还得当苦力。 孰料,回家之后,听到娘的打算,他更是两眼一抹黑。 “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花钱找人替我种地了,药材种子这么贵,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所以老四跟我一起去地里种药。” 老四很是抗拒却不敢直说。 “最近没下雨,地里太干了,要不等下雨后再种?” 宋春雪知道他的心思,却不打算戳破。 “反正迟早都要种,等下雨了他们就能发芽,我们种的也不多,先种十亩,剩下的十亩等到荞牛到处飞的时候,我们全都种成荞麦,我听说今年的荞麦收成不会错。” 老四心里一万个不情愿,“种那么多做什么,我又……” “一天给十个铜板,若是太辛苦的话,可以多加两个。” 老四瞬间来了精神,“走,我陪你种!” 宋春雪面无表情的转身去喂牲口,心想吃过教训的老四就是不一样,她还以为他会还价来着。 十个铜板这么开心,跌过跟头的人更容易满足。 中午吃过饭,宋春雪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刚想回屋睡午觉,听到有人敲门。 是南家两夫妻来了,连说了好几声抱歉。 说是第一日他们也忙着送谢大人,将约定好的事给忘了。 昨日他们没顾上,得知他们去铺子里等过他们,还拿着自家做的猪油脆饼来赔不是。 他们对五百五十个铜板一月很满意,拿着写好的契约来的。 老四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对宋春雪道,“娘,没问题的,可以签字画押。” “不过,昨日你们不是说六百文吗,怎么是五百五十文?” 南家夫妻俩瞬间慌了,怕他们涨价。 “之前商量好的,昨日是图个方便那样说的,他又不成心盘我们的铺子。”宋春雪拿起毛笔,“在这儿签吗?” 老四在一旁看着,看到娘握笔的姿势,还有落在纸上的字不由连连称赞。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娘真的会写字了,而且还写得像模像样。我记得你之前不会写你的名字来着……” 被宋春雪瞪了一眼,老四连忙闭嘴。 “南叔,婶子你们喝茶吧,尝尝我娘做的荞面馍馍。”老四笑着招待客人,“我娘做的荞面馍馍可软和可甜了,一点都不粘牙。” “我们上次就尝过了,你娘做的米黄馍馍也甜,比我在别处吃的都甜,手艺真好。” 南家汉子笑着问道,“哦对了,听说江家嫂子跟梅阳相熟,不知道能否免了这铺子的孝敬钱?” 第258章 当真瞧不上我 宋春雪神情一冷,将毛笔丢在桌上。 老四双手叉腰,“南叔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南家媳妇推了自家老汉一下,南叔呵呵笑着,“那就是我听错了,对不住,就当我没说。” “那什么,我们先带来了半年的银子,一共三贯三百文,他婶子当面点点。” “好。” 宋春雪接过沉甸甸的铜板,心想当初买铺子买得真值。 是那掌柜的太着急出手了,十两银子不算贵,但当初花得她跟割肉的一样疼。 没想到半年就能赚来三两银子还多一点,这岂不是证明,一年半就能赚回本钱了? 契约有两份,他们一人拿着一份,上面有二人签字画押。 宋春雪将钥匙给了南家汉子。 打发走二人,老四在院子里蹦了蹦。 “娘啊,铺面这么值钱吗,半年光是等着收银子就能收三两还不止,那还辛辛苦苦做什么生意啊,买几间铺子等着收银子便是。” 宋春雪看着他,“说得容易,你哪来的钱买铺子?” “你以为人家夫妻俩是傻吗,若不是有把握赚更多的银子,人家会开第二间铺子?” 老四诧异,“人家还有别的铺子?” “不然呢,整个庄狼城没几家胭脂铺子,人家肯定是觉得赚得多才开第二家的,估摸着人家每个月至少净赚一两银子,若是夏天到了行情好,肯定不止。” 老四点点头,“也是,没想到卖胭脂这么赚钱。” 知道老四又动了念头,宋春雪也不管他。 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随他去吧。 反正他现在没钱折腾。 次日,宋春雪来到驴圈,想套上两只毛驴去耕地,可是一只毛驴更下了崽,还没出月子。 若是从前,毛驴下了崽十天后就能下地干活了。 但如今江家的日子不比从前,宋春雪看到还在吃奶的小毛驴,眼睛又大又圆,看到人还黏糊糊的跑过来,用脑袋蹭着她。 她有点于心不忍。 五十斤甘草籽种不了几亩,她牵了没下崽的毛驴去地里。 老四拉着板车,睡眼惺惺的,到了地里却大惊小怪的指着不远处耕地的人,“娘,那……那个不是梅阳吗?” 宋春雪看到不远处耕地的汉子,真是到哪都能遇到他。 不过自从昨日发现自己的力气着实不小,看到女这人她踏实的很,不仅不怕他,甚至希望能打一架。 “他早上耕地下午耍流氓,你别管他,跟在后面撒种子。” 老四脖子上挂着大木斗,斗里装着甘草种子,左一把右一把的撒起来。 宋春雪耕得很慢,一头毛驴一上午耕一亩都难。 “你种的是甘草吧,这么撒不行啊,发不了芽的。” 不知何时,梅阳走到老四跟前,伸出手道,“我来吧,你去旁边歇着。” “不行,我自己来。”老四警惕的看着他,“我们不想欠你的人情。” “怕我黏上你娘不成?”梅阳接过他脖子上的木斗,“看我撒一遍,跟在后头学,别跟个傻书生似的,种地哪有你这样的,远远看过去跟个会动的吊死鬼一样。” 宋春雪从那头耕过来,蹙眉看向梅阳,“我就是让他自己学着种的,不用你帮忙。” “我是个种地的,看不惯他这副傻不棱登的样子,种地就做个种地的姿势,做个死势我看着难受。” 今日的梅阳一点也不嬉皮笑脸了,抓起种子一撒,一举一动看着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 “无功不受禄,把你家的驴拉过来耕地吧,我来撒种子,今天就种一亩。” 宋春雪看着梅阳,心想若是他还不知趣,非要搞得死缠烂打的样子,她就要上脚了。 “好,那我牵驴去。” 宋春雪意外,看到他已经放下木斗去牵驴,“唉你耕谁家的地呢,我不想后来居上。” “我家的。”梅阳转头看向宋春雪,“我先耕谁家的地,我说了算。” “……”宋春雪觉得他今天怪怪的。 老四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悄悄道,“他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挺像个爷们。” 随后,他又上下打量着宋春雪,“难怪娘的桃花运最近这么好,你比从前好看多了,气色好穿得也比从前精神,就连头发都比从前柔顺,果然银子最养人,你得感谢道长的招财符。” “嗯,所以我会谨遵师兄教诲,好好修行。” 老四坐在地上,“那娘种什么地啊,多辛苦,谢大人送这么多地又不是要你亲自种的。别人家富贵了还会想着种地吗?人家都想着如何用钱生钱。” “人不能忘本,更何况我没那么贪心,够用就成。”宋春雪也坐在地上,“我最近懈怠了,剩下那些我打算花钱让人种。” “嗯,这才对嘛。”老四晃了晃二郎腿,往后一仰躺在地上,“让我眯会儿,没睡醒。” 宋春雪没管他,过了今日,他就没有舒坦日子过了。 梅阳牵着自家的骡子过来,话不多说直接耕地,宋春雪将种子撒完,便在一旁的荒地里挖苦苦菜。 苦苦菜刚长出新叶子来,还很嫩,但也能吃。 一个时辰后,宋春雪挖了不少鲜嫩的苦苦菜,而梅阳已经耕完了一亩地。 她将六十个铜板递给他,“辛苦你了,拿着吧。” “算我帮你的,不要。”说完,梅阳提着犁吆喝着骡子往另一块地走。 “等等,这钱你必须收下。” 梅阳停了下来,没有笑容的脸上写满了心事。 “我以后不会粘着你,也不会说娶你之类的,你说的对,我是该找个年轻的多生几个儿子。”他平静的看向宋春雪,“就当是为我前些日子纠缠你赔个不是。” “以后要种地还可以找我,我那些兄弟们很喜欢赚踏踏实实的铜板子。” 这番话,让宋春雪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好啊,我的确还有一些地要耕。” 梅阳丢下鞭子走到她面前,“你当真瞧不上我?” “我……” “谢大人能给你地,我也能给,在下心悦于你,可以陪你种地,帮你经商,也能帮你种树养花,那个文弱的谢大人能干什么?” 看他还要上前,宋春雪抬手,“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是当放了屁?” 梅阳有些着急,“如果我们成亲后你不用生孩子,你会改主意吗?” “……”真是服了。 “我再说一遍,我跟谢大人是君子之交,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动摇,非要打一顿你才信吗?” 一旁的老四掀开盖在脸上的衣服,睡眼朦胧坐起来,“谁要生孩子?谁要打架?” 第259章 回家祭祖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梅阳。 梅阳吃了瘪,却也看得出来她真的不待见他。 他拿起鞭子抽在骡子的后背上,骡子吃痛,拉着犁快速的跑远。 剩下的药材,宋春雪打算等自家的毛驴出了月子再去种,不然她花钱也找不到替她耕地的。 梅阳是个土霸王,很多事情都要先经过他的点头才行,想找别人种地恐怕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老四每天被她拉着做苦力。 要么拉土做围花园做菜圃,要么指使他干家里的活儿,总之就是不能让他太闲着。 让他躲在屋子里看闲书,指不定看出邪火来。 从前她不识字,不知道他看的闲书是什么样的,如今她能认得出,老四房里的闲书没几本正经的。 一转眼,清明节将近。 宋春雪收拾了些东西,买了些纸钱,带上老四回庄子里上坟。 老四赶着毛驴哼着调子,心情很不错。 “娘你说,我们这算不算衣锦还乡啊?”他不无得意的道,“曾经那些看不惯你的,欺负过咱们家的人,如今更加气不过。” “看我们现在过得这么好,他们指定要气个半死。” 宋春雪看到老四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了,不由开口训诫。 “做人不要太得意,老祖宗说得好,低调做人踏实做事,不然你得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会长久。” “哦,我知道了。”老四不由感慨道,“我就是在娘跟前这样说,在旁人面前不会得意。” “在我面前也不行,你要打心底里谦逊有礼,谦卑有度。虽说年轻人难免心气高傲,但你要明白,这些都不是凭你的本事赚来的,我们都是沾了道长的运气。” “若是你认识不到这一点,将来等我老了走了,再大的家业你也守不住。”宋春雪淡淡道,“更何况,将来我这份家业要不要留你一份,还要看你的本事。” 老四板着脸不说话了。 “知子莫若母,我自己生的孩子什么心性什么样,变没变我听你的口气就能听出来。别的本事我没有,想看透你在想什么并不难。” “等祭祖上坟回来,你就出去找个活儿干,咱们家不养闲人。不是我不愿意养着自己的亲儿子,而是我不愿意看着你变成废人。” “不管你心里如何骂我恨我,你若是不求上进,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我不会帮你。” 老四垂头丧气,“我晓得了,娘就非得在今天这样敲打我吗?” “不是现在,难道等你吃一堑,碰了壁才说?”宋春雪沉声道,“修身养性要从小抓起,你还嫌我教早了?” “……” “但凡我曾经早点明白这一点,你或许不会在学堂里自欺欺人那么久。” 老四头皮发麻,“娘,我知错了。” “不,你没有,你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老四无言以对,驴鞭子挥得更起劲了。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来到了江家湾,路过夏木兰的姑姑夏英家。 “他亲家母这是回来上坟啊,穿得真好看。” 宋春雪让老四停下驴车,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我给你带了点布,里面还有两件夏衫,是我给木兰做的。” “哎呀,木兰能遇上你这么好的婆母,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夏英笑着收下,“去我们家坐坐吧,我家的午饭快好了,你回去还得做。” “我们就不去了,回家还得收拾收拾,若是吃了饭回去就困得不想动弹了。”宋春雪笑着道别,“改日走的时候我再来。” “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了。说不定你现在都看不上我家的粗粮,你现在可是城里人。” “他姑姑别埋汰我,吃啥长大的还是爱吃啥,我们天天吃的也是杂粮面,昨晚上老四还要吃荞面搅团来着。” “……”老四面无表情,那是他爱吃吗? 他一点都不爱吃搅团,是娘跟三娃爱吃。 越想越憋屈,他在家里就跟捡来的似的。 驴车进了李家庄子,老远看到山腰处的老家,宋春雪有种恍然过了一辈子的错觉。 搬走那天,她没想到会这么早回来。 刚走到山底下,要上坡的时候,老大站在大场边,从高处看着他们。 “娘跟老四回来了,是回来上坟吗?” 宋春雪抬头,老大穿着陈旧的春衫,估计是刚从地里回来,肩膀上有黄土,脸颊也沾满了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嗯,我们回来给你爹烧纸,你吃过饭了没?” 再次见到老大,宋春雪心里头没有多少起伏,像普通亲戚那样寒暄着。 “还没有,陈凤正在做,娘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不了,”宋春雪当即拒绝,“我们回去随便吃点就成。” 一想到要跟陈凤面对面吃饭,她的心里瞬间不得劲。 老四却不这样想,他现在饿得两眼昏花,就想吃口热乎的。 “娘,要不我们去大哥家吃吧。”老四蔫了吧唧的道,“我饿得快不行了。” “那你去吃吧,我还不饿。”宋春雪接过鞭子,“我想回家看看。” 老四看了看宋春雪的脸色,“我也想回家看看,一段时间没住人,咱们家院子肯定都长草了。” 宋春雪没说话,老四乖乖的赶车往家走。 来到陡坡处,他们跟在路车后边,慢悠悠的往坡上爬。 想到从前在这道坡上往上面拉粮食,两头毛驴挣得鼻孔跟牛鼻子一样,她就心有余悸。 庄稼人的活儿,一家有一家的干法。 而她为了更好的养孩子,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从不知道疼惜身体。 如今想到那些苦日子,宋春雪忍不住心疼自己。 除了她自己,没人记得她那么拼命过的。 终于爬上了坡,来到自家院门外,一抬头却发现大柳树下坐着个人。 “哎呀,城里人回来了啊,大老远我就看到你们娘俩坐着驴车从前咀过来。一段时间没见,他江家婶儿富态了啊。” 李大嘴笑呵呵的道,“我吃过饭闲的没事干,赶紧来看看你们现在过得如何了。” 宋春雪笑他,“我怀疑你为了早点来看热闹,连饭都没吃。” 李大嘴嘿嘿一笑,“还真是,米黄馍馍泡了两碗泡馍,吃完就来了,就怕你们上完坟走了。” “明日才是清明节,我们又不是当官的,赶回去还有公务要忙。” 宋春雪从车上取下一点白面,家里剩下的都是喂猪喂鸡的麦麸。 “我们走了之后,有人来翻过墙吗?”宋春雪看向院墙上面的痕迹,“走之前这里没塌一块啊。” 第260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李大嘴呵呵一笑,“你不是看出来了嘛。” 宋春雪打开院门,才一个多月没住人而已,院子里竟然长出了绿草芽,台阶下面的缝隙里已经钻出了蒲公英。 缺少人气的屋子看着不敞亮,灰蒙蒙的。 老四将驴接下来拉到驴圈去喂草了,宋春雪拿着大扫把在院子里扫了一遍。 仔细的看过去,院墙上头不止一个人翻过来的痕迹,踩下来的土块是黄色的。 “也不知道是谁跑来翻我家的院墙,难不成我还能留着宝贝给他来偷?” 李大嘴坐在台子上,“谁知道啊,咱们庄子上的人就那样,就是有那么一两个爱偷鸡摸狗。前些日子你家老大发现了,还在庄子周围骂了一圈,之后应该少了。” 宋春雪先去厨房烧了些水,拿出锅盔在院子里吃,给李大嘴递了一块。 “你现在出门背的是锅盔啊,我记得以前你上地干活的时候,背的是黑面老爷。” 黑面老爷,就是麦子磨得面粉最黑的那种,口感还不如粗粮,别人家里孩子生的少的都是拿来喂鸡的,再不济,也是混在粗粮里面混着吃。 而她舍不得喂鸡,给孩子们做荞面馍馍米面馍馍,自己吃黑面的。 她挨过饿,小时候吃过树皮,当初并不觉得黑面老爷有什么不好。 黑面至少是面,不是麦麸。 饥荒年代,麦麸都没得吃。 “哦对了,你家场里的麦草被人偷偷拉过,看痕迹是程家兄弟拉走的,你家老大去跟人理论,还被打了一顿。” 吃着人家香喷喷的锅盔,李大嘴也不好白吃。 “而且,据老大说你这院子里还留了几个老铁锹,还有掏灰刨洋芋的锄头,都被程老五拿走了。” “程家弟兄几个都很霸道,但爱用你家东西,爱占别人便宜的只有程老五,我跟你说了,可别说是我说的。” 宋春雪捡起掉在腿上的碎屑放进嘴里,“嗯,我不会说,但我家的东西我认得。” “老大还去要过?”她记得老大一向是窝里横,从不敢跟程家弟兄几个叫板。 “他被程老五打了一拳,我当时刚种完胡麻回家,正好看到老四两口子打了老大。” 宋春雪点点头,待会儿她要去程老五家一趟。 她自己生的再不好,也轮不到别人来教训。 何况,明明是程老五理亏在先。 “娘要去找他们说理去吗?”老四大口嚼着锅盔,不知从哪掏出几根脆萝卜递给宋春雪,“我也要去。” 李大嘴问道,“这么早哪里来的脆萝卜?” “来之前路上买的,我听说有些人在破房子里种菜,腊月种上,晚上用草帘子捂住,二月就能吃,没想到是真的,两文钱一个。” 宋春雪不由看向老四,这跟小孩胳膊一般粗的萝卜,两文钱一个? “物以稀为贵嘛。”老四知道娘肯定怪他乱花钱,“娘快尝尝,不辣,下饭吃挺好。” 宋春雪折了一半递给李大嘴,起身往外走,“老四,走,去程家。” “唉!”老四乐呵呵的跟了上去,转头对李大嘴道,“我娘现在力气可大了,绝对不会吃亏,你待会儿听仔细了。” 出了院子,宋春雪推开草窑门,看到挑草的铁叉果然不在。 程老五家以前动不动拿回去,因为他们家不舍得买,老喜欢借别人的。 她专门留下自己回来挑草用,除了程老五家没人会拿这种东西。 很快,他们来到了程老五家院外。 宋春雪不急着敲门,直接钻进他们家的草棚,果然看到了自己家的老铁锹,就连半旧的柳木篮子都在里面。 “老四,将我们的东西拿出来,我去敲门。” 老四提着东西骂道,“太不要脸了,我们家的东西大哥都没拿,他凭什么拿!” “哐哐哐!” 程老五家正在吃饭,他们知道宋春雪母子俩回来了,但绝对没想过他们会因为几个破物件找上门来。 “谁啊!” 里面的人不耐烦的喊道,“没门栓,直接进来。” 宋春雪一脚踹开了大门。 “哟。”程老五端着碗出来,看到宋春雪便龇着牙笑道,“稀客啊,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家来了。” “我家的东西怎么在你家的草棚里?” 宋春雪懒得跟他废话,“听说我家老大跟你理论,你们两口子还打了他?” 程老五收起笑容,“我家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上面写了你家名字了?” 他将碗放在台子上,踩着八字步走到宋春雪面前。 “敢踹我们家大门的,你宋春雪还是头一个,在城里待了几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说着,他猛然蓄力朝宋春雪踹了过来。 “砰!” 不等他抬脚,宋春雪一拳挥向他的面门,下一刻,他的鼻孔流下鼻血来。 “你他娘的反了天了,信不信老子弄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寡妇!” 程老五怒火冲天,抹了把鼻血便伸出双手意图将宋春雪提起来。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看到瘦瘦的宋春雪,以为自己能将她提起来。 宋春雪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程老五跨出门槛。 老四龇着牙,想着程老五待会儿肯定会摔得很惨。 “嗷……” 只见宋春雪一个横扫踢踹在程老五的肚子上,他叫了一声整个人跌坐在门槛上,随即向后倒去。 刚吃了一碗饭,挨了这么结实的一脚,他感觉吃过的饭被踢到了嗓子眼。 “宋春雪!”他躺在地上大骂道,“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你姑奶奶在此,会活得比你好,劝你以后少去我们家翻墙,不然,我今天能打断你的狗腿!” 程老五坐在地上,转头对站在北屋门口的妻子喊了一声,“看你大爷,去厨房把刀拿来,我今天非得砍死她不可。” 他的妻子个头小小的,犹豫片刻直接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递到程老五手里。 宋春雪慢悠悠的,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短刀,“来啊,看谁的手快。” 自从跟梅阳那种人打过交道,眼前的程老五在她眼里算不了什么,不让他吃吃教训,等下次回来,她怕自家的房顶都要被人给掀了。 程老五咬紧牙关,眼睛微微眯起。 “娘,小心!” 老四看到程老五的神情,不由大喊了一声。 “咣~” 下一刻,程老五的菜刀直接扔向宋春雪,宋春雪用短刀接住。 两刀相撞,菜刀破了个豁口躺在地上。 宋春雪勾起唇角沉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该我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短刀直直的扔了出去。 “大哥四哥,救命啊!” 第261章 娘要帮忙吗 宋春雪新买的短刀,扎到程老五的大腿根处。 再差一寸,就能让他断子绝孙。 “嗷……宋春雪,我杀了你!” 程老五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大腿嘶声嚎叫,“爹啊,娘啊,快来啊,你儿子要被江家寡妇杀死了。” 宋春雪走了过去,将他腿上的刀拔了出来。 “啊啊啊啊!宋春雪,我日你娘……” “啪!” 宋春雪甩了他一巴掌,用带血的刀指着他,“再骂一句试试?” “刚刚是你先扔的菜刀,我来拿回自己家的东西,你却要杀人。” “你最好叫得更大声些,把全庄子人都叫过来,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索性将你们家的工具全烧了,看你还敢随便拿我家的东西。” “我是搬走了又不是死了,你一个小偷还有理了?” 这时,身后传来拐杖的声音。 “怎么回事?” “宋春雪,你真想杀人不成?” 宋春雪弯腰在程老五的腿上,将自己的短刀擦干净。 “程老汉,多日不见,你挺硬朗。” 宋春雪从一旁拿起破了口子的菜刀,“我来拿回你家老五偷走的东西,他便丢出菜刀要砍我,若不是我学了两招,你们程家现在就背了人命官司了,你家是孙子孙女可都看见了。” 她沉声质问道,“我若是学他往脑门上丢,这会儿你儿子伤的可不是腿,而是脑袋了。”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你家儿媳妇和孙子。” 程家老汉气得敲了敲地面,“老五,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老五咬着牙关,疼得脑门子直冒汗。 “不过是两个破铁锹……” “够了,你闭嘴!” 程家老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老五,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拄着拐杖平复了一下情绪,瞪着宋春雪道,“你人也打了刀子也扎了,不过是几个老物件,还想怎么样?” “还想怎么样?”宋春雪冷着脸,“你以为我喜欢来你们程家?” “那个铁锹我怕人拿走,专门锁在院子里,是你们理亏在先,还想用菜刀砍人。若不是技不如人,今天倒下的就是我了,程老汉,你以为我就是这么好打发的?” 程老汉气得直抽气,用拐杖指着宋春雪,“你这个……” “程老汉,请你嘴巴放干净点,但凡你再多说两句,你家儿子挨一刀跟挨两刀没区别,大不了你报官,我们去县衙讲道理去。”老四在一旁提醒道,“反正我豁得出去陪你家老二蹲大牢。” “我们家的草是你们家老五拉的,庄子上看到的人不少,还想装蒜吗?我大哥也是江家人,你们不把他放在眼里,总归是瞧不起我们江家人。” “惹急了兔子也咬人,更何况我们是人。今天你们若是仗着人多势众,非不承认自己干了缺德事,那我们就以牙还牙,把你们家的东西全都偷走烧了。谁怕谁啊,好像谁不会干缺德事似的。” 老四梗着脖子,“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那我们以后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半夜将你们家的驴牵走,反正上面没写你的名字,有本事将驴关到屋里去。” “……” “……” 程家所有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倍感欣慰,老四这张嘴平时挺惹她生气,但能气到外人,能帮着她说话,以后暂且对他宽容一些。 看到程老汉气得不断用拐杖敲地面,宋春雪仰起头,“程老汉,你觉得是这个道理吗?” “若是你家老五能向我道歉,并保证以后不偷我的东西,我也给他赔个不是,药钱我出。” 程老五气得大骂,“你个臭……” “老五你给我闭嘴!”程老汉气得将拐杖丢了出去,砸到老五头上,“叫你爱占别人的便宜,丢我们程家人的脸,还不快起来给人赔不是,不然你就认我这个爹。” 这时,程老四一家四口来了,程老大一家子也围在大门外,一副要为程老五撑腰的架势。 宋春雪明白,程老汉但凡明事理,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向着程老五。 程家如今有一大家子呢,下面还有一堆小辈,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五叔爱偷别人东西还占了理,说不定以后程家小辈会有很多小偷。 “快点,这么多孩子看着呢,你是想让孩子们都知道,你偷东西占理是不是?”宋春雪淡淡道,“如果这就是你们程家人的教养,这声道歉不要也罢,反正损失的不是我。” 果然,这句话落下,程老汉跨进院门,走过去踹了老五两脚。 “丢人现眼玩的玩意儿,快跟人家赔个不是。” “爹,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谁能证明那些东西是我偷的……啊!” 程老五脑门上挨了一棍子。 “谁能证明?”宋春雪笑道,“上次我在你家场里找来了我的铁叉,这庄子上谁不知道,我家的东西你问都不问一声就拿走了,今日我跟老四在你家草棚里找到了不少我家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今天也不吃亏,老四,我们走吧。” 程老汉呵斥一声,“站住!” “老五,快赔不是。” 宋春雪微微一笑,“不必了,违心的道歉我听着难受。” “哦对了,下次别随便拿菜刀丢人,若是砍伤了,反被砍了头,县太爷也会判他咎由自取。”她故作真诚的提醒道,“教坏孩子可不好,上回你家儿媳妇丢出铲子割伤孩子的脚,想必你们家都不是一般人。” 说完,宋春雪带着老四径直离去。 程老汉气得用拐杖打老五。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爹啊,我的腿!” “你那么穷吗,非得偷人家的。” “爹,爹别打了,嗷嗷嗷,我的腿有伤。” “看我不打死你。” “娘,快管管我爹,啊~” …… 程老汉今日被逼上了梁山,当着这么多儿孙的面,若是不表态,以后程家人就要背上纵容偷盗的名头。 宋春雪母子回到家,李大嘴还在院子里。 “真厉害啊,你们竟然安然无恙的回来,程老汉还打了程老五,快跟我说说,你们如何办到的?” 老四笑着坐在他身边,“我来跟你老人家细说,你是不知道……” 宋春雪去了厨房,活好面晚上吃拉条子,顺道将这屋里屋外都收拾一遍。 没人的屋子失了人气,很容易坏,她还要和泥将院墙周围裹一遍,屋子后面的杂草也清一清。 “娘,要帮忙吗?” 一转头,老大拿着铁锹,提着一袋子东西来了。 第262章 想要一百张 宋春雪有些意外。 “你拿的什么?” 老大低着头拿起手中的布袋子,“馍馍和煮洋芋,你们来的匆忙肯定没带多少东西,还有一点肉。” 宋春雪直言道,“你还舍得给我肉吃,陈凤同意了?” 老大嘟囔了一句,“现在由不得她。” “放下吧,”她让到一旁,“你拿铁锹干啥?” “我刚听说娘去找程老五算账了,我想着来帮忙的,结果你们已经处理好了。”老大将铁锹立在墙角,“糊墙我会,让我来吧。” 老大之前刚盖了两间房子,还很熟练,宋春雪将木头做的抹泥板递给他。 “地里的活干得怎么样了?”宋春雪一边和泥一边问他,“会耕地会抹地吗?” 老大埋头抹泥,“虽然一开始不熟练,难免磕磕碰碰,但我总归是庄稼人的孩子,看的够多就会了。就是那套驴的物件坏了我不知道如何补,拿到集市上花了几个铜板补的。” “是这样,你看过人家怎么补,下次就会了。” 宋春雪叹了口气,“以前就是太惯着你了,只让你们埋头读书,我天真的以为你们都能考上秀才,一次不成两次总成,结果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考个三五次都不一定能考上。” 老大没有吱声。 “听说你去找程老五理论过?” 老大嗯了一声,“他们欺人太甚,咱们家还有人呢,他大晚上拉了草,从车上掉下来的草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就不怕被我发现,拾都没拾,就是觉得我不敢找他。” “但我说不过他,他们人多势众……” 宋春雪安慰他,“至少你去找过,今天我砍了他一刀,以后谁若是还敢随便动我们家的东西,你千万别惯着。是他们理亏在先,你不用怕。陈凤不是最会打架吗,你们把孩子交给李大嘴先照看一会儿,你们一起去,还怕弄不过?” “……”老大迟疑了一下,没想到娘会这么说。 “既然你打算为了孩子过下去,就别光顾着窝里横,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别真的被狗吃了,多动动脑筋,别光被自己的臭脾气牵着鼻子走。” “俗话说得好,脾气大的人都没本事,有本事的都会自己琢磨琢磨,将脾气压下去。” “你以为我今天找程老五家底气很足吗?”宋春雪实话实说,“我也怕他们胡搅蛮缠,说不过就朝你吐唾沫,吐着舌头‘略略略’,我也没办法。” “但人长了一张嘴,除了吃饭就要说,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还会替你辩解替你讲道理?”宋春雪中气十足道,“先礼后兵你会吧?讲道理不管用的时候咱再发了疯的打回去。” “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当你孤立无援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你就要当个亡命徒,总不能真被人打死了,明白吗?” 老大将手中的泥巴摔到墙上,愣愣的看向宋春雪。 他从不知道,原来他的娘也会讲这么多大道理。 他迟疑的问道,“听说娘在认字,还在跟道长画符?” “没错,年纪大了也能学东西,”说到这儿,宋春雪起身,“我去屋里给你一张招财符。” 老大摸了摸潮湿的掌心,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娘已经不太计较当初的事了,因为娘如今不需要了。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从没想过,这事儿会发生在自家母亲身上。 再次看到娘,他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岁月与亲生母亲抛弃的无措感。 娘在朝前看,她跟过去判若两人。 她从头到脚已经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穿着膝盖和手中破了洞的旧衣服,埋头苦干的苦命女人了。 他能感觉到,她看着洒脱心也洒脱。 而他,作为一个年轻的后生,在娘快要搬走的时候,还在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跟娘闹别扭。 曾经他最想据为己有的东西,在娘的眼中已经算不上什么。 “给,回头缝在衣服里面,若是怕被汗弄湿,可以缝在后背。” 说着,宋春雪将一个用红布缝好的三角符递给他。 老大在腿上擦了擦土,伸手接过,仔细看过后揣在怀中。 “娘,”老大犹豫片刻,“上次搬粮食的事,对不住,给你丢人了。” “……”宋春雪看着他,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有,上回去县里我说的话不中听,还望娘不要放在心上。” 宋春雪没接话,他该不会是别有用心,才说了这样的话吧。 不是她小看他,上辈子老大活到五十多岁都没有这个觉悟。 老大看她不应声,拿起抹泥板继续糊墙。 李大嘴从院子里出来,看到老大卖力的模样,不由出声夸赞道,“做儿子的就得这么干,再怎么说,宋春雪也是你的亲娘啊。” “给自己的亲娘帮忙天经地义,没什么好丢人的。” 老大没吭声,端着酸泥去了院子后面补缺口。 “你还不知道吧,你家老大现在没被陈凤吆三喝四了,而是他对着陈凤吆三喝四,动不动就能听到他大声吼骂陈凤的声音。” 李大嘴坐在大柳树下,“一开始陈凤还还两句嘴,后来她乖乖挨着,抱着孩子也不敢回娘家了。” 宋春雪微微蹙眉。 李大嘴卖起了关子,“你不想知道为啥吗?” “有话直说。” “因为陈广才生了病,据说时常咳嗽染了咳疾,需要花钱取药。这还不算完,据说陈广才鬼鬼祟祟的,想要陈凤将孩子的头发剪掉一些给他用,被老大知道后,他将陈凤打了个半死。” “还有这事?”宋春雪哼笑一声,“陈广才之前在他们房间里埋符,被道长看破后他就被反噬了,没想到他还不死心,想借用亲外孙的命?” 这个老东西,他怎么敢的。 宋春雪最近正在学画护身符,虽然不拿手,但好歹会画。 若是师兄在的话,她还可以向师兄要两张。 但师兄不知道何时回来。 估计陈广才那狗东西活不长了,才会狗急跳墙想要外孙的头发。 还好她出门时为了不耽误识字画符,符纸跟毛笔都带了。 老大再不好,也改变不了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事实。 老大的孩子是她的孙子,孙子有危险她不能坐视不理。 “对了,你的招财符学会了没,能卖给我几张吗?”李大嘴搓了搓手,乐呵呵的笑道,“一个铜板一张的话,我想要一百张。” 第263章 伤心了 一百张? 宋春雪忍俊不禁。 她第一次跟师兄要的时候,好像也想要一百张。 “做人别那么贪心,更何况你就不怕我现在画的不管用?”她没好气的笑道,“最多画十张给你,一张一文钱。” “嘿!好。”李大嘴笑道,“管用不管用试试再说,我看你现在飞黄腾达做了城里人,整天抓心挠肝的,从前无欲无求就等死,现在一门心思只想走狗屎运,想着万一哪一天,我也能跟你一样一飞冲天。” “……” 说实话,宋春雪很好奇,大家现在觉得她的钱是哪来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在路上捡了个罐子吗,现在咱们庄子上的人,碰到以前老祖先用过的尿壶都要擦洗干净当宝贝卖,若不是我阻拦及时,还能放在厨房腌咸菜。” 宋春雪嫌弃的看着他,“别说的那么恶心。” 李大嘴笑呵呵道,“这算啥。以前富贵人家的人死了之后,不是还往后面塞个大玉珠子吗,有些人不知道,从盗墓贼手里买回来,还以为是含在嘴里的……” “打住打住,”宋春雪皱着脸,“这个我听说过,有些人脑子有问题,啥都敢往嘴里放。” “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我去画几张符。” 进了院子,宋春雪发现老四趴在炕上睡着了。 这小兔崽子,就知道偷懒。 但她没叫醒他,拿出纸笔在桌上画符。 护身符跟招财符,每样画了十张。 她拿起一气呵成的符纸端详着,心里美滋滋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打死她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跟这东西搭边。 拿出院子,李大嘴掏出十文钱,将招财符拿在手中,乐得合不拢嘴。 “之前从道长手里买的,确实很管用,女儿来家里给我送钱了,收荞麦壳的人隔天就来了,价钱给的很满意,你说玄不玄。” 他宝贝似的将符纸揣到怀里,“哈哈哈,大功告成,我走了。” 宋春雪哭笑不得,“合着你是专程来买符纸的?” “那当然。天大地大,发财致富的事大过天,过些日子我儿子成亲,希望能多收点。” 看到李大嘴远去的背影,宋春雪才想到这事。 老大正好从后边过来。 “他儿子成亲我就不来了,你替我把情钱给了,写我的名字就成。”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五个铜板来,“对了,还有这两张护身符,缝在孩子的衣服上。” 老大丢下抹泥板,发现自己的手上都是土。 “娘塞到我怀里吧。” 宋春雪揣到他衣服里边的口袋中。 明日就是清明,她随口问道,“明天跟我们一起上坟吗?” 上辈子,自从分家之后,老大就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他们从不会上坟祭祖,年三十晚上也从不会接先人回家过年。 “嗯,我跟你们一起去。”老大道,“我买好了纸,还自己拓印了一些纸钱。” 不得了,他还提前买了? 宋春雪不由发问,“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弄这些了?” 她死了之后,若不是面子上过不去,他都不愿意花钱买纸给她烧。 老大支支吾吾道,“因为大家都说,你是因为给我爹烧了纸,财运才变好的。” “……”看来大家的心眼子挺亮的嘛。 老大拍了拍身上的土,“娘,我回去了。” 夕阳西下,他该回自己家了。 宋春雪终是没忍住,“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给你。” 她从包袱里抽出几尺土红色的棉布来。 “天气越来越暖和,给孩子做几身舒适干净的衣服来,勤着点换尿布。”宋春雪将布递给他,“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别动不动发火,或许你跟陈凤就是纠缠不清的命。” “夫妻俩过日子,大吵大闹对孩子不好。让陈凤离陈广才远点,若是她心里还没数,你真能休了她,免得祸害到孩子。” 老大看着他从没见过的料子,缓缓地接了过去。 “我替孩子谢谢娘,”老大快速抹了把眼泪,“我明日辰时就来。” 说完,他拿着东西一阵风似的离开。 生怕走得慢了,娘会笑话他没出息。 * 宋春雪看了黄历,知道今年清明的时辰在巳时初。 他们选在这个时间压土上坟。 烧完纸回来,宋春雪发现苜蓿已经能掐尖了。 他们在地里掐了半个时辰的苜蓿尖,这才回家做饭。 “娘,要不要去我那儿吃?”老大再次邀请他们。 “算了,大家都不自在,我跟老四吃过饭眯一会儿就走,你不用管我们,回去吧。” 老大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老四低声道,“你说老大是真心请我们吃饭,还是有别的打算?” “都不重要,关我啥事。”宋春雪挑拣着苜蓿菜种混着的杂草,“回去了要种两亩苜蓿,不然明年我们没苜蓿菜吃。” 未时,宋春雪跟老四检查了各处门窗,锁了院门,赶着毛驴回了庄狼县。 只是,刚进巷子,他们就看到梅阳手里提着篮子在门外蹲着,右手还拿着本闲书看。 “你们回来了,还挺早。” 再次看到宋春雪,梅阳不再是痞里痞气的。 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的拿起手中的篮子。 “我掐了些苜蓿菜给你送来,你肯定没顾上掐。以后你想吃了,去我家的苜蓿地里掐。” 苜蓿菜就吃一个月,一个月后老了,就成了牲口的饲料。 老四打开院门,牵着毛驴径直往里走,不愿意搭理这个人。 但同为男人,看到梅阳那副样子,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大兄弟,你别缠着我娘了,年轻的多好啊,你何必非得讨我娘的嫌,她连谢大人都……” 宋春雪瞪了他一眼。 老四吐了吐舌头,牵着毛驴进了院子。 “我今天正好掐了一篮子,够吃了,多了吃不完,你拿回去吧。”她的神情淡淡的,“以后别来了,我不喜欢惹麻烦,更不喜欢跟人传闲话。” 梅阳低下头,不大自在的看着脚尖。 “那什么,你肯定不信,我今日上坟满脑子都是请祖宗保佑,让我心想事成,因为我这两日老想着你,我是真心想跟过日子。” “……”看到他忽然娇羞的模样,宋春雪浑身的鸡皮疙瘩。 “那你赶紧找个年轻漂亮的,这毛病对男人来说最好治了,我听说这城里有窑子,实在不行……” 梅阳的脸色一变,抬头直直的看着她。 “你当我是那种人?” PS:天地良心,我没有敷衍啊。每天上传之前都有检查一遍的,只是有时候状态不好,难免有遗漏,我有认真看评论的哦。 欢迎捉虫。昨天的确有两处错得很明显,我以后尽量认真点。 忽然发现,我忘记祝你们节日快乐了。那,天天快乐。啾咪~ 第264章 及时行乐嘛 宋春雪有些不解。 哪种人? 她就不信梅阳这么大年纪,家里没女人还不爱窑姐儿? 骗鬼呢。 看到宋春雪的神情,梅阳便知道,她觉得他就是个流连花丛的地痞流氓。 他着急又气愤,不由上前两步,抓住宋春雪的肩膀。 “宋春雪,我是诚心诚意想要待你好。” “松手。”宋春雪甩开他的胳膊,“说过多少次了,我没兴趣,再这样我可动手了。” “好啊,你动手,我接着。” 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宋春雪伸出双手推开他。 而梅阳早有准备,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往怀中一带。 宋春雪被激怒,这人简直没脸没皮。 她抬脚踹在他的小腿上,同时蓄力抓住他的双臂,用力一扯甩出了好几米。 梅阳踉跄几步,连忙抬手,“好好好,我认输,好男不跟女斗。” “你他娘的是个人才,耍无赖的是你,还说好男不跟女斗,有种我们痛快的打一架。” 宋春雪最恨这种颠倒黑白的说辞,上前跑了两步直接跳起来踹向他的肚皮。 而梅阳有作战经验,双手交握挡住她的脚,顺势抓住她的一只脚踝。 他的手掌炙热滚烫,宋春雪恼羞成怒,“信不信我弄死你!梅阳,松不松开?” 梅阳连忙松开,“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也没用。 宋春雪一拳砸向他的胸口,冷冷的瞪着他,“你这是骚扰,是强人所难知道吗?强扭的瓜不甜,下次还敢这样,我出的不是拳头而是刀子了。” 梅阳失落的站在原地,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不远处的田家蝴蝶听外面的动静,也不敢光明的看热闹,小心的开了条门缝,偷偷地往外瞧。 宋春雪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她急声道,“花蝴蝶,出来!” “哎。” 田嫂打开门跑出去就后悔了。 这个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竟然敢对梅阳动手,她跑出来岂不是找打吗? 人人都说这位寡妇是攀上了什么靠山,但她觉得,此人自己就高深莫测,强的可怕。 她揪了揪花里胡哨的裙摆,小心翼翼的走到离宋春雪三米外的地方。 “她婶子喊我什么事啊?”她露出笑容,小心的瞥了眼梅阳,“你们闹别扭了啊?”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她好像有些过激了。 但梅阳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她觉得自己的态度够明显了。 “你帮我说清楚,我真不是欲擒故纵,更没有要试探他的意思,我是铁了心一个人过。”她双手抱在胸前,“你不是对这种事最在行吗,劝劝他。” “啊……啊?”田嫂子瞪大眼睛,“你……你让我干这种得罪人的事,你厚道吗?” 梅阳看向田嫂子,“你回去吧,她这是不忍心直接打我,找个中间人向我转达……” 宋春雪抽出腰间的刀追了出去,“你再说一遍?” “我这刀已经见过血了,你要不要尝尝惹怒我的什么滋味?” 梅阳跑得贼快。 他后知后觉的得意了。 是啊,这女人力气蛮得很,但腿没有他长,跑得没他快啊。 他跑到很远的地方转头笑道,“宋姐别激动嘛,中意一个人又不是我的错。虽说你有些不解风情,但在下觉得,石头也有焐热的一天。若是你实在不想要男人,我们结拜为兄弟怎么样?” “呸!” 宋春雪气喘吁吁,她被驴车晃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没什么力气。 “没安好心的结拜,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下次还敢来我家,我宰了你!” 梅阳笑了,“别嘛,我这么有趣的人,宰了多可惜。你不觉得你这种沉闷的人,就需要我这种人来搭伙吗?” “我……”宋春雪弯腰拿起一块石子。 “气大伤身,你脸颊通红的模样,更让在下心动,改日再见。”他挥了挥手,下一刻消失在拐角处。 “他姥爷的!”宋春雪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墩子。 “嘶……”他太爷的腿儿的,连石墩子都跟她过不去。 忽然,她听到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一回头,花蝴蝶猫着腰往回走。 “站住。” 话说出口,她觉得自己像个蛮不讲理的女土匪。 难怪道长写的小册子上面有训规:不可恃强凌弱,不可盲目自大。 之前她还挺小心谨慎的,发现自己力气越来越大,竟然连刀子都敢往人身上扎。 虽说程老五该扎,但她若是因此变得争强好斗,早晚要吃亏的。 她的确浮躁了。 “花蝴蝶你别跑,我有事请教。” 田嫂子呵呵的笑道,“我有啥好请教的。” “去我家坐坐,我慢慢请教你。”宋春雪抬手道,“去我家熬罐罐茶喝,你给的红糖我还没喝呢。” 田嫂子观察她的神情,“你该不会是要打我一顿吧?” “我为什么要打你?”宋春雪拉着她的袖子,“刚见你那回我也不该动手打你的,我给你赔个不是。” “别别别,是我出言不逊在先,哪能让你赔不是啊,”田嫂子站在原地不动,一听这话更不敢进院子,“那啥,你有啥事在外面说就成,我锅里还煮着洋芋呢。” “也好,那你有空了来。”看她害怕的神情,宋春雪无奈的松开她,“我不吃人。” 田嫂子跑回家,花裙子被风吹起真跟蝴蝶一样,虽然肥是肥了些,姿势怂且狼狈。 进了院子,“砰”的关了门,生怕宋春雪冲进去。 一阵风吹来,黄土漫天,宋春雪连忙进了院子。 老四已经将驴安顿好了,还打了井水去饮驴。 不容易,他现在都知道主动干活了。 宋春雪生了火,在屋里熬罐罐茶。 红枣的焦香味让她心神舒畅,喝茶吃荞面馍馍,悠闲自在。 老四拿了茶碗坐在一旁,端起茶罐给自己倒了一杯。 “娘,平心而论,那梅阳是头一个说要跟娘过日子的。” “我忽然想起来梅阳的名字在哪听过了,他是这庄狼城混得挺好,亦正亦邪,虽说还做点拿钱办事的营生,但太伤天害理的事他不做。” “娘当真不动心?” 宋春雪看着他,“你愿意让他做你后爹?” 老四认真思索,“嗯……长夜漫漫,若是他真能……唉,娘你打我做甚?” “别不承认嘛,娘也是人,我懂。”他揉了揉被娘敲过的额头,老成在在的道,“娘又不是真道士,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第265章 愚者为情所困 “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梅阳这人也没那么坏。” 宋春雪喝了口茶,低头苦笑,“我曾经最难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他没出现。如今我过得好了,他来了有啥用。” 老四惊讶,“娘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不是现在过得好了,一切好的东西都会自然出现吗,说不定这是上天的赏赐。” 宋春雪不以为然。 “说明想要过得好,任何人是靠不住的。人要活的好,必须要自救,不要想着依靠任何人。何况,万一不是赏赐,而是考验呢?” 老四点点头,由衷的感叹,“娘如今听着很有学问的样子,我都怀疑娘是不是被人夺舍了。印象中,我娘就是个爱吃苦爱发脾气的……” 感觉到娘的视线有些不满,老四咬了口荞面馍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那是爱吃苦吗?”宋春雪有些生气的纠正,“这世上没人爱吃苦,只有迫不得已。” “是是是,娘我说错了。” “不过你说的也对,”她自嘲一笑,“在你们看来,我当初的确是爱吃苦,还发脾气,尤其是爱对三娃发火,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老四见势不妙,端起茶碗跑了,“娘,我去睡一觉。” 宋春雪盘膝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砖,心中感伤。 其实,梅阳挺好的。 看到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提着竹篮子送苜蓿菜的时候,她的心是暖的。 他的好意,她能感受到。 但不知为何,别人的好会让她心慌,甚至难过。 尤其是被她拒绝之后,梅阳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样子,宋春雪是愧疚的。 * 次日,天上下起了小雨。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没下雨,今日却下雨了。 在宋春雪的印象中,这里的清明节一直都是干燥的。 风很大,挂在坟地里的枝条会被风吹走。 作为庄稼人,下雨天就是希望。 那被风轻轻一撩就要以身相许的黄土,会安分许多。 埋在干透煻的黄土底下的各类种子,终于有了冒出土面的勇气。 一场春雨一场绿,不知不觉发芽的柳树杨树,被雨水浇灌后,会踏踏实实的展露它的绿春衫。 不足的是,下雨后有些冷。 宋春雪提了一大篮子晒干的驴粪添了炕,晚上便不怕肆意的冷风侵袭。 雨后的清晨,露珠挂在枯草上。 宋春雪拉着毛驴去地里种苜蓿。 反正现在的她不赶时间,两亩地的苜蓿子,她慢慢悠悠的种了两个上午。 而第二日中午,她将犁地的工具绑在驴背上,刚要回家时,便看到梅阳慢悠悠的朝她走来。 宋春雪坐在地上,将灌进鞋里的土磕了磕倒出来。 “你怎么还种地,这么多地?” 梅阳站在她对面的地埂上,“还有多少,我找人替你种。” “还有十几亩,我想种药材,还缺些药种子,甘草籽板蓝根黄芪的都成,你能替我买到吗?”宋春雪认真道,“你平日里肯定不干这种小事,我可以加钱。” 反正他是指使别人做,总要多给些辛苦费的。 “也好,”梅阳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的地埂上,“你怎么不骂我了?” “……”还没见过找骂的,宋春雪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骂这种人,搞不好他会以为她在跟他打情骂俏。 要冷静。 “今天怎么没见你家老四来帮忙?生了那么多儿子,你图啥?” “……”宋春雪抬头瞪着他,“要你管!” 这人就是欠骂。 “哈哈哈,也是,当时你还挺年轻吧,也没想那么多。”梅阳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想生啊,可惜娶了个病秧子,碰都没碰一下就走了,天可怜见的,年纪轻轻我就守了寡……哦不,成了鳏夫。” 宋春雪是又想笑又想骂,他娘的忍得很辛苦。 她穿上鞋子起身,她指了指远处的空地,“那些地都是谢大人送我的,我明日来送银子。” 果然,一听这话,梅阳的笑容当即消失不见。 “他怎么送你这么多地?你该不会是打算以身相许吧?” “没错,你来晚了。”宋春雪认真道,“谢大人待我不薄,我总不能朝三暮四吧,你死了这条心,我们以后还能时常打交道做生意。” “听说你是这里的地头蛇,除了县太爷,这县里的很多事情都要经过你的点头,我不想得罪你,也不想白费你的一番苦心。” “你人挺好的,想嫁你的肯定不少,别太挑了。年轻的多好啊,要是我,我也喜欢年轻的。” 说到这儿,宋春雪蹙起眉头,“你这人口味独特的,仔细想想,你娶个生了五个孩子的老女人,不觉得亏得慌吗?” “过几年等你想明白了,肯定肠子得悔青。到时候我上了你的贼船跳也不是打也不是,看着你去外面勾搭年轻貌美的,气也要气死了。” 她语重心长的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多想想就明白了。” 梅阳忍俊不禁,一开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笑,笑得整个肩膀都是抖着的。 “你还真是……哈哈哈哈,为了吓跑我煞费苦心啊,难为你了。”他扬起笑脸,露出一口大白牙,“这么说,你也想过,就是怕我负了你,是吗?” “放屁,我才没……” 下一刻,她的脸颊一热。 一触即分的吻,还有梅阳跟兔子一样跑远的声音。 他大声的笑道,“还挺香,哈哈哈。” “既然你不乐意,我也不着急,反正我不缺儿子,我堂哥家六个儿子,过继了一个给我。” “回家吃饭咯,回见~” 宋春雪嫌弃的抬手,擦了擦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 呵! 不接触的时候还好,一池春水被搅动,挺折磨人的。 结果,被亲了一下,所有的心思都没了。 没感觉。 也就那样。 她有些抗拒,还有些嫌弃。 果然,这东西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嗯,这人能处,若是真能拜把子也挺好。 汇聚在心头的酸胀苦闷纠结感一扫而空。 愚者为情所困。 原来她不是。 宋春雪跟在毛驴后头,浑身轻松,来到河水边洗了手,在水中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果然遇见师兄是她最大的福气,修道识字之后,她都会用脑子用智慧想问题了。 回头等师兄回来,她一定要跪谢师兄。 第266章 好啊 下午,宋春雪在院子里打坐。 两只明显大了一圈,耳朵尖尖的,有些小狼狗气势的狗子围在她最后。 像护法一样。 认了几个字之后,她便去厨房做饭,吃过饭老四去洗碗。 “老四,明日我带你去找姚婶儿,让她给你找个事可好?” 老四洗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也行,但我不想在她家的酒肆里做事,我宁可去旁人家里。” “嗯,你明白这一点就好,熟人能引荐,但不能替熟人当牛做马,到头来会结怨结仇。” 老四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我深有体会。” 宋春雪微微一笑,“那你想过要做什么了吗?” “等有合适的,你想做的,看好了再去,别盲目的应付我。”她温声道,“你是我生的,你若是有本事,你若是将来有了好营生,我们娘俩还能合伙做生意不是?” 老四来劲了,蹦下台阶,“嗯,我明白娘的意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事呢。” “不过你也别想着过几年我就能有出息,我有自知之明。” 宋春雪调笑,“哟,难得啊,你还有自知之明,我从前可没看出来。” 老四不大开心的嘟囔道,“吃过一次亏总会长本事的。” 宋春雪哈哈大笑,“当初劝你你不听,现在死心了好。不过我没想到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下次若是这么犟,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倒也不必,咱讲道理行不行。” …… 隔天一早,她便带着热气腾腾的苦豆子花卷去找姚曼。 得知宋春雪想托她,替老四找个有前途的活儿干,姚曼也不含糊。 “上次那个商队我听说了,老四跑回来了是万幸,你那同窗去了七八个吧,只跑回来四个,其他的估计凶多吉少。” “你若是真想跟商队长见识,我认识一个跑了二十多年商队的老汉,他手底下的人有经验,本分做事,据说是背后有人罩着,那些土匪也不敢劫他们的东西。” “只是他们一年跑不了几趟,但是跑起来就是三四个月,很辛苦,就看你吃不吃得了这个苦。” 老四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我不怕苦,就怕被我娘嫌弃。” 这番话逗得姚曼跟宋春雪笑了起来。 宋春雪本想着约定好的,今日要拿银子过去的。 但姚曼盛情邀请,给她炒了好几个菜,还暗示她想吃她做的臊子面。 她便去厨房擀了几碗面。 姚曼的孩子都在学堂读书,中午也不回来吃饭。 他们边吃边聊,聊得不尽兴便喝了两杯。 老四不会喝酒,一喝就脸红,回家睡觉去了。 看见老四走了,姚曼捅了捅宋春雪的胳膊。 “哎,你跟梅阳怎么样了,看对眼了没,想不想找个赘婿?” “没,”宋春雪喝了口酒,“他人挺好,但我没兴趣,是真的没兴趣。” “但是之前嘛,我被他害得心猿意马的,昨日被他亲了一下,我发现我心无杂念。”她举起酒杯,“还好还好,我不是心怀鬼胎的女人。” 姚曼蹙眉,不由凑到她跟前,“什么叫心怀怪胎?郎有情妾有意再正常不过,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不需要不需要,”宋春雪连连摆手,“咱不聊他,说说你。我很好奇,你有相好的吗,打算招上门女婿不?” 姚曼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一直有。” “啊?”宋春雪诧异,“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种事,怎么能大张旗鼓,若是让孩子知道了也不好。” “啊?”宋春雪震惊,“他是有家室之人?” “嗯,”姚曼拉着她去了里面的厢房,“咱们悄悄儿说。” 宋春雪抱着酒壶听得仔细,眼睛忽闪忽闪的,生怕自己听漏一个字。 “我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但是当年没成,我们各自嫁娶。” “当初我娘觉得他家不行,那人没什么本事。可是造化弄人,我家夫君早早的走了,而那人却生意做的越来越好,还娶了一妻一妾。” 姚曼目光悠远,端着杯中酒娓娓道来,“那人叫薛行远,他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刚才给老四说的那老汉的商队,他们就是老搭档了。” 她眼中闪烁着遗憾和不甘心。 “这些年,他不仅没有变壮变丑,还越发的斯文儒雅,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懂得越来越多。你不知道,以前读私塾的时候我们一起读过,那个时候他的字就是狗爬字,可是人家现在,一幅墨宝几百两银子都难以求到。” 她叹了口气。 “他的家如今安在银城,但在这城里有半条街的铺子,所以有空会来看看。要不是他的人脉,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做生意,被人撕成几瓣都难说。” 宋春雪听得心惊肉跳。 “这么可怕,那普通人岂不是很难做生意?” “这是自然。” 说到这儿,姚曼喝了口酒,眼里带着泪花,“可是我听说,薛行远从关外带来个美人儿,他很快又要纳妾了,据说金城多少有钱的老爷都羡慕他呢。” “……”原来姚曼的故事这么精彩。 “那你还守着他做甚,你跟他断了往来不就好了,你也找个新欢啊。”宋春雪气愤不已,“你又不是非得靠他。” 姚曼自嘲一笑,“你说错了,我真的只能靠他。” 她趴在桌子盯着花生米笑得花枝乱颤,“我也找过年轻的,那细腰宽肩,是我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次。” “……”宋春雪满脸疑问,“你的意思是,你真的,那啥过?” “那不然呢,我辛辛苦苦挣这个钱图啥?”姚曼叹息一声,“可惜啊,被薛行远知道了,将那年轻人教训了一顿,还威胁我,若是再偷吃就关了我的铺子。” “不过我又不是没办法,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佳人,天亮之前回来,他又不是千里眼根本发现不了。” “……”宋春雪大为震惊,果然是她头发长见识短了。 为了吃一口鲜肉,至于吗? “你要吗,你想要我给你找几个,给钱就行,绝对……” 宋春雪连忙堵住她的嘴,“不不不,不需要,我不能破戒,据说那事儿能上瘾,我不喜欢任何上瘾的东西。” 姚曼被她逗笑了,“傻女人,何苦为难自己,今晚上你来我这儿,我带你一起去。” “我不……” “哐当!” 下一刻,厢房门被猝然推开。 “我等了你一上午,你却在这里商量着找小倌儿?” 第267章 自己选的生辰 梅阳气势汹汹的摔门进来,咬着牙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宋春雪转头的动作猛了,脑袋有些晕。 “梅兄弟你来了啊,”姚曼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来都来了,坐下来喝酒。” 梅阳一点都不想坐,他沉着脸问姚曼,“你自己去找小倌儿就算了,何必带坏别人?” 姚曼笑了,“我说梅兄弟,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宋春雪点头。 但她知道,自己失约没有去地里找他,是她的不是。 就算找小倌儿,跟他有何干系? “对不住,今日是我不对,是我失言在先,我现在就给你银子。” 说着,宋春雪开始在腰间摸荷包。 梅阳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的看着宋春雪。 “你当真宁可找小倌儿,也瞧不上我?” 宋春雪反应稍显迟钝,“是这个道理。” 她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我也不会找,除了银子,我没有别的所求,对你也是。” 说着,她举起一杯酒,“你之前不是说要……要结拜吗?来吧,就今日。” “你为人挺仗义的,拜把子应该不错,至少比那个牛绣花仗义。” 姚曼拍着桌子直笑,“梅兄弟,看来宋姐当真心无杂念。” “嗝~” 宋春雪打了个饱嗝,带着醉意双手举杯,眼含歉意。 “对不住了梅兄弟,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听说了你很多事,我敬你一杯,祝你遇到命定之人,幸福美满。” 说完,宋春雪仰头喝下杯中酒。 梅阳气得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姚曼被这架势唬得有点清醒。 “哐当~” 梅阳转身踹了房门一脚,木扇门吱呀吱呀的晃悠,有点可怜。 宋春雪起身,“哎银子还没拿呢。” 姚曼仰头大笑,随即无奈的摇头。 “宋姐啊宋姐,我看梅兄弟伤心的很,终究是错付了。” “不过结拜这个说法挺高明,既表明你的态度,又能气得他都不想来纠缠你,厉害,厉害啊。” 这酒有些烈,宋春雪又喝了一杯,趴在桌上失去意识。 * 一觉醒来,宋春雪发现自己在北屋躺着。 太阳西斜,夕阳的影子已经到了东屋的房顶上。 她一阵恍惚,翻身坐起,意识渐渐回笼。 是老四扶她回来的,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她好像还翘起兰花指唱了两句…… 啧,原来她酒品不行。 以后要少喝。 三娃要回来了,她要赶紧做饭。 老四正在堡子的高墙上垒砖砌菜园和花园,听到动静拿着水瓢探出脑袋。 “娘醒了,你要是头晕饭我来做,我已经醒好面了。” 宋春雪揉了揉鬓角,觉得自己肯定是喝糊涂了。 “老四竟然主动说要自己做饭?” 老四嗯了一声。 “能吃吗?” 老四哼了一声,“到时候尝尝不就知道了,你又不是没吃过。” 宋春雪没印象,但能做熟就成。 头比身材重,她回屋继续躺着。 “对了,明天你去地里,我让梅阳找人替咱们耕地,你把银子给人家。” 老四俯身趴在围墙上,压低声音道,“听姚婶儿说,你们说坏话被梅阳给听到了,娘不敢去?” “嗯,娘要避嫌。你也是家里的男人,以后这些事情你去做,药种子的钱你也给人家,千万别占人家便宜,宁可多给。” 老四笑嘻嘻的点头,“我懂我懂。” “你懂个辣椒。” 这时,三娃回来了,两只小狗欢快的扑了上去。 “哎哟,咱们家的大书生回来了,我该去做饭咯。”老四丢下木瓢,“娘种的白菜已经发芽了,还有葱,一场雨全都冒头了。” 宋春雪惊喜不已,踩着台阶往上爬,“我看看。” “娘还是明天看吧,待会儿摔下来可不得了,你喝了酒要安分点,让三娃给你生火熬茶喝,待会儿还要认字呢,别偷懒。” 宋春雪拿起棍子守在台阶边,“臭小子还教训我,你当初认字的时候有我认真吗?” 老四讪笑两声,然后在两米高的地方跃下台阶,直直的跳到院子里。 “哎哟抽筋了,”老四抚着脚连忙站起来,随即吐了吐舌头做鬼脸,“嘿嘿嘿,您老人家打不着。” “你给我……” “娘喝酒了?”三娃好奇道,“是谁又要走了吗?” 宋春雪愣住,三娃何出此言? 看到母亲疑惑的神情,三娃自知失言,不由摸了摸鼻梁。 “明日我休沐,娘还要去地里吗,要不要我跟着去?” 喝过酒脑子有些空,宋春雪蹲在一旁的台阶上,“我不去了,你跟老四一起去。” 现在是二月,算算时间该到她的生辰了。 其实宋春雪不记得的生辰是哪一天,没人记得生下她的那天什么日子,二哥的父母也不知道。 所以,宋春雪为自己选了一个生辰,就在二月初六。 她觉得这个日子很好。 “三娃,今日初几?” 三娃刚爬到墙顶,拿起铁锹将另一边的黄土铲平。 “初七。” “啥?”宋春雪惊讶道,“这么快就初七了?这么快!” 三娃也想到了什么,“初六是不是娘的生辰?” “嗯,我给忘了。”宋春雪有些遗憾,“算了,忘了就忘了,总共就没记起过几回。” 三娃放下铁锹,“今天才初七,还来得及,我去磨刀杀鸡,家里的大公鸡还有两只,杀一只今晚给娘补生辰。” 他有些懊恼,他这个天天数日子读书的,竟然没想起来娘的生辰。 老四从厨房出来。 “啊?昨天是娘的生辰?”他有些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那我醒好的面……” “待会儿拉成长条在鸡汤里一煮不就好了?”宋春雪起身道,“三娃去拿刀跟碗,老四去烧水,鸡我来杀,你在读书呢别杀生。” 三娃连忙往厨房跑,“好,我这就来。” 老四也转身烧水,低声对三娃道,“你也不记得了?” “我知道,但昨天没注意。”三娃拿起菜刀在台子上的青砖上头磨了磨,“先烧一点烫鸡毛的,待会儿再烧煮肉的,要快。” 老四无法反驳,心中五味杂陈。 他好像连娘亲的生辰都不知道。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厨房的蜡烛下,一人一碗鸡汤拉面,桌子中央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肉。 满屋子的肉香味,江家母子三人埋头吃得贼香。 “娘,要不要我们俩陪你喝点?” 第268章 登高 听到三娃的提议,老四也附和道,“对对对,我们俩陪娘喝一点,我们也长大了,能陪娘喝一杯了。” 宋春雪笑了,“也好,去拿酒。” 上次乔迁还剩下一坛子,好像还是杏花酿。 跟儿子们喝酒,还是头一遭。 上午喝的酒劲儿过来,宋春雪给自己倒了一杯。 杏花酿带着杏花的香味,以及淡淡的苦杏仁味,是宋春雪的心头好。 她就喜欢这淡淡的苦味,就像这日子,若真的只剩下甜了,还挺令人心慌。 “娘,我敬你一杯。” 三娃双手举着酒,笑得跟个傻甜瓜似的。 “愿娘岁岁有今朝,活得自在,随心所欲。” 说完,他仰头喝掉,眉头皱的很深。 老四也有样学样,“愿娘心想事成,年年有今日。” 宋春雪喝了一杯,这种被亲儿子祝酒的感觉很奇妙。 “嗯,你们俩不给我添堵就成,我现在自在着呢,好久没去地里没日没夜的干活,我腰上的肉都松了,日子比从前舒坦多了。” 三娃又倒了杯酒,红扑扑的脸颊白里透红,像只熟透了的海棠果。 老四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都像他爹,没什么酒量。 宋春雪到现在脸都没红。 “娘,碰一杯吧,我不会划拳,也不会跟娘无话不谈。” 宋春雪碰了一杯,“你有这份小心,为娘的心里够美了。” “你还年轻,少喝点,据说喝酒伤脑子。” 三娃咬着牙仰头喝了一杯,“嗯,我不喝了。” 他感觉胃里面火辣辣的烧,迅速烧到了四肢百骸,脖子跟脸烫的不行,脸颊上的肉突突突的跳。 他连忙将碗里的鸡汤面扒拉完。 “娘,我……”他眼前开始发黑,“我头晕,喝不了。” “咣!” 下一刻,他的脑袋磕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宋春雪蹙眉,两杯就倒了? “哈哈哈哈哈哈!” 老四指着三娃笑得很大声,像是刚下了蛋的鹌鹑,看到自己的蛋滚下山一样。 “三娃的酒量,也太差了吧,我比他,好点。” 宋春雪抬了抬下巴,“三娃喝了两杯,你才一杯。” 老四瞬间不笑了,“我早上陪你喝了一杯呢。” “喝了它再说,我看着。”宋春雪双手拄着筷子,“让我看看你的酒量。” 老四不情愿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咂摸了两下,跟喝药一样仰头灌下去。 “哈~”他死鸭子嘴硬,“还挺好喝。” 下一刻,他神情呆滞的看着宋春雪。 宋春雪忍俊不禁。 “嘴硬吧,你看,两杯你也不行了。” 老四浑身酸软,夹起一块鸡肉啃了两块,“我还没醉。” 看着老四跟戏台上的关公一样红的脸,宋春雪没戳穿他。 吃了两块,老四坐不住了。 “娘,我好困,三娃就交给你扶回去了,我不麻烦你。”老四扶着门框,踉踉跄跄的走下台阶。 宋春雪走出门,看着老四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两只鞋掉在地上之后,她才转身看向三娃。 唉,都是两杯倒,以后要吃亏的。 她早就知道三娃酒量不行,但不知道他酒量这么差。 老四后来跟人喝酒吹牛能吹一个时辰,现在年纪小,也不行。 不过,他们能替她补过生辰,已经让她很意外了。 * 春雨惊春清谷天。 宋春雪是庄稼人,喜欢按照二十四节气数日子。 每个节气十五日,两个节气便是三十日,十二个三十日便是一年。 自从识了字,认识二十四节气是如何写的,宋春雪更加惊叹于老祖宗的厉害之处。 次日,老四跟三娃去地里回来,说是有人已经在耕地了,梅阳不在。 但梅阳买来了宋春雪想要的药材种子,他们兄弟俩也算了价钱,给足了之后才回来的。 谷雨过后,老四去了姚曼说过的,张家老汉的商队。 宋春雪也去了,她还让老四掏钱,请大家喝了顿酒,算是跟大家打好关系,以后好麻烦人家照顾。 夏满芒夏暑相连。 立夏过后,杏花桃花和梨花先后开过,所有的粮食争先恐后的生长,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白杨树的叶子已经完全长大。 院子里的牡丹花开的很浓很艳,一颗红牡丹一颗白牡丹,白牡丹的香气更加浓郁。 一到晚上,微风吹来,满院子都是香的。 这要是夏木兰那张爱泛红的脸,这花儿她指定遭不住,脸上要长红疙瘩。 小毛驴已经长大,小小的驴圈关着三头毛驴稍显拥挤。 宋春雪差人带话,让老大来牵走一头毛驴去,不然她会卖掉其中一头。 两只毛驴拉得大粪,够她冷的时候添炕了。 要不然,她都会卖掉。 今年她不打算养猪了,这么好的院子,若是养头猪,夏天吃饭的时候都是臭味。 田家花蝴蝶给她挖了一些芍药,小满时节已经开放,娇嫩无比。 这段日子,梅阳没再来纠缠,宋春雪乐得清闲。 她整日里也不闲着,不是弄菜园子就是侍弄花儿,要么就去粮食地里看看。 这天,她想去城外的桃花山上看看。 桃花山是这附近最有名的山了,上面还修建了各种庙宇。 但桃花山上没有桃花,而是杏花居多。 据《水经注》记载,桃花山“因其色红润如桃,因以得名。” 上辈子她一直听别人说,桃花山上六月十九庙会唱戏,那个时候是农忙最忙的时候,她从来没去过。 今日,她特别想上去看看,站在桃花山的最高处,到底是何种滋味。 她从北边的正面往上爬,石阶蜿蜒转折,每个拐角处都有庙,她在外头看了看,准备上山后在哪个庙前上炷香。 她常年干活,腿脚很利索,碰到年轻的小子和偷偷相会的有情人,都被她远远的落在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爬到了第一个山顶。 身上出汗了,她随便找了个石块坐下歇歇。 无意间瞥见旁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块玉佩。 虽然不大,但看着很透。 环视四周,没有人。 宋春雪好奇,拿起来看看,上面的纹饰很好看。 可能是上山的人不小心掉下的。 宋春雪专程等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人来寻。 她便揣到怀里继续往上爬。 又半个时辰,她爬到了最高处的山脊上。 山脊上有凉亭,她坐在里面,风很大很狂,吹得她浑身通透。 忽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还有人沉声争论的声音。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是熟悉。 宋春雪没打算多管闲事。 但是下一刻,她看到不远处的凉亭内,有人被推出凉亭,从山坡滚落。 PS:对不住,今日两章。 第269章 是他 这山坡十分陡峭,宋春雪抚着栏杆看的心惊肉跳。 好在那人滚了几十米忽然被一棵树挡住。 宋春雪刚松了口气,便看到推人的那伙人有三个,正往凉亭这边走来。 他们怕这一幕被人看到。 她握着腰间的短刀,连忙往相反的方向跑了十几米,躲在大土块后边。 “走,没人。” 说话的人沉声道,“他是这庄狼城的地头蛇,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我们赶紧下山,尽快离开。” “是!”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宋春雪才敢爬出来。 她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紧张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刚才滚落山坡的人,该不会是梅阳吧? 如果真是他,她不能见死不救。 思索片刻,她将裙角绑起来,小心的往山坡下面滑。 很快,她来到了昏迷的人面前。 果真是梅阳。 他被刺了一刀,脸色铁青,呼吸微弱。 宋春雪将她背到了最初捡到玉佩的山头,在庙里借了板车,沿着大路将人拉到医馆。 医馆的郎中认出了梅阳,不由看向宋春雪,“他怎么伤成这样?” 她便将上山看到他跟人争执的事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医馆内的学徒出去,在街上喊来了两个平日里跟着梅阳的人。 “阳哥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面色黑黝黝的人急得直跺脚,他看到宋春雪有些惊讶。 “是你救了阳哥?” 宋春雪又跟他讲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我已经付了药钱,等他醒来送他回家吧。” “哎等等!”那人喊了一声,“我叫黑兔,你有没有看到伤他的人长什么样?” 宋春雪只记得那些人穿的衣服很厚很笨重,口音有些奇怪。 “那行,等阳哥醒了,我会跟他说的。”那人认真的看着宋春雪,“阳哥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昨日刚回来就遇上这事,多亏了你救他。” 宋春雪点头,“举手之劳而已,我先走了。” 若是换个人,她或许不会救。 活过一次,她很清楚乱碰别人因果,可能会引火上身。 梅阳帮过她不少忙,也算是还了他的人情。 …… 第三日上午,宋春雪正在堡子的高墙上除杂草。 南瓜已经长出了瓜蔓,格桑花已经两寸来高。 “喂!” 下头有人喊了一声。 宋春雪没放在心上。 “喂,你站那么高不怕掉下来?” 听到声音,宋春雪站了起来,梅阳正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 这人不好好养伤跑到这里来做甚? 他身后站着的黑兔笑着挥手,“宋姐,你忙啥呢?” 宋春雪提着铲子蹙起眉头,“你们是来道谢的?不回家养着,在外面撒什么疯?” 她没好气道,“想要感谢我,等你养好了再来也不迟。” 梅阳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往后退了一步,黑兔连忙扶住他。 “来都来了,就不能进去喝口水?” 也是,梅阳这种人若是会听人话,也就不是梅阳了。 她丢下铲子,走下台阶去开院门。 梅阳脚步有些虚浮,走进宽敞的院子,他环顾四周,收拾的很干净。 “去屋里坐吧,我去烧水。” “不必,”梅阳走到石桌前,“我就来问句话,你那天也上山了?山顶凉亭的人真是你?” “嗯。”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藏在一个土坎儿下,他们没看到我,说是出城了。”宋春雪不由好奇,“你谈事情怎么不多带几个人,若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可能要在山上挂几天。” 梅阳扯了个笑,一只手放在伤口附近。 估计是伤口在疼。 “你说的对,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梅阳看向她,“所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行不行?” “不行,交个朋友就成。”宋春雪翘起二郎腿,淡淡的看着他,“你这种不要命的,最好不要当亲人。” “既然你喊我一声姐,就听我的话,回去养好了再说。”说到这儿,宋春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在山上捡了个玉佩,不知道是谁丢的,他们家里估计挺有钱。” 她在试探他。 那种值钱的物件,在原主人的手中,玉佩承载的感情比玉佩本身更值钱。 梅阳人脉广,或许能听到谁在找玉佩,若是能还给人家,也能换个人情。 若是实在没人认领,别人的东西没必要留着,她可以当掉。 而庄狼城里的当铺大多黑心,欺负她不识货,梅阳肯定更有门路些。 “什么玉佩?” 梅阳站了起来,“若不是我山上赵玉佩,也不会碰到那些人。” 宋春雪起身,“我去拿给你看。” 不多时,她将玉佩递到梅阳手中。 梅阳一愣,不由惊讶的看着宋春雪,脸上的神情变幻多端。 他抓着玉佩欣喜的道,“你从哪找到的?” “就中间那个山头,我坐下来休息看到在草丛中躺着,是你的?” “是有人托我找的,没想到先被你找到了,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说着,他站起身,对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我过几日再来找你。” 说完,他兴奋的往外走。 “宋姐你忙哈,我们先走了。”黑兔指了指梅阳,“这人就是个疯子,别人托他办的事比命还重要,我去劝劝。” 看出来了。 处理好家里的小菜园,宋春雪想着老四如今在张家老汉那边历练,过几日商队就要出发,这回要给他多备些东西带着。 他出过门,知道路上需要什么,这几日念叨着驴肉干最顶饿,她想着去街上买两斤肉干。 她锁了门来到街上,路过胭脂水粉的铺子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铺子里散发出的香味实在好闻,她这辈子还从未进去过。 她现在有钱了,先进去看看,长长见识总行吧? 她跨进了南家夫妻刚开张的胭脂铺子。 有些冷清,里面只有两个人,她进去后都走了。 “哎呀大东家来了,快进来看看,你想要点什么,随便看看,喜欢就买。” 南家嫂子笑呵呵的走到她面前,一抬手露出了腕间的银镯子。 她指着木架上的琳琅满目,看着就赏心悦目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瓷瓶上面都瞄了花儿,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比男人更诱人的东西。 宋春雪不会用胭脂,便挑了一盒茉莉香的擦脸油膏,一盒杏仁茶香味的油膏,光是这两盒竟然要五百文。 从前她买的都是街边三四文的,最好的就是五文钱的,还从未买过这么贵的。 她刚付了铜板出门,不经意间看到对面的茶馆前跟人聊天的人,手握拂尘,身姿修长挺拔如松柏。 第270章 道长回来了 他身上的道袍料子,比从前更垂更飘逸。 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侧过身来,眼中带着寻常不过的笑。 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能在这里看到宋春雪。 那布庄的掌柜的很客气,微微欠身面带笑容说了些什么,转身进去招呼客人。 随后,道长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宋春雪走下台阶向她走来。 不知为何,看到师兄再次出现在眼前,宋春雪的眼睛湿润了。 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亦或者像是看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这一刻,她无比清楚的意识到,是师兄将她从那水深火热的泥潭之中拽出,让她过上了曾经不敢奢望的安逸日子。 师兄就是她的明灯,是她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带她看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个人。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寻常的老友一样站在她的面前。 “今日阳光明媚,无风也无雨的,你是看到鬼了吗,怎么眼睛还湿了?” 他低头从袖中掏出两个雪白的帕子,上头分别绣着兰花和修竹。 “中原那边的人就是富,街上小贩叫卖的帕子竟然十文钱两条,本道长喜欢竹子,这个兰花给你。” 他将帕子递给宋春雪,或许是看到她情绪失控,微微放低声音,“擦一擦,师兄带你去吃烤鸡。” 宋春雪接过帕子,看着上头针脚极好的绣帕不由笑道,“我又没哭擦什么,不过这什么料子,怎么这么滑?” “丝绸的,当然滑。” “师兄骗鬼呢,丝绸的十文钱两条,麻布的都不一定买的来。”宋春雪仔细翻看手中的帕子,“很好看,我拿回家供起来。” 道长走在前头,侧身无奈的看着他,“你师兄有了银子,用坏了再买,帕子又用不烂。” “那不一样,这丝绸恐怕一百文钱都不见得能买下,我下回照着绣两张不就好了。” 道长挑眉,“哟呵,师弟还会绣花?” 宋春雪不甘示弱,“哟呵,小瞧人是吧,我们现在就去前面的布庄扯二尺好看的绫罗来,看我会不会绣?” 说话间,道长在一家酒馆门前停下,要带宋春雪去吃烧鸡。 宋春雪本想着花这钱干什么,她回家也会做。 但看师兄如今从头到脚跟从前穿得不一样,头发也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发冠都换了新的玉石做的,定然在哪里发了财。 她便没有客气,跟在他的身后混吃混喝。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春风拂面,惬意舒适。 对面的人是师兄,宋春雪内心格外宁静。 “师兄的事情解决了,师父他老人家有没有怪你乱认师弟?” 道长将拂尘放在桌边,端起热茶倒了两杯。 “没有,他还说,等有机会,让我带你一起去拜见他老人家,补一个拜师礼。师父还夸赞师弟有魄力,孩子大了还能静下心来识字画符,难得。” 说着,道长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 “这是师父送你的符。” 宋春雪好奇,看上面的纹路有些奇怪,但看着看着,她便认了出来。 这么复杂却又画得如此丝滑的符,是她一直想学却又无处下手的,斩桃花的符! “师父果真厉害,连我最需要什么符纸都晓得。”宋春雪开心的收下,“替我多谢师父,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他老人家。” 道长笑了,“师父猜到你会这么说,让我转告你,好好修行,保持初心,便是对他最大的孝敬。” 说着,张道长忍不住抬起双腿,盘膝坐在木椅上。 “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坐运气,只是我还不知道师兄说的奇经八脉,总感觉差点什么,想着师兄回来了好好讨教的。” “这个好办,我明日给你寻一幅图来,医道不分家,你要开始认识穴位和经脉来,修炼才能游刃有余。” 说到这儿,师兄点的几道菜上了桌,还有一壶温过的酒,闻着像是杏花酿。 “符画的如何了?” 道长指着桌上的辣子鸡丁道,“烤鸡不如这个好吃,我临时给你换了两道肉菜,还有一个大肘子没上来。” “多谢师兄款待,”一听到大肘子,宋春雪很是期待,“招财符我现在画得很熟练,还卖出了十张呢。” “哦?” 张道长好奇,“是哪个人傻钱多的,买十张不怕亏了吗?” 宋春雪不服气,“师兄不是说我财运好吗,之前你还想要我画的来着,忘了?” “记性不错,”张道长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漫不经心道,“那送我几张。” 宋春雪早就等他这句话了,从怀中摸出一个专程装符纸的布口袋。 “里面有十张,都给你了。” 张道长嘴角微抽,“你以为师兄跟你一样贪心,一次要十张,怎么不给个一百张。” “以后碰到人买,最多给两张,一张最好,明白吗?” 宋春雪伸手,“那剩下的给我。” “啪!” 道长的手掌重重的布口袋,“没要回去的道理,不吉利。” 看着他快速揣进怀里的模样,宋春雪忍俊不禁,给他面子没笑出来。 他们东拉西扯聊了很多,一壶酒见了底。 宋春雪喝了五杯,感觉自己的酒量见涨,这会儿脸不烫心不慌,甚至觉得心里有点美。 就在她吃得差不多,抿了口酒惬意的望向窗外时,看到不远处有人从马背上下来,直直的盯着她往这边走来。 “坏了,师兄,”宋春雪忙道,“待会儿有人来胡搅蛮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 “宋春雪,这个男人又是谁?” 说话间,梅阳已经气冲冲的推开厢房门。 被人捅了一刀不好好在家待着,上楼梯还跑这么快,扶着门框的时候嘴都白了。 “哦?”道长饶有兴致的看向宋春雪,“你还别说,师弟的这朵桃花,不赖。” “……”宋春雪扶额,他这是在瞧热闹? “可惜的,过了今日,就算不上桃花了。”道长起身,“这位信士,幸会,我是修道之人,宋春雪是我师弟,她如今已是道门弟子。” 梅阳错愕的看向宋春雪,“你真的在修道?” 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入道,但她如今每日早晚都在打坐识字,如今还能认真修炼口诀,可比那些敷衍了事的和尚认真多了。 “没错,我力气大也是因为这一点,你若是想修,可以拜道长为师。” 第271章 怎么舍得回来 “你想得美,你喊他师兄,让我拜他为师,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梅阳气得不轻,若不是刚挨了一刀,今天他非得好好说道说道。 “谁说我要拜师修道了,我他娘的是看上你了,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你倒好,拿修道来搪塞我。” 他指着道长看向宋春雪,“合着你看上道士了?” “……” “你不是说结拜都是幌子吗?那师兄弟就不是了?” 梅阳忍着痛意质问宋春雪,“你就这般瞧不上我?” “……”真是要命,当着师兄的面来这出,宋春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道长起身上前,抬手在梅阳身上点了几个穴位。 梅阳刚开始以为他是要教训人,抬手挡了一下痛得龇牙咧嘴。 但被点了几下之后,他感觉忽然不痛了。 “这位兄弟,不想死的话就赶紧回家躺着,好好养伤。”道长不咸不淡道,“不然就算我师弟死活要嫁给你,你也等不到那天。” 黑兔探出脑袋,小心翼翼道,“是啊阳哥,人家说的没错,你再这样逞强会有生命危险,我还是扶你回家养伤吧,不然婶子该担心了。” 梅阳看了眼宋春雪,抚着腰往外走,“等着我来找你。” 宋春雪装作没听到,想着要不要装晕回家。 听到梅阳跟黑兔下了楼,张道长转头,意味深长的看向宋春雪。 “师兄,怎……怎么了?” “师弟中意这样的?” “怎么可能!” 道长不信,蹙着眉在指尖略一掐算。 “师兄暂住的道观房顶漏水,屋子甚是潮湿,可能要在师弟家里暂住几日,不知师弟可愿行个方便?” 宋春雪点头,“方便方便,要不师兄以后住我家吧,吃饭喝茶都有人管。我家老四要随着商队走了,中午一个人不想吃饭,若是师兄在,我会做些汤饭吃。” 吃惯了汤面,中午干吃不喝汤,总觉得没吃饭。 但她一个人又不想去厨房生火又弄脏锅碗,回头还要洗。 感觉一个人没必要那么大的阵仗。 见师兄低头思索,宋春雪又道,“何况我们现在都在修道,我的字还没认全,很多地方需要师兄指教,住一个院里挺方便。” “师兄在山上冷不说,吃不好睡不好,以后可以常住我家。” 张道长看着宋春雪,微微摇头,“不妥。” “有何不妥?” 宋春雪也不管他,“走吧,回去添草喂鸡,午睡后起来修炼,别耽搁了。” 张道长起身。 “哦,对了,我要给老四买驴肉干,再买些蜂蜜路上就馍吃,免得噎嗓子。” * 晚上三娃一进屋,便看到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的道长。 开心的跑了过去。 “道长,你啥时候回来的?” 三娃不由笑着打量道长,“道长换了新衣裳,看着年轻了不少,似乎还白了。中原那么养人,道长怎么舍得回来了?” 道长放下书籍,不由看向三娃。 “这孩子话多了,叽叽喳喳的,你也白了,俊了,长高了。”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养得很好的胡须,“最近在学堂如何,跟同窗处的如何?” 三娃低头摸了摸额头,“还好。” “那就是不好了,”道长起身,“去你娘的屋里拿几张黄纸来,我为你画两张符带在身上。” 三娃连忙点头,“我这就去。” 宋春雪从厨房探出身子,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师兄看出什么了,三娃在学堂受了欺负?” 道长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很快,三娃捧着四五张裁好的黄纸跑了出来。 道长起身,随三娃去了他的房间。 道长画了三张符,两张给了三娃,最后一张自己收入袖中。 “是不是跟人生了口舌之争?” 三娃没有说话。 “不要一味的忍让,也不要多管闲事,受了欺负就要打回去,不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道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如今才到县里来读书,但你比大多数人刻苦努力,你会比他们都好。” 三娃笑着点头,郑重的向他拱手道谢,“多谢道长指点,我明白了。” 道长走出屋子,“我的茶好了。” 三娃跟在后头,坐在他的对面,想陪他一起喝。 之前不觉得,如今道长回来,他觉得跟亲人回到家里一样。 三娃很想跟道长聊天喝茶。 “道长,我也想喝茶。” 道长掰了块荞面馍馍,“你别喝茶,晚上睡不好,影响明日上午的功课。” 听了这话,三娃乖巧点头。 他便拿了本书坐在石桌前,陪道长一起坐着。 “道长何时回来的,路上走了几日?”看到亲近的人,三娃忍不住想要多问几句,“道长要跟我们一起住吗?” 道长被他逗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你跟麻雀儿一样,问这么多问题,且让我想想。” 他喝了口茶,认认真真的回道,“我昨日回来的,路上走了十日差不多,这些日子我会住在这里。” 听到这话,三娃满意的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三娃开心的像个孩子,却又怕打扰到他,“我娘今晚做什么招待道长,我去看看,帮我娘烧火。” “去吧。” 道长微微一笑,看着三娃的背影,不由感叹,孩子还是读书好啊。 不多时,老四咣当当的推门进来,肩上还扛着不知从哪带来的干枯的杏树干。 “哎哟,道长回来了!” 老四丢下手头的东西跑向道长,下意识的笑容最是打动人心。 道长不由欣慰,还好,几个孩子是欢迎他来的。 “道长,我都想你了。” 老四扑过去拦住道长的肩膀,不由感叹道,“感觉道长走了挺久啊,我还以为道长要去别处游历不回来了呢。” “不过道长为什么要回来啊,我们这地方又穷又干,每年能吃不少黄土呢。据说江南水乡就算不种地,光靠山上的野物都能活。” 老四自顾自的回答,“肯定是道长跟我们处出感情了,心中惦念我们才来的。” 道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没错,什么都被你说了,我还说什么,你比我说的都全乎。”说着,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他,“听说你要出远门了,这张符纸带在身上,可以保你逢凶化吉。” 老四双手接过,大咧咧的弯腰,“多谢道长。” “对了,道长我能要几张招财符吗?” 道长摇头,“不能,出门在外保命要紧,招财符不要带,你娘给你画的也别带。” 老四点了点头,不由疑惑道,“为什么啊?” 第272章 你要想清楚 “为什么?” 道长不知从哪掏出两个大核桃来,边盘边思索。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有一,丢时十有九。” “财运这东西本就是很大的福气,俗话说福祸相依,出门在外大多数都是求财的,但求财的根本是人要活着,你弄几张招财符,麻烦自然就来了。” “护身符平安福带上就行,打起精神处处谨慎,出门在外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你还年轻,能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福气,明白吗?” 老四一个劲儿的点头。 “对对对,道长说的在理,是这么个道理,受教了,多谢道长!” 道长看着老四无奈失笑。 宋春雪跟三娃在厨房忙活。 她早就想过,道长若是回来,她要做一桌子好菜。 一条鱼,是按照道长上次的做法来的。 这两天忘了去河里割黄须菜了,回来的路上看到有人割了拿到街上卖,她顺道买了两斤。 若是从前,她会骂买黄须菜的人是钱多烧得慌,走几步路到河边就有。 但现在,她发现花钱能办到自己没空儿做的事,未尝不是一种便利。 果然,人生在世,有钱才是王道。 一个半时辰后,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上了桌。 老四跟三娃都惊呆了。 他们感受到了道长,在娘心中的分量。 “娘啊,你还做了凉粉?太偏心了吧?” “还有甜胚子,你啥时候弄的?” “还有灰灰菜?你啥时候晒的,我之前怎么没吃过?” “嗷哟哟,不得了,你还摊了猪血荞面饼!” 看到这么丰盛的饭菜,老四感觉自己得了红眼病。 三娃在一旁笑个不停。 “这不是偏心,是因为道长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是客人也是自家人。更何况,做了这么多好东西,好像你不吃似的,娘也是知道你过两天要走,才顺道做这么多,让你都尝尝。” 说着,三娃重重的打在他的屁股上,“快坐下吃饭,少啰嗦。” 他们俩逗得宋春雪跟道长哈哈大笑。 两只小狗在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在这人的腿上扒拉两下,一会儿在那人的腿上揉一揉。 没有等到投喂就乖乖的窝在一旁,等着待会儿他们吃完了啃骨头。 道长拿起筷子,一时间不知道先吃哪个。 “师弟客气了,感觉这一桌子费了不少心思。”他感受到了宋春雪的诚意,有些受宠若惊。 “要不我先敬师弟一杯?” 宋春雪指了指鱼,“师兄爱吃鱼,先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容易醉,若是大家都耍酒疯,今晚的桌子没人收拾。” “都认识这么久了,师兄还如此见外,快吃东西。” 道长笑了笑,不再客气。 三娃吃得慢条斯理,老四吃得狼吞虎咽。 这桌子上的每一样,他都想吃。 因此,他夹了两口鱼,觉得没有上次的好吃,又吃了黄须菜和摊饼,还吃了他最喜欢的粉条鸡蛋炒肉,之后又来了半碗甜胚子,一碗凉粉…… 吃饱之后,他没忍住喝了两杯酒。 肚子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凉,不多时便开始唱戏了。 空气在肠子里左右游走,没多久他就感觉压不住了。 左歪右歪悄悄的放了两个屁之后,他发现肠子一阵绞痛,再也忍不住站起来,跑去了茅厕。 三娃端着碗先吃热菜,凉拌黄须菜没吃几口。 “他怎么了,我做的菜没问题啊?”宋春雪好奇的,“老四的肠胃这么差?” 三娃解释,“他刚才混着吃,一会儿凉的一会儿热的,而且才一会儿工夫,桌上的每样菜他都吃过了,不拉肚子才怪。” “别管他,待会儿回来喝点酒,吃点热的就好了。”说着,他起身道,“我去生个火煮点红茶喝,不然待会儿吃了凉粉我也会拉肚子。” 宋春雪看向桌上的凉粉,“那就别吃凉粉,待会儿我把浆水热一热再吃,非得吃冰的吗?” 三娃笑了,“吃了油的热的,就想吃点凉快的。” 道长还在吃鱼,一边吃完了,宋春雪打算翻个个儿。 “唉,别翻。” 宋春雪笑了,“还有讲究?” “讲究多了,咱图个吉利。” 宋春雪不由笑道,“从不见师兄大吃大喝,这是你看着比常人年轻的原因吗?” 道长略作思索,“有可能。” “但老话说的没错,祸从口入病从口出,像老四这样乱吃,长年累月身体自然会出问题。” “寒热混合,最后留在体内的只会是一块块的淤堵,上头热下头寒,身体的经脉也不通。” “而且,道家不建议多吃,一顿饭只吃七分饱就成。你知道辟谷吗?” 宋春雪点头,“听说过,但不知道缘由。” “就是吃得太多人的身体负担过重,要让身体内的器官休整一下。师弟如今都筑基了,下次就可以尝试,利用天地之气将体内的杂症排出,长此以往,百病不侵。” 三娃听得认真,“原来是这个道理。” 老四扶着墙从后院出来,“哎呀,娘你做的菜有毒啊。” 这番话,惹得刚议论的三人哈哈大笑。 “明明是你胡吃海塞,还怪我做的饭有问题,”宋春雪没好气道,“锅里还有热水去喝点,再过来吃点热乎的就好了。” 老四有点虚,艰难的趴在桌子上。 三娃起身,“懒蛋,还是我去给他舀热水去。” 道长放下筷子伸出手,“老四,把手给我。” 老四云里雾里。 “道长要给我看相?” 道长无奈,“给你揉揉穴位,不然你还得跑茅房。” 老四乖乖的将手递给他,“道长还懂这个。” “略懂。” 道长的手按在他的虎口偏上的位置,揉了一会儿,又在手背中心的位置揉了揉。 “若是一会儿还好不了,道长给你扎两针。” 老四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不了不了,我不乱吃了。我看看茶炉子的火。” 看到他生怕被扎针的样子,宋春雪笑着摇头,“他好像真的好多了,师兄能不能教教我这个?” 道长看了她一眼,“那你可要想好了,走上这条路,就要坚持走到底。一旦你成了我真正的师弟,今后你必然要上山拜见师父的。” 他放下筷子,语气越来越认真,目光沉静的看着宋春雪。 “你若是得到师父的真传,以后就有使命在身了,不能仅仅当作修养身心的工具,你有了我派弟子的责任和重任,可要想清楚了。” 第273章 今日有财路 晚上睡在床上,师兄的话一直在宋春雪耳边萦绕。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这辈子她只想过好自己来着,没想过肩负何种责任,更没想过以身作则传道救人。 师兄怕不是在唬她吧? 不过,他们在院子里喝了酒,临睡前师兄让她不要想这些。 是他过于着急了。 难怪师兄会为她带来斩桃花的符,他是怕她经不住诱惑,失了这份还不够牢固的道心? 鸡叫一遍之后,宋春雪早早的起来,想着该打扫茅房了。 她担着粪桶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到道长正在高墙上看她种的菜园子。 用水冲洗了一遍茅房之后,将自己的手洗了好几遍,衣服全都换了,这才去厨房蒸包子。 等三娃跟老四起来,道长已经打完一套拳,宋春雪的包子已经出了锅。 她烧了莜面汤来配包子。 鸡蛋不够烧汤,看来她要再买几只下蛋的母鸡。 人果然会越来越懒,若不是需要一个打鸣的公鸡,她想着以后不养鸡,买鸡蛋吃。 鸡圈的味道也不好闻。 不过她现在有时间打扫了,若是清扫的勤快些,院子没什么怪味,夏天也没有那么多的苍蝇。 “这包子还是地软洋芋的,娘啥时候去捡地软了?” 地软,也叫地皮菜,通常在荒地苜蓿地里就有,一下雨就会变大。 “我在桃花山上顺便捡了几把,够吃一顿包子了。等过些日子,我去山上再捡些,做地软馍馍吃。” 说着,宋春雪看向道长,“师兄吃过吗,快尝尝。” “没有。” 道长夹了一个,掰开看了看,颜色不好,但闻着很香。 咬下去一口,虽然地软很薄,却微微带一点脆劲儿。 一开始感觉味道有些奇怪,但越嚼越香。 雨后的泥土味是香的,但是你不能直接吃土,地软就有这种香味。 雨后的青草味格位明显,但那草人根本嚼不烂,牛羊要经过反刍才能嚼烂,所以那味道凡人无福消受。 地软就带着这两种奇特的味道。 道长忍不住,一口气吃了三个拳头大的地软洋芋馅的包子。 吃过早饭,三娃去了学堂,老四去找张家老汉那边帮忙了,道长要出门。 宋春雪想着,今天要去地里看看之前种的菜长势如何,顺便锄锄杂草。 另外,她还要掏一篮子洋芋。 上回她在洋芋窖里看到了一块不明显的土砖,隐隐觉得那下面应该有东西。 联想到田嫂子的话,宋春雪有些惶恐。 若是金银财宝还好,若是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她不敢去看。 万一是骨灰或者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怕想跑都跑不动,那洋芋窖比较深。 若是腿软根本爬不上来。 看到道长收拾布袋子要出门,宋春雪欲言又止。 “师弟有话直说。” 道长漫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蹙起眉头,不由笑出了声,“我说师弟,你这又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又要发财了?” 他连忙抬手掐算了一下,“不对啊,你今日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财运,难不成是天上掉馅饼?” “……”不得不说,师兄这眼力非同寻常。 她招了招手,示意道长过来说话。 “怎么了?鬼鬼祟祟的,你该不会想去挖坟了吧?” 宋春雪无奈,“我没那个胆子,但是有件事儿,我想请师兄帮个忙,咱们一起去看看。” 道长微微蹙眉。 “等等,这宅子下头真的埋着东西?” 宋春雪点头,“应该是,我发现了一块土砖,还没敢掰开看来着。” “看来这屋子的旧主人挺笨的,好东西竟然没带走。”道长略作思索,“你真想挖出来看看?” 宋春雪还没说话,道长又道,“还是先等等吧,咱们找个良辰吉日再看,如何?” 听了这话,宋春雪踏实了不少。 “听师兄的。” 道长盯着他,不由叹了口气。 宋春雪有些莫名。 “咋了师兄,你别叹气,你叹气我害怕。” 一个很有本事的道长对着你叹气,就没人不害怕的。 “害怕啥,你师兄就是嫉妒,”张道长撇过头没好气的往外走,“我走南闯北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低价买个院子还带送财的。” 说到这儿,他转身往西边的另一个屋子里走。 “差点忘了,我今天带上咱俩画的招财符,看看谁的更管用。” 宋春雪忍俊不禁。 “但是师兄,我一开始的好财运还是你带来的,那些招财符,我画了才知道,一张一文钱太亏了,都不够本钱。” “师兄当初定然是看我可怜,才贱卖了我十张。” 她微微笑着,“所以那李大嘴向我买的时候,我也贱卖了他十张。那人虽然嘴巴大,却帮了我不少忙,也是我回到李家庄子,唯一不带恶意来看我的人。” “但是以后,谁若是买我的符,我能十文钱一张的卖吗?” 道长摇头,“不行,十文钱太少,一张至少一百文,不然不卖。” “当然,若是遇到实在没钱的,你想卖多少就卖多少。一般会主动买招财符的都是有钱人,低于一百文不卖。” 宋春雪点头,不由喜上眉梢。 “那我还种什么地啊,每天在家里画符不就好了。以后我就是这条街上有名的神婆了,大家听了我的发家史,就知道我的符管不管用。” “师兄,你当初是怎么让我当你师弟的,现在想想,我就该拜你为师。” 她激动不已,对师兄行了个大礼。 道长用拂尘抬起她的手臂,“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缘起缘灭非个人所能掌控,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我该出门了,晚上回来。” 看着他的背影,宋春雪挥了挥手臂,“好,晚上想吃什么?” “简单点就成,你再搞那么丰盛,师兄我都不敢住了。” 两只狼狗要追出去,被道长无情的捉回院子。 也是,若是天天都是好吃的,师兄心里有负担。 明日她得上街一趟,买几只小鸡崽子,过几个月就能下蛋了。 午时。 宋春雪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甜胚子泡馍的时候,院门被轻轻敲响。 “谁啊?” 两只狼狗冲到门口,汪汪汪叫得很凶。 “是我,黑兔。阳哥让我来带句话,关于上次玉佩的事儿。” 玉佩? 宋春雪这才打开院门。 黑兔手里捧着个黑色的袋子。 “这是宋姐之前捡到的玉佩主人,给宋姐的谢礼,阳哥没动让我交给你。” 第274章 财源滚滚来 看袋子挺沉的。 宋春雪接了过来,“一共多少?” “我掂量了一下,后来又用秤称了一下,一共一百两银子。” “……”宋春雪猛然被唬住,“一百两?” 黑兔点头,“没错,这块玉佩对那人很重要,他的身份很神秘,阳哥连我都瞒着。但银子是实打实的,那人派了小厮递到我手上,阳哥碰都没碰,就让我拿来了。” “银子送到了,我走了,宋姐忙吧。”说着,黑兔转身就要走。 “等等。”宋春雪叫住他。 “宋姐还有事?”黑兔犹豫道,“其实阳哥对宋姐……” “为了找到这个玉佩,梅阳丢了半条命。若是我拿着那块玉佩也没什么用,估计到当铺也换不来几个钱,这样吧,我跟梅兄弟一分为二。” “你先进来,分好了你再带回去。” 黑兔连连摆手,“这使不得,阳哥说了,你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让他完成了任务,让他没有白挨这一遭,已经够难的了,他警告我一两银子都不能收你的,这是你应得的。” “站住!”宋春雪跨出门槛抓住他的领子,“进屋再说。” “汪汪汪!” “汪汪汪汪!” 两只狼狗见势不妙,直接扯住了黑兔往回拽。 “你们俩别咬人,我是有事说跟人家说,你们俩干啥。”宋春雪无奈失笑,抬脚将两只狼狗拦开。 “黑兔兄弟对不住,这俩狗太凶了。” 黑兔被宋春雪推进了院子,他忽然理解,曾经被他们围住的人,为何会那么害怕了。 宋春雪将银子放在石桌上,看到大银锭子,难免眼热心烫。 白花花的银子啊。 她数了一半装回黑袋子里。 “对我来说这就是天降横财,一个人拿也不好意思,你带回去交给梅阳。” “我不能要!”黑兔态度坚决,“阳哥交代过的,他知道宋姐会分银子,但没想到会分这么多,阳哥会打断我的腿的。” “那四十两?”宋春雪拿了两个银锭子回来,“剩下的这些拿回去,不能再少了。” “哦对了,让他好好看伤养病,别疼惜钱。”说到这儿,她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麻烦你再劝劝他,别在我这寡妇身上浪费时间了,以后我们就当是江湖朋友了,但过日子,真的不合适。” “我不想让孩子有后爹,他也没必要上赶着给人当后爹。那么多年轻的姑娘等着她,就算是找个年轻些的寡妇,大家也觉得合理些不是。” 宋春雪将银子塞到他手里,“相识一场,我是真心为他好。” 黑兔欲言又止。 “拿回去吧,你仔细转告他,或许他会死心些。”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两句,“就算要找个人过日子,我也不会选他。” 黑兔低着头,“这话的确够伤人心的,但也是实话。” “是吧,你们总不能看着他一时头昏脑热,娶个比自己大的寡妇吧。” 黑兔看了宋春雪一眼,“宋姐显年轻,看不出来。” 这话逗笑了她。 “行了。我记得他有个久病的母亲,还有个姐姐,她们肯定不愿意看着他犯傻。我以前就没受过婆母的气,这么大年纪还要有个婆母,那不是要命吗?你好好劝劝他。” 黑兔也觉得这话在理,渐渐地被说动。 “那行,回头我好好劝他,等他好了一定会来找你。” 宋春雪心里清楚,梅阳肯定还会来找她。 但这回他也该死心了。 …… 傍晚,道长从外头回来,一进屋便看到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大骨头。 “师兄回来了,刚好赶上,快洗手吃饭吧。” 宋春雪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怎么了这是?” 天色稍暗,还没点蜡烛,但他瞧着师弟红光满面的。 “我前几天上桃花山转了一圈,捡了个玉佩,梅阳就是在找那个玉佩的时候,被歹人碰到推下山的,那玉佩的主人给了一笔银子,感谢我将玉佩还了回去。” 老四好奇,“给了多少啊,买这么一盆大骨头,嘶,好香啊。” “六两银子,我出门路过肉铺买了些鲜肉炖了,快吃吧。” 道长显然不信。 三娃也不多问。 老四拿起排骨咬了一口,“嗯,真香,还是新买的大骨头吃着香。” 饱足饭后,宋春雪手上拿着灰色兔皮裘衣去了老四的屋子。 “虽然现在天儿越来越暖和,但你出门免不了晚上过夜,狐狸皮太奢华,容易招人惦记,这兔皮的低调些,你带上。” 老四有些受宠若惊。 “这么漂亮的兔皮裘衣,娘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比羊皮的贵不少吧?” “羊皮的重,膻味也重,没这个好。”宋春雪将东西放下便转身,“早些睡吧。” “娘。”老四溜下床,从桌上的盒子里掏出一副银耳环。 宋春雪有些惊讶。 “给我买的?” 老四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揉了揉耳朵,“那天跟伙计一起去了银匠铺,看着好看就买了来。” 拿在手上,还挺亮的,上面有淡淡的花纹。 “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宋春雪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外面保命要紧,钱以后可以再赚,关键时刻怂一点。” 老四点头,“嗯,娘我知道,快去睡觉吧,我都困了。” 说完,他转身跑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宋春雪注意到,他的脸红了。 头一回给她买像样的东西,还挺害羞。 她拿着银耳环出了院子,心里暖融融的。 看吧,当娘的若是有分寸,孩子还小,在没有成年之前,变化挺大。 前世这个时候,老四还在学堂,回家之后只知道躲在屋子里看闲书。 跟她这个当娘的说话,除了要钱的时候带着笑脸,其他时候都有些不耐烦。 那时候的老四,整日就知道跟那些不着调的同窗厮混。 而现在,她看到的老四跟前世完全不同。 不管他将来会变成什么缘故,她都没什么好怕的。 前世的她,真不是个好母亲。 刚到北屋坐下,三娃来了。 “娘,我也给你买了生辰礼。”他有些害羞的将东西放在桌上,“等我将来赚了银子,给你买大的。” 说完,三娃跑了出去。 宋春雪拿起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银镯子来。 眼眶忽然泛酸,她抬手捂着鼻子。 那孩子,是怎么知道她一直想要个镯子的? 这俩臭小子,还知道学城里人给她送生辰礼。 “不错,母慈子孝。”道长走进屋子,“贫道今日也进了财,师弟猜猜有多少。” PS:祝大家财源滚滚来。好运缠身。 第275章 师兄要买铺子 听到师兄这么说,宋春雪在心里稍稍琢磨了一下。 想到黑兔送来的那六十两,她还得慎重琢磨这个数字。 若是又惹师兄嫉妒了,那便是罪过。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师兄摆手,“那太多了,你的招财符若是能那么好使,我还修什么道啊,每天带着你的招财符出去溜达不就成了。” 高了? 宋春雪压下一根手指,“二十两。” 道长笑呵呵的捋了捋胡子,“没错,二十两,这几日我都不用出门了。” 说着他心情很好的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对了,你刚才对两个孩子说,他们给了你六两银子,我怎么觉得不像啊。”道长好奇追问,“跟师兄说实话。” 宋春雪把三娃给的镯子套在手上,“三十两,比师兄多一点。” 道长的神情很复杂,狐疑中带着几分不服气。 “那镯子值三十两吗,就给你这么多?” “还有,你心虚什么,撒谎了吧?” 宋春雪看向他,“你从哪看出来我心虚了,我没有。” “呵!之前我还不确定,现在你这副神情,绝对是说谎了。”道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吧,人家给了你多少。” 宋春雪停下手中的动作,“还是算了吧,不然你晚上气得睡不着。” 道长笑了,丝毫没有往常的稳重老成,不由撸起袖子。 “我为何要气得睡不着?师弟能天降横财,师兄我会替你高兴的。毕竟你从前受了那么多苦,如今的好运都算是上天的补偿,你说吧,你师兄哪里是那种小肚鸡肠……” “六十两。”宋春雪淡淡的吐出三个字,一瞬不瞬的盯着师兄。 “……”道长沉默了。 “一开始人家拿来一百两来着,毕竟是梅阳接的任务,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我分了四十两给他。” “……”道长幽幽的看着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宋春雪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明天我给师兄买些酒,买几只母鸡来炖上,如何?” 师兄还是不说话。 “我分十两银子给你,怎么样?” 师兄转过身去看向门口,长长的叹了口气。 “算了,人比人气死人。”道长低声嘟囔道,“看来贫道的道行太浅,还是会生出妒意来。” “贫道今日也得了二十两,不少呢。若是放在前年,够我用几年了,有什么可不舒坦的。” 看到他怅然若失的模样,宋春雪没忍住趴在桌子上无声的笑着,肩膀都是抖的。 “笑什么笑,今晚给我认认真真画两张招财符来,以后贫道天天出去晃悠。” “还有,其他的符呢,会画了没?” 道长板着脸,一副严厉夫子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是经脉图,以后运气的时候精细点,在脑子里将这些经脉走个遍,每晚上至少走两遍才睡觉。” 宋春雪强忍着笑,“多谢师兄。” 道长没好气的起身,“明天我要吃大肉包子,记得加些野蘑菇碎。” 看着他气呼呼的飘出房间,宋春雪笑得拍桌子。 还以为师兄超凡脱俗来着,原来有些时候,那性子跟老四差不多。 哈哈哈哈,你别说,师兄这副模样还怪好玩。 * 一转眼,老四又要收拾行李跟商队走了。 宋春雪起了一大早,做了十几个小锅盔,还学着人家做了两盘点心。 点心中间有馅料,路上吃没那么干。 换洗的衣裳鞋子,满满当当的一大包。 这回,她还是没敢给他太多银子。 “这三两碎银子你在路上花,不够了去鞋里塞的袜子里找一找,出门在外财不外漏,千万记住。” 听着宋春雪的叮嘱,老四一个劲儿的点头。 “相比上次,这回我感觉自己是娘的亲儿子。”说着,老四扁着嘴,将脑袋塞到宋春雪的怀里。 “娘,我会尽快回来的,若是做了好吃的,记得给我留一些。” 说着,他的目光瞥向道长,“娘也别偷懒,好好跟道长学本事。若是我以后混不出什么名堂来,还能跟我那些同窗显摆,我娘混得比我好。” 宋春雪正难过着呢,听了这话破涕为笑。 她没好气的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你小子,想的挺长远。” “那是,我虽然读书不行,但脑子还是挺好使的。娘就等我回来,带您吃香的喝辣的吧。” 说着,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挥动手臂。 “娘,道长,你们回去吧,我去闯荡江湖咯~” 宋春雪揉了揉眼眶,不由笑出声来。 “这孩子没个正形。” 她不由问道长,“师兄,你给他算过了没,此行顺利吗?” “自然顺利,不然我定然会拦着他。”道长转身往回走,“你放心,有本道长的符护着,他都会逢凶化吉的。” 以前宋春雪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但如今,师兄跟她要招财符,这让她心里有些没底。 “你放心,我画的招财符自己用不见效,但给别人用也不差。你师兄最擅长的符就是消灾解难的那几种,因为每个人的属性不同,师弟属水自然招财,我属火,明白吗?” 宋春雪摇头,“不明白。” “……”道长淡声道,“回去我教你。” “好嘞。”宋春雪跟在他身后,有些讨好的笑道,“师兄中午想吃什么?” “不要贪口腹之欲,粗茶淡饭即可,总不能日日吃好的,过几年饥荒来了怎么办?” 宋春雪连忙追上他,与他并排前行。 “师兄小点声,当心被人打。” 提到未来的事,她不由问道,“师兄可知道瘟疫的事?” “自然知晓,你种药材不就是因为知晓那边的瘟疫迟早会传过来。说到这儿,我有个计划一直要跟你说,不知道师弟可愿与我合谋?” 宋春雪好奇不已,“师兄直说便是。” “先去个地方。” 说到这儿,道长的步伐极快,宽大的道袍被他甩得跟银蝴蝶似的。 “师兄你慢点走,我腿短跟不上。” 道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的确够短。” “……”宋春雪咬了咬后槽牙,她的好师兄,就让她感动了那么几天。 “到了,你觉得这间铺面怎么样?” 宋春雪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师兄要买下这铺子?”她好声相劝,“这铺子太破旧了,师兄若是想要,我那里有间铺面。” 第276章 有趣的师兄 道长满意的看着眼前陈旧的铺面。 “你的不是盘出去了吗?这间铺子风水不错,位置也还行,我想盘下来开个小小的医馆。” 宋春雪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师兄是觉得,这间铺子便宜吧?” 道长没有反驳,“贫道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这间铺面旧是旧了点,稍微翻修一下还能用。” “我怎么觉得,这房子老得,开几次门就要塌了一样。” 道长抬头捋了捋胡须,“我算过了,十年内塌不了。” “……”宋春雪闭了闭眼睛,“师兄,你也说过,凡事有变数,这么老的房子没人管可能十年不塌,但你若是进去踹两脚,难说。” 她扯了扯道长的袖子,“咱们不是进财了吗,我那些银子难道不够买个好点的铺子?” “既然师兄要跟我合谋,这件事听我的。” 师兄略有所思,“那行吧,前面还有个位置我很满意的,就是太贵了,我舍不得。” 宋春雪无奈,原来师兄这么抠搜。 那他的钱花哪儿去了? “之前那些,一半留给师父了。再加上我走到哪儿都要买下被父母卖掉的孩子,还他们自由之身,还要买朱砂画符,悄悄贴到那些人贩子身上。” 道长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还要防止自己被反噬,又要买朱砂买金粉,金粉多费钱啊。还有,我还要时常去窑子附近,将他们卖掉的女儿花高价买下来,给他们找个好媒婆,替他们选个好人家……” 他不由叹了口气,“你说这些事儿,要想不挨打,哪样不要银子?” “……”宋春雪不由愣在原地。 原来师兄每日要出门,竟然有这么多事要忙。 他真的在解救苍生。 难怪多少银子都不够他挥霍。 也难怪那日她想学医的时候,师兄会那么认真的让她想清楚。 这么多年,师兄独自走过千山万水,无人陪伴,默默地救人,还要因为动了人家的因果承担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他应该也想过,若是有个人陪他一起做这些事该有多好。 可是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像师兄这般,心怀天下,不求回报。 宋春雪知道,她做不到。 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俗人。 “傻站着做甚,过来,”道长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别怕,我没让你也跟我一样,师弟已经做的够好了。” 宋春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衣裳是比上次好看了些,但这些日子他一直穿着这身,其他的估计都旧了破了,不够好看。 相识已久,她也发现师兄是个爱美之人,喜欢漂亮的拂尘,碰到好看的茶具会仔细的观赏把玩,美酒好菜也爱吃。 但他会把银子存着做别的事。 或许就在赚到银子的那天,他会舍得买下一样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想要的东西。 他甚至都不愿意换一双崭新的袜子。 “师兄,我不怕,”宋春雪转头看向眼前的胭脂铺子,不由眸光一亮,“你说这家铺子的位置极好?” “嗯,这个位置很适合开医馆,有灵气,顺应天时地利,就看人家愿不愿意卖给我们了。” 就在这时,胭脂铺子里面的人走了出来。 “哟,大东家怎么站在门口不动啊,快进来。”男家嫂子笑着跟宋春雪打招呼,看到她身旁的道长不由笑道,“这位道长该不会也想买胭脂吧?” 张道长惊讶的看向宋春雪,“这家铺子就是你盘出去的?” 宋春雪点头,“没错,是我的。” 南家嫂子不由好奇,“怎么了吗,这家铺面是不是有问题?” “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胭脂铺子开张好一段时间了,都没什么人进去。明明都是一样的货物,但我另一间铺子里就很多人去。” “道长,该不会是这里的风水不对吧?” 道长面带微笑,“不是,这里的风水很好,只是不适合做胭脂生意,要不然……” 宋春雪无奈的指着道长,“师兄啊师兄,我明白怎么做。” 随后,她看向南家嫂子,“那你想要反悔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南家嫂子有些为难道,“只是后面几个月的钱,恐怕没那么快拿出来,我想着要不要改成布庄……” “不用那么麻烦,你若是觉得不想盘了,我可以收你一个月的,其他的都退给你,如何?”宋春雪笑道,“正好这家铺面我有用。” 南家嫂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宋春雪,“此话当真?” “自然,这种事我何必拿你寻开心。”宋春雪干脆道,“明日上午,我带着契约和银子过来,南家嫂子可觉得方便?” 南家嫂子不敢相信,连连点头,“方便方便,那你明日千万别忘了。不过忘了也行,我会去你家找你,哈哈。” 听着她爽朗的笑声,宋春雪就知道,她这个提议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会,若是我有事耽搁了,尽快拿着契约来找我就成,这铺子我正好有别的用处。” 南家嫂子不由拍了拍胸口,“哎呀太好了,我们两口子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后悔当初贪心不足,非要多开个铺面卖胭脂,穷折腾,这一个月几乎没什么人来。” 她感激的抓着宋春雪的手,“那真是多谢你了。” “不用谢,要谢就谢这位道长吧。”宋春雪看向道长,“谁要这位道长看上这间铺子了呢。” 南家嫂子对道长千恩万谢,最后还塞了两罐杏花味的油膏。 宋春雪忍俊不禁。 等他们回到家,宋春雪直接开口,“师兄,你的杏花油膏是不是得分我一罐?” 道长将一罐递给她,“本来就是给你的,这罐留着我抹手。” 宋春雪惊讶,“师兄平日里也会用油膏抹手?” 道长语气清淡,“抹手摸头发,秋冬干燥还抹脸,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宋春雪连忙摇头,“师兄知道疼惜自己就好,那以后多买点。要不我用那些银子再买一间铺子,就刚才那个很破很旧,估计要不了几两银子,咱也卖胭脂,卖不完的自己用?” “……”道长吸了一口气,“那还不如卖香火纸扎人赚钱,你一个人吃也吃不了那么多胭脂。” 宋春雪忍不住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停不下来。 “师兄,师兄你说起话来,好生有趣,哈哈哈……” 第277章 多谢师弟 说归说闹归闹,宋春雪不觉得道长在说玩笑话。 她是真心想跟师兄合谋开医馆来着。 师兄想做的事,是治病救人的好事。 而且天底下这么多病患,只要没有瘟疫,多少能赚点银子,不赔就好。 张道长心里头有些矛盾。 他觉得师弟是他如今能找到唯一的,可以跟他一起做这种会赔钱的营生的人。 反正她财运好。 可他又不想强求师弟。 “你要想清楚,咱们这个医馆可能不仅不赚钱,还得赔钱。” 宋春雪点头,“知道。” “你种的那些药材,将来可能都要自己种自己用。” “知道,种了就是要用的,我不是还有别的赚钱门路嘛。”她一本正经道,“以后师兄负责替我掐日子,觉得哪天我出门还能捡钱,我就带着招财符出门呗。” “咚。” 宋春雪的脑门被道长的拂尘敲了一下。 “你想得美。” * 次日,宋春雪带着银子跟契约,去铺子里见了南家嫂子。 二人有说有笑的,退了五个月盘铺子的钱,撕毁了契约,然后各自回家。 第三日上午,铺子里的东西被搬的干干净净。 以表感谢,南家嫂子还将铺子清扫的干净整洁,门窗都擦过。 “还没问过师兄,这医馆的坐堂郎中是谁,该不会是师兄自己吧?”宋春雪好奇,“师兄忙得过来吗?” “这些我早就想好了,郎中我正好认识一个,前些日子从南边来的,医术颇为精湛,就是运气不好,得罪了人,要在这边避几年的风头。” “药材的事也好办,药柜我去找木匠做一个就是,其他的你都不用管,忙你的就成。” 说着,道长走向院门口,“我先去找木匠。” 刚打开院门,道长看到站在门外的人,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宋春雪。 “道长?” “你们竟然住在一个院子里。” 梅阳推开另一扇门,兀自跨进门槛进了院子。 他握着拳头,目光沉沉的看着厨房门口的宋春雪,“所以,终究是我来晚了一步?”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宋春雪将晒好的黄须菜放在一旁。 “这是我的事,你无权干涉,不知道梅兄弟找我,可有什么正事?” 梅阳淡淡一笑。 “你若是早说你跟这位道长苟合……” “唰!” 话音未落,道长的拂尘直接甩在梅阳的脑门上。 “胡言乱语,休得放肆!”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梅阳。 “我跟道长只是师兄弟,住不住在同一个院子里,都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梅阳,若不是念在你帮过我,今日我会放狗咬你。以后若是让我再听到你这般说话,别怪我不客气。” 梅阳捂着被抽疼的耳朵,紧咬着嘴唇。 就在宋春雪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跟师兄大打出手时,他低头道,“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宋春雪言语冷清,“没别的事你请回吧,我们之间的事两清了。我是救了你,但也拿了六十两银子。” 梅阳紧握掌心低头看着院子里扫的干净的青砖,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直击心口。 “救命之恩重如山海,岂是几十两银子就能了结的?” 宋春雪语重心长的道,“快刀斩乱麻,你有心我无意,我们好聚好散,我不是你的良缘。你若是想求好姻缘,要么去庙里上香,要么让道长给你画个符,为你牵一段好姻缘。” 梅阳气恼的看向宋春雪。 道长双手环抱,站在一旁看好戏。 “师兄,你会牵姻缘吗?”宋春雪见梅阳站着不动,故意这样说。 “不必劳烦道长,”梅阳转身,“我不需要。” 道长看了眼梅阳的面相,“但你的良缘就在这几个月,还望遇到了那人别太莽撞,若是不想跟出家人一样,背负浪荡公子的名声却打一辈子光棍,不划算。” 梅阳瞪了眼道长,转身离去。 两只狼狗追在后面狂吠。 “过来,别吵。”宋春雪被两只狗吵得脑仁儿疼。 她不由看向道长,“师兄是因为早就料到他会来,才在家里住下的吧。” “你还要去山上住吗?” 道长沉默片刻,“倒不是,师弟的饭比我做得好,我再住一阵子。” 宋春雪点头,“嗯,你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条巷子里没人说,外面自然就没人说我的闲话。” 孤男寡女同住一个院子,的确有些不妥。 但道长没说。 他微微挑眉,“为何?” “斜对面院里的女人,是这条街上最霸道的,如今见了我都要跑,你说呢?” 道长更为困惑,“师弟动手打人了?” “打了梅阳,被她看到了。” 道长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低头转身,“不错,很有天赋,下次传你一套功法。” * 道长每日早出晚归,很忙碌的样子。 宋春雪每日也不闲着,每日上午去地里看看,回来的时候掐些灰灰菜的嫩芽,放在簸箕里晒干,太嫩的时候口感不好。 黄须菜已经长老了,人不能吃,只能喂牲口。 下午她会忙碌家里的活儿,做些吃食,再做点手工活。 知道师兄要去山上住,她便做了几双袜子,买了好料子做了身衣服。 她不会做复杂的样式,也没怎么绣花,只是在袖口的和领口的位置,绣了简单的纹饰。 她给自己做了两件薄薄的夏衫,对襟掐腰,窄袖中长衫,配上简单的襦裙,不耽误干活。 十日过去,道长说医馆已经收拾好了,就差个牌匾,择日就能开张。 她问宋春雪起个什么名字好。 宋春雪刚认字,哪里敢揽这活儿,让道长自己看着办。 “寸心堂,你觉得如何?” 宋春雪点头,“听着不错,我看行。” “对了师兄,我给你做了身衣裳和袜子,样式很简单,师兄别嫌弃。”说着,她从北屋抱着一叠衣服来到石桌前,“师兄试试看,若是不合适,我再替你改。” 道长一愣,不由看向她手中烟紫色的长衫,连忙站了起来。 “给我的?”他惊讶之余还有些受宠若惊,“师弟不必麻烦,我一般不换外衫。” 他拿起来一看,还有月白色的里衣一套,以及三双青白色的袜子。 “做了这么多?”道长看了宋春雪一眼,“很多年没人为我做衣服了,多谢师弟。” 宋春雪知道他的心思,转身往厨房走。 “反正你如今有师弟,少花些冤枉钱多车些布,我缝衣服挺快的。” 第278章 老大来牵毛驴 “扣扣扣!”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汪汪汪!” 两只小狗跑了过去。 道长拿着衣服,“我去开门。” 看到外面站着的江夜铭,道长愣了一下。 随即他站到一旁,“你娘在家,进来吧。” 说完,道长将衣服抱到自己的房里,随后出了门。 老大看着道长从西边的厢房出来,便知道他如今住在这个院子里。 他是拉着板车来的,因为知道娘如今烧柴不容易,之前来的时候拉的快用完了,这次出门拉了一车,还将柳木杏木的树桩子拉了些来。 “老大来了,进来吧。” 宋春雪看到老大怀里抱着布包,像是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是我让陈凤烙的油饼,我还拉了一车柴火在门外,我去牵进来。” 说着,老大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快速去外面牵着驴车进来。 两只小狗追在他身后吠叫,叫了一会儿,在他的脚后跟闻了闻。 不多时,他们便跟在老大身后,看着他将车上的草挑到后院的草棚里。 后院其实有两间房,还是靠北的。 但跟驴棚鸡圈离得近,平常没住人。 老大环顾四周,两三个月的时间,这院子已经充满了生气。 不经意的抬头,他发现高墙上头竟然垂下南瓜的藤蔓来。 娘真是厉害,在堡子的高墙上头种菜。 他不由爬上去看了看,发现这高墙上头还挺宽敞,种了各式各样小菜的菜园子,比娘之前在李家庄子上的菜园子还要大。 另外两边的墙头上,还种上了各种花儿,有芍药有蜀葵跟百合。 芍药花儿开得正艳,他不由感叹娘到哪儿都这么会过日子。 “老大下来吃饭吧。” 宋春雪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我有话要问你。” 上次她打了程老五就走了,她想知道,程家人有没有找老大的麻烦。 老大来到厨房,看到桌上的鸡蛋炒肉,还有一碟炒过的大骨头,闻着香极了。 “娘给我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老大受宠若惊,不由坐在凳子上,“娘,我们一起吃吧。” “我刚才吃过了,你吃吧。”宋春雪坐了下来,“程老五找你的麻烦没?” “没有,他们现在不敢得罪咱家,程家老二被关进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他们听说娘跟谢大人走得近,说不准过些日子还得来找你。” 老大的确饿了。 因为车上拉着东西毛驴走得慢,他早上忙活了家里的一会儿才出发的,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呵,就算谢大人还在县里,我也不可能帮他们这个忙。谢大人刚正不阿,若是将那种祸害老百姓的人放出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老大没吱声,埋头吃得很香。 宋春雪看着老大好像壮了些,还黑了些,跟年前相去甚远,越来越像个庄稼人。 她心头一酸。 不管分不分家,他成了亲有了孩子,就要像模像样的过日子。 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不想干活的时候还能偷懒。 现在不一样,他是一家子的顶梁柱,为人父母,便再也做不了任性的孩子。 哪怕知道老大前世不孝敬自己,宋春雪如今过了好日子,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疏远老大,作为母亲她心里头有那么一瞬难过至极。 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其实老大现在挺好的,自从发现符纸之后,他不再被陈凤压一头。 他不再是窝里窝囊的老大。 人生在世,求人不如求己。 过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管有钱没钱,他都要靠自己的双手。 宋春雪不可能给他买房买院子,让他们搬到县里来住。 那就意味着,她在县里的地也要分给他。 更何况,她早就不是那个把好东西都留给孩子的傻老母了。 没了她的干涉,或许老大跟陈凤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 陈凤不用天天想着算计她的东西,他们会关起门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最近在忙什么,地里的活,陈凤会帮你吗?”她随口寒暄道,“你还大老远给我拉了柴火来,辛苦了。” 老大顿了一下,“不辛苦,我给娘拉东西是应该的。” “陈凤他爹快要死了,还让人带话给陈凤,要她抱着孩子回娘家看他一趟。我给陈凤打了一顿,这些日子乖了,背着孩子也要下地干活。” “呵,她现在也知道了,她的爹跟哥哥都是在算计她,若是被我赶回去了,她只有卖给老头子的份,所以现在家里的活儿不用我操心。”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察觉到老大身上有股狠劲儿。 而他上辈子是个软骨头。 这是个好兆头。 “嗯,不管怎么说,你要安心过日子,立规矩是对的。”宋春雪给他倒了一碗茶,“喝两口解解腻。” 老大端起茶碗大口大口的喝了两碗,不由笑道,“娘买了这么好看的茶碗,看着茶就香。” “那走的时候给你带上,我再去街上买。” 老大脸红了,“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宋春雪又给他续了一碗茶,看着清澈的茶汤低声道,“你是我生的,给你你就拿着。” 老大低头啃着肉骨头,不知为何眼眶又红又酸。 “嗯好。” 看着老大吃得香,过了一会儿,宋春雪温声开口,“你会怪我吗?” “嗯?”老大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怪什么,分家的时候我那么不是东西,娘如今还能认我就不错了。” “还有那时候娘生了病,我都没敢来看你……”说到这儿,老大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眶,嗓子哽的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何那么不是东西,我手头有铜板的,却没想着给娘找郎中来……” 说着说着,老大哭得停不下来。 他将脑袋埋在双臂间,一抽一抽哭得很难过。 宋春雪看着他,知道当初符纸是一部分原因,她从小惯的他自私自利,从不会为别人考虑也是一回事。 如今他们母子离得远了,他自然会意识到曾经的计较和算计,都像个笑话。 可若是离得近了,陈凤就算比从前听话,她还是免不了眼红宋春雪的东西,整日里在老大的耳边撺掇着老大,多要些东西。 但他们如今离得很远,想要见一面都难。 太亲的人,反而不能住得太近。 人心是经不住考验的。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难得你会想到这些,吃完东西睡一觉。对了,你是今日回去还是明日回去?” PS:想出门一趟,这几天攒稿子,一天两章。后续会恢复三章。 好几年没去过省会,没找朋友喝茶了。 第279章 该不会要娶姚曼 宋春雪看到,老大又顿了一下。 “若是家里的活儿不忙的话,住一晚再回去,一来一回挺远的。” 她起身,“老四跟着商队去了,你今晚睡在老四的房里。” 老大有些意外。 “老四真去商队了?” “他年纪还小,会不会吃亏?” “他是不愿意在县里踏实的干小活儿吧,老四从小眼高于顶,估计是看不上赚小钱。但商队太危险了,娘没拦着他?” 宋春雪停在门口,“他已经去过一次了,差点回不来。这回找的这个挺靠谱,是熟人认识的,既然他不爱读书不爱赚小钱,我这回也没拦着,总比偷偷背着我被人骗了的好。” 老大点头,“那老二呢,他写信了没,在军营过得如何?” “写了,信在三娃的屋里,我待会儿给你找来,你自己看看。” 宋春雪心想,难得老大关心起自己的弟弟来。 “好,我待会儿看。”老大边吃边问,“我姐呢,老四没跟她说你们搬到县里住的事吗?” “写了,你姐还没回信,不知道她收到信没。”宋春雪知道他太想问三娃,便主动开口道,“三娃在桃林学堂读书,是县里最好的学堂,最近还被夫子称赞读书认真来着。” 老大听了很不是滋味,但还是点头应和,“那就好。” 宋春雪去了老四房里收拾被子。 嫉妒心是难免的,活了这么久,她知道老大对三娃如今能在那么好的学堂读书很是嫉妒。 但除了嫉妒,他做不了多少改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变自己的想法,反思自己,调整自己的思绪。 他能明白宋春雪铁了心要好好供三娃读书,而其他人没资格说什么。 这是偏袒,是强势,也是弥补。 正因为是弥补,他们才无颜开口。 次日,道长还没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宋春雪心中酸涩,师兄总会为别人考虑。 老大要回去了,她蒸了包子,烧了鸡蛋汤。 临走之前,她给老大装了几个猪油脆饼和锅盔,还给了他一吊钱。 一吊钱一千个铜板,也是一两银子。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的。 若是给多了,陈凤大概以后会撺掇老大经常来县里。 若是给少了,她心里过意不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钱了,我原本想着将那只灰毛驴给你的,但毛驴养着很费草料。” “你已经有了一头毛驴,那对母子你养不了多长时间,别卖太早,让小毛驴长大一点。” 宋春雪忽然改了主意,是因为小毛驴迟早是要卖的,她不想亲自卖了。 而那只灰毛驴之前道长一直想要,她要给他留着。 老大郑重点头,“娘我知道了,你肯定舍不得卖给驴贩子,不小心就会进肉行,我会卖给庄里人。” “老家的房子辛苦你时常去看看,过些日子我会回去收麦子,明年那些地可能要让你种一部分,你种不动可以让别人种,但老二说过,家里的地要跟他留着。” “我明白,”老大低头,“我不会霸占他们的地,能多种几年已经是我占了便宜。” 说着,他牵着两头毛驴跟板车,在院子外面套了驴车。 快两个月的小毛驴正憨厚可爱,跟在母亲身边蹦来蹦去。 看得宋春雪心生不舍。 “你回家好好养,别卖太早。” 她又忍不住叮嘱了一遍。 老大笑道,“娘,我会养到八个月再卖的。” 他其实很想问问娘跟道长的事,但怕娘生气,便没有多嘴。 反正不管怎么样,那都是娘自己的事。 “娘,我走了。”老大拿起驴鞭轻轻一挥,“娘回屋去吧。” 宋春雪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还有那个蹦蹦跳跳,跑一会儿又回到母驴身边的小毛驴,视线微微模糊。 …… 半个月不到,寸心堂已经准备妥当。 他们准备端午节那日开张。 宋春雪不由惊讶,“师兄从哪买来的药材,为何这么快就置办齐全了?” 道长神秘一笑。 “你猜。” “……”还卖关子,宋春雪随便猜道,“你给药贩子显摆你的本事了?”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道长捋了捋黑亮的胡子,“是梅阳替我找的靠谱的药贩子,两日功夫就办妥了。” 宋春雪很是意外,梅阳竟然愿意帮道长的忙? “还有一件事,我看梅阳好事将近,估计要不了半年,他就能娶得良缘归,”道长叹了口气,“唉,师弟啊,你没机会了。” 宋春雪哼笑两声,“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道长不是很清楚吗?” “但你对他,的确动了心思,对不对?”道长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声音低沉,“你若是心意坚定,没拿师父给的符,或许过些日子跟梅阳议亲的人是你。” “他是你的桃花没错,但我看得出来,他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反而能打动人心。” “也怪我非要带你入道,若不然……” 宋春雪踹了他一脚,“师兄别说了,你老人家把这身本事少往我身上用。” 道长呵呵一笑,盘膝坐在石凳上。 他拿起茶罐子给宋春雪倒了半杯茶,又将剩下的一半倒在自己的茶杯里。 桂圆干的味道十分明显,清香不已。 “很快就要到端午了,等过了端午,我就要去山上道观里住了。在瘟疫来到这边之前,我不会去医馆坐诊,想上山好好清修一阵子。” 他将井水倒进茶罐里,语气轻缓温和,“我走之后,师弟可别懈怠。” “放心,我现在可比师兄还认真。”宋春雪没有阻拦,“离端午没几日了,我得好好准备些吃食,师兄从前是怎么过端午的?” “包粽子,划龙舟,挂钟馗像,挂艾草,饮雄黄酒……” “粽子是什么东西?”宋春雪好奇,“怎么做的,你会吗?” “用糯米和粽叶包的,咱们这边没有。” 宋春雪点头,“雄黄酒酒肆里有卖的,到时候买一壶尝尝。那道长会画钟馗像吗?” “会,明日我就画两幅。” 正闲聊间,两只躺在地上晒太阳的狗子,忽然翻起来往院门口方向跑。 “汪汪汪!” 人还没敲门,他们便吠叫起来。 “扣扣扣。” “宋姐,我是姚曼,你在家吗?” 道长看向宋春雪,“找你的。” 宋春雪打开门,却看到了姚曼的身后,还跟着个梅阳。 “你们二位怎么一起来了?” 宋春雪站到一旁,“进来吧。” 她在想,梅阳要娶的人,该不会是姚曼吧? 第280章 别再纠缠她 姚曼进了院子,不由好奇的看向宋春雪。 “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道长师兄,张道长。”宋春雪看向站起身来的道长,“师兄,这位是我的朋友,酒肆老板娘姚曼。” “幸会。”道长微微颔首,坐下喝茶吧。 而梅阳一进屋,闷不吭声,只是盯着宋春雪看。 宋春雪被盯得莫名其妙。 不由凑到姚曼跟前,“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姚曼无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是他非要让我来的,他一个人不敢来。” “他说你跟一个道士在一起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梅阳坐在石桌前,高大魁梧的身形,瞬间显得四个人围桌而坐有些拥挤。 宋春雪一转头,对上梅阳直勾勾的目光。 她心里有些发毛,“梅兄弟今日来,可是有事要说?” “是,我娘替我相中了一位姑娘,今日特地来找道长算日子,找个良辰吉日成亲。” 宋春雪淡淡道,“那你问道长吧,要知道你们俩的生辰八字。” 梅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头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道长拿起来仔细一看,“你们俩的属相很适合今年成婚,有好几个良辰吉日。” 道长掐了掐手指头,“离得最近的,便是五月二十六日,再远一些,便是八月二十八,十月初六也行。” 宋春雪转头跟姚曼聊着什么,对此事毫不关心。 她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们俩要成亲,吓我一跳。” “我有那么傻吗,人家中意的人是你,就算我想,人家也不愿意。以后可让咱们俩怎么走动,那不是折磨人嘛。”姚曼没好气的,“我还不如继续跟我那白面书生厮混。” “……”宋春雪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人是故意试探你来的,但他脑子肯定有问题,你明明都不在意,他自作多情什么。难不成你还会挽留他,说是要嫁给他?” “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年轻的来,我最近正好认识一个私塾先生,家境贫寒,长得斯斯文文……” “咳咳,”道长轻咳一声,“要不你们俩去屋里说话,贫道我听的一清二楚。” 姚曼顿时红了脸,拉着宋春雪要走,“我们去屋里说,你们俩忙你们的。” “等等!”梅阳忽的站了起来,直直的盯着宋春雪。 “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隐忍克制的神情,仿佛宋春雪是负心女一样。 宋春雪无奈,“你专程当着我的面算这个,不会是觉得我后悔不已,想要嫁给你吧?” “你既然来算日子,就跟那姑娘好好过日子。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其他的,我没什么可说的。” 梅阳紧紧地抿着唇。 道长悠悠的喝着茶。 “明明前些日子,你对我并非毫无心意,我亲了你的时候……” “你那是耍流氓,我打了你没有?”宋春雪气恼道,“你给我出去,别以为我今日不敢打你。” 姚曼也生气了。 “梅阳,宋姐的心意你也看清楚了,就算你前些日子使尽浑身解数想讨她欢心,宋姐守寡多年,就算一时动了念头,那也是因为你的的确确是个男人。” “但人家没有要跟你过日子,都这把岁数了,孩子都好几个,难不成跟你发生了什么,就得以身相许?” 姚曼气恼道,“那之前那些被你调戏过的姑娘,岂不是都得嫁到你家去,你养的过来吗?” “你闭嘴!”梅阳直直的盯着宋春雪,“可我真心想娶的人,只有你宋春雪。” 说着,梅阳看向道长,“还请道长帮我合一下我跟她的八字。” “……”宋春雪气恼至极,转身去厨房拿了根擀面杖出来,气势汹汹的指着他,“你走不走?” 姚曼不知所措,她今日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春雪,我是真的想……” “砰!” 宋春雪的擀面杖直接敲在他的胳膊上。 “梅阳你还当自己是二十岁的愣头青呢,我说了不想嫁人就是不想。上次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就算我要嫁人也不会选你!” 梅阳站着没动,脖颈跟牛板筋似的,眼眶微红,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你们俩属相不合,实在不行我替你们俩合一下。” 道长见他们争执不下,不由看向宋春雪,“师弟,说说你的生辰八字。” “我不知道。” “嗯?” 宋春雪没好气道,“我爹娘死得早,生我的时候我几个姐姐还小,哪里记得那天什么日子。旁人更不用说,反正没人知道,我自己选了个,肯定做不得数。” “……”道长的神情有些哀伤,“那你自己选的什么日子?” “我是属龙的,二月二不是龙抬头嘛,我选了初六,应该不会差。”宋春雪认真道,“几个姐姐只记得生我的时候过完年了,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正月,我没有骗你。” 随后,她看向跟门柱子一样的梅阳。 “梅阳,这是最后一次,下次若是还为这种事来烦我,别怪我下手太狠。” 她越说越气,撩起袖子指着他。 “他娘的,你今日惹恼我了,再敢多说一句,我剁了你喂狗信不信?”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欠抽,非要打个你死我活你才罢休?” 梅阳愣了,顾不得生气,脑袋往后仰着,不然被她手中的擀面杖戳到眼睛。 姚曼不由悄悄的看向一旁镇定自若的道长,心想宋姐身边不缺好男人。 难怪她对梅阳心如止水。 “你别用擀面杖指着我,我不问还不行吗?”梅阳轻轻的拨开眼前的擀面杖,“既然不能过日子,以后能不能交个朋友?” “交个屁的朋友,我又不是流氓。”宋春雪指着他,“快走,别逼我放狗咬你,我家的狼狗已经长大了!” 梅阳低头看着站在宋春雪两侧,龇着牙准备随时咬上来的狼狗,心虚不已。 “好,我再也不试探你了。但你也别误会我,我没打算娶旁人,这么些年都过来,我不是那种人……” “缘分已到,梅兄弟还是娶了吧。若是错过这个,你可能到六十岁才能成家。既然不修道不出家何必执着,别耽误了人家姑娘。”道长将一张符递给他,“你们两家挑一下日子,早些完婚。” 梅阳接过符纸,“那便多谢道长,多少钱?” “送你的,就当是,替我师弟清理桃花了。”道长淡淡道,“以后别再纠缠我师弟,你如今打不过她的。” 第281章 端午节将至 梅阳被道长亲自送出了门。 宋春雪跟姚曼去了屋里说悄悄话。 一进屋子,姚曼便迫不及待的拉着宋春雪,打听道长的事。 宋春雪不爱讲这些,她明白,姚曼是带着好奇的目的打听这些的,并非关心她。 虽说她如今就跟姚曼走得近,但最初愿意借银子给她,就是知道她的人品不错,值得信任。 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宋春雪发现她们是两种人。 跟姚曼聊天让宋春雪觉得有些吃力。 她是沉闷的人,而姚曼是生意人,善于跟人打交道,话也多。 宋春雪平日里没话,投机的时候才会喋喋不休。 但姚曼问,她还是大致讲了她跟道长结识的经过,免得被她误会。 “啊?这么说,你忽然撞了大运,是从道长给你的招财符开始的?” “那我也要跟道长买几张,最多能买多少张?”姚曼好奇道,“二十张可以吗?” 宋春雪笑了笑,“那你去问问道长。” “先不着急,我就是想问问,你跟道长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雪点头,“没有。” “嗯,也是。虽说道长是可以成亲的,但修行之人,若是成了家肯定会有牵绊,对修行不益。一般道法高深的道士是不会成家的,你也别让自己动了心思,若是坏了道长的修行就不好了。” “道长是很多穷苦人的救星,像你一样得到道长恩惠的人不在少数,若是你将他拐回家,以后他就要少救很多人。” “能跟道长成为师兄弟,已经是你几辈子修行来的福气,道长这样仙风道骨超凡脱俗的人,没人配得上。” “既然你也修了道,那便好好修,将来也多行善事,多救救我们这些水深火热的老百姓不是?” 这番话说的在理,但宋春雪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仔细一回味,姚曼在说她配不上道长。 这是大实话,但实话不顺听。 “那我去找道长买几张招财符。”说着,姚曼起身道,“我还要回去照看生意,就不跟你闲聊了,改日你来我的酒肆,我给你介绍那私塾先生可好?” 宋春雪很快调整好心绪,淡淡的应了一声,“好,改日去找你。” 嘴上这么说,但宋春雪的心里有些不悦。 为何姚曼也觉得,她就非要个男人不可? 宋春雪跟在姚曼的身后,来到院子里,看着姚曼向道长买招财符。 “一百文一张?” 听到价格,姚曼有些犹豫。 她看了眼宋春雪,却没有说什么。 “那我买两张,回去试试灵不灵验,等灵验了我再来买。” 道长点头,“也好。” 他看向宋春雪,“师弟,去我房里桌上拿两张。” “哦不对,我画的好像用完了,不如把师弟画的给我两张。” 宋春雪看向姚曼,果然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迟疑和不悦。 道长微微笑道,“我师弟的招财符画的挺好,比我的还管用,信士不要吗?” 姚曼笑着看向宋春雪,坦诚道,“你知道的,熟人之间就是这样,就算宋姐画得再好,也没有修行多年的道长画的管用,要不还是请道长为我画两张吧,我等着。” 道长缓缓起身,“也行,请信士稍等片刻。” 宋春雪面无表情,指了指石凳,“坐下喝茶吧。” “唉好。”姚曼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宋春雪,“我不是嫌弃你画的招财符,下次再买你画的,怎么样?” “嗯,没事,毕竟师兄是正经道士,我才学了多久,画的好才怪。”宋春雪微微一笑,换做是她也会买道长的。 不多时,道长拿着两张符从屋里出来。 姚曼掏了两百文,千恩万谢的走了。 大门合上,院子里恢复宁静。 道长又换了新茶叶,煮了一罐倒在她的茶碗里。 “心里不舒坦了?” “有点。” 宋春雪长叹一声,似笑非笑道,“但人家说的是实话,但我没必要听别人挑我的毛病,我们俩还没熟到那个程度,以后少往来就好。” 不管她现在过得多好,在姚曼眼中,她还是那个在李家庄子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若不是踩了狗屎运,她如今还在那个山沟沟里,在黄土里刨光阴。 “知己难觅,商人重利,你不要难过才是。你这个朋友倒也讲信用,运势也不错。就是别太深交,免得将来独留你暗自伤怀。” “师弟很容易错信别人,以后跟人打交道要有所保留,三分真心七分教养,别太较真。” 说着,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手串,“这是雷击桃木做的串珠,随便戴着玩。” 他将手串放在石桌上,兀自添了杯茶,“等以后我遇到雷击枣木,再给你做一条。” 宋春雪意外,不由拿起手串看了看,光滑圆润很匀称,但珠子很大,是师兄的。 “师兄,你该不会是在安慰我,拿我当小孩子哄吧?”她将手串递了回去,无奈失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会因为这种事伤心流泪不成。” “我知道桃木是辟邪的,这手串师兄戴久了生了感情,别轻易送人。我不爱戴这些,干活的时候有些碍事。” 道长起身,“还不领情,算了,瞎费功夫,我去睡一觉。” “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刚学的。反正放在我手里就是浪费,师兄拿着说不定晚上还能打鬼呢。” 道长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的往西屋走,“你还猜对了,这手串真的打过鬼,还打过三回。” “……”宋春雪就是随口一说。 “今日不出门了,晚上我要吃洋芋盖被儿。” “好,那我摘一把葱来。” 洋芋盖被儿,顾名思义,便是炒洋芋条上头盖上被子。 洋芋条儿炒得油油的,多倒些水烧开后,上面盖上擀好的荞麦面片。 有些人叫焖面,洋芋上头可以闷各种面,甚至可以闷馍馍。 这个饭通常在下雨天才会做,因为有些干,大太阳天咽不下去。 道长今天喝了太多茶,估计才想吃。 端午将至,街上逐渐热闹起来,卖各种香包彩绳的人越来越多,远远望去,七彩飘扬。 到了端午,每个人手上都会绑花绳,据说不会被蛇缠住。 这个习俗打宋春雪记事时就有,估计有蛇的时间长了。 这几年的蛇特别多,走到哪都能碰到。 有的盘在路上,有的在墙上的洞里,草丛中屋子周围都有。 但再过五六年,这里的气候变幻异常,一条蛇也见不到。 “娘,你也会缝香包?” 看到宋春雪拿着针线,像模像样绣了个老虎头的样子,三娃惊讶又好奇。 第282章 重回儿时之感 “怎么不会,我只是以前地里的活儿忙,顾不上做这些精细活儿。” 宋春雪将缝好的小香包递给他,“这是给你的,我绣的有些丑,给你在街上买了个,可以跟你的同窗一样挂在腰间。” 三娃捏着各式各样的香包,“我要娘做的,何必花钱买,娘做的很好看。” 说着,他喜滋滋的挂在腰间。 “明日就是端午,夫子会带我们去东山顶上垒土块堆高高山,我还没见过呢,据说还要点火放炮仗,天不亮就要去,娘要不要随我们一起去?” “不去,我去凑什么热闹,早上我还要做花锅盔呢。” 三娃笑道,“那你可以跟道长去,道长要去山上祈福上香来着,娘如今也算是半个道士了,可以去见见世面。” “娘,凉粉能吃了吗?” 看到案板上晾着的凉粉,三娃馋的流口水。 今日热的厉害,三娃都流汗了。 “能吃了,你自己切。” 宋春雪将缝好的香包收起来,“晚饭吃什么?” “凉粉甜胚子都有,娘还想做什么?”三娃将透亮的凉粉切成细条放到碗里,“你跟道长吃吧,我待会儿吃些甜胚子就去找同窗玩。” 三娃这么快有了玩伴? 宋春雪从怀里摸出二十个铜板,“那你去玩,对同窗也别太小气,人家给了东西吃,你也要买,礼尚往来。” “娘,我还有钱。” “你的留着慢慢花,这是我给你的。” 三娃不由感叹,娘如今真大方。 “道长怎么还没回来,他的医馆明日开张吗?” “嗯,明日开张。” “那我明日跟同窗一起去看看,让他们认认路。”说到这儿,三娃凑到她跟前,“娘,我有个同窗知道你会画招财符,他问十文钱能买一张不?” “能,你的同窗就十文钱,若是旁的生意人,一百文一张。” 三娃顿时双眼放光,“这么赚钱吗,娘能不能教教我。” “好好读书,别想着赚钱,等你不读书了再想也不迟。” 三娃摸了摸脑袋,“哦,知道了。” 晚上,道长从外面回来。 他脱下外衫径直往厨房走,“师弟,有浆水没,怎么这么热。” “有,用韭菜炝过的,刚晾凉,我给你舀一碗。”宋春雪嘀咕道,“之前大家说县里比乡下热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山上就凉快些,过几日我就要去山上住,这平川里太热了。” 说着,道长咕咚咕咚,仰头一连喝了两碗浆水。 被炝过的味道更香,宋春雪还在上面撒了切碎的黄花,真是色香味十足。 “医馆的事都准备好了吗,爆竹买了吗?” “买了买了,明日午时开门就行。上午师弟随我去山上,给祖师爷上柱香,可好?” 宋春雪点头,“当然好,我前几日刚给自己做了身深青色的道袍,还没穿过呢。” 睡觉前,她给每个人的手上脚上绑了五彩绳,道长拒绝也没用。 …… 次日,五月初五。 宋春雪起了个大早,鸡叫一遍就去敲三娃的房门。 三娃要上山,虽然困,却一点也没耽搁从床上跳下来。 他放了那么多年的羊,还从未跟那么多人一起出过门,更没有闹过端午。 以前在乡里读书,他听过别的庄子上,大人带着孩子在端午去山顶上烧香点火,就是没有亲眼见过。 他换上娘给他做的新衣裳,匆匆洗了脸,甜胚子就着锅盔吃了几口,便着急跑出了门。 道长穿着宋春雪做的那套衣衫,慢悠悠的洗了脸喝了茶。 看到宋春雪还在烙锅盔,不由上手一起烙。 “这么大的锅,你一次可以烙三个。”说着,道长将大大的白面饼贴在锅边,盖上锅盖坐在凳子上烧火,“你去换衣裳,这几个锅盔我看着。” 宋春雪被他一气呵成的动作惊讶到。 “是啊,我怎么老老实实的一锅一个烙,还是师兄的脑子好使。” 道长低头往灶膛里塞了把麦柴,用烧火棍捅了几下,“人笨没办法。” “……” 宋春雪匆匆换了衣裳,脸上稍稍抹了一点油膏,又想起来鸡和毛驴喂了,但两只狗还没喂。 两只狗子这会儿围着她的腿拱来拱去。 等她喂了狗梳好了头发,要出门的时候,又想起来出门要带荷包。 道长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环一只脚在外面,看宋春雪跟陀螺一样跑来跑去。 “慢点跑,一样一样来,去晚点也没关系,祖师爷今日又不只吃我们的香火,你急什么。” 宋春雪好不容易收拾好,一转头看到厨房门没关。 两个狗子长大了,厨房门不关严实,回来的时候估计能翻了天。 她快速的跑到厨房门口,“这么多年很少有人站在门口等我出门,你说我慌不慌。” 道长无奈,“我又不骂你,你跑什么。” “好了好了,走吧。”锁上大门,宋春雪兴奋不已,有种回到小时候,跟姐姐们一起去山上烧火的感觉。 一抬头,她看到斜对面田嫂子的大门口挂着柳条。 “忘了忘了,师兄我忘记在门口插柳枝了。” 从前在乡下,端午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折柳枝,今天光顾着围着灶台转了。 “没事,我们下山来了再挂也不晚,”道长无奈的笑道,“过个节,师弟怎么跟打仗似的。” 宋春雪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高兴嘛,一辈子没这么悠闲的过过端午。” 她抬头看着道长,不由拱手笑道,“师兄,端午安康。” 道长拂尘一甩,拱手还礼,“师弟,端午安康。” 听到师兄这样说,宋春雪心头的喜悦更甚,她喜欢这种仪式。 这一刻,她仿佛忘记自己的年龄容貌,忘记外在的一切,像七八岁的小孩一样,只知道上山过节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她不由加快步伐,“师兄快点。” “唉,前几日还觉得你修得像模像样来着,一个端午就打回原形,没想到师弟玩心挺重。” 道长不得不加快步伐,跟后头有狗撵着似的,没多久便来到东山半山腰的闲云观。 “二位师叔来了,我们等着你们一起上香祈福呢。” 道观内有一个年轻的弟子,他身后还站着一位年轻妇人,怀中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旁边还站着五岁左右的小姑娘。 “上次没跟你,这是这观里的守门弟子,名叫王守明,今后也是我们医馆的小郎中。这是他的妻儿,以后我们会经常打交道。” 王守明对宋春雪拱手道,“见过师叔,没想到师叔这般年轻。听说师叔十分擅长画招财符,不知能否送弟子两张?” PS:扯了太多暧昧戏,接下来要拉快节奏,所以提前写了端午,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 第283章 登高 “嗯?” 万万没想到,第三个主动向宋春雪要招财符的人,会是道观里的守观人。 宋春雪心想,自己好像出息了。 她不由看向师兄,从荷包里掏出两张递给王守明。 “今日出门正好带了两张,虽说没有师兄说的那么好,但你可以试试。” 在家修行,上有老下有小,钱财最重要。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招财符,假的亦是。 “多谢师叔。”王守明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的揣到荷包里。 “二位师叔来上香吧。” 道长在大大的桌案上,用小麦画了个符。 宋春雪将自己带来的甜胚子和锅盔,供在桌案上。 虽然她不认识上面供着的神仙塑像。 随后,道长带着大家一起上香。 其实这山上的庙有不少,但道家修建的都比较零散。 气派又完整的大庙里住的是和尚,这山上的和尚最多。 本地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一直信奉的神仙庙宇,属于道家还是佛家,有灵就成。 这里的道士大多数是居家道士,几乎没有全真派。 “走吧,我们也去山顶上看看他们垒高高山,我带些香表。”道长看向王守明,“孩子们待会儿要吃贡品讨吉利吧,你陪着妻儿还是随我们一起去?” 王守明看向抱着孩子的妻子,“我还是在这里守着吧,山顶上很陡峭,我怕抱着孩子下不来。” “也好,那我跟师弟去山顶。”说话间,道长已经跨出庙门。 宋春雪冲他们一家子点点头,跟在师兄的身后。 今日他们起得早,虽然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太阳才刚刚升起。 他们师兄弟腿脚麻利,两刻钟就爬到了最高处。 远远看去,一群少年用土块和细土,垒了两米高的小山,正在点火。 这里是庄狼县最高处,比左手边的桃花山还要高,俯视山下的一切,她甚至看不到自己家的院子在哪。 “师兄,你去烧香吧,我在这里看看。” 她不想过去凑热闹,今日来山顶上的都是男子。 “也好。”道长微笑道,“你可以在此打坐,今日的天地之气非同寻常。” “好。” 宋春雪盘腿坐下,抬眼望去,对面山头上的太阳宛若橘子,照得她胸膛暖融融的。 虽然不知为何不同,但宋春雪心里有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从昨日到现在,一直在心田涌动。 她在一群少年的欢声笑语中,盘膝而坐,没有运气,只是单纯的欣赏着高处的风景。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自己身边,不用猜她都知道是三娃。 “娘,你也来山顶上了,怎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玩?” 说着,三娃在她身边坐下,也不管地上的草跟土会不会弄脏新衣裳。 “玩?” 宋春雪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小孩子一起玩吧。” 三娃没有说话,微风拂面,旭日暖身。 “娘,是不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三娃扯了两根狗尾草咬在嘴里,脸上带着无法遮掩的喜色。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放羊呢。娘每天早晚都在地里忙活,还在铲蒲公英卖钱,一大袋子才卖几十文。” 三娃深吸一口气,“这多像一场梦,梦里我都不敢穿这么好看的衣裳。” 宋春雪转头看着他,满满涨涨的酸涩和甜蜜快要撑破胸膛。 她面带微笑,忍不住揉了揉三娃的脑袋,“是啊,我记得那个时候,咱们俩就是家中最苦最累的,其他几个都像是咱们家里的祖宗,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或许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抱怨,便让我在路上一直捡银子,让我们俩过上了好日子。”她眼里闪烁着泪花,“三娃,你现在开心吗?” 三娃点头,将脑袋贴到宋春雪胳膊上,不想让她看到他眼中的湿意。 “嗯,我太开心了,恨不得从这高山上一路蹦下去,像猴子一样翻跟斗,连滚带爬滚到山底下那块杏树林里,好好的撒个欢。” 宋春雪看了看这边的山坡,“这儿滚下去估计骨头都要散架,你去那边山坡缓和一些,不会摔得太疼。” 三娃笑着拍了拍宋春雪的胳膊,“娘还真愿意让我滚啊,我今天穿的新衣裳呢。” 说着,他抬起屁股蹲在地上,“穿着新衣裳就得端着。” “没事,弄脏弄破了,我再给你做一身,咱有钱。” 三娃仰头大笑,“对对对,咱家现在有钱,不用担心这个。但浪费了不好,老天爷收回去怎么办。” 宋春雪的心倏地受惊,不由点头,“说的也是。” “我本来想再买一群羊雇个人放的,但想到养那么多羊最终是用它们的命来换钱,我觉得还是继续种地的好,草木被割断感觉没那么残忍。” 三娃惊讶的看着她,“娘竟然有了这样的觉悟,难道娘以后想吃素不成?” “难说,吃肉塞牙缝,牙齿老得快。”宋春雪笑道,“但没那么好戒,你看道长,他虽然是正一派,我估计他最初想修的是全真派。他能戒女色却戒不掉酒肉,可见口腹之欲有多难。” 三娃点头。 “该下山了。”道长走到他们身后,俯视山下的风景,“早知如此,医馆开张的日子就挑在明日了。” 说着,他也席地而坐,拍了拍膝盖道,“要不就改到明日。难得登高望远,我们再坐会儿。” 宋春雪哭笑不得,“日子是早就挑好的,师兄临时变卦妥当吗?” “怎么不妥,明日也是黄道吉日。”道长不甚在意道,“医馆跟别的不同,估计就算今日开张,他们开开心心的过节呢,总不会因为好奇跑进医馆把个脉。” 他从腰间摸出个小小的酒葫芦,“师弟喝酒吗?” “不喝,我怕滚下去。” 道长仰头喝了一口,“待会儿下山去尝尝雄黄酒。” 说着,他将酒葫芦递给三娃,“来,喝一口。” “别,师兄,三娃跟老四就是一杯倒,真的会滚下去。” 道长面露遗憾,“啧,那你更要多喝。” 宋春雪还惦记着回家挂柳枝的事。 道长说按理来说挂艾草更好。 “对啊,往年今日我会割艾草,但今年我忘了种,还得去街上买人家的。” 道长摇头,“不用买,王守明就在山上种了一片,我们下去折一些不就好了。” “那更好。” 三娃在一旁笑道,“道长若是一直住在我家就好了,感觉我娘有个人陪着笑容也多了。你们不是师兄弟吗,还怕别人说闲话不成。” 他看向道长,“住在我家,一日三餐都有人做,道长为何要去山上?” 宋春雪悄悄拧了把三娃的大腿。 三娃面不改色,“道长是要避嫌吗?” 第284章 要不把个脉 道长揉了揉三娃的脑袋。 “都有,我作为师兄,于情于理都不该在师弟家中常住。在山上住有在山上住的好处,接下来的两个月,山上会有不少事,住在山上也方便些。” 他拍了拍三娃的肩膀,“我以后也会时常来找你们吃浆水凉粉,天越来越热,中午会来找师弟蹭饭吃。” 三娃笑着点头,“嗯,道长常来就好,不然我娘就跟李大嘴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啪!” 宋春雪重重的拍在三娃的腿上。 “我又不怕一个人待着,李大嘴就是个闲不住的,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 “你瞎操心啥,师兄在街上开了医馆,中午吃饭离得近。夏日还是山上凉快,住山上挺好。” 说着她起身,“热起来了,赶快下山摘些柳枝艾草挂在门口,不然我不踏实。” 道长不慌不忙,“急什么,我今日又不开张。” “但王守明他们不知道啊。” 宋春雪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如此亢奋,悠闲不得一点儿。 下了山来到道观,王守明得知今日不开张时,急忙牵着孩子往外跑。 “我要跟雷先生说一声,免得他等得着急。” 道长抬手,“不慌不慌,雷云知道我的性子,等不到我们来,会找其他的事儿做。” “等我们去桃花山上的庙里烧炷香,回来去酒馆喝两杯雄黄酒,如何?” 王守明点点头,“好,那就按师叔说的来。” 宋春雪手里拿着柳枝跟艾草,惦记着回家挂门口的事。 三娃小声道,“娘,我回去将这些东西挂在门口,我跑得快,在医馆等我。” “也好。” 只见三娃跟一阵风似的沿着大路跑到了街上。 道长知道师弟的执念,便没有多问。 来到医馆,大家看到了坐在桌案前看书的雷云雷郎中。 雷云四十岁左右,两鬓斑白,身形略显憔悴,身上穿着石青色的长衫,沉默内敛。 “久闻道长收了一位民间师弟,幸会。”雷云朝宋春雪拱手行礼。 “幸会幸会。”宋春雪笑道,“师兄心善,拉了我一把。” 雷云微微摇头,“道长不会无缘无故拉人一把,没有慧根的人做不到坚持自修。” 他还要说什么,被道长拉了一把向外走。 “道长临时决定明日再开张,我们今日好好的过节,去桃花山上转转,回来请大家喝雄黄酒。” 雷云无奈,“道长还真是老样子,有一出是一出。” 张道长反驳,“偶尔变一回卦,才是人生常态。” 众人笑而不语。 他们在医馆外的街上看了看香包,不多时三娃带着牛皮水袋回来。 宋春雪接了过来,笑着给三娃顺气,“还是你想的周到,跑慢点都出汗了。” “没事,一会儿就好。”三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娘,过节真好。” “傻孩子。”宋春雪揉了揉他的脑袋,“以后都这样过。” …… 王守明的妻子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回了家,其余人在桃花山上烧了香,下山时已经到了午时。 他们顶着烈日下了山,找了家有卖雄黄酒的酒馆,点了一桌子菜,相聊甚欢。 道长跟王守明喝的最多,还在饭桌上教起了修炼法门。 宋春雪喝了两杯雄黄酒,还是觉得杏花酿好喝,另外要了一壶来。 三娃滴酒未沾,他本就不胜酒力,待会儿可能还得背着娘回家。 中途,宋春雪掏出荷包,让三娃去结账。 师兄的那些银子不经花,还是留着他做善事吧。 等他们从酒馆出来,已经未时三刻。 太阳没那么晒了,王守明带着孩子回了家。 道长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拦住了。 “道长,我们家院子来了一条蛇,很粗一条,我们都不知道怎么送走,请道长给我们看看吧。” 那人一出巷子,看到道长的时候快哭了。 “还好在这儿遇见道长,不然我们今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道长笑了,“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不就是条蛇吗,别惹他就行,带我去看看。” 说完,他转头看向宋春雪,“师弟你们回去吧,我去看看。” “好,师兄去忙吧。” 宋春雪看向三娃,“想不想去河里洗脚?” “想!”三娃开心不已,“同窗们都约着去河里抓蝌蚪去了,没想到娘也想去。” “要玩就玩得尽兴些,走吧。” 三娃不由跳了起来,“没想到娘比我还爱玩,以后你想去河里洗脚,叫上我呗。” “好,你不怕被人笑话就好。” “怕什么,别人家的娘只会拿着棍子追着打,让他们羡慕去吧。” * 五月初六,寸心堂医馆开张大吉。 他们扯下红布,放了几串鞭炮,便打开门来等着病人上门。 知道这家医馆是道长开的,很多请过道长办事的人进来凑热闹。 没病的有病的都来请了脉。 宋春雪坐在一旁,也没什么忙可帮的,跟路过的姚曼寒暄了几句。 “没想到你悄没声的,就跟道长开了家医馆,真是让人没想到。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若不是我刚好路过看到,你就不打算不告诉我呗?” “开张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多叫几个人来捧场。” 宋春雪无奈,“医馆开张,又不是面馆开张,多叫些人来把脉吗?” 姚曼看向不远处,坐得端正,颇有些仙风道骨模样的张道长,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道长的符很管用,不知道他诊脉如何,我去试试。” “那你去试。” 看到姚曼脸上的笑意,宋春雪心想,她该不会是看上师兄了吧? 她饶有兴致的盯着有些害羞的姚曼,在师兄面前坐下。 怕听不清师兄说什么,她往跟前挪了挪。 “阴阳两虚,脾胃不和。” “少吃荤腥,节欲。” “早睡早起,少操劳。” 这些字眼跳到宋春雪的耳中,她连忙别过脸去,往旁边挪了几步。 不多时,姚曼红着脸拿着方子取了几副药。 宋春雪跟刚进医馆的老人说话,老人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服上有补丁,她的孙子搀扶着他,问有没有便宜的药方。 “有的,我们医馆的药很便宜,今日张道长坐诊,婆婆不妨试试。” 道长开的医馆,再穷的人都能吃得起药。 等她带着老人坐下来诊脉时,发现姚曼已经离开。 “师弟要不要顺便把个脉?” 第285章 师弟咱不至于 她想不开才会让师兄把脉。 宋春雪连忙摆手,“师兄客气,我好得很,不用把脉。” 道长看着那对祖孙小心翼翼的背影,轻声感叹道,“他们带了五文钱来瞧病,等过些日子,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师弟可愿意分文不取?” “当然,”宋春雪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压抑着激动淡淡的问,“师兄可是愿意教我了?” “一口气吞不了胖子,我先教你诊脉,之前送你的那副经脉图要时常看,医道不分家。等你以后认识的字多了,师兄为你准备的书不少,可能会耽误你不少事。” 宋春雪笑道,“我现在不用亲自种地了,耽误不了。” “那就好,我先教你诊脉。”说着,他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将手指搭在自己的腕间。 “这三根手指的位置,代表寸关尺,依次代表的脏腑是心肝肾,轻按的时候是小肠,胆,膀胱……” “师兄你慢点说,我记性没那么好,再说一遍。” 一旁给病人请脉的雷云微微摇头,“道长现在教这些,她学得会吗?” 王守明小声道,“小师叔刚开始不识字的,但半年时间不到,她就会画符了,我觉得她能学会。” “嗯,难得她有这份毅力。学医难,这种小地方学医的人少之又少,赤脚郎中都忙着种地,若不是祖传的,从小时候就开始学,很难学到真本事。但愿她能坚持下去,可别一时心热。” “小师叔看着很沉稳睿智,跟旁的妇人不同,就算学不久,学一点是一点,平日里头疼脑热也能自救不是。” 雷云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王守明低头微笑,“我就是没什么大志向罢了。” …… 晚上吃过饭,宋春雪又在油灯前看书认字。 她觉得自己认字的速度太慢了,要多认几个才好,不然有那么多东西要学,她连字都不认得可怎么好。 相较于打坐修炼,她更想学点医术。 年轻的时候太拼,地里的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在干,有时候露水没干她就在地里除草,小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她也没少干力气活。 过几年,等年龄上去了,那些老毛病会折磨得她睡不好吃不好。 她主要是想救自己,多学一些总归会对自己的身体好点。 她如今有钱瞧郎中,但她这个人很着急,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毛病,除了吃药还有哪些事要注意,才能保重身体。 等她学的多了,等五六十岁,出现瘟疫的时候自己也能救自己。 她地里种的那些药材,宋春雪想知道他们能治什么,平日里泡茶喝会不会喝出毛病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比闲的没事,忍不住去外面找男人的好。 男人会跑还会死,但学到手的东西会跟她共存亡。 她不想活了两辈子,脑子里还空空如也,只记恨着谁谁谁对自己不好。 “扣扣扣。” 宋春雪抬头,看到道长站在门口。 “师兄进来说话。”她放下纸笔,注意到师兄手里拿着几本书。 “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书,我用不着了,送给师弟。” 宋春雪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道长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 “很有读书人的样子,说实话,师弟让我刮目相看。” 宋春雪真诚道,“多亏了师兄,让我重新做人,没有嫌弃我不识字,愿意耐心的教我。” “师兄明日就要搬到山上去住了吧,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她自顾自道,“明日我要送师兄上山,去师兄的住处看看,被褥什么的太旧了,我们换新的。” “师兄有时候心细,大多时候却是得过且过,很容易凑合,太会省钱过日子了。缺什么东西,让师兄给你买,师兄不能拒绝。” 道长哭笑不得,“师弟如今财大气粗,还非要给我花钱是吧。我对吃穿住行不挑的,能过得去就行,反正走到哪儿都住不长。” “那师兄打算何时去下一个地方?” “还不知道。” “那不就结了,我给你买的新被褥,你走的时候可以送给我,又不会浪费,反正我家孩子多,总能用得上。” “旧的能盖,没必要花那个钱。” 宋春雪坚持,“师兄心怀大义,眼里都是天下苍生穷苦百姓。我是个俗人,师兄待我好,我便想回报师兄,让师兄睡得舒服些。” “更何况,师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曾经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吃穿讲究,不然你也不会买那么好的砚台。” 道长沉默,有些惊讶于她的眼光毒辣。 他低头看着衣袖,轻声回答,“你猜的不错,我的确出身富贵人家,但后来我早将自己当成流浪道士,不讲究那些。” “师兄不讲究,总不能拒绝师弟的一番好意吧?” 说着,她从一旁的箱子上取下一套料子轻薄的衣裳来,还有两双崭新的布鞋,里面塞了袜子。 “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热,师兄的衣服看着都厚,这是我的心意,师兄收下吧。” 在昏黄的烛光下,道长也能看得出,她手上的布料穿在身上定然柔软舒适。 还有,她做的布鞋跟他脚上的一样,黑白相间的麻布很耐穿。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道长鼻头酸涩。 他双手接过,起身往外走,“那多谢师兄了,早点歇息。” “好,师兄慢走。” 宋春雪起身将门合上,没有看到道长差点踩空台阶扑到院子里。 …… 次日,宋春雪将毛驴牵出来。 她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又一个黑瓷坛子,放在搭在台子上的板车上。 “师兄扶一下板车,可千万别摔了。” 道长眉头微蹙,“师弟搬这么多东西要去哪?” “送师兄上山啊,你在山上总要吃饭。难不成师兄如今修得圆满,喝露水采花蜜就能活?” 道长扶额,“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只见板车上放着各种坛子布袋子,以及没装上车的布口袋堆在台子上,还有一大袋子洋芋,一趟根本拉不完。 “师兄平日里都是自己做饭吃的吧,平时还得你一点一点往山上搬,用车拉多方便。” “还有这头毛驴,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出远门就骑上它。师兄之前不是挺喜欢它吗,现在归你了。山上没草料的话,我先替你养着。” 道长手足无措,无奈摊手道,“师弟,咱不至于,我看你是想当我娘啊。” 第286章 任海棠 “呸呸呸!” “师兄你别瞎说。” “别因为没几个人像我这样关心过你,你就把我说的这么老。”宋春雪走到洋芋袋子跟前,“来,搭把手,扔到车上去。” 道长无奈,“洋芋又不贵,我边吃边买就成。” “往出去卖便宜,往回来买就贵了,洋芋很重,买几个都够买一碗清汤面了。” 说着,宋春雪将毛驴拉过来套在车上。 “不过从前老大在乡里读书时,他自己做饭,我就是这么给他送东西的。如果师兄非觉得我想当你娘……” “呸呸呸!”道长拉着毛驴跺脚,“没大没小,我就随口一说。” 宋春雪大笑。 师兄真是不讲道理,刚才明明是他先说的。 就这样,他们拉了两趟,将道长需要吃的东西都搬到了山上。 看着瓷坛子里满满的浆水,道长勾唇一笑,又盖上盖子。 道观里有厨房,比较简陋,长时间没用也很脏。 半个时辰不到,宋春雪打扫的干干净净,灶台擦洗的油光发亮。 道长不禁感慨,难怪人人都说,家里还是有个女人好。 原来是贪图人家活儿干得好。 可他知道自己这样颠沛流离的人,拖累不起旁人。 从前觉得无牵无挂挺好。 现在他觉得让别人牵挂也是一种负罪。 “师兄,我回去了,你有时间了来串门。”宋春雪站在门外,跟师兄道别。 道长放下手头的扫帚,快步走出大门。 置身于常年不住人的观庙,他终于觉得自己是个道士。 这些日子,他过得太安逸了,差点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使命。 他曾经在祖师爷面前发过的誓,几乎忘得干净。 “师弟慢走,回去好好修行,若是有不会的,可以到山上来找我。” 宋春雪点头,“要不要分你一条狼狗?” 道长微微摇头,“不必,我时常出门好几日,养不好,毛驴你也留着,若是我想用就来找你借。” “借什么借,这毛驴现在就是师兄的。”宋春雪朝他点点头,“走了,师兄记得按时吃饭。” “唉。”道长走下台阶,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师弟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弹。 人生难得相知心,师弟装点了他漫长又寂寥的日子。 可他终究还是要独自远行。 但愿师弟能在俗世中,修得圆满。 * 师兄离开之后,家里清净了许多。 但宋春雪也就难受了那么一会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她也清楚,他们师兄弟男女有别,的确不适合同住一院。 虽然不种地了,但她发现自己每天有很多事儿要做,忙碌且充实。 隔三差五去地里看看粮食,看看药材的长势。 连着下了三天雨,地里的庄稼蹭蹭蹭的往上涨。 雨后在家,她上午读书认字,打坐修行,还要看看经脉穴位图,一眨眼就中午了。 吃过东西睡会儿午觉,便收拾收拾菜园子,去外面转一圈。 回来之后三娃差不多该回家了,她喂完家里的牲口家禽便开始做饭。 吃过饭,她又开始认字看书。 不知不觉,她的毛笔字已经不那么占地方,纤瘦了不少。 算算时间,再过些日子麦子该收了。 春小麦熟的很快,城里要比乡里熟的早些。 她靠自己收不来,只能花钱请人收。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家的麦子收回来摞在哪里,总不能放在院子里碾吧。 也不知道这院子之前的主人在哪里碾麦子。 这事儿得问问许久未见的田家花蝴蝶。 宋春雪专程等听到院外有人说话时,打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田嫂子穿着墨绿色的罗衣,正跟两个妇人站在门口聊着什么。 看到宋春雪出了院子,她们的神情瞬间一变,心虚又不自在,急匆匆的寒暄了两句打算要散开。 “别跑啊,你们聊什么,看到我为何要跑,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宋春雪微微一笑,“我又不吃人,想打听你们一件事。” 田嫂子神情有些不自然,抬手摸了摸涂了胭脂的脸颊。 “他婶儿想问啥?” 宋春雪伸出手,露出手里的炒豌豆,“要吃吗?” “我用碗揉着炒的,不硌牙,你们尝尝。” 说着,宋春雪将手中的豌豆给她们一人分了点。 “嗯,脆脆的,你怎么炒的?” 说话的妇人是巷子第一家的,平日里打照面只是笑一笑,还没说过话。 “我加了点盐,不影响豌豆的口感,反而更脆了。”宋春雪笑道,“你们下次可以试试。” 她自然的开口,“我是想问,我家的麦子要收了,到时候要拉到哪个场里去碾?” 花蝴蝶吐了口豌豆皮,瞪大眼睛惊讶道,“你还不知道啊?” “巷子口后头那么大一个场,都长草了,你不知道是你家的?”她抬手指了指,“就是你天天出去能看到的,场里摞着两垛发黑的麦草垛的那个就是。” 宋春雪的确经常能看到,那个场的确挺大,看着至少有三亩地了。 “多谢多谢,我当时买院子的时候忘了问,多谢嫂子。”宋春雪不由摸了摸她身上的布料,“这墨绿色真好看,你上哪买的?” “下回你想买,我带你去就是。”说到这儿,田嫂子忍不住好奇,“对了,我听说梅阳要成亲了,就在这几日,要嫁给他的人不是你啊?” “当然不是我,我有啥想不开的要嫁人?”宋春雪睨着田嫂子,“所以你们刚才在议论这个?” 另一个年轻点的,身着烟粉色对襟的妇人笑道,“是啊,田大娘说你家里还有个道士,前几日搬走了,你该不会真的要当尼姑吧?” 宋春雪无奈,“道家的要么是道士要么叫道姑,尼姑是佛家的,跟和尚是同一家。” 难得有个人没问她是不是跟道长过日子的,宋春雪心生好感。 “你是前面第二家的吧,看你偶尔拿着锄头出门,经常提着篮子回家,是做什么生意吗?” 烟粉色衣衫的妇人垂眸一笑,单眼皮的丹凤眼,少有像她这样英气的。 “孩子他爹是铁匠,中午我经常给他送饭。家里还种着几亩地,偶尔会除除草。”她看着宋春雪,“听说你家孩子最小的都十五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我家孩子最大的才十五,小的刚刚九岁。” “我闺名任海棠,大家都叫我五妹,你也可以这么喊。”她语气和缓温柔,隐隐带着几分书香女子的气度。 “五妹,你也排行老五?”宋春雪笑道,“我也是。我比你年长,你可以喊我宋姐。” 第287章 两年后 田嫂子插话道,“听说你那个铺子如今成了医馆,有个年轻道士在里面开方子,你家道长去哪了?” 宋春雪心想,这花蝴蝶憋了这么久才问,也算是辛苦。 “师兄去山上道观了住了,前些日子他是怕我被梅阳纠缠才住下的。我们虽然是师兄弟,却也是孤男寡女,总住在同一个院子不合适。” 说着,她转身往回走,“我锅里还闷着洋芋,不跟你们聊这些,有空来我家里坐坐。” “唉。” “好,你忙吧。” 另外两个妇人笑着应了两声。 花蝴蝶直言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们闲扯,嫌我们话多。” 宋春雪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 …… 晚上,三娃带着老二的信来,紧张的拆开来读了一遍。 毕竟是读过书的,写信文绉绉的,但宋春雪大致听得明白。 老二得知他们如今在县里买了院子,惊讶他们哪里来的钱,甚至想跑回来看看。 他还念叨着家里的地给他留着,军营的日子太苦了,万一他半道上回来,他还得回家娶媳妇种地之类的。 对于三娃在桃林学堂读书的事,老二嫉妒不已,说自己若是晚生几年就好了。 出门在外,家书抵万金。 宋春雪让三娃自己看着回一封,她除了叮嘱老二照顾好自己,除此之外,不知道说些啥好。 时过境迁,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宋春雪了。 老二将来终究要远走高飞的,她不会阻拦他。 都长这么大了,她还能通过写信教出孝子不成? 一眨眼,她已经拥有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很是知足。 她现在忙得顾不上揪着哪个儿子不孝顺。 唯有内求是心安。 * 两年后。 三月中旬,杏花微雨。 宋春雪今年都三十九了。 读了三年书的三娃,已经十九岁。 夏木兰十七岁。 前两天,夏英带话来替夏木兰催婚。 而前世,三娃跟夏木兰就是在今年成亲的。 如今值得庆幸的是,夏木兰的父亲还在人世,这两年一直在吃药。 想到这一世,木兰的父亲或许能看到女儿出嫁,宋春雪觉得当初让师兄替他瞧病,是她做过最正确的事。 事不宜迟,她要跟三娃商量一下成亲的事。 反正成了亲之后,三娃还能继续读书。 晚上,宋春雪做了扁豆面,微红的面汤很暖胃。 饭桌上,宋春雪漫不经心的提起成亲之事。 “三娃,今年你十九了,夏木兰十七岁了,你再不娶她,他们家人该着急,可能要替她选别人家的孩子做夫婿。” “咳咳咳……咳咳。”三娃被扁豆呛到,猛然咳嗽了几声。 他从怀中抽出手帕来擦了擦嘴巴,喝了好几口汤才平复下来。 不知道是咳嗽的,还是想到自己到了成亲的年纪臊的,三娃的脸红得跟高粱穗儿似的。 “慢点吃,我不跟你抢。但你媳妇,会有人跟你抢。你们定了亲快三年了,你们俩也两年没见了,想必木兰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长得白净好看,你想不想早点娶她回家?” 三娃用筷子扒拉着碗底的扁豆,咕咚咕咚喝了汤之后,起身去锅里舀第二碗,才低声回了话。 “娘你就别试探我了,你也想让我们早点成亲的。我虽然读了书,但跟木兰的亲事不会变,我读了书是好事,以后我们生的孩子也可以多识些字。” 宋春雪忍俊不禁,“三娃,没想到你连你们生孩子的事都想过,看来你对木兰念念不忘啊,你怎么不早说?” “你若是早点跟我说,去年我就去她家里说亲,早点将她娶进门,省得你天天惦记。” 被宋春雪揶揄的三娃脸颊更红,埋头用力的扒饭,好像这扁豆面比猪骨头还要香。 “好了,不逗你了,你说句话,你啥时候娶木兰?” “都行。” 知道娘要拿他寻开心,三娃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生怕多说几个字,他就羞得没法见人。 “那我过几日就带着重礼去他们家,你若是想去,就等你休沐的那日我们一起去,我们两家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你如今在读书,六月七月在家,那就选在这两个月成亲,你看如何?” 三娃点头,“嗯,都行,我听娘的安排。” 宋春雪没好气道,“你多说几句,娘又不会笑话你。” 两年过去,三娃已经窜高了一大截。 或许是这两年吃得好,三娃比前世个头高了不少,长期在不见阳光的屋子里读书,皮肤更加白皙,微卷的头发也服帖了不少。 三娃的肤色随了宋春雪,不容易晒黑,一捂就特别白,白得发光。 因此,脸红更明显。 “娘,我吃好了,去屋里看书了,碗你来洗。”说着,他红着耳根快速跨出门槛。 “知道,说了不让你洗,你好好读你的书就成。” 三娃晚上回来,总要帮她洗碗。 宋春雪时常感叹,还好她生的孩子中,这个是孝顺的。 说起来,这两年遇到要将自己女儿嫁给三娃的人,不在少数。 如今在江家,出落的最好看最有出息的当数三娃。 因为三娃已经在前年参加了童试。 童试三年两考,一共分为三个阶段,县试,府试和院试。 三娃已经通过了县试跟府试,若是通过了院试,他就成了秀才。 而宋春雪根本没指望三娃这么早成为秀才。 三娃九年没有读书,这才三年时间,能通过府试已经乐得她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若是中了秀才那还了得,她得开心的从哪蹦下去才能冷静。 反正秋闱明年才到,就算这次院试通不过,明年春天还有机会。 其实,宋春雪以为三娃会拒绝成婚的,毕竟他现在整天捧着本书,恨不得将这些年落下的书全都补回来,哪里顾得上成亲。 谁料,三娃一点推辞都没打,还让她看着安排。 这样也好。 不然就算三娃不想娶夏木兰,无论如何,今年她也要促成这门婚事。 次日,宋春雪来到东山上的道观里,找师兄给三娃和木兰挑日子。 师兄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茶炉子放在用土胚泥成的大桌子上,旁边还摆着一叠锅盔和苦荞馍馍。 据说甜荞偏寒,若是肠胃不好,就着喝茶容易拉肚子。 但是苦荞太苦了,做出的馍馍颜色也不好,跟夏天毛驴刚拉的驴粪,是同一个颜色,宋春雪很不喜欢。 因此,她从不种苦荞。 “师弟给我送吃的来了吗,快过来喝茶。” 宋春雪一本正经道,“我是专程来找师兄挑成亲的日子的,别的阴阳先生我信不过,特地来找师兄。” 第288章 去夏家 道长一愣,放下茶壶仔细的看着宋春雪的面相。 “是给三娃算的吧,把他们俩的生辰八字拿来。”道长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三娃都要成亲了。” “不,我是给自己算的。”宋春雪认真道,“师兄是从哪看出来,我不是替自己算的?” 道长的目光再次落在宋春雪的面容上,仔细的打量片刻。 “我不会看错,你没有犯桃花也没有红鸾心动,你跟谁成亲去?”道长没忍住调侃道,“难道是梅阳得了儿子,你坐不住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将桌上的拂尘拿起来,敲了敲道长的胳膊! “师兄,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跟我提梅阳,这个坎儿过不去了是吧?” “师兄再这样,我就替你掐算掐算!” “你天天躲在道观里,山下的女人百忙之中也要抽时间来上炷香,为的就是见你一面,可见师兄艳福不浅。” 说到这儿,宋春雪仰头一笑,“奇了怪了,为何两年过去,师兄不仅不见老,胡子反而更黑了,面色红润有光泽。” “师兄该不会跟传说中的炼丹师一样,每日服用什么驻颜丹,让这张脸十年如一日吧?” 道长提了一口气想要骂人。 看到她带来的布口袋,装的都是他爱吃的,他忍了。 “修道之人不会乱吃乱喝,本来就比常人老得慢,师弟不也是日渐精神,健步如飞了嘛。” “看你之前眼角的纹路很明显,嘴角下垂,如今却比三年前还要精神抖擞,难不成你也是服用了什么驻颜丹?” 张道长没好气道,“你如今大部分字认全了就不读正经书了,跑去看那些坏人修行的书了?” 宋春雪淡淡道,“师兄说的是《西厢记》这种讲述男女情爱的书吗,怎么就坏人修行了?我觉得挺好,就跟喝酒一样,偶尔让心口甜一下,又不是看了就要与人厮混。” “……”道长的茶碗没端稳,眼角都立起来了,“你还看《西厢记》?” “嗯,师兄想看的话……” “不看!” “师兄是不是很少看这种书,我觉得看多了也没啥大惊小怪的。不过我也没看多少,但我发现,以前老四跟老二他们,看的杂书里面,《西厢记》属于最正经的了,你……” “闭嘴!我从不看这些闲书。贫道清心寡欲多年,若是看了这种书还了得,师弟以后也不要看。” “……”宋春雪诧异,师兄竟然让她闭嘴。 看来这种书在师兄眼中,是大逆不道的污秽之书。 她连忙道歉,“师兄勿怪,我以后不看了,是师弟不懂这些,让师兄见笑了。” 道长将一根短短的杏木棍子放在茶炉子的炉膛里,拿起沸腾的茶罐子给宋春雪倒了两罐。 “你也不用如此,既然你经常看这些书,说明对你的修行没影响,是师兄过激了。” “但你还是少看为好,穴位图认得如何了,知道头痛的时候在哪扎针吗?” 宋春雪端起茶碗默默喝了口茶,差点没把嘴皮子烫破。 道长笑了一声,“关键时刻装傻,你最近是不是偷懒了?” 说着,他拿起宋春雪写下的纸条。 “嗯,这个字没有去年丑了,但还是需要多写多练。等你到了六十岁,你的孙子该到处跟人炫耀,他的阿奶与旁人的阿奶不同,到时候你的尾巴能翘上天。” “……”话是这么说,但宋春雪听着这话不像是什么好话。 索性不再跟师兄顶嘴。 道长看着三娃跟木兰的生辰八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们的属相算不上特别契合,但也能过一辈子,吵吵闹闹是难免的。” “三娃还得读书,六七月成婚最好,但七月只有一个好日子,在七月十八。六月不成亲,还是选在七月的好。” 宋春雪明白,老话说六月不成亲,结成是仇家。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避着点好。 上辈子就是因为没管这个,他们两亲家真的跟仇人差不多。 “那就好,师兄选的日子我放心。” 宋春雪叹息道,“有时候想想挺累的,以后要看着三娃的孩子一个个的出生,一个个的长大成人,一个个的走了又回,看着他的女儿一个个出嫁,我不想再亲眼目睹。” 她半开玩笑的看向道长,“师兄,以后你出远门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去四处游历,带上我的银子救更多的人,去我从前没去过的地方走走。” 道长蹙眉思索,“我若是出门,去的地方见到的人,都是穷苦灾厄缠身的苦命人。” “这两年咱们这边有旱灾,我不会去别的地方,你若是……” “我说的不是现在,至少是五年后。”宋春雪摆手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说不定过些日子,我就要去凉州找女儿了,其他的地方我不敢去。” 道长掏出布袋子里的锅盔,木梳子压的花纹还怪好看。 “你还是别学我,只有无家可归的人才会四处为家。” * 日子定下了,宋春雪打算尽快买些东西,去夏家拜访一下,看看他们那边七月十八是否方便。 如今有了银子,去夏家自然要大方些。 她买了两坛子酒,抓了两只活鸡,还买了八尺好看的布,两箱点心吃食之类的,还有十二个盘子一样大的馒头,以及六两银子。 这六两银子,抵得上三倍的聘礼了。 在老大身上,她给三两银子都要再三思索,瞻前顾后。 但在夏木兰这里,她不想考虑那么多。 曾经的养老之恩,岂是几两银子就能比拟的。 更何况,如今夏木兰的父亲重病,请郎中看病都要花钱。 人生最大的遗憾,无非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清楚,前世的夏木兰最大的遗憾,就是双亲先后离去。 木兰的母亲,在她的二儿子成家之后,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婆媳不和睦大吵一架之后,自己找了根绳子了结余生。 但愿这些银子,能在无形中改变木兰母亲的命运。 老四这几年一直跟着商队,赚了些银子差不多都花了,但他爱跟着王老汉的商队走南闯北,宋春雪便随他去了。 她知道老四在家里待不住。 不然去夏家认亲,带上老四还能充门面。 到了三娃休沐这日,宋春雪套上毛驴拉着板车,打算去夏家一趟。 “娘,咱们从县里直接去他们家,你知道路吗?” 宋春雪愣了一下。 “当然,我记性好,知道他们家的地名。咱们顺着大路走到他们乡,然后再打听打听不就是了。鼻子下长着一张嘴,还能有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PS:要高考了,祝大家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第289章 怎么有恩了 上辈子的宋春雪就是靠着一张嘴,独自一人去凉州找到江红英的家,千里迢迢去看她的。 其实她除了不识字,比庄子上的很多人都要敢想敢做。 只可惜,前世的她没看清的事儿太多,悲剧收场。 如今她有了底气,更是敢做敢想。 这两年,她熟悉了庄狼县,也静心潜修了两年,从书中见识到了大夏国的地大物博,广袤的山川河海,这颗心不再满足于从文字间窥探外面的世界。 她想要亲自看看。 若是师兄不去,她想一个人去。 她会以道士的身份,去县衙弄一张通关文牒。 红英前些日子写了信,虽然没有细说他们家的情况,但从只言片语中能看出,她过得不好。 她的婆母脾气暴躁,还处处刁难红英,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红英难免受气。 何况,那个老太婆还是个厉害角色,红英性子软弱,只有偷偷抹泪的份。 前两年,她想着不要过分插手红英的家事,但红英这次在信中提到她挨了打。 宋春雪想要气得不轻,写信让红英带着孩子回来,她却顾忌着孩子和丈夫的脸面,不想回来。 既然如此,她这个当母亲的,只好亲自去给女儿撑腰。 坐在驴车上,宋春雪将这个计划告知三娃。 “什么,娘要去姐姐家里?” 三娃有些激动,“娘是要给姐姐撑腰,给她买院子吗?” 宋春雪笑道,“怎么听着你娘那么财大气粗,院子说买就买?” 三娃嘿嘿一笑,“虽然我不知道娘究竟有多少银子,但我这两年看得出来,若是没底气给姐姐买院子,娘也不会亲自去找她。” “嗯,这倒是,撑腰可不是去吵几句嘴就能撑得起来的,最硬气的腰杆子,就是银子。你姐夫还有个哥哥,他们家没钱盖房子,到现在跟老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才会看他们的脸色。” “这么远的路,我有了银子也不敢让信使带给她,还是我亲自去送才放心。” 宋春雪看向三娃,“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事都要交给你来照看,你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三娃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放羊的时候啥活都干也没耽误,你尽管去看我姐,家里一定被我打理的干干净净。” “这话我信,咱们家最能干的就是你。”宋春雪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我已经找了一个帮工,每天来家里喂鸡喂牲口,早晚给你做好饭菜,忙完就走。” 三娃意外,“娘怎么乱花钱,这些事儿我自己做就成。” “可是你最近在准备院试,虽然我没指望你能考得过,但我不希望在关键时刻拖你的后腿。” “你只管读书就成,反正我有钱,找个帮工要不了多少钱,一天十几文就成,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听宋春雪的意思,这事儿已经定了。 三娃不由好奇,“娘找了谁,我认识吗?” “就是咱们巷子里第二家,这两年常跟我来往的五婶儿,她说早晚饭她会做好了送来,喂牲口给我浇花的事儿,她闲着也是闲着,带着孩子去咱家顺道就能做。” “你五婶儿的为人我放心,我从未遇到过说话做事让我那么安心没有负担的人,你也认识她,觉得她为人如何?” “嗯,”三娃点头,“她不会多说多问,很有分寸,那就按照娘说的办。” 说话间,三娃跳下驴车,“娘不用等我,我很快追上来。” 宋春雪无奈摇头,拽住毛驴停车,“你怎么这么频繁的撒尿,不就是去见岳丈岳母吗,怎么紧张的跟上刑似的。” 三娃背对着她,臊得不行。 “娘,你先走吧,我很快跟上来。”他又羞又恼道,“我又没成功亲,当然紧张。我就不信当初娘成亲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 她成亲的时候? 宋春雪坐在驴车上,抬头看到路边的地埂上,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杏树,杏花开得很繁。 风一吹,花瓣扑簌簌的往下落,跟下雪一样,微苦带甜的香味,沁人心脾。 或许是见惯了杏花,宋春雪觉得杏花比桃花美得多。 仔细回想,她当年成亲的时候,就是杏花开得正盛。 “我当时才十三岁,算是童养媳,还未情窦初开,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心如死灰。”她微微笑着,“按理说,你二外爷不是我亲爹,他能将我养到十三岁,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三娃坐到驴车上,轻轻拍了拍驴背,让驴车继续前行。 “我记得娘念叨过,总喊我外爷宋家老汉。”他小声道,“娘小时候比我苦多了。” 宋春雪微微一笑,“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嗯,娘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你过好自己就成。”三娃叮嘱道,“娘的钱自己攒着,少往外送。我看你包了六两银子,也太多了吧?” 三娃没说的是,就算是大财主娶亲,前后一起花五两银子娶一个儿媳妇,已经是顶天的大方了。 “你不懂,”宋春雪拍了拍三娃的肩膀,“以后你要对木兰好,木兰的父母也是可怜人。其实,木兰算是我的恩人,是我这辈子想要报答的人,你信吗?” 三娃愣住,“这辈子,恩人?” 他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娘该不会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吧,你莫不是修道修魔怔了,胡说了吧?” “可能是这样,但你若是不对木兰好,将来你休了她,我养她,你跟老四他们去外面讨生活。” “……”三娃怔怔的看着她,看她的神情不像是玩笑话,心中思绪万千。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娘就是从三年前忽然性情大变的,大哥分家那次,娘的眼神和语气,还有她说话做事的风格,性子也变了很多。 但这几年发生的变化太多了,渐渐地,时间一长他都快忘了当初的事。 仔细想来,娘对他跟夏木兰的亲事十分执着,甚至在家里很穷的时候,做了猪油脆饼,买了布给木兰做衣裳…… 难道,娘真的是在报恩? 三娃好奇不已,“娘,你真的记得上辈子的事?” “木兰怎么有恩于你了,你上辈子是什么,人还是蛇,或者是山里的野兔子?” “……”宋春雪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上辈子是驴或是猪?” 第290章 是否会纳妾 三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怕娘打我,既然娘这么说,那肯定不是了。” “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你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对木兰好就成,我对你好就是对木兰好,但你若是以后读了书有出息了,就瞧不上木兰,纳妾什么的,我就打断你的腿。” 三娃震惊不已,“娘,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唉,她是你的儿媳妇。” “亲儿子又如何,能在我躺在炕上的时候,替我喂饭端水,替我洗被褥端屎尿吗?” “……”三娃哑口无言。 “看吧,你不能。”宋春雪目光悠远,平静的看着绿油油的麦田,“但是好的儿媳妇就能。”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夏木兰所在的庄口。 这个庄子名叫柳树坡,夏家是大户,庄子上夏家人最多,除此之外便是韩家,李家。 但是夏木兰的父亲夏常温性格温和,比同龄人多读了几年书,再加上身子骨不硬朗,长年生病,在夏家不受待见。 但作为父亲,他将夏木兰保护的很好。 宋春雪跟三娃坐在堆满礼品的驴车上,穿过拥挤的庄口,顺着小路来到夏家门外时,夏常温一家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姨娘和三娃来了,”夏常温面带笑容率先问候,“我们还想着去李家庄子上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今日就来了。” “看样子,你们是从县里来的吧,快到屋里坐。” 宋春雪从驴车上下来,今日特地穿了老成稳重的墨绿色的对襟中长衫,发间的银簪很亮,好气色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这几年过得不错。 她一眼看到了站在父母身后的夏木兰,她身上穿着的宋春雪做的长衫已经有些短了,十七岁的少女出落的清秀动人,站在那里仿若一朵娇嫩的杏花,馥郁生香。 比桃花更清丽,比梨花更粉嫩。 “木兰出落的这么水灵了,若是再不娶回家我就该着急了。”宋春雪拉起夏木兰的手,转身看向谢氏,“怪我因为三娃还读书,耽搁了一年。” “不过我也知道,做父母的都多留女儿在身边,今年正好。”宋春雪笑着问谢氏,“你怪我来的慢是应该的,所以我多带了些礼品给你们赔个不是。” 说着,她看向三娃,“快将东西提到屋里去。” “唉。”三娃将板车上的东西抱下来,夏木兰的两个哥哥帮忙往屋里抱。 大家看到这么多的东西,可见江家对木兰的重视,木兰的叔叔婶婶也都来了。 所有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摆在桌案上,快要摆不下了。 木兰的堂姐堂妹堂兄堂弟站在院子里,议论还在读书,长得清俊的三娃。 屋子里挤满了长辈,都在跟宋春雪寒暄,笑着说三娃跟木兰很是般配。 宋春雪应对自如,惹得三娃在心里直感叹,娘如今真是跟从前不同了。 木兰被几个堂姐喊出屋子。 “木兰,你怎么还穿着这身旧衣裳,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快跟我们去屋里打扮一番,将前些日子婶娘新做的衣裳穿上,还有那个银簪子也戴上,可不能输了面子。” “就是就是,你看看你那未来的夫婿穿的多好,身上的料子是我们问都不敢问的,听说他这几年一直在县里读书,你可要打扮的好看些,不然人家瞧上了别家姑娘可咋整。” “不过咱们家木兰好看着呢,这大眼睛跟牛犊子的眼睛一样,亮晶晶的,他敢瞧不上?” 这番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个庄子的院子挤挤挨挨,大多是一墙之隔,附近的孩子都来瞧热闹。 大大小小的脑袋围满了屋子,有的趴在门口,看着几个年轻的新妇给木兰梳头。 木兰脸颊红扑扑的,任由堂姐堂妹替她梳头换衣。 最后,木兰换上了她桃粉色的春装,上头还有桃花暗纹,衬得她仿佛一朵娇嫩的芍药。 她被几个姐妹推着进了主屋,屋子里挤满了人,谢氏跟两个儿媳去了厨房做饭。 宋春雪伸出手,“木兰过来。” 她顺势解下腕间的银镯子套在木兰的手上,“多好看的姑娘,是我们家的三娃有福气。” 三娃夹在几个长辈中间,神情羞涩却不露怯,不时点头回答他们的盘问。 宋春雪拉着木兰说了一会儿话,得知她最近去过她姑姑夏英家,顺道问了李家庄子上的事。 这里人多不方便,中途宋春雪拉着木兰去门外,以上茅房为借口,叮嘱了她一些事。 “桌上的那个盒子里有银子,是我的一番心意,让你爹吃药看病,也给你跟你娘多裁些布做几身新衣裳,我原想着给你买一身嫁衣来着,怕你们不高兴,你们自己做也好。” 她拉着木兰的手低声道,“你如今是大姑娘了,成亲是你的事,那些银子让你父母留着花,别给你大哥二哥知道吗?” 木兰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你别说这些是我交代的,我也是心疼你娘,别把自己的积蓄掏空了。” 多余的话她不便多说,但刚才见到了木兰的二嫂,宋春雪还是忍不住多嘴了。 前世,木兰的母亲想不开,就是因为木兰的二嫂是个厉害角色。 木兰点了点头,不由往别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的姨母。” 宋春雪笑了,“我给你带了两身衣服,都是新做的。若是不合适可以改一改,你们成亲的日子定在七月十八,一眨眼就到了。你也别去你姑姑家了,就快要出嫁了,好好陪着你的父母。” 木兰点头,小声道,“其实我也不想去,路太远,在姑姑家也不方便。” “你若是来了县里一定来找我,我家就住在那个堡子里,你打听一下就知道。”宋春雪不由仔细叮嘱,“若是遇到事儿,你一定要来找我,你们都要成亲了,咱不管那些虚礼,明白吗?” 感受到宋春雪的好意,木兰笑着点头。 “我记下了姨母。” 之后,他们回到屋里,香喷喷的臊子面很馋人,往里面添点自家酿的麦麸醋,宋春雪吃了两大碗。 自从不种地之后,她的胃口变小了。 若非怕肚子撑得难受,她一定要吃三碗。 吃饭的时候,亲戚孩子们都回了家,这会儿屋子里都是夏木兰的自家人。 吃过饭,夏常温神情严肃。 “我们也知道如今三娃读书了,宋家也今非昔比,我是想问,三娃以后是否会纳妾?” 第291章 你一个人行吗 三娃下意识的看向宋春雪,随后低头看着手指。 “亲家公放心,我在来的路上就说过,以后三娃若是敢纳妾,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我们的日子虽然过好了,但不能忘本。我们都是吃过苦的,也见过那么多的例子,娶妻还是娶一个好,纳妾对大家都不好,鸡飞狗跳的。” “我也跟三娃说过,若是三娃以后做了对不住木兰的事,我就将他赶出家门。” “请亲家公亲家母放心,我是最瞧不上三妻四妾的男人的,儿子更不行。” 三娃低着头,心想他还从未有过这个心思呢,怎么说的他已经大逆不道,去外面勾三搭四似的。 “三娃,你说句话。” 忽然被宋春雪点名,三娃坐得端端正正,“还请岳父岳母放心,我今生只娶木兰一人。” 谢氏朝夏常温使了个眼色,“你吓唬孩子干什么,还没成亲呢。” 在谢氏看来,这种事点到为止,多数无益。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将来三娃功成名就之后要另娶他人,他们谁能拦得住? 人心难测,那些对天发誓说自己有违誓言就要天打雷轰的人,不照样违背誓言。 说话张嘴就能说,但是诺言是要靠心去守的。 这世间,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 自己都对抗不了自己的真心,何况是旁人。 谢氏看着木兰道,“以后就是成亲过日子的人了,等来年这个时候,你……” 她眼眶泛红说不下去,又看向宋春雪。 “我们家木兰懂事乖巧,人也勤快,我们也没惯过她,就是怕她以后嫁了人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娘。”木兰抿着唇,轻轻地喊了一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 三娃坐在远处的凳子上,盯着她的眼泪怔在原地。 他迅速别过视线,心想成亲不是大喜事吗,她怎么会哭? 难道是她不想嫁给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闷闷不乐,对那颗晶莹的泪珠印象深刻。 “怎么了,看到木兰不喜欢了,还是听了不能再娶别人,不乐意了?” 三娃微微摇头,“不是,她哭了是因为不想成亲嫁人,嫁到咱们家来吗?” 宋春雪无奈失笑。 “傻孩子,你怎么不替木兰想想,人家嫁了人就要来咱们家过日子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她就是咱们江家的人了,一年四季,除了过节回家探亲,她就要跟我们一起生活。” “女娃跟男娃不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人之后就是夫家的人,不能像从前那样时常待在父母身边尽孝,她能不难过吗?” “哪怕你对她再好,她也是父母生下的孩子。” 说到这儿,宋春雪叹了口气,“更何况,哪个女子又能保证,自己嫁的人一定会对自己好呢?” 三娃茅塞顿开,握着缰绳直点头。 “那就好,我以后会对她好的。”刚才的疑惑一扫而空,三娃乐呵呵的道,“我现在不用放羊了,她嫁给我肯定不会那么辛苦。” 宋春雪哭笑不得。 都啥时候了,他还惦记着放羊的事。 仔细想想也是,他曾经放了九年多的羊呢。 午夜梦回,他可能依旧觉得,自己是那个拿着羊铲子,在山上赶羊的小羊倌儿吧。 她不禁浑身一震。 若这一切真的是一场梦,哪天醒来发现他们还待在李家庄子上,种田放羊…… 呵。 很快宋春雪就释然了。 左右不过是一场梦,好好儿活就是了。 * 从夏家回来,宋春雪便张罗着要去红英家。 在此之前,她要跟道长交代些事情。 去年跟今年的收成不好,很多庄稼人勉强能吃饱肚子,这还是在一点岔子都没出的情况下。 若是家里稍微有点事儿,丧葬嫁娶,或者是家里生了孩子,一下子拮据起来。 两年前瘟疫肆虐,哪怕她跟道长在非常时期,对那些前来求药的人分文不取,最后药材还是不管用。 瘟疫是秋季来的,很多人没有扛过冬天。 次年昔日瘟疫好不容易消失,但好多人错过了春种,再加上天旱,这两年街上多了不少乞讨的叫花子。 李家庄子上的粮食宋春雪都存在另一个院子里,她跟道长商议过,若是碰到实在过不去的,就送些麦子给他们。 这种事是道长做的,为了江家的安危,这种事儿也不该由宋春雪露面。 她来到了医馆,师兄果然今日在坐诊。 出门前她随便丢了个卦,算到师兄不在山上,她便来医馆碰运气。 说起来,这两年她学了不少东西,田嫂子那扑棱蛾子,随便出门上街,都要找她算一卦。 已经有人传她是街上的小神婆了,找她来买招财符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人太多,宋春雪涨了价,一张二百文。 但还是有人慕名前来,托人花重金也要买招财符。 其实她现在不止招财符画得好,护身符最为灵验,辟邪符也很管用,连师兄都夸来着。 但是,大家只想要招财符。 “师弟,正好你来了,过来给他扎针。”道长手里拿着银针,“让师兄考考你,看看你的三通穴位找的准不准。” 宋春雪连连摆手,“师兄说笑了,我就是给自己扎两针还行,给病人扎可怎么行。” 躺在床上的人是个邋里邋遢的壮汉,看到宋春雪笑道,“无事无事,你扎两针试试。道长刚才还提起自己的师弟来着,没想到还是位女道长。” “怕什么,若是扎的不好还有师兄在。以后师兄若是离开了,你学了这么多东西总要替病人扎的,前年你不是扎过吗?” 道长摆了摆手,“过来过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得如何。” 宋春雪硬着头皮走过去,像模像样的拿起银针,一只手在汉子身上捏了两下,找准穴位扎下去。 “嗯,穴位找的挺准,还记得我交给你的那套针法吧,他就是阳虚体质,你替他扶扶阳,我去开药。”道长转身走向药柜的方向,“今日雷云有事,我替他两天。” “师兄你不看着我……” “他婶儿你就扎吧,不碍事。” 其实,宋春雪早就在自己身上扎过了,只是她没见过这么肥的肉,软蓬蓬的,穴位不好找。 “师兄,我想出趟远门,我今天是来给你送钥匙的。” 道长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去哪?” “去凉州城,找我女儿。” “你一个人行吗?”道长思索片刻,“我送你去。” 第292章 改天去掏洋芋 听到道长这样说,宋春雪心头一暖。 “不必了师兄,我以前就一个人出过远门,更别说现在出门,一般人打不过我。你在这儿还可以时常替我看看三娃,我可能去的久一些,短则半个月长则一月半,有师兄在这边我放心些。” 道长思索片刻,“也好,你何时动身?” “就这两天,还没想好。”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这是那院子的钥匙,你可能用得着。” 道长认得出这串钥匙,前些日子他们半夜还去取粮食来着。 “那好,等扎完针,我请师弟去醉云楼喝酒。”道长将钥匙揣到怀里,“有件事儿我要跟师弟商量。” 姜宋春雪点头,“师兄看看我扎的对不对。” 道长一边包药一边走过来看了看,不由连连点头。 “嗯,不错。看来师弟下过功夫,回头我再教你一套针法。” 宋春雪刚想拒绝,就听道长沉声道,“技多不压身,关键时刻能救命。” 唉。 宋春雪跌坐在椅子上,心想自己可能是天生的劳碌命。 如今虽然不种地了,但每天做的事比从前还要多。 她想美美的歇息两天,还要被师兄监督催促。 之前她还挺担心师兄一走就是几个月,但这回他待了八个月,中间很少去乡里,有闲工夫就跑来指教她。 在宋春雪看来,她看到道长就跟孩子们看到夫子那样紧张。 她就是个种地的老太婆而已,又不是正经拜入山门的道士啊,怎么就不能好好的懒几天。 不过,她现在学聪明了,跟三娃一起休沐。 三娃的休沐日也是她的休沐日,这个计划跟师兄提起,他还夸赞宋春雪来着。 就在这时,有人走进医馆。 “道长忙着呢,我家娃儿肚子不舒服,胃口也不好,能不能开两副药喝喝。” 宋春雪惊讶转头,就说这个声音耳熟。 一眨眼,梅阳的孩子都一岁多了。 “哟,宋姐也在呢,”梅阳顺着道长的看过来,转身走到宋春雪跟前,“你这么粘着道长,还不如嫁给他呢。” 躺在床上腿上扎了针的壮汉没好气道,“胡说什么呢,人家师兄弟是正儿八经的修行人,这位师弟在给我扎针呢,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好歹认识道长这么长时间。” 梅阳认出床上的人来,“你让她给你扎针,不怕给你扎瘫痪了?” 壮汉哼了两声,“瞧不起谁呢,道长都夸人家扎的好,就你会说风凉话。” 梅阳走到他跟前,抬手拨了拨他腿上的银针。 “嘶……” “啪!” 下一刻,梅阳的手背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竹棍。 宋春雪冷眼看着他,“别乱动。” 梅阳有些气恼,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开药。 “你把孩子抱过来,我替他把脉看诊才能开药,孩子的药不能乱开。还有,三岁内的孩子尽量少吃药,多推拿。” 说着,道长从一旁的书册中间撕下一张纸。 “小儿推拿图,去给孩子按一按。我听你的叙述,你家孩子大概是积食了,脾胃不和。不要偷懒跟大人一起吃饭,小孩刚长牙,面煮久一点。” 梅阳接过纸张,上面仔细标出了孩子推拿的穴位,后背跟手部的图纸画得很形象。 翻过面来,还有肚子胀气,对付高热不退的各种方法,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画的,这是个好方法,多少钱一张?” 道长将其他病人的药用绳子缠好,漫不经心道,“三文钱。”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直直的盯着梅阳。 但凡他说一句这么一张纸要三文钱之类的话,她就将纸抢回来,撕了也不给他。 都是当爹的人了,这人怎么越看越欠打。 梅阳一抬头,对上宋春雪阴恻恻的视线。 “嘿,想找茬打我是吧,我偏不给你机会。”说着,梅阳从荷包里摸出六个铜板,“给我两张,另一张送人。” 道长又给他撕了一张。 梅阳临走前看了眼道长,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看到道长变了脸色,宋春雪就知道他没说什么好话。 她捞起挂在一旁的鸡毛掸子,快步追了上去。 梅阳似有所感,“嘿,你想打我,宋姐,我又没招惹你。” “下次别让我看到你,都是当爹的人了,能不能收敛一点。”宋春雪站在门口,用鸡毛掸子指着他,“对你媳妇好点,别到处勾搭人,小孩子最会有样学样了,别让你儿子跟你一个德行。” 梅阳嗤笑一声,“什么德行?” 他压低声音道,“放心,他看不上寡妇。” “你他娘的……” 宋春雪刚想将鸡毛掸子扔出去,被道长拦住。 “别跟他一般见识,少往来,少说话,他自然就没脸惹你。”道长的目光隔着数十米落在梅阳身上,“师弟,我还有点好玩的东西教给你,出门在外能对付流氓。” 宋春雪瞬间来了兴致,“走,师兄快教教我。” 她转身去找本子,对师兄身上的小技能惦记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师兄松口愿意传授给她。 “喝酒的时候说,别让这位仁兄学了去。” 躺在木床上扎针的壮汉笑了,“放心,就算教给我我也学不会,还是他婶儿厉害,啥都能学,比一般的年轻人有魄力。” 这话说得宋春雪心头熨帖,“多谢大哥夸奖。” 等宋春雪拔了针,医馆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他们俩去了醉云楼。 县里最好的酒楼,也是唯一的酒楼。 要了一间厢房,道长空前大方的,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宋春雪倍感惊讶的同时,觉得这顿饭有诈。 她不敢吃。 她摩挲着手掌,“师兄,咱有话直说行不行,我还从没见过你对我用这招,怪瘆得慌。师兄该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想要师弟帮忙?” “其实以咱俩的交情,师兄大可不必这么浪费,你点的菜名我听都没听过。” 道长神秘一笑,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 “师弟别着急嘛,有话等咱们吃饱喝足了再说也不迟,万一伤了咱们师兄弟的情分,这桌子美餐吃得不过瘾,岂不是浪费。” 宋春雪看着小二端上桌的一盆羊肉,有些怀疑,师兄该不会是要把她卖了吧? 不过以她这个年纪,卖了也值不了这一桌子好酒好菜。 “师兄,你不说的话这顿饭谁也别吃。”宋春雪按住他的筷子,“不然我下次不给你烫荞面投菜缸了。” 不投菜缸他哪里来的浆水吃。 道长琢磨片刻,“师弟,改天咱们去你家洋芋窖掏洋芋吧。” 第293章 这是发财了吗 洋芋窖掏洋芋? 师兄终于找到合适的日子了? 宋春雪还以为师兄忘记这回事了呢。 不过也是她没有着急,不管那后面有没有东西,她现在的日子没那么紧巴,对那后面有没有财宝不那么好奇。 她想着反正院子是自己的,放着也安全些。 没想到师兄忽然提起,这不由让她想到,是不是师兄有花大钱的地方了? 心中有太多疑问,宋春雪一时之间不知道先问哪个。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不敢让师兄去洋芋窖了?” 道长嚼着清脆的洋姜,听着很好吃的样子。 “怎么会,我若是防着师兄就不会把钥匙给你了。饥荒来的时候,粮食比钱更实在。”宋春雪压低声音道,“我只是好奇,师兄忽然要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缺钱了?” “我想着那洋芋窖里若是有东西,必然不是小数目,师兄想要做什么?” 师兄沉思片刻,神秘兮兮的道,“事以密成,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总是有大用处的,一定不会让你吃亏。” “那师兄想何时去看?”宋春雪喝下一杯酒,将酒杯放在桌上,“师兄不提还好,你提起来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师兄,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我很快就要去找红英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回来,万一师兄急用,我又不在,师兄要急成陀螺。” “不急不急,等你回来也不迟。”道长指了指桌上的酒菜,“还没吃完呢,别浪费。” 宋春雪已经起了要去探个究竟的念头,这会儿心里头跟挠痒痒似得,十分难受。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咱将酒菜带回家慢慢吃还不是一样?” 若那洋芋窖里真有东西,他们挖出来之后喝酒,岂不是喝得更痛快。 若是没有,也省得她惦记,喝酒慰藉失落之心。 “好好好,师弟真是个急性子,”道长无奈起身,将剩下的酒灌进酒葫芦,“将这些菜带回去,我去找个食盒。” 两刻钟后,他们师兄弟步履匆匆,有些迫不及待的回到堡子里。 将大门关上之后,宋春雪立即将门栓闩上。 “这是做什么?”道长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好笑,“你还怕别人闻着味儿来了不成。” “我不仅怕人进来,还怕鬼进来分咱们的东西呢。”宋春雪搓了搓手,心里紧张,“我去洗把手。” 道长无奈失笑,“我说师弟啊,俗话说的好,是你的别人分不走,不是你的你守不住,平常心。何况,你又不是第一次发财。” 宋春雪快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火折子和匕首。 两只大狼狗跟在她身后,快速朝后院跑去。 院子扫的一尘不染,后院里除了那只灰色的毛驴,安安静静的。 宋春雪最终因为鸡屎味儿太重,这两年没有养鸡了。 她扒拉开麦草捆成的草墩子,率先钻进洋芋窖。 洋芋窖冬暖夏凉,如今三月半,钻进去没什么感觉。 满满的洋芋堆在窖里,那块土砖被挡在后面。 “师兄拿着,我来腾地方。” 道长不由摇头称奇,“这的确是个藏宝贝的好地方,但他们之前怎么就没找到呢?” 宋春雪跪在洋芋上用力的扒拉,“听田嫂子说,是老人家藏起来的,一直没告诉家里人,后来老了想不起来了,我估计是在别处也藏了,据说他们家很有钱,藏了太多的地儿,把这儿给忘记了。” 将墙壁中间的洋芋丢到两旁宋春雪指着墙壁,“师兄你看,若不是我年轻眼力好,根本发现不了这么小的砖缝。” 道长走过去跪坐在洋芋上头,看到了用泥巴抹的严丝合缝的土砖,若不是有细细的裂痕,一般人不会察觉到这里有土砖。 “啧,真是羡煞我也,掏洋芋也能发掘宝藏来。” 宋春雪现在反倒冷静了,“万一不是宝藏,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那不可能,你师兄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若是连这个都能算错,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道长伸手,“匕首拿来。” 宋春雪将匕首递给他后退到一旁,生怕这砖后面会蹦出其他东西来。 要怪就怪她最近看了两本志怪杂谈,这几日天黑都不敢出房间门。 就算是去茅房,也得两条狗陪着她。 “咔,咔,咔。” 道长用匕首凿砖缝,觉得气氛有些紧绷,不由笑道,“晨起洗脸时,我就感觉左眼皮跳个不停,没想到师弟今日非得分银子给我。” 宋春雪淡淡道,“说不定是铜板子,若是大银锭子,老人家还能忘得一干二净?” “哐当。” 道长取下了土砖。 里面用破布塞得严严实实。 道长屏住呼吸,将尘封多年的破布撕开。 下一刻,哗啦啦的声音,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一堆东西咕噜噜的滚下来,堆在道长的道袍上。 师兄弟二人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看向对方。 “俺娘哎,师弟,这……这是金锭子和银锭子吧?” 宋春雪拿起一块滚到自己膝盖边的金锭子,学着师兄的语气,“俺滴师兄,真的是金钉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还这么丑的金锭子。” “……”道长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没想到真能挖出这么多真金白银的东西。 随后,他蹙起眉头,“师弟真是有钱人,你竟敢嫌金子长得难看,谁给你的胆子?” 宋春雪露出笑容,“这不是师兄给的胆子嘛,师兄,我们这算是发财了吗?” “那不然呢,这你还不知足!” 看到眼前二十来斤的金银锭子,宋春雪竟然心情平静。 可能是蒙了。 她抬手指了指土砖后面的洞,还有些金银锭子没有掉下来,露出后面的黑匣子。 道长取下手掌宽的木匣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还挺沉,师弟猜猜里面有什么。” 宋春雪吞了口唾沫,“关键那后面,还有东西。” 道长无奈,师弟的狗屎运无敌了。 “我也看到了,咱先一样一样的来,那后面的估计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咔哒,他将黑匣子打开。 “嚯,大珍珠!”道长瞳孔一震,抓起一把珍珠拿在手里端详,“这地方竟然有人会买珍珠?” 宋春雪哪里见过这玩意,只觉得好看,“这东西比金子还值钱吗?” PS:万分抱歉,过了个节,我后面补。本来能两更的,结果晕车吐了~ 第294章 道长咋了 道长摩挲着药丸大小的珍珠,脸上不自觉溢出的笑容,痴迷又陶醉。 宋春雪也拿起一颗仔细的观看,“有这么好看吗?” “小时候,我的祖母珍藏的一颗没这么大,据说是南海来的商人卖给她的,一颗要了她五百两银子。而这颗看着毫无瑕疵,且特别圆润,自然更值钱。” 道长哼笑一声,“看来这个堡子的旧主人,他的祖母的土匪父亲没少打劫有钱人,这两颗就足够你的四个儿子吃一辈子,何况还有这么多小的,再加上金锭子银锭子……” 他无奈摇头,“老天爷对师弟真够偏爱的,这么多的好东西,若不是托你的福,我这辈子都见不到。” 宋春雪不信他。 “你也说过,你的祖母曾经还有这宝贝呢,若是没有师兄,我可能不识货,率先拿着这玩意儿去当铺换钱,十两银子一颗我都觉得很值当了。” “这些珍珠我们一分为二吧,还有这些金银,咱们是放在这里,边用边拿的好,还是全都拿出来,换个地方放着更好?” 宋春雪不禁纠结,“我担心外面的地方,都不如洋芋窖安全,可我又怕这院子的原主人想了起来,跑来翻找怎么办?” 道长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师弟想的真多,这院子如今是我们的,岂是他们想进来就进来的。更何况,本道长有办法让他们找不到。” 看到师兄得意洋洋的神情,宋春雪勉为其难的,追问一下。 “还请师兄赐教,”她一脸诚恳的道,“还没问过师兄,你忽然要挖开这里,到底是哪里需要银子了?” 提到这个,道长脸上的笑容变淡,继而忧心忡忡。 “我知道的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就算再挖出这么几十个砖洞也救不了。” 宋春雪不由点头,“明白了,又是跟百姓相关的事儿,师兄又在替人筹钱做好事了?” 既然如此,这些东西宋春雪也不敢独吞。 俗话说,有失有得才是人生常态,要想一直招财,就得分出一些让师兄做好事。 “那我们一人一半,晚上吃过饭,师兄将其中的一半带到道观里去,随便找个地方藏着都不会被人发现,毕竟师兄除了这身衣裳,没人会觉得师兄富得流油。” 想到那年久失修的道观,就算是将金子大咧咧的放在道观的墙角,也不会有哪个贼进去翻找一下。 道长大为震惊,“师弟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懂得权衡利弊,细水长流嘛,”宋春雪十分坦诚,“若是我今日全部吞了这些,不管我的招财符多管用,以后都很难招到财了。我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枉我跟着师兄学了这么多东西不是?” 道长重重点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师弟真是大有长进。” 他咂摸了一下嘴,不知想到什么咽了口唾沫。 宋春雪不由失笑,“师兄想吃什么?” 道长笑得春光灿烂,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那什么,咱们忽然得了这么多的宝贝,美美的吃一顿不过分吧?” “噗嗤……”听到这话,宋春雪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哈,师兄啊师兄,你真是,该说你有出息还是没出息的好,难道我们之前就没本事美美的吃一顿?” 道长搓了搓手指,“师弟你别笑话人,我这辈子就不是享清福的命,口腹之欲是我最大的难关,平时不轻易放纵。” 这话让宋春雪的眼眶猛然发酸。 她转过身猫着腰,打算钻出洋芋窖。 “那师兄先收拾一下,将你的一半包起来,我给师兄找个布兜子,然后去醉云楼卖最贵最好吃的酒菜,如何?” 道长点头,“这样最好不过,还是师弟体贴。我自己去胡吃海喝,有损道家的声誉。师弟去买的时候,记得穿得贵气点,别让人觉得我们发了横财。” 宋春雪无奈摇头,“不至于师兄,我先走了。” 她钻出洋芋窖,将一个破旧的布袋子扔到洋芋窖里,随后带着一只狼狗出了门。 中午师兄请她来醉云楼吃饭时,应该花完了他身上最后的银子,他爱吃的烤羊腿都没点。 再次来到醉云楼,她点了最贵最好吃的硬菜,又点了三个素菜三个凉菜,盘算着别太浪费,到时候吃剩菜多没意思。 拎着大食盒回家的路上,她买了酒肆里一直没舍得买的酒。 梨花白竹叶青,桃花醉跟杏花酿,以及名字馋了她好久,但没敢问价格的天子笑。 天子笑,五斤重的一坛十两银子,是不便宜。 买了很多酒,要用板车来装。 她跟酒肆的小二将酒卸在厨房门口,将人打发走后,又去洋芋窖,发现师兄还在窖里待着。 “师兄,你是要住在洋芋窖里吗?” 道长将手中的符纸压在土砖后头,拍了拍掌心的土,转头看着被他恢复原样的墙壁。 “这地儿确实不错,若是再挖得大一点,比我前些年风餐露宿住的地方好多了。”他指了指墙壁,“师弟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快出来吃菜吧,三娃待会儿回来了,你别说漏嘴。想要孩子踏实苦读,就得让他觉得家里穷一点。” 道长不以为然。 他爬出洋芋窖,塞得严严实实之后,忍不住回头盯着看。 “啧,真好。”道长双手交握,“感谢上天垂怜,感谢财神爷的赏赐,感谢师弟。” 宋春雪笑着摇摇头,师兄真是个有趣的人。 不多时,三娃回来了,一进门便看到道长坐在院子里新盖的凉亭里喝茶。 “三娃回来了!”道长朝厨房喊了一声,“师弟,三娃回来咯。” 宋春雪揭开麦草做成的锅盖,“好,这就上菜。” 三娃很是不解,他将书袋子放在台子上,狐疑的盯着道长。 怎么感觉道长今日欢喜非常,笑着将桌上的点心分给狼狗吃。 若是平日,道长才舍不得,护着都来不及。 他悄悄的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问道,“娘,道长这是咋了,遇到啥喜事了?” 宋春雪拿着两块抹布,垫在又大又好看的碟子上,放在大大的木托盘里,“他要大吃一顿自然欢喜,你先端出去,锅里还热着几个菜。” “嚯,这么多硬菜,好香啊。道长该不会是要有道侣了吧?整这么丰盛。”三娃忍不住吞口水,“还是说,道长要下山还俗了?” 宋春雪没好气的拍了他的后脑勺,“别瞎说,他就是发了笔财而已。” 三娃缩了缩脖子嘀咕道,“是吗,我还以为……” PS:晚点还有一章 第295章 强硬的道长 三娃想说,他还以为道长快要飞升了一件大喜事呢。 但仔细一想,飞升对于凡人来说不是什么吉利的事,索性闭嘴不提。 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菜,三娃馋的直流口水。 这桌子上的每道菜,他见都没见过。 “三娃快吃,别愣着。”道长拿起大大的羊后腿,给他撕了一大块。 三娃双手接过,“多谢道长,你们也吃。” 他大大的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羊腿肉鲜美无比,用大料腌过不仅不会觉得膻,一口下去满齿生香。 宋春雪看着三娃的架势,不由跟着咽了口唾沫。 她将三娃的袖子卷了起来,随后捧起道长给她撕下来的羊腿肉,美美的咬了一口。 嗯,好吃。 但感觉还差点意思,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两颗蒜。 不多时,一颗半的蒜都吃没了。 桌上的八个菜,他们吃了一个时辰,几乎没有浪费的。 两只狼狗在桌子底下也吃得无比享受。 三娃吃饱喝足之后,看着道长跟娘亲手中的酒坛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娘,这什么酒,闻着好香。” “梨花白,我也是头一次喝,你尝尝。” 说着,宋春雪给他倒了一杯,“喝完早点睡。” “嗯,那我端到房间里,看完书再喝,不然喝早了容易睡着。”三娃笑呵呵的起身,“道长,你们慢慢喝,我先回屋了。” 道长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子,“给,见者有份。” 三娃下意识的用手去接,等看清手上的大家伙时,不由瞪大眼珠子看向宋春雪。 “娘,你们又去挖坟了?” 师兄弟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道长连忙摆手,“没有,三娃别误会,两年前我们就决定不会挖坟了,你放心,这钱的来路绝对正,纯属老天爷打赏。” 宋春雪笑着伸出手,“三娃若是觉得多,可以送给我。” 三娃将银子往怀中一抱,“不嫌多不嫌多,那多谢道长,我收下了,酒醒了可不需要回去。” 说着,他跑到自己的屋子门口,“你们慢慢喝,我给你们烧好洗脚水。” 道长忍俊不禁,“你家三娃长的最像你,却比你有趣多了。” 宋春雪不置可否,“的确如此,如今的三娃虽然年岁长了,却依旧是孩子心性。不仅爱玩爱读书,还喜欢去河里捡石头,比从前开朗。” 道长给自己斟满了酒,醉意渐浓。 今晚正好是正月十六,吃过饭月亮才悄悄爬上山头,不时躲在云间窥视着人间。 宋春雪也不说话,小口小口的抿着酒,浑身暖融融的。 “铛啷啷~” 忽然,道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桌上。 “……”仔细一看,是一个金锭子,被师兄擦洗过了,金黄的颜色煞是好看。 “师兄,你喝醉了?” 相识的时间越长,宋春雪觉得她这个师兄越活越回去,越活越年轻。 准确来说,是越活越稚气。 只见道长捏着金锭子在手中把玩着,醉眼蒙眬,一本正经的发问,“师弟,这东西好看吗?” “好看,师兄这么喜欢的话,可以留两个不花。” “你知道我为何忽然想挖这东西出来吗?”道长摩挲着金锭子,自顾自的回答,“我在十年前就相中了一片山头,很适合修建观庙。” “嗯,师兄现在想买了?” “那片山头的主人家道中落,最近正在典当家产,我全身的家当只够买他们家的马厩。” 宋春雪安静的听着,难怪师兄这般开心,是十年的惦念有了着落,他如今完全能够买下山头。 “还有,凉州城内有一座大宅院是个风水宝地,三年前我跟友人聊起过,他最近写信来说那宅子在叫卖,问我想不想买下来。” “还有定西城里的一处学堂被富商相中,要买去筹建祠堂,贫道想以更高的价格买下来……” 道长用手撑着下巴,絮絮叨叨的说着。 月色如水,他的眼神迷离不失清澈,一边喝酒一边喃喃自语,“如今,全都有着落了,师弟,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宋春雪应声,“能帮到师兄就好,说起来这院子还是谢大人帮忙牵线买的,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任职,我们都该感谢他才对。” “对了,师兄不是这几个月一直都没出过远门吗,怎么那么多地方的事情师兄都清楚?” 道长颇为自豪的挺起胸膛,“贫道走南闯北广交善缘,这些地方都有贫道的好友,写封信自然就能知晓。” “而那谢大人,我们这两年一直都有通书信,他还时常问起师弟,今年他在金城任职,但听说过些日子,他会来咱们县里监察旱情,到时候我们或许还能把酒言欢。” 说到这儿,道长问道,“既然师弟要出门,可愿陪我去金城走一趟?咱们一起去那片山头看看。” 宋春雪低头思索。 “如今在我们师门,能四处游历且潜心修行的,只有我们师兄弟二人,等买下山头修建庙宇之时,师弟要随我一同前往,揽收弟子。到那时,三娃也该成家了,师弟不是说过要游历天下吗?届时若是收不到徒弟,我们还得去民间游历,寻找有缘的弟子。”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宋春雪怎么会不答应。 “那师兄打算何时出发?我肯定愿意陪师兄前往,就怕别人说你的师弟是半吊子,给师兄和师父丢人。” 道长摇头,“师弟不必过谦,你已经比道观的守门弟子王守明学得多学得深,就怕你心系女儿不愿意耽搁。” “怎么会,有个伴多好,我求之不得呢。” 宋春雪瞬间觉得此行轻松了不少,有师兄在,路上没人敢欺负她。 她给道长添满酒杯,“敬师兄一杯。” 道长与她碰杯后仰头而尽。 “我怎么觉得,师兄是怕我一个人去凉州危险,才故意这么说的。”宋春雪笑道,“我记得凉州城很远,从这儿出发,本就途径定西城跟金城,到了金城才走了一半不到,师兄该不会怕我在途中遇到危险?” 道长夹了一筷子黄须菜,“是也不是,算是赶巧了。我这些日子正为定西城学堂的事而发愁,师弟解了燃眉之急,于情于理,我该护送师弟去凉州城。” “可我知道,师兄原本没打算出门。” “师弟,再怎么说,你也是妇道人家,独自出门难免遇到险恶之人,我好不容易带出个像模像样的师弟来,可别遇到什么事,师父他老人家会将我逐出师门的。” 道长语气强硬,“就这么定了,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PS:大家端午节安康,财源滚滚来。 第296章 姚曼 次日,三娃休沐。 背完书之后,他慢慢悠悠的来到厨房吃饭,不用赶时间回学堂。 只是,得知娘跟道长明日就要出远门,他心中有些不舍。 但想到自己的姐姐日子过得不如意,如今娘既有本事又有钱,说不定能解救姐姐于水火之中。 何况道长跟雷云跟王守明二位郎中说过了,让他有事儿就去找他们帮忙。 这里离医馆还算近,这两年他们也十分熟悉,不用担心太多。 还有海棠婶儿,她还会给他做饭呢。 晚上还有两条狗陪着他,实在不行,就让狗子进屋陪他。 三娃看着母亲烙了锅盔和麻花,带到路上吃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 他去了街上,给他们买了两罐蜂蜜。 道长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盘膝坐在杏木做的桌子前喝茶,看着师弟给三娃出出进进的忙碌。 喝完茶便继续打坐,除了去茅房,哪里都没去过。 宋春雪找了块结实的布做包袱,怕东西掉出来两边还缝了口袋。 路上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她雷打不动要看的书,以及给红英跟孩子带的小玩意儿,提起来至少二十斤。 就算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带。 转身又去房间里找了个小布袋子,装了换洗的衣裳,以及没用过的月事带。 若不是怕对身体不好,她都想早点绝经,反正那玩意儿对如今的她来说就是个麻烦。 她还想给红英带些布来着,但转念一想,带上钱到地方了再买不是也行? 收拾了一上午,看着越来越重的包袱,宋春雪有些头疼。 以前没钱的时候,也没啥可带的,随便带点吃的就行,也没啥讲究的,能见见孩子就成。 如今有了点银子,恨不得将家里的每样好东西都给红英带点。 她记得红英也爱花,她这两年攒了好些从前没见过的花种子,每样抓了些包在纸里。 随后又想到自己家种的甘草和黄芪等药材,也想让红英看看…… 饭桌上,宋春雪越想越烦躁,随即放下碗筷看向道长。 “师兄,你怎么不收拾行囊,我们明日不是要出发吗?” 道长手里端着碗,慢条斯理的咽下口中的杂粮面馓饭,喝了口茶才缓缓的看向宋春雪。 “我不用收拾,直接拎上布袋子走就成,那里面的东西也不少。”他不由打趣道,“若是像你这样收拾一通,我还不如直接将整个道观背在身上,免得我晚上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 “……”宋春雪听出来了,道长就是嫌她磨叽,想带的东西太多。 三娃看娘满脸纠结的神情,不由温声建议,“娘现在不是有钱了,除了一些非带不可的东西,其他的都在路上买吧,反正这世上很少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道长点头,“嗯,还是三娃聪明,你娘一早上收拾的东西,多半都是累赘。” 三娃默默地扒饭,将浆水酸菜夹在碗里,又夹了些炒洋芋丝跟炒白菜,混着馓饭一口吞下去,跟仓鼠似的。 宋春雪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着,三娃如今还怕这样说了我会生气?” 三娃摇头,“就怕娘空着手去了又后悔,毕竟娘想带的大多是亲手做的。” 宋春雪点头,“那我再整理着看看,实在不行都不带了,万一路上遇到劫匪,再多的东西都要被抢走。” “嘿,别乌鸦嘴,我们此行必然顺顺利利的。”道长语气平和,“但重的东西少带有好处,跑的时候跑不动就麻烦了。” 宋春雪点头,想着那还是带银子算了。 “那我们怎么去,骑驴去吗还是坐板车去?” 道长顿了一下,“若是更省事些,直接搭车吧,我怕毛驴跟着我们受苦,有去无回师弟要难过。” 宋春雪心想也是。 下午,她又去了趟街上,想着给孩子打几个银镯子,还拿了些铜板给巷子里的任海棠,辛苦她给三娃做饭。 任海棠坐在院子里绣花,得知宋春雪明日要出门也不多问,只是让她出门在外多带些防身的东西,遇到事儿保命要紧之类的。 她们住在同一个巷子里,平日里往来最多,她买了好东西都会送她一些。 宋春雪还从未遇到过,相处起来如此自然舒适的妇人。 任海棠不多嘴不一惊一乍,脾气特好,说话一直都是温柔平静的。 而且,任海棠也不白占她的便宜,拿了什么东西,也要送她些家里的东西,确保她们是礼尚往来。 至于姚曼,她们在去年就已经闹掰了。 事情还得从去年八月份,姚曼请道长去家里看风水,给道长用了点可以催情的香料,二人单独共饮开始说起…… 师兄差点破了戒,而误打误撞坏了好事的宋春雪,被姚曼甩了脸子,次日就差人送来了当初借来的银子。 宋春雪也没打算上门缓和关系,当即将签过的契约送还给姚曼。 后来过了半个月,还是姚曼主动上门求和,她好声好气,想要得到宋春雪的原谅。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定然要好好跟她解释当初的事。 如今她明白破镜难重圆,何况她早就看清楚了,姚曼是正经生意人,很难交心。 相识一场,以后仅仅是点头之交,总好过互不往来,见面还要装作不认识的好。 “宋姐,进来喝杯茶吧。” 宋春雪路过姚曼家的酒肆时,被她热情的拽进去。 “宋姐,还在为之前的事情怪我呢?” 姚曼推了推她的胳膊,“我之前让人送到你家的银子你还让人退了回来,那是你应得的。契约没有撕毁,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慷慨解囊,这件事我会记一辈子。” “都怪我,明明是自己鬼迷心窍还迁怒于你,说来说去是我扫不开面子,今日,我给你赔个不是。” 宋春雪面带笑容,“早就过去的事了,你还提它做甚。我没有怪你,换做是我,我比你还放不下脸来。” 她抿了一口茶,环顾四周,这酒肆的生意越来越好,酒客络绎不绝。 “宋姐,我知道你如今不差钱,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看不上我这酒肆的三瓜俩枣,但我想来想去,有件事儿,我只能跟你谈。” 听到这儿,宋春雪想起来姚曼生意越做越大,成为庄狼县首屈一指的女富商的事。 若是前两年,她肯定想跟姚曼一起赚大钱。 “如果是搭伙做生意的事,我没多少野心。你若是要借银子,可以借给你一点儿。”宋春雪郑重道,“我信得过你。” 第297章 我才没有 姚曼显然有些失落。 “宋姐,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可靠的商队,他们现在缺人缺骆驼,需要不少银子。我想着我们俩搭伙,将来还能让老四带领商队……” 后面的话,宋春雪没有听进去,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没用的,最多借十两银子,多了没有。 姚曼的这条船,她以后不会搭了。 宋春雪是个庄稼人,做生意这种事别指望她来出主意。 她愿意借银子,也是看在当初姚曼派人和马车帮她搬家的面子上。 姚曼虽然有靠山是她的青梅竹马,但同时也是受制于人,她的确不容易。 “宋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宋春雪回神,“嗯我在听,你想借多少。” 姚曼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往前面凑了凑,“五十两。” 这么多? “我手头没什么钱,这两年都花的差不多了,最多借十两。” 姚曼握住她的手腕,“真的不能多借点吗?” 宋春雪忽然想起来,早上道长好像叮嘱过一句,今日小心破财。 如此看来,或许指的是姚曼找她这件事。 “我一个种庄稼开医馆的妇道人家,哪里有那么多的银子借给你,就算把我的庄子卖了也借不了。” 说着,她起身道,“我明日还要出远门,天色不早了,回去还得收拾东西。其实十两银子我都拿不出来,我是要去看女儿的。” 姚曼不信。 “你要去哪?” 宋春雪随口道,“去凉州。” “道长陪你一起去吧,你跟他还是清白的?”姚曼似笑非笑,双手抱在胸前,“也不知道你放着那么好的男人,是怎么忍住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宋春雪不再反驳,转身往外走。 “唉等等,你是要路过金城的吗,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给他?” 此时此刻,宋春雪意识到,姚曼是真的不拿她当外人。 也绝对没当自己人。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姚曼,神情冷漠。 “不顺路。更何况我也不想见到你的青梅竹马。姚曼,虽然我是种庄稼的,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不能让我看出来。” 她直言不讳道,“不用拉下面子跟我说那些违心话,半途中又暴露你的真心。” “我这个人嘴笨,眼睛却很亮,啥心思都瞒不过我。若是你还看不上我,就别跟我打交道,我不缺朋友。” 宋春雪淡淡一笑,“师兄说了,朋友越少日子越好,我现在就过得挺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跨出门槛。 “啪!” 走出几步,宋春雪听到身后传来了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姚曼如今情绪不稳,想事情想得太简单。 刚才她就从面相上看出来,姚曼最近过得很不顺利。 潜龙勿用,姚曼如今的境况虽然不是很差劲,却有不少烦心事缠身。 她一心想求人帮助,却不知道,凡是自己刨出的坑,只能踏踏实实的自己迈过去。 人在看不清自己的时候,就算找人帮忙,还得怨怼帮她的人没帮到实处。 等姚曼将来看清楚了,才能扶摇直上。 宋春雪称了些瘦肉,回家做了猪血煎饼,夹了菜卷着吃。 饭桌上,看到师兄的脸,宋春雪实在好奇,当年他是怎么被下了药还差点被人得手来的。 三娃还在,她便强忍着没问。 “娘,我去刷锅烧热水,你们慢慢吃。” 早在宋春雪频频观察道长的脸色时,三娃就知道娘有话要说。 他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哦对了,你们要出远门,我正好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们。” 说着,三娃转身去了东屋,出来时手里拿着根黑乎乎的木头。 看到木头的时候,道长瞬间一拍大腿,“好东西啊,你哪来的?” 三娃将木头递给道长,“我跟同窗买的,他偷偷从枣树上锯下来的。” 宋春雪大吃一惊,“雷击木?” “没错,之前聊起过,真正的雷击木是被雷劈过的枣树,后来没劈死还活着的那种,我用一两银子买了一截。同窗觉得我吃亏了,还送了我一截细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道长激动不已,“他们家在哪,剩下的也卖给我,多少银子都成。” 三娃摸了摸脑袋,没想到道长这么喜欢。 “道长真想买?” “没错。以免别人捷足先登,我要亲自去看看,你现在就带我去。”道长欣喜不已,跑到自己的屋里背上布袋子,“雷击木可遇而不可求,快走快走。” 三娃不由看向宋春雪。 “你带道长去吧,回来的时候分我一根,我也想要。” 道长在门外高声应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半个时辰后,道长跟三娃回来了。 天色变淡,华灯初上,院子里的灯笼刚点好。 他们俩各自怀里抱着几根黑乎乎的枣木,小心的放在厨房台子上。 “这么多,花了多少钱?”宋春雪看向道长,“有了这个,我们出门是不是鬼神不忌?” “难说,世间总有意外。总共花了十两银子,今晚上我就给你雕个木剑来。” 不等话说完,道长便又向外走。 “我去庙里取工具来。” 宋春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两只狗钻出门缝,跟着道长跑了出去。 三娃笑了,“难得看道长如此急不可耐。” 他也跑到屋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娘,这是我给姐姐的孩子准备的小玩意,你要不要带上两件?” 宋春雪看了看布袋子里的小木偶,还有弹弓,以及圆润好看的石子,都是三娃曾经没有过的。 她不由看向三娃,“这是你自己喜欢的吧,给自己留着,或者等你姐姐的孩子来了一起玩。” 三娃低头,脸颊绯红。 “就是觉得好玩好看,顺道买了回来,我都快二十岁了,不爱玩这些东西。” 若说之前是猜测,这会儿听三娃这样说,宋春雪反倒更加确定,这都是三娃一点一点收集的。 “二十岁怎么了,我都八十……我都快四十了,还喜欢好看的花绳。”宋春雪将东西推给他,“我估计过些日子,红英会带着孩子随我们一起回来,那时候你可以带他们玩。” 三娃低头将自己的布袋子收起来。 “那娘路上小心些,虽然有道长陪着,娘也不能掉以轻心,要早些回来。”他扭头看向别处,神情不自然,“回来替我准备亲事。” “哟?”宋春雪调笑道,“这么着急娶木兰,是想她了,还是思春了?” “娘!”三娃瞬间跳脚,拿着东西往屋里跑,“我才没有。” 第298章 晚了 看到三娃跳脚而逃的画面,宋春雪后知后觉的摇头。 一个当娘的,怎么能在儿子面前那样说话,怪没分寸的。 但转念一想,三娃那么大反应,说明说到点子上了。 也是,庄子上的大多数男子都是这个年纪成亲的,富贵人家的公子,人家都给安排了通房。 三娃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很正常。 而宋春雪前世,在成为寡妇之后的很多年,其实想过要找个人过日子的。 但如今不同,她修了道,感觉自己清心寡欲至极,跟道长一样,除了口腹之欲,没有那些乱人心志的杂念。 没多久,道长将一大包做桃木剑的工具拿了出来。 怕把木屑弄的到处都是,他将工具和雷击木都搬到了厨房。 宋春雪看他这阵仗,不由发问,“师兄这是不打算睡觉了?” “很快的,要不了多久,师弟先去睡。后半夜我打坐到天亮,比睡觉还养神。” 宋春雪点头,走到厨房门口,忽然想到姚曼,心口跟挠痒痒似的,想问问当初姚曼是怎么跟师兄表明心意的。 之前她顾忌着万一师兄真的能被姚曼那样的女人打动,被人家采撷了也不一定。 但是现在,她看得出来,师兄对那样的女子毫无兴趣,甚至因为被下了药,差点将姚曼打伤。 “那个,师兄,我今日遇到姚曼了,你猜她跟我说了啥?” 为避免直接问会被师兄打,宋春雪循序渐进,提了姚曼的名字。 “砰!” 道长淡淡的抬起清澈的眼眸,眼中的情绪逐渐变暗变冷。 “怎么着,她还惦记上师弟了不成?” “……”宋春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长大,最终无奈的伸出手臂,“师兄你厉害,怪我多嘴。” “等等。” 道长的语气带了些力度,像个抓到学生犯错的夫子,拿着手中的锉刀指向灶台,“三娃烧的热水让你洗脚洗头呢,虽说出门在外不能太光鲜亮丽,但也不能灰头土脸邋里邋遢,出门在外老实点,知道不?” 宋春雪拿了个木桶转身去灶台边舀水,真是惹不起惹不起,看来姚曼这个人对师兄来说足够可恶,不然他也不至于忽然变了个人似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少给我提,不然我现在就去揍伎馆买个小倌儿,灌了药送到她家门口去。” “……”宋春雪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跨出门槛才小声道歉,“师兄我错了,我不该好奇,师兄你忙,早点歇息。” 但是道长黑着脸,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以后离那个女人远点,他之前给你介绍的私塾先生,你忘记那个人有多可恶了?” 宋春雪连连点头,跟个鹌鹑似的不敢看他,“对对对,师兄教训的事,下次不敢了。是我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后我会离那个女人远点。” 道长坐在矮凳上,低头翻找合适的工具,轻哼出声,“这还差不多,滚去睡觉。” 宋春雪瞪大眼睛,师兄竟然要她滚? 至于这么生气吗? 她还没问出口呢,就说了姚曼的名字而已。 行行行,谁要人家是师兄呢,是她好奇心太重,自讨苦吃。 她咬了咬牙,端着水去屋子里洗了头洗了脚,坐在油灯前,一边翻书一边擦头发,擦干之后才上床打坐,然后就寝。 入睡之前,她隐隐约约能听到,师兄在厨房里凿木头的声音。 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出远门,鸡还没叫宋春雪就醒了。 她打扫了房间和院子,给毛驴添了草,给狗放了些粗面馍馍和水,然后去堡子高墙上面浇了水。 下来的时候,锅里的水荷包蛋已经熟了。 三娃洗完吃饭时,宋春雪没忍住细细叮嘱了一遍,让他将家里的活物别饿死了。 若是任海棠没来,他要上点心。 她还给了三娃五两银子,让他吃饱穿暖,还可以给木兰买东西。 虽然宋春雪一直当作没看到,但她知道,三娃一直在给木兰攒银子打手镯。 可见这孩子的心里装的都是木兰。 “若是你大哥来了,别给他银子,多买些吃食就成,不然陈凤又撺掇他来。我不是舍不得钱,而是见不得他带着目的虚情假意。” “我不在的时候衣服要自己洗,穿得干净些,别让人觉得你没人养似的。” “哦对了,休沐的时候去药田里转转,别人家把我们家的甘草都挖完了,我们还一无所觉。” 听到这儿,三娃将刚咬下去的馒头吐在碗里,“那我若是找人替我们看药田,能去找梅阳吗?” “可以,他介绍的人还挺着调。” 宋春雪穿着简单朴素的青色道袍,头发高高的束在脑后,若是不细看,都分不清男女。 “师兄,我们该走了,能牵一条狼狗吗?”宋春雪蹲下来摸了摸狗头,“它们好像知道我们要出远门。” “狗能骑吗?”道长直言不讳,“你别连累的它被山上的野怪咬死。” “啊?”宋春雪疑惑不解,“我们去山上找野怪干嘛?” “忘记跟你说了,贫道顺路想去山上见见多年未见的老师叔,他跟山上的畜生挺会打交道,都特别凶狠,见到陌生的东西闯山门,后果不堪设想。” “……”合着,她出门遇到的危险,大多都是师兄带来的? 她就说上辈子独自一人去凉州,也没见到什么山匪强盗,怎么师兄连雷击木做的剑都带上了,还不止一把。 “来,三娃,这张符纸你拿着,万一遇到什么事,王守明会来寻你。”说着,道长将布袋子搭在肩上,“师弟,怎们可以启程了,去城门口搭马车。” 宋春雪看了看三娃,背上五斤左右的包袱往外走。 “三娃,我会很快回来,不会耽误你娶媳妇。” 三娃红着脸,“我不着急。” 走出院子,道长就在她后背贴了一张符。 “别动。”道长以手指剑将按着符纸,嘴里默念了什么。 下一刻,她感觉后心一热,转头发现符纸已经自燃。 “师兄,这怎么回事?” “别问,走吧,这一路上师弟要听我的,说实话,我等这一天两年了。” “嗯?”宋春雪一头雾水,“师兄该不会是骗我去山上当道士吧,我还没想好。” “放心,总有一天你会主动跟我山上的,但从今日起,你要陪师兄见证招摇撞骗……哦不,积善行德的事儿,等我死了,师弟若是无处可去,可以继承我这身逢凶化吉的本事来。” “师兄就不能盼我点好?”宋春雪咬了咬牙,“我想一个人去凉州。” “晚了。” PS:今天停电了,还好昨天留了一章。 第299章 他太奶 宋春雪最终背着简单的行囊,跟道长搭上去往定西城的马车。 还好马车里没有多少人,不然她非得多花点钱,就她跟师兄二人坐着去。 马车是专程来回在这条路上拉客赚钱的,老旧不堪,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晃晃悠悠的路让人昏昏欲睡。 其余三个见他们俩是道士的装扮,纷纷问这问那,有个婆子还为自家儿媳算卦,哪年能生个男娃。 宋春雪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索性靠在马车上眯睡觉。 中途听到有个老婆子问有没有让儿媳妇听话的符,不等道长说什么,宋春雪倏地睁开眼睛。 “这种大逆不道的符纸,你到底是为了儿子好还是想害他?还是说你想害得我师兄有违道义受惩罚?” 因为老大被陈凤埋符的事,现在她最痛恨听到这种阴险小人。 “儿媳妇不听话你是不是该找找自己的毛病,问问是不是自己管的太宽了?就因为她生不出儿子,她就不配做人,你要将她变成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畜生不成?” 这番话,说得老婆子吹胡子瞪眼。 她没好气的指着宋春雪,“你这道姑,不卖就不卖说这么多作甚,你知道我们家的事吗?看你这性子,肯定是没人受得了你的臭脾气,才上山当了道姑,说话这么不中听,活该你没人要。” “你再说一遍?” 宋春雪撸起袖子准备好好骂骂她。 “哎哎哎,不至于不至于,”道长拦住她,笑着从中劝和,“师弟咱不卖就是了,何必跟她争个面红耳赤。” “我就要争,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一忍再忍无须再忍。她刚才故意问了些刁钻的问题,还问咱们俩晚上怎么睡觉,”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朝着老婆子骂道,“我呸,你这么爱管闲事怎么不住河里去,黄河的河神都没你管得宽。” “你你你……”五十多岁的老婆子满头银发,高高的颧骨和能杀人的刀子眼,气急败坏的指着宋春雪,“你个臭道姑,你会遭报应的。” “呵!”宋春雪冷笑,“报应,我看你才是要遭报应的人,你家儿媳妇生了四个姑娘,之前送走了一个,肚子里怀的这个还没出生呢就想着送人,你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道长无奈扶额,索性不拦着,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麻子,边磕边瞧热闹。 “还有,你的眼睛一抽一抽的,师兄顾忌着你的脸面没说明,我可瞧得清楚。若非你天天瞪你儿媳妇,眼睛能成瘸子吗?” 眼前的老婆子骂不过人就开始污言秽语,怎么难听怎么说,三角眼又凶又狠,宋春雪便有理有据的骂她。 刚好这半年看了师兄给的病因对照书,她知道了中医更神秘的角度,原来在某些人看来,人生病并非无缘无故,也并非单纯的没照顾好身体。 嫉妒和怨恨,还有亏孝道亏夫妻道都会让人得病,怨怼长辈身体也会出现小毛病,久治不愈。 她之前只是看了书,还没来得及在谁的身上一一对照,但眼前这个老婆子,让她恍然大悟。 有些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活了两辈子,她相信有些病痛是老天爷的考验,而大多数的病痛都是自己造的业。 “你的脚长年都很疼吧,那是虐待儿媳妇的下场。” “还有你的膝盖疼,就是你的德行有亏,以后多积点口德。” “别骂我了,诅咒我也没用,别到时候反噬到自己身上。我的祖宗十八代若是能听到你说的话,晚上非得追着你打。少骂人多说好话,不然你嘴里长的疮一直好不了。” 果然,老婆子不骂了,她气呼呼的瞪了眼宋春雪,“要你管,屁事真多。” 宋春雪不再说话,感觉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道长凑到她耳边,“师弟最近看的书不少啊,不过还得多看,都看通透了,师弟便不会如此。” “我本来不想说她,是她触到了我的逆鳞,要害人的符就该让她知道此事大逆不道,有些人虽然跟犟驴一样,但是事后还是能听进去。”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璧上,“到了喊我一声。” 道长侧过身子,“你靠我背上。” 宋春雪挪了挪,后背的确比车子靠着舒服。 “伤风败俗!” 老婆子看到他们俩的举动,低低的骂了一句。 宋春雪睁开眼,“小心会烂嘴。” 老婆子愤愤不已,却不再说话。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定西城内停下。 跳下马车,宋春雪伸了个懒腰,感觉中午的日头晒得人头晕。 “走吧,先找家客栈住下,眯一觉攒足精神,我们就去买学堂。”师兄将草帽戴在宋春雪头上,“师弟刚才动了怒,加上路途颠簸,这会儿日头正晒,待会儿可能不舒服,我先去抓副药。” 宋春雪不以为然,“我身体好得很,不过师兄要去抓什么药?” “小柴胡汤,主治邪在半表半里的外感热病,先备上,等你不舒服了喝。”说到这儿,道长颇为遗憾道,“自从教师弟学医认药,一直想着等你生了病,服下药让师弟内观药物在身体内的运转画面,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道长对宋春雪可能会生病十分期待,语气轻快的仿佛她又要捡金子似的。 宋春雪无奈又好笑,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师兄是盼着我生病呢。” “放心,就算生病了,师兄保准你药到病除。”说着,他已经跨进对面不起眼的医馆内。 宋春雪蹲在路边,肚子饿的咕咕叫,环顾四周,她上辈子来过一回的地方,如今看着也不陌生。 只是心境完全不同。 从前她在街上连碗面都不敢买,现如今可以一边搜寻,一边抬头细嗅哪家的更好吃。 “他太奶?”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左侧响起。 宋春雪转头,“江伟?” 她站了起来,看向这个跟江耀长得很像的年轻男子,看着他一身官服颇为气派,面带微笑的方脸官威十足。 “多年不见,她太奶怎么不见老。”江伟好奇道,“听说你们在庄狼县买了院子,如今在县学学堂供三娃读书,怎么这身装扮出现在定西城?” 宋春雪笑道,“我想去凉州城看女儿,你呢?我记得你是哪个县的县令,莫不是定西城的县令?” 江伟是江耀的三哥,他们就在夏英那个庄口,前些年一直没怎么往来。 他们的辈分比宋春雪小,一声祖母叫不出口,便用他太奶,也就是他曾祖母代称。 第300章 定西县令 江伟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手握长刀刀柄,比谢大人的随从气派多了。 “没错,我如今正是定西城的县令,去年升了官职,但我感觉当不了几年,你认识的那位谢大人将我拽上来的,但等他过两年回到京城官复原职,我就该从这个位置上下来。” 说着,他抬手道,“他太奶还没吃午饭吧,去我家凑合一顿。” 宋春雪笑着摇头,“不麻烦了,我们在附近吃顿便饭还有正事儿要忙。” “你们?”江伟和煦的问道,“他太奶不是一个人来的,老四也来了吗?” “不是,不知道你听没听说,我认了一位道长做师兄,如今差不多是半个道姑了,他说这里有个学堂要被府上买走盖别院,他担心孩子们没了读书的地方,想着能不能保下学堂。” 说到这儿,宋春雪叹了口气,“但我感觉悬,敢打学堂主意的人,身份必然不简单,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江伟好歹是一方县令,买卖学堂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这个我略有耳闻,听说那家学堂规模不小,但因为不是官学,本官也干涉不了。”江伟低着头略作思索,“但既然他太奶心系此事,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 “当真?” 宋春雪喜上眉梢,“那就多谢你了,正好等师兄出来,我们请你吃顿便饭,边吃边聊如何?”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不跟他太奶推辞了。” 江伟虽然久居官场深谙官场之道,却在宋春雪面前没有官架子。 说话间,道长提着两包药过来。 “这位便是我师兄,张道长,”宋春雪笑着介绍道,“师兄,这位是定西城县令江伟,我们从前就隔着半个山头,他跟夏英在同一个庄子上。” 道长笑着点头,“幸会幸会,既然如此赶巧,不如请这位县令喝杯酒?”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看前面有个醉仙楼,看着挺气派的,不如去那儿?”说到这儿,宋春雪又看向江伟,“我们对这地儿一点都不熟,大人说个地儿也好,既然要喝酒,就要喝得痛快点。” 江伟看着一身道袍装扮,谈吐自然得体的他太奶,心中甚是意外。 这还是那个死了丈夫多年,拼死拼活供三个儿子读了书,从不跟人打交道的宋春雪吗? 本以为撞见她跟道长一起出行,会很尴尬。 意外的是,她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江伟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传言不假,他这位堂祖母如今真的不简单。 “我看行,醉仙楼的酒不错,菜也好吃。”江伟在前头带路,“我跟掌柜的也算认识,走吧。” 他在前头带路,道长凑到宋春雪跟前,比了比大拇指低声道,“师弟的人脉厉害。” 宋春雪笑而不语。 前世她也见过江伟的。 每逢过年,江伟很爱秦腔,便带头让大家办社火唱戏。 那个时候,每每遇到,江伟都会带着怜悯而同情的神情,对她嘘寒问暖几句。 那时的宋春雪低入尘埃,心也低到尘埃里,看到这些平日里高攀不起的人物,都会不自觉的露出讨好和谄媚之态。 而如今,她心境平和,不卑不亢。 其实,她以为自己还会像从前那样,笑得很谄媚来着,因为在他乡遇到同一个庄子上的人,她心里的开心大于其他。 或许是这几年的潜心修行,她待人接物也能从容自然,大方得体。 或许是印证那句古话,富人深山有远亲,穷人当街无人问。 人的底气,都是自己给的。 跨进醉仙楼,掌柜的率先认出了道长,随后战战兢兢的跟江伟见礼,带着他们上了三楼的厢房。 宋春雪让江伟跟道长先点了菜,自己又补充了两个,随后起身去跟掌柜的要酒。 她怕江伟让人先结了账,先拿出二两银子递给掌柜的,“账我们来结,不够了再补。” 掌柜的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后厨催菜,你们要喝点什么茶?点了这么多酒菜,不要银子的。” “那就来一壶杏皮茶,待会儿吃油了解解腻。” 掌柜的拍手道,“还是这位道长识货,我们醉仙楼的杏皮茶做得最好了。客官先坐,马上就来。” 回到厢房,道长已经跟江伟提起学堂的事。 “这件事情我也是前几日才听说的,那富商是整个陇西郡最有钱有势的徐家人,据说徐家家主找了有名的风水先生,整个定西城找不出比鹤鸣学堂更好的地方了。这些年,鹤鸣学堂培养出的进士,都快赶上咱们庄狼县的桃林学堂了。” “咱们庄狼县可是有名的状元县,自古以来走出的状元,是整个陇西郡最多的。要不是那徐家人的老家在定西,恐怕我们的桃林学堂也保不住,被建成富贵人家的别院。” 听着江伟的话,道长捋了捋胡子。 “也不知那风水先生是何方人士,这种坏自己道行的事,他是拿了多少银子才敢做的。”他虚心求教,“敢问那位风水先生如今身居何处?” “就在前面十米处的风水居,平日里卖卖古玩玉器,这方圆几百里的不少富贵人家,都会找他办事。” 道长点点头,斟满酒递给江伟。 “多谢县令大人坦诚相告,若是能因此留下学堂,给咱们穷苦人家的孩子一个翻身的机会,贫道定会重礼酬谢。” 江伟摆摆手,“重礼就不必了,其实我找道长有点小事。” 宋春雪会意,起身意欲离开,“我去外面看看。” “他太奶不用回避,其实这件事情困扰我多年,是我们家祖坟的事。之前我们家诸事不顺,找了几个阴阳先生,都说是我祖母招的上门女婿要后代,让我们过继一个孩子到他的名下,但我们江家的血脉,怎么可能继承外姓人的香火,我祖父泉下有知肯定不同意。”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但是问来问去,我们找了很多地方,还去庙里问了神明请了卦,都是这个意思。” “听闻道长道行高深,还请道长为在下指点迷津,江某感激不尽。” 道长微微蹙眉,“此事颇为棘手,贫道之前也遇到过不少类似之事,无非两个选择。” 宋春雪忽然想起来,前世因为这件事情闹得挺厉害,还害得她被江家老大骂得狗血淋头。 这次,她绝对不会多一句嘴。 PS:万分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理解,我会逐步恢复三更的。 第301章 真想踹师兄 江伟双手举杯,恭恭敬敬的敬了道长一杯。 “还请道长直言,江某洗耳恭听。”他温声道,“听说我这位祖母就是遇到了道长之后,飞黄腾达的,我信得过道长的实力。” “祖母?” 师兄诧异的看向宋春雪,向来澄澈清明的眼睛,难得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想调侃想笑话又想同情她的神情。 “没想到你辈分挺高啊,你比县令大人大不了几岁,竟然是人家的阿奶,果然祖先们生孩子慢是有好处的。” 碍于江伟在场,道长没有过分调笑她。 他转头看向江伟,神情变得严肃。 “不要盲目的信任我,道家在民间分成了很多种,阴阳先生风水先生,大多数都是一开始在家修行的老道士,一代代传下来的,还掺杂了很多民间积攒的东西。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像你们这般的信仰,但也让贫道深刻认识到,为何穷苦人家更执着于生个男孩继承香火。” 道长摸了摸胡须,“虽然我至今未遇到过,但是这几年经常在西北一带游走,甚至听说过有些人死了之后,还会附身到别人的身上指责后代,不给东西不烧纸。最多的便是这种,少亡无子的男子要别人过继孩子续香火的。” “而且,这种事儿阴曹地府管不着,估计算是家族私事,若是不想备受折磨,那就乖乖的过继呗,只是改个名字而已,平安就成。” “若是实在不愿意,想到自己去世到了那个世界,看到自己的子嗣孝顺别人,跟自己倒成了远亲,那就想别的办法。写祭文念经超度,一定要找有本事的阴阳先生,半吊子的那种害人匪浅。” 道长回敬了他一杯酒,“但这种事情,我这个外来的道长不擅长,你们若是重视,就做一场法事,超度先辈。但你问出口,就一定要管。” 说到这儿,道长向江伟的身后看了眼。 这一眼吓得江伟连忙转头去看。 宋春雪也被唬得不轻,难不成江伟的亲祖母和她的上门女婿在旁边不成? “多谢道长,江某谨记。” 江伟压下心头的不安和恐惧,招呼着他们喝酒吃菜,将话题转到了鹤鸣学堂上。 当得知道长真的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买下鹤鸣学堂时,江伟对他连连说好话,恭维的真心的说了一大堆。 一个时辰后,他们从醉仙楼出来。 江伟再三邀请他们去府上住下,被师兄弟给回绝了。 真去了江伟家中,但凡宋春雪跟道长的举止有一点引人遐想,下一个回家探亲的节日,就会传到他们老家的庄子上。 要不了半个月,整个李家庄子上的人会添油加醋,将宋春雪跟道长传得比戏本子还精彩。 人言可畏,不能不防。 何况,他们本就不熟。 看到江伟带着两个随从走远,道长揉了揉太阳穴,“喝得有点多,这顿花了多少?” “八百文,比我预想的少多了,但算算这一顿够我们俩吃一个月也不带紧张的,忽然有些肉疼。” 道长宽慰她,“有得有失嘛,出门在外,师弟不愁没银子捡。走吧,我们去鹤鸣学堂看看。” 宋春雪并未放在心上。 来到庄严气派,却又老旧古朴的鹤鸣学堂前,宋春雪感受到了浓烈的书香气。 问过学堂的守门人才知道,这学堂已经停学三日了,哪怕学子的父母前来下跪求情,都没能让徐家家主松口。 他财大气粗,出了二十个金锭子买下学堂。 “二十个金锭子,简直就是……”道长气愤不已,“这明明是将别人往死路上逼,看来我们只能用第二招来对付他们。” 宋春雪好奇,“师兄的意思是……” “吓唬他,将那个看风水的风水先生叫上,就说这个学堂他要是敢推倒,徐家的几辈子基业将会毁于一旦,看他还敢一意孤行?” “这是个好办法,但是这种自己砸饭碗的事,那风水先生会答应吗?” 道长神秘一笑,捋了捋胡须,“你若是能舍得一锭金子,这事儿就好办。” 宋春雪瞪大眼睛,“一锭金子收买他?” 道长漫不经心的道,“总比花二十几个金锭子,将我们的积蓄掏空的好,我买下学堂又当不了夫子。术业有专攻,我一个臭道士,别误人子弟的好。” “……”作为半个臭道士的宋春雪,一点不爱听这个词。 但师兄的脑子的确灵活。 一锭金子能解决的事,为何要用二十几锭金子去做。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风水居。 “有人在吗?” 铺子里一个头戴阴阳帽的男子放下茶杯,看到眼前的道长吓了一跳。 “张……张张道长?” 道长双手环抱在胸前,“梁旭混得不错嘛,连学堂的气运都敢挪给别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噗通~” 被唤作梁旭的风水先生直接跪到道长面前。 “张道长明鉴,当初我只是无心提了一嘴,谁知道那徐家家主竟然铁了心,要将学堂买下来盖别院,我们拦也拦不住啊。” “呵!” 张道长直接坐上他的茶桌,盘起双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丢到他面前。 “那出多少银子,你才敢拦他?” 梁旭愣在原地,盯着眼前圆鼓鼓的银锭子出神。 “起来吧,再给你一个,你看够不够?”宋春雪也从怀中掏出一块,放在了桌上。 梁旭欲哭无泪,“这不是自绝退路的事吗……” “咣!” 宋春雪直接将一块金锭子拍在桌上,“若是还不行,那我师兄就要替天行道了。” 梁旭盯着金锭子双眼放光,刚爬起来又跪了下去,五体投地磕了个响头。 “行行行,我今日就去徐家一趟,一定让他不敢再打学堂的主意。” 梁旭乐呵呵的将金子捧在手里,还咬了一口。 “我跟你一起去。” 道长转头看向宋春雪,“头疼不?” 宋春雪仔细感受,好像有点。 师兄的话应验了? 道长将一包草药丢给她,“用他的茶炉子熬药,但我们回来。” “记得喝完药打坐内观,会有意外之喜。” 宋春雪半信半疑,其实她也想去瞧热闹的。 “你别去了,那帮有钱的人臭德行多得很,师弟毕竟是女子,万一那色胚非要纳师弟为妾,金子可解决不了。” “师兄你少拿我开涮。” 梁旭在一旁附和,“那徐家家主的确是个色胚,去年还纳了个颇有姿色的尼姑,很难说他想不想要个道姑。” 道长也点头,“你要相信梅阳的眼光,他看上的女人没丑的。” “……”宋春雪磨了磨牙,真想踹他! 第302章 内观小柴胡汤 道长跟梁旭离开后,宋春雪将药包拆开,给自己煮药喝。 这两年她很少风寒热感,没想到今天出门就出现不适,这会儿脑袋胀胀的,微微泛疼。 她将茶炉子生了火,找了个药罐,熬了一个时辰,打了半个时辰的盹儿。 清了头遍草药,又添了水煮二药。 头药喝到肚子里的时候,他们还没回来。 宋春雪感觉到胃部热热的,想起师兄特意叮嘱让她打坐内观,她便脱掉鞋子盘腿打坐。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能感觉到身体稍稍舒服了一些,没那么困乏。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她看到了体内有一股小小的旋涡在慢慢聚拢。 刚开始还没有成型,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她运转一个周天之后,发现在胃经的太乙穴,胆经的日月穴为中心,在脐右捎上形成了约莫手掌宽的圆形太极运转气态图,深墨绿色,在不断的运转。 宋春雪瞬间惊呆了,她还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 这两年她的确会打坐会内观,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经脉内部,游走的时候仿佛能亲眼看到,却又跟眼睛看到的不同。 她已经知道,若是白日里吃了寒凉的东西,打坐内观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胃部颜色是青色的,那是淤堵寒证的样子。 但她还从未知晓,吃一包药体内会看到太极运转图。 难怪师兄说会有意外之喜! 她仔细的内观这个太极运转图,片刻后感觉到了困意。 怕自己睡着,她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咣当。”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道长跟梁旭回来了,他们说说笑笑的来到桌前。 宋春雪缓缓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又亮了几分,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师兄眼睫毛上的灰尘。 “药味儿这么大,师弟,你该不会是将药煎糊了吧?” 宋春雪嗅了嗅,看到外面的天色都暗了,连忙起身下地,“坏了坏了,算算时间真的要糊了。” “你先坐着我去看,”师兄按了下她的肩膀,“喝口茶,我们去客栈。” 梁旭不由看向宋春雪,压低声音问,“道长不是不愿意带人吗,怎么收了个女人做师弟?” “女人怎么了?” “……”梁旭愣了一瞬,连忙道歉,“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感到好奇。” “这不明显吗,我跟道家有缘啊,”宋春雪淡淡的看着他,“我比寻常男子有慧根,还肯下功夫。你是学这个的,潜修的书看没看不知道,但你屋子里的邪书不少啊,光看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 “……”梁旭脸上红白交加,好半天挤出一句,“你乱翻什么东西!” “我没翻啊,就在桌子上放着,我碰都没碰,怕脏了眼睛。”说着,宋春雪起身拿起包袱,“不过还得感谢你的药罐,还用了你的碗喝了药,但我洗干净了。” 梁旭嗫啜半晌,“应该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就算是将我这铺子搬空了也没事。” 宋春雪笑了,“别担心,我没瞧上你这里的东西。” 看到她笑,梁旭也露出笑容。 “我真没有瞧不上女人的意思,只是觉得道长一直独来独往,我认识他十多年了,还从未见过他出门与人结伴。”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道长的方向。 “哦对了,道长说你画的招财符不赖,要不要卖给我两张?” 宋春雪点头,“当然。” 她从包袱中掏出两张招财符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张平安符,“这个送你了。” 梁旭有些诧异,“你也会看事儿?” “不怎么会看,但你的脸色不好,今日天降横财,也是因为你之前造了业,接下来可能会有烦心事出现,拿着也没坏处。” 梁旭双手接过,连连点头,“多谢道长。” 宋春雪勾唇,“应该的。” 她伸出手,梁旭将一锭银子放在她手上。 “有一锭金子已经够让我大开眼界了,这锭银子就当是买符纸了。看得出来,道长是不缺钱的,但平日里没有大鱼大肉,衣着也如此朴素,必然是节俭之人,不能让你太破费。” 宋春雪将银子揣入怀中,“还挺上道。” 看到她乌黑发亮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三十多岁的年纪,肌肤却没有褶皱,气色很好,显然是平日里十分注重修行。 尤其是听说了她三十六岁才开始识字,如今已经能熟读经书,梁旭对她肃然起敬。 “师弟,咱们走吧。”道长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草药,“喝了药就走。” 宋春雪下意识的蹙眉,这药都有焦味了。 “快喝,不然明日好不了。” 宋春雪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不算难喝。 她拿着碗准备舀水洗了,梁旭伸手接过,“道长给我吧,我来洗就好。” “那就有劳了。”宋春雪微微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我们明日走了,你最好今晚上收拾东西,去别的地方云游,不然等徐家人反应过来,你的腿可能有一险。” 梁旭拱手道,“多谢道长提点,但我妻儿都在定西城,走不掉的。” 道长点头,“好自为之。” 他们来到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说是上房,也就是没有很脏很乱很差罢了。 勉强能住人,还算干净。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宋春雪却毫无食欲。 她这会儿只想待在屋子里继续打坐。 “师兄,我在自己体内看到了八卦图,好生玄妙,师兄何时发现的?”一到屋中坐下,宋春雪满眼欣喜的问道,“若是喝了别的药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也有,你以后会知道的。”道长坐了下来,拿起楼下小二送来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等今晚子时,还有明日清晨再内观试试,还会有变化。” “好,我会继续观察的。”宋春雪看他神情严肃,不由发问,“徐家之行不顺利吗?” “还算顺利,但是那种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晚上我还要出去一趟,后半夜回来。” 宋春雪点头,“需要我陪着师兄吗?” “不必,你身上没功夫,跑不掉。” 宋春雪不服气,“我连我家的毛驴都跑得过,还怕跑不过一个人?” 道长乐了,“那行,今晚随我出去,明日晚些出发也不迟。” PS:参考自《内证观察笔记》,很绝的一本书。 第303章 想吃酿皮了 吃过手擀面,宋春雪跟道长打坐半个时辰后,便背着包袱出了门。 他们俩的包袱里装着不少值钱的东西,放在客栈不安全。 夜深人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道长带着宋春雪来到了徐家。 果然,徐家的大门刚好打开,从里面涌出好几个身高体胖的汉子,手里拿着长棍,腰间别着长刀。 “他们是要找咱们去,还是找梁旭去?”宋春雪心下紧张,“他们该不会是发现师兄在吓唬他吧?” “很有可能,他们的脑子可比我们的转得快,我们尽快去梁旭家。” “师兄知道他家住在哪里?” 道长转身快步向前,“知道,跑起来。” 话音未落,道长已经狂奔起来。 “嘿你……”宋春雪无奈,难怪师兄怕她跑不动。 她只得跟在道长的身后,撒开脚丫子跑。 半明半暗的街道上,他们俩跟风一样往前跑,仔细想想别有一番风趣。 如果宋春雪没喝药的话,可能感觉更好。 至少,她不会浑身冒汗。 但出汗之后,浑身舒畅。 怕脑袋再次受凉,她将一块青布缠在脑门上。 “哐哐哐!” 来到梁旭家门外,道长大力敲门。 “谁啊?” “道长我,快开门。” 梁旭诧异的看向他们,“怎么了?” “话不多说,快让你家人出来,换个地方躲一阵。” 梁旭瞬间惊慌,“莫不是徐家人要找上门来?” “我们跑过来之前,他们已经在清点人数了,快!” “我这就去。”梁旭转身朝屋里大喊,“快穿上鞋,保命要紧。” 他还没来得及,跟妻子说自己得了一块金子的事呢。 梁旭的妻子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娃娃,心惊胆战的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这是,你又招惹谁了?”她不由小声抱怨,“都让你不要骗人了,嫁给你之后就没安生过。” “……”梁旭有苦说不出,以前的都是小打小闹,这回招惹的是徐家人,恐怕以后很难回来立足了。 “把门锁上,快走。” 他们一群人沿着狭窄的小巷子,跟后面有狗撵着似的往前跑。 好在,徐家人没有追上来。 梁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多谢道长相助,他日定当重谢。” “甭谢我,以后少干这种害人害己的事,贫道我就谢天谢地了。”道长摇头道,“看来我明日还得去徐家游说一番,那个徐家家主虽然心有道法,却也是个难得的犟种,今日下午没少跟他磨嘴皮子。” “到头来,他还是气不过要出门找人撒气。” 梁旭连连点头,“道长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找个好地方安居乐业。” 道长不信他,摆了摆手道,“去睡吧,明早记得收拾东西,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反正我记得,这里并非你的老家。时候到了,你就得回家过日子,你娘也不容易。” 梁旭点头,“难得道长记得这么清楚,我的确算不上孝子。” 道长宽慰他,“上天自有安排,你如今历完劫难,你母亲也了却诸多因果,该是回家尽孝的时候了。记住,百善孝为先,要想过得好,首先要孝顺父母。” 梁旭红了眼眶,“我其实一直想回去,却碍于种种前因,心中有疙瘩犹豫不决,今日道长不仅送了我一大笔钱,还替我挡劫……” 说着,梁旭跪了下来,“道长真是我的大恩人大贵人,这些年若不是遇到道长,在下……” “起来起来。”道长一脚踢在他的膝盖顾上梁旭顺势弹了起来。 道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也是你的造化,虽说这回学堂的事你做得不厚道,但之前没少积善行德,那也是你的造化。” “行了,今晚上他们找不到你们的,快去歇息,明日我会再来一趟。” 梁旭揉了揉眼睛点头,“多谢道长。” 看着道长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宋春雪敬佩不已。 回去的路上,宋春雪好奇,“我们还回原来的客栈吗?” “回啊,怎么不回,估计他们都搜过了,不会再来了。”道长一本正经道,“都花过钱了,不住多浪费。” 是这个道理。 宋春雪正好困了,但是路过烧鸡铺子,她没忍住吞口水。 “少吃点,不然明日半途中还得找茅厕。”道长看穿了她的心思,“买两根鸡腿吧,一只鸡咱俩吃不完。” “多谢师兄!”宋春雪当即露出笑容,跑到即将关门的铺子前。 不多时,她拿着个大鸡腿边走边啃,“真香啊。” 道长咬了一口大鸡腿,在酒馆门前停下脚步。 “吃肉怎么能没酒,”道长对打盹儿的小二喊道,“喂,你家酒缸被偷走了。” 小二正撑着脑袋打瞌睡,听到这儿直接跳了起来,哈喇子甩了一脸。 “哪里,哪儿呢,我不打断他的腿!” 道长丢过去十个铜板,“骗你的,来两壶小酒。” 小二瞪了他一眼,“原来是张道长啊,好几年没见你了。” 说着,他一边拿起酒溜子一边拿了个小瓷瓶打酒,目光在宋春雪的身上巡视了一圈。 “恭喜啊道长,您终于拐来个道侣,不容易啊。” “放你娘的狗屁,这是我师弟!” 道长骂他,“说话之前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试探,旁敲侧击不会吗?非要骂一顿才开心。但凡你这张嘴会说话一些,凭你家的酒,你早就腰缠万贯了。” 小二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失礼失礼,是在下口无遮拦,还请道姑勿怪。” 宋春雪接过酒壶闻了闻,“酒酿的不错。” 小二喜笑颜开,“是吧,大家都这么说。” 三个人哈哈大笑。 道长直接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跟小二打听了一下这定西城近两年的变化。 宋春雪边啃鸡腿边喝酒,趁他们聊天的空当,跑回去又买了一根继续啃。 酒喝完鸡腿吃完打了个饱嗝,道长跟小二道别。 小二一边锁门一边道,“道长下次再来啊,我请道长吃酿皮。” “唉好。”道长边走边跟宋春雪低咕道,“还真的很想吃一碗酿皮,尤其是定西城的酿皮,跟咱们那边差不多,没有放乱七八糟的东西,酸辣适中很爽口。” 宋春雪用帕子抹了一嘴,“那明日就去吃。” “但贫道最爱吃的那家,我跟掌柜的闹了不愉快,明日你替我买来吃。” 宋春雪无比震惊,“师兄还有跟人闹脸红结梁子的时候?” 第304章 嗯? 道长沉默片刻。 “怎么没有,我也是人,俗人,又不是圣人,怎么就没个想不通的时候?”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还带着不满和气愤,委屈更甚。 宋春雪太好奇了,语气却平淡寻常。 “看来那个人欺负了师兄,今晚我们师兄弟在无人的大街上喝酒,有明月相伴,多难得。师兄不妨说出来,说不准那口郁结之气就散了。” 师兄仰头灌了口酒,被酒气熏染的眸子带上几分难言的哀伤。 片刻后,竟然微微晕出了水花。 宋春雪连忙避开视线,装作低头看地上的,回家睡觉的蚂蚁。 她没有看错吧,师兄竟然委屈哭了? 可了不得,怪让人心疼的怎么回事。 她竟然也跟着鼻子一酸,看来师兄当年真的被欺负的不轻。 这种隐秘的情绪,一般不会让旁人知道。 还好师兄喝了酒,不然让她看到他这般脆弱的模样,肯定要踹她两脚缓解尴尬。 三月末的夜晚还很冷,冷风吹过,手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但酒入喉肠,一股火热滚烫的暖流徐徐传遍全身,竟然还觉得这样的夜晚,对月饮酒还挺美。 “那应该是九年前的事了,我当时穷得响叮当,身上挂满了彰显自己身份本领的玩意儿,什么五帝钱桃木剑,还有黑驴蹄子……” 半晌后,师兄略显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说到这儿还哽了一下。 宋春雪低头咬住唇瓣,“嗯。” 又想哭又想笑,她真不是个好师弟。 “五帝钱是假的,但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竟然偷走了我的黑驴蹄子,我当时还不敢像现在这样走夜路,花重金买来,还没捂热乎呢就被偷了。”道长语气平静,没有什么起伏。 “嗯。” 这回,宋春雪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她知道被一个铜板难倒的滋味,所以从前的她才会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见到能卖钱的茵陈就双眼放光。 虽然蒲公英到处都有,一点儿也不值钱,但它一年可以铲好几茬,而茵陈就那一个月才有。 “那天我的荷包里只剩下五文钱,一碗酿皮三文钱。”说到此处,道长灌了一口酒,盯着街对面黑漆漆的土胚墙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天吃完,为何要当个老好人,将瓷碗递给摊主,结果那摊主手一滑,粗制滥造的瓷碗碎在地上。” “……”宋春雪低着头,双眼朦胧。 “若是放在从前,我家里的狗都不用那么粗的碗,那个摊主却要了我两文钱赔那个碗。” 道长抬手轻轻地抹了抹眼角的湿润,看着头顶的星空温柔笑着。 “当时年轻嘛,没有现在的胸怀肚量,那时候饭量也大,一碗酿皮哪里能吃饱,那两个铜板是我留着买粗面馒头的。” “一文钱两个馒头,我能吃一天,之前的一个月我都在吃馒头。可是,那个破碗却让我赔了个精光。” 宋春雪用左手悄悄地拿出帕子,擦掉眼泪鼻涕。 “后来的大半年,我都在懊悔,当初就不该嘴馋,为何非得吃一碗酿皮不成。但那个摊主调的汤料的确好吃,深得我心。” “在中原,他们叫那个东西凉皮儿,这边人叫酿皮子,摊主摆摊的木板上,通常会写大大的‘酿皮’二字。” 道长自嘲一笑,“自那之后的一两年,我看到‘酿皮’二字就难受,师父说过,那就叫执念。” 宋春雪再次悄无声息的擦了擦眼泪鼻涕,将湿哒哒的手帕塞到怀里。 她不想被道长听到她哭了。 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慰师兄时,他却忽然哈哈一笑,一把掰过宋春雪的肩膀,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眶笑得一脸得意。 “师弟哭了啊?” “真没见过你这么爱上当受骗的人,我编个故事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以为我没发现是吧?” “……”宋春雪瞪着他,真他娘的窝火。 “哈哈哈,师弟不行啊,太菩萨心肠了可不好,你这叫着了相,还泄了气,啧啧啧,这可是道家大忌。” 道长端着酒壶起身跑到十米外的地方,大肆嘲笑宋春雪。 若不是知道这故事多半是真的,宋春雪恨不得将他痛扁一顿。 她又气又恼,还有些同情他,一口气无处撒,踹了干巴巴的土墙好几下。 “踹墙干什么啊,人家多冤呐,你不能因为踹不着你师兄,就拿老实巴交的土墙撒气吧。来来来,可以踹师兄两脚。” 宋春雪拿着酒壶跑过去,在快到他跟前的时候,猛然一跃按着他的肩膀腾空了片刻。 她越过了道长,背对着他道,“快说那家摊主住哪儿,我今晚非踹他家的门两脚不可,不然我睡不着觉!” “我编的……” “师兄,你害我道心不稳,小心我明天非得揪出那个卖酿皮的摊主不可,反正我女儿受的气多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她可能就是上辈子欠她婆母的。” “……”道长没想到她这般没眼力见儿,“还是闺女要紧。” “师兄,你可想好了,若是你今晚上不说摊主在哪儿,我烧你胡子!” “你敢!”道长气呼呼的理了理肩膀上的布袋子,“我现在就带你去。” * 一夜好梦。 次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一觉醒来,宋春雪便闻到了杏花的香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今日出发前,一定要买一壶杏花酿。 起身推开窗,原来窗外就有一棵高大的老杏树,一条开得正繁的枝条撞进她的怀里。 宋春雪不由喜上眉梢,低头嗅了嗅粉白粉白的杏花,杏花蜜甜进了心口。 洗漱过后,她敲开师兄的房门。 “走吧,宋姐带你吃东西。” “嗯?”恢复仙气的道长挑眉,“你自称什么?” “去吃酿皮吧,我请客。” “大胆……”话还没说完,道长就被拽出了房间。 一盏茶的工夫后,宋春雪强行将道长拉到了那家酿皮摊上。 看到身材走样弯腰驼背妇人,她才知道摊主是个女人。 “也不知道哪个亏先人的,昨晚上把我的摊子弄得跟野狗霍霍过的一样,木牌也涂黑了,真他娘的扫兴……” “两碗酿皮子,多要点蒜。”宋春雪大着嗓门朝她喊了一声,“这位信士,大早上的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要想财源滚滚,大清早就要忌口的,多说有钱,多念叨财神爷,多积口德,对儿孙后代对自己都好,你那噎食的毛病也会好。” 第305章 也是个修行之人 道长一开始还有芥蒂,但师弟三言两语唬得人家一愣一愣的。 看着当年非要他赔碗的摊主两鬓有了白发,被风霜侵染的面容沧桑不已,他好像没那么讨厌她了。 “招财符一张十文,镇宅符二十文。” 说着,宋春雪朝道长伸出手,“师兄,来一张镇宅符,她家里有脏东西,你画的镇宅符比我画的好。” 道长放下筷子,从布袋子里翻出一张镇宅符递给她,随即安静的吃酿皮子。 这味道好像不如他记忆中的好吃,或许是摊主如今收拾得不如从前干净,看到她用手抓酿皮子的时候,他就没那么想吃了。 “三十文啊,有点贵,”摊主嘴上这么说,还是从怀中摸出了三十个铜版,“求个心安,看这位道姑挺面善,就信你这一回。” 说着,女人看了看道长的面容,没有说话,收起符纸给其他人调酿皮子。 宋春雪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憋了满嘴还不忘来一句,“嗯,味道还不错。” 这一碗本来没多少,去年还是四文钱,今年多地缺粮,一碗涨到了五文钱。 宋春雪将十个铜板扔到桌上,“结账了。” 道长在她前面走着,沉默不语。 路过一家包子铺,宋春雪买了四个包子。 “给,师兄吃两个吧。” 道长不说一个字,接过就吃。 宋春雪也不敢跟他说话,买了杏花酿放到包袱里,来到城门口乘车。 巳时三刻,接近午时,没什么人,马车内只有他们师兄弟二人。 宋春雪多给了二十个铜板,车夫也不再等人,直接启程。 晃晃悠悠的马车内,道长一言不发,她便打坐内观。 让她吃惊的是,那个八卦运转图变大了,颜色比昨日浅了些,但转速也快了不少。 小柴胡汤的药效这么厉害吗? 而且,小柴胡汤还能让人有精神,清肝明目的作用。 看师兄今日情绪不佳,若是喝一包小柴胡汤应该会好很多。 等到了金城,将另一包煮了给师兄喝也好。 也不知道师兄是生气还是难过,该不会是因为她的擅作主张在跟她置气吧? “梆!” 忽然她的头顶一痛。 一抬头,是师兄用他的拂尘敲了她的脑袋。 宋春雪抬手揉了揉头顶,“师兄打我作甚?” “打坐还走神,你是想走火入魔还是邪气入体,眼珠子转来转去,当我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 “哦,师兄说的是,但我想知道,师兄还生气吗?”宋春雪认真发问,“还是说师兄在怪我擅作主张?” “对不住,我只是想着解开这个心结,免得师兄记一辈子,不划算。” 师兄没好气的道,“早就不气了,也是我当年太穷了,那个碗的确值两个铜板,碌碌凡人为财奔波没错。我耿耿于怀的是,她刚开始要了我三文钱,我吃了酿皮子只剩两文钱,怪自己没本事赚钱而已。” 他叹了口气,“师弟有心了。” 宋春雪从袋子里掏出几根肉干,“师兄不怪罪就好。” 道长接了过去,在嘴里嚼了嚼,不由蹙眉问道,“这是什么肉?” “驴肉,肉铺的伙计说是驴肉,应该不会差。” “呕!” 道长将肉干一扔,“这他娘的是牛肉!” “……”宋春雪嚼了两下,的确比驴肉更好吃些。 但她为什么没吐? 因为没有正式拜师吗? 道长抬手打掉她手中的肉干,“不许吃,你现在是道家弟子,不能吃牛肉。” “可我吃了没事,反正不是我杀的。” 道长态度坚决,“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我们今日要去山上找师叔,若是让他发现你破了戒,肯定将你踹下山,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宋春雪连忙将肉干转起来,嘴巴里的牛肉吐出来扔到窗外。 “师兄教训的是,我不吃了。” 道长靠在车上,“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几个字怎么写?”宋春雪好学不已,“劳烦师兄给我写出来看看。” “……”道长张了张嘴,他就不该管她。 他拿出拂尘在脚边画字,“看仔细了。” 宋春雪认了两遍,让师兄逐字逐句解释了两遍才肯作罢。 道长闭上眼睛假寐,“别打搅我。” “师兄别着急睡嘛,我想问问,师父他老人家到底在哪儿?” “师父一直在中原,但也难说他会不会出门游历,虽然他现在年岁渐长,但腿脚便利身子骨硬朗,去哪都有可能。” “那你的师叔怎么会在金城附近的山上,他没跟师父在一个山头吗?” “人各有志,师叔的老家本来就是金城附近的,他习惯了这边的水土,学了本事就回来了。不过今日他若是不在山上,我们就不去看他了。” “等我买下早就看好的那个山头,尽快赶往凉州城,让你闺女少受两天窝囊气。” 宋春雪点头,也好。 两年多未见,秀娟今年都三岁了,正是娇憨可爱的时候。 也不知道,这回红英对她好不好。 她很好奇,师兄是否能从她的面相上,看出红英的处境。 “那是自然,不过你知道红英的八字,让我算算不是更清楚?”道长伸出手指,“她是哪年哪月的?” 宋春雪将红英的生辰八字告诉道长,因为是第一个孩子,所以她记得很清楚是什么时辰的。 年前师兄教了他排八字来着,排算方式都抄写下来,她就是懒得一遍一遍对照看。 她不喜欢给人看八字,也不想给自己卜算。 其他人她不知道,但是宋春雪发现,若是她算到了过些日子会有好事发生,命中会迎来一件大喜事,若是看了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就是这样,所以她很少主动问什么。 不过红英还好,她的八字挺硬。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但师兄总能通过别的方式,替她卜算出什么。 “三日后,你家红英正好有个坎儿,家里人不重视他,或许还有血光之灾,我们必须在那日之前赶到凉州。” 宋春雪担心不已,心跟着揪了起来。 “好啊,我只知道她的公婆不是善茬,对她处处嫌弃,没想到他们还敢动手,等见了他们,我一定不能让何家人瞧瞧我的厉害!” 道长微微蹙眉,“红英的婆母还是个修道之人?” 宋春雪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前世红英后来提起过,说是他婆母吃了大半辈子的素,临死之前却要吃猪肉,家里人怕她受罪没给,应该是个有觉悟的。” “这就难办了。” “师兄何出此言?你可别吓唬我。” PS:用不了特效药,喝了六天的感冒药了,脑子一团浆糊,今天少一更,明日三更。 第306章 这石头好看吗 任凭宋春雪怎么问,道长都没有细说。 他用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打发了宋春雪。 从定西到金城两个时辰,在进城前,他们在一座山前停下。 宋春雪刚要跳下马车,感觉到自己右眼眼皮跳了一下。 “唉师兄,你有没有占一卦,咱们的老师叔到底在不在山上?万一人家不在山上,咱们岂不是白去一趟?” 道长站在马车前,“也是,那我占一卦。” 他从怀中掏出三个铜板,怀着虔诚之心丢在地上。 丢了两遍,六爻解卦,他们此去果然会白去一趟。 道长不由好奇的看向宋春雪,“师弟可是收到了祖师爷指示?” “没那么玄乎,就是眼皮跳了一下,我肚子饿的厉害,若是白跑一趟,那何时才能吃上饭。” 宋春雪招了招手,“师兄还是上来吧,既然上山不一定见到咱们想见到的人,不如先进城吃碗面。” 道长捋了捋胡子,无奈摇头,指了指宋春雪道,“师弟越来越鬼滑了,连我这个当师兄的也没办法。” 他重新爬上马车,“那就回来的时候再去找师叔。” 宋春雪笑了,其实她还挺害怕见他所说的师叔的。 她怕得不到师叔的认可。 快要进城的时候,宋春雪看到了推着锅灶卖拉面的人。 有个戴着白帽子的年轻人,正在撸起袖子甩长长的白面,热气腾腾的锅中飘出浓郁的香味…… 不对劲,怎么越闻越恶心。 “师兄我们……呕……” 宋春雪刚想问他要不要下去吃碗拉面来着,结果话没说完连连作呕。 道长没好气的笑道,“你胆子大得很,牛肉汤浇的面也敢吃,看祖师爷不教训教训你。” “师兄,我之前吃了牛肉干明明没感觉……呕……” 道长对车夫道,“劳烦大爷跑快一点,我们当道士的见不得一点牛肉的腥味。” “好嘞。”车夫幸灾乐祸道,“人家回族人吃不得猪肉,做的面都是牛羊肉的汤,咱们汉汉不养牛也不怎么吃得惯,不过金城人已经吃得惯了,人家拉的面劲道光滑,汤调的也好。”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再次捂着帕子干呕。 马车快速进了城,宋春雪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蹲在路边压制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哈哈哈,刚才还说你挺有灵性,下马车还能跳眼皮,吃了牛肉却没啥感觉。看来这会儿,祖师爷让你吃不了牛肉了。”道长双手抱在胸前,“哎呀,祖师爷是公平的。” 宋春雪脸色苍白的蹲在路面,没有力气回怼他。 过了好半晌,那股强烈的恶心感逐渐消失。 她抚着大柳树站了起来,“走吧,咱还是吃碗臊子面吧。” “好嘞,我知道有一家的鸡汤臊子面做得特别好,你不是爱吃鸡血面吗,可以来两碗。” 说着,道长已经带着宋春雪,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条不起眼的窄巷子里。 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鸡汤味儿,勾出了宋春雪肚子里的馋虫。 她要了两碗鸡血臊子面,倒了少许的麦麸醋,根本没够吃。 看到道长吃得文雅,宋春雪小声道,“师兄要不要吃鸡血面?” 道长明白她的意思,“你还想要一碗,吃不完?” “吃太撑待会儿没法午睡,我想着师兄替我分担半碗。” 道长面无表情,“可以。” “掌柜的,再来一碗鸡血面。” 宋春雪很少在外面吃过,鸡血面做得这么有嚼劲的。 孰料,捞了半碗之后,她感觉还是没吃饱。 “吃吧,偶尔吃撑一次没事,师兄又不罚你跪香。” “多谢师兄。” 宋春雪很不好意思的笑了,三碗臊子面吃得只剩下了汤。 从面馆里出来,宋春雪老远便看到了戴着白帽子的壮汉,手里翻动着红柳串起来的羊肉。 红柳烤肉,而且还是在金城,宋春雪很想要一串。 “想吃就去买,但今天别想着去客栈睡午觉了,你吃的太撑要走一会儿,我们不如自己去五泉山上看看,我担心那户人家的院子会被人买走。” 话还没说完,宋春雪已经跑到了烤羊肉摊前。 一粒一粒的羊肉比丸子还大,一串三文钱太值了。 不多时,她边吃边走,将一串递给了道长。 “师兄,给。” 道长接过香喷喷的红柳烤羊肉,咬了一口下去,滋滋冒油,烤入味的孜然和盐,将膻味遮得一丝不剩。 香,太香了。 但道长怕宋春雪吃不够还去买,大步流星的往五泉山脚下走。 宋春雪看着眼前的高山,心想该不会是在最高的山顶上吧。 那得爬到什么时候? 事实上,跟她所想的差不远。 虽然不在最高处,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爬了整整一个时辰,师兄才停下脚步,在一处青砖白墙的院子前驻足。 还好她今日吃得多,不然两个时辰都爬不上来。 山上都是石子,脚下都是大石头,这让见惯了黄土的宋春雪,恍然以为闯入不同的世界。 她席地而坐,将脚垂在石头边,等着师兄的消息。 这山上多松树,庄稼人眼中稀有非凡的松柏到处都是。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松树叶腐烂的味道,天然的熏香。 山上的水汽很湿润,云层从身边飞过,天气越来越暗,仿佛随时可能下雨。 宋春雪这才想到,自己出门时忘记带伞了。 对于长年身处干旱少雨之地的人,雨伞这东西可有可无。 目光一转,她看到了一块很润很亮的石头。 可惜的是,石头在下面的大石坑里。 没有听到师兄的声音,宋春雪决定捡回来看看。 她小心的沿着陡坡来到石坑边,将墨中带雨的石头捞到怀里。 “师弟,你在干什么?” 师兄将拂尘垂下来,“快上来。” 宋春雪听出他的怒意,知道他肯定是怕她掉下山去。 但这山坡上都是树,要掉也会挂在树上,没什么大不了。 但她不能还嘴,那么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攥住拂尘,她很快被拽了上去。 “师兄,这石头好看吗?” 师兄脸色不怎么好,“知道你若是不小心从这里滚下去,我这两年就白忙活了吗?” “是是是,师兄教训的对,但我福大命大不是,祖师爷还不舍得看我命丧于此。” “哼,那祖师爷得多忙,以后少干这种蠢事!”道长拂尘一甩,“还不快跟上。” 年纪一大把的宋春雪被训得不敢再吭声。 第307章 下雨了 来到庄严气派的院子面前,三开门的院落让宋春雪,说话都不自觉的压低声音。 “师兄,这家人当初很有钱啊,这院子的主人应该不止这一处的房产,他是怎么舍得卖掉的?” 师兄推开门,同样放低声音,“家道中落,没办法的事。不过这院子好多人都相中了,这家主人还算厚道,知道我想在此建庙,便一直给我们留着,就是不知道我们买不买得起。” “我们不是……” “二位道长,里边请。” 宋春雪抬头,看到一五旬左右的男子,衣着华贵,伸出手微微俯身请他们进后院。 她抱着个石头,想扔又不舍得,想藏又来不及,索性不管不顾的抱着。 这个石头腌咸菜不够圆,但在水里肯定很好看。 她想着抱到山下,说不定能卖几文钱。 他们穿过了两个游廊,来到了一处幽静的,种着翠竹的院子。 一个头发花白,身体虚弱的男子靠在桌子上,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做成的珠串。 走得近了,能听到他呼吸不太通畅,喉咙里有异物。 这么大的院子,竟然只有两个人,屋子里也空荡荡的,想来值钱的东西已经搬走了。 “二位道长,请坐。”头发花白的男子虚虚抬手,“刘管家,上茶。” “是。”之前带路的男子缓缓转身。 宋春雪看向师兄,师兄看了眼她怀中的石头,终是什么也没说。 “二位道长当真想买下我这院子?”男子抬手堵在唇边低低的咳嗽了两声,“你们带了多少银钱?” “那就要看您打算要多少了,虽然我们没什么钱,但开了价我们好筹钱,这院子师兄好多年前就相中了,开多少我们都能凑,只是你们一定要给我们留着。” “咳咳,”道长轻咳了两声,“赵老先生,我师弟口出狂言,不必理会。但贫道还是想听听,老先生愿意出多少银子出了这院子。” 不多时,管家端来热茶。 赵老先生喝了两口,才缓缓地看向宋春雪。 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石头上,“这石头哪里来的,能否让老朽看看?” 宋春雪看了眼道长,心想这老先生,该不会认识这石头,打算要回去吧。 “让他看看吧。”道长温声道,“反正你带回去也是腌咸菜。” 话是没错,但她觉得这石头泡在清水里更好看。 她看了风水局的书,想着带回家泡在水缸里,养条鱼来着。 虽然庄狼县连卖鱼的都没有。 等从凉州回来,她一定要从金城买条鱼带回去。 宋春雪将石头放在老先生面前的茶桌上。 老先生不由上手摸了摸,不知从哪找出一块精致的琉璃镜,对着石头仔细观看。 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块琉璃镜能放大东西。 爬了一个时辰的山,宋春雪有些口渴,一口气喝了两碗茶。 “依我看,这块石头给我,这院子就是你们的了。” 端详片刻后,老先生丢下这句话,起身伸出手,“管家,将石头带上,我们走。” 道长起身,“先生不必如此,这院子价值连城我们是知道的,若非银钱不够,先生断然不会舍不得卖这院子……” “道长,你似乎忘了,老朽是做什么的。” 张道长略作回忆,“先生是倒卖文玩古物的,这石头怎么可能入得了先生的眼……” “恰恰相反,这石头不简单,老朽下山就去破开石头看看。就算里面也是破石头,老朽认了。反正这院子不是凡人能住的,我们就不占着祖师爷的地盘了。” “送给道长,也算是给我们赵家人积福报了。”说着,老先生摆了摆手,“这院子归你们了,钥匙就在堂桌上,若是还有疑问,在山脚下的赵宅找老朽便是。” 道长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说,只是跟上去送先生出府。 宋春雪有点不舍,那石头真好看。 但省了那么多银子,她只好作罢,没有动身,留在原处喝茶。 刚才没注意,这点心做得不错,挺好吃。 等师兄回来,宋春雪已经解决了两个五仁点心。 “师兄,你饿了没,尝尝点心吧。”宋春雪将碟子往前一推,“味道不错。” 道长双手交握着拂尘,站在门口盯着宋春雪。 宋春雪连忙起身,“师兄有何吩咐?” “没事,”道长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师弟真是,每每都让师兄刮目相看,你捡来的石头能换下这一座院子,替咱们省钱了啊。” 说着,道长随意的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分析,“我估摸着,那老头是觉得,你捡来的石头是个宝贝,这会儿迫不及待的去开石头了。” “那人爱玩赌石,家道中落也是因为家里的孩子比他还好赌,自今年开春之后就赔了几千两银子。” 宋春雪目瞪口呆,“几千两银子?” “没错,此人年轻时最有钱的时候,估计有几百万两白银了,房产铺子无数,可惜老年运势不行。” 看师兄双腿盘膝坐在椅子上,悠闲的抓起点心,宋春雪好奇。 “师兄不是会看相吗,那你觉得他那块石头是真的吗?” “难说,但他这几日的确会有贵人相助,过了此关他就能渡过险关,家里人也能收收心。吃一堑长一智嘛,这老头最近买了好几处院子铺子,估计家里的孩子屁股都打开花了,以后不敢随意沾赌。” 不多时,一股冷风袭来,清冽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院子里传来雨点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下雨了?” “嗯,今晚我们只能住在山上了,不知道房间里的铺盖都被卷走了没。”道长坐着没动,“不过也不要紧,贫道从前经常在山上的树上睡觉,这里好歹能遮风挡雨。” 也是。 宋春雪起身来到门口。 “也不知道那老人下山了没,他们带伞了吗?” “人家乘坐马车下山的,你还是操心操心,明日他们会不会反悔,将这院子收回去了。”道长环顾四周,“这处风水很好,也不知道我们花重金买下,还剩多少银子修建观庙?” 宋春雪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师兄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师兄有这个念头,祖师爷肯定给你送钱。” 道长不以为然。 “贫道十年前就有这个念头了,怎么没见过祖师爷这么慈悲?” 第308章 师弟对不住 宋春雪认真思索。 “不对啊,咱们俩遇到了那么多金银,还不算祖师爷的慈悲吗?” 道长顿时正襟危坐,双手交握在前。 “是是是。还请祖师爷无关,祖师爷的大方弟子深有感触,这两年过得太舒坦了,还请祖师爷勿怪。” 看他一副生怕得罪祖师爷的样子,宋春雪偷笑。 她出了房门,想着晚上要吃东西,总要用厨房的。 若是厨房里没东西,趁早去山上挖点野菜,采点野蘑菇啥的,至少不会饿肚子。 抬眼一看,东南角有烟囱,她来到屋前推开门,不由愣了一下。 厨房清扫的干干净净,灶台上没有一处灰尘,米缸面缸都是满的,木架上还放着各类绿菜,屋顶上垂下来的铁钩上还挂着鲜肉和腊肉。 这啥也不缺啊。 宋春雪欣喜不已,一块石头能换一晚上的吃住,值了。 等早些时候吃过饭,那时候雨也该停了,她还可以往更高处走走,去山顶上看看风景。 她还从没爬到这么高的山上呢。 这里是金城,听说黄河从金城中央穿过,站在山顶上应该能够看到吧。 想到此,她快速挖了一碗面,找出碱面和面,想着做几碗揪面片吃。 她不会蒸米饭,怕蒸出来不好吃。 她只会煮米汤。 道长也来到厨房。 “这么早做饭?” 宋春雪笑问,“师兄难道不想早早地吃过,去更高处看看吗?” 道长点头,“那我来烧火。” “不必……” “若是吃得早还能看晚霞呢。”道长温声道,“这雨是雷雨,下不了多久,待会儿天晴了,风景定然好看。” 宋春雪洗了菜,削了土豆皮,快速做好揪面片。 俩人一人吃了一碗半,雨刚好停下。 “走走走,太阳还没落山。”道长拿起钥匙走下台阶,“锅碗回来了再洗。” “唉。” 师兄弟二人沿着更陡峭的长廊,往上爬的途中,不时回头看夕阳。 等爬到山峰最高处,太阳的整张脸完全没入山中。 晚霞越来越红,越来越好看。 俯视下去,整个金城尽收眼底,一条长河自西向东贯穿其中。 山河壮丽,美不胜收。 宋春雪感慨万千,不禁悄悄热泪盈眶。 * 次日,宋春雪跟往常一样,寅时三刻醒来。 在干净柔软,华丽馨香的床上醒来,她感觉到了祖师爷的照看。 若不是祖师爷的庇护,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来到院子里,找了个垫子放在石凳上,盘腿打坐。 她不懂灵气是什么,但是这五泉山上,清晨的空气让人身心舒畅,这应该就是灵力充沛的感觉。 她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时机。 一个时辰后,师兄在房间里打坐完毕,走出房间。 宋春雪炒了个洋芋丝,烧了面汤,煮了两个鸡蛋,二人简单的吃过早饭。 随后,他们仔细的看了看这院子的布局结构,想着至少要五个金锭子才买的下。 他们在等赵家人回来要钱。 一块石头换一个院子,赵家其他人若是知道,一定会觉得老头子傻的不轻。 可是,师兄弟左等右等,看到竹叶上的露珠蒸干了,赵家人还是没来。 临近午时,他们俩决定下山去赵宅。 “扣扣扣。” 就在他们背着包袱准备开门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赵家老先生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对父子,管家扶着赵老先生。 “老先生回来了,我们正要下山去找你们呢。”道长笑道,“先生身体不适,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让管家来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 老先生颤颤巍巍的走到张道长跟前,激动的握住他的手。 “感谢道长,你们肯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赵家的,感谢啊。” 说着,老先生双膝一软准备跪下来。 “使不得使不得,”道长一头雾水,扶着老先生看向他身后的人,“怎么回事?要不我们还是进屋慢慢说话吧。” “唉好,道长说的是。爹,我扶你去屋里坐下说。” 宋春雪站到一旁,看着老人家激动的快要落泪,他的儿子孙子将他搀扶到堂屋里坐下。 管家自觉的去泡茶。 “这位道长昨日给我的那个石头,救了我们赵家一命啊,这个院子从今往后是你们的了。”老先生激动的看向宋春雪,“你真是赵家的大贵人,是赵家的活菩萨啊。” “……”宋春雪虽然没听真切,但大致明白他们的意思。 她捡的那个石头,当真是个宝贝? “不敢隐瞒二位道长,那个石头替我们赎回了赵家十几处家产,还请道长受我们一拜……” 道长无奈阻拦,“别别别,那也是先生的眼光好。那石头是我师弟从门口的石坡上捡来的,我还骂了她一顿,看来是我冤枉了她。” 说着,道长看向宋春雪,“师弟,错怪了你,是师兄有眼无珠。” 宋春雪忍着笑,面无表情的道,“不能怪师兄,我当时纯粹觉得石头好看,毕竟庄狼县没那么大有那么好看的石头,我就是看着喜欢,想回去养在水里,没想到能这般值钱。”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是赵老先生眼光毒辣,值钱就行。”宋春雪起身郑重道,“我们师兄弟二人,就是为了这院子而来。看来,上苍成人之美,让我们全都心想事成,我们都该感谢上苍的慈悲。” 这番话说的赵家老先生又哭又笑,他的儿子孙子也连连感慨。 他们还互相叮嘱,以后定要断了这个嗜好,永不再参与赌石。 这是上天对他们的考验。 最后,赵家老先生将这院子的房契拿出来,还带了第三个人做见证,当场重新写下契约。 而后,这个占地五十亩的院子,便归到宋春雪名下。 道长说石头是她捡来的,执意要写上她的名字。 这还不算完,不多时来了两辆马车,车上拉的都是吃喝用物。 赵家老先生容光焕发,手不抖也不咳嗽,拉着道长的手,说以后建庙建道观的时候,他一定要出银子。 道长常跟人打交道,游刃有余的应对。 最后,他们跟道长讨要了几张符纸,这才依依不舍的坐上马车下了山。 他们刚折回院子,就听院门“咣当”一声合上。 “师弟,对不住,是师兄冤枉了你。” 只见,张道长认认真真,郑重其事的双手交握,深深地弯腰向她致歉。 “是师兄错怪了你,以后你想捡什么石头,师兄帮你!” “……”唉,宋春雪有些无奈。 他那成熟稳重,高深莫测,仙里仙气的师兄啊,哪去了? 第309章 师叔的坐骑 这么大个院子,以后就是宋春雪的了。 她站在门口,第一个感触就是,要不继续出门捡石头去? “做人别太贪心,能见到一块已经谢天谢地了,有意为之不一定能见到,说不定还要挨打。”道长大摇大摆的往屋里走,“我来生个火,喝个茶,再住一晚上,咱们明日再启程去凉州城,师弟可有意见?” “也好,”宋春雪正有此意,“那咱们是不是该换把锁?” “那当然,师兄刚才在山底下顺手买了一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道长一拍手掌,“简直绝妙。” 宋春雪也跟着乐了,“那真是绝妙,师兄真有先见之明。” “那是。” 道长乐呵呵的将新买的大锁挂在大门后边。 一块石头换了这么大院子哎,刚开始还镇定自若的宋春雪,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真他娘的牛啊。 她忍不住像小孩子那样,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在地上雀跃的蹦了蹦。 若说这不是祖师爷的刻意安排,她都不信。 美美的深呼吸几次后,她来到厨房,才注意赵家人拉来的吃食中,有五只活鸡。 就算今晚杀两只鸡,还剩下三只,他们走了它们怎么活? 道长凑到旁边,盯着绑住双腿的大公鸡,“师弟要杀吗?” “不,”宋春雪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想杀生,要不养着吧。” 道长咽了口唾沫,“那也行。” “哦不行,这个庄子易主了,短时间内不会盖庙,依我看得杀两只鸡献祭给灶王爷,我先去画符,待会儿给灶王爷烧柱香。” “那师兄来杀鸡。”宋春雪怕这个任务落在自己身上,起身跑向自己昨晚睡觉的房间,“我先去收拾屋子。” 道长也无奈,这鸡他杀还是不杀? 算了,他先去喝茶。 辰时。 宋春雪在院子里走了个遍,不住的感叹赵家人有钱。 这房子盖得再气派不过。 就算是不用推倒重建,在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屋顶,改建一下房梁,就能当成庙宇了。 不过她也知道,建庙这件事还是要师兄发话。 等她转了回来,到厨房准备做午饭时,发现厨房的活鸡少了一只,道长也不在。 “师兄去杀鸡了吗?” 宋春雪不由走出院子,想着午饭有着落了,就是鸡血面。 “师叔,还是你老人家速度快,这么快就可以下锅了?” 道长弓着腰,将道袍衣角绑起来,手上还粘着鸡毛,正乐呵呵的夸赞一位年长一点的道士。 师叔? 宋春雪瞬间紧张起来。 这就是师兄说的那位老师叔? 她紧张的手足无措,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猫着腰走到他们身边。 “师……师叔,我是宋春雪,见过师叔。” 一张嘴就结结巴巴,她感觉自己手心的汗都是凉的。 这位师叔看着不老,个头不高,也不算矮,同样蓄着黑亮的胡须,光看脸上的皮肤,好像跟张道长没什么差别,说是同龄人她也信。 他没有穿长道袍,中长青布衫,头上戴着道巾,即道人戴的帽子。 听到宋春雪的声音,刚提着扒光了毛的鸡,要进院子的师叔抬起头。 “误人子弟啊,他是怎么把你骗上这条道的?”师叔将手中的鸡递给她,“听说你饭做的不错,剩下的交给你了。” 道长给她使了个眼色。 “唉好,”宋春雪连忙接过鸡拎在手里,“我做得不算好,师叔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师叔面带微笑,温柔和煦的道,“不必紧张,我不吓人,他是不是说我跟山上的野兽为伍?” 宋春雪下意识的看向师兄,心想她是点头还是摇头好。 “不过我的坐骑很温顺,待会儿看到它别害怕。”说着,师叔越过宋春雪向屋子里走去。 宋春雪满头雾水,“坐骑?” 师兄点头。 “师叔还有坐骑?”宋春雪环顾四周,门口也没有栓马栓牛,“她老人家的坐骑在哪……” 话还没说完,宋春雪看着闯入视线的庞然大物,嗓子跟哑了似的,后面的字一个也说不出来。 关键腿也僵了,无法动弹。 随着坐骑越走越近,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体外。 “就是这个,师父唤它白雪,银白色的虎,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因此师叔下山去别的地方,一般都是半夜赶路,大白天能把人吓死不说,还会招人嫉妒,白虎也会被人惦记。” 道长看出她的紧张,低声安慰道,“你别抖,它很有灵性,初次见面,它会跟你打招呼,以后就不会误伤了你。” “……”打招呼,误伤? 宋春雪只听清了这两个词。 她的腿不自觉的抖起来,管都管不住,尤其是眼前的银虎悠闲的向她踱步而来,她下意识的想要后退,牙关都开始打架了。 “别动。”师兄抬手抵住她的后背,“千万别后退,小心它吓唬你逗你玩。猫的天性就是逗猎物,你若是一本正经它反而觉得没意思。” “……”宋春雪咬紧牙关,道理她都懂,但她全身僵成一条棍子,向后退只会跌倒在地。 “噗……” 下一刻,银白色的猫……哦不,银白色的庞然大虎凑到她面前,闻了闻她手里的鸡,又上前一步在她腰间蹭了一下。 那动作似乎在向她撒娇,叫她赶紧做熟了吃。 “娘啊,它它它……是在撒娇吗?” “别喊我娘,它在催你做饭去。”道长拎着她的后颈,“瞧你也就这点出息,之前打狼的样子还记得吗?” “它能闻到你杀过狼的同类猎食者的气息,所以会对你格外喜欢。” 宋春雪浑身一软,看到它懒懒的在她脚边卧倒,尾巴一甩一甩的。 悄悄松了口气,她打算转身就跑。 “别着急,先顺顺它的毛,不然待会儿冲到厨房去捣乱。” 宋春雪再次被抓住。 “师兄,我……” 她吓得快哽咽了。 其实也不单单是害怕,这种白虎在她眼中就是神圣之物,她不想摸。 “来,我帮你。” 道长径直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的手按到白虎的背部。 “就跟撸猫一样摸一摸就成,它挺受用。” 宋春雪屏住呼吸摸了摸,真丝滑,手感真好。 “师兄你之前的坐骑呢?” 第310章 来活了 听到这话,道长脸色不悦。 “哪壶不开提哪壶,快去做饭,我去拔几根萝卜吃。” 看到师兄转身向外走,宋春雪也没追问。 也是,师兄行走江湖多年,就算是有坐骑也不能跟着他吃苦。 她怕师叔不吃鸡血面,擀了两种面,红的是鸡血面,白的是纯粹的麦粉。 鸡汤出锅之后,她又将鸡肉炒了一遍上了色,稍稍倒了些油,放了些调料更入味。 道长回来帮忙烧火,还将案板上用过的工具清洗了一遍。 这山不愧是五泉山,院子里就有两眼山泉,根本不用担心没水用。 将鸡肉跟鸡汤面端上桌后,大家也没有寒暄,先吃面后吃肉。 “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就知道这面有多好吃。 饱足饭后,他们三人面前各自倒了酒。 “师叔,这院子归我们了,这里的灵气更甚,师叔要不要在这里住下?” “师弟还要去凉州城,我担心路上会有土匪流寇,等她到了凉州再回来。师叔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们今后就在这里供奉祖师爷,建庙修行?” “不用建庙,找几个匠人改建一下就成,这院子本来就气派,没必要浪费那个银子。”师叔咂摸着酒,不由点头,“好久没喝过杏花酿,香得很。” “这院子我先替你们看着,等你们回来,我就回我自己的山头去。银虎在这山头上很容易遇到人,它不会伤人,我却怕有心人盯上它。” 人心险恶,贪婪是人的本性。 这么漂亮的银虎,若是被其他人看到,多的是宁可杀了它当毯子的人。 “也好,那就有劳师叔了。” 宋春雪看他们久别重逢,有不少的话要聊,便去厨房洗了碗,在院子里转了转。 她走到哪,银虎跟到哪。 一开始挺害怕的,后面发现它乖巧伶俐,可爱的紧。 宋春雪便带着它在院子外面走了走。 她看上的大石块没了,还挺遗憾的。 她就是想找一块好看点的石头,摆在家里看看也好。 反正她又不懂石头,再捡一块自己看就成。 可是,走了一圈也没遇到看对眼的。 一人一虎回到院子,道长跟师叔齐齐站在院子里。 宋春雪以为自己不该带着银虎出门,连忙道歉。 “师叔,我不该随便带它出门的。” “无事,你们去忙吧。”师叔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银虎身上。 银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似的,垂着脑袋趴着耳朵乖乖的走到主人面前。 宋春雪绕过他们跑到后院去。 道长跟在她的身后,“你胆子肥的很,竟敢偷偷拐走师叔的坐骑,你就不怕师叔不在,它兽性大发拿你当点心?” “它不是被师叔驯化的坐骑吗?” 道长又气又笑,“那你知道它每年都会跑下山吃一个人吗?今年它还没吃呢,你真是心大。” “……”不至于吧?银虎就是看着凶悍了点,它啃鸡骨头的时候跟猫没什么两样,师兄是故意吓唬她吧。 道长无奈,“算了,它是不会伤害自己人,我去午睡了。明早卯时下山,别睡过头了。” “是,师兄。”宋春雪老实点头。 道长摇头笑了笑,“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我估计你女儿如今站在你跟前,都没你看着傻气。” 宋春雪怎么会听不明白。 她浅浅一笑,“那还不是师兄教导的好,道家讲究返璞归真,跟着师兄学了两三年,若是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滑头聪明可怎么得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太听师兄的话,太乖了。”道长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可以让师兄做饭烧火洗碗,你这样包揽了所有的杂事,我很难不偷懒。”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宋春雪笑了,曾经很显疲态的眼睛清明澄澈,“师兄不是总帮我吗?更何况就两三个人的饭,好做好洗,三两下就好了。” “在路上也做不了几顿饭,买着吃的次数多,师兄总是觉得我干活,你不好意思了吗?” “那我将来若是走在你前头了,早早地躺在床上等死,师兄会为我端水送饭吗?” 道长蹙起眉头,“会。” “那不就对了,师兄待我好,我待师兄好,不要想那么多。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少骂我两句就成。” 道长一头雾水,“我骂你了吗?” “嗯,最近会不耐烦来着,不过不怎么明显,都是自然流露。我希望师兄待我像待你从前的师兄弟一样,不要觉得我是女子就特别照顾我,其实去凉州城没什么的……” 如果真有什么,当初红英大着肚子,怎么能怀一个牵一个抵达李家庄子。 “行行行,不必再说,是师兄多虑了,我以后说话好听点,对不对?” 宋春雪想说,到底谁越活越回去了。 明明是师兄说不过了就急了,行行行,成成成,好好好之类的挂在嘴边堵人。 “对。”她一本正经的点头,“师兄去午休吧,茶已经烧好了,就在桌上。” 说着,她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不由咧嘴笑了。 不养孩子的时候,谁还不是个孩子啊。 * 次日,他们师兄弟收拾妥当出门时,师叔还未起床。 是银虎站在门口送的他们。 或许是被师叔调教过,银虎不敢踏出门槛,两只毛茸茸的爪子并到一起,长得无比乖巧。 它低吟了两声,似乎在叮嘱他们。 “好嘞,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们。”宋春雪朝银虎挥了挥手,“过些日子我们会回来看你的。” “呜。”银虎抬了抬脑袋回应。 张道长好奇,“你听得懂兽语?” “听不懂,但送别的时候,不管人兽,能叮嘱的无非是一路平安之类的,不会差。” 道长伸出大拇指,“师弟好悟性。” “大师兄教得好。” “切!” “……” …… 他们下山之后,在街上买了两碗甜胚子,两个薄薄脆脆的馕带着路上吃。 金城到凉州的路比较远,天黑前能到就成。 这回他们遇到的车夫很热情,一路上捡了好多人,又下去好多人,见谁都能喊一声他姨娘他姨夫,什么都能聊,听得人替他的最脾气累得慌。 若是遇到长得漂亮的,他还会说他丈母娘,改日带着媒婆上门去提亲的话张口就来。 果然,他就是天生做这行的料。 “吁~”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宋春雪猛然睁开眼,语气兴奋,“师兄,来活了。” 第311章 师兄动手了 道长也睁开眼睛。 “你别冲动,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你……哎哎哎,你别下车!” 他没拉住宋春雪,眼睁睁看着她跳出了马车。 其他人缩在车厢里。 “道长,看你仙风道骨器宇不凡,一定能赶走外面的流寇,去看看吧。”有人畏畏缩缩的怂恿都道,“往金城走的时候也没遇到啊,他们肯定不好惹。” 总要有一个厉害的出头,不然他们这一马车的人都要遭殃。 道长无奈下了马车,看到马车前面站着七八个扛着长刀的壮汉,故意露着膀子,腰间围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嘿,哪里来的道姑啊,怪俊的,走过来让爷瞧瞧。” “是啊,这一看就是个长年修道的,怪白净的,身段也不错。大哥,我看绑回去当压寨夫人不错,你正好缺个这样的。” “大哥,车上下来个臭道士,他们是一伙的,搞不好他们就是夫妻,真晦气。” 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道长站在她的身边。 他们看到车夫正赔着笑说话,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还挨了几顿推搡,都没有红脸。 “师弟,你没身手少装大尾巴狼,这帮人没人性,站到后面去。” 宋初雪手伸到腰后抽出短刀,“我来帮师兄。” 她一点也不害怕的原因,是还从未见过师兄出手。 师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若是没有功夫早就没这人了。 她特别想亲眼看看师兄跟人动手的样子。 若是能学过来就更好了。 “不要捣乱就成,你在这边站着,别让他们欺负车上的人。”说着,道长甩出佛尘,一把将车夫从两三个土匪手中拽过来。 “站到后边去,这帮人贫道来解决。” 对面光着膀子的大汉挺起胸膛,哼笑道,“哪里来的臭道士,瘦得跟个杆子似的,还在小爷面前大放厥词,找死。” 宋春雪心想,师兄看着瘦罢了。 道长双腿微微叉开,“别墨迹,要打便打,不打就滚。” “嘿,娘老子的,给我弄死他!” “遵命!” 宋春雪拿着刀站在马车前,看到师兄用拂尘甩飞了两三个人。 剩下稍有身手的,师兄双手一拉,从拂尘中间抽出一把长剑。 “嚯,道长的拂尘真好,里面还藏着一把剑!” 车夫不由拍手,“今日出门有吉有凶,遇到道长逢凶化吉啊。” 宋春雪不得不佩服这位车夫,什么时候话都说的漂亮。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师兄的动作,眼睛越瞪越大。 师兄手中的剑越来越快,眼花缭乱,到最后直接看不清动作。 只看到那几个人纷纷飞起来,然后摔到地上。 脸着急,哎哟哎哟的叫唤个不停。 “哎哟,道长饶命啊。”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求道长放过我们吧。” “道长,我们只求财不害命,还请道长明察啊。” 张道长将为首光着膀子的壮汉压在地上,“放屁,你手上分明背着人命,真当贫道是混吃等死的臭道士不成?” 说着,道长用力踩在他的后背,从怀中摸出两张符纸,贴在他的脑门上。 “你身上挂着好几个游魂,他们不死不休的纠缠着你们,还敢跟我说不害命?” “呵,你下辈子入了地狱,好好赎罪吧。” 说着,道长席地而坐,“师弟过来,看着他们。谁若是赶跑,直接砍断脚劲!” “是!” 宋春雪上前,将刀子抵在壮汉的脖子上,“听到了没有?” 壮汉刚撑着双手要起来,听了这话认命的趴下。 道长盘膝坐地念了两段经文,超度往生,功德无量。 那些被打得动弹不得的土匪,听着道长的经文,安静的坐在原地。 马车上的人不由探出脑袋来,看到道长的周围起风了,旋风四起。 按理说,每年到了六月到处都是旋风,现在只有狂风土雾。 但是平地而起的四股旋风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围着道长打转。 不多时,旋风的力道减弱,他们慢慢的往西边去了。 等道长停止念诵,最后一道旋风也渐渐远去。 趴在地上的人抬了抬脑袋,“他们都走了?” 他汗如雨下,“我感觉暖和多了,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道长甩了他一拂尘,“谁助你,贫道助的是那些被你们残害的性命。” “是是是,道长教训的是,以后我们一定要改邪归正……额啊,道长饶命。” 只见,道长又拿出一道符纸,在他身上燃烧起来。 道长指着他的脑门,声音低沉。 “你的这张嘴没有承诺可言,说话跟放屁没什么区别,不如本道长替你监督。若是今后你敢伤人性命,这道符纸会让你手足溃烂,直至跟死者一样,去地狱给他作伴。” “道长……”男子吓得呜咽起来,“我真的不会再杀人了。” 道长起身,拂尘搭在手臂上,“走吧,继续赶路。” 宋春雪跟在他的身后上了马车,车夫也紧随其后,麻溜的坐在马车,“驾!” 还躺在路中间的土匪连忙原地打滚,跟蛆一样蠕动着挪开。 “大哥,我们就这样放他们走吗?” “不然呢,你上去追一个试试?”光膀子的壮汉艰难的坐了起来,“咱们这筋骨,不躺个三四个月根本好不了,还不快招呼其他弟兄过来,蠢货。” 马车内,大家都夸赞道长身手好,恭维的话不绝于耳。 道长点头应了,让他们别再烦他。 车夫连忙拉着其他人闲聊。 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师兄,你身手真好,不传下去可惜了。”宋春雪压低声音,一脸认真道,“你是嫌我身子骨老了,学不会了吗?” 道长瞥了她一眼,“不然呢。我这身功夫,至少从十三岁就得开始学,最好是五岁学。” 宋春雪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十三岁我就给人当媳妇了。” “……”道长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半晌后,他压低声音,“师弟真想学?” “那当然。” “你未免也太贪心了,这要学那要学,字会认了,药材也认得了,针灸也要学,样样都学是出不了师的。” “我没想出师,就是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老天爷让我捡钱,肯定是想让我做点啥。我都学了,将来我也收个徒弟,他可以选其中一样精心钻研。” 道长挑眉,不由揶揄她,“你还想收徒弟?” “我就随便说说。但我学会了,能教女儿外孙女不受人欺负。我不可能天天给她撑腰,她自己争气才行。” 想到她那个婆母,道长若有所思,“这好办,一张符就能解决。” 第312章 不要丢下我 问是什么符纸,师兄却不说话了。 马车上人挤人,陆陆续续的有人下车。 坐到三个半时辰时,差不多要到了,车厢内只剩下宋春雪跟道长二人。 车夫在外面也说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悠悠的往前晃。 “快到了没?”道长靠在车上懒洋洋的问,“好渴。” “快了,我们先进城,然后买点东西再去红英家。” 道长嗯了一声。 马车吃力的前进,又半个时辰,车夫喊了一声,“到咯,下车咯。” 车夫撩起车帘子,“你们要住客栈吗,我知道一家价格公道客房宽敞。” “不用,多谢您的好意。”道长背着包袱跳下马车,伸了伸胳膊腿儿,“啊哟我的老腰。” 宋春雪跳下马车,感觉腿都坐麻了。 师兄就是穷叫唤,其实他修道那么长时间,胳膊腿比二十岁的年轻汉子好多了,还能往后压一半呢。 “那我就不跟你去女儿婆家了,让别人看到不像话,可能还要说红英的坏话,我去找个客栈住着,明日有事再找你。” 说着,他小声叮嘱了一句,“符纸带好,这回你肯定能派上用场。” “那师兄去哪家客栈,我去找你。” 道长思索片刻,“就这条街往前数,第三家客栈,我今晚就住那,多破多贵我都住。” “好,那我明日来找师兄。”宋春雪向他挥了挥手,“那我先去买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 道长摆了摆手,眨眼间已经钻进人群。 凉州城很平坦,山丘在很远的地方,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看到。 虽然宋春雪曾经来过一次,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几乎没有多少印象。 从前的她买不起值钱的东西,这会儿恨不得买一车东西,拉到何家去,好好搓搓他们的锐气。 她买了一匹布,两篮子点心,一壶酒两只烧鸡。 其他的改日再买,手头实在拿不下了。 若不是红英家离凉州城很近,这些东西她拿不动。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放羊娃正赶着羊群回家,咩咩咩的羊叫声从远处传来,洁白的羊群很壮观,走过之后,留下一地黑溜溜的羊粪蛋儿。 蜿蜒的黄土路上,几乎没有杂草。 人走得多了,便没有杂草的藏匿之处。 昏鸦归巢,乌鸦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庄稼地里的人锄了半天的草,这会儿回家,看看天边的晚霞,紧迫感十足。 家里还有一堆牲口等着喂,还有炕要填,水没打饭没人做。 或许她的红英还是背着孩子回家的,左手再牵一个也不一定。 按照记忆中的路径,她来到了一家破旧的,占了不少地方的大院子,大门上头的青瓦中间长着杂草。 院门外,有人正在铡草,屋子里有孩子的哭闹声,老婆子的骂声,以及厨房里掰断树枝的声音。 鼻息间浓烈的柴火味,让宋春雪恍然间熟悉又难过。 “这是谁啊?” 门口铡草的何家父子站了起来,好奇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 “亲家公,我是红英她娘。”说话间,宋春雪已经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跨进院子。 “做个饭还磨磨唧唧的,娃娃哭了就哭了,阴阳怪气的骂谁呢?”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你就是好几天没打了,又皮痒了是吧?” 上房的台子上,有个婆子手里拿着个磨秃了的笤帚,在清扫台子上看不见的尘土,嘴里骂骂咧咧。 不用分辨都知道,她在骂红英。 宋春雪握紧了拳头,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跟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 天色变暗,院子里的人根本没看到门口来了人。 “你还天天嚷嚷着回娘家,有本事你现在就回去啊,我们老何家的娃一个也不许带走。你娘厉害的很,在县里买了院子,那也是你几个弟弟的,你回去能咋滴,你还能上天不成?” “哼,好好的日子你不过,福烧得慌是不是?”婆子手脚麻利,嘴皮子更麻利,“你是我们家请来的祖宗是吧,说不得骂不得,我看就是欠打。” “上次打了一顿就老实多了,再给我哼哼唧唧的牙疼,我治你的毛病。” 厨房的红英带着哭腔骂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过是问你扁豆面在哪你就嫌我口气不好了?” 上房台子上的婆子跟踩了尾巴似的,瞬间拿着笤帚疙瘩往厨房门口跑。 身后的何家父子要冲进去阻拦。 “别动。”宋春雪抬手拦住他们,“我要看看,她平时是怎么待我女儿的。” 这院子够大够宽敞,她说话的声音低,厨房孩子的哭声很大,何家老婆子还是没注意大门口的动静。 “你再顶嘴一句试试?” 红英没吭声。 “你个赔钱货,敢顶嘴一句今晚就去外面睡!” “你以为你在娘家值钱的很,之前还不是差点被你娘给卖了,不然我们老何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妇吗,我们老何家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咣当当~” 宋春雪将院子里的破木盆踢了一脚,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看着何家老婆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着,我家红英怎么着你了,就欠你们老何家了?”宋春雪大步走过去,“你要是嫌多余我们可以走,阴阳怪气的骂谁呢?” 厨房里传来碗筷滚落在地的声音。 下一刻,江红英跑出了厨房,红着眼眶不可置信的叫了一声,“娘?” 何家老婆子盯着宋春雪,仿佛要从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怎么着,我骂自己家儿媳妇你还不乐意了?” 何家老婆子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被当面抓包也不觉得尴尬,抬起下巴看向宋春雪。 “有本事你领回家去,我们家娶不起你这样的媳妇。” 宋春雪看向江红英,声音冷淡平静,“听到没,人家这么嫌弃,你就跟我回去。我千里迢迢来见女儿,没有道理受这份窝囊气。” “把孩子抱上,这顿饭我们不做了,爱谁做谁做。” 说着,宋春雪转身,注意到何家父子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口,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径直将自己挑选好的东西提起来,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多了。 “站住,我们老何家的孩子不能带走,要带也把赔钱货带走,我的小孙子给我留下!” “呜呜呜,娘,不要丢下我,我不要跟阿奶一起睡。”三岁多一点的小男孩抱着江红英的腿,哭得跟病猫儿似的。 第313章 咱们走 看着何家老婆子提着双臂甩着小短腿,快步拦在面前,宋春雪没忍住笑了。 “但凡你对你的小孙子好,就不该他的亲娘如此恶毒,孩子这么小离不开娘,你想强行分开不成?” 何家老婆子指着宋春雪道,“这是我们老何家的种,不能带走。” “那你倒是说说,要怎么才肯让带走?”说着,宋春雪看向何川,“孩子他爹是死的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何川硬着头皮看向院子里对峙的人,“娘,老三还小,你就让他跟着他娘住几天,今天晚上闹成这样,难不成你真要让我妻离子散不成?” “如果你铁了心要赶走红英,以后你老死在炕上我就席子一裹丢在狼沟里去,反正你心里只有大哥,一天天恨不得折磨死一大家子不成。” 何家老太婆暴跳如雷,花白的头发又长又粗盘在脑后,一看就是个气血十足的。 她指着何川道,“你说什么?想造反不成?” “你是我生的还是你丈母娘生的,你再跟我犟嘴,明天你们一家子都去河滩里,晚上让狼叼了去。” “反正你们狼心狗肺,白养你这么大,就知道天天气我!” 何川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几年收成不好,他也一直在家里忙活,没机会去外面赚钱,根本没钱另外盖房子。 不然他早就分出去了,何必整日里过着乌烟瘴气的日子。 孩子被当成撒气包,媳妇晚上在她面前哭着,问他啥时候能分家。 宋春雪懒得听他们亲母子吵架,她只想带走红英。 “走吧,再晚点城门要关了,这会儿还有放羊的老汉没进城。”她看向红英,“把孩子抱上,谁拦着我就跟谁翻脸。” “江家的臭寡妇,这是我们何家的孩子,你敢……” “那也是我女儿红英生的,这些年在你们家受了这么多气,也没见你多心疼孩子,有本事你拦着,咱们打一架也成。” 宋春雪的个头比她高一点儿,手里提着咯吱窝下面还夹着一大卷布匹,气势十足的看着她。 何家老婆子有些犯怵,但她这辈子要强惯了,哪里会是认输的主。 她转身到大门一侧拿了个铁锹,“我看谁敢带走我的孙子!” 江红英站在宋春雪的身后,秀娟死死地抓着她的裤腿,她小声的道,“娘,要不我就带着秀娟走吧,小龙留下。” “呜呜呜,不要,娘不要丢下我,我要跟娘走。”小龙仰着头哇哇大哭,豆大的泪珠子从眼眶滚落,“阿奶坏人,我不要跟阿奶一起。” 何川他爹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仿佛争吵的这些人跟他无关。 若不是何川他爹跟她的老大江夜铭一样,红英也不会忍受何川他娘一辈子的窝囊气。 找男人不能找太软弱的,不仅不会疼人,下冰雹的时候还会将你当成雨伞顶在头上。 靠天吃饭的庄稼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家没地位在外没银子,只能忍气吞声一辈子,老了还要被自己的孩子孙子嫌弃。 “红英,咱们走。”宋春雪直直的看向何家老婆子,“她若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明日我就带着你去县衙跟何川和离,让他们再花钱娶媳妇去。” “你敢!”何川他娘将铁锹伸到宋春雪面前二寸的距离,咬牙切齿的骂道,“信不信我砍死你?” 宋春雪微微眯起眼睛,抬脚踹开铁锹,放下手中的东西抓住铁锹柄,用力的拽到自己手里,反过来指着何川他娘。 这老婆子比宋春雪大五六岁,加上这些年在地里风吹日晒,看着至少比她老十几岁,腿脚不好很快落了下风。 “干什么?” 这时,何川他爹发话了,瞪着宋春雪虽然没什么气势,但脸色很臭。 “这里是老何家,不是你们江家,更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呵!”宋春雪嗤笑一声,“刚才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正因为知道不是我们江家,不然我现在就一把火点了何家,让你们所有人无家可归,看你们跟我穷豪横。” “以后,我给红英在凉州城内买个大院子,你们一家子就守着这块破地方吵去吧,别拿我女儿当受气包。”宋春雪看向何川,“你若是不想妻离子散就给个话,要不要跟红英和离?” 何川捏着拳头,看了看自己的亲娘又看看抱着红英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的小龙,终是狠下心。 “我不要跟红英和离,她走了我的小家就散了,反正我娘生了不少儿子,他们谁爱孝顺谁孝顺去。”说着,何川强忍着哽咽将小龙从地上抱起来,“走,我们一起走。” 就在这时,何家老旧的门洞内走进来几个人。 是何川的哥哥嫂子,还有他们家的孩子。 “怎么了这是?” “红英娘家来人了吗,这么蛮横。我刚才约莫听到了‘和离’二字,这是要上天呐。” 说话的是何川的二哥,比何川生的高大。 他双手抱在胸前,勾着嘴角笑话道,“还买院子?有本事你们就在凉州城买个大院子住着,我倒要看看这牛要吹到天上去,看你们能撑多久。” “都别拦着,他们肯定要回来的。” 他身后的婆娘也笑道,“就是,人家翅膀硬了就让他们走呗,但何川你是何家人,怎么好赖不分啊,真要让你媳妇和你媳妇的娘家人,骑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吗?”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要留下来为爹娘养老送终的,今日一走,这院子里的任何东西也别想带走。” 宋春雪看到何川动摇了。 “走吧,再不走城门该关了,你们真打算去河沟里睡觉不成?”宋春雪催促道,“现在赶过去,我们还能住在凉州城最好的客栈。” “何川,你要是为了这愚孝的名声不把我们家红英当人,以后我就带她回庄狼县了,我养着她。” 江红英低着头轻轻啜泣。 “那你们先走吧,把秀娟跟小龙带上,我明日带着老大来找你们。”何川低着头,“按理说岳母千里迢迢来找我,该好好招待您的,让您失望了,今晚上我先处理家事。” 宋春雪并不意外。 “你心里有数就好,若是后日你还不来,我就带他们回娘家。”说着,宋春雪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红英,“拿着,先把点心分给孩子吃。” 站在台阶上,一直被忽视的老大抠着墙缝,默默的流眼泪。 第314章 你们一起来的 江红英接过沉甸甸的点心篮子,掏出两个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老大,过来拿点心。” 其余人没好气的盯着他们。 老大快速跑到江红英面前,接过点心不说话。 “走吧。” 宋春雪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外走,懒得在这个院子多站一刻。 老大像是见惯了这种吵闹的场面,也知道自己是不能跟着母亲走的,捧着两个点心看着母亲的背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何川看着老大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何家老婆子走到上房台子前坐下,“我倒要看看,他们真能舍下孩子回去。还把她给能的,吹牛不要钱是吧,还住凉州城最好的客栈,她有几个钱啊。” 宋春雪她们走出了院子,门口的二嫂跨进门槛压低声音道,“我看到红英她娘手里抱着一匹布呢,娘也真是的,吵架也不看时候,好歹让人家把东西放下了,对付几天将人家打发走了再吵也不迟。” 不说还好,一说他们就想起来,刚才宋春雪抱着的布看着不是最差的那种,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还能闻到烧鸡的味道。 “就你会说话,你追出去啊,带到你们家去,把东西留下。”何川娘没好气道,“何川去做饭,你媳妇翅膀硬了饭不做了,你总得吃饭吧?” 何川拉着老大往外走,“我不饿,今晚我们父子睡驴棚去。” “何川,你给我站住。” 何川一声不吭,牵着老大走出院子。 老大看向何川,“爹,我们真的要睡驴棚吗?” 何川看了眼院门口,发现二哥进去说话去了,抱起老大小声道,“我们去找你娘,吃烧鸡去。” 老大点心也不啃了,双眼放光,“真的?” “真的,嘘,小点声,我们追上去。” 宋春雪走在前头,手中的东西沉甸甸的,秀娟还帮着她提了一篮子点心,边走边吃,开心的直笑。 “外奶,点心真好吃。”秀娟说着抱着点心篮子往前面跑了一大截,“外奶简直是我们的大英雄,不然娘今晚上又要哭。” 江红英吸了吸鼻子,想要反驳却根本无从说起。 她这几年过的日子,简直没法跟娘说。 这几年何川他娘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得寸进尺,一天天的不骂她两句不痛快。 “走快点,我感觉城门真的要关了,总不能真的睡在谁家的驴棚吧。” 江红英在身后紧跟着母亲的步伐,发现母亲的腿脚麻利,脊背挺直,好像比两年前见的更年轻了。 “不至于,娘若是真有银子住最好的客栈,就有钱在庄子上花几十个铜板,找一间房子住。” 宋春雪点头,“说的也是,但我不想跟别人家挤一个屋子,我们就是要争口气,进城找客栈住。” 她们小跑着,来到城门口时,正看到有人花钱让守城的开城门。 “快走快走,没有五十个铜板还想开城门。”守城的小卒驱赶他们,“没钱就一边去。” 宋春雪上前,“五十个铜板让我们都进去吗?” 江红英拽住她,“娘,五十个铜板啊,够我们去杨家婆子那里住十来天了。” 小卒看了眼宋春雪,再看看她身后的女子抱着一匹布,“一人五十个铜板。” “啥?”江红英骂道,“你们抢钱啊!” “娘,咱们回去,住杨家的新院子去,五十个铜板肯定能住一晚上。” 宋春雪微微一笑,淡淡的看向小卒,“一人五十个铜板,你可知道这件事传到谢征谢大人的耳中,你会是何种下场?” 那小卒一愣,瞪着宋春雪没好气道,“滚滚滚,没钱就滚蛋。” “我是庄狼县来的,跟谢大人是故交,今日我除了来见女儿,还要去探望谢大人,他在庄狼县买的地种的粮食,我要跟他交账。” “你若是总共要我们五十文,我不会跟他说这事,但你若是……” “滚滚滚,就算给五十两银子,你们今晚也别想进城。”守城的小卒恼了,“还不快滚。” “这位军爷,有话好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样,我给你六十个铜板,你让我们进去。我们也是没办法,亲家不做人,我们若是住在别人家的羊圈里驴圈里,明日找到谢大人让我女儿跟夫家和离,这事儿就闹大了。” 说着,宋春雪从包袱中摸出六十个铜板,塞到小卒的手里。 “行行好吧,我们也是想好好住一晚,谁都不想惹事,你说对不对?” “娘,你别给他,六十个铜板呢!” 江红英说着要将铜板抢回来,小卒迅速揣到怀里,对旁边的兄弟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 “娘,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红英,岳母,咱们能进城吗?” 宋春雪笑道,“能,赶快进去,不然待会儿军爷要关城门了,快快快。” 何川连忙抱着老大往城门口走。 “外奶,外奶。”何川怀中的老大笑着举起点心,“好吃。” 宋春雪鼻子一酸,“唉,好吃就行,待会儿带你买更好吃的。” 红英的大儿子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江红英不由落了泪,抱着小龙过城门。 不多时,他们一群人来到凉州城内。 六十个铜板,对于江红英来说,是大半年的零用钱,说不定还能用更久。 她心疼那些钱。 她更心疼自己。 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让娘大老远的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她真没用。 何川走到她跟前,将老大放在地上,“老大自己走吧,我来抱小龙。” 小龙紧紧地抱紧江红英的脖子,“不要,我要娘亲抱。” 何川苦笑,“小龙是怪我没有跟你们走吗?” 江红英吸了吸鼻子,“不怪你,你毕竟是他们的亲儿子。” “可他们没把我当亲儿子看,不然他们知道你是我媳妇,将来想要你养老,就该对你好点。”何川的声音满是无奈与沧桑,“怪我没出息。” 一旁的宋春雪笑道,“行了行了,帮我把东西拿着,城里最好的客栈是哪家?” 这时,楼上的窗户打开,一颗脑袋探出来。 “师弟这是上哪去,不是最好的难道你不还看不上住?” 宋春雪不由停下脚步,一抬头便看到师兄晃着酒壶,“上来吧,这家就挺好。” 江红英满脸诧异,“娘,你……你跟道长一起来的,你们结成道侣了?” 第315章 没法尽孝 宋春雪抬手敲了敲她的脑门,“别胡说,师兄顺路送我来的。” 江红英低头尴尬的红了脸,“抱歉抱歉,是我误会了。” 何川抱着三个孩子走进客栈,发现这家客栈挺干净亮堂的,应该开张没几年。 宋春雪将东西交给江红英,随后开了两间上房,递出一两银子。 掌柜的找了她三串铜板,看着是三百个。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间上房,竟然要三百五十个铜板。 简直,贵到腿软。 “走吧,怎么睡看你们决定,这里的房间挺大的,每个房间两张床,我先挑一间。”说着,宋春雪拿着东西上了二楼。 江红英跟何川相互看了眼,一个字也没敢说。 这家客栈虽说算不上凉州城最好的,但也绝对不能说差,房间里不仅没有灰尘味,还散发着淡淡的熏香味。 床铺十分干净整洁,地砖铺得整整齐齐,擦洗的干干净净,跨进房门就让人身心舒畅。 江红英抱着孩子,跟着宋春雪进了房间,小龙当即挣扎着要下地,扑到窗台前看风景。 这会儿华灯初上,街上的灯笼亮起晕黄的光,瞧着让人心生欢喜的同时,意识到自己是离家的旅人。 但在小孩子眼中,这就是最新鲜最奇特的景象,他们还从未在客栈的二楼,看过凉州城的夜景。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他们刚进房间没多久,客栈就端来简单的菜式,问他们吃面还是三套车。 三套车分别是凉州行面、腊肉、冰糖圆枣茯茶,在河西走廊闻名遐迩。 凉州位于河西走廊中部,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厚重,历经沧桑,如今其繁华程度,不比金城差。 宋春雪不得不承认,年轻时的江红英胆子挺大,挺能豁得出去,选地方的眼光不错,可选夫家的眼光却不行。 “我们要三套车。” “好的客官,需要热水的时候说一声,我们会让小二抬上来。” 宋春雪点头,“好,麻烦了。” 小二将汗巾搭在肩膀上,一边关门一边笑道,“应该的。” 松木做的门被合上,房间里一片祥和。 三个孩子都趴在窗口,指着下面的人开心的说个不停,只有他们忘记了之前在何家的不愉快。 而站在门外的何川捏着手,再三犹豫还是不敢进去。 “过来,让她们娘俩先说说话,我有话问你。”道长趴在围栏边,看着一楼的客人,随意的招了招手。 何川知道道长要询问刚才在家里的情景,拘谨的走了过去。 “道长。” 房间内。 宋春雪将烧鸡拆开,招呼着三个孩子过来吃。 几个孩子开心的拿着鸡腿鸡翅鸡脖子,排排坐在窗台上,说说笑笑,仿佛过年一般。 江红英将垂下来的碎发挽到耳后,撕了个鸡翅才发现,自己穿的衣服好脏,袖口破破烂烂,上面都是黑乎乎的油点子。 她有些窘迫,连忙将手臂藏到桌子底下。 宋春雪装作没看到,用力压制冲到鼻腔的酸涩,从包袱里拿出还没吃完的锅盔。 是脆的,看着很白。 “要吃吗?我临走前做的锅盔。”说着,她又起身拿出瓷罐子,“还有蜂蜜,剩下一半。” 江红英点头,“娘你也吃,不用管我。” 母女俩坐在精致的,没有一丝划痕的木桌上,安静的吃着东西,好半晌没说一个字。 但江红英吃着吃着却哭了,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鸡肉了。 “将这半只拿出去,让道长跟何川一起吃,他们俩肯定在喝酒。” 江红英抹了抹眼泪,起身捧着粗纸包出了房间。 不多时,她眼眶红红的回来。 “娘怎么忽然来了,也没写信说一声。” 宋春雪脱口而出,“说什么,让你忍气吞声,粉饰太平,我看到的都是假象?” 江红英扯了个鸡爪子。 宋春雪将鸡爪子夺过去,撕下鸡胸肉和两块鸡皮递给她,“吃这个。” 对于填不饱肚子的人来说,鸡胸肉是除了鸡腿最好的一块肉,一般都是留给上客吃的。 “扣扣扣。” 小二推门进来,“三套车来了,两份都送到这个房间吗?” “嗯,都端到这个桌上。”宋春雪起身给了他两个铜板,“待会儿浴桶的热水除外,还要一盆洗脸的热水,我们的孩子多。” “好说好说。”小二收下两个铜板,脚步轻快的下了楼。 江红英看着母亲身上的衣服,好像是道袍外套了件料子华贵的罩衫,衬得她唇红齿白。 她们母女坐在一起,她灰头土脸,母亲干净亮丽,若是旁人不一定能看出他们谁更年长一些。 “别难过,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什么好后悔的。咱们家当初日子过得不好,我为了让老大他们好过点,要得彩礼高了,将你逼得离家出走。” “其实仔细想想,我之所以在庄狼县买了院子,等了两年才来找你,是很清楚自己的打算的。” “我怕你苦吃的少了,狠不下心断舍离。不过我也没有逼着你断舍离,你是我的女儿,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人欺负。” “从明日起,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跟我去庄狼城,你跟何川和离,你带着秀娟跟我走。但小龙还小,你显然放不下。” “其二,我在凉州城内买个院子,不用再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不对,还有其三,这里离何家太久,以后免不了要被他们欺负,你可以随我去金城的院子里住着。” 江红英目瞪口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你……你现在这么阔绰吗,院子说买就买?” 宋春雪微微凝眉,“也不是说买就买,但给你买院子的钱绰绰有余。” 江红英低头,不由哽咽道,“弟弟们不会说你吗?” “我花我的银子,为什么要管他们说什么?”宋春雪面无表情的道,“他们想说也给我憋着,说出来就得挨骂。” “……”江红英笑了,但这回是笑着流泪了,滚烫的泪水欣慰感激更多。 “谢谢娘,如果娘说真的,我会选择在凉州城内买院子,以后我挺起腰杆做人。”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手臂,“知道,何川挺好,孩子们也姓何,他们最好在这里生活。” “那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你得了闲就来找我,带上孩子们一起。” 江红英哭出声来,“对不住娘,我嫁的这么远,以后都没法尽孝。” 第316章 你会怎么做 尽孝? 好久远的词。 宋春雪觉得这两个字,对于连自己的小日子都过不好的人来说,有些多余。 几个孩子虽然都很喜欢宋春雪,也很喜欢吃鸡肉,面也吃了不少。 但睡觉时,他们还是选择跟自己的父母待一个屋。 宋春雪一个人一个屋。 孩子们的瞌睡来得快,江红英将他们从浴桶里洗完澡捞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昏昏欲睡。 庄稼人种地,每天都跟黄土打交道,一年根本洗不了几次澡。 因为常年睡炕,身上都是炕土味儿。 有时候垢痂太厚,太长时间不洗澡,身上的污垢还能自己掉下来…… 宋春雪洗了澡,让红英来洗,自己来到道长的屋里。 道长的房门留了缝,显然知道她会来。 看到宋春雪的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湿哒哒的在滴水,道长抬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头发慢慢变干。 宋春雪震惊不已,“师兄还会术法?” “雕虫小技而已,以后慢慢教你。” “不是,这简直是神仙大法啊,师兄竟然藏着掖着,现在,不如明日就教我。” “不急,你还不到火候。”道长倒了杯茶,“被亲家赶出来了?” “……”宋春雪吸了一口气,想辩解不是被赶出来的,但仔细想想,没什么区别。 比被赶出来稍微好点,但都挺窝火。 一想到红英嫁人之后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她就气得睡不着觉。 上一世,她来凉州城是过几年的事,何家老婆子收敛了不少。 但这次,她正好看到红英被欺负的样子,而且听那言语,今日还算手下留情了。 “一生气,我连符都没来得及用,不过都这样了,我也没必要管这闲事。师兄说的那个院子真的在卖吗,明日就买下来。” “嗯,明日去看看。” 宋春雪起身,“那师兄早点歇息,你若是没别的事就陪我们去。” 走到门口,她转过来看师兄,“师兄若是有别的事儿先不着急,反正我们明日带孩子去四处看看,这回我想好好游览一下。” 师兄抿了口茶,“没别的事,明日傍晚我去找老友喝喝酒,会不会有其他事很难说。” “明白,那明日见。” * 一大早上,江红英带着孩子来敲门了,因为三个孩子嚷嚷着要见外奶。 宋春雪穿上衣服开门,被几个孩子扑了满怀。 到了吃早饭的时间,虽然楼下会端些上来,宋春雪担心不够吃。 她将一吊钱递给红英,“待会儿带孩子去外面买点好吃的,不够了再找我要。” 这是她昨日专门破开,自己重新穿的。 出门买小东西,还是铜板用着方便。 “娘,要不了这么多……” “拿着,别跟我客气。” 江红英哪里见过这阵仗,下意识推拒,被宋春雪强行塞到怀里。 “吃饱喝足后,我们就替你们买院子,若是这里的地价好,还可以买几块地让你种着。若是我做到这份上,你还忍气吞声,那我可没法救你了。” 宋春雪看着江红英的眼睛,“你自己争点气,别给我丢人。我小时候对你太凶了,不知道反抗那种坏胚是吧?” 江红英低头抓了抓耳朵,“娘小瞧我了,之前我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以后我会不会变坏还不一定呢。” “有钱就变坏是吧,那挺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变坏法。” 江红英笑了,牵着小龙要下楼。 宋春雪看到她身上的破衣烂衫,“给你买身新衣裳,还有何川跟几个孩子们,都买新衣裳穿。” 说着,她又递出一两银子,“把旧的扔掉,明日买几匹布来自己做两身。” 江红英捧着银子,眼眶再次泛红,喃喃出声,“娘。” “快去,能丢的全丢掉!” 宋春雪转身,不敢看到她这副破落户的样子。 “唉,我这就去。”江红英吆喝道,“出门口,去买糖葫芦吃咯。” 半个时辰后,宋春雪刚吃完凉州特色月饼,吃了些小菜喝了汤后,江红英他们回来了。 看到他们一家子焕然一新的样子,宋春雪欣慰点头。 仔细一看,何川没有换新衣,穿了好些年的麻布衣衫,后背都磨破皮了。 “怎么没给何川买?” 江红英看了眼何川,“他觉得花你太多银子心里过意不去,买了些布自己裁一身。” 宋春雪也明白,毕竟是女婿,还是个男人,花岳母的钱有所顾忌也能理解。 “反正钱给你了,待会儿再买也行。”说着,宋春雪喊了一声,“师兄,去看院子咯。” “吱呀~”一声,道长拿着拂尘从房间出来,看到走廊里站满了人,不由露出笑容。 “好热闹的一家人。” 宋春雪笑道,“师兄不觉得吵得慌就成。” “人多热闹,走吧,师兄带你们去逛逛凉州城,哪里的羊羔肉好吃,我最清楚。” 江红英不由凑到宋春雪跟前,“道长真是个好人,还愿意护送娘来凉州城,走了好几天吧?” “三天多吧,师兄是怕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师弟,被土匪给劫走了。”说到这儿,宋春雪压低声音,“说实话,我们半道上真遇到了土匪,下次你带着孩子千万别轻易出门,这几年世道不太平。” 江红英点头,“我估计孩子长大成家之前,我都没时间来看娘。” “写信就好,我只要知道你们过得好就成。”宋春雪戳了戳她的脑门,“都被人家骑在头上欺负了,若是不亲自来这一趟,我于心难安。” 一旁的何川沉默不语。 宋春雪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问清楚。 “何川,如果买了院子,以后你们分了家,各过各的,你有意见吗?” 何川摇头,“不会,就是让岳母破费了。” “我也是为了红英。如果你爹娘也要跟你们住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何川若有所思。 江红英悄悄的戳了戳宋春雪的胳膊肘。 宋春雪看向她,“红英,如果你公婆非要跟你们住在一起,让你给他们尽孝,你怎么做?” 红英看着宋春雪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惹她生气。 “别看着我,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答。” 何川老实作答,“我爹娘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我会将他们接过来一起住。” “那他们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打骂红英呢?” 第317章 六十两 “那我将他们送到二哥家。”何川看向红英,“院子是红英的,我爹娘没资格对她吆三喝四。” 听了这话,江红英略显羞涩的低下头,很受用的样子。 宋春雪叹了口气,哪怕她不来,有了何川这句话,就算挨打挨骂,江红英也甘之如饴。 上辈子,他们还不是这样过来的? 何川的父母去世,江红英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各人有各命,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好干预女儿的生活。 但有件事情,她还是要做主。 “人都是爹娘生的,昨天晚上我亲耳听到,你娘骂我的女儿,听着还打过红英。红英嫁到你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的性子我也知道,若不是你娘惹急了,她连顶嘴都不会。” “你娘就是拿捏住我家红英的脾气,也因为你是个没本事的,可劲儿欺负她。昨晚上我还在场呢,你娘骂红英,你连一个屁都没敢放,说明在你们老何家,我家红英连丫鬟都不算。” 宋春雪直直的看向何川,“我有个条件,院子买下了,你们一家五口人住下可以,但你爹娘若是想住进来,这个院子我随时收回去。”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但你若是以后还任由你爹娘欺负红英,我会带她去庄狼县过日子,反正待在这里也没啥可图的,靠人靠不住,我那边有田有地,若是红英待我好,说不准我还买个铺子给她,不用她风吹日晒看脸色。”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何川看向红英,连忙认错,“我明白,是我没用,让红英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红英偷偷看了眼宋春雪的神情,连忙避开视线。 她不敢向着何川说话,心却是向着何川的。 “红英,你是不是这几年,在何家变成了软骨头?” 宋春雪淡淡的道,“如果你甘心给人家当牛做马,体谅何川他爹娘老了脑子不清醒,将来替他们养老送终,我是不拦着,这是你的选择。” “但你不能在我买的院子里,给他们养老。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今日就回去了。” 宋春雪停下脚步,面色平静的看着江红英。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没出息,从小就是软弱的性子。 也是她教的不够好,让小小年纪的红英让着几个弟弟。 可红英若是性格软弱,她就不会因为不满婚事一走了之,她的骨子里是倔强的。 但是这些年生儿育女,早就磨平了她的脾气。 何川的软弱,让她不得不一点点的学会了忍耐,像个任劳任怨的老牛。 也许再过几年,就算是何川他娘每天打骂她,她都要告诉自己,老人就是家里的活佛,只要送走二老,她就可以享福了。 可是谁又体谅过,何川他娘比宋春雪活得还长,五十多岁的江红英已经把能吃的苦都吃了个遍,长年腿脚疼还变成了罗圈腿。 哪怕红英不孝顺,宋春雪也绝对不允许红英这辈子也过得那么苦。 父母的心在儿女身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她宁可何川忌惮她,也要对红英好。 “岳母说的是,是我想的简单了,今后我会护着红英,不让爹娘欺负她。” 何川沉静的双眼有些死板,他可能之前都没意识到,是他的无能与纵容,让红英被母亲骂。 他甚至会觉得,怪红英命不好,偏偏遇到她娘这样的婆母。 这种一根筋的男人,甚至要一点一点教他如何过日子。 “红英呢?”宋春雪没好气道,“还想当烂好人,接他们来享福?”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红英低着头,“以后我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我是修道的,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弥勒佛,昨晚上我没打你婆母,已经是我极度收敛了。” 她还想叮嘱红英几句来着,但看红英傻不棱登的模样,怀疑她没吃好,脑子不灵光想不来这种事。 还是多待几日吧,看看何家人的态度再走。 “就是这家院子,我们进去问问。”道长来到城中的一家大院前,被铁皮包了边的门很是气派。 他敲了敲门,守门人请他们进院子瞧瞧。 道长拿出罗盘针,仔细检查院子里的风水,确认这院子的旧主只是自己祖上德行有亏损,家道中落住不了这样的院子的。 “娘,这院子好大,竟然还有前后院,能分三个何家老院子了。” “娘,这地上的砖好漂亮,还有花纹。” “你看,那屋檐上还有石雕。” 红英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院子,一惊一乍的指给她看。 “那叫鸱吻,是负责看守宅院的神兽,龙生九子,鸱吻就是龙的儿子之一,象征避除火灾。” 红英吃惊地看着她,“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里写的。” 红英的眼珠子瞪得更大,“啥?” 这话从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嘴里说出,红英觉得哪哪不对劲。 “这两年半我一直在认字,如今该认识的都能认了,上次的信还是我写给你的。” 难怪上次的字有点丑,着墨有点粗,原来是娘写给她的。 那字比读了三年书的红英写得好。 “娘。” 红英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五雷灌顶,备受打击。 她又不是寡妇,还比娘生的少,怎么日子还过得不如娘呢。 她被自己的老母亲狠狠地落在身后。 看到娘的蜕变,江红英无地自容。 这一刻,她无比厌弃自己。 宋春雪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红英,你真是养娃养傻了,以后要让自己活出个人样。” 红英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其实,但凡何川他爹娘有娘的一半勤快,他们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紧巴。 “娘,这院子肯定不少钱,我们还是换个小一点的吧,跟咱们李家庄子上的院子一样大,我就很知足了。”红英抹了抹眼眶,“这是有钱人家住的院子,多出的钱还不如买两块地。” 宋春雪注意到,师兄跟守门人交涉过了。 “师兄,这院子他们打算卖多少银子?” 师兄比了个手指,“六十两。” “这么贵?” 宋春雪想了想,凉州城可比庄狼县大多了,这里可是军事要塞,庄狼县算啥啊。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贵,一小块金子就能买下来。 “地契房契呢?” “娘,六十两啊,不是六两,咱们走吧。”红英拉着她小声道,“咱们去别家看看。” “我买得起。记住,这个院子是我买给你的,若是何家老小想进来住,我就收回来。” “噗通!”何川不小心崴了脚,一条膝盖跪在地上。 第318章 休了她 宋春雪看向何川,江红英连忙将小龙放在地上,走过去扶着何川起来。 “娘,你真的要买下这个院子?” 江红英不敢相信,一张脸都是蒙的。 “其实买个小的就够了,不然我怕,我怕何家人都惦记着要住进来。” 宋春雪点头,“看来你挺了解何家人的,但这个院子不错,我看上了。我以后时常会来看你,我就想住在这里。” 这个院子是道长看中的,风水很好,人杰地灵。 但愿红英一家子住在这里,脑子会变得灵光些。 “可是娘……” “就这么定了,这个院子是我的,房契地契我都会带走,若是何川的父母住进来,我到时候会花钱找人轰走。” 说着,宋春雪看向何川,“如果这些年对红英好一点,在红英生下小龙的时候,帮着照看两天秀娟,我都不会这么坚决。” “你将来可以孝顺父母,去他们的院子里照顾他们,绝对不能接他们进来,这是我的院子,我不欢迎。”她的语气稍显缓和,“这是我的底线。” 何川愣了片刻,随即用力点头。 “岳母我明白,这么大的院子我们住不起,但我们可以时常过来打扫照看。如果可以的话,岳母可以借我点银子,我自己盖一座院子也行的。” 在庄子上,五两银子就可以盖一座很气派的院子。 这六十两的大院子,他们住下了恐怕不安生。 “你的父母分给了你,若是不经同意,他们的地会愿意给你盖院子吗?” 宋春雪一针见血,“到时候你还是要逼着我家红英向他们低头,忍受他们的辱骂。” 说到这儿,宋春雪来了脾气。 “不管怎么样,如果再让我听到他们辱骂红英,你站在一旁看热闹,我会坚持带红英跟秀娟离开,红英走了,他们就消停了。” 一旁的道长用拂尘点了点她的肩膀,“师弟,行了,多说无益,这院子我来买,如何?” 宋春雪一愣,随即想到了这样做的好处。 “好,那就交给师兄了。”她担心再理论下去,红英无动于衷,先把她给气死。 这院子本来是师兄相中的,让师兄买下来,她再给红英买一处小的也行。 如果师兄让红英一家子住着,何川也碍着道长的面子,不敢随意造次。 是她着了相,因为女儿的事差点大动肝火。 不该,着实不该。 各有各的缘法,哪怕她跟红英是母女,如果红英软骨头,她过分干涉只会伤了自己。 师兄一番话,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 不到半个时辰,守门人带着道长去改了房契地契,并交到了宋春雪手中。 道长捋了捋胡子,“今日就是良辰吉日,适合乔迁安居,师弟现在就去何家,将东西搬过来,我去买几串鞭炮,晚上祭灶开火,如何?” 师兄的建议干脆妥当,说到了宋春雪的心坎上。 “好,就这么办。”宋春雪看向何川,“搬不搬?” “搬,把我们用的东西都搬过来。”说着,何川看向红英,“你跟孩子在这边等着,我跟老大回家一趟。” “不行,你知道哪些东西该搬哪些东西不该搬吗?”江红英看向宋春雪,“娘,你帮忙看着秀娟,我去看看。” 宋春雪笑了,“怎么,还不让我去了?若是何家老婆子打了你怎么办。” 她主意已定,“走,我们一起去。” 道长凑到她跟前,“若是那老婆子软硬不吃,就拿出那张符,用我教你的诀念两遍,保证她对你服服帖帖。” 宋春雪半信半疑,“当真?” 她不是不相信道长的符,而是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你去做就是。”道长摆了摆手,“早去早回,过了今日就不好搬来了。” 宋春雪没有多问,他们一群人出了城门,回到了何家的院子。 何川他娘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们。 “何川,你长本事了啊,带着小序跑了,有本事别回来啊。” 何川牵着小序的手,“娘,既然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心有不满,觉得红英伺候不好你,我们可以分家,让二哥二嫂照顾你,反正他们指指点点惯了,觉得我占了你们的便宜。” “你说什么?”老婆子目露凶光,“你要为了江家的贱蹄子跟我分家?” “红英是我妻子,不管她是怎么嫁到咱们家的,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果娘为了我好,就不该责骂红英。” 站在后面的宋春雪看向江红英,“难得啊,他知道为你说话。” 江红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但他这些年很少说过,若不是她有亲娘撑腰,何川可能都想不起来维护她。 “好啊何川,我生你养你,如今翅膀硬了要跟我分家,还要搬走,你搬哪儿去?” “难不成你要当上门女婿去,以后当你是你岳母生的不成?”何川娘气得用笤帚打何川的脑袋,“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何川咬着牙硬挨了几笤帚,“你已经骂了半个月了,天亮骂晚上骂,不过是红英上次端饭的时候将汤撒到外面。” “你不止我一个儿子,为什么对别的那么好,就我活该受气活该窝囊。看着你打孩子打媳妇,提都不敢提。”何川面无表情道,“不过是我脾气好,软柿子好捏。” “砰砰砰!” 老婆子拿着笤帚用力的敲打何川的脑袋,何川捏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呜呜呜,别打我爹。” “坏阿奶,别打我爹。” 小序跟小龙跑过去推搡老婆子,哭着喊着抱住何川的腿。 “好啊,小兔崽子知道护人了。”老婆子狠狠地瞪着红英,“有本事就滚,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攒下的,你们别想带走。” 何川的胸膛起伏着,“娘莫不是忘了,这几年的地都是我种的,家里的活都是我跟红英在做,羊是我爹放的,家具也是我花钱请木匠做的。” 何老婆子气得直哆嗦,“你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晚上不见腰杆子这么硬,还跟我分的这么清,你想上天不成?” “亲家母,你是来祸害我们家的是不是?”她气恼的指着江红英,“是你出的主意吧,我就知道。你家的女儿果然娶不起,何川,今日我替你做主休了她!” 第319章 除非认个错 宋春雪笑了,这可太好了。 她巴不得江红英跟何家断了往来,然后她带着红英跟孩子去庄狼县生活。 可惜啊,红英不这么想。 给何川生了三个孩子,被婆母辱骂责打,还对何川死心塌地的江红英,显然是将何川当作她的依靠来看待。 哪怕现在何川继续装死,半推半就的休了红英,私下里何川说等她攒了钱就接她回来,红英肯定会去。 更何况,他们生的三个孩子,就死死地绑住了红英的心。 红英拉着秀娟往宋春雪的身边靠了靠,看到娘双手抱胸嘴角带笑的样子,心里忐忑不安。 “娘,如果我真的被休了,你会觉得丢人吗?” “不会,你跟他和离了,我能半夜笑醒来。凭什么她们休你,你也可以休了他,然后成和离,我现在就带你们去庄狼县,给三娃娶媳妇去。” 红英抿了抿嘴唇,喃喃低语,“是啊,我这些年受够了,怎么就不能休了娃他爹。” 在老家的时候,她看老大两口子的事看得挺清楚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越过越糊涂。 “娘,你是成心不让我好过是吧?”何川愤愤道,“就算休了红英,你来照看孩子吗?” “我照看啊,难不成这个家离开她江红英还不转了,你现在就给我休了她,让她走,孩子我来照看。” 何川不跟她理论,直接走进屋子,将房间里的大箱子搬了出来。 “何川,你给我放下,不许搬。”老婆子气得大喊,“老二,老二快来看啊,何川要跟我分家。” 一墙之隔的何家老二早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更是得到召唤,拿着驴鞭子来了。 “呵!”何家老二看向江红英母女,“有人撑腰了不起啊,都敢撺掇着分家了,难道我养不了我爹娘了。” 何川握紧拳头,低着头眼里漫上一层水雾。 没怎么反抗过,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二哥说起话来这么伤人。 “好啊,二哥这么说,那以后爹娘你来孝顺,我替人当上门女婿算了。”说着,他又走进院子,将炕上的铺盖卷了出来。 “你站住!” “啪!” 何川的脸上火辣辣的,他抬头看向二哥,丢下铺盖推了他一把。 “你凭什么打我,这些年我忍得够久了。” 何二一个不防,被推得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哎呦我的娘啊,造反了,儿子要跟丈母娘跑了,哎哟我不活了~” 何老婆子看事情不妙,直接坐在地上撒泼。 宋春雪走了过去。 “我没记错的话,何川娘不吃肉,自誉是修行人,有了悟性。”她摇了摇头,“真给我们修行人丢人。” 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以手指剑,默念了两遍咒语。 面前的符纸忽然着了起来,她顺势丢在老婆子的身上。 “你……你干什么?” “你刚烧的是什么符?” “装神弄鬼,你想吓唬人,我吃素十年了,我积攒了功德的,你想做什么?” “呵!”宋春雪哼笑,“积攒功德?你日日辱骂儿媳,打骂亲孙子孙女,为老不尊,污言秽语,哪里来的功德?” 何老婆子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亏你有脸说自己是修行人,你逼迫儿子休妻,何况我家红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尊你敬你都伺候不到你的心坎上,是你欠我家红英的。” “既然过不到一起去,那就分开住。结果你气不过,还要休了红英。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个蠢货还要拆自己儿子的婚事,你想毁了何川跟孩子吗?” 老婆子怔怔的摇着脑袋,“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可我当真了,我见不得自己的女儿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还捞不着好,你不是说要和离吗,我改日就能给红英找个腰缠万贯的汉子好好过日子,你能吗?” “你只会看着何川被人指指点点,他的孩子也走不到人前头,跟何川一样窝囊,这样你才满意是吗?” 宋春雪转头看向红英,“走吧,这家里的东西又破又烂,我给你买新的。” 红英看了眼何川,犹豫再三,拉起秀娟的手,对小龙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她不想给娘添麻烦,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不管会不会多花娘的钱,此时此刻她也不该让娘下不来台。 这是何家的家事,她一直跟个外人似的。 要休就休吧,反正她也落得轻松。 三年了,拿休妻吓唬她的次数太多,她已经不害怕了。 小序是老大,她舍得下。 何川急了。 如果红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之前他可以当作吓唬人,但现在他知道,岳母有这个魄力,给红英找个更好的。 “等等,小序我们走。” 何川拉着小序的手冲出了院子,箱子也不管了,反正里面没几个铜板。 “红英你别走,孩子不能没有娘。”说着,何川追了上去。 “何川你给我站住!”老婆子大喊道,“我是唬人的,不休妻,我不休妻,让你岳母回来,我们坐下慢慢说,别让人看笑话。” 争吵的这会儿工夫,何家周围挤满了瞧热闹的庄里人。 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这回他们落了下风。 何老婆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昨晚上在哪里住着,但何川这么老实的人,能不管不顾的跟着江红英走,连给人当上门女婿的话都能轻易说出来,可见江红英她娘如今真不差钱。 “娘,你惯得他们……”何二气不过想劝她。 “还不快将人带回来,红英她娘是个有本事的,她的符咒燃起来了,万一她学了哪里的歪门邪道,我还活不活了,快去!” 不多时,走出老远的宋春雪,被何二好声好气的迎回了何家。 何家的上房有些年头了,墙壁熏得黢黑。 宋春雪翘起二郎腿,露出了道家的穿着。 “那个,亲家母真的是修行之人?” “你问何川,我的师兄这两年手把手教我,学了不少东西。我会画的符不少,读了各种经文,还学了道医,刚才那个符是我师兄亲自画的。” “他知道你吃素,还替你算了一卦,想知道是什么卦象吗?” 老婆子被唬的一愣一愣的。 她不由往椅子前面挪了挪,满眼焦灼,“劳烦亲家母,让我见见你说的道长。” 宋春雪冷声拒绝,“不行,你得罪了祖师爷,这几年业障缠身,你这么对我女儿,还想见我师兄?除非,你给我女儿认个错。” “什么?你他娘的……” 第320章 我忍你很久了 何二刚想骂人,被她娘剜了一眼。 江红英搂着小的两个孩子,何川跟大儿子小序在一起。 在场的人心思百转,各有所思。 就因为一张符,之前还凶横霸道的何老婆子变了脸色,难不成宋春雪真的有两把刷子? “你吃素是因为曾经差点被蛇咬死,在庙里许了愿,祖师爷托梦让你吃素还愿的吧?可是这些年,你偷偷吃过几次肉,你脾气暴躁,还莫名其妙的发火,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就拿我女儿撒气,怎么,让你认个错很过分吗?” 这话说得何家老婆子汗毛倒竖,尾椎骨都绷直了。 宋春雪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更愿意看着儿子成了我家的上门女婿,随我去凉州城生活才乐意?” “其实我觉得凉州城不如我们那边好,你们一大家子才种二十几亩地,若是老天爷认真布雨还好。若是像今年这样,一个半月一滴雨都不下,挨饿是早晚的事。” “何况,这里是军事要塞,打起仗来最先倒霉的就是住在城外的百姓,这几年偷鸡偷猪偷羊的人不少吧,貌似,你们家的猪被偷过两回了。” 她像个能掐会算的神婆,微微抬着下巴,傲慢又神秘。 “依我看,何川还是去我们家当上门女婿的好,我不会自夸会待他像亲儿子一样,但我能做到除了给钱给粮食给地种,绝对不掺和他们一家五口的小日子。” 何川吃惊的看着她,最后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从小到大,他就是被娘紧盯严管的孩子,说是最受宠的幺儿,其实是被打骂被训诫,还不如女儿呢。 至少到了年纪出嫁了,能摆脱父母的掌控。 何家老婆子神情复杂,微微蹙着眉头。 “亲家母当真是修行之人?” “修行了两年半,都没怎么种地。”宋春雪弹了弹裙子上的黄土,耐心消失了大半,“亲家母若是没话对我家红英说,我们就先走了。” “不着急不着急,吃了饭再走吧,我去做饭。”说着,何家老婆子起身,拿起茶壶喝了口水,然后用口中的水洗手。 “……”宋春雪一阵犯恶心,“你家没洗手盆吗?这样洗手做的饭谁敢吃,我先走了,师兄还等着我回去祭灶开火呢。” 她一站起来,江红英跟何川也站了起来。 “你们要搬去哪儿,难不成院子已经买好了?”老婆子实在拉不下脸道歉,笑着转移话题,“我能去看看吗?” “不行,我师兄买的院子不欢迎你。”说话间,宋春雪指了指地上的箱子,“红英,你们俩把箱子抬到板车上拉走。” “我来搬箱子,红英你去拉车就行。” 一想到能离开这个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院子,何川没有多想,总之很开心,感觉腿脚比从前更加利索。 几个孩子跟在后头,开心的跳下台阶,仿佛迫不及待的要离开这个院子。 “小序就别去了吧,你们都走了这院子多空啊。”何老婆子扯了个笑,“让小序给我作伴吧。” 小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紧地抓着红英的衣角。 红英已经犹豫了。 “你都不爱管孩子,留他做什么,今晚上我们吃好吃的,你这是要存心让他难过。”宋春雪拉起小序的手,“走,今晚咱们吃烤肉,喝红糖水去。” 小序委屈的哭了,抬头看向宋春雪露出笑容时,眼底都是水汽。 “好,喝甜水走。”小序抹了把眼泪紧紧地抓住宋春雪的手。 宋春雪不由看向红英,想要责怪她对小序不够疼爱的话说不出来。 小序让她想到了幼时的三娃。 她没资格指责别人不会照顾孩子。 何二想说什么,看到自家母亲也不拦着,忍得很辛苦。 下一刻,他看到自家媳妇出现在院门口。 “娘,怎么了这是,何川真的要搬走吗?”何二媳妇嘲讽道,“红英娘这是给什么好处了,没看出来啊,何川这么见钱眼开。” 何川没说话,抱着箱子往外走。 宋春雪让红英跟孩子走在前头,她牵着小序跨出门槛,没理会这个嘴歪眼斜的女人。 老婆子朝何二媳妇使了个眼色,婆媳俩挤眉弄眼的,跟在后头走出院子。 看着温顺的何川迫不及待离开的样子,很不是滋味。 “你们真的买了院子吗,多大的,多少银子买的?” 何家老婆子好声好气的道,“亲家母说的对,我的确不该骂红英,但婆媳间哪有不吵嘴的,我以后会对红英好的。” 众人沉默。 “你那叫吵嘴吗?分明是你在耍威风,不拿我家红英当人看。” 宋春雪直言不讳,“狗改得了吃屎吗?我就不信,离开我们家红英,你还能找到这么任劳任怨还任意打骂的儿媳妇,谁家女儿不是爹娘生的。” “嘿你骂谁狗呢,我娘在好好说话,你这人怎么这样。”何二媳妇堵在宋春雪面前,高声道,“娘,你就让她们这搬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啊?” “呵,当然是你这孝顺的儿媳妇来做啊,难不成还想让我家红英当一辈子傻媳妇。你做的饭好吃你能干,以后你婆母就由你来照看了。”宋春雪一把推开她,“好狗不挡道。” “你……”平日里扬武扬威惯了的人,一股怒气直冲天雷盖,当即伸出双臂向宋春雪推去。 宋春雪勾唇一笑,一只胳膊灵巧的缠着她胳膊绕了绕,抬脚踹向她的肚子。 下一刻,何二媳妇哎呦一声,整个人向后翻滚,咕噜噜滚下了斜坡。 除了何二,其他人忍俊不禁。 没想到何二媳妇看着膀大腰圆的,却这么不经推搡。 “你他娘的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何二媳妇暴跳如雷,从土坡下翻身起来,抓着衣襟往上爬。 何二伸出手去拉她上来。 她喘着粗气朝红英的头发伸出手。 宋春雪想都没想,照着她肥厚敦实的后臀踹去。 她已经站桩打坐两年了,腿脚功夫不是盖的。 果然,何二媳妇再次趴在地上。 “你这死老婆子怎么总动手,信不信我……” 何二也恼了,抬手就要照着宋春雪的脸甩巴掌。 “啪啪啪!” 宋春雪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她本来不想打脸的,是他们给脸不要脸。 她冷冷的看向何家老婆子,“你也想动手吗?来啊,之前你打她的账还没算呢。” 她撸起袖子,喷火的眼神夹杂着一点兴奋,“我忍你很久了。” 第321章 贾家大院 何家老婆子往后退了两步,满眼惊恐。 “唉,你干什么,想耍横啊?” “亲家母,这就难看了啊,你来我家是看女儿的,不是……啊,啊,你放开!” 她多说一个字,宋春雪的怒气更甚,抬脚狠狠地踹向何家老婆子的腿。 “你还知道难看啊,之前打我女儿的时候脑子是被猪屎糊住了吗?” “你他娘的不说还好,你这话说出来,今天不揍你一顿,老娘会抱憾终生!” 何老婆子挥舞着手臂反抗,宋春雪的拳头更硬,用力的往她身上招呼。 “你敢打我娘,我跟你拼了!” 何二拿了把铁锹朝宋春雪的后背挥去。 “何二你个死倭瓜,还敢打我娘!” 江红英瞬间红了眼,拿起早上用过还没收起来的大粪勺,用力砸在何二的后脑勺上。 何二媳妇瞪大眼睛,三角眼变成了杏眼,气出了公鸡嗓。 “江红英,你个蔫黄瓜竟然敢打我男人,你他娘的……” 她刚抓了一把土要扬过去,被还没反应过来的何川,下意识的抬脚扫了一下。 一个不稳,何二媳妇往前扑倒,重心不稳啃了一嘴土。 “好啊你个何川,吃里扒外的玩意儿,你娘被人按着打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里使绊子,你的良心是让狗吃了吗?” 何川心头一虚,但看到红英朝他看过来,愤愤的瞪着他,他瞬间想到娘打了红英,红英哭着要回娘家的情景,下意识的蹲在地上装看不到。 其实见钱眼开挺好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忽然挺有出息。 若是以前,他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家老娘挨打,可是今日,他竟然觉得娘挨打那是天经地义。 她之前欠红英的打还少吗? 真是奇了怪了,他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一点。 三个孩子挤在何川跟前,看着娘跟娘的娘,将阿奶和二伯二婶打得在黄土里翻滚,震惊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跟小孩子放羊放驴的时候打起来,有什么区别? 原来大人打架,也这么直来直去。 “哎哟,哎呦你轻点,我的老腰啊~” 何老婆子被按在地上打得双手抱头,不由连连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亲家母别打了,让别人看笑话,连累红英跟孩子不是。” “我呸!”宋春雪又踹了她一脚,“现在知道看笑话了,之前打红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她的几个孩子会被人笑话,自己的亲娘被公婆不当人,你以为很光彩吗?” 何二媳妇跟何二坐在地上,刚要爬起来帮忙,被宋春雪一脚踹回去。 红英站在一旁,想帮忙,发现娘的身手比当初还利索,她都插不上手。 宋春雪双手叉腰,“狗日的,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说啥去?” 她不无蛮横的道,“劝你少说两句,你一张嘴我就气的牙痒痒,生气了我就得撒气,不然我大老远的来就是为了受亲家的一口气,我岂不是白活了!” “臭不要脸的,你一张嘴,看你的眼神我就恨不得踩你两脚。再多狡辩一句,我今天非得打得你们下不来床。” 说着,她指着何二跟何二媳妇,“还有你们俩,之前没少欺负红英吧?打一个是打,打三个也是打,今天就算把你们都打瘸了,也是我占理,谁要你们之前只当畜生不当人的。” 何二黑着脸,脸跟耳朵火辣辣的,大腿也疼的厉害,心想这女人看着没力气,怎么打人的时候这么厉害。 何二媳妇捂着头皮,刚才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全被薅下来了,这会儿小腿隐隐作痛,只能在心里狠狠地翻白眼。 江红英觉得这一幕,比神仙显灵还稀奇,不由看向何川。 何川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想,别人会骂他不是何家人吗? 管球他娘的,人人都说他何川傻,那他就是傻。 傻子知道哪里知道护着自己的二哥和娘,他能护着自己的孩子,已经很牛皮了。 江红英走过去,蹲在何川跟前,压低声音悄悄道,“你不怪我娘吗?” “那我……” “自从嫁给你,今天还是头一次,对你刮目相看,我敢跟人说我嫁对人了。”江红英红着眼眶,“何川,你今天很爷们,我不想和离了。” “什么?”何川的抬头纹出来了,“你真想跟我和离?” “嗯,想过。” “可我都想当上门女婿了,你这样我很没面子,我是个男人。” 江红英笑得前所未有的舒心,“嗯,知道,所以我不和离,你给我家当上门女婿吧,我娘好像银子不少。”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何川一本正经的说话时傻乎乎的。 “嗯,有银子好,不会比咱们之前更窝囊了。”何川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当上门女婿没什么不好,有钱花就成。” 何家老婆子坐在地上,指着何川骂道,“你嘀嘀咕咕说啥呢,真想当上门女婿去?” 何川不说话了,将几个孩子抱在板车上,自己在前面拉了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继续。”何川将绳子放在肩膀上,“别让道长等急了。” “嘿你个昧良心的小畜生,我……”何家老婆子怄气的不行。 “那是你生的,别这么骂自己。”宋春雪双手叉腰,“骂够了没,不行我接着打。” 说着,她又开始撸袖子。 “得得得,你们走吧,我不拦着了行吗,爱搬哪搬哪,我不拦着。”何家老婆子满脸苦涩,“当我白养了何川一场。” 宋春雪拍了拍手掌,“那成,我们回去祭灶开火了。你儿子还是你儿子,我抢不走,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城里找我们。” 出了气之后,她看何家老婆子顺眼了不少,仇也不记了,甚至想邀她一起。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哼,不去,我没脸去。” 宋春雪快步追上女儿一家子,“那你忙,我们还得回去准备一大桌子好酒好菜呢。” “……”何家老婆子暗骂,她有什么好忙的。 何二媳妇趁大家不注意,灰溜溜的走了。 她可不想晚上给老婆子做饭。 庄子上瞧热闹的人走上前去。 “她大娘,刚才打你的人是红英娘吗,她怎么那么厉害?”那人一本正经的问道,“他们家很有钱吗,你真舍得让何川当上门女婿去?” “你说你也是,有这么富的亲家,还打人家的女儿做什么,以后你都没脸找何川去,多臊得慌。” “闭嘴,滚逑!” “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听人说,看到红英他们去了贾家大院,那么气派的院子,你真的不想住进去?” 第322章 当真 贾家大院。 在饭桌上,宋春雪才知道,原来这个院子曾经的名字,叫贾家大院。 整个凉州城的人,几乎都听说过这个院子。 因为贾家户大,一直都是家喻户晓的富贵人家。 只是,造化弄人,谁也未曾料想过,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竟然不知不觉落魄了。 不过,也有人说,贾家势力庞大,已经看不上在这小地方盘踞了,他们整个家族这些年,一直在往京城迁居。 但是曾经很多人说这院子风水好。 只不过,贾家人悄悄离开了凉州城,流言四起,很多人猜测这院子里出过人命,风水已经被破坏,很多人虽然想买,却一直在观望。 所以,守院子的人昨日见到道长这么干脆,这院子的旧主人也没有涨价,六十两银子就卖了。 其实,这院子里之前的家具,跟这院子合起来,一百两银子都有些亏。 可是,贾家人急用钱,他们怕涨价会吓跑买主。 若不是师兄盯着这院子好几年了,他们肯定买不到这么大的院子。 “肉肉,肉肉,吃肉肉。”小龙站在椅子上开心的拍手。 “娘亲,我想吃猪蹄。”秀娟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猪蹄子馋的直流口水。 小序看着父亲何川,小声的道,“爹,我能啃个鸡爪吗?” 江红英跟何川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夹菜,三个孩子让他们俩时不时地站起来。 看着几个孩子盯着一桌子的好菜开心不已的样子,宋春雪很是欣慰。 她安静的夹着菜,没有要给红英帮忙的意思。 好多年没有这样闹腾过了,养小孩最是磨人心性了。 虽然红英的孩子相对乖巧,但宋春雪还是不由自主的头疼。 她都不愿意回想自己当初带着五个孩子,鸡飞狗跳的日子,让她害怕。 真正算起来,几个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 如今回过头来看,想起当初老大要吃这个,老二要吃那个,三娃已经拿着勺子自己往嘴里喂了,老四的碗掉在地上的时候,宋春雪很佩服自己。 若不是当时的红英还算懂事,会帮她照看老四,她一定会更头疼。 现在想来,几个孩子,她对三娃和红英最不好。 虽然她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但她不再是个好母亲。 她已经没有当初的耐心和韧性,来照看孩子。 “娘,你快吃吧。” 江红英好不容易安顿好孩子,将凳子往前拉了拉,看到母亲呆呆的看着几个孩子,连忙给她夹了几块鸡肉。 “好,我吃着呢,你赶紧吃吧,别光顾着孩子。”宋春雪将一条鸡腿撕下来递给她。 “娘,你跟道长吃吧……” “就是给你的,你是我生的,好东西我就愿意给你吃。”宋春雪坚持将鸡腿按在她的碗里,“我如今不馋肉,你吃饱了才有力气带娃,收拾屋子。” 江红英眼里闪着泪花点点头,“嗯,我吃。” 何川倒了杯酒,双手举杯看向宋春雪跟道长。 “岳母,道长,我敬你们一杯。” 何川站起身来,语气真诚,“虽然没想过我这辈子还有吃软饭的福气,能暂时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吃这样丰盛的饭菜,我已经很知足了。” “……”宋春雪差点笑出声来,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个女婿说话这般有趣。 她端起酒杯,“你不会怪我苛待你家人就好,我也是为了红英,你能对我家红英好,一切都好说。” 道长笑呵呵的碰了杯,“是个实诚孩子,就是憨了点。” 说着,他抬手用无名指在酒杯里沾了沾,弹到了何川身上,迅速地念了个口诀,快到何川都没怎么注意。 道长仰头喝了酒,“好,你们放开了吃,不用管我。” “就是,你们跟孩子敞开了吃,我们俩算是老人了,不用管我们。” 何川笑呵呵的坐下,给江红英夹了个鸡胗。 红英喜欢吃鸡胗鸡翅,还喜欢啃鸡爪子,没想到何川知道。 宋春雪心想,红英那么信任他,也是因为私下里何川待她不差吧。 看到他们一家五口吃得满嘴流油,宋春雪压低声音,“师兄,你刚才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何川他有没有事?” “有些小问题,已经解决了。”道长压低声音道,“但你亲家明日会来,你小心应对,我明日去会会老友。” “那我们何时离开,师兄可曾算过?” “不用算,就在这几日。”道长嚼着鸡脆骨,“凡事顺其自然,别遇事就算。” 宋春雪点头,“也是。” 吃过饭,便是挑房间的时候了。 宋春雪带着他们来到了后院,将今日下午打扫的最干净的北屋,指给红英跟何川。 东边的指给了小序,西边的指给了秀娟。 可是他们都是睡炕长大的,一个人不敢睡。 所以,他们一家五口,今晚都挤在了北屋。 宋春雪跟道长在前院的北屋和东屋住下。 几个孩子对这个院子里的一切感到好奇,又爱不释手。 “娘,这个桌子好漂亮啊。” “娘,这床好软啊,一点味道都没有,难怪我外奶说要扔掉旧铺盖。” “爹,你看这个柜子上面的雕花,油亮油亮的。” 红英跟何川去厨房烧热水洗脚时,几个孩子寸步不离。 “娘,这院子里好干净,咱们家的驴肯定愿意在这里打滚儿。” “我也想在这儿打滚儿,太舒坦了。”说着,秀娟直接躺在地上,“这地上比我阿奶的炕还干净,我想在院子里睡觉。” 江红英刚想阻拦,小龙也躺了下来,“娘,真的哎,院子里舒服。” 小序指着院墙上的一排青瓦,忍不住心生欢喜,“这院子真好看,哪里都好看。” 江红英跟何川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三个孩子抱到屋子里。 她哄着孩子睡着之后,来到宋春雪的房间。 “娘,我睡不着。” 宋春雪坐在床上打坐,不由睁开眼睛,“怎么了?” “住在这么好的院子里,我睡不着,跟做梦一样。”江红英自嘲一笑,“我怕自己守不住这样的福气,何川他娘若是知道我们住在贾家大院里,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住进来。” “娘,你不如给我五两银子,让我们盖个土房子,住着踏实。” 宋春雪心酸,“银子可以给你,但这个院子你要替道长看着,这院子风水好,说不定小龙小序将来还能考中秀才呢。” 江红英双眼一亮,“当真?” “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无缘无故变有钱的吗?” 第323章 他们果然来了 “娘,那你是怎么变有钱的?” 江红英压低声音,“其实老大之前给我写过信,这两年老大一直问我娘有没有给我钱。他说家里的地娘都给他种了,娘还在城里买了地?” 宋春雪淡笑,看来老大是惦记着她的银子,想知道她给红英的好处是不是比给他的多。 她也能明白老大的心思,无非是觉得,她这个当娘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为什么不能给他这个当儿子的多帮衬点。 老大不用张嘴,她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我买了地,还跟师兄开了家医馆。”宋春雪神情淡淡的,“我想给谁钱就给谁钱,老大若是不服气,就让他憋着。” 江红英笑了,“他若是知道你们买了这么大的院子让我们住,肯定要气得好几个晚上睡不好,我不打算告诉他。” “我也知道,说是我们替道长照看院子,但道长不食人间烟火,一辈子住不了几回这个院子。你们是为了让我们安心的住着,才找了这样的理由。” “这样的话,何川他爹娘也没脸住进来,娘,让你为我操心了。” 宋春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吧。” 母女俩聊到深夜才睡。 * 何川跟江红英起得很早。 平日里他们早起喂牲口,还要早早的往地里挑粪,睡不了懒觉。 他们一个人扫了院子,一个人在厨房里张罗着早饭。 看到厨房的地皮菜和新鲜的韭菜,江红英将地皮菜挑拣了两遍,泡在水里洗干净,又刮了好几个土豆。 半个时辰后,她的韭菜盒子出了锅,几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昨晚上没吃完的瘦肉被她剁碎,混在馅料里,格外的香。 “娘,没想到韭菜盒子能这么好吃。”秀娟抓了一块递给宋春雪,“外奶,你吃,还是肉多油多了香。” 宋春雪笑着接了过来,她明白秀娟的意思,是指她买了肉跟油,韭菜盒子才这么好吃。 他们在何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油腥,更别说连着两天有肉吃。 她揉了揉秀娟的脑袋,“你也吃,管饱。” 她不由笑问,“你要不要跟外奶回家,去我家顿顿吃肉?” 秀娟腮帮子鼓鼓的,双手捧着韭菜盒子,转头看向江红英。 江红英忍俊不禁,“你想去就去。” “娘去我就去。”秀娟认真道,“阿奶就够不着骂我打我了。” 这番话,让饭桌上的人齐齐沉默。 “岳母,道长怎么不在,他起来了吗?” 宋春雪回神,“他出门找老友去了,不用管他,他没别的事就会回来。” 看到何川依旧穿着破衣烂衫,宋春雪指了指一旁矮凳上的布包。 “何川你把衣服换上吧,家里就你穿得旧,我昨日给你挑了一身,看看喜不喜欢。” 何川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看向江红英,随即笑着点头,“多谢岳母,我待会儿就换上。” 他吃了三块韭菜盒子,喝了鸡蛋汤便匆匆去了房间。 换上新衣裳,加上他昨晚好像洗了头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干净俊朗。 毕竟,何川还年轻,他今年才二十五六岁。 苦难已经开始让他的脊背微微弯曲,笑起来依旧难掩孩子气。 “爹爹,好看。”小龙溜下江红英的膝盖,跑过去开心的伸出双臂,“爹爹抱。” 小龙奶声奶气的样子,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平日里的小龙都不爱搭理何川,何川忙得顾不上抱他不说,身上不是挂着草就是沾满了黄土,有时候还都是驴粪羊粪的味道。 小孩子的鼻子灵,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哎哟喂,小龙抱抱。”何川笑着将小龙抱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 随后,他在小龙的脸上亲了亲,“臭小子,就今天愿意粘我。” 就在大家说说笑笑正开心时,隐约听到有人敲门。 听到动静,大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静听。 “咚咚咚。” “咚咚咚。” 江红英好奇,“谁啊,难道是邻居?” “恐怕是何川他娘,”宋春雪起身,“我去开门,你们继续吃。” “娘,我们吃好了。”江红英起身,“我来洗碗。” 那老妖婆来了,若是看到她四平八稳的坐下吃东西,一眼皮能夹死她。 几个孩子听到敲门的人可能是阿奶,瞬间紧张起来。 秀娟拿起笤帚,“娘,我扫地。” 小龙紧紧地缠住何川的脖子,“爹,快跑。” “……”何川哭笑不得,果然有人撑腰之后,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要跑了。 以前在家里,大家只有安静的,等着挨骂的份儿。 小序手足无措,他跨出厨房门,“我去扫后面的院子。” 江红英不由幽怨的看向何川,那神情仿佛在说,看你娘把孩子吓成啥样了。 何川叹了口气,“要不,我们跟你娘回去,去庄狼县生活,我有力气能替岳母干活种地,你也自在一点,挨亲娘的骂实在点,她也不像是会动不动骂女婿的人。” 江红英眼睛一亮,“你是说真的?” 这边,宋春雪打开院门,门外果然站着何川的父母。 他们俩脸色很臭,但看到宋春雪的瞬间,双双挤出了笑容。 就像老抹布忽然上了油彩画了脸,感觉下一刻就要上台唱戏似的。 “你们怎么来了?” 宋春雪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们,也没打算请他们进屋。 何家老婆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看亲家母昨天气出了人打了,何川是我儿子,几个孩子都是我们老何家的种。” 说到这儿,何家老婆子的笑容更为虚假。 “呵呵呵,红英也是我们老何家的儿媳妇,是我之前待她不好,我的错,但我们好歹是一家人,他们今后住在哪里,我来看看总没错,你说是不是?” 宋春雪哼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为你老人家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婆子的笑容僵了僵,“其实也没多老,我就比你大几岁。” “是不老,但你在孩子眼中就跟老妖婆似的,听到可能是你要来,他们吓得跟老鼠一样四处乱窜。” 老婆子不说话了。 何川他爹没好气道,“那也是我们老何家的孩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是他阿爷,平日里他们都不怕我。” 宋春雪也不跟他们争这个。 “既然来了就进屋吧。” 第324章 心寒 宋春雪将他们带到了主屋。 何家老两口环顾四周,这院子里的每一处,都让他们的眼里透着精光,贪婪和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坐下吧,想必你们早上吃过了,我就不给你们准备早饭了。”宋春雪朝外面喊了一声,“红英,端些水来。” 江红英看向何川,“你去吧,那是你的爹娘。” 她用抹布擦着灶台,这石子铺就打磨的灶台就是好看,还是彩色的。 今时不同往日,住在亲娘的师兄买下的院子里,吃饭也不用看何家人的脸色,指使起何川来,她也能理直气壮。 果然,出嫁的女人,底气都是娘家人给的。 还剩一部分自己能给,可是她没那么泼辣,天生性格软弱,像那种一不开心就发疯的性子,她学不来。 不然,她也可以给自己底气。 可是,她在何川他娘面前狠不起来,可能她的八字就硬不过人家的,看到何川他娘的眼神,她就止不住的害怕。 何况,何川他娘膘肥体壮的,她这小身板,真的打起来,就只有被打的份。 何川将烧好的热水舀到茶壶中,又在精致好看的茶碗里抓了些茶叶,倒了热水,放在托盘中打算端到主屋去。 “以前总听说大户人家一进屋就给客人上茶,天知道,我今天能给我爹娘上茶。” 江红英丢下抹布,忍着笑问,“然后呢?” “作为儿子,我爹娘心里应该挺不是滋味的,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我开心。”何川叹了口气,“光靠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用这么花里胡哨的茶碗喝茶。” 江红英淡淡的看着他,心想是这两天吃饱了,也没那么辛苦了,脑子也变灵光了? 她竟然能看透何川的心思,以为她都是靠猜的。 “如果我娘跟你娘一样,她是该为你难过,但现在咱们能住在这样气派的院子里,她睡着了都该为你笑醒才对。” “不然她就不是正常的女人,她不为自己的儿子好,甚至还会嫉妒你。” 江红英淡淡道,“你信不信,她待会儿会冷嘲热讽的跟你说话,说你护着我,看岳母有钱了,就不认她这个亲娘了。” “如果你心软了,她就会顺势想住进来,美其名曰伺候我们,伺候儿媳妇你信不信?” 何川愣了,他虽然知道自己的母亲脾气不好,但不觉得她是这种人。 他一声不吭,端着茶盘来到主屋。 “娘,爹。” 何川本想让爹娘喝茶的,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他们一辈子没有这样泡过茶,他怕挨骂。 他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能忘本。 “哟,川儿还给你爹娘端茶呢,这么好看的茶碗,我们可喝不起,弄脏了怎么办。”何川娘没好气道,“你这是在给你娘显摆吗?” “……”刚刚升起的那些愧疚,忽然变成了难过,像沾了水的柳絮,落在了泥土中。 几个孩子都躲着不来,他作为儿子,不能视而不见。 头一回抛下一切住在外面,以后分不分家,他还要跟父母商量。 若是父母愿意给他一块地盖个小院子,让他继续种地,他会考虑继续孝敬二老的。 “怎么不吭声?”何川娘冷哼一声,“翅膀硬了,不认你娘了,真打算给人当上门女婿去?”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还不如你岳母的三两句好话重要,你以为能住在这院子里,这院子就是你的了?” “告诉你,以后庄子里的人都会说你就是个吃软饭的,你靠着你媳妇的娘家人过日子,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何川握紧了手掌,心沉到了谷底。 “那娘打算怎么样?” 何川深吸一口气,“家里的地,你会让我盖院子吗?这事儿我都说了两年了,既然你不喜欢红英我们就分开住,老了我们不会不管你,地里的活也是我们俩来干,辛苦娘给孩子们做两顿饭就成……” 后面的话,他气得说不出来。 他的任劳任怨,红英被打之后还给爹娘端饭,结果换来了得寸进尺。 他除了让红英一忍再忍,什么也没做。 也难怪红英想过要跟他和离。 “二哥二嫂那么孝顺,昨晚上给你们端饭,给你们喂牲口了吗?” 他强忍着怒气,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我这几年老实巴交,不抱怨一句,娘就觉得我傻,就算对我不好,我也该孝顺是吗?” “我二哥二嫂每次都是冷嘲热讽的看热闹,站着说话不腰疼,连给你提桶水都不乐意,看红英被打还专门跑来看笑话。娘难道不知道,我跟红英是两口子,我们是一体的,看她的笑话就是看我的笑话吗?” “别人都说我傻,我老实,所以娘也觉得我不懂被侮辱被嘲讽的滋味吗?” 这番话,让何川父母大为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儿子。 “你……”老婆子指着何川气恼道,“这些话我们回家说就行,家丑不可外扬……” “娘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我的岳母大老远的来,你却将他们轰出门外,我带着孩子走了你还不乐意,你知道我也是需要脸面的吗?” 坐在一旁的宋春雪安静的看着他,不由泪眼蒙眬,从他身上看到了前世的三娃的影子。 “砰!”何老婆子气得一拍桌子,“那你在外人面前这么跟自己的亲娘顶嘴,可有顾忌我的脸面?” 何川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 “你现在腰杆子硬了,处处护着红英,好像你娘才是那个大恶人,我就是脾气大了点,又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至于这么指责我吗?” 她越说越来劲,指着门外道,“你们现在穿的人模狗样,住在这么宽敞的院子里,就要认别人当亲娘是吗?” “我真是白养了你这么些年,早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 “我们家是没钱,但盖院子的地方难道没有吗?”何川也来了脾气,“我要盖个院子搬出去住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何川气得起身,“随你的便,我现在就是见钱眼开,就是要给别人当儿子,至少别人没有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不把我当人看。” 走到半途中,他又折回去,将放在桌上的茶盘端走。 “何川,你给我站住,你知道自己是从谁的肚子里出来的吗?”何家老婆子气得脱掉脚上的鞋。 “行了行了,干什么,在我家撒野吗?”宋春雪冷声呵止,“非得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打自己的儿子你才舒心吗?” 第325章 我滴个老天爷 何家老婆子气得将鞋丢在地上,恨不得砸个窟窿出来,却又不得不穿上。 何家老汉坐在一旁,垂着脑袋看着地面,一句话也没说。 看到何川出了门,他也仅仅是目光追随了片刻,依旧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 仿佛家里的事儿都是自家婆娘拿主意,他自己懒得动脑筋,得过且过就成。 两辈子的经验所得,凡是女人当家的家庭,男人都比较窝囊,子女也都不怎么成器。 想想也是,寻常家庭,男子才是一家之主,有钱的男人还能纳妾。 若不是男人太没用,能轮得着女人当家吗? 而她这个寡妇,若不是男人死得早,她愿意当这个家吗? 她从小寄人篱下,满脑子只知道如何活下去,哪里知道如何教导孩子? 全凭自己开心就好。 她自己就是个没人教的孩子,却要教导五个孩子,能让三个孩子都读了书,她已经是李家庄子上最能干的人了。 可到头来,她却落得那样的境地。 重活一次,她才明白,生的多能吃苦不算本事,脑子清醒,能读书识字明白做人的道理,才是真本事。 脑子不灵光,一生白活。 傻子除外。 一辈子傻到底也挺好。 “亲家母是怎么打算的,以后真的让我家何川当上门女婿?” 何家老婆子的话,将宋春雪从思绪中拽回来。 “啊?你问我?”宋春雪没好气道,“我可没说过这句话,只是不想女儿受气买了个院子而已,我从未跟谁说过要他们当上门女婿。” “不过,你若是不给他们地种,不给红英照看孩子,我带着他们去庄狼县给我家种地,我也不会让孩子们改姓啥的,他们啥时候想回来看你们都随他们,我自己四个儿子呢,不需要上门女婿,只要他们活得顺心就成。” 何家老婆子咬牙切齿,低声嘟囔了句,“有钱说什么都对,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宋春雪笑了,“那亲家母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她看向宋春雪,“这院子真是你买下的,以后归他们了?” “不是,这是我师兄看中的院子,也是他托人买下的。让他们住进来,只是因为他一个道士又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将来要在金城久住,让何川一家看家护院罢了。” 宋春雪笑问,“怎么,你也想住进来?” “其实嘛,这么大的院子,你们住进来自然住得下,只是这院子是我师兄的,还得问过他的意思。” 何家老婆子脸耷拉的更难看。 “知道了,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搅你们。” 说着,何家老婆子起身踢了脚没说话的男人,“你是哑巴吗,儿子孙子都要跟人跑了,屁都不放一个。” 何川他爹还是没说话,跟在她身后看向院子里的儿子跟孙子。 看到他们出来,秀娟跑进了厨房。 何川坐在厨房外面的台阶上,安然不动。 他看着自家父母离开了院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 果然,红英没说错,爹娘今日来的目的,就是想在这个院子里住下。 这些年在家里苦死累活,他还不如富贵人家的家丁。 宋春雪也没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提议带大家去街上逛逛,中午在外面吃过饭再回来。 三个孩子兴奋的跳起来,手牵着手在门口等着他们。 何川跟江红英蔫蔫的,仿佛备受打击。 “走吧,傻坐着干什么,反正今日不用干活,我也不会让你们挨饿,看看孩子们多开心,别给孩子扫兴,去不去?” 宋春雪懒得看到他们两口子的没出息样,“你们俩不去,我就带着孩子出去逛了。” “娘,等我一下。”江红英解下围裙,“我去洗把脸。” “哦对,你洗脸都不知道用桂花油膏吧,你的脸都干得起皮了,我们去街上买几块油膏,给孩子也抹上。” 江红英苦涩的心口甜丝丝的,这么多年,也就刚成亲那会儿,婆母分给她指甲盖大小的油膏,后来就再也没用过了。 成亲后他跟何川一直在家里种地,连去山上铲茵陈挖甘草的时间都没有,就算她偷偷地攒了草药卖了钱,花钱的地方太多,根本不敢买那么奢侈的东西。 娘对她这么好,她真想回到娘身边,给娘种地挖草药,就算挨骂也知道,娘是真心为她好。 她还年轻,有的是力气,以后不白花娘的钱。 她现在也没大着肚子,家里的活儿她都可以干,今后将娘伺候的舒舒坦坦。 之前她不敢想让何川当上门女婿之类的,但今日何川都提了,而且何川他爹娘的做法如此寒心…… 若是能劝说何川带上孩子,去庄狼县过活,说不定她还能自己赚点钱,养一群羊供孩子读书呢。 想到此,她脚步轻快了不少,拽着何川从地上起来。 “走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去几座庙里拜拜吗,从前我们忙得跟狗,哦不,猪狗都比我们清闲,驴也有半日休养的时间,我们以前是忙得猪狗不如,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你怎么还甩脸子?” 何川苦笑,“还真是猪狗不如,娘今天都没喊我们回去,都不怕岳母给我脸色让我受气,愣是连我们这些年攒下的粮食都没敢开口分一点的。” 他起身拍了拍衣服,“走,你娘要是愿意让我吃软饭,你娘就是我娘,以后我给咱娘卖力气。” 江红英瞪大眼睛,“我滴个老天爷,你……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不乐意?” “太他娘的乐意了,我去跟我娘说。三娃就要成亲了,要不我们去庄狼县看看,你若是乐意,我们就定居在那边不回来了?” 说着,江红英拉着他向外跑。 “娘,娘你听到了没,如果我们去庄狼县,这个院子留着也是浪费,把这大院子卖掉,我们花五两银子就能自己盖个大院子,怎么样?” 宋春雪当然听到了。 她牵着秀娟,目光落在何川身上。 “如果你们愿意,我在庄狼县其实有两个院子,另一个小院一直空着,存粮食用的。你们过去就可以住下,另外我的二十亩地,可以交给你种。” “啥?”江红英拔高音调,“那老大若是知道还了得?” “娘是说真的?” “娘?”宋春雪看向何川,“你喊我什么?” “你都愿意做我的衣食父母了,喊声娘不过分。”何川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们这边有些人,就喊岳父岳母爹娘来着,显得亲近。” “……”谁说她这女婿傻来着? 第326章 怎么空着手来了 不愁银子的时候,花银子是欢快的。 没银子的时候,每花一个铜板都像是在割肉。 这个道理,宋春雪现在才懂。 给自己生的孩子花银子,那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无人能懂。 她不禁在心中感谢师兄,想着下次见到师兄,一定要拜拜他,感谢他当初给的那十张招财符。 自那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有钱。 她欠了师兄一份大礼。 “这个发簪挺好看的,还是纯银的,加点手工不算贵,给你买下来吧。” “这个耳环很漂亮,红英你喜欢吗?” “这个绳子好看,给秀娟绑头发用,还有这双鞋绣工好,秀娟穿着正合适。” “几个孩子的鞋都快看到大拇指了,每人买一双吧,又不贵。” “那边有卖红柳大羊肉串的,小序想不想吃啊?” “糖葫芦,每人一串。” 看到街上的东西,只要入了宋春雪的眼,她就下意识的伸手摸铜板。 凉州比金城冷,点点红色的小花苞星星点点的绽放,甜中带苦的香味,在接近白塔寺时更浓郁。 逛了一个半时辰后,大家有些累了,也该用午饭了。 宋春雪带着他们来到一家菜馆,看到有人围着沸腾的砂锅,捞出各种菜式,闻起来挺香的。 “掌柜的,那是什么?” “凉州菜锅子,不过我们还有一道菜叫凉州砂锅豆腐,菜式差不多,区别就在于一个豆腐多一个豆腐少,一个肉多一个丸子多,菜锅子更大……” “那就来菜锅子,”宋春雪笑道,“我还没怎么吃过豆腐呢,多放点。” “唉好嘞,客官先喝茶,菜锅子很快就好。”小二朝后厨喊了一声,“菜锅子,六个人。” 几个孩子看着邻桌的人,从沸腾的砂锅里捞出各种没见过的菜式,馋的直流口水。 宋春雪不忍心孩子等太久,“小二,先上点小菜点心,让孩子们先吃,都饿了。” “哎好嘞,那就先来点千层点心,还有凉拌沙葱要不要?” “可以,先让孩子们尝尝。”宋春雪将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想着待会儿吃完若是还有力气,要带孩子买点小玩意儿。 江红英凑到宋春雪身边,“娘,这边的山坡上有沙葱的,不值钱的小菜,去野外就能薅两把,吃过饭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咱们那边没有,听名字就是野葱,好吃不?” “挺好吃的,不辣,但挺香,雨水下得勤了山上到处都是,薅都薅不完,不过要走一段路,我们平时都忙得顾不上薅,待会儿我带娘一起薅一袋子。” 江红英感叹道,“自从嫁到何家来,不是在地里就是在生娃,当牛做马这些年,连野菜都没时间摘,娘来了,终于让我喘了口气。” 宋春雪看向她泛红的眼眶,“也怪我,当初害得你嫁这么远。” 江红英瞬间落泪。 “也不能怪娘,是我年轻气盛不听话……” 宋春雪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罐子,盖子也是瓷的,用布条缠着。 “桂花油膏,给你的,回去了洗把脸抹上些,年纪轻轻的,那张脸旱得,跟十年没见水似的。” 江红英破涕为笑,抓着小巧的瓷罐子爱不释手。 “太贵了些,二十个铜板一罐,娘真舍得给我买。”她拉开盖子闻了闻,“好香,我都舍不得用。” 宋春雪又从里面掏出一罐,瓷罐的颜色带着粉,可爱极了。 “别舍不得,我又不是不给你买。” 说着,宋春雪又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递给了何川。 “娘,这使不得……” “拿着吧,你都喊我娘了,咱们那边女婿都讨厌岳母,很少人愿意喊娘的,你既然嘴甜,就当是见面礼了。” “你也不容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护着红英,是你在家里也不好过。刚才想给你买布鞋来着,怕你不好意思,你自己买吧,多买两双。” 何川双手接过一两银子,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他迅速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眼里的湿气。 “谢谢娘……”后面这个字哽咽了。 “客气啥,我给红英也给了一吊钱,你们俩一样。”她温声道,“我日子过好了,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女婿继续过苦日子。” “你也别有负担,以前什么样以后就是什么样,我没那么小心眼,不求回报,对红英好比什么都强。” 她怕何川对她太殷勤,对他跟红英的小家反而不好。 “我如今是修道之人,不在乎那些。来的路上,我穿的都是道袍,去你家之前换掉了,怕别人指指点点。” 何川重重点头,“我明白娘的意思。” “菜锅子来喽,小心烫。” “嗷,好香啊,”小龙从江红英的怀里蹿起来,开心的拍手,“菜锅子,菜锅子好香。” “吃饭吧,快尝尝菜锅子。” 掌柜的介绍了这道菜的由来。 菜锅子,据说是一位朝中大臣叫徐晞,来到凉州执行军务,徐晞受命营建文庙儒学,有一次修建任务繁重,工匠们很晚才收工,徐晞吩咐厨房做顿好的犒赏工匠,情急之下,厨子们将蔬菜跟肉食放在同一个大铁锅里一起吃,工匠们赞不绝口,后来便有了这道菜。 主要食材有白菜,豆腐,粉条,炸山药,四方肉,大蒜末卤肉汤,宋春雪还翻出了鸡肉块,土豆片,炸豆腐之类的。 孩子们爱吃肉爱吃粉条,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字都顾不上说。 最后大家打了饱嗝,大铁锅里只剩下汤了。 让江红英诧异的是,这顿饭竟然吃了一百个铜板,吓得她揉了揉撑得圆滚滚的肚子,一个字也不敢问。 随后,他们去了野地里薅沙葱,薅上瘾了,回来的时候每个人撩着衣襟,里面兜着沙葱。 晚上,宋春雪母女俩做了臊子面,逛了一天累了,吃完饭倒头就睡。 次日晌午,如宋春雪所料,何家又来人了。 这回,何二何三,还有他们的媳妇都来了,说是恭贺何川住进了贾家大院,来沾沾喜气。 宋春雪拉着江红英站在门口笑道,“那你们也太不懂礼数了,既然是来恭贺的,空着手就来了啊?” 何川娘剜了江红英一眼,随后对其他两个儿媳妇笑道,“我们这不是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嘛,既然亲家母提了,那我们先回去拿一趟。” “好啊,那你们多拿点,拉一车洋芋也行,反正红英跟何川去年挖了不少吧,去街上买挺不划算的。” 宋春雪也不拦着,甚至直接开口要。 第327章 一脚踹飞了 宋春雪的态度,让大门外的何家一大家子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红英她娘还真是油盐不进,他们都到门口了,非要拉一车洋芋才让进屋? 这分明就是不待见他们的意思,但是他们又不能反驳。 “要不这样,来都来了,跑一趟多麻烦,等我们回去了让老二拉辆车回来,怎么样?” 宋春雪也是想让大家看清楚,何家人的态度。 “那你们可别忘了。”说着,她站到一旁,“进来吧。” 江红英抱着小龙,何川牵着秀娟跟小序,看着自家人进了院子,手里连根葱都没带。 昨日爹娘来过了,今日爹没来,却来了二哥三哥一家子。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不言而喻。 “哎哟何川,真是大变样啊,衣服换了鞋也换了,你们一家五口都穿得人模狗样的,有人花银子就是不一样。” 率先开口的是何二媳妇,她还记着宋春雪打了她的仇,目光在宋春雪的身上来来回回。 “红英她娘这是什么装扮,道袍吗?”她嬉皮笑脸的问道,“难怪你那天踢我的时候力气那么大,你真的当了道姑?” 说着,她捂着嘴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怪阴险的。 那双柳叶刀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宋春雪,“听说跟你同行的还有个道士,这院子也是那道长买下来的,这非亲非故的,别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宋春雪哼笑一声,“什么隐情?都说是师兄了,怎么就非亲非故了,你阴阳怪气的当着我的面造谣,小心我撕了你的嘴丢出去。” 何二媳妇翻了个白眼,反正他们今日来是有目的的。 “亲家母何必咄咄逼人,我们今天来,是想商量分家的事儿来。”何川他娘坐在北屋的台子上,摆起了谱,“何川是我生的,他是我儿子,他们一家子的事情,我这个当娘的最有资格管吧?” 宋春雪笑了,“那是自然,我又没拦着。” 她坐在何老婆子的旁边坐下,“你们商量,我不打搅你们。” 何二跟何三在北屋右侧的台子上坐下,神情不善,阴沉着脸打量着何川一家子。 “何川,你倒是过来啊,怕我们吃了你不成?”何三呵斥道,“你现在长本事了,有人买院子买衣服,连亲哥亲娘都不认了?” 何川将小序放在地上,不卑不亢的走了过去。 “三哥真会说笑,我难道不是被爹娘赶出来的吗?那天二哥二嫂也在,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味了……” 话还没说完,何三起身猛然踹向何川,何川一个不防跌倒在地。 “爹!” “坏伯伯,欺负我爹,呜呜呜。” 小龙被江红英抱在怀中,看到自己的父亲被人踹倒在地,顿时泪眼汪汪的哭了起来。 而一向不是被打就是被骂的秀娟,躲在江红英的身后,吓得不敢出声。 “怎么着,我打我弟弟你有意见了?”何三指着江红英,“来来来,把孩子抱过来,我倒要问问是谁教他的,三岁的小孩就颠倒黑白了?” 宋春雪看向江红英,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瞬间让江红英有了底气。 娘这是生气了。 她也在看她的态度。 江红英吸了一口气。 “三哥,你除了在小辈面前耍威风还会干什么?何川是你弟弟,这些年没见过你给他撑腰,他累死累活的时候请庄子上的人帮忙,你们当亲哥的就跟死了一样。” “现在我们出来住上了大院子,你们气不过带这么多人来,是想吓唬人还是显摆何家的坏风气?” “你们有事说事,想分家还是想断绝关系说清楚,别说这些没用的,显得就你长了两条腿会踩人似的。” 说着,江红英将小龙放在地上,对秀娟跟小序低声道,“你们照顾好小龙,去厨房里待着,你这些伯伯婶子想打我,要躲起来知道吗?” “江红英,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要打你了?”何二媳妇上前两步指着她,唾沫星子乱飞,“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宋春雪听不得这些,沉着脸出声,“都闭嘴,你们不是来商量事情的吗,我怎么看着是来耍横的,显得你们人多势众是吧,不会好好说话都给我滚!” 她冷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何川不是你们家的,真是我生的似的。我还没见过这么见不得自己的小弟拿点好处的人,奇了怪了。” “都说池浅王八多,你们何家的王八不少,还跑到我家里来呱呱呱,赶紧说正事。” 何二何三站了起来,挺着胸膛,拳头捏得咯啦作响,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揍她两顿。 “说谁是王八呢,我看你这死老太婆活腻味了。”何三生的高大威猛,之前他不在,没挨过宋春雪的打,这会儿嚣张的不行,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怎么着,想打我?”宋春雪坐在台子上带着笑,“我就说你是王八,你打我啊。” “你他娘……” “砰!” 在何三伸出手的瞬间,宋春雪忽的起身,一手抓住他胳膊,一脚朝着他的膝盖铆足了力气。 孰料,下一刻她眼睁睁的看着何三飞了出去,直直的趴在地上,嘴巴磕在地上,磕碎了半颗牙。 所有人吓了一跳,包括宋春雪。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腿脚,然后看向十米外的何三,满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在何家门口打架的时候,感觉胳膊腿挺重的,打得不过瘾,今日怎么出奇的轻松。 她以前踢猪尿泡,都不一定踢这么远。 “老三,我的老三啊,你怎么样?”何家老婆子回神后带着哭腔,晃着笨重的身体跑到何三跟前。 “你这是要往死了打我三弟啊,他不过是跟你说了两句话……”何二挥着手指头骂宋春雪,被她一个眼神吓得没了声。 “刚才是他先动手的,你的眼睛若是瞎了我可以帮你挖出来,让你们一家子补一补。” 宋春雪冷冷的扫过他们,“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今天的目的,是想何川既然住上这么大院子了,何家的一切他都别惦记了吧?” “一句话的事,非得夹夹哔哔半天说不明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何川两口子别想着家里的粮食牲口了吧,连家里的柴火也没他们的份,是不是?” 他们都避开视线没说话,院子里落针可闻。 “娘,你真是这个打算吗?”何川怔怔的看向自家母亲,“你巴不得我去当上门女婿?” 第328章 骂回去 何老婆子没敢看何川的脸,抚着地上的何三没好气道,“你现在吃得好穿得好,还缺咱家那点东西?” “就是,这么大的院子都住上了,咱们庄子上的人都知道,贾家大院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咱们家那仨瓜俩枣你如今还能看得上?” “那天不是你自己搬出箱子,连铺盖都看不上拿,看到咱娘被你丈母娘打,不仅不帮忙还说要给人当上门女婿去吗,你现在装的这么难过给谁看?” “也对,这两年老院子的粮食大多是你们两口子种的,你想分也合情合理。但你都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都不想管爹娘了,那点粮食留给他们养老不是应该的?” 何川原本是蹲在地上的,听了这话,直接席地而坐,看着地上的砖缝,嗤笑几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虽然早就猜到他们不可能着想,他也是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思说要去当上门女婿的。 谁承想,事实比他预想的更可笑。 心凉的彻底,明明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可他浑身发寒。 难过之余,隐隐有几分放松。 既然他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瞻前顾后愧疚个什么劲。 还尽什么孝。 这几年,弟兄几个他既当孙子又当孝子,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 昨晚上愁的没合眼,现在他该死心了。 “喂,你装什么死。”何二斜眼看着何川,“既然你要当上门女婿了,看你岳母财大气粗的,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爹娘住那么破的院子?” 何川忽的转头,起身看向何二。 “你还想放什么屁?”他的眼里仿佛淬了毒,狠狠地盯着何二。 “干什么,你再瞪我试试?”何二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你都昧良心不认亲生父母了,临走前是不是该给点银子,给爹娘当棺材本?” 一旁的江红英气得大骂,“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刚嫁来的头三年,他赚的钱早就当棺材本被你娘拿走了,我们这几年穷得跟狗舔过的一样,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我看你是想给自己攒棺材本吧。” “你娘你娘,你这臭婆娘再说一遍试试?”何二气势汹汹的要走过去打江红英。 “你的牙也不想要了?”宋春雪双手抱在胸前,“上次是我手下留情了,今日你们都想挨一顿,我也没意见。” 何川气恼至极,跑到一旁拿起大扫帚,“滚,都给我滚。” 他抓着扫帚打在二哥身上,“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是我傻还是好欺负,都不要我了还想要钱,我看你的脑袋是装屎的!” “何川,你干啥……啊……” “滚,快滚,都给我滚!” 何川用大扫帚连扫带打,将一群人赶出了院子。 “何川,你他娘的真是白眼狼……” 站在门外的何三指着何川骂,被何川关上了院门。 门外三个女人两个男人,指着大门各种污言秽语都敢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仇家。 何川气得不轻,却又觉得在自家岳母面前,被自己的亲人背叛抛弃,难堪的紧。 他走到厨房端了一盆水,若是他们还骂着不走就泼出去。 “红英,你去。” 宋春雪给江红英使了个眼神,泼水这种事还是交给儿媳妇做的好。 正好让红英出出气。 何川已经够可怜的了。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的亲哥亲娘,能干出这种事来。 “哎好!”江红英喜笑颜开,接过合川手中的水盆,“我去泼。” “吱呀~” “你干什么……啊!江红英你要死啊,敢泼我们水……” “哼,再不走我就要泼粪了,都是姓何的,口中不留德小心报应落在自己身上,诅咒人会反噬的,你们自求多福吧。” “砰!” 说完,江红英开心的跑到厨房,“我再泼两盆去。” * 华灯初上,道长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宋春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到敲门声跑去开门。 “我就知道你该回来了,”宋春雪等了两个时辰,迫不及待的发问,“那天我去何家打架的时候,师兄是不是做了手脚?” “我就说我感觉这两年身轻如燕,怎么那天打人的时候有些吃力,今天我踢了何三一脚,他竟然飞出去了,是不是师兄对我做了什么?” 道长呵呵一笑,将肩上的布袋子递给她。 “别急嘛,我慢慢跟你说。”他努了努嘴,“里面给你买了坛杏花酒,算作师兄给你赔罪?” “……”她的满腔疑问和怒气,一下子瘪了。 “一坛子杏花酒就想打发我,师兄什么时候悄悄做了手脚我都不知道……” 看到他的布袋子还包着两包吃食,她的气焰顿时消失全无。 行吧,谁要他是自己的师兄呢,他那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们来到主屋坐下,茶壶里的茶还是烫的。 “师兄怎么这么晚回来?” 宋春雪解开纸包,发现了两个猪蹄,一包拌好的面皮子,还有两双筷子,顿时双眼放光。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凉州的面皮子,虽然没有庄狼县的酿皮子好吃,但味道差不多。” “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打算过一会儿就去睡的。” 道长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看来师弟也知道我会回来,你是不是明白我的用意了?” “不太明白,还请师兄明示。”宋春雪就是要听他自己说出来。 “你那日心里憋着一团火,打人的时候没轻没重,搞不好还会闹出人命,我不想你有牢狱之灾,所以趁你不注意,锁了你的肩井穴,今日自己冲开了吧。” “知道你今日心情不错,火气不会太旺,你那女婿挺可怜的吧,被自己人当成弃子。之前他的灵智被堵,现在开了窍,稍一动脑就能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说着,道长拿起一个猪蹄啃了一口,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宋春雪大惊,“谁这么阴险堵了他的灵智,这不是害人吗?” 难道又是害人的符纸? “不是,是他们身边的所有人,从他小时候就说他傻,十几年下来,聪明人也被说傻了,他自己也觉得不如别人聪明,灵窍渐渐地堵住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这种被人硬说是傻的怎么破解,我们隔壁庄子上之前有个大个子,人人都说他脑子有病,后来中午耕地回家太晚,真疯了。” “这个简单,骂回去,骂他们才傻,骂他们祖宗十八代都傻。” 第329章 怎么办 宋春雪傻眼,“啊?” 她不由笑出声,“师兄是在逗我吗,骂别人傻不是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是对方先骂的,我们还回去没什么不好。” “那为什么要骂人祖宗十八代,岂不是翻人家的先人吗?” “让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管管啊,自己的后代无德无品,他们是不是该约束一下,也是给自己积德积福报。” 宋春雪连连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以后死了,老二老四的家安得远,他们若是做错了事,我要怎么去约束他们?” “……”道长捧着猪蹄,差点被蹄筋硌了牙。 一转头,宋春雪正全神贯注的等着他解答。 道长喝了口酒,压下笑意。 “这个嘛,修道之人死后还可以画符,身上也会有法力,有的是办法飞过去。” 宋春雪笑了,“那可真好,我要好好修行,争取死后跟普通死鬼不同,那在那边也要招财符吗,辟邪符之类的,跟活人用的一样吗?” 道长叹了口气,“我还没死过呢,我怎么知道。” 他捋了捋胡子,一本正经的道,“要不要把祖师爷挖出来,给你问问?” “去。”宋春雪一手猪蹄一手面皮子,“老大不小了,别拿祖师爷开玩笑。” “哟,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师弟真是日益精进啊。”道长晃了晃搭在膝盖上的脚,“明日早上我想吃羊肉包子,你会做不?” 听到师兄点名要吃,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宋春雪觉得他肯定还有事儿瞒着他。 不过,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 “羊肉做不好膻的很,我没那本事,猪肉馅的不行吗?” “也行吧,我要吃地软儿,地皮菜洋芋的,还想吃韭菜鸡蛋的。” 要求还不少。 宋春雪本想骂回去来着,想到之前还想着感谢师兄来着,算了,不就是包三种馅料的包子吗,简单。 就当是她的谢礼了。 “师兄的事情忙完了吗?” 道长顿了顿,“差不多了,明日晚些去找老友,差不多该了结了。” “听起来,还不好了结,”宋春雪好奇不已,“话说师兄这样的,肯定有情债,你在凉州城有旧相好?” “屁!”道长咬了一大口猪蹄肉,“我的桃花债几十年前就斩没了,别的债都可以有,就情债不会有。” 宋春雪喝了口酒,悠悠的看向师兄,她不信。 “爱信不信,我回屋歇息了。”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今日跟人打了一架,怪疼的。” “哦对了,师兄,”宋春雪站了起来,“我现在是什么境界啊,两年前就筑基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师兄你看我什么时候突破啊?” 道长摇了摇头,“你修炼就对了,突破做甚,你又不着急成仙,而且迄今为止,我就没听过几个成仙的,踏踏实实修心便是,别跟何家那帮事儿精计较,等有一天你能视他们为蝼蚁,你就算得了大道。” “你骨子里有些好战,别想着能将人踹飞,容易坏了修行。” 宋春雪不服气,“我没有好战,就是不想受欺负而已,师兄说好教我真功夫来的,你上次打人的招式还没教给我。” “回去了再说,不着急。”道长走到门口,“你现在的力气,对付五六个混子绰绰有余,没人打得过你。” “可是师兄……” “师弟早些睡,你好不好战我知道,这么多年我没怎么跟人动过手,但你连陈广才的脖子差点抹了。今日你踹飞的那人,至少要养十天半个月,若是让你再能耐点,师兄我要挨祖师爷的罚,明白?” 话还没说完,道长已经关上门走了。 宋春雪不满,踹了门框一脚。 “听听,下次你肯定敢踹我了,先修心再修身,你的拳脚都快赶上我了。” * 江红英早早的起来,便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案板上好几个盆,盛着不同的馅料。 锅里的热水已经烧开,娘将蒸笼一屉一屉的放上去。 “娘,今天包包子啊,这么多花样?”江红英蹲下来烧火,“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以前过年的时候都没这么多包子吃。” “今天就是普通的好日子,以后咱们家吃好吃的不用挑日子,想吃就吃,白面多吃,我攒了不少麦子呢。” “可是,我们一家子过去,娘攒下的那些麦子够我们吃吗?”江红英叹了口气,“虽然我们跟着庄狼县挺好的,但会不会给娘添麻烦?” “麻烦?”宋春雪搅拌着沙葱,“我若是怕麻烦就不来这一趟了,那天也不会给你们买院子了。” “对了,你跟何川商量的如何了没,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庄狼县?” 江红英折断枯树枝塞到灶膛里,“留在这里经常要被何家人打扰,而且没地种光住这么气派的院子没必要,只要娘愿意,我们就跟你回去庄狼县去。” “嗯,那就好,之前我说的话不是开玩笑,另一个院子给你们住,二十亩地也给你们种。” 说到这儿,宋春雪想起师兄说过,谢大人好像就在凉州城办差。 之前谢大人给了她三十亩地,一直没机会感谢他,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道长起来了,”江红英站了起来,她有些局促,“有件事情,我们想跟道长商量一下。” “我知道,这院子卖掉,你们要去庄狼县,到你娘身边尽孝,挺好。”道长撸起袖子,在水盆里倒了水洗手,“我早就知道了,这院子今日就能卖出去。” 宋春雪已经习惯了,师兄这样挺让人省心的,显得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跟师兄这样,水到渠成的装神弄鬼。 “包子还没好吧,我去院里打打拳。”道长擦了手跨出门槛,“哦对了,今日中午有贵客要来,辛苦师弟做顿好的招待客人。” “多贵的客人?”问清楚她心里好有个数。 “若是怠慢了,你会悔青肠子的那种贵客,师弟看着办。” 宋春雪还想多问两句,就听到师兄已经走远了。 “娘,道长好厉害,娘如今有多厉害,到什么程度了?”江红英好奇发问,“娘在庄子上能当阴阳先生,红白喜事都能算日子吗,会抓鬼吗?” “娘能看到我爹吗?” 越问越离谱。 “娘是怎么越来越有钱的?” “听说老大媳妇又怀了,她若是知道你给我们一个院子,气不过找上门来怎么办?” 第330章 活菩萨 听到江红英的话,宋春雪笑了。 陈凤还想来闹? 她敢来,她就敢卸老大的腿。 小半个时辰后,丰盛的早饭端上了桌。 几个孩子得知有三种馅料的包子,每样吃了一个,吃得无比满足,一个劲儿的夸宋春雪手艺好。 “阿奶的包子最好吃了。” “我娘说了,跟着阿奶有肉吃。” “阿奶好厉害。” 孩子奶声奶气的样子,让宋春雪笑得合不拢嘴。 道长吃了四个包子,地皮菜的多吃了一个。 “师弟,你知道我为何要你包三样吗?” “你想吃呗。” 宋春雪胃口大好,一不小心也吃了四个拳头大的包子,汤都喝不下了。 “我是挺爱吃的,但我有个老友,好多年没有吃自己包的包子了,他跟我说,若是能包这三样包子,这个院子他就以一百两银子的价格买下来。” 道长夹了一筷子沙葱,嚼得很香,几个孩子听着这个声音,忍不住跟着夹了两口。 胡麻油拌沙葱,稍稍加点盐就是人间美味。 宋春雪吃了两口,这才回过味来。 “什么?一百两银子?那我们岂不是赚了四十两。”她不免惊讶,“师兄的哪位老友这么大方?” “很有钱的老友,”道长拿出手帕抹了嘴,“我包几个包子去找他,你把房契给我。” “我这就去。”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还是师兄牵线的,宋春雪想都不用想,将房契拿给他。 何川安静的照看孩子,等道长离开厨房,才忍不住开口,“道长该不会是为了安慰我们才这样说的?” “不会,你也别多想。既然决定了要跟我去庄狼县,这几日就准备着,明日或者后日,我们就得出发。” “嗯,娘我知道了,我打算下午找庄子上的人说一声。” 虽然要去别的地方生活,亲哥跟父母也这样待他,但他还是想跟庄子上的人通信,有个跟他经常往来的邻居,是他唯一想好好告别的人。 …… 吃过饭,想到道长说中午有贵客,宋春雪上街买了一只鸡,还买了两条鱼,称了些排骨,买了点青菜。 江红英跟在她后头,她给几个孩子扯了点棉布,买了针线,想着有空就给孩子缝衣服。 回娘家的路途挺远,她可以在车上缝。 午时将近,宋春雪的饭菜也快出锅了。 几个孩子没吃过鱼,看到两条煎的金黄的鱼儿出锅,挂在灶台边,眼巴巴的瞅着。 鸡肉炖的软烂,江红英擀了鸡血面。 虽然今日的菜不少,但是庄稼人吃惯了汤面,就算肉菜再多,不来一碗臊子面,感觉对贵客不够重视。 宋春雪炝了些臊子汤,想着等吃完菜,可以让贵客尝尝他们的鸡血面。 “谢大人请吧,就是这家。” “道长请。” 院门口传来的说话声,让宋春雪心神一震,连忙放下锅铲跑到厨房门口。 真的是谢大人! 两年多不见,谢大人风采依旧。 岁月没有伤害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慕云紫的鎏金缎面,让他在阳光下煜煜生辉。 他那双黑色的官靴,还是那么好看。 “谢大人,真的是你。” 宋春雪压下心中的激动,不满的看向师兄。 “咱们家的贵客是谢大人,你早说啊,神神秘秘的。” “这不是怕你紧张的菜都炒糊了,”道长笑着抬手,“谢大人,屋里坐吧,我闻着午饭可以上桌了。” “对对对,”宋春雪笑道摸了摸围裙,“谢大人快到屋里坐,我们这就端菜去,吃完肉菜,要不要吃碗鸡血面?” 谢大人目光温和,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先来一碗鸡血面,这两年没吃,怪想念的。” 宋春雪心头一动,不由感慨,“是啊,都两年过去了,时间真快。” 江红英有些激动,是那个救过娘的谢大人哎。 她拉着几个孩子到厨房帮忙,“先让道长跟谢大人去上房吃饭,我们等他们吃完了再吃,那位大人是当官的。” 何川也有些紧张,“就是那位让我们老百姓少交粮食的谢大人?” “没错,就是他,看着好年轻啊。”江红英蹲下来烧火,“要不你去主屋看看?” 何川刚想拒绝,道长从门口进来。 “走吧,让孩子们一起吃,谢大人没有官架子,也算是熟人,随意点就好。”道长看向何川,“孩子抱上一起吃。” 何川心头一震,谢大人真是平易近人,他的官儿可不小。 “好,那我们都去上房吧。”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的跨出门槛。 “当官的大人,我要看看当官的大人。”秀娟笑嘻嘻的问,“爹爹,当官的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何川笑着点头,“谢大人特别厉害。” 江红英留下来给宋春雪帮忙,不多时,六个大菜上了桌,四个硬菜都有肉。 随后,一人一碗鸡血面上了桌。 谢大人坚持等大家都落座后再动筷。 宋春雪解了围裙,坐在小序跟谢大人身边。 他们给她专程留了位置。 “别愣着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宋春雪笑着催促道,“谢大人,快尝尝鸡血面,盐少了就说。” 谢征喝了口汤,“刚好,你们也吃。” 话不多说,大家吸溜吸溜的吃了碗鸡血面,才开始吃桌上的肉菜。 两条鱼,孩子面前的一条是吃的最快的。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宋春雪看着依旧清瘦的谢征,有很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 “师弟,傻看着谢大人作甚,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前天就碰到谢大人了,碍于你还忙着处理亲家的事,没跟你提。”道长端起酒杯,“来,喝一个。” 谢征笑道,“两年未见,你的脸上丝毫不见风霜,甚至比当初还有光彩,可见道长说的不假,你这两年在认真修行,效果显著,恭喜你。” 宋春雪受宠若惊,不由双手举杯。 “多谢大人的肯定,遇见大人快三年了,我与三年前的确千差万别,多亏了大人跟道长,你们都是我的贵人。” 说着说着,她鼻子酸的厉害,不由咬了咬腮帮子不让眼眶湿润。 “若不是遇到你们,就没有今日的我,我也做不到千里迢迢解救女儿于水火之中。” 说着,宋春雪转头招呼道,“红英何川,你俩也该敬他们一杯,我变得越来越有钱,全靠这二位活菩萨。” 道长笑骂道,“少来,我才不是活菩萨,但谢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第331章 会挨骂吗 “在下就是个不懂变通的小人物,不敢居功,这一切都是你修来的。我又何尝不是受到二位的帮助,才能跨过那么多坎坷。” 谢征起身举杯,“他乡遇故知,杯酒慰平生,我先干为敬。” 大家也都跟着喝了杯中酒。 三个小孩子闻着酒香味,馋的舔了舔嘴皮子。 只能端起碗喝了两口碗里的鸡汤。 也很香。 重新落座之后,宋春雪发现师兄今日穿得像模像样,就她怕做饭弄脏衣服,好几日没换衣裳了。 几个孩子吃完了,凳子上坐不住,嚷嚷着要去院子里玩。 江红英陪着孩子出了院子,其余人吃得差不多了,边喝边聊,时不时夹口菜下酒。 谢征不由感叹,“这两年一直在西北诸地徘徊,却一直没碰上好吃的鸡血面。我以前不是贪嘴的人,要不然我也不会不知好歹,得罪了皇上。” “可是这几年,每每下馆子,汤面不是太咸就是太多油,我才知道你做的面那么好吃。破天荒的,我也试着擀过面,结果擀得我手指头疼。” 说到这儿,谢征笑了,“逼得刘春树替我挑了好几个厨娘,最后都打发走了,他自己上手擀了面,如今臊子面做的不赖,但还得跟你请教一下。” 道长的视线从谢征身上,转移到宋春雪身上,心想,这谢大人以前好像称呼师弟嫂子来着,现在那个称谓烫嘴,喊不出来了? 而且,他说了这么多鸡血面好吃,真是觉得面好吃吗? “也许是谢大人太长时间没吃了,才觉得难忘,不过没想到刘春树还被大人逼成了厨子,他以后也算是多了个本事,能牢牢地跟着谢大人,谋个好前程。”宋春雪笑道,“不过他要是真想学,我可以教教他如何放调料。” “那你们何时离开?离开前去我家吃顿饭。” 道长的耳朵动了动。 “师兄,我们何时离开?”宋春雪还没想好,便想问问师兄的事儿处理好了没。 “我?”道长慢条斯理的夹了块鱼肉放到嘴里,“后日吧,反正我没什么要紧事要忙。” 宋春雪点头,“那就明日,我们去谢大人府上看看。不过谢大人会在凉州城待几年,你不打算回京城吗?” 谢征无奈失笑,“既然出来了,就没那么好回去了,上头的意思是,既然我爱待在这里就多待几年。” 道长笑了,“谢大人头铁,脖子很硬,上面的意思是,让谢大人多整顿整顿官场风气,反正碰到再命硬的,有上面的人护着,谢大人没人敢动,这样的美差谁不想要。” “与其在京中受窝囊气,还不如远在西北混成山大王。” 谢征摇头,“道长真是高看我了。” “贫道从不高看人,谢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你这几年运程不错,要想回京早回了。” 说到这儿,道长伸出手指,随便掐了掐,“不过大人的官途的确在西北,你在京城会被那帮属木的压得喘不过气来,西北属金,而大人喜金,土又生金。” “这西北之地,到处都是黄土,土生金,大人待得很舒服吧,不去京城也好。”说着,道长给他倒了杯酒,“等大人过了五十岁,或许会被召回京城。” 宋春雪听着师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心想他是不是知道谢大人想回京了,故意忽悠他留下? “五十岁?”谢征若有所思,“那岂不是要等十几年了?” 道长看了眼宋春雪,“也难说,凡事没有定局。” “咱们不聊这个,贫道一般不给熟人算这些,咱们还是喝酒吧。这几年,大人都走了那些地方,见过那些趣事没有,给我们讲讲吧。” 谢大人不想越过这个,“其实,我有件事情想问问道长。” 道长又瞥了眼宋春雪,宋春雪有些莫名其妙,睨了他一眼。 “天机不可泄露,何况这都晚上了,明日上午我为大人卜一卦,如何?” 谢大人点头,“也好。” 他夹了一筷子沙葱,“这道菜下酒不错。” 何川安静的听着他们聊天,心想人与人真是天差地别。 以前在家里吃饭,每次将饭菜端上桌之后,娘跟爹坐在炕上,说话的时候都耷拉着脸,说的也是东家长西家长,哪家的儿媳妇不孝顺,哪家的老婆子今天在他们家的麦田边走过,踩倒了几根麦子。 要么就是骂红英不会照看孩子,这个菜没味道,那个菜盐放多了,就算是难得吃顿好的,娘也要挑拣两句。 他一直想要分家的原因,倒不是自己有多吃亏,而是想安安静静的吃顿饭。 而这几日,家里的饭桌上就很和谐。 岳母不骂孩子不黑脸,还会变着花样给孩子做好吃的。 这样的人,就算以前没有钱,将来也会变得很有钱。 从前他不懂什么是修行,只觉得娘就是个迷信罐子,吃素也是迫不得已,问了一个老神棍才忌口的。 娘还说自己是修行之人,如今两相比较,他才知道,娘说的修行不过是骗骗自己。 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算不上修行。 他也听过最好的风水是家风教养,以前不懂,如今却醍醐灌顶。 红英说过,岳母从前也处处抱怨,虽然很能吃苦,却对几个孩子偏颇不公。 而如今的岳母,早就换了个人。 …… 他们吃过饭聊了两个时辰,谢大人才离开的。 中途红英跟何川去洗碗。 三壶酒喝完了,沙葱又拌了两碟,谢大人聊了个尽兴。 临走之前,谢大人好几次叮嘱道长,“明日下午,我休沐在家,地址道长知道的。” “知道知道,大人小心。” 道长将他扶上了马背,目送着两个随从护送着他远去。 宋春雪不由感叹,“谢大人话好多,人也开朗了不少。” 道长双手背在身后,意味深长的看向宋春雪。 “师兄你有话直说,这是作甚?”宋春雪被他盯得毛骨悚然。 “哦对了,他之前送了我三十亩地,这几年我一直惦记着这事,你说我拿什么回赠才好?” 她凑到道长跟前压低声音道,“我送他一块金子,会不会挨骂?” 道长若有所思,“其实,他最近遇到了个小坎儿,若是你能帮他渡过,胜过一块金子。” 宋春雪蹙眉,“你这不是泄露天机吗?” 她不是不想帮忙,而是不想牵扯过深。 第332章 你厉害 她总觉得,与人交往不能过于掏心掏肺。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道长老神在在道,“你怕啥,难不成怕那谢大人对你以身相许不成?” 宋春雪瞪大眼睛,随后抬脚向道长踹去。 “孩子孙子都在院子里呢,师兄你想找打是不是?”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现在可是老长辈,你别让孩子说咱们为老不尊。” 道长轻巧的避开她的脚,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都去后院午睡了,这点分寸我难道没有?我就是,觉得这谢征人不错……” 宋春雪似笑非笑,“哼哼,我说师兄,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官运亨通,想给人牵线拉媒吧?” 道长没有接话,转身往主屋的方向走。 宋春雪凝眉,师兄真有这个打算? 她跟在道长的身后,回到主屋。 进屋之后,她双手叉腰,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师兄,你别跟我说,你又看到桃花了?” 道长盯着地上的青砖,若有所思。 宋春雪急了,“还真有?” 道长神情纠结,“这不是很明显吗,当初谢大人就是你的一朵桃花,只不过,这朵桃花能不能修成正果……我看不出来。” “啧,你的意思是,我跟大人还有点故事要讲?”宋春雪笑道,“那你师弟可出息了,以后若是变成了官夫人,说出去我们庄子上的人眼珠子要掉下来。” 她半开玩笑道,“若真是那样的话,他远在京城的亲人,多半要气得吐血。” “所以不用算,这显然没法修成正果,若要修成正果,多半要经历一番头破血流。我都是当祖母的人了,闹出男女之事的传闻来,后半辈子好过不过了?” 她没好气道,“没看出来,师兄还挺关心我的人生大事,你现在不怕我真的脑子一热嫁了人,振兴师门的师弟不就飞了?” 道长挠了挠头皮,“贫道正纠结呢,以前我觉得,你若是被美色所迷,过不了这一关,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多大的桃花我都要给斩了。” “可是谢大人,他情深义重,贫道下不去手啊。” “说的也是,谢大人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就算快四十岁了,竟然还能称得上美男子,是个女人多看他两眼都要脸红心跳一下,何况他还是刚正不阿的清官。你不觉得,他一直没再娶妻,是没人入得了他的眼吗?” 宋春雪翘起二郎腿,“说实话,他若是看上我,我得低看他一眼,太没出息了。” 道长刚喝了口茶直接被呛到。 “咳咳,咳咳咳,”道长放下茶碗,“师弟你……何必自轻,不用妄自菲薄,如今的师弟完全能配得上谢大人,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成了五个孩子还有了一堆孙子……你们俩谁也不占便宜,他也有个女儿成了家,如今也有了外孙呢。” “只能说,你比他厉害,比他更能生,儿孙满堂,他就一个独苗……” 宋春雪用茶桌上的点心塞住他的嘴。 “师兄,闭嘴吧你,说得我都春心荡漾了,你毁我道心居心不良啊,是不是又在考验我?” 道长叼着点心,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捋了捋胡子。 “师弟有悟性,诚心修道,总要经过考验的。谢大人是人中龙凤,就看你能不能过了这关。” 他很响亮的喝了口茶,听声音香的不行。 “明日我就不去谢大人府上了,他邀请的是师弟你,你可别傻呵呵的拖家带口去人家家里,我嫌丢人。” “……”宋春雪咬了咬牙,不骂点什么不得劲。 “我去午睡了。”她径直起身,“师兄慢走。” 道长端起茶壶,“最近吃得太好,等回到庄狼县,三娃的亲事成了之后,你就要辟谷了。” “啊,辟谷?”宋春雪满脸抗拒,“我就是个普通修士,还是居家修士,没必要那么较真。” “那你想到了田家扑棱蛾子的那个年纪,跟她一样肥得一圈一圈的吗?” “……” “师弟若是想过几年肚子跟口袋一样,就当我没说,反正生过孩子的又不是我。” “……”他娘的,宋春雪磨了磨牙。 “你没生孩子,你被祖师爷眷顾,你厉害成了吧?我下个月就辟谷,我天天喝露水,将来一定比师兄年轻苗条,瞧不起谁呢。” “哼!” “砰!” 道长被门扇来的强风吹得一愣。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这下踩到师弟的尾巴上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 * 次日,大家都在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新买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们回程肯定要搭乘宽敞的马车。 宋春雪想着,她自己买一辆,她跟师兄坐在外头换着赶马车。 等回去了,马车也可以卖掉。 不然他们这么多人,一车拉不下。 道长一早不见人影,宋春雪心想,肯定是因为昨天的话,心虚不敢见她。 不来也好,她不知道谢大人家在哪,不去就是了。 她想了一晚上,师兄不就是担心她,被谢大人迷得五迷三道,不计后果为老不尊呗。 她原本没那心思的,但是被师兄这么一敲打,她见到谢大人反而不自在。 一把年纪了,若真的动了那种心思,可比洪水猛兽还难收。 算了,不去了。 午睡起来,江红英主动来问她。 “娘,你不是要去谢大人家做客吗,怎么还不换衣服?” “谢大人浑身贵气,昨日那身衣裳料子看着就价值不菲,娘现在有银子了,可别自己舍不得花。” 说着,江红英道,“我陪娘去街上买身衣裳去。” “买衣裳做甚,我本来就是个庄稼人,穿得花里胡哨才奇怪,而且我没打算去。” 江红英惊讶,“为什么不去,谢大人盛情相邀,走的时候再三叮嘱,娘要放人家鸽子?” “我看得出,谢大人见到老朋友可开心了,脸喝得通红,你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家白高兴一场。”江红英提醒她,“娘说过人家送了你三十亩地呢。” 是啊,三十亩地呢。 师兄之前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才能还了这份情。 说话间,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道长来了,娘你快去吧。”江红英道,“记得多买些吃的。” 道长拿着拂尘交握在前,站得笔直端正,“师弟换身衣服跟我走,谢大人遇到了点麻烦,这可是还人情的好时机。” 第333章 将他们轰出去 宋春雪没说话,转身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颜色稍显鲜亮。 头上的簪子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玛瑙。 虽不贵重,但她看了一眼就买了。 跟着师兄来到门外,院门关上的刹那,宋春雪重重地拍了把道长的手臂。 “师兄,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道长神情自若。 “放心,当师兄的不可能心甘情愿的给你当媒人,我当然希望师弟一心向道,余生孤孤寡寡才好。” “今日这个忙,你帮最好,你猜猜缘由。” 宋春雪恢复端庄,“什么缘由?” “要买下这个院子的人,该不会是谢大人吧?” 道长摇头。 “不是他,谢大人想买我也不会卖给他,我没必要占他的便宜。不过一百两银子我已经收了,地契之类的已经处理妥当,明日临走之前,我将钥匙交给邻居就成,我那老友会来取。” 宋春雪点头,“那就好。咱们上门总不能空着手,买点什么东西的好。谢大人来的时候,还提了两罐好茶呢。” 道长勾唇,“是了,那就买些瘦肉啥的,谢大人不是想让你教春树如何做臊子面吗,我觉得你的肉臊子炒的不错,很入味。” “这样成吗,是不是太寒酸了?”宋春雪在心中有了主意,“那就把需要用的东西都买上,再买两盒点心,拿两壶酒?” 道长点头,“妥了,我去买酒。” 宋春雪狐疑地看向道长的背影,心想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是她又说不出来。 至于那三十亩地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不然惹恼了谢大人,也忒没良心。 他们师兄弟双手提满了东西,走进巷子的时候,宋春雪看向他手里的酒跟点心盒子。 “师兄,你拿着肉菜,我提着酒成吗?” “都快到了,没必要换,我先去敲门。” 道长生怕她坚持,快步走到第二家院门口,用力的敲了敲大门。 宋春雪低头,心想谢大人家最好没有旁人,不然她提着肉菜,怎么看怎么奇怪。 “道长来了,宋姐呢?” 开门的是刘春树,说话间伸着脖子向外张望。 看到宋春雪的时候,他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宋姐来啦,快进来。” 说着,刘春树跑到宋春雪跟前,“快进屋吧,我们等候宋姐多时了。” 宋春雪心中的古怪更甚,怎么感觉她今天是来赴鸿门宴的。 她停下脚步,不安的看向道长,“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道长歪了歪脑袋,示意她往里走。 “怕什么,以你们的交情,帮个忙而已,有什么事情,有师兄挡着。” 宋春雪迟疑的跟在他的身后跨进门槛,心想师兄这话还算顺听。 “谢大人怕不是诓骗我们的吧,我们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你的未婚妻还没来?” “如果你瞧不上我们家小姐,实话实说便是,何必让在下好等,回去也不好跟我家老爷交差。” “上回你们当着众人的面,卿卿我我难分彼此,怎的忽然冒出个未婚妻来?我家小姐虽然嫁过一次人,但她没有生育且年纪小,容貌也不差,大人何不多见几次再做定论。” 未婚妻? 听到这话,宋春雪想也没想转身就走。 这他娘的又是来挡桃花的,而且这次的桃花,比当初在庄狼县遇到的厉害多了。 虽然她知道谢大人走到哪里都很吃香,但没想到次次都能拿她挡桃花,也不知道师兄拿了谢大人什么好处,这么坑害她。 “唉宋姐,你做什么去?” 刘春树眼尖,迅速挡在宋春雪的面前。 他压低声音,“求求宋姐了,那女人上次都对大人下药了,这回若是不断了她的念想,下次指不定会成什么样。” “待会儿见机行事,谢大人必有重谢。” 刘春树双手合十晃了晃,“大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还请宋姐帮个忙。” 宋春雪看向道长,道长摸了摸鼻子。 “谢大人明年他就要回金城任职,在山上建庙需要官府的文批。”说到这儿,他极其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何况,师弟的心思,我能看不出来?”道长抬了抬手上的酒坛子,“走吧,总要面对的。” “……”她什么心思? 算了,来都来了,不就是挡个桃花吗,她慌什么? 她还怕自己迷上谢大人不成? 她道心坚固,无人可催。 这样一想,她跟着道长大大方方的往前堂走。 刚走上台阶,就看到谢大人笑着走了过来。 “你来啦,”他自然的伸手接过她手上的肉菜,“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怕你回头该怪我了。” 谢大人凑到她跟前小声道,“宋姐,先斩后奏,事后赔罪。” 说着,他握住宋春雪的手背,牵着她来到屋子里坐的五人中间。 三女两男,落在宋春雪身上的目光跟刀子似的,来回扫视。 尤其是坐在首位的,穿红戴绿,风韵犹存的女子,斜着眼瞪着宋春雪。 那神情,让宋春雪想到了曾经在李家庄子上,那些当面说她坏话的人。 尤其是她的三眼白,跟陈凤简直一模一样。 这种人最是难缠。 看着她鼻孔瞪人的样子,宋春雪的心头忽然窜起一股火。 她看了眼谢征,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微微一笑。 谢征浑身一僵,愣愣的看着她。 “谢大人,你当真是香饽饽啊,怎么我们都定亲了,还有些不长眼的非要上门牵红线,是你没跟人家说清楚,还是你出门在外太招摇了?” “我……”谢征满脸通红,眼珠子乱瞟,却不敢落在她脸上。 “这些人是谁家的,我刚才听到什么她家小姐,她家小姐是想给你做妾吗?” 宋春雪抬起下巴冷冷扫过他们每个人,盛气凌人道,“还没进门呢,就敢威胁人,若是真进了门,咱家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吗?” “放你娘的狗屁,谁要做妾了,你是从哪冒出来的?”三眼白的妇人指着宋春雪,“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谢大人怎么会看得上你这种人。” “这里是谢府,阁下口出狂言,哪怕是你家小姐愿意当丫鬟,本官也是看不上眼的。” 谢大人沉声道,“春树,将他们轰出去。” “是,大人。” “你敢。”媒婆朗声道,“我家小姐的清白被大人玷污,她说了,愿意与大人的妻子共事一夫。” 清白? 也不知道损的是谁的清白。 宋春雪刚想说什么,瞥见师兄在朝她使眼色。 她勾起唇角,撸起袖子走到媒婆面前。 第334章 彪悍 “啪!” “啪啪!” 三个清脆的巴掌,让在场之人的心跟着颤了颤。 “跟谁大呼小叫呢?” “谁他娘的要跟人共事一夫了,你若是再敢多一句嘴,我亲自送你出门。” 宋春雪双手叉腰,主母气势拿捏的十分到位,“不检点的是你家小姐,为了逼迫大人就范,一个女子连下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若真是让你家小姐进了门,还不是要被她骑在头上拉屎?” “回去告诉她,我可是学过功夫的,她若是敢继续纠缠,我手上可没轻没重。” 被打的婆子捂着脸颊,胸膛起伏瞪着宋春雪,一个字也说出来。 一旁的媒婆站起来和稀泥,“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我看谢大人跟她家小姐也算是欢喜冤家……” “大人,我可以打她吗?”宋春雪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看向谢征,“这种听不懂人话的,我懒得多说一个字。” 谢征下意识的点头,“你说了算。” “哼,听到没有,大人说这个家,以后我说了算。”宋春雪指着门口的方向,“懂事的早点滚,别等着我动手。” 一旁的男子气愤不已,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 “我妹妹是真心喜欢谢大人,你也不过是没进门的未婚妻,竟敢如此……” 看着他的食指快戳到她的眼珠子了,宋春雪抬手握住他的手指,顺势踹向他的胸膛。 “砰!” “啊!嗷……我的手……” 男子直接被踹得趴在前堂的门槛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道长看到自家师弟的拳头了,连忙走到门口将人扶起来。 “我师弟是修道之人,拳脚功夫不比贫道差,你们就别自讨苦吃了。她眼里容不下沙子,将来若是将你妹妹打残了,大人还是会向着我师弟,毕竟,大人也打不过我师弟。” “……” “……” 宋春雪跟谢征双双扶额。 媒婆还想挣扎一下。 “谢大人,你看这……” “还不死心?”谢大人冷声道,“本官早就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如今我有了未婚妻,将来不管她如何强悍霸道,本官都不会过问。你们家小姐之前招的就是上门女婿,又岂会甘心给人做妾?” “春树,送客。” 春树紧握棍子,“是。” “各位,请吧。”春树撸起袖子痞里痞气道,“再不识趣,就只好劳烦谢夫人踢你们出去了。” 五个人哪怕再气愤再不甘心,看着宋春雪的气势也不敢久留,互相搀扶着,小跑着出了院子。 前堂忽然安静下来,尴尬的可怕。 宋春雪转头看向道长跟谢征,神情恢复如常,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都走了站着作甚,春树,不给我们倒茶吗?” “我马上去。”春树忍着笑转身去了厨房。 宋春雪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肉菜上,起身拎在手上。 “我还是去厨房先把肉腌一腌,味道更好。”说着,她对谢大人跟师兄点点头,“你们先聊。” 她气淡神闲的走出屋子,钻进厨房时松了口气。 要命了。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不能细想,脸皮薄一点的话,稍一回想就浑身发麻。 刘春树见她进来,笑着问候一声,“宋姐。” 宋春雪看着他,心中一肚子的疑问,却觉得问出来更尴尬。 算了,忙已经帮了,反正明日她就要走了。 谢大人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文官就是这点不好,读圣贤书长大的,从小耳目濡染学的都是礼仪待人,与人为善的道理。 他哪里应付得了那种被惯得无法无天,被家里人疼的舍不得嫁出去的女人。 那人之前招的上门女婿,如今还敢对谢大人下药,搞不好那上门女婿被人家虐待跑了。 谢大人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身边缺个悍匪做护卫。 “宋姐,您要腌肉吗,还是我来吧。” 刘春树看她神情不悦,紧张又小心。 “不用,我腌吧,你看着就行。”她温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家大人说我做的臊子好吃是真是假,但他既然喜欢我就教给你。” “其实肉臊子要做得好吃,腌一腌最好,而且必须是生肉,熟肉再炒也不能入味,腌缸臊子也行,但都比不上新鲜的。” “热锅下油你是知道的吧?”宋春雪笑道,“我后来才知道,其实好多人不知道热锅倒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热锅倒油炒出来的菜,比冷锅倒油更香,且不易粘锅。炒肉的时候火越大越好,不要着急倒酱油,葱蒜炒香之后最好捞出去,炒出油之后放花椒和盐,其他的少放点就成。” “最关键的是炒的久一点,骚葱白多放些,不容易炒烂,甜葱不适合炒这个。炒的差不多了多放些水,熬到入味了,汤水没了之后盛出来。” 宋春雪看向刘春树,“尤其是最后一步,别觉得熟了就行,一定要熬得入味,肉又软又有弹性才好吃。” 刘春树连连点头,“没想到做饭还有这么多门道,受教了。” “你的手劲儿大,擀面应该不会差,这臊子炒好了,以后谢大人就离不开你的手艺了,将来你的日子不会差。”宋春雪关切道,“这两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大人去了京城,就被问罪为何在庄狼县那个小地方待那么久,他被召进宫盘问了两个时辰,最后才打消了皇上的猜忌。” “陇西郡很大,每个地方大人都去过,为老百姓除掉了好多贪官污吏,但谢大人身边没留下什么高手,好不是被人收买就是被杀,这些年就我跟得最久最近。” “大人就是一块唐僧肉,今日这种情况遇到不少,但都化险为夷。今日这个是目前最难缠的,她家里很有背景,那女人的舅舅是土匪出身,她也跟土匪一样。” 刘春树将热水倒进茶壶里,温声道,“其实大人一直念着宋姐,他让你帮忙,也是因为有意于你。” “他告诉你的?” “我能看得出来,他还会时不时的问起你的情况,怕你多想,每次都跟道长写信。” 说到这儿,刘春树看着她的眼睛,“宋姐,你对大人真的没有那种心思吗?” “我知道你有不少顾虑,也因为走上了修行路嫌麻烦,可是人生苦短……” “上次这么说的人,被我打了,他也成亲了。谢大人很好,说完全没有动过心思是假的,但我知道,我配不上谢大人。” 第335章 是我的心意 刘春树看到了门口闪过的衣角,急忙道,“宋姐你配得上,你们这算是两情相悦,这很难得,你……” 宋春雪抬手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别让人家听到了,我心意已定,就算是两情相悦又如何,我一个人挺好。” “你不知道,真要两个人过日子太难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那点子心动又算得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谢大人当初成婚才几年,我是实实在在生了五个娃……何况谢大人前程无量,他四处漂泊,我这人一旦动了心思,免不了劳心牵挂,身边还有几个不省心的孩子,谢大人听了肯定头疼。” “你可千万别再擅作主张提这事儿,谢大人这么多年孑然一身,肯定是有原因的。他遇到没牵挂没孩子的女侠肯定也不少,他若真的想跟我过日子,肯定不少人会笑话他不是。” “悄悄儿的,千万别让大人知道你提过这事,知道吗?” 刘春树还想说什么。 “这肉腌得差不多了,我先切成丁,你去泡茶。” 刘春树无奈,“好,我这就去。” 他跨出了厨房,宋春雪松了口气。 扪心自问,谢大人这样的人物,她岂能心无波澜? 但是波澜过后呢? 活过两辈子的人,她岂能拉着谢大人跳进泥坑? 谢大人应该是不讨厌她的。 他那样纯粹的人,若是尽力撩拨一番,依旧会像情窦初开的少年一样。 刚才她不过是握住他的手指,他耳朵红得跟烧过的一样。 蜂蜜是甜的,是稀罕物。 但蜂蜜性寒,胃寒的人无福消受。 能忍住不吃,馋一馋也就不那么馋了。 但若是心志不坚定贪吃了,到头来身心俱伤,反而得不偿失。 她苦涩一笑,看来她这颗道心,是经得起考验的。 …… 臊子面出锅了,道长却提前有事离开了。 刘春树坚持要去厨房吃,说他还有别的事忙。 前堂主屋,饭桌上只有宋春雪跟谢大人。 四个小菜都是她做的。 “这面很好吃,也不知道春树学会了没。”谢大人捞起面条催促她,“快吃吧,还有两碗,别坨了。” “嗯。”宋春雪觉得气氛有些僵硬,埋头吃面。 两碗扎实的臊子面下肚,她觉得有点撑。 吃过面,宋春雪便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谢征也没有挽留,起身跟在她身后,“你明日就要回去了,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 到嘴边的话终是难以吐出,宋春雪算是默认了。 他们缓缓走出小巷,路边有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杏树,花瓣落了一地,红白相间的残花,有些凄美。 傍晚的风卷起残花,黄土裹着花瓣卷了卷,终是被挡在墙角跟下。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两年多未见,本官实在难以将你跟当年在李家庄子上,为了跟亭长抗衡不惜挨打的那名妇人联系在一起。” “如今的你,修行修性,从大字不识几个到能记药方,若是天底下的人都能像你这般肯花心思,少沉溺于权势酒色,或许这天地将会焕然一新。” 宋春雪笑了,“大人过奖了,我不过是不想跟从前一样,稀里糊涂的活着。” “何况,若非老天眷顾,我也不能有这么大的改变。”她看向谢大人的眼睛,“大人的眼神也比两年前坚毅,多了些灵气,想必大人在为民做事的同时,也在修身养性。” 谢征点头,“你或许不信,从前想不通的事,容易深陷烦恼,自从遇到你之后就不再为难自己,我读了两遍易经,每次都有不同的收获。”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我从你跟道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宋春雪浅笑,“是我的荣幸,也是大人明心见性,心智非凡。” “自从谢大人来到我们这西北苦寒之地,这两年能听到很多老百姓时常谈起你的丰功伟绩,大人能设身处地为老百姓做事,不为权贵折腰,坚持本心,令人敬佩。” 说到这儿,宋春雪心头一酸,“这一路肯定不容易,吃了不少苦头。” “与大人相识,成为友人,是我的荣幸。可是这两年,我没帮到你什么。”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锦囊。 “这里面装着几张符纸,大人肯定认得是什么,你回头带在身上,招财辟邪保平安的都有。” 谢征握着锦囊,想要打开看看。 “挺重的,还有什么?” “先别打开,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等我走了再打开吧。” 谢征笑了,抬头看向远处,“我会好好收着。” 二人在街道上慢慢前行,沉默不语。 片刻后,谢征开口道,“等过几个月,我就要去金城了,若是皇上念在我劳苦功高,会提拔我,到时候我得了闲,会去看望你跟道长。” “好,那我到时候一定要给你杀只羊,其实我们那边的羊肉也不错。” 谢征摇头,“当初替你解围你非要杀羊,怎么如今还要杀,其实我更喜欢鸡肉。” “那杀只兔子杀头猪?” 谢大人无奈,“随意就好,有酒有臊子面就行,怎么我去见你非得祸害一条性命。” 宋春雪笑了,“被你这么一说,人还挺坏的,哈哈。” 她看向身后,刘春树在不远处跟人聊天。 “大人不用送了,若是还有些没安好心的,春树一个人保护不了你。你再找两个身手好的,命要紧。你的安危,关乎老百姓的安危呢。” 谢征点头,“你说的对,我明日就找两个。” 宋春雪停了下来,“大人回去吧。” “好,你先走,我在附近买点东西。”谢征抬手示意,“你一个人行吗?” “我是普通老百姓,何况我身手不赖。” 谢征笑了,“见识了,很厉害,比我厉害。” 宋春雪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她没敢回头,心想谢大人若是看到那锦囊里还装着两块金子,肯定会追着还回来。 可是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感谢方式。 那三十亩地,在她心中无比贵重。 原本她想买个贵重的东西赠与他,但都没有金子保值,搞不好还会被骗。 虽然道长叮嘱过别给钱,但她就是个俗人。 关键时刻遇到难处,只有真金白银是最靠谱的。 回到贾家大院,发现道长蹲在门口。 看到她便站了起来,“师弟回来了。” 宋春雪双手抱胸,“师兄,咱们之间,是不是有笔账要算?” 第336章 心结 宋春雪看着道长,眉头微蹙。 她实在不理解,自己眼中无论何时都持重老成,不染凡尘,一心向道的师兄,怎么就能忽悠她替人挡桃花。 他这是怕这朵桃花拖久了,她真的放不下? 还是真心觉得,给她找个相好,他能安安心心的继续游历四方? 说实话,这两年跟师兄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已经将他当作家人来看待。 他忽然要走,还挺舍不得。 既然如此,那她就不问了。 想到此,她心莫得一沉。 生老病死,聚散离别。 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曾经的记忆也紧紧跟随。 这几年过得太顺利太舒坦了,让她差点忘了以后还要经历各种事儿。 与孩子的聚散离别,她经历过一次,已经没那么怕了。 可是如今她结识了新的友人,曾经对她来说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师弟,你怎么了?” 道长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怎么忽然这么盯着我,怪瘆得慌,谢征跟你说啥了?” “怎么,难道你求爱不成被拒,他根本不想跟你百年好合,只是利用你?” “他之前可……” 宋春雪连忙用他的拂尘堵上他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听听你说的这些话,羞耻心何在?” 道长推开拂尘,挑起眉头不以为然道,“为何羞耻?人有七情六欲,只要不在大庭广众……” “我滴乖乖,师兄啊,咱小声点。” 宋春雪压低声音跺着脚,“不是谁都有你这么高的觉悟,你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会让人想歪的。” “走走走,咱们进屋说。” 她推开大门,“孩子们都睡了没,说好什么时辰出发了吗?” “娘。”江红英站在院内,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两步,“你回来了啊,怎么样?” 宋春雪耳朵闪了一下,“什么怎么样,我教刘春树做了臊子面,吃碗面就回来了,还能怎么样。”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哦对,我们的马车还没买下。”说着,她转身看向道长,“师兄,趁天还没黑,我们去买辆马车吧,明日装车有点晚。” 道长摆了摆手,“放心,你之前念叨过,我已经买了,马就拴在后院,马车也是。明早起来再装也不迟,你还是早点歇息吧。” 宋春雪点头,一转头发现何川跟孩子们从厨房出来,一脸好奇的看着她。 “都瞅着我作甚,早些睡觉明日早起,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她没好气的走向主屋,“师兄我有事问你。” 正往东屋走的道长只得转头,对孩子们笑道,“快去睡觉,听到没有,你们的阿奶心气儿不顺,要拿贫道撒气了,还不快去睡觉。” 宋春雪已经跨进了北屋,心想她哪儿心气不顺了? 就是一时感慨,睡不着想跟道长喝点小酒而已。 她扶着门框往外探头,几个孩子果然信了,小胳膊腿儿甩得很快,迅速往后院去了。 江红英小心的看她脸色。 “我没有心气不顺,师兄你别胡说。红英,你别吓唬孩子,我脾气好着呢。” “啊对对对,娘的脾气挺好。”江红英用力点头,“我们先去睡了。” 何川也道,“娘也早点休息,明日的早饭我跟红英做就好。” 不等宋春雪回话,他们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宋春雪从桌子底下抱了一小坛子杏花酿,还有一坛梨花白。 “这酒太淡了,我屋里有一坛高粱酒,等一会儿。”道长将拂尘别在腰间,转身飘下了台阶。 不多时,道长回来,给自己倒了杯高粱酒。 他们二人不说话,倒了杯酒,举杯点头,随后仰头喝下。 之后,又给自己满上。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沙葱没。” 不多时,道长端着一大盘凉拌沙葱进来。 “给。” 道长将筷子递给她,虽然好奇的快冒烟了,就是忍着没问。 两杯酒下肚,宋春雪开了口,“师兄是不是要去别的地方?” 道长错愕,“嗯?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明里暗里的给我牵什么红线?” “我……”道长失笑,“你是觉得我要离开了,让别人照顾你?” “难道不是你对谢大人念念不忘,时不时提起他,让你写信你又不写,他给的那三十亩地你常挂在嘴边?” “我们修的是正一派,可以成亲,我怕你不好意思,正好谢大人提到你欲说还休,贫道想着促成一段佳话也没什么不妥……” 宋春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合着,是贫道会错意了?” 宋春雪喝了口酒,沙葱嚼在嘴里的声音,就跟驴吃草一样,格外清脆。 “也没错,师兄的眼睛太刁钻了些,可能有那么一点儿不愿戳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结果你倒好,非要戳穿了,师兄真是不解风情!” “本来就是没有影子的事,模模糊糊的这辈子也就过去了,偶尔想起来时还挺美妙。现在倒好,以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宋春雪倒了杯杏花酿苦笑道,“原本苦中带甜,回味无穷,现在只剩下苦杏仁的味道。” 道长微微摇头,“这么说,师弟当真是动情了。” “嘘~”她以手遮面,压低声音,“一把年纪了,动情不动情的,臊得慌。” “师弟挺坏啊,你的意思是,你明白谢大人的心意,却打算一辈子装糊涂?”道长一针见血,“那你算得上负心女。” “我……”宋春雪莫名其妙,“我读书少,师兄别诓我,你让一个死过一次的老婆子,祸害风光霁月饱读诗书的京中大臣,岂不是……” 她推开杏花酒,倒了杯梨花白。 道长轻哼一声。 “那照你的意思,那谢大人岂不是要一辈子藏在师弟的心里,道心永远有根刺?你真是闲的。” “要不是我几番试探,都不知道师弟如此用情至深。” “……”宋春雪无奈,“转瞬即逝罢了,哪里会记一辈子,没几年就会忘得差不多。” “非也非也,谢大人可不这么想。师弟你说实话,若是他愿意一辈子留在金城,不再回京,你可愿意与他柴米油盐?” 宋春雪愣住,“他不是还有母亲吗?” “他女儿出嫁没多久,他母亲就去世了。他在京城待了几个月才回来的,你忘了?” “师兄,你为何非要问的这么清楚,我已经说过,余生简单点就好。” “可是,你已经有了心结,两年没有突破的症结就在这里,你若还想更上一层楼,必须破了这个结。” 她轻声道,“所以,修道之人想在心里,埋一颗又酸又甜的果子,都不行?” 第337章 谢大人有心了 道长啧声,“师弟你变了。” 他端起高粱酒,酒入喉肠,四肢百骸都开始发烫。 话说出口,宋春雪脸烧得厉害。 刚才这话她自己听着觉得臊得慌。 “那什么,师兄你回去睡觉吧,我喝得脑子有点晕,咱们明日还要早起呢。” 道长起身,“也罢,是师兄自作主张了,师弟别怪我就成。” “顺其自然就好,将来的事情,就算能算出来,天机还是能改的。” “一念之间,乾坤可转。” 他晃了晃手中的高粱酒,醉眼蒙眬的跨出门槛,“是我着急了些,后面我不会再插手了,今日这样的情况,也断然不会发生。” “那就好,多谢师兄。”宋春雪温声道,“没想到还能因为这种事给师兄添麻烦,对不住。” “……”道长背对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他轻轻走下台阶,“早些睡。” 这一晚,宋春雪竟然久久不能入睡。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心里有点乱,她将两坛子酒给喝完了,浑身烧得厉害。 踢掉鞋子倒在床上,感觉脸上的肉都在跳,大脑一片空白。 意念在全身走了一遍,最后停留在识海之中,困意席卷。 …… 没有大公鸡的鸣叫,喝酒太多,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若不是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的声音太响亮,她能睡到晌午去。 她洗了脸将行囊收拾妥当之后,卷起新买的褥子走出房间。 “师弟再不醒来,我们就要悄悄出发了。”道长坐在厨房外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汤,就着煎包子,闻着很香。 “出发呗,反正师兄想要撮合我跟谢大人,我若是留下来跟谢大人过日子去,我家的孩子女婿你给我安顿?” 喝了酒的宋春雪没那么多机会,说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 江红英知道娘是在说玩笑话,如果她真的想跟谢大人过日子,反而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娘,汤在桌子上,还热着呢。”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面,“我做的鞋好看吗?” “嗯,好看,你还绣了两朵花,比我绣工好。”宋春雪随口问道,“何川呢?” “她在涮锅,刚才煎了包子的油锅没收拾。”江红英提着两只小小的鞋子恼声道,“小龙,快过来穿鞋,再脱鞋我打你。” 宋春雪笑了,这语气这词儿,跟她当年吓唬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进厨房,何川果然在刷锅,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地上的柴火也扫到一处,装在柳木篮子里。 “没看出来啊,何川还这么会收拾厨房,你成亲前也做饭洗碗?” 何川腼腆的点了点头,“是,没成亲前午饭我做,晚上的锅我来洗,洗了三四年吧。” 他解释道,“孩子太闹腾,红英顾不上洗。怎么白白用了这院子,若是不打扫干净,我怕人家会骂。” “嗯,你想的周到,我喝了酒睡过头了,你去收拾东西,剩下的我来弄。” 她听得出来,何川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表现。 她这回女婿明明是个心细的人,愣是被他娘压制的头都抬不起来。 其实她也没资格说何川他娘,如今的何川何尝不是前世的三娃啊。 老天爷这是提醒她,莫要重走老路? 想起回去就要给三娃准备亲事,她便有些兴奋。 这一回,她一定要将三娃跟夏木兰的亲事办得妥妥帖帖,不让木兰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也不知道,老四到时候能不能赶回来。 吃过早饭,屋子里外收拾干净,厨房里没用完的面跟油都装起来,挂在马车后边。 马车顶上绑着前几天新买的铺盖,带回家还能用。 几个孩子看到马车的时候,兴奋的直叫唤,三个娃两个窗户分不公平,推搡挤占之下,大的两个还抢不过三岁的小龙。 小序跟秀娟两个人趴在小窗里,仿佛从这里往外看,世界格外美妙。 “驾~” 道长拿着驴鞭,在马背上拍了一下,马儿甩了甩尾巴马车动了起来。 小龙开心的叫起来,“走咯,车车走咯。” 秀娟也大笑起来,“回娘家咯~” 大家被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 宋春雪将一顶麦秆编成的草帽递给道长,“给,戴上,别晒黑了。” 道长接了过去,“啥时候买的?” “前天买的。”宋春雪将自己的一顶戴上,“师兄的银子是不是快花没了?” “还行还行,这次带的多,还剩不少。”道长拽着绳子,小声道,“你猜谢大人会来送吗?” “会吧。” 果不其然,马车快到城门口,老远就看到城门一侧站着几个人。 刘春树跟一个高大威猛,膀大腰圆,能分两个谢大人的男子,站在谢大人身后。 谢大人才到那人的肩膀处,想来是刚找来保护他们的。 或许是喝过酒的缘故,宋春雪没那么紧张了。 马车离得越近,谢大人的脸看得越清楚,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春雪身上。 宋春雪盯不过他,只好率先别开视线。 “吁~” 马车停了下来,道长跳了下去。 “谢大人,你们在此等候多久了?”道长转头看向宋春雪,“你何时调去金城?” 谢大人的目光追随着宋春雪,看着她的双脚停在自己两米外的地方。 “一两个月吧,也说不好,或许我会跟春树去喝三娃的喜酒。先成家再立业也好,等婚事解决了,他才能安心的考取功名。” 宋春雪面带微笑,“谢大人能来,三娃肯定开心的找不着北。” “不过这里离庄狼县太远了,三娃的婚期还不到一个月,一来一回太远,等你调到金城,明年这时候说不定能喝三娃孩子的满月酒了。” 谢大人温声道,“看情况吧,能来我就来了,庄狼县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协同金城的好几位官员一起去。” 他笑道,“还是说,你不愿意我去?” “怎么会,”宋春雪愣了,“若是谢大人去了,那排面够十里乡亲羡慕些日子,怎么会不愿意。” “那便好,也不一定赶得上,喝孩子的满月酒也是好的。”谢大人转身,从刘春树手中接过一个大布袋子,“一点心意,带着路上给孩子吃。” 宋春雪双手接过,“好沉,谢大人有心了。” “时间不早了,启程吧,我们有缘再见。”谢大人看向道长,“感谢道长赐卦,在下欠道长一壶酒。” 第338章 还是要吃点苦 再次坐在马车上,宋春雪仿佛能感觉到,谢大人的目光能越过马车落在自己身上。 马车缓缓前行,她心乱如麻。 她还以为谢大人是来还金子的,但她翻找了他给的袋子,发现很多吃食。 精心挑选的肉脯,还有一袋子杏干葡萄干,两只烧鸡,两小坛子杏花酿。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杏花酿的? 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心乱,关键是里面还放着一个锦盒。 江红英跟何川打开看了,直言这肯定是谢大人专程送给她的。 怎么说呢,当着小辈的面,被别的男子送物件,宋春雪有种给孩子他爹戴绿帽的感觉。 不过很快,这种念头被她抛之脑后。 别给自己套枷锁裹小脚,心已经够累了。 孩子怎么想那是孩子的事,关键是她该怎么面对。 她握着锦盒,迟迟没有打开。 不是不敢,而是觉得心慌。 她不由看向道长,“师兄,你给他算了什么卦?” “不能说,你最好也别问。”道长拉着绳子,瞥了眼她手上的锦盒,“不打开看看?我实在好奇。” “你好奇啥,若不是师兄非要撮合我们……”想到身后还坐着孩子,说不定竖起耳朵听呢,她没好气道,“下次别整这些幺蛾子,我说过后半辈子跟狗过的。” “可是,你看你出远门,来找孩子,能带狗吗?” “怎么不能,下次不一定能见到师兄的坐骑,带上两只狼狗,土匪见了都要绕道走。”宋春雪没好气道,“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我将来儿孙满堂,你将来到了地下,连个给你拿孝棒的人都没有。” “找个合适的徒弟也是可以的,你家四姐的阿来就挺好,他是最适合修行的,将来说不好会上山,逢年过节,他不得给我烧些金山银山?” “……”宋春雪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她知道这两年,师兄除了待在山上,就是去乡里转悠,每次都要给阿来教些新东西。 回来的时候,还会带上四姐给她准备的好吃的。 不过三娃快要成亲了,她要早些捎信儿,让几个姐姐来一趟。 二哥肯定是要来的,他可是三娃的舅舅。 哦不对,上姑舅是要去请的,她还得提着酒上门请他二舅。 说起来,师兄已经好久没出门了,要不要喊上师兄跟她一起去请他舅,顺道见见阿来跟四姐。 这辈子,四姐肯定没想过,自己养的好儿子,早就被师兄给惦记上了。 被师兄擅作主张牵红线,宋春雪忽然也想给师兄牵一牵。 让他体会体会,被强行牵红线是什么滋味。 想到此,她的心情舒畅不少,也不纠结了。 她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玉镯。 “好东西,不愧是京城大家族培养出来的,挑东西的眼光很毒辣,这镯子一看价值不菲,抵得上半块金子了。” 道长瞥了两眼,连连称赞,“看里面的飘花,搞不好这镯子是从京城带来的。” 宋春雪凑到道长跟前,压低声音道,“我昨日给他的锦囊里,除了几张符纸,还塞了两块金子,他这是还回来了吗?” “你说什么?”道长哭笑不得,“师弟,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你骂我做甚?” “都叮嘱过你,送钱就俗了,你真是……” 宋春雪不以为然,“虽然我算得不行,但我简单起了一卦,他需要那玩意。” “……”道长无语至极,“除了天王老子,这天地下谁不缺那玩意儿,谁嫌那玩意儿多了?” “……”反正她送不出玉佩玉镯这类玩意儿,再值钱也不如金银实在。 更何况,送这些东西,不就是附带了其他意思? 她不想让谢大人误会。 既然没那心思,就别耽误他。 等回去了,她就跟谢大人写信说清楚,若是他的烂桃花太多,也可以让师兄替他斩掉,祝他早日找到正缘。 听了她的意思,张道长压低声音,“师弟,你猜猜,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算到谢大人的正缘就是你,不然我何必费心思给你们牵线?” 宋春雪瞪大眼睛,“你不是说我的姻缘你看不透吗?” “但是他的,我看得清啊,成与不成全在你。” 宋春雪吃惊不已。 “那,师兄有没有可能算错,毕竟正缘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类人。” 道长欲言又止,“算了,我的确有可能算错。” “那你能替他斩掉烂桃花吗?”宋春雪小声道,“就昨非要婚的那种?” “已经斩过了,别问了,再问就是泄露天机了,去里面睡觉,别耽误贫道赶马车。” 宋春雪盘膝而坐,整个人往后一靠,“我在这儿睡更好,别把孩子挤得睡不好。” 她将锦盒装在师兄的布袋子里,“这么贵重的镯子,师兄保管着,下次见面还回去。” “……” …… 两日后的黄昏,他们到达金城。 大家下了马车,跟在马车后面,爬上五泉山。 当何川一家子,看到眼前的被金光笼罩的院子时,怔怔的站在外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愣着做甚,将车顶的东西卸下来装到马车上,明日再装上去。” 道长指着眼前的院子,“红英,这院子现在是你娘的,你不妨猜猜,她是如何买下的?” 红英将挣扎着要下地的小序放在地上,声音轻轻地,“不会是,抢来的吧?” “反正没花一个铜板,说抢也没毛病。”道长从布袋子里掏出钥匙,“走吧,想住哪间房随便挑。” 江红英回头看了眼愣在原地的何川,不由推了他一把。 “走啊,来当上门女婿算是便宜你了,早知今日我还嫁什么人啊。” 何川看向她,“不嫁人娘怎么找到你?不嫁人你就跟你家老大一样,在娘眼中是个白眼狼,哪里会同意你回家。” 他瞅着眼前的院子感叹道,“要想享福,还是要吃点苦,才能苦尽甘来。” 江红英剜了他一眼。 “旁边肯定有车道,马车能进院子,直接拉到车棚里,上面的东西不用卸下来。” “嗯,这么气派的院子,肯定给马车留了门,我去找找。”何川一本正经道,“看在我对你还不错的份上,以后别对我太差,我肯定会知恩图报的。” 江红英被逗乐,“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脑子挺好使。” “应该是道长的功劳。” 宋春雪走了过来,“你果然开窍了,那你想好如何感谢道长了吗?” PS:宝子们多评论,我爱看^-^ 第339章 师兄的过往 深受师兄点拨的宋春雪知道,何川遇到道长,这是多大的机缘。 师兄的道行很深,普通人遇到他,就是遇到了贵人。 何川不由紧张起来,“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如何感谢道长,还请娘指教。” 江红英也走过来,“是啊娘,他不懂这些,一直都是个木头,若不是最近的变故,他的眼里除了活儿,就没别的了。” 何川小声辩解,“也没有,还有孩子跟你的。” “屁,当时你只有孩子跟你爹娘,我就是个打不走的丫鬟。” 何川挠了挠后脑勺,“这些年的确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是我没用,也没有拎得清,有点愚孝。” 江红英没好气的嘟囔,“那哪是有点,分明是特别,非常,很愚孝。” “对你好的父母才值得孝顺,你娘……”江红英叹了口气,“算了,都过来了,我当初也傻,这几年浑浑噩噩的,生娃生傻了。” 宋春雪拍了拍江红英的后脑勺,“都过来了,你今后看得清就好。” “之前你一直瞒着不说,若不是知道你挨打了,我可能过几年才来。” “走吧,我们去屋里说话。” 何川笑道,“娘你们先进院子,我从侧门进去,这马车肯定有车棚。” “嗯,应该有,上次我们才住了两天,没注意。”宋春雪拉着江红英,“那我把前门关上。” …… 他们将从马车上取下来的吃食搬到厨房,做了简单的汤面,便回屋睡了。 坐马车很累,加上天黑,大家都没力气好好看看院子。 师叔应该前两日就离开了,厨房有了浅浅的灰尘。 宋春雪打坐一个时辰后,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弯弯的的下弦月挂在树梢上,浅浅的月光撒在地上,如水如雾。 “师兄,这大半夜的你打什么拳,做噩梦了?” 道长披着月色打太极,一招一式十分到位。 太极打完,又开始练八部金刚。 八部金刚是升阳气的,按理说早上打更好,莫不是他遇到了什么阴邪的东西? 但是这院子很敞亮,没有那种阴风飕飕的感觉啊。 师兄不让她接触鬼神一类的东西,她也怕自己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一直避讳着。 道长双臂向上,掌心相贴,随后挪到胸前,缓缓睁开眼睛。 “太困了睡不着,出来打打拳,你怎么也不睡,想谢大人了?” 宋春雪想翻个白眼,太费力气,轻哼了一声,“我想师兄了。” 道长轻笑,抓起一旁的木柴坐在上面。 “这不是很容易就看到了。” 宋春雪也拿了个木柴坐下,“我很好奇,这些年,道长就没跟哪个女子花前月下,让你念念不忘,道心不稳?” “你不是爱牵红线吗,我忽然也想给师兄牵一根。” 道长整理着自己的衣摆,双手掸了掸尘土盖在腿上。 “牵谁?”道长漫不经心道,“你能介绍什么好看的,也就姚曼是寡妇,但人家不缺男人,其他的都是贤妻良母,你少动歪心思。” “其实还有一个,就看你中不中意寡妇了。阿来他娘,你觉得如何?”她忽然发现,她周围的女子大多配不上道长。 道长若有所思,“是挺好,若是凑成一对儿,一不小心阿来就成我儿子了,一举两得。可惜你师兄心如止水,这阳春三月都没动过春心,我早就过了这一关。” “也对,道长云游四方,你的春心应该也是四处游荡的。男人跟女人不同,动了春心还可以去青楼窑子啥的,钱货两讫,多干脆。” “咳咳咳……咳咳,你他娘的……”道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的指着她,“出了一趟门,咳咳,师弟怎地学坏了。” 宋春雪平静的道,“这个道理我上辈子六十岁就想通了,怎么能叫学坏。” 道长无言以对。 好半晌,他才道,“你想多了,贫道虽然是正一派,修的一直都是全真派的东西,女色更是不会沾半点。” “那你还让给我牵线,老娘也戒色几十年了,比你还久。谢大人那样的,送上门来能有几个人把持得住的,师兄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道长蹙眉,似乎有些纠结,“我的错,没想那么远。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师兄我终究是要离开的,若是你有个依靠也挺好。这整个大西北,打着灯笼找不着第二个谢征这样的。” 宋春雪气恼。 “你不是买了这院子,打算骗我上山陪你开山立派吗?我都想着等孩子成家了,就跟你上山潜修来着,师兄怎么忽然变卦了?” “还是说,师兄遇到了什么事?” 她嗤笑道,“又或者,师兄怕哪天我相中了你?” 道长摇头,“没有,纯粹是无意间算到,你可能红鸾心动,我怕在你上山之前跟人跑了,索性早点看看你的定力有多大。” “结果,稍稍一试探就和盘托出了,没出息。” 宋春雪这会儿脸皮厚,不仅不害臊,反而有点轻松释然。 可能是这夜色朦胧,壮人胆。 “等你遇上一个,长得好看,学富五车,还能心怀天下,为国为民的奇女子,看你是不是毫无波澜。” 宋春雪支着下巴笑了,“你还别说,师兄这样一来,我现在出息了,不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谢大人了,他送我镯子哎,那么贵重的镯子。” 道长轻叹一声,“其实,贫道当年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 “……”天呐,他终于愿意说自己的事了。 三年了,他们认识快三年了,师兄才在她的百般引导下,提起自己的过往。 师兄的嘴,肯定是铁做的。 在师兄面前,她没有什么秘密。 但在宋春雪眼中,师兄就是最神秘的人。 “那当时,师兄什么年纪,你没想过与她成家吗?” 宋春雪轻声轻语,生怕惊动了师兄,他就不愿意讲述。 “她长得有多美,你们到哪一步了?” 她本想问得更详细点,又怕挨打。 道长捋了捋胡子,“当年我十九,她十七,因为守孝未曾婚嫁,但她已经与人定下亲事。” “……”好惨的师兄。 “她在山上为父母祈福,我当时一心修道,从不知晓情为何物。但见到她的瞬间,我的心乱了,任凭我如何默念清心咒,都不奏效,反而越跳越快。” “正是因为不懂,当时吃了年轻的亏,不敢触碰,不敢争取。眼睁睁的看着她,跟我的同门师兄暗通款曲,相约私奔。”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从何安慰。 感觉他没说实话。 第340章 娘真厉害 “后来呢?” 宋春雪小声问,“他们私奔成功了吗,你有没有争取过?” 道长沉默半晌,“聊这个是不是要喝酒?” “我这就去取。”宋春雪生怕他没了兴致,转身风一样跑回屋,取了谢大人给的两小坛子酒来。 一人一坛,月下对饮,颇有诗意。 接过酒坛子,道长笑了,“你跑这么快,是怕我不说了?” 她带起来的风很强,鬼撵着似的。 “没错,师兄的过去我知之甚少,想多听听。”她点了点头,“你若是还没释然,不提也罢。” 道长打开盖子灌了两口酒,“二十多年了,若是还不释然,岂不是成了心魔。” “未必,哪里那么容易成为心魔,意难平而已。” 宋春雪喝了一口,发现这酒的苦味更甚,对她的胃口。 “也是,意难平,意难平,当时年少,不懂情爱罢了。”道长靠在身后的台阶上,语气低沉,“后来他们私奔未果,师兄离开山门,我们至今未曾见过。那位姑娘,早已生儿育女。” 竟然是这么平淡的故事。 没有轰轰烈烈,他们终是隐入凡尘,各自天涯。 但听得出来,师兄只是情窦初开,而师兄的师兄,应该受了情伤。 “那之后呢,师兄就没碰到更让你心动的姑娘。” 道长转头看她,“你是不是以为你师兄,年轻的时候是个多情种,处处桃花?” 那不然呢,他在外游历难免遇到惊鸿一瞥的女子,何况师兄如今仙风道骨,年轻的时候恐怕风流倜傥。 若是太平淡,都对不起他爹娘恩赐的这张脸。 “让师弟失望了,我天生六亲缘浅,在那之后,都是过眼云烟,无甚区别。” 宋春雪不信,“有了也不能跟我讲,我懂。” 道长轻哼一声,“不信拉倒。” 说着,他起身道,“师弟早些睡,我去外面走走,寻寻机缘。” “人鬼情缘?”宋春雪啧声,“还是师兄厉害,你去吧,我喝两口就睡,最近喝得多了,伤肝。” “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得多了,师弟越来越不像样了,敢调侃你师兄。” 道长从屋里取出拂尘和布袋子,“你想不想知道,我撮合你跟谢大人的事,三娃他爹是何态度?” “……”宋春雪后背一凉,“师兄还是别说了,我这就回屋睡觉。” 说着,她急匆匆的跑回屋,“他的态度,师兄你自己知道就好。” 说完,她合上门,抱着酒坛子钻进被窝。 自孩子他爹去世之后,她就没梦到过他,死了也没有见到他,估计是早就投胎转世了。 但万一他还在,她怪心虚的。 …… 次日,何川他们打算在金城逛一逛,几个孩子直奔黄河边,脱了鞋就开始玩沙子挑石头。 宋春雪到底年岁长,懒得不想动,留在家里打坐看书。 师兄给她的本子都翻得卷边了,但她还是爱看。 易经那样的书,不是她这种半道上认字的人能看得懂的。 师兄给她抄录过的,通俗易懂,还好记。 她喜欢看师兄写过的民间杂谈,有趣的故事,替人治病的曲折经历,几番试验增减药物,才知道适合病患的药方。 寥寥几句,却让人联想出完整又生动的画面。 相较于师兄的道术符咒,卜算推演,她更佩服于师兄的游记故事。 两寸来厚的本子,被她翻得软趴趴的,她无数次怪师兄写得太少。 师兄却说,写得少说明他孤独难眠的日子少。 在山上休整了一日,他们次日天刚亮就乘着马车下山。 又一个傍晚,他们抵达庄狼县。 进城的那一刻,看着小小的城门,宋春雪心里踏实不少。 回家了,也不知道三娃这些日子等着急了没。 马车路过医馆的时候,道长跳了下去,“你们回去吧,我去找雷云王守明,明日中午我回来吃午饭,好久没吃浆水面了。” “好,那明日我擀了长面,用地椒(百里香)炝了浆水,等师兄来吃。” “好,地椒炝的浆水好,有芫荽(香菜)没,没有的话我在街上买一把。” “有,去年我在花园里撒的种子,出发前已经长出来了,估计这几天有一尺高了。” 道长点头,“好,你们回家吧。” 宋春雪冲他点头,扬起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看到师兄走进医馆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为何师兄要给他牵红线了。 他是最清楚,他们的红线成不了的人,两年后却改变主意,做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们是师兄弟,这两年相处,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但师兄游历半生,终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 而她虽然潜心修行,却还有牵绊,不能随他流浪。 而师兄也不想她流浪。 师兄是想自己离开后,能有个人照顾她陪伴她吧。 师兄已经将自己当成她的亲兄长了。 她扬起鞭子面带微笑,上天待她不薄。 师兄肯定要继续游历了,他本就是天下诸多命苦人的贵人。 他不该为谁停驻。 而她将来,也想成为师兄那样的人。 * “娘,你们回来了?” 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的的三娃,听到门外的动静,连忙打开院门。 看到外面的姐姐姐夫,还有三个外甥,满脸喜悦,“姐姐姐夫,快进屋,咱们家要热闹了。” 他打开院门让马车进去,“这几天就我一个人,太难受了。” 江红英不由红了眼眶,“三娃都长这么高了,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果然读书郎跟放羊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快叫三舅舅,以后跟你们的三舅舅一样,好好读书,跟三舅舅一样好看。” 三娃从屋里取出一包糖分给孩子,心想读书能变好看? 好像也有道理,读书不用晒太阳,自然比放羊娃好看。 何川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厨房门口。 “姐夫你放着我来,你们先去屋里歇会儿,坐车很累吧。” 何川笑道,“不累,赶车的是娘跟道长,我们在马车里面,一点都不累。” 娘? 三娃不由看向何川。 何川牵着马,“马怎么栓?” “后面有个驴圈,还养着一头驴,关到一起。”三娃伸手,“我去圈。” “没事,我来吧。” 看到何川去了后院,三娃压低声音,“娘,你将何家的儿子抢来了?” 听说何川他娘是个狠人,她怎么愿意的? “不是上门女婿,咱们家另一个院子,让你姐一家住着,在何家待着,你姐跟姐夫都不畅快。” 三娃点头,“娘真厉害。” 这跟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 第341章 有血有肉 晚饭是何川跟红英做的,荞面搅团。 这几日赶路,他们太想喝浆水汤了。 搅团是带汤的,荞面搅团软软糯糯,夹一筷子喝一口汤,太舒坦了。 三个孩子也吃惯了粗粮,闷头吃饭顾不上说话,就连三岁的小龙,都吃了一碗。 吃过饭,江红英不住的感慨,“娘,我们现在也算得上大户人家了。没想到你都住上堡子了,这大堡子我做梦都不敢想。” “还有金城五泉山上的三进院落,跟做梦一样。”江红英抓着宋春雪的手,“娘,以后我们俩孝敬你,跟着你享福了。” 宋春雪被逗笑,“孝敬不孝敬的,你们过得好就成。” “就是,姐姐姐夫有三个孩子呢,以后我孝敬娘。”三娃有些羞赧,“我很快就要成亲了,以后我跟木兰一起孝敬娘。” 江红英笑他,“瞧把你开心的,就那么喜欢木兰。你们的日子定在哪天了?” “七月十八。”三娃脸颊微红,“还有三个月。” “啊?”江红英不由看向宋春雪,“我还以为就在四月呢,娘总说下个月你就要成亲了,我们也不敢耽搁,很快就回来了。” 宋春雪淡淡道,“原本打算去你家多待些日子,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给你们俩盖个院子帮帮忙,谁知道半个月不到就回来了,我也差点以为是下个月。” 三娃注意到何川的脸色不好,便没有多问。 “姐姐回来了就好,都说女儿比儿子靠得住,大哥是指望不上了,姐姐离得近,娘平时去哪也有个伴儿。”三娃贴心道,“以后几个孩子读书也近,那个院子离私塾很近。” 宋春雪看向江红英,“嗯,所以你们明日就搬过去。你们毕竟成了家,还有三个娃,小序之前没读书吧?尽快将屋子收拾好,将小序送到学堂里去,孩子总要读书的。” 随后,她又看向何川,“我家里的毛驴以后就交给你,再买一头凑成一对儿,以后种地不求人,你觉得呢?” 何川点头,“都听娘安排。” 三娃心想,怎么听着怪别扭的。 “等过两天,我就带你们去地里。家里现在有三十亩地,之前觉得挺多,现在一下子多了五个人的口粮,可能不太够,我们还得买些地才行。” 江红英放低声音,“娘,我们刚回来,要不明天再说?” 宋春雪笑了,“是我太着急了,我也是怕你们心里没底,那先吃饭吧。” 三娃给几个孩子夹肉,“多吃肉肉,长高高。” “舅舅,你也吃。”秀娟给三娃也夹了一块,笑得腼腆。 “好,”三娃逗她,“秀娟还记得小时候舅舅抱过你吗?” 秀娟转头看向江红英,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 江红英揉了揉她的发顶,“那时候她才一岁,怎么记得这些。” 大家也看的出来,虽然来了,何川开心不起来。 在何家的时候,哪怕他受窝囊气,那也是自己家。 如今拖家带口来到江家,虽然前途一片光明,但总归不一样。 好在何川还算懂事,并没有伤心太久。 他神情认真的看着宋春雪,“你们不用顾忌我的心思,其实我很开心,孩子能读书比什么都强,我就是……心里难过是真的,走的那天,我爹娘都没个人来拦一下。” 说着,他抬起手肘用袖子擦了擦眼眶。 不说还好,一说完全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长这么大,我头一次知道,自己在家里这么不值钱。我没有不乐意来咱家,真的,我就是……” 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三娃使了个眼色。 三娃找了个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姐夫,我们都知道,你不用想这么多,安心住下来就好。” “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我跟我娘都不介意,你怕什么。” 说到这儿,他将手放在何川身上,抬头看向江红英。 “唉,我就怕我姐以后仗势欺人,在娘家人跟前,跟你说话嗓门肯定要大一点,人嘛,都是欺软怕硬的。”三娃笑着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啊姐?” 江红英红着眼眶笑了,低头夹了点咸菜掩饰情绪,“去你的,还没怎么着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呢。” “我在他们家受了那么多的窝囊气,吃了那么多的苦,虽说何川都看在眼里,但他使不上劲是真的。”江红英哼了一声,“你们等着,以后说不准我会还给何川。” 何川将帕子推给三娃,“别弄脏了,我有。”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比抹布还旧的手帕,用力擦了擦眼泪鼻涕,又塞到怀里。 然后故作镇静的道,“没事了,哭出来好多了,一点都不难受了。” 他拿起筷子,“等我以后跟着娘吃香的喝辣的,羡慕死我那庄子上的人。” 这番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个孩子虽然迟钝,没见过自家老父亲哭得像个孩子的画面,看到他的眼泪,都开始抹眼泪。 小龙胆子大,伸出手臂,一抽一抽的道,“爹爹抱。” “唉,小龙真是我的好儿子。”何川起身将他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两口。 这顿饭吃得大家五味杂陈。 吃完饭,何川要洗碗,被江红英拦下了。 “你抱着小龙去西屋,我们今晚睡那个屋,待会儿我端来热水洗个脚,别睡着了。” 何川红着眼眶看向江红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瞅我做甚,我又不学你娘。”江红英没好气的戳了下他的脑门,“睡觉去。” 何川拉住她的衣襟,眼巴巴的瞅着她不说话。 江红英又羞又臊,“我知道你想说啥,快去睡。” 转过身,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快速走进厨房。 夫妻这么些年,她很了解何川。 虽然很听他父母的话,她受了委屈,他也不敢太护着,可他每晚上都会自责的抱着她,说一些再坚持坚持的话,等孩子大一点就在外面盖个房子,搬出去住。 她怨过他,也心疼过他。 只是,以前他更像个木头,她也是。 可能在那种身不由己的处境里,两根木头,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抱怨不生气才能坚持的更久。 但现在,他们不用坚持了,他们夫妻俩像个插在湿土里的柳木桩子,开始生根发芽,活过来了。 开始变得有血有肉,稍一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才会发现当初的自己,究竟有多委屈。 PS:抱歉了宝子们,今天事儿有点多,状态也不对,一更。 别心疼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如果共情能力太强,先抱抱自己。 第342章 这院子特别好 宋春雪找了褥子被子和枕头,让红英一家挤在老四的房间。 还好这床下面是土炕,够大够宽敞,五个人勉强能凑合一晚。 红英说要跟宋春雪一起睡,说说心里话。 但宋春雪觉得,他们夫妻俩第一次来,不管是孩子还是何川,有一堆话要跟红英说。 她也乐得清静。 儿孙自有儿孙命,暂时她不想听红英说什么,不想动脑筋。 她来到三娃的房里,看到三娃一边洗脚一边看书。 “你的院试考过了没?” 三娃将书放在床边,低头看着脚面,情绪低落,“没有。” 宋春雪安慰他,“你若是考过了那还了得,回头老大老二还有老四,不得羞愤撞墙,毕竟你才读了几年,他们读了十年都没读出名堂来。” “再读三年,我们再试试吧,反正你现在不用放羊。” 三娃若有所思,“可我要是成了亲,家里的活儿……” 宋春雪笑了,“什么活儿?你说家里有多少活儿,难不成你怕累到木兰不成。你放心,木兰将来进了门,她怀孩子的时候,我不会让她干活。” “就算我不在家里,也会找个会照顾人的婆子照看她,你好好读你的书就成,怕什么?” 三娃点头,“也是,我就是怕老四他们将来抱怨,但我发现老四比从前懂事多了,他也让我继续读。” 宋春雪好奇,“他来信了?” “嗯,他说再过一个多月就回来,猜到我也该成亲了。”三娃将脚从水盆里抬起,擦了脚,将洗脚水倒进花园里。 “那你觉得,我带你姐姐一家回来,你有没有意见?” 三娃沉默片刻,“刚开始有一点,后面没有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何况她是我亲姐姐,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姐受欺负。” “嗯,那就好。”宋春雪欣慰点头,“你没意见就成,我去睡了。” “就怕我大哥听到这事儿,会来见娘。”三娃压低声音,“听说陈凤他爹瘫在床上,屎尿都不由己,陈凤她哥找过大哥几次,也不知道具体怎么样,我担心陈凤会闹。” 宋春雪哼笑一声,“我还挺好奇她会怎么闹,她大可以尽情的闹,不过她又怀了孩子,打又打不得,那就打你大哥。” “老大现在能管得了陈凤,若是陈凤大哭大闹,我就拿你大哥开刀。”她叹了口气,“如果他聪明些,这种时候该好声好气的巴结我,而不是闹我。万一我一心软,手指缝里漏一点银子,够他们过得宽裕。” “是这个道理。”三娃心想,他其实也挺期待大哥会怎么闹呢。 * 次日一早,宋春雪起来蒸馒头。 馒头刚放在蒸笼上,任海棠带着孩子来了。 一打开院门,院子里的两条狼狗便冲上去,亲热的摇着尾巴。 “昨日就看到你们回来了,我还是想着今日来一趟,万一你们旅途太劳累,顾不上给三娃做饭。”任海棠的笑脸映入眼帘,“没想到宋姐起得挺早。” “快进来,我家狗子都跟你混熟了,它们也喜欢小孩子。”宋春雪拉着她进了厨房,“你们先坐着,我点个火烧汤。” “还是我帮你吧,”任海棠往锅里添了水,“今日是不是要多烧些,家里来了不少人吧?” “嗯,我女儿一家五口来了,日子过好了,我想着让她过来陪我,免得她受气。” 任海棠点头,“你现在能帮衬孩子一把,是你们的福分。” 红英打着哈欠进了厨房,“娘,我起晚了,你已经在蒸馒头了吗?” 看到还有陌生人在,红英不由笑问,“这就是娘说过,跟你关系好,娘不在家时替你照看三娃的姨姨吗?” “叫姨姨显老,但我听着你们以姐妹相称,不如我就喊你小姨吧。” 任海棠满眼带笑,“哎,叫小姨挺好,就这么叫。” 她不由看向宋春雪,“你们娘俩长得真像,尤其是嘴唇。” 说着,她起身道,“宋姐我该走了,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就是顺道来看看。” 宋春雪刚想阻拦,任海棠拍着她的手臂,“家里人多,我们三个待着怪挤的。” “也好,那我忙完了去找你。” 任海棠知道,宋姐这么大方的人,肯定又要拿好东西谢她。 “不用,我们都这么熟了,哪天有空碰上了聊聊就成,你忙你的。”说着,她已经牵着几个孩子走下台阶,“对了,你的花园跟菜园子,我都浇了水,暂时不用浇。” “多亏了你,给我帮了大忙。”宋春雪感激的送她来到院门外。 何川也很快起来了,稍稍有些不自在,在院子里找活儿干。 看到水缸没满,打了两桶添满。 看到院子里的柴火需要砍,拿起大斧子砍了些,三个孩子都被他吵醒了。 “姐夫快吃饭吧。”三娃笑道,“姐夫太勤快了。” 何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好,我这就来。” 三娃匆匆喝了汤吃了个馒头,便往学堂去了。 江红英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不由感叹道,“难怪富家小姐都爱书生,我们三娃自从读了书,便成了家里最俊俏最耐看,也最懂事的。” 宋春雪点头,“只要不种庄稼不放羊,三娃本来就是最好看的,他不像老大老二和老四,只想着自己。” 江红英没接话,安静的喝汤吃馒头。 “还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好吃,娘,咱们家吃得好好。”她环顾四周感慨道,“没想到娘到了这把年纪,还能发家致富,拉我脱离苦海。” 宋春雪笑了笑,“待会儿吃过饭,就带你们去那边的院子看看,收拾收拾,缺的铺盖桌椅啥的买齐全,明日进火祭灶。” “这么着急?”江红英看了眼何川,“娘是怕我们不自在吗?” “反正总要搬过去的,越早越好,大家都轻松些。” “嗯,听娘的。”江红英其实挺想看看,娘给她的院子是什么样的。 本想着等何川他爹娘年岁大了,管不了事的时候,他们就能出去盖房子的。 没承想,娘直接送她现成的。 哪怕是又破又小的院子,她都很知足。 而且还是他们五个住在一起,没人打扰没人对他们的生活指指点点。 简直不敢想象,那得多自由。 第343章 师兄的套路 “嚯,我的娘哎。” “这院子挺新的,应该盖了没多少年,有四间房哎。” “这是仓房,好多麦子啊。” “这水窖的水挺多的,够我们用了。” 一进院子,江红英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连连感叹,对这个院子的一切赞不绝口。 她一会儿跑这里看看,一会儿跑那边看看,没多久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被她走遍了。 宋春雪好笑又心酸。 看她这么喜欢,她这个当母亲的心安不少。 何川抱着小龙,脸上挂着笑容。 “娘,这院子很干净很漂亮,也不算小,我们一家五口住着很宽敞。只是这院子看着是娘当粮仓来用的,这粮食要不要挪到娘那边的院子里去。” 何川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的麦子,一袋一袋,还有用麦草编成的粗绳围成的,三米宽的圆筒子,里面装满了麦子。 “不用,那是前几年的麦子,放着你们吃。我跟道长之前拿出这里的粮食,救济没粮食的人。财不外露,粮食比财还要重要,所以你们今后要照看好,别让外人知道这里有很多粮食。” 何川用力点头,“我们会好生照看。” “今年的麦子收了,我会带到那边的院子里去,比这儿安全些。若是你们不放心,也可以将半数麦子拉到堡子里去。” 没记错的话,今年是旱年,收成不好,粮食这种事,左邻右舍不可能不知道,就怕他们动歪心思。 “我也是这么想的,后面收拾好了,我们抽空将麦子拉到娘那边的仓房里。” 几个孩子在地上玩耍,宋春雪让红英他们自己收拾,她先回了家。 答应师兄要做浆水面的,她得回去准备。 走出院子,听到身后传来孩子欢快肆意的声音,宋春雪无声笑了。 出门没多久,老远她就看到,梅阳跟黑兔在说着什么。 宋春雪客气的跟他们打招呼,“你们这是要去哪?” 梅阳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装作不认识。” “没必要,我不是那种小肚量的人,何况你没得罪我,可能是我得罪了你。”宋春雪拐了个弯,“对了,你们知道从哪买地吗,我想给我女儿女婿买几块地,不然不够吃。” 梅阳挑眉,“又买地,宋姐又从哪里发财了?” “没发财,就是想着再难也要多买地,毕竟我们都是庄稼人,还是种地让人踏实。”她大大方方的看着梅阳,没有一丝不自在。 “你若是真想买,我的确有门路,要两张招财符不过分吧?” “不过分,什么时候让黑兔带我去,你别去,让你妻子知道不好。” 梅阳笑了,“你还怕我妻子多想?好生体贴,但我偏要亲自带你去。” “那我可以找别人去打听,说不定哪家的赌鬼会当掉自己的田产。” 梅阳盯着她,“行吧,我媳妇还在奶孩子,若是让她知道肯定不舒服,让黑兔带你去。” 一旁的黑兔低着头不吭声。 宋春雪看向黑兔,“那就麻烦你明日带我去,送你一张招财符可好?” “好好好,当然好,”黑兔瞬间笑容满面,“听说宋姐的招财符,一百文一张呢。” “那明日我们在这土地庙那里碰头。” “好好好,宋姐你先去忙吧,我明日辰时就过来。” 宋春雪点头,“有劳了。” 若不是知道这庄狼县的地梅阳最清楚,她也不会跟他开口。 但是没有都成亲了,她怕什么。 走出老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 回到家里,她来到堡子墙上,看到南瓜苗已经扯出了藤蔓,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嫩生生的。 韭菜和葱长势良好,看来任海棠这几日没少浇水。 她割了点韭菜,又从柜子里找出去年揪的地椒,炝了浆水。 面擀好之后,她又炒了两个菜。 浆水面清汤寡淡,要咸菜跟炒肉配才有滋味。 可是,都午时了,师兄还是没回来。 她给驴圈的马跟驴添了草,打了两桶水在院子里晒,牲口喝了不至于肠胃受惊涨肚子。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去医馆找师兄的时候,两个窝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狗,忽然窜了起来跑向门口。 “扣扣扣。” 看来师兄回来了。 “让师弟久等了,”道长摆了摆袖子,不由笑道,“很香的味道,看来我今日有口福了。” “我去下面。” 宋春雪心想,师兄今日怪怪的。 但她没有多问,不多时,长面捞出锅,炝好的浆水浇在上面,面条根根分明。 地椒特有的香味,将浆水和韭菜的味道激发的恰到好处。 她将面放到师兄面前,发现师兄在盯着桌子上的小炒肉出神。 “师兄魔怔了,难不成你今日遇到了不得了的故人?” “是不得了,但不算故人。”师兄将咸菜放在碗里搅匀,“来的时候遇到了姚曼,她让我替她家里看事,耽搁了。” 姚曼? 听到这个名字,宋春雪忍不住坏笑。 “怎么,她贼心不死,又给你下药了?” “你若是不讨厌她……” 道长冷哼,“她若是敢下药,我绝不留情。” “那是什么事?”宋春雪好奇不已,“师兄何时会卖关子了。” “这事儿有些棘手,她家的孩子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她自己也……”说到这儿,道长微微蹙眉,“总之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晚上还得去处理。” “那师兄有多大的把握?” “这还需要问,就是有些麻烦而已。”师兄吸溜吸溜的,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宋春雪将一旁的碗推到他面前,道长拿起来倒入自己的碗里。 “对了,你女儿女婿这么快就搬过去了?”道长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 “那院子长年不住人,祭灶开火的时候用些五谷粮食,将这个放在大门两侧,安家宁宅。” 宋春雪双手接过,“多谢师兄。” “跟我客气什么。对了,过几日我要去乡里转转,说不定会顺道去看看阿来,你有什么带的东西吗?” “什么时候?” “三娃要成亲,舅舅家要亲自上门去请的,不管多远都要拿着酒上门,我几个姐姐家倒是不用亲自去,带个话就成。”宋春雪吃了一碗,浆水也见了底。 “既然这样,那一起结个伴,我有件事儿,可能还要师弟的帮忙才能完成。”道长对上她的眼神无奈解释,“放心,以后不挖坟,我们挖点别的。” “……”师兄铺垫这么久,原来在这儿等她呢。 PS:没躲过最近的碾压式疼痛流感,浑身的骨头缝疼,宝子们戴好口罩。 第344章 老大一家来了 何川跟红英一家是傍晚才回来的。 红英麻利的和面做饭,今日她话很多,甚至可以说喋喋不休。 宋春雪明白,这说明她对目前的处境很满意。 她很喜欢那个院子。 何川主动包揽烧火的活儿,让宋春雪去屋里歇息,饭他们来做就好。 几个孩子也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在院子里跟狗玩。 大狼狗很威风,也通灵性,在几个孩子面前很温顺。 宋春雪回到房间,摊开图纸温习了一下人体内的十二条筋脉。 以前野外不知名的那些杂草,她现在能认识七八成,接触到有用的知识越多,对师兄的敬佩越多,也对自己上辈子的无知越来越感到悲哀。 读书认字是好的,但人生这本书,要用智慧的双眼真诚善良的心才能书写好。 学堂里的圣贤书,能吃到脑子里的,全凭自己的良心。 老大老二都读过书,可到头来,老大在父母身上,只看到分给自己的东西不够多,老二怪自己的父母只会种地,老四亦是如此。 三娃从前没读书,却聪慧善良,如今读了书,也没有像老二他们一样,觉得自己是读书人便高人一等。 问了任海棠,宋春雪才知道,这些日子,三娃将屋子里外收拾的干干净净,除了早晚的吃食,家里长嘴的牲口家禽家畜都是他在喂。 每次任海棠来,三娃都会笑脸相迎,还会给孩子准备麦芽糖吃。 但愿她的三娃能越来越好。 次日,他们将马车绑好,从凉州城带回来的东西,全都装在马车里,搬到了红英的新家。 按照约定,宋春雪在辰时跟黑兔会面。 “这三张招财符,还请收好。”宋春雪笑道,“麻烦黑兔兄弟了。” 黑兔将布包收到怀中,“宋姐客气了,你的招财符想买还买不到呢。” 他说的不错,近一年来,她不愿意卖招财符了。 师兄说过,凡事过犹不及。 有些人诚心求财,过于贪心,一次要买五六十张,说是回家送亲戚朋友,有些人每个月来一次,每次要十张。 画符跟写字不同,需要耗费心神,得符者,秉持善念心诚则灵。 邪恶贪婪私欲者,她不想给。 一问师兄也是如此,她就更不想随便卖招财符了。 虽然,凡是来找她买符的,一般很少要别的符。 可能是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富,相信她的招财符最灵吧。 黑兔带着她来到了一户人家,站在大门外,她就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颓然之气。 “他们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变卖田产可不是明智之举。” 黑兔叹了口气,“这家的家主经商失败,之前还养了好几房妾室,前两个月就遣散了,最近他的妻子患了病,双亲接连去世。” “你说作孽的是他自己,怎么就病在别人身上。” 宋春雪没接话,可能家主有良心的话,最难受的人会是他自己。 她很好奇,为何黑兔他们知道这家人要卖田产? “嗨,这还不简单,这些年我们都是给他们耕地的,这庄狼县的田地,哪块地是谁家的,我们清清楚楚。交道打多了,田产变动的事,他们也会求我们帮忙。时间久了,我们便从中牵线,赚点酒钱。” 宋春雪点头,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院子。 宋春雪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等着,黑兔去了屋里跟主家交涉,不多时,黑兔拿着地契出来。 “他们最多卖十亩,宋姐能买下吗?” “嗯,我都要了。”宋春雪随口问了句,“看他们这院子,以前有不少田产吧。” “嗯,一共五十亩呢。他们家最初也是地地道道的农人,后来他祖父学了些手艺,赶上了好时候,赚了不少银子。”黑兔说着,“我去旁边喊两个邻居来,做个见证。” “好,麻烦你了。” 黑兔笑道,“麻烦什么,我还收了他给的酒钱呢。哦对了,他家的地都在平川里,每亩地要四两银子,宋姐可愿?” 宋春雪点头,“去叫人吧。” 黑兔不由感叹,“宋姐真是闷声发大财。” 半个时辰的工夫,新的地契已经写好,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宋春雪拿出了四十两银子。 从他们家出来,黑兔说要回家挑水了。 “别急,还有没有谁家要买地?” 黑兔惊了,“宋姐现在不是有四十亩地了,还要买?” “如果是别的地方,有钱人买地不亏,粮比金贵,可是咱们这地儿,再好的地也扛不住天旱,宋姐若是有钱,不如多买点粮食早些屯上,用多余钱做生意,比买地划算。” 宋春雪点头,“是这个道理,但你若是之后遇到好地了,跟我说一声。” “嗯,我还知道好几家要卖的地,但都是山坡陡地,有的甚至连驴都站不稳,根本没人买。” 是这个道理。 宋春雪收好地契回了家,刚走进巷子,便看到老大拉着毛驴板车,扶着陈凤从驴车上下来。 他的孩子江焕也来了。 看来,他们的耳朵挺灵啊。 或者,他们还不知道红英一家的事? “娘,这就是阿奶家吗?” “是,你阿奶的堡子大不大?”陈凤看着面前的高墙,“没想到,这堡子这么气派。” 老大刚想说什么,一转头看到了宋春雪。 “娘,你不在家吗?”老大看了眼陈凤,心想还好她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我们正要敲门呢。” 陈凤牵着二岁多的儿子,看到宋春雪时挤出了一抹笑,“娘。” 随后,她又低头看向儿子,“快叫阿奶。” 江焕躲在陈凤的身后,怯生生的看着宋春雪。 宋春雪不在意,“来了就进屋吧。” 说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她心想,他们来的可真巧。 她回来是要将地契放好,然后取点东西去红英家,收拾一下东西,然后晚上开火祭灶来着。 以老大的性子,光是听说肯定很气不过,若是亲眼所见,那还了得。 她在心里盘算着,带着他们进了院子。 “你们怎么今日来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今年咱们家那儿的庄稼如何?” “还好,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不过肯定不如去年。”老大将一袋子粮食搬下车,“娘去年没有种荞吧,我去年种的多,给你带了一袋子。” “好,我麦子种的多,回去了给你拉一袋。” 老大笑了,“娘是要跟我换吗,家里的麦子也多,够吃了。” 第345章 “还有这一桶清油,去年的胡麻种的挺多,这是我拉去南王榨的油,他们的油坊榨的油香。” 宋春雪点头,“那你等了挺久吧?” “嗯,半夜才回家的,回家的时候他们娘俩都睡了。” 老大将东西扛到厨房里,又将驴车拉到后院。 陈凤跟孩子站在院子里,比两年前老实了太多。 宋春雪没空理会这些,她在纠结,待会儿要不要带他们一起,为红英一家乔迁安居去。 说实话,现在的她给老大买个院子买些地的钱是有的,但她不愿意。 钱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 老大彻底伤了她的心,她不可能不计较。 “娘,中午吃什么,我跟陈凤来做。” 宋春雪站起身,“今日不做饭,我们出去吃,你们先去厨房里找点吃的,我晾了茴香水。” 老大没有多问,“那好,我们先随便吃点。” 宋春雪将地契和剩下的银子锁在箱子里。 走出院子,已经快午时了,不知道红英他们收拾的如何了。 不过他们说好晚上再祭灶开火的,中午红英他们也得去外面吃。 这样想着,宋春雪便不想这么快跟老大说。 两只狼狗围着陈凤跟江焕嗅了嗅,不像对红英他们热情。 不多时,两只狼狗去旁边躺着了。 陈凤的肚子看着有三个月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吧,我今天带你们去街上吃臊子面,”宋春雪笑道,“你知道我前些日子去看你姐姐了吗?” 老大摇头,“我不知道,姐姐过的好吗?” “不好,她被婆家人打了,处处受欺负,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被她的婆母臭骂。” 老大愣了,“怎么会这样?娘是不是给她撑腰了?” 说到这儿,他笑着问道,“娘是不是打了回去?” “嗯,你挺了解我的脾气。虽然晚了一天,但我打了回去,将孩子的二伯二婶也打了。”宋春雪声音温吞,“你姐夫没什么脾气,也不知道护着你姐姐,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还要受欺负,我想着给你姐买个院子来着。” 她在试探老大两口子的态度。 “挺好,若是搬出来住,姐姐至少不会挨婆母的打。我记得姐夫性子挺温和的,他肯定对姐姐好,姐姐现在三个孩子了吧。” “嗯,三个孩子了,但刚买院子第二天,何川爹娘就找上门来,大闹了一通,我怕你姐姐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带她来庄狼县了。” “庄狼县不比凉州城,这里是小地方,这边的院子比那边的便宜。”宋春雪转头看向老大,“如今,你姐姐跟姐夫就在另一个院子,打算今晚上进火祭灶,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陈凤看向老大,老大看着宋春雪,似乎在回味这些话的意思。 宋春雪也不着急,她也没有装模作样的跟他们的孩子亲近。 上辈子他们就不亲近,这辈子,她懒得做面子功夫。 老大一家来了,肯定没打算今日下午就回去,不如趁早说开了,看他们的态度。 好半晌,老大两口子一言不发。 江焕见气氛不妙,嚷嚷着要陈凤抱。 陈凤蹲下来,将江焕抱了起来。 “姐姐家里进火,我们碰巧赶上,肯定是要去的。”老大语气平静,“那我们吃完饭去找他们,还是现在就去。” “他们现在肯定忙着收拾东西,顾不上招待你们,等吃过饭,我们买些东西去吧。” 宋春雪带着他们来到一家面馆,每人要了碗臊子面。 小孩子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稀奇,加上他没怎么出过门,看到面馆的桌子光滑,便想爬上去。 陈凤看了眼宋春雪的脸色,将孩子抱下来。 “狗娃别上去,这是吃饭的桌子,不能爬。”看孩子好几次要爬上去,按也按不住,陈凤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快下来。” 孩子果然哭了起来,转过头钻进陈凤的怀里,哭的很可怜。 “孩子喜欢爬就让他爬吧,别让掉下来就成。”宋春雪表了态,可不是她这个当阿奶的对孩子苛责。 她记得江焕嘴上挺能说的,就是在自家人面前会说,在学堂里,在外人面前傻乎乎的,说什么都听着,不会反驳。 估计是跟陈凤的脾气有关。 陈凤没有耐心,老大蔫蔫儿的,平日里两棍子敲不出一个屁来。 可偏偏是这样的老大,最会气她这个当娘的。 宋春雪心想,可能是她上上辈子欠老大的。 现在离得远了,也不知道他们俩平日里如何相处,应该不会像前世那样闹得鸡飞狗跳吧。 前世就算没有符纸,每次他们俩吵了架,因为离得近,陈凤会拿着鸡毛掸子,故意将门帘撩起来,让她看到陈凤让藏在桌子底下的老大出来,嘴里说着很难听的话。 可当时,他们已经不往来了,她只是在心里难过,怎么就为老大说了这么个悍妇当媳妇。 现在好像反过来了,老大会动手打陈凤。 冤冤相报何时了。 臊子面端上桌,上面是新鲜的猪肉做的肉臊子,闻着就香。 他们拿起筷子便吃,陈凤吃了两口,吹凉了给江焕喂。 江焕的牙还没长齐,却喜欢吃肉。 宋春雪没忍住,“给孩子少喂点肉,不然晚上肚子疼。” “唉。”陈凤夹起长面喂到江焕嘴边,“多吃面,面很香。” 可是江焕不听,非要吃肉,随便嚼两下就咽下去。 小孩子没有大牙,只是觉得肉香便想多吃两口。 看来,晚上得给他喂点参苓白术散。 “小二,再下两碗给他们俩。”宋春雪现在尽量少吃,一碗已经八分饱。 循序渐进的减少饭量,不然她真的不敢辟谷。 胃口越大越痛苦。 “娘,我们饱了,不用再吃了。”老大阻止道,“不用再下了。” “你们俩平日里干粗活,两碗可能都吃不饱,再来一碗,晚上我们吃好的。” 老大没再坚持,他的确没饱,这臊子面很好吃虽然还没娘做的好吃。 等面的时候,老大忍不住发问,“那姐夫一家在庄狼县定居,他父母没有阻拦吗?” 他知道,这样跟上门女婿差不多了,毕竟院子是娘买的。 江家这么多儿子,又不需要上门女婿。 “没有,他们家跟我们之前差不多,何川就跟当初的三娃一样,最不受宠。他走了,家里的东西正好可以分给他的哥哥们,他们不逼着我给他们好处就不错了。” 老大低头喝了口汤,没敢接话。 第346章 他能吗 老大不吱声,陈凤就算有满肚子的话,也不敢开口。 吃过饭,宋春雪便带着他们上了街。 红英那院子里是有桌椅的,但比较老旧,她在街上看中了一套特别好看的,想着过几日再买也不迟。 若是让老大两口子看到,肯定要不舒服。 哪怕老大每次来看她,临走前她都会给东西给银子,但是人心不足。 只要今日看到红英一家住的院子,宋春雪所有的举动,会成为老大两口子心中的刺。 这样想着,宋春雪只买了一些肉,买了点菜买了只鸡,让人家帮忙杀干净,她再拎回去洗一洗,将没拔干净的毛拔下来就好。 原先想买的很多东西,她都没有买,改日再买也不迟。 陈凤看着街边有人坐在大树跟前下棋,旁边围着一群老汉,她不由感叹道,“城里人真悠闲,他们六月天也是这样的吗?” 宋春雪没有接话,她曾经也问过这样的话。 一旁的老大爷没说话,在一家点心铺子前停下,买了两盒点心。 花了六十文,陈凤还悄悄的睨了他一眼。 被陈凤牵着的江焕好奇道,“爹爹买了什么,能吃吗?” “能吃,等去了你姑姑家,让你姑姑给你吃。” 江焕点头,“好。” 宋春雪心想,还算老大有眼力见儿。 去亲姐姐家里进火,哪里有空着手去的。 路过酒肆的时候,宋春雪没忍住,买了两坛杏花酿。 年前的时候,她想过今年亲自酿酒来着,摘些杏花,跟人打听打听酿酒的方法。 可是,等她从凉州城回来,杏花已经开败了。 只好等明年了。 “娘也喝酒吗?” 老大看到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问出声。 “嗯,酒挺好喝的,这街上的杏花酿都做得不错,你若是想喝,明日给你买两坛回去尝尝。” “我酒量不行。” “放在家里想喝两口的时候喝,又不多余。” 说话间,宋春雪又走进一家卖烟花爆竹的铺子,买了两串鞭炮。 走走停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红英家的院子。 这院子跟宋春雪的堡子相差百来米,转眼间就到了。 巷子里进去最后一家便是。 来开门的是何川,看到老大一家也在,他愣了一瞬。 “娘,老大你们也来了,快进屋,我们不会祭灶开火,刚想着跟娘请教请教呢。”何川站到一旁,“肉菜都准备好了,就是没有点火。” “祭灶的事放着我来,孩子呢?” 宋春雪跨进门槛,来到干净敞亮的厨房,她将买来的瘦肉和肘子放在案板上。 红英在后头笑着跟老大两口子说话,顺带夸了夸江焕。 她的三个孩子都在主屋里玩,听到动静走出屋子。 看到陌生人来,虽然有些局促,却也大胆的走下台阶,站在江红英的身边。 宋春雪点了三支香放在灶头最后边,随后跪下来烧了黄表,磕了三个头。 随后,宋春雪又烧了一沓黄表塞到灶膛里,磕了三个头。 之后她才想到要摆贡品,便找了两个碟子,摆满了馒头点心,果脯瓜子之类的。 之后,她在院子中央烧香烧黄表,让何川在院里院外放鞭炮。 孩子们吓得跑到屋子里偷看,却又开心的大喊大叫。 宋春雪发现陈凤的脸色很不好,老大靠在台子边,跟红英说着什么。 “你们去屋里坐着,我先把肘子猪蹄和鸡肉煮在锅里,时间还早,其他的等肉煮熟了再说。” 红英忙道,“娘我来帮忙。” 老大很有眼力见儿,“我来烧火吧。” 说着,他将点心提到厨房里放下。 红英笑着对陈凤道,“你怀着孩子不宜干活,去屋里坐会儿吧,江焕要不要吃糖?小序将今日买的零嘴拿出来给江焕。” 小序很听话,去厨房的柜子上,抓了把瓜子和糖果,小心的拿到江焕面前。 江焕有些害羞,看了眼陈凤便撩起自己的衣襟接过去。 “我没事,坐在院子里就好,姐姐姐夫忙你们的。”虽然心中有诸多不满,但陈凤面上还是带着笑,拉着江焕坐下。 红英跟在宋春雪的身后,刚想问什么,老大进来了。 “老大,我这里暂时没有什么帮忙的,只是自家人吃顿饭,左邻右舍也不熟,我也没跟熟人提,没多少菜,你跟你姐夫去院子聊会儿,需要帮忙的时候叫你们。” 老大点头,“那我去外面看看。” 何川也不知道聊什么,怕老大心中不痛快,找了个梯子,将门框上面松动的地方敲了敲。 其实这院子还有很多需要收拾的地方,屋子里的土都扫了出来,但很多地方需要补泥巴,最好是全部摸一遍黄泥的好。 水眼处的土太蓬松了,还长了草,拔了草更松,最好找石墩子弄实了,多铺些瓦片和石子的好。 江红英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原本你最疼的是老大,这院子原本是娘留给老大的吧,现在被我占了,他们肯定不舒服。” “谁说是留给他的?”宋春雪凑到猪蹄跟前,仔细的拔毛,“我原本没打算给谁,连老四都不知道我还有个院子。” “啊?”江红英低呼,“娘这么防着老四吗?” “我不是防着老四,而是不指望所有人。带你来也是恰好碰到你受委屈,不然我不会多管闲事,毕竟你已经出嫁了。” 宋春雪直言道,“谁知道你过得那么惨,当初是我害得你嫁那么远,现在弥补应该不算晚。” 江红英无奈,“娘明明是关心我,非要说的这么见外。” 她抓着鸡脖子,眼睛周围的毛不容易拔下来。 “娘,拔不下来,要不要再用开水烫一遍?” 宋春雪瞥了眼,“直接砍掉不要了,鸡头又没几口肉,拿回去给我的狗吃。” 江红英笑了,“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鸡头来着。” “哼,我那是爱吃吗?”宋春雪没好气道,“以前为了让你们多吃一口,我就吃鸡头鸡爪子,把你们没吃干净的骨头啃一遍,结果呢?” 她吸了一口气,“算了,今日多好的日子,没必要提这个。” 江红英悄声道,“但我觉得陈凤跟之前相比,至少像个人了,她都没撒泼。老大是你的亲儿子啊,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 “那待会儿就说,何川现在是上门女婿,他给我种地给我干活,他能吗?” “……”江红英张了张嘴,随后轻轻点头。 第347章 并非全无益处 宋春雪跟江红英在厨房里盘细活儿。 光拔猪毛拔鸡毛花了半个时辰,煮肉又花了一个时辰。 母女俩坐在灶台边,边聊边烧火,根本不管外面人的死活。 直到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和大人不耐烦的骂声。 听到哭的是小龙,红英立即走出厨房。 “小龙,怎么了?” 只见小龙的额角上破了个口子,虽然伤口不深,但有血液流出来。 小龙哭着钻进江红英的怀中,委屈的说道,“江焕夺走了我的拨浪鼓和小木匠,还打我的头,呜呜呜,我不要跟江焕玩。” 一旁的江焕听了这话,将东西护在怀中,凶巴巴的瞪着小龙,顺势躲在陈凤的怀中。 陈凤推了推江焕,“你怎么不听话,那是人家的东西,快还给人家。” “不,这是我的。” 陈凤气不过,抬手拍打江焕的手背,“谁说是你的了,这明明是人家的东西,我们只是来串门的亲戚,哪里有你的份,快还回去。” 陈凤显然是下了重手,这一巴掌下去,江焕哭着将怀中的东西丢掉,转身窝在她的怀中,哭得异常难过。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虽然跟从前相比已经很是收敛了,但宋春雪不打算惯着她。 “小孩子夺东西,本来就是大人没看好,如果一开始夺的时候你阻止,他能动手打小龙吗?”宋春雪直言道,“小龙的头上都打出了血你不拦着,现在说这些气人的话,是想膈应谁?” 在一旁给何川帮忙的老大走了过来,没好气的看向陈凤,“你不是在看孩子吗,怎么看的?你们帮忙的话,他一个人怎么欺负得了他们三个?” 陈凤气的不想,却又不好发作。 如果她现在发脾气走人,以后他们别想得到宋春雪的一点好处。 老大现在可以装作不在乎,回去的时候,肯定恨不得打死她。 她只能忍着。 “我这不是没注意吗,孩子们闹着玩的,你说我干什么,赶紧给小龙看看。” 虽然陈凤担心被江夜铭收拾,但她也知道如何拿捏江夜铭,很快将大家的目光移到孩子身上。 江红英虽然很是心疼,却只能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之间的打闹很正常,小龙你江焕玩吧,你让着点他。” “呜呜呜,才不要,”小龙哭着摇头,“之前哥哥姐姐让着我,江焕比我大,我不让他。” 这话让老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转头看了眼江焕窝在陈凤怀里,陈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更是来气。 他踹了一脚陈凤,“以后别惯着江焕,他就是被你惯坏了。” 陈凤下意识的踢了回去。 老大还想踢,被宋春雪制止。 “行了行了,今天是好日子,小孩子打架一会儿就忘了,你们俩大人还打起来。”宋春雪对何川道,“你别收拾了,看着点孩子,其他的你们以后再收拾也不迟。” “娘教训的是,我该看着孩子的。”何川道,“小龙给我抱着,你们去厨房忙吧。” “……” “……” 老大两口子愣了,何川喊她什么? 娘? 这是真打算当上门女婿了? 小龙额头上的血迹被擦干,留下一个很明显的痕迹,江红英心疼的不行。 小龙是最小的一个,她照顾的最好,没承想被老大的孩子打了。 她将孩子递给何川,转身进了厨房。 宋春雪话不多说,“你们先玩一会儿,很快就可以吃饭了,我再炒两个素菜。” 她原本还想着弄汤面来着,忽然一点心思都没有。 反正有肉有菜,大家肯定能吃饱。 自家种的白菜萝卜能吃了,她拌了一个炒了一个,将鸡肉猪蹄跟大肘子装在盆里,还有一个韭菜炒肉,鸡蛋炒野蘑菇,粉条炒肉片…… 不多时,一大桌子菜满满当当,香味扑鼻。 正好三娃赶来了,他看到老大跟陈凤,有些意外。 “大哥。” “你来的很及时,快坐下吃饭。” “嗯。”三娃点了点头,坐在小序跟秀娟中间。 “何川,还剩一点鞭炮,放完鞭炮我们再动筷子。”宋春雪指使道。 何川跑到院子里,将剩下的鞭炮点完。 宋春雪的本意是,这院子久不住人,多放点鞭炮,示意这院子以后有主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就会自觉离开了。 但在陈凤眼中,这就是在向他们炫耀。 她不经意的回头,便看到陈凤的眼神充满了妒火。 虽然不知道老大是怎么想的,但看得出来,他们不开心。 宋春雪淡淡的,不甘心又如何,这一切不是他们自找的吗? 但凡当初分家的时候,能对她客气一点,她也不会这般心志坚定。 “吃饭吧,尝尝我跟红英煮的肉好不好吃。” 大家拿起筷子,江焕直接上手去抓,被陈凤打了手背。 江焕要哭,被陈凤一个眼神瞪回去。 大家当作没看到。 “来,小序秀娟,你们俩一人一个鸡腿。”宋春雪又给小龙夹了个鸡翅膀,“你牙口还不好,吃肉不嚼肚子疼,翅膀肉一些。” 江焕抹掉眼泪,抬头看向陈凤,“娘,我要吃鸡翅膀。” “你非得学人吗,脖子上的肉好吃。”陈凤的语气极其不耐烦。 老大伸手,“江焕,来我这儿,我给你夹。” 江焕自然的伸出双臂,坐在老大的怀里,指着鸡爪子道,“我要吃这个。” 老大也都顺着他,其他人安静的吃饭,猪肘子煮的很难,单吃太油腻,大家手里拿着花卷,一口花卷一口肘子。 不多时,三斤重的肘子只剩下骨头。 抛开别的,宋春雪觉得今日的肉菜很合她的胃口,毕竟是她自己掌勺。 原本打算跟三娃再多呆一会儿的,三娃跟红英总有话聊,她正好跟何川喝点酒。 俗话说,有了喝过酒的交情,何川对她这个岳母没那么小心翼翼。 可偏偏,老大一家来了。 她总算明白,为何师兄向来都会给她撑门面的,这次却没提一个字要来吃开火饭的。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会是这个局面。 宋春雪觉得,今晚上回去,她一定要再从头到尾,恶补一下占卜的方法,和各种卦象的解释。 用的熟练了,她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在心中就能随意起卦,然后解卦。 她肯定会避开这个日子乔迁。 不过,她又觉得今日这般凑巧,并非全无益处。 “三娃,你在学堂读书顺利吗?” 第348章 我们回家吧 这话是老大问三娃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三娃点头,客气又疏离,“还好,勤能补拙,我早起晚睡,这两年总算没比别人落下太多。” “那就好,哦对了,姐姐,你知道咱们庄子上的……” 老大看向红英,对她和三娃说起了这两年庄子上的趣事。 红英打开酒坛子,给他们倒上酒,三娃不敢多喝,浅浅的抿了一小口。 宋春雪在一旁看得欣慰。 小龙不愿意听他们聊天,从江红英的怀中挪到宋春雪的腿上,指着桌上的菜要她喂。 宋春雪挨个儿喂了,转头看着秀娟跟小序抱着猪蹄子啃得津津有味。 她也拿起一个啃得起劲。 管她呢,她开心就好。 江焕许是在家里,习惯了被父母娇惯的感觉,今日这么多人,母亲还不向着他,一直跟陈凤闹,陈凤一开口就不顺听。 “你抱着江焕去那个屋哄睡吧,他可能是困了。”老大正跟三娃和红英说到好笑处,脸上的笑意还未收。 “……”陈凤气得牙关都快咬碎了,却不能说什么。 “你抱到那边的屋子里吧,下午收拾干净的。”那是她给秀娟收拾的屋子,以后要让她习惯一个人睡。 姑娘家,总不能跟哥哥弟弟一直挤在一个屋子里。 陈凤应了一声,抱着江焕去了西边的屋子。 不多时,西屋传来了江焕哭闹的声音,和他挨了打闹得更凶的哭声。 何川正跟宋春雪敬酒呢,宋春雪笑着喝了两杯。 酒真是个好东西,平时不好说的话,甚至是不知如何开口的话,好像能自然的脱口而出。 听的人,也不会觉得突兀。 至于酒醒之后对方会怎么看,那就是对方的事了。 宋春雪知道老大的心里有疙瘩,便跟大家聊起去凉州城,到了何川家里的事。 虽然何川肯定不舒服,那毕竟是他的家人。 可他今日很开心,以后他不用再受制于人,过着处处受人指使和嫌弃的日子,提到当时的场景,他是笑着的,还说自己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被岳母拉一把,住上单独的院子。 三娃好奇的接话,宋春雪跟江红英将当时的事儿,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老大反驳不出什么,只能点头应和。 “我这两年懒得自己种地了,年纪大了太累,都是花钱找人种的。你或许也听说了,这庄狼县耕地的人都是一伙的,我得罪了那人,每次找人耕地都要看脸色。” “但是何川主动跟我说,以后我的地他种,我的那些药材,他也愿意给我收,反正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老大你不会不舒服吧?”宋春雪端着酒杯看向老大,“来,咱们娘俩还没喝过呢。” 老大笑道,“怎么会,姐夫能替娘分忧,我该开心才对。” “是啊,我也没想到,到头来在种地这件事上,女婿比亲儿子靠得住。你看看老四,宁可跑到外面,经受各种磨难也不愿意种地,他从小就立志不再种庄稼,他可能能做到。” 宋春雪笑着给自己斟满酒,“老二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他也做到了。我从前最亏欠的就是三娃和红英,如今红英被我接回来了,我能护着她,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还有三娃,不管他要读多久,哪怕读到九十九岁,我也答应。只要将来他的子孙后代没意见,我更没意见。” “哦对了,三娃的亲事定在七月十八,老大你一定要来。” 老大点头,“我一定会来的。” 宋春雪又倒了两杯酒,头昏脑胀。 但她一定要说清楚。 “今天你们能来,我也开心,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你还知道来看我这个当娘的。哪怕分家的时候,你处处都是向着陈凤的,我这几年也没有苛待你。” “你每次回来,我都给了你银子。” “但是你想像我对红英一样,给你买个院子,让你来到庄狼县,你想都别想。”宋春雪指着他笑骂道,“我们娘俩就是天生的冤家,不能离得太近。” “离得近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又得气死我,我何必花钱给自己找罪受!” “而且,你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你自己,你现在之所以愿意跟我往来,不过是看我有银子。” “娘,我不是……” “你别不承认!”宋春雪站起身来,醉意熏熏的指着他,“当时要分家的时候,我跟三娃跟你演了一出戏,你得知我病入膏肓,只有卖地换钱的时候,你看都没敢来看我一眼!” 老大低着头,“娘,对不住,我知道我很混蛋,你怎么骂我都行。” 江红英见势不妙,拉着宋春雪的手,“娘,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间睡觉。” “呵,骂你做什么,还不是我自己惯得。”宋春雪推开江红英,“从小到大,我啥时候亏待过你,我对你是最好的,结果你是怎么对我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宋春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醉了,老大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直到暮年都不愿意喊她一声娘的场景再次浮现。 她指着老大,眼里充满雾气,“上辈子,你因为分粮食的事,三十年没进过我的房门,看到我连个屁都没放过一个。你对我还不如对你家的畜生好,我根本就没指望过你能跟孝顺两个字沾边。” “可我还是顾着脸面,明知道你没良心,却每次没让你空着手回去……” 江红英泪流满面,“娘,你喝醉了,都开始胡说了,我扶你回屋。” 三娃安静的看着宋春雪,视线模糊了一遍又一遍。 他相信,这是娘的真心话。 “我没胡说,上辈子,老大在我死之后,为了给他的江焕找媳妇,非要将我埋进江家的祖坟,若不是三娃拦着,我就要跟江家的列祖列宗埋在一起。” 她指着江夜铭吼道,“我不愿意,你记住,我不愿意!若是重来一世,我不会嫁到江家来,生这么多孩子!”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若是你见好就收,我可以出钱让在李家庄子上耀武扬威。你想盖怎么样的房子都成,但就是别想着来庄狼县,离我远点,我们还能做亲戚,离得近了,我们就是仇人!” 江红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松开宋春雪,抚着膝盖放声痛哭。 何川没有阻拦,能哭出来骂出来多好啊。 三娃起身,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温声道,“娘,我们回家吧。” 第349章 不知为何 听到三娃的声音,宋春雪的怒气一下收了。 她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好,三娃,我们回家。” 话说出口,多少年的浊气与积怨倾泻而出,她浑身畅快。 她没心思顾忌别人的感受,这一刻,她被三娃搀扶着,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痛痛快快的睡一觉。 修心修身,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不甘不满,委屈和愤怒发泄一通。 表面的和平友善,她一直都看不惯。 不如戳穿他的伪装来得痛快。 “三娃,我的酒呢?” 不知不觉,她已经跟三娃走出巷子。 “娘,就在家里,我回去给你拿。”三娃嗓音沙哑,“我们就快到家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哪怕天光黯淡,周围灰蒙蒙的一片,宋春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师兄?”宋春雪笑了,“你太鬼了,是不是什么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两指一掐,所有的东西你都算得出来?” 她踉跄几步,才发现自己脑袋这么重。 “我刚才在孩子面前失态了,但我骂痛快了,没人相信我上辈子……呕……” 道长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胳膊。 “道长。”三娃看着他,“我娘说的是胡话还是真的?” 道长轻笑,“你娘醉了说胡话,当不得真,你去厨房烧些水,泡点蜂蜜水解酒,不然明早起来头疼。” “她喝了多少?” 三娃稍作回想,“一壶半。” “师兄,我喝得不多,我没醉,就是这股气憋在心里几十年了,我……” 道长抬手堵住她的嘴,转头看向三娃。 “算了,你大哥一家来了吧,刚才骂了一通,今晚总要将他们安顿好,你去接他们到这边住下,我带你娘上山一趟,她胡言乱语,我给她扎两针。” 说完,道长矮身,将宋春雪背在肩上。 “你去忙吧,早点歇息。” 三娃点头,“那就有劳道长了。” 道长嗯了一声,转身背着宋春雪没入夜色之中。 宋春雪原本很恶心很想吐,这会儿感觉自己好像在马车里,一晃一晃的,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香火味,以为还在跟师兄去凉州城的路上。 她浑身一轻,抛开所有杂念安心睡去。 直到半夜被渴醒,她发现这炕太硬了,硌得她胯骨疼。 她原本有些害怕,可是屋子里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让她神魂归位。 她翻身坐了起来,尿意袭来,她发现地上没有尿壶。 “你在找什么?” 忽然出现的声音,让宋春雪头皮发麻。 她抚着发昏的脑子定睛一看,太师椅上盘腿坐着个人。 “师兄?” 她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这屋子比她的屋子要冷一些。 “我该不会是在你的道观里吧?” “你在那里打坐,不会是怕我喝的太多,从炕头上掉下来摔晕吧?” 道长起身,拿起手边的茶壶倒了碗蜂蜜茶,“先喝点水,我再带你去茅房。” 黑灯瞎火的,宋春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能看见,一口气喝了三大碗。 这道观她来得不勤,的确还没用过这里的茅房。 谁知道,她拽着师兄的袖子,踉踉跄跄的走出道观,一直被带到荒地里。 师兄指着杂草地,“就地解决,我在下面等你。” 宋春雪的酒醒了一大半,“你大半夜跑这么远上茅房?” “我晚上不上茅房,只有肾不好的人,晚上才起夜。” “那你……” “那我就跑到山上来,用土埋了,省得我还得清理茅房,掏粪挑粪,贫道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事。” 后面这句话,他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好像这事儿有多要命似的。 宋春雪能理解,毕竟他从前可是富家公子,想必到了道观,师父也袒护他,从未让他做过这种杂活儿。 就说师兄骨子里透着股贵气吧。 她宋春雪前世今世都要自己掏大粪。 看到师兄走下梯田,宋春雪匆匆解决了大事,连忙跑下田埂。 她走在师兄前面,抬头看了看天,繁星满天闪烁不已,就是没有月亮。 可她看到的景象,就跟十二三的月光下一样,没那么亮,也没那么暗,且没有影子。 “师兄,今晚没有月亮,为何这么亮? 她不由心想,难道是自己喝糊涂了,天快亮了? “因为你的修为上涨,夜晚自然能视物,只是你没发现罢了。”师兄抬手指了指北斗七星,“看看,亮不亮?” 宋春雪停下脚步,山风婆娑,“嗯,很亮,比我小时候看到的还亮。” “那我现在什么境界了,师兄要不要教我御剑飞行,你肯定会,”宋春雪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只是平日里怕吓到普通人,从不会示人?” 道长转身拴上门,淡淡的道,“还早,你暂时不能学。” 宋春雪还想再问,师兄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既然你酒醒了,我回屋歇息。” “还没问师兄为何带我回来,难道不是有了机缘,师兄要教我更厉害的本事吗?” 道长转身,语气颇为无奈,“我怕你胡说八道,害得三娃他们胡思乱想。你说你前世上辈子之类的,我怕你拉着三娃说个不停,只好将你带了来。” 宋春雪揉了揉额头,“酒后失言,以后不会了,师兄去睡吧。” 她头重脚轻的厉害,进屋之后关上门直奔炕头。 虽然这炕有些硬,但被子挺软和。 院子里的道长依旧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门扉,听到里面没有跌倒的动静,这才微微转身。 他抬头看着天色,星河璀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们只是沧海一粟,百十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自他下山游历的那一刻起,从未料想过自己会为谁停留三个春秋。 师弟之于她,是贵人,是友人,是钱袋子,是牵绊,是挂念…… 师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可师弟也是他见过乡土气最浓郁的俗人,那是他曾经最奢求最向往最纯粹的农人气息。 跟师弟相识后,他从能自由穿行三界的阴阳差使,被拽入阳间,双脚落了地。 他想带师弟去拜见师父的,可是师弟尘世牵绊过重,他不能再等。 但这里的山风这观庙里的铜铃,这里的街道,这里的杏花跟这里的杏花酒,还有师弟家的浆水,都让他心生不舍。 他很想写信问师父这是为何,却又怕被他老人家笑话。 倏地,他一跃而起跳上墙头,御剑去往金城方向。 第350章 没想到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炕头,洒在宋春雪的脸上。 她忽然翻身坐起,一下子清醒非常。 昨日的一切,清清楚楚的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历历在目。 哎呀糟糕。 宋春雪捂住双眼,狠狠地搓了搓脸颊。 修行了这么久,她至于吗? 心知肚明就行,为何非要说出来? 陈凤就那个德行,人家昨日已经够收敛了,她还骂老大作甚? 也不知道,昨晚上他们在哪睡的? 她走出屋子,发现师兄不在,想着应该是去哪里打坐了,便匆匆下了山。 在街上买了些肉包子,推开家门,两只狗迎了上来。 三娃跟老大在院子里劈柴说话,看到她进来,停下手头的动作。 “娘,你回来了,头还疼吗?”三娃丢下手中的柴往厨房走,“我今日休沐,擀了面片还有些没下锅,给娘煮一点?” 宋春雪看了眼漫不经心劈着柴,想看她却又不敢看的老大,拿起手中的包子。 “我自己下就成,买了些包子还热乎着,你们拿起吃吧。” 她来到厨房,看到案板上放着些切好的旗花面片。 薄薄的,很适合酒后吃。 她烧了水给自己下了一碗,不多时,听到红英带着孩子来了。 她给老大做了好吃的,还在街上买了些吃食,让老大回家带上。 老大没有扭捏,笑着说下次来给红英的孩子带豌豆角,给孩子带杏子吃。 宋春雪慢条斯理的吃着,像个不敢出去面对的,借酒骂人事后装怂的胆小鬼。 可是转念一想,她一个当娘的,骂就骂了,还后悔个鬼。 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况她也没说错。 就是,显得斤斤计较了些。 咳咳,她洗过碗后,站在厨房门口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腰杆挺直的跨出门槛。 老大刚好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母子俩四目相对,老大不躲不闪略显局促道,“娘,我们要回去了,你们先忙,我……” “我还有事跟你说,去我屋里。”宋春雪面无表情的走向北屋,老大回头看向三娃和红英。 红英抬手,示意他快跟上。 三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 老大转过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宋春雪身后。 宋春雪将手中的茶壶放下,“坐下说话。” 老大看了眼旁边的椅子,乖巧的坐下。 余光中瞥见他的小动作,宋春雪心想,若是他还像之前一样,她不至于冒出愧疚感来。 她昨天都那么骂了,他怎么没走? 若是从前的老大,肯定老早就回去了。 就算留下,他也不会这副模样,好像犯错的是他一样。 “昨天……” “昨晚……” 他们俩同时开口,对上彼此的视线,又快速避开。 宋春雪轻咳道,“昨晚上我喝了些酒耍酒疯还胡言乱语,希望你别放在心上,是我小心眼了,明明知道你会不舒服,还不让你有丝毫情绪,是我不对。” “不不不,是陈凤阴阳怪气的,说了些惹娘不快的话,其实我刚开始挺生气的,后来想想,娘这样做很合理。何况娘的东西娘想给谁就给谁,不给是娘的本分,我一点也帮不上娘的忙,更别说等娘老了谈孝心,能不给娘添堵就不错了。” 老大搓了搓衣角,“娘不用跟我道歉,是儿子不好,让娘失望了。” 宋春雪半晌无话。 她起身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子来,里面有事先装好的八两银子,她又装了二两。 “我也没准备别的东西,这些你拿上回去用,平时对自己好一些,想吃就吃想买就买,别太紧着自己。” “娘,我不能要……” “我知道你还想盖两间屋子,请人帮忙的时候别小气,酒肉不能缺,他们肯定愿意来。”宋春雪将钱袋子塞到他怀里,“你想盖个大的就盖,气派一点,我……”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昨晚上说的话,喉头一哽。 “好,我拿着。”老大看她神情不对连忙揣上钱袋子,“娘照顾好自己,我拔过麦子再来看你。” 宋春雪笑了,“好,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 “娘,其实……”老大想说,其实不用他每次来都给银子,他刚开始的确是冲着银子来的。 可是这两年下来,他时不时地来看娘,纯粹是想见一见她。 自己过日子了,他才明白娘年轻时候有多不容易。 可他怕说出来,娘又开始流眼泪又自责。 小时候他时常看娘流眼泪,有时为自己流,有时为别人而流。 明明自己过得很苦,看到别人过得不如意她却哭得最凶。 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肩膀,最终说出两个字,“我生的,肯定不会记仇。你好好过你的,我也希望你少吃点苦。” 老大点点头,“娘,我明白。” “到乡里集市上多买点好吃的,虽然陈凤那性子不讨人喜欢,但受气的是你,怀孕肝火旺,你们吃好点补补身子,就没那么爱发牢骚了。” “江焕你也多照看着点,孩子的脾气随大人,父亲是儿子的榜样,平时你多带着他。” 老大再次点头。 “昨天我骂了你……” “我是娘生的,娘骂儿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受不了的。” 老大笑道,“你不知道,李大嘴平时闲了总来跟我说话,让我对你孝顺点,说你的不容易,我现在没那么不知好歹了。” 宋春雪被逗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门,“那就好,早点回去吧,不然中午到家太晒了。” 陈凤早就站在门外,将江焕抱上了驴车,宋春雪送走他们,心里没那么沉重。 “娘自责了?”红英低头看了她的眼睛,“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我现在坚强的很,不会动不动就哭,你才爱哭。”宋春雪轻声道,“没想到,老大变了很多。” “嗯,他现在稳重了,昨晚上你走了他也没发脾气,倒是陈凤气的呼呼的。”江红英揽过她的肩膀,“娘,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家何川呢?” “去地里了,有个叫梅阳的喊他去锄草,他说知道娘的地在哪。” 宋春雪蹙眉,“梅阳?他怎么找上你们的?” “他从门口路过,看到我就问是不是你的女儿,说我们长得很像。得知我们以后要种地,便说何川要有当上门女婿的自觉,那么多粮食和药材,杂草总要拔掉。” “哦对了,他还说娘新买的地为啥不去看看,还有两亩荒了一年,要翻耕才对。” 第351章 出门见喜 宋春雪没想到,梅阳还挺爱多管闲事。 中午何川回来时,背着一小捆地里拔来的杂草,倒在了驴圈里。 那边的院子是不小,但没有驴圈,毛驴只能暂时关在堡子里。 “娘,真没想到你种了那么多药材,而且长势很好,就是杂草多了些,娘平时顾不上除草,不如下午我们一起去,人多一下子就能拔完。”何川脸上带着笑,只要有地种他就开心。 宋春雪被他的笑感染,“也好,那下午一起去地里,我顺道跟你们说说,以后你们打理哪些地。” “好。” 就这样,下午三娃也跟着他们去了地里。 七口人,一大家子去地里拔草,除了小龙不会,秀娟跟小序早就跟着江红英会锄草了。 不过,宋春雪没打算让孩子们除草,让他们跟着来玩。 四个大人挑拣了几块麦地里的杂草,一下午刚好挑完了十亩麦地。 麦地不容易长草,偶尔长几棵会长得特别高,他们只需要挑很高的就行。 孩子们在药田里躲猫猫,太阳下山时玩得正在兴头上,不想回去。 宋春雪指了十亩已经种了粮食的地,以及新买的十亩交给何川打理。 但地契她目前没打算给,凡事留一手没坏处。 晚上,大家在堡子里一起吃饭。 饭桌上,宋春雪提到了孩子读书的事。 她给了江红英十两银子,以后他们尽量靠自己。 “十两银子?” 何川跟江红英瞪大眼睛,“娘,这太多了,我们之前还收了你的钱,不能要这么多……” “孩子读书,还有各种开销,毕竟你们是要在这里安家。既然我把你们带到这边,就要让你们过得好一点。我又不是天天给,就给这一次,你们拿上,以后红英跟小龙都得读书,尤其是秀娟。”宋春雪强调,“这是我的条件。” 江红英将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哆哆嗦嗦的接过银子,“娘,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呜呜……原来十两银子这么多,好沉。” “……”宋春雪跟三娃同时避开视线,低头扶额。 三娃心想,姐姐若是知道,娘非要塞给他一块金子保管,姐姐还不得蹦起来?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用之有道。 他一直担心娘有钱了会冲昏头脑,会染上恶习。 还好,有道长在一旁,还教娘学道,娘现在跟道士没什么区别。 她能感觉到,若不是她还没成亲,娘早就上山潜修去了。 她现在懒得种地,剩下的那些地她都懒得去看了。 “孩子读书的事,你们自己去找学堂,我也不懂就不掺和了。过几日,我要去请你二舅,三娃成亲要有我的娘家人,我顺道还想请几个姐姐来。” 江红英点头,“娘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俩都三个孩子了,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平日里我们保证不来烦你。” 宋春雪微笑,“过节要来,节日还是要热闹一些的好。” “嗯,我们一定来。”江红英抱着她的感激的晃了晃,“娘,你简直是我的财神爷,给钱给地还给院子,而且我还是女儿……呜呜,谢谢娘这么照顾我。” “说这些没用的,吃完饭赶紧回你们家去,我还要学东西。”宋春雪没好气道,“我给女儿花钱,天经地义。” 三娃在一旁道,“就是,娘给姐姐院子的原因,就是怕你们烦她,我现在都不敢烦她了,打坐的时候有时候饭都不吃。” “我哪有。”宋春雪拍他,“快吃饭睡觉去。” 她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人生苦短,不用为口粮奔波,她就该做点有用的。 * 三日后,她上了东山来找师兄,发现他刚好在收拾行囊。 “师兄,你这是要出门?” 道长头也不抬,将桌上的东西往布袋子里一塞,“不是你要出门吗?” “师兄又算到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何时出发。” “今日就走,你不是着急回娘家吗,早去早回,免得整日惦记。” “我还惦记着你说要挖点别的,究竟是挖什么,害得我百爪挠心的。” 他漫不经心的笑着,“我随口骗你的,你还当真了?” “不可能,不然你为什么非得叫上我。师兄不说没关系,去了我就知道了。” 道长去前殿上了香,随后将门锁上。 “走吧,跟王守明说一声,然后乘坐马车去,反正咱们现在有马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漫漫长路,能靠别人的腿,为何非得辛苦自己的腿。 反正马关在圈里太久也不好。 他们师兄弟一同下山,去了趟医馆,便回家套马车。 宋春雪换了身普通的道袍,将头发用一支雷击木簪子束在脑后,随后收拾好的包袱带上。 之后她去红英家跟她交代了几句,将家里的事情交给她,让三娃跟他们一起吃饭。 随后,她在街上买了些串门用的礼品和吃食,还买了好几坛子酒。 “好了,师兄咱们可以出发了。”宋春雪将东西丢到车上,自己也钻进车厢。 道长坐在外面赶车,刚想说什么,就听有人喊了声,“道长要出门啊,这马车气派,话说道长还从哪儿拐了个道姑,怎么没听说道长成亲了啊?” “这是我师弟,莫要胡说。” “哈哈,我懂,道长……” “再不回家,小心戴绿帽子。” “啊?”那人慌了,“道长莫不是在唬我?” “尽快回家,或许还能来得及。” 宋春雪挑起帘子,看到那人慌不择路的往家里跑。 “师兄又在吓唬人?” “我何必吓唬他,他早该想到的。他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总觉得家花没有野花香,可他没想过,他的家花,别人也惦记多时了。”道长摇头叹息,“这世上愚昧之人真多。” “啧,怎么没听过你说谁有血光之灾之类的,都是男女苟且之事,没意思。” “我刚才没来得及说他就跑了,怪谁。” “啊?”宋春雪惊讶,“还真有?” “那不然呢,他还能跟那姘头说,你眼光真好?” “我……”宋春雪好气又好笑,“万一呢?” “那将来我遇到这种情况,我夸?” “……”宋春雪无语至极。 她抬手按了按左眼皮,“左眼皮跳了来财,准不准?” 师兄没好气道,“你不跳我都知道你今儿准来财。” 宋雪春一拍大腿,喜上眉梢,“当真?我倒要看看,这回我要怎么来财。” 第352章 嗯? 秦巧巧看到这样的秦子修,更想逗一逗了。 她让其他人去外面,凑到三哥跟前坏笑着。 “你想干什么,别又憋什么坏心思,三哥我是觉得你在这件事情上面挺支持我的,所以第一个跑来跟你说的,你可别欺负你三哥。” 秦巧巧啧声,“哟我的三哥,之前还是成熟稳重的三哥哥,怎么自从见到了那个谢晚舟,你就跟小了好几岁似的,情窦初开的小伙子都是这么可爱的吗?” 秦子修捏住她的脸颊,“谁说可爱呢,我可是你哥。” “可是,三哥这样真的很可爱啊,可爱又没错,你才二十一岁,又不是三十一岁。更何况,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我是在夸三哥纯粹呢。” 秦子修半信半疑,“你就知道唬我,王爷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外面多少人仰慕他,对他敬而远之,可他被你骗得死死地,我就知道我妹妹不是简单的人。” 说到这儿,他环顾四周,一本正经的问道,“我听爹爹说过,大哥说你是从其他的世界来的,你虽然是我们的妹妹,但也在其他的世界活过,真的是这样的吗?” 秦巧巧一愣,“爹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喝醉酒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当时没注意,后来看到王爷对你百依百顺,还跟你说一些奇怪的话,我才想到,爹说的话是真的。” “那先皇朱崇礼,跟你说是同一个世界来的,你们那儿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妨跟我说说呗,我太好奇了。” 秦巧巧喝了口茶,“爹爹是胡说的,你不要听他的,之前的大哥为了安慰他骗他的。他就是怕我在姜家长大,跟咱们家里人不亲才说的,不过我跟他的确是旧相识。” “但这件事情,三哥还是不要在谢姑娘面前提的好,一个字也不要提。酒后失言也不行,算我求三哥了。” 秦子修正襟危坐,“我知道了,巧巧放心,三哥不是那么大嘴巴的人,有些事情,我自有分寸。” 说到这儿,他微微叹息,“说实话,若不是亲眼见到谢晚舟,我是绝对不会做谢家的女婿的,谢俞那个老古板……” 秦巧巧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这么早就开始说岳父的坏话,真的好吗?” 秦子修脸色爆红,“巧巧,再这样我要打你了。” 他起身往外走,“不跟你说了,我要跟爹娘商量商量,最好在爹爹出征之前,就去谢家下聘。” “这么着急抱得美人归?” “着急,万一她哪天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还是定下来比较放心。”他踩着小碎步哼着歌儿走了。 秦巧巧心想,在这个时代,能够让一个刚见面的男人,抛下世俗的偏见,迫不及待的想要娶回家,谢晚舟的魅力真的超乎想象。 难怪,她一直都是京城的话题女王。 次日晌午。 父亲从宫中回来,便跟母亲带着三哥去了谢家。 若不是大着肚子,秦巧巧也想去凑热闹。 午时过后,他们喜气洋洋的回来,说是谢家答应了这门亲事,明日就定亲。 毕竟,过几日父亲就要出征了。 秦府上下异常忙碌,就秦巧巧的院子是安静的。 二嫂袁英来找秦巧巧说话。 她还带了一些果脯干果,和一些酸杏皮来。 “二嫂真是贴心,我好喜欢吃酸杏皮,但大多数不好吃。” 袁英笑道,“你喜欢吃就好。” 她环顾四周,这院子外面看着花里胡哨,房间里面还挺朴素的,没什么多余的摆件。 房间里也淡淡的,就是被褥看着华丽一些。 完全跟王妃这个身份不搭边。 她不由心想,难道是王爷比较抠门? 若是她知道是秦巧巧自己抠门,肯定会大吃一惊。 “我来是想问,去边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而且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远门,我娘家人都劝我不要去,可是我想趁年轻,趁还没有孩子,去边关看看外面的世界。” 袁英感叹道,“不然我这辈子就只能困于后宅,过几年就要被孩子牵绊,一辈子做个井底之蛙。” “我很羡慕你,经历丰富多彩,不顾及世俗的看法,能够坚持自己的做派,还能让王爷对你死心塌地,”说着,袁英紧张的揉了揉手指,“我其实很紧张,虽然秦家没有纳妾的传统,但是我娘一直让我……” 说到这儿,她没有再说下去。 秦巧巧明白她的意思。 “二嫂,你不用害怕,如果我二哥真的变了心,非要纳妾回来,谁都挡不住。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男人若是要纳妾,天上下刀子只会坚定他的决心。” “所有人劝你不要跟着去,是怕你有危险,你也怕二哥年轻气盛,在边关耐不住寂寞。可是,女子的世界也不应该只有夫君啊,何况你若是跟着,这个问题三年五年不用担心,二哥是将军,忙着行军打仗,顾不上花前月下。” 袁英的神情放松了不少,“还是你看得通透。” “等二嫂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忙,就不会围着二哥一个人转了。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二嫂,也许你自信大方一点,二哥反而怕失去你,对不对?” 秦巧巧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个从小被灌输了以男人为天,以夫为纲的封建社会,像袁英这样的,生怕自己拴不住男人的心,怕他有朝一日会变心,左拥右抱三妻四妾才是常态。 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是悲哀的。 可她现在也是这个世界的女人。 世俗的一切犹如泰山压顶,犹如空气一样一点点钻进她的体内,变成她血液中的一部分。 可是,她不能害怕。 夫妻之情,不应该是女人的一切。 “你看我大哥只有我大嫂,我爹也是,没有姨娘,你要更加相信二哥才对。” 袁英点点头,“是我失态了,让你见笑了,都怪这几日,家里的母亲和姐姐劝我不要跟着夫君出征,外面太苦了,不是我一个女人该去的。” “你若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肯定是要吃点苦头的,但二嫂若是从现在起,开始学点防身术,强健体魄,可能没那么辛苦。” “王妃愿意教我吗?”袁英的眼睛亮了亮,“我愿意学。” 第353章 财运滚滚来 宋之柱家叽叽喳喳的来了不少人,都是来买招财符的。 宋春雪表示,一人只买一张,她还有平安符辟邪符文昌符等其他符纸,可是他们只要招财符。 二三十个人,还有从别的庄子上来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十文钱一张,拿到手就乐呵呵的走了。 身上带的不够,她当场拿出笔墨在纸上画了二十几张。 知道庄稼人手头不宽裕,她也不想跟县里一样,一张一百文。 屋子里剩下小时候玩耍过的,如今见面都模样大变,在庄稼地里风吹日晒,穿得也很破旧,他们都很羡慕宋春雪,一个劲儿的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变得这么富裕的。 每次遇到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宋春雪就头疼,更别说是四五个人一起问。 “你们问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家老五就是在路上捡的,每回出门都能碰到值钱的东西,不然她还能从哪儿挖金子不成,这种跟你们说了,你们也学不来,全靠老天爷手抖。” 宋之柱翘着二郎腿,“不过这回买了招财符,回去试试你就知道了,肯定会来财。” “对了,家里打扫的干净一点,门口也扫的干干净净,钱财不喜欢脏乱的地方。”说着,他起身,“行了,都回去干活吧,我要去地里锄粮食了,老五也要去她四姐家。” 宋春雪在一旁只是笑,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二哥的说法。 “行行行,你还挺护着老五的,我们就是问问,又不干别的。” “就是,我就是羡慕一下,又不传谣,你紧张什么。” 庄子上的人骂骂咧咧的起身,“我也得回家干活了,唉,发财梦再好,咱还得用手接不是。” 宋春雪笑道,“是这个道理,我当时没少在地里刨啊。” 她跟在宋之柱两口子身后,送走了所有人。 转身回屋的时候,二嫂道,“这帮人面前一套背后一套,诋毁的话没少说,不过你也别在意,只要不传到咱们的耳朵了,咱们就当作没听到。” 宋春雪点头,“嗯,二嫂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去四姐家看看。” “哦对了,我给三姐还带了只烧鸡,我怕明天回来坏了,我放到洋芋窖里去。” 二嫂道,“那我给你找个桶,别被老鼠给咬了。” “好。”宋春雪笑道,“对了,我还给二嫂买了几尺布,不知道花色你喜欢不。” “你给我买什么布,上次给的还没用完。” “我二哥的衣服够穿了,二嫂跟能能做身漂亮衣服,他看着也高兴。” 宋之柱笑着没接话,二嫂笑呵呵的摊开布面,“还是蓝色的,真好看,这我过年都舍不得穿。” “穿,我以后还给二嫂买。”说着,宋春雪从车上取下一个布包,“这是我给四姐准备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料子差不多。” 宋之柱点头,“你四姐不喜欢鲜亮的颜色。” 地里的活儿太多,二哥二嫂带着能能去地里除草了,宋春雪一个人提着东西来到四姐家。 还好,四姐就在平川里拔草,一眼就能看到。 她便沿着小路来到地里,四姐宋春莲拔草太认真,都没发现地埂上出现了一个人。 “四姐!” “……”宋春莲捂着心口,没好气的瞪着宋春雪,“悄没声的,你想吓死我啊。” “快给自己叫两声,我刚才还故意咳嗽了好几声,是你顾着想事情没发现。”宋春雪将烧鸡和酒递给她,“坐下来歇会儿,你在想啥呢这么入神?” 宋春莲坐在地埂边,“嗯,烧鸡好香,我们俩先吃吧。” “阿来去放羊了?” “嗯,他很勤快,老早就赶着羊上山,你怎么来了,从二哥家来的?” “嗯,我家三娃七月十八成亲,估计庄子上的人不会来,你们总要去的,我便提着酒来了。”宋春雪打开盖子,“喝两口?” 宋春莲接了过去,“杏花酿?你咋不买高粱酒,意思意思得了,我又不喝酒。” “这个没那么烈,你总能喝完的。” 宋春莲上下打量着她,“两年多没见,老五你越来越年轻了,这皮肤白的,让人生羡。” “羡慕就跟我去县里,我们俩一起当道姑,这地交给别人种,怎么样?” 宋春莲嚼着鸡肉,诧异的看着她,“你说真的?” “当然,你就跟阿来两个人,最好办。其他的,还有丈夫孩子公公婆婆,我不好开这个口,只能给点银子。” “不去,”宋春莲一口回绝,“地交给旁人要不回来怎么办,咱们这山地很多没有地契,就自己知道。何况,这山沟沟里挺好,我舍不得离开。” 宋春雪知道她会这么说,“那我……” “也别给我银子,上次你让道长给我的,够阿来过一辈子了。”宋春莲语重心长道,“你别跟个散财童子似的,总给我们几个分银子,你又不能拉银子。” “……”这话,她没法接。 “道长呢?”宋春莲看了她一眼,“他没跟你一起来?” “来了,他去山后面给人办事了。” 宋春雪喝了口酒,看着面前的高山,一层一层的梯田到了半山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陡坡地,远远看上去,挺荒凉。 “我记得小时候还在那边山上拔过草,那时候天旱,家里养的牲口吃得多,夏天我们连地埂上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连别人家地里的杂草也偷着拔了来,不敢让人家看到。”她感叹道,“那时候拔草就跟捡金子一样开心。” “现在依然是这样啊,我那块高粱地里草比高粱多,二哥庄子上的小孩都快把草拔完了,我还要重新种高粱。”宋春莲面无表情道,“你撒个尿都能捡金子,我可学不来。” 就在她们姐妹聊得起劲时,山上跑下来两个人。 “喂,宋春雪在那儿不?” 宋春雪转头,“谁找我?” 百米外的山头上有人气喘吁吁的喊道,“找到了,就在那块地里。” 宋春雪莫名其妙,还不止一个人找她? 宋春莲大口嚼肉大口喝酒,“八成是来送银子的。” “不可能,谁钱多的没处花,要送给我?” 不多时,对面的山坡上下来三个男人,直奔宋春雪面前。 “我是韩集那边的,去年被你扎了几针,瘸了半年的腿好了,就连头疼病也痊愈了,今日听说你来了,特地来感谢。” 说着,他拿出一个布袋子,“一番心意,还请笑纳。” 宋春雪的左眼皮狠狠地抽了几下。 PS:昨晚上传成功的瞬间,我就发觉了,但是已经同步到渠道了,想要修改要重抓,需要时间…… 我也一遍一遍的刷新,看到大家的评论越来越多,真没这么社死过,太难受了。 352已经替换了,但是还没刷新,看这章暂时衔接不上,辛苦宝子们先刷新前面的,再看这章。 具体何时改过来,我也不知道>-< 第354章 师兄不对劲 宋春雪想起这个人了,当时在医馆,师兄教她施针的第三天,他来就医。 “这东西我不能收,要感谢也是感谢我师兄,是他教我下针的。”宋春雪将袋子推了回去,“何况我们就是开医馆的,治病救人是应当的。” “可是,头痛的毛病折磨了我几十年,替我扎针的人是你,你若是不收,我就去医馆里送,天天送,直到你收下为止。” 宋春莲凑到她耳边,“他比你还有钱,是韩集那边有名的富人,收下吧。” 宋春雪双手接过,“那就多谢你了。” 眼前的男子神情犹豫,似乎有话要说。 他看着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可是眼神是干净的。 “还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宋春雪笑道,“不过我学艺不精,治病救人的事,还是要找雷郎中和道长。” 男子视线低垂,“听说你守寡多年,不知可想过再嫁?” 嗯? 宋春雪愣了,原来他要问的是这个。 一旁的宋春莲咬了口鸡肉,拼命抑制着笑意。 “没有,我没想过,以后也不会想,多谢你的好意。”她温声回绝,“不管你想撮合我跟谁,我都不会考虑,要不然我也不会走上学医学道的路。” 宋春雪向他行礼,“辛苦你这么远跑一趟。” 男子笑了,“不辛苦不辛苦,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搅了,再会。” 说完,他后退两步转身离去,身后的两个随从也很快跟上。 一转眼,他们三个人已经走出老远。 宋春莲笑出了声,“你信不信他是给自己问的?” “问也是白问,”说着,宋春雪翻开袋子看了一眼,“嚯,都是银子。” 原来,师兄说的来财,不只是那些来买招财符的。 还有这个千里迢迢来送银子的。 宋春莲好奇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少,快数数。” 五十两,十个银锭子,一个五两,沉甸甸的。 宋春雪不禁感叹,“真是大方,我记得当时治病只收了他三十文。” 若是她曾经艰难度日的时候,收到这五十两,一定开心的跳起来。 可是,那个时候,她没有理由收到这么多银子。 她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字不识几个,不会扎针也很难遇到这样的机缘。 所以,心境变了,一切都会变。 自从她愿意信任道长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见者有份,这十两给你。” 宋春莲推拒,“又当散财童子,攒起来。” “攒起来干嘛?”宋春雪笑道,“棺材本早就攒够了,我总不能学人家建个墓吧?没必要。”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若是让四姐好过一点,我也心安不少。”宋春雪将银子塞到她怀中,“我们五个一人十两,大姐的那份给二哥,刚刚好。” 宋春莲无奈,“我们现在过得挺好,总拿你的东西……” “你是我亲姐姐,不给你我给谁?”宋春雪说着舔了舔嘴唇,“烧鸡好吃,但不如鸡血面好吃,吃姐姐一只鸡不过分吧?” 宋春莲笑了,“走,现在回家杀鸡去,等阿来回来刚好能吃上鸡血面。” “哈哈,我给四姐打下手,鸡血面就是我的心头好啊。” “我倒是觉得鸡血面腥气重,还不如白面。” “不是有鸡汤吗,那么香的鸡汤一浇,哪里还能闻到腥气。而且鸡血面更加劲道,那个香味,我想想就馋得慌。不过我见过用洋芋臊子浇鸡血面的,那味道我也觉得腥,还是鸡汤配最合适。” 说着说着,宋春雪觉得手上的烧鸡一点儿也不香了。 “你喜欢吃就好。” 宋春莲在菜园子里摘了些骚葱甜葱,还摘了两朵南瓜花做饭面。 宋春莲的动作很快,杀鸡拔毛,开膛破肚将内脏全都掏出去,洗干净就剁成块下锅。 放料的活儿交给了宋春雪,四姐也觉得她熬的鸡汤最好喝。 晚上阿来回来,宋春雪真切体会到,啥叫改头换面。 他跟前世她见到的阿来相比,仿佛换了个人,脸上洋溢着坚定自然的光芒,个头也高了许多。 “五姨母,你变好看了,看来道长没骗我,修行能让人容光焕发。”阿来看向宋春莲,“你比我娘看着至少年轻十岁。” 宋春莲没好气道,“臭小子,你嫌我老了?” “不敢不敢,”阿来往外看了看,“道长怎么没来?” “道长过几日就来,快坐下吃肉,今晚这桌上都是好吃的。” 阿来有些失落,“也好。” 吃过饭,宋春雪跟四姐在厨房里洗碗,聊东聊西,仿佛要将这两年没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完。 阿来去睡觉了,她们点上油灯,拿出布在身上比了比。 宋春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披风,只有两颗扣子,春秋都能穿,男女皆宜,料子考究。 宋春雪爱不释手,“多谢四姐,我还没穿过披风呢。” “你生了五个孩子,天一凉肯定怕冷,冷了就穿上,别的好东西你都有。”宋春莲打了个哈欠,“都快亥时了,快睡。” 宋春雪盖上被子,“嗯。” 怕打坐吓到四姐,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游走了两个周天,这才沉沉睡去。 可是睡到半夜,她忽然醒了过来。 周围一片寂静。 这个庄子就两户人家,更显寂寥。 她披上披风来到院子里,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后脑勺瞬间发麻。 该不会是鬼吧? “你醒了,想不想学御剑飞行?” “啊?”宋春雪无奈至极,“你大半夜的忽然出现,就是为了教我这个?” “师兄不是在给人办事吗,怎么来这里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跟在师兄身后,被他轻轻一拽跃出院墙。 “这山顶上没有人烟,是个学御剑的好地方,晚上也不用担心吓着谁,既然你想学,我教你两招,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宋春雪凑到他面前,“师兄,你情绪不对,出什么事了?” 道长温柔一笑,“没有,就是忙得太晚睡不着,想着来教你两招。” “不对,师兄是不是要出远门,你要去见师父,还是见别的师兄弟?”宋春雪戳穿他,“要么就是你得到了重要之人的消息,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道长沉默,来到杏树林中,随便坐在歪脖子树干上。 “该不会,师兄要回家吧?” 她小心试探道,“还不知道师兄的老家在哪,姓甚名谁呢,好歹师兄弟一场,总不能临到分别,都不知道师兄俗世的名讳吧?” 第355章 啊? “我姓张啊。” 道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我姓张名承宣,张承宣,二十多年没有喊我这个名字了。” 他仰头喝了口酒,酒从嘴角溢出滚过吐出的喉结。 宋春雪下意识避开视线,看向对面的山头,下一刻却瞳孔紧缩。 只见十米外的杏树下,正有三双绿油油的眼睛看向这边。 是狼。 这边的山又高又大,人群集中在山腰处,山顶上宽阔无人,河沟里幽深且有深洞,是狼群的好去处。 那三头狼显然是一家子的,中间的略显小,它们正站在远处,观望他们的态度。 “别怕,狼很有灵性,害怕恐惧会让他们兴奋,而且他们今晚上应该吃饱了,不会吃人。” 道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狼肉不好吃,还是不要招惹他们的好。” 宋春雪很快镇定下来,想到自己之前还没怎么修行的时候,就能用铁锹拍死一头狼,现在踹飞它应该轻而易举。 “中间那头小狼还挺好看,你说我们抓回去能不能养熟?” 道长看向她,“他会带来狼群围攻你。” “那如果是带到庄狼县呢?”宋春雪一本正经道,“我抓一只刚出月的那种,跟狗差不多,能养吗?” “你胆子挺肥,想从狼窝抢狼崽子,不过你若是执意要试试,我们今晚就去河沟里看看。” 宋春雪当即摇头,“我就随口说说。” 这会儿功夫,那三头狼优哉游哉的离开了,硕大的狼尾在深沉的黑夜中,仿佛身披月色。 可是月初的月亮都在白天出现,弯弯的月牙儿挂在碧蓝的天空,与太阳同辉。 晚上哪里来的月色。 这么一打岔,宋春雪还想问问师兄的消息,显然是不能了。 只见道长手上握着一把剑,“来,试试,今晚就教你御剑。” 宋春雪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长剑,还挺沉。 “要先学口诀让剑飞起来,还要学会运用你的念力,等学会御剑,你就是整个庄狼县最厉害的神婆了,山医命相卜,你占了前两样,而大多数都是学了后三样,为的是赚钱养家。” “师弟不缺钱,后三样不用学,将前两样学精,也就是带你上山拜见师父的时候。” 宋春雪听得云里雾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兄快教我口诀吧。” …… 天亮之前,宋春雪回到了四姐家,悄无声息。 睡了一个时辰后,四姐起来穿衣,去外面给牲口添草。 宋春雪起来打坐,这样精神恢复的快一些。 想到自己学了一个时辰的口诀,剑却纹丝不动,她有些气馁。 梳头的时候,忍不住对着银簪念口诀,没想到银簪漂浮在空中。 “成了!” “姨母也学了御物术啊,听说姨母还开始学医了,这个年纪还能如此好学,姨母好厉害。” 阿来从门口进来,恰好看到了漂浮的簪子,语气稀松平常。 “不过我娘不知道这些,姨母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不然她会害怕。” 宋春雪好奇不已,“你是何时开始学御物的,现在能御剑飞行吗?” “去年学的,不能御剑飞行,但是能御物,趁我娘不注意,我会悄悄使用。” “那你还学了什么?” 既然师兄提到山医命相卜,阿来这么有天赋的人,他肯定专程教了别的。 不知道阿来擅长什么。 “我会跟死人沟通,也能看相占卜,但我不想学命理,道长说我不想学也不会强求。” 宋春雪震惊不已,没想到阿来还有这样的想法。 “那你为何不想学命理?” “我不想知道身边人的结局,也不想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过眼云烟,一切都是上天设定的考验……我想普通一些的活着。” 阿来语气悲伤,低头坐在椅子上,“我想一直陪着我娘。” 宋春雪点点头,像阿来这样特殊的孩子,世人说他傻,但在师兄眼中,他聪慧无比。 阿来学东西肯定快,若是他早早地学会了,将来肯定不会安心待在这里。 他的意思是,等四姐老去,他才会跟道长上山。 道长一定挺无奈的,世人牵绊太重,他只能独自前行。 难怪他会忽然变卦,教她御剑。 她没敢多问,也不知道师兄何时启程。 他该不会又悄悄的走吧。 也是,师兄不喜欢送别,他就喜欢悄无声息的离开。 “五姨母要去三姨母家吗,她现在可凶了,动不动让三姨夫吃猪食。”阿来洗了把脸,“姨母若是想去的话,我们一起去。” “好啊,今日就去吗?” “嗯,我娘说你肯定记挂着三娃,不想在外面待太久,我们赶在中午之前去。” 阿来擦了脸,在脸上抹了点油膏,然后去了厨房。 宋春雪将水端去厨房,倒在脏水桶里还能喂猪,又给自己倒了些水洗了脸。 吃早饭的时候,宋春雪说起自己去凉州城,将红英一家五口带了回来。 “啥?”宋春莲瞪大眼睛,“你好生厉害啊。” “那老大两口子若是知道,岂不是要反了天?” 宋春雪解释,“还好还好,前两日老大跟陈凤还有他们的孩子来过了,被我骂了一顿,没怎么闹。” “也是,陈凤现在腰杆子硬不起来了,她爹瘫痪在炕上,屎尿都要人伺候,他哥也娶了媳妇,在门口又盖了个院子,现在各过各的,因为他媳妇怕他爹又用什么害人的符纸。” “哦?”宋春雪神情淡淡的,“他这是咎由自取自食恶果,不容易死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他死了才是便宜他。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老亲家?” 宋春雪冷笑,“落井下石没意思,那种人我看一眼恶心一眼,不如不看。” “那咱们去看三姐,自从道长点拨了她,你给了她银子,她就跟发了威的母老虎似的,赵钱现在被他训得服服帖帖的。”宋春莲忍不住笑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的就是他俩。” 听了他们娘俩的说法,宋春雪迫不及待的想去三姐家。 出门的时候,阿来手里提着一包鸡骨头。 宋春雪好奇,“你要把骨头带给你二舅家的狗吗?” 宋春莲随口道,“他是给狼带的,河坡上的洞里有个狼崽子,母狼之前吃了咱家的羊,还被阿来放跑了,后来母狼被其他的狼咬死了,阿来怕它饿死,经常偷偷喂它。” “啊?” “不知道道长给阿来教了什么,他现在跟狼处得比人还亲。” 第356章 三姐家 他们路过河沟的时候,还去洞口看了那只小狼。 小狼对其他人警惕的很,只信任阿来。 宋春雪跟宋春莲站到远处,它才从洞口钻出来,亲昵的蹭了蹭阿来的手,将他手上的骨头嚼得嘎嘣响。 “这狼活不了多久的,狼天生爱吃羊,我们家就几只羊,阿来也会照看好,但是其他养羊的人深受其害,若是发现了它,肯定会想办法打死它。”宋春莲叹了口气,“走吧,现在养的越熟,到时候更伤心罢了。” 宋春雪深有同感。 上辈子,她特别想养一只猫,孩子们也喜欢,整天围着猫转,互相抢夺着抱猫亲猫,甚至晚上要抢着放在自己的被窝里。 可是,那只猫不小心吃了被蚂蚁啃过的老鼠,不到两天就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但是大家都哭了,因为那只猫才来到家里一个月,大家从前没有那么疼爱过一只猫,最后它躺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宋春雪还流泪了。 老四更是嚎啕大哭。 那时孩子们都还小,老四才不过六七岁。 如今想来,寿终正寝时,最难过的是自己,因为被需要被挂念的被疼爱的日子已经过去,自己变成了累赘和麻烦。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离开,难过的是别人。 因为你在大家的心中还很重要,你是别人的支柱是大家的依靠,所有人会为你惋惜,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现在的宋春雪已经不再自怨自艾,为前世自己死前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而耿耿于怀了。 她释然了。 大家都是俗人,母亲的责任就是将孩子们养大成人,他们有自己的天地。 生儿育女的目的,是为了自己死去的时候有人吊唁,有人举办风光的葬礼,这一生都在为自己死去的那一日操劳,何其悲哀。 “老五,你想啥呢?”宋春莲揶揄她,“这是你上次尿尿捡金子的河湾,怎么,还想捡一次?” 宋春雪回神,“四姐,你就知道笑话我。” “对了,昨晚上,你出去过了?”宋春莲压低声音,“又去找道长了?” “嗯,道长教了我一些东西,四姐半夜醒来了?” 宋春莲没有多问,“嗯,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发现没人,我便猜想你去找道长了。” 宋春雪没有多说,宋春莲也没有多问。 阿来追上她们,手里还抱着一只兔子? 走了没一会儿又放了。 “我还以为那兔子是给你三姨母抓的,怎么放走了?”宋春雪笑道,“舍不得送了?” 以前她很少可怜过牲畜,养羊只是为了给孩子赚读书的钱。 自从修行后,她敬畏生灵。 阿来应当也是如此。 “我只是抓着玩儿的,为了一嘴肉害死一条命多不值当,”阿来低着头踢了踢石子,“姨母不是带了现成的烧鸡,够吃了。” 宋春莲很不理解。 “这孩子现在都不让我养鸡养猪了,让他去喂鸡也磨磨唧唧推三阻四,说是养熟了到时候就舍不得吃了,他不想看到他们的眼睛。” “还有家里的羊羔,都养了两三年了还不卖,也不让配种,就是花力气白养着,我要卖了他也不愿意,之前卖了两个羊羔他还哭了,真是,我知道杀生不好,但总不能不吃肉吧?” 宋春莲无奈,“我又不修行,还不让我吃肉,昨晚的鸡肉不是吃得很欢。” 阿来低着头不说话,母子俩的意见不同,说不到一块去。 宋春雪解释道,“四姐,你也不要骂他,自从被道长点拨过后我也是这样,我虽然想吃鸡肉,却不敢杀生了,以前养十几只鸡都是自己杀的。” “道长也说阿来身上很有灵性,你就多担待着些。” 宋春莲没好气道,“是我自己生的,不担待难不成不要了?” 宋春雪笑了,“比我家老大让人省心,你就知足吧。” 两姐妹摇摇头,聊了些别的。 不多时,他们来到三姐家。 “你是猪啊,连绳结都不会打。” “你给鸡拌食去,真是指望不上,一边去。” 隔着老远,他们听到宋春梅的声音,嫌弃又不耐烦。 “挑水去,跟你爹一样,就嘴上厉害,问啥啥不会还想吃好的,想吃自己做去。” “指望不了,一点都不如翠翠,我一伸手她就知道我要什么,你给我个锤子做甚,信不信我给你一锤子。” 听起来,宋春梅骂完赵钱便开始骂儿子。 父子俩一声不吭,不敢还嘴。 跟两年多前简直天差地别。 “忙完就去地里拔草,苦苦菜要挑拣出来,若是不把山口上那块地的草除干净,今天中午别想吃饭。” 走得近了,他们看到宋春梅穿着孔雀蓝的中长对襟,小腿缠得紧紧地,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银色发簪上还坠着一小颗玉石,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 原来,宋春梅在套车,驴背上的绳子断了,她找了块旧布条补了一点,正在打结。 抬头的瞬间,视线落在宋春雪三人身上。 “啊呀?” 刚才还臭着脸的宋春梅瞬间露出笑脸。 “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啊,你们俩咋一起来了。”说话间,宋春梅朝宋春雪跑了过来,“哎呀咱们家老五,你简直是我的救星啊。这回我一定要请你进我家院子,吃到我家热乎的饭菜。” 说着,她的笑脸带着几分难过,抓着宋春雪的手哽咽了起来。 “走,老四阿来,快进屋,今天我不上地干活了。若是赵钱这孙子今儿个敢赶你们走,我就打断他的腿。” 宋春雪被拉着进了院子,看到赵钱正在厨房的地上搅拌鸡食,三姐的儿子在西屋快速闪过,没有出来。 想到三年前,赵钱打得三姐落泪,还不让他们进屋,真是感慨万千。 看到赵钱被训得跟狗一样,宋春雪觉得这是他该得的。 还有他的儿子赵宝田,之前好吃懒做,现在被三姐吼得一愣一愣的,却不得不听她的。 不仅仅是三姐变得强势了,还因为三姐手里头有了钱。 有钱才有底气,赵宝田想要娶个儿媳妇就得指望她娘手中的银子。 “你们俩快坐下,老五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且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知道你爱吃鸡血面,我去杀一只鸡。” 宋春雪拉住她,“三姐别着急,刚进屋还没聊几句呢,待会儿再杀也不迟。” “三姐当家做主之后,不仅嗓门大了,头发变黑了,整个人都年轻了,”宋春莲笑着问她,“你的银子是不是都快花完了?” 第357章 竟然有这种事 这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亮亮堂堂的。 炕上铺的盖的看着都挺新的,地上还铺了青砖,桌子也是新买的,前面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青灰,磨得光滑。 还有,一进屋宋春雪就闻到淡淡的香味,三姐的品味可以啊。 听了宋春莲的话,宋春梅有些不好意思。 “是花了不少,但也不至于花完,今年省着花的,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去年买的。” “不花白不花嘛,早晚都要被赵钱那死狗拿出去喝酒,还不如我自己花了,我心里舒坦。” 宋春梅起身从圆桌上拿过来一个铁炉子。 “看看我新买的茶炉子,炖茶可好了,一点都不烫手,还不容易将碳灰掉在外面,是我在集市上花了三十文买来的,感觉特别值。” 宋春雪欣慰点头,“三姐终于开窍了,知道钱花在自己身上才是自己的。” 说着,她朝外面看了一眼,赵钱端着鸡食站在院子里搅着,赵宝田蹲在台阶前,父子俩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宋春梅大吼了一声,“还不快去杵在那里做什么,搅搅搅,你还能指望从鸡食里面搅出金子不成?” 她大着嗓门吼骂道,“还有你赵宝田,不快点去地里拔草锄粮食,今天中午来就有你们俩的肉吃,你们就等着吧。” “不好好干活,就你们父子俩,不催不动不骂不动,猪圈里的猪都比你们俩有用!” 只见宋春梅刚开嗓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跟脚下长刺似的,忽然往院子外面走,一个字都没敢回。 宋春雪忍俊不禁,“三姐现在了不得,这一嗓子吼得我脑仁儿嗡嗡的。” 宋春莲没忍住笑出声来,“真是太好笑了,三姐是不是把他们以前对付你的那招,全部还到他们身上了?” “我记得你以前嗓门没这么大啊,冷不丁的我都被你吓一跳。”宋春莲拍了拍胸口,眼泪都笑了出来,“若不是二哥家里忙,他今天见到你这样厉害,肯定会夸你。” 宋春梅不好意思,“你们俩就别拿我开涮了,还不是道长跟老五,让我活得像个人样。” 阿来坐在炕头上,拿起炕头边的痒痒挠,无意识的拍打手心。 “阿来,你若是无聊去外面转转,我们说话会把你带坏的。”宋春雪给了他一把糖,“去吧。” “多谢五姨母。”阿来开心的跨出门槛,“吃饭时我会回来。” 阿来最喜欢跟小孩子玩,五六岁以下的,心性单纯也不会欺负他。 今日他手里拿着糖,孩子们肯定喜欢他。 “你哪来的糖?”宋春莲好奇,“真把我们家阿来当小孩哄啊。” “小孩子有什么不好,我特别喜欢阿来,师兄也喜欢,他说若是能将阿来当儿子也不错,不过当徒弟更好。” “哼,美得他,我自己生的儿子给他当徒弟就不错了,还当儿子……”宋春莲睨了她一眼,“我看你家三娃给他当儿子就不错。” “四姐你……” “啥啥啥,道长跟老五一起来的?”宋春梅满眼放光,“你们俩……” “三姐,我今天来是请你到时候来我家喝三娃的喜酒的,三娃七月十八就要成亲了,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提前来我家帮忙做饭。” 宋春雪知道三姐脑子里就那点事,连忙打断她,“哦对了,我今日还来给你送银子。” 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两个银锭子,“给,省着点花。” 宋春梅瞪大双眼,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里,轻轻的掂了掂,“十两?” “没错,十两,够你花也够你给儿子娶媳妇了。虽说宝田之前对你不好,但是他毕竟是你生的,总要找个媳妇过日子,你还是先给他娶个媳妇吧。”宋春莲唉声道,“我家阿来以前还想着娶媳妇,现在听到娶媳妇就转身走了。” “为啥?”宋春雪跟宋春梅同时发问。 “他说修行的人最好不成亲,不然心有挂碍难成大道。” 宋春雪伸出大拇指,“阿来聪慧。” 宋春莲神情失落,“可是,我有时候还是希望他能成家的好,至少生个孩子延续香火,哪怕只生一个姑娘,我也有个盼头,我给他照看孩子。” 宋春梅哼笑一声,“你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太自在了,给自己找罪受吧。你看看我跟老五,哪个敢说自己生孩子有盼头了?” “生儿子短寿十年,生女儿终究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我的翠翠多懂事多会帮我干活,可她到了年纪只能嫁人,不嫁人庄子上那些多管闲事的,就会指指点点说这说那。” “我巴不得宝田跟阿来一样呢,阿来一点也不傻,他是天赋异禀,寻常人家的姑娘哪个能配得上他?” “依我看,阿来无挂无碍,将来修成大道,跟道长一样道法高深普度众生,下辈子他就不用跟我们一样轮回,不用当牛做马了。” 宋春梅摆了摆手,“我担心我下辈子变成猪,在臭烘烘的猪圈里吃食吃屎,若是变成公的老早来一刀,十个月之后彻底挨一刀,多可怜啊。” 一句话说得姐妹几个哭笑不得。 “说这个干啥,走,去看看我的菜园子,顺道杀只鸡。” 她们姐妹三个转了一圈,看了看宋春梅养的家禽牲口,去她的菜园子掐葱吃。 宋春梅杀鸡十分利索,半个时辰不到就下锅开始煮了。 三姐妹围在厨房里聊这聊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无限感慨。 宋春雪作为最小的,想做啥都被两个姐姐说“放着我来”。 这种感觉,让她极为受用。 在姐姐面前她就是需要人操心的小妹妹。 中午,鸡肉出锅鸡血面上桌的时候,赵钱跟赵宝田父子俩回来了。 他们洗了手,什么话也不说,目光盯着桌子上的鸡肉。 “想吃啊,你们俩的肉在厨房里,想吃面自己去厨房里下,”宋春梅没好气道,“我两个妹妹来了,问也不问一声,跟哑巴了一样,真是丢人。” “死鸡儿赶不上架,真是费劲,滚厨房吃去。” 赵钱低着头一声不吭的走了,赵宝田终于忍不了了。 “娘,我爹才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跟吼牲口一样的吼我们俩,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 宋春雪看向三姐,“孩子说的对,总归是一家人,撒撒气将当年的委屈骂出来得了,以后还是和和气气过日子的好。” 宋春梅放下筷子,“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狗日的赵钱他没良心,前几天半夜起来掐我的脖子,我还能惯着他吗?” “什么?”宋春雪不由看向四姐,竟还有这种事! 第358章 装神弄鬼 半夜掐脖子,这是动了杀心。 这件事情,比宋春雪想象中严重。 三姐妹商议了一下午。 最终,她们认定这件事情不能拖着,宋春梅天天吼赵家父子,不让他们好过也不是个事。 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 这日子还要过,就得从赵钱身上入手。 宋春雪担心,这样下去他们赵钱早晚要跟宋春梅硬来。 他都敢半夜掐脖子了,万一下次拿的是刀子怎么办? 宋春雪没信心对牛弹琴,这件事情不好解决。 听了两个妹妹的一番分析,宋春梅怕自己性命不保,跟着她们来到了二哥宋之柱家。 宋之柱气愤不已,但思量之下,给出了一个建议。 “和离?” 宋春梅蒙了。 “和离之后,我去哪?” 她想都没想过这件事,“那我以后跟孩子们岂不是断了往来,赵家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不行,我以后三个女儿岂不是没娘家了?”想到这儿,宋春梅极力摇头,“我不能和离,离了就乱套了。” “那就没办法了,赵钱就是个无赖,我们说的话谁能听得进去。”宋之柱没好气道,“万一他对你下死手,拿着你的银子继续逍遥快活,你的女儿不仅没了娘家,还没了娘,那才可怕。” 宋春梅掐着手指,后背一阵阵发寒。 “我觉得,这件事,有个人或许可以解决。”宋春莲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不妨让道长试试。” “师兄?”宋春雪若有所思,“那就等师兄来了试一试。” 他们回到宋春莲家,等待道长现身。 宋春梅老实了,回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赵钱可怕。 如果要和离,她以后该何去何从? 她知道老五愿意帮她,可是她不想成为老五的累赘。 就在宋春梅战战兢兢,一筹莫展之际,道长推开了院门。 “道长来了,”阿来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我们都等着您呢,饭快要做好了,道长来得正是时候。” 师兄进屋,跟大家寒暄了一阵,宋春雪才知道,他这两日给人办的事,是迁坟的事。 听了赵钱的事,道长捋了捋胡子,在指尖掐算了一阵,“这事儿好办,贫道吓唬吓唬他便是,只是,需要师弟帮忙?” 听到师兄要她帮忙,宋春雪下意识觉得,不会是啥好事。 还有,师兄之前说的要挖点别的,该不会也在今晚挖吧? 除了挖墓,师兄还能挖啥? “师兄你说,怎么帮?” 道长喝了口水,“晚上,去你三姐家,装神弄鬼。” 宋春雪当即来了兴致,“好,这个我乐意。” 吃过晚饭,天地一片灰暗,介于明和暗之间。 天空和山丘的交界处,云影幢幢。 出了门,宋春雪便好奇道,“师兄觉得赵钱有救吗?” “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有救。” 说话间,他们走下了斜坡。 “师兄,你不是会御剑飞行吗,马在我二哥家,要不咱们飞过去?” 道长停下脚步,“也罢,让你看明白,你的修行路还很长远。” 说着,他不知从哪变出一把长剑,并给他们俩身上贴了隐身符。 “隐身符?”宋春雪双眼放光,“师兄能教我画吗?” “你怎么啥都想学,学精不学杂。” “画张符而已,我学过画符。”宋春雪抓住他的胳膊,“难不成你怕我用隐身符干坏事?” “嗯,怕你贴上隐身符跑去看谢大人沐浴。” “……”宋春雪满脸惊诧,她的师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那也要我够得着啊?”宋春雪无语至极,“我又不会翻墙,还是说,师兄这是在暗示我什么,下次见了谢大人,用登徒子这一招拿下他?” 道长抓着她站在剑上,“我没有,站稳了。” 宋春雪屏住呼吸,眼睁睁的看着脚下的剑像燕子一样轻盈的划过山顶,一个俯冲飘过河沟,沿着长长的黄土路,还能看到有人赶着羊群回家。 狗吠声,驴唤草的声音,羊羔唤奶的声音,声声入耳。 柴草燃烧的味道,炊烟袅袅,没想到这么贫穷的村庄,站在这个角度有种山河自怜的凄美感。 “师兄能飞多久?我将来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去江南水乡看看?” 话音落下,他们已经落在三姐家的院门外。 “可以,但我通常不御剑,我又不赶时间。”说着,他递给宋春雪一个斗笠。 “待会儿你在外面敲门,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那……” “别问,很快就好,保证他不敢起邪念。” 只见道长轻轻越过墙头,恍惚间仿佛透明般。 宋春雪抬手,原来隐身符的效果还在。 她站在门外,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听到师兄的声音近在耳边,“敲门。”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心想别人都是越接触越熟,为何师兄在他眼中越来越陌生了?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扣扣扣。” “别开,宝田别开门。”赵钱的声音带着惊恐和惧意。 “爹做噩梦了吗,万一我娘回来了,咱们就有饭吃了。” 赵宝田不顾阻拦径直打开院门。 宋春雪站在他的对面,可是赵宝田看不到任何人。 他连忙将门关上,“爹,外面没人。” “啊!”赵钱躺在地上大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我再也不会了,救命,别带我走,别带我走。” “救命,救命,我还不想死,我真的不敢了。” “列祖列宗,我真的不敢了,不要带我走。” 这时,道长的声音再次传来。 “再敲两下。” 宋春雪按照要求敲了两下。 “哐哐!” 院子里的房门被大力的关上,赵钱害怕的身影逐渐模糊。 宋春雪觉得,他肯定害怕的将自己捂进了被子。 下一刻,道长像只蝴蝶一样跃下墙头,轻盈灵巧。 “走吧,咱们该去挖东西了。” 宋春雪再次被提上了长剑,“挖什么?” “人。” “啊?”宋春雪惊恐,“不是说不挖墓了吗?” “我们这次不图财,而且那不能算墓,最多是就地掩埋。” “……” “说起来,她还是你家孩子的祖先,是他们曾祖母的嫂子。”道长温声道,“我受人之托,寻找她的位置。” “据说她当年死在逃荒的路上,只能就地掩埋。谁承想,后代做梦梦到,她被压在了大路下边,不得安生。” “若是我们能将她挖出来,将是大功德一件,可助师弟更好的修行。” 第359章 为人的乐趣 月黑风高夜,宋春雪跟道长在一条长路上来回折返。 道长手中拿着一个老掉牙的罗盘,正在寻找埋尸的位置。 半晌后,他合上罗盘,“算了,估计是埋得太深用不了,我还是用眼睛看吧。” 宋春雪瞬间后背发麻,站在道长的身后,背靠着背。 “师兄啊,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你不是死过一次了吗,还怕鬼?”道长没什么情绪的问,“你想不想看?” 宋春雪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看不看。” “我是死过,但我也怕鬼啊,胆子小也不能怪我。” “鬼跟人一样,就是看不见而已,他们还不如活人威胁大,有什么好怕的。” 说话间,道长从布袋子翻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些东西,抹在眼睛上。 “这是什么?” “牛眼泪。” 宋春雪背靠着他,总感觉下一刻会有鬼拍她的肩膀。 “师兄不是平日里就能看到那些东西吗?” “我不想看到,所以想了点办法,何况这个人去世太久,还被压在路面下,是一只很弱的鬼,我很难找到她。” 说着,道长将牛眼泪抹在眼睛上。 “……”宋春雪屏住呼吸,轻声的问道,“看到了没?” 道长转身,宋春雪抓着他站在他的身后,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看到了,她……很可怜。”说着,道长拿起铁锹,“走吧,去那边挖。” 宋春雪一紧张,铁锹好几次没抓起来。 “别怕,她感激我们还来不及,不会吓唬你的。”道长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是不是不怎么怕了?” 宋春雪感觉到一股热流出现在后背,正气十足。 “嗯,不怕了。”宋春雪握紧铁锹,“咱们早点挖出来吧。” 其实,宋春雪前世知道这人的消息,他们的后代为了找寻她的坟墓,两次找到他们家里来,想知道三娃他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可惜,他们最终四处找寻,还是没人知道她埋在哪儿。 只知道在路下面压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没想到,重活一次,她竟然能亲手挖她出来。 这路是前几年修的,土垫得很厚,他们俩挖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了骨头。 连一张裹尸的席子都没有,身上的衣服早就化了,骨头缝里沾满了泥土。 宋春雪有点害怕,大脑一片空白。 “别怕,我的布袋子里有块布,将骨头捡到里面。” 宋春雪咽了口唾沫,后脑勺木木的,取出一块一人高的布摊在地上。 “搭把手?” “啊?”宋春雪快哭了,“我也要捡吗?” “捡。” 道长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堪比圣旨。 宋春雪屏住呼吸,从泥土里拨出一节一节的骨头。 刚开始挺害怕的,后面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仔细了,别落下任何一小块,不然她的后代又要梦到了。 “噗~” 一个时辰后,她蹲在地上,将骨头上的土吹干净,还有手擦了,小心的放在布上。 “都找全了,走吧。”道长将布卷起来,背在后背。 他们来到河湾里洗了手。 “现在去哪?” “给他们家人送回去。” “我跟师兄一起去。”她也不敢一个人回四姐家,只能跟师兄一起。 “也好,站稳了。”道长再次变出长剑,站在上头。 宋春雪好奇不已,“这剑平时收在哪儿?” “在乾坤袋里。” “原来真的有这东西,我一直以为是写话本的写着玩的,那师兄现在什么境界,你什么时候能飞升?” 道长神秘一笑,“难说,短则三五年,长则四五十年,或者一辈子飞升不了,就是多活几十年。” “那我能长生不老吗?”宋春雪忽然改口,“呸,不对,我不想长生不老,我希望我死的时候师兄还在,那个时候师兄愿意替我超度吗?” “呸,说什么胡话,你要长命百岁,不断修行。”道长用佛尘敲她的脑门,“再胡说我就先……” 宋春雪知道他要说哪个字,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好好好,我死在师兄后头,我给你多烧些金山银山再死,咱们俩一起花。” “……”道长翻了个白眼,“到了。” 他将骨头放在地上,随后抓着宋春雪去了棺材铺。 棺材铺的掌柜的打着哈欠,“就在那边,随便选。” 宋春雪一眼看到了油松做的棺材,“就这个,这应该是店里最贵的了。” “是啊,其他的不是柳木的就是杨木,毕竟都是穷人,富贵人家都请木匠去家里做,这口八百文。” 宋春雪想到自己上次用的就是松木的,是她五十多岁的时候老二花钱拉的木头,放了二十多年,她死的时候坏了一半。 因为拉棺木的钱,老大跟陈凤还跟三娃闹过。 “我给你九百文,劳烦掌柜的明日将这口棺材送到杨家沟江家。”宋春雪将银子递给她,又说了详细的地址。 “好说好说,”掌柜的笑呵呵的接下银子,“那户人家刚死了人吗,怎么还要旁人买棺材?” “是死去多年的老人没有棺椁,我怕给了银子他们也不给买好棺材,不如我直接买了,让他们敛尸下葬。” 掌柜的接话,“并不稀奇,我还担心棺材拉去了,他们舍不得用,会给自己留下呢,然后随便找个木匠用柳木做一个新的。” “……”宋春雪倒是没想到这一点,“那就劳烦掌柜的转告一声,这个棺材必须给那尸骨用,不然家宅难安。” “放心,我自有分寸。”掌柜的合上房门,“明日一早我就带人送过去,不敢糊弄道长。” 道长点头,“多谢。” 从棺材铺子出来,东边泛着鱼肚白,天快亮了。 空气清新,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一阵风吹过,微微有些凉。 “师兄咱趁早回去吧。” 道长步态悠闲,“你还要去你二姐家吗?” “师兄想今日回去?”宋春雪思索片刻,“我们吃过早饭就往二姐家去,吃顿饭就回城,如何?” “师弟不必着急,我先回去处理点事。” 宋春雪点点头,“也好,那师兄先送我回四姐家,我慢慢回。” 道长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也好。” 眨眼间,宋春雪被放在四姐家的院子里。 “师弟回去歇息片刻,我先行回去,你家的毛驴借我用两天。御剑飞行虽快,却少了为人的乐趣。” 看着他浅浅的笑意,宋春雪哪里还能拒绝。 “师兄随便用,若是银子不够用……” “够用了师弟,好好修行,”他轻轻的拍了拍宋春雪的发顶,“再会。” 第360章 师兄离开了 走到门口,宋春雪一转头,便看到师兄消失在原地。 蓦地,一股酸意直冲眼眶。 她拼命压了下去。 哭了眼睛会肿,尤其是睡觉前,她要忍着。 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成。 她进屋之后,和衣爬到炕上,一晚上没合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两个姐姐知道她回来得晚,吃早饭的时候也没催她,她睡到晌午才醒。 醒来之后,她坐在炕头上打坐半个时辰。 姐姐们起来就去地里忙碌,阿来也去山上放羊放驴,宋春雪上了趟茅房,便继续打坐。 一个时辰后,三姐四姐提着篮子回来做饭。 “老五,道长走了吗?” 四姐宋春莲开口问,“今天你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嗯,我要去二姐家一趟,今晚上就回城,红英还有三个孩子要照看,我怕她忙不过来。” 说着,宋春雪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三姐,昨晚上我们吓唬过赵钱,但他本性难改,你也别动不动就骂他,要让他害怕你,要狠。” “这张符纸是安宅宁家的,祸从口出病从口入,管好自己的嘴,为自己积口德也是一种福报,三姐,我希望你越过越好。” 宋春梅红着眼眶点点头,小心的接过符纸。 “老五说的对,我记下了。这回,我要等他来接我回去,不然我就跟四姐过,让他们父子俩自生自灭。” “唉,人活成这样,我有时候想过一了百了,可是那样的话,便宜了赵钱,也亏待了我自己。”她挤出一个笑容,“我要越过越好,让那些笑话我的人大吃一惊。” 宋春雪笑着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吃过饭,宋春雪去了二哥家。 四姐给她装了两大辫子蒜。 “以前你爱吃蒜,我去年种了太多吃不完。” 宋春雪笑道,“多谢四姐,我现在不吃了,就连葱都吃得少,这算荤腥,我带回去让红英吃,不过煮肉的时候我还是会放一些。” 以前她特别爱吃生蒜,一晚上就着粗粮面能吃大半颗,现在渐渐吃得少了。 四姐有些心疼的看着她,“你觉得修行好吗?” “挺好的啊,从前耿耿于怀的事情看得开了,我觉得很好。四姐不用觉得我苦,我现在一点不比从前苦。” 四姐拍了拍她的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太束着自己。” “就是,老四的意思是,你别用学到的那一套随时管教自己,及时行乐嘛,人无完人,有时候破戒也没什么。”三姐拍了拍她的后背,“有钱了享享福没什么的。” 宋春雪觉得她们俩意有所指。 “嗯,我会的。”她在大门外挥了挥手,“你们去睡会儿,七月十八,别忘了来。” “不会忘,你放心,到时候我们都来,不会给你丢面儿。” 宋春雪笑了,独自走上山路,来到了二哥家。 二哥也给她装了不少东西,都是自家种的自家东西,还给她装了只杀好的母鸡,让她炖汤喝。 “嫂子,辛苦你了,还给我做了花馍馍。” 二嫂还围着围裙,“辛苦啥,难为你这么远跑一趟。” 宋春雪坐上马车,“二哥,你们去忙吧,有空来县里找我。” “来了肯定找你,”他忍不住叮嘱道,“以后多去外面转转,该吃吃该喝喝,别整天在家里当道姑。” 宋春雪笑了,大家现在觉得她是想不通才修道的,跟出家人一样。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想的,知道隔壁庄子上的儿子年纪轻轻就上山念经了,一直住在山上,不成亲不种地,每日念经,肯定是在哪里吃过亏,不想干活才上山的。 现在她才明白,或许是他早就看清楚了来此一遭的意义,唯有修行才能自渡。 “你二姐肯定要给你介绍庄子上的老光棍,你别理他。城里的哪个光棍汉子不比乡下的好,要找也是找道长那样的。” 宋春雪笑笑,“知道了二哥,我在上房桌子上放了点东西,二哥收好。” “你又留什么东西,等着别走,我去拿回来。” 只见宋之柱转身跑进院子。 “驾!”宋春雪抬起鞭子,“二嫂你们回屋吧。” 等宋之柱拿着两锭银子跑出来的时候,宋春雪的马车已经跑远。 “这老五,赚了银子自己不花,跑来接济一圈就回去,她还穿着道袍……”宋之柱说着说着蹲到地上哭了,“老五这辈子,一点福都不会享。” 二嫂也叹了口气。 能能不理解,“我觉得五姨母穿道袍才好看呢,为什么享福就一定要大吃大喝,成日里到处显摆,五姨母读书认字还画符,那是有大智慧的人,哪个光棍汉子配得上姨母。” “你懂什么,人这辈子就是来吃吃喝喝的,那么多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不该给任何人,我宁可看着她把自己养的肥肥胖胖的……” 说到这儿,宋之柱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修行很好,人总有来世,可万一她来世也这么清苦,岂不是亏得慌。” 能能撇了撇嘴,“来世姨母就是有福之人,爹就别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二哥吧,他就爱别人家的女人,真是别人家的屎都是香的,要不你给她娶个寡妇,省得他惦记别人的妻子。” “你给我站住,”宋之柱脱下鞋指着她道,“反了天了,有你这么说你二哥的吗?” “略略略,”能能不怕他,“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臭丫头,改天就把你嫁了,到婆家有的是人收拾你!” “嫁就嫁,谁收拾我,我弄死他。” “嘿,你给我站住!” * 二姐家没人,或许是去地里干活了。 宋春雪将酒肉留下,又在门口写了一行字,二姐一回来就知道是她。 赶着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她回到了庄狼县,路过东山她在山下停驻良久。 终究是没有上山看看师兄在不在观里。 他要了毛驴,估计已经出门了。 也不知道,师兄这一走,要多久才能回来。 回到院子,三娃已经从学堂回来,红英正在院子里刮洋芋皮。 “娘回来了?” “阿奶回来了,阿奶,阿奶。” 三个孩子围了上来,“坐马车,坐马车。” 三娃解下马往后院走,“娘,师兄上午牵着灰毛驴走了,你知道他要去哪吗?” “不知道,他没跟你说吗?” “他说三五个月可能回不来,让娘再给姐姐买头毛驴耕地,实在不行买个骡子,这匹马训一训也能耕地。” 第361章 张罗新衣了 宋春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可能有事儿要去办。” 师兄从前就是到处游历的性子,这两年懈怠了而已。 虽然她有些不舍,但想到师兄的修为或许能因此更加精进,能学到更多东西,她由衷的为他高兴。 师兄本就孑然一身,去哪儿都好。 既然回来了,江红英就不必每日过来照看三娃了,宋春雪让他们回去忙自己的事。 何川这两日从地里回来也没闲着,已经去过几次学堂,过两日小序就能去学堂读书。 红英时常去地里打理宋春雪的菜园子,两个孩子喊累不想待了,她便回家张罗着做饭。 宋春雪不由感慨,她作为一个庄稼人,这两年懈怠了不少。 人还是不能忘本,心里头不安稳的时候,她便跟着红英去地里,粮食跟药材总要锄草打理的,地里的老葱白菜还有韭菜,还要松土。 洋芋也要用锄头松松土,最好松两遍。 下午,她便在家里为三娃的亲事做准备。 现在有了银子,三娃的屋子她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一番。 桌子的颜色太暗了,她想去重新买一套,墙面太旧了些,得找个时间找个工匠抹一遍白灰。 白灰从前都是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用它抹的墙面牢固又好看,宋春雪打算到时候自己的屋子也抹一些。 成亲的被子也要趁早做,缎子被面最好看了,做双不做单,至少要做两条,还有那炕上的席子也是旧的。 窗户也有些陈旧,宋春雪想着要不干脆让木匠重做一个,结实又好看耐用的,到时候在屋子里挂上厚厚的毛毡窗帘,冬天就不会冷了。 不过毛毡挺贵的,当窗帘用的最好是西域人爱用的,染色的花纹编织的那种,可以用几十年。 不仅如此,这院子之前空置过两年,屋顶上的瓦最好重新铺一遍,不能住着住着漏水了,多麻烦。 还有她一直没怎么管过,当作仓房用的阁楼。 阁楼在主屋的右边,下边是二房,上面的围栏有些斑驳,最好找工匠重新修一修。 阁楼很暖和,尤其是冬日,在外面做个走廊,冬日里晴朗的下午,不用放烤火炉就很暖和。 之前家里人少,且阁楼上用水不方便,一直空置着。 但三娃要成亲了,很快就会有孩子,孩子最喜欢阁楼了。 因为宋春雪记得从前去往乡里赶集的路上,会路过一户人家,院子很大,西北角有个很小巧的阁楼,小小的窗户小小的门,她可羡慕了。 三娃的孩子到时候一定很喜欢。 不过这院子里,不管是上阁楼的台阶,还是往堡子上的台阶都没有扶手。 大人还好,小孩子脚下不稳,若是掉下来就麻烦了。 这样一盘算,她要请个好木匠,至少要半个月才行。 各个屋子的台子都有裂缝,还都不太平整,需要泥瓦匠修补。 接下来真是有的忙了。 三娃一听觉得太麻烦。 “娘,没必要做那么细致,现在就挺好,不然你要忙很久。请工匠娘就要好好伺候,给工匠做饭不能马虎,万一人家偷工减料,会很麻烦。” 宋春雪主意已定,“麻烦什么,又不用我亲自做,给工匠做好吃的而已,咱们家现在又不是做不起。” “你读你的书,其他的琐碎之事交给我。”看到他的衣着,她抬手道,“差点忘了,我待会儿给你量一下,成亲肯定要穿婚服,富贵人家的公子穿的都是精致的红装。” 三娃面颊一红,低头羞涩道,“不用做纯红的,不然只能成亲那日穿,辛辛苦苦做出来不能常穿,岂不是浪费?” 老大成亲的时候,家里手头紧,他跟庄子上的其他人一样,下面做一身时新的长袍,外面套一件无袖红比甲,秋冬时节冷的时候还能套上保暖。 陈凤的嫁衣,也是她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红旧布做的。 有些人家稍微大方些,会用红的新布做新衣,然后在上面绣上好看的大红牡丹,就算成了亲之后也能穿。 木兰前世穿的嫁衣,就是宋春雪另给的铜板买的新布做的,后来她穿了好几年,破了洞之后裁剪,给孩子做了衣服。 还记得当初,宋春雪很不乐意给。 这回,她给了不少银子,夏木兰的父母应该会给她做身好看的嫁衣。 但宋春雪还是想着,让她跟富贵人家的女子一样,穿上火红的嫁衣。 不管三娃是否觉得浪费,她要让成衣铺子的绣娘做两身。 她去铺子里问了,若是料子不讲究,两套才一两银子。 宋春雪觉得这银子花得很值当。 要离开时,那绣娘上下扫了眼宋春雪。 “儿子要成亲,你是不是也该做身好看的新衣,不能给孩子丢面儿,我这里新来了两种布,正适合你这个年纪,要不要看看?” 作为女人,听到这话很难让人拒绝。 “那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绣娘拍了拍一旁的花色布,天青色跟桃红色相纠缠的花纹,一看就让人心头敞亮。 “好看,这布多少个铜板一尺?” 宋春雪用手摸了摸,夏木兰跟红英穿上肯定好看,她穿着太鲜亮了。 “五十个铜板,你若是觉得贵,四十五也行。” “那给我扯六米的,我给儿媳妇跟女儿做,剩下的给孩子做一身。” 绣娘一听乐开了花,“好嘞,您真有眼光,我这就给你扯,那你自己呢?” 宋春雪摸了摸眼前的料子,“这个竹青色的要六尺,这个松花绿要六尺,还有坨红色跟绯红及胭脂各要五尺。” 这些布料摆在自己面前,各有各的好,她想着家里人多,做对襟做比甲和裙褶都是好的。 三娃成亲后她总不能在家里穿道袍,还是穿得稍显鲜亮的好,不然别人总觉得她心里苦。 只是扯这么多布,她看书的时间就少了。 那日回家,她回到房间才看到,师兄在她的桌子上留了厚厚一摞书,都是师兄读过的。 师兄怕不是要她自学成材? 抱着一大堆布匹回家时,宋春雪碰到了刚要回家的任海棠。 “买这么多布,能抱得动吗?”任海棠伸出双手,“我替你拿一些吧。” “多谢你,”宋春雪笑道,“孩子要成亲,我想着大家都做身新衣裳。” 任海棠点头,“想做就做,你穿红色好看,很衬气色,若是觉得穿不出来,用银白色做前襟,绣几朵花,做比甲特别好看。” 二人正说笑间,路过了姚曼的酒肆。 “宋姐这是又发财了?” 第362章 老四回来了 宋春雪微微一笑。 “那要照这么说,你都发财好几十回了,最近生意可好?” 姚曼走下台阶,目光落在任海棠身上。 “还行吧,不算好也不算坏。我听说你把女儿接回来跟你一起过了,真厉害。你啥时候在别处买了个院子,给女儿住了,儿子不会抱怨吗?” 宋春雪注意到,姚曼看着任海棠的眼神,有些不屑。 她们俩可能认识。 任海棠没说话,她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娘,我们赶快回家吧。” 宋春雪也没有兴致跟姚曼闲谈,抬脚边走边回答,“抱怨也没办法,让儿子自己挣去。” “不跟你聊了,我这东西有些重,先回家了,改日再聊。” 姚曼抬手道,“可以去我那里坐坐啊,着什么急。” “不了,我回家还有事儿要忙,改天吧。” 姚曼这人,这两年接触下来,宋春雪知道,她今日这般主动,多半是想借钱。 从前她还觉得,姚曼将来是很厉害的人物,她一定是很讲诚信的人,跟她打交道不会吃亏。 上次的经历告诉她,因人而异。 商人跟人打交道,也许是看人下菜碟。 她还是觉得跟任海棠打交道舒服些。 走出老远,任海棠不经意间发问,“你跟姚曼走的很近,听说她最近跟人闹得很凶吗?” 宋春雪不解,“最近不往来了,没听说过,她跟人闹的什么?” “她有个相好在金城,时常来这边看她,会给她银子给她牵线搭桥,听说她盘下来客栈,马上就要开张了。” “可她平日里总跟不三不四的男人往来,恰好被她那个相好的碰见,据说姚曼跟那个男人都被打了,她的客栈可能开不了了,你小心她跟你借银子。” 任海棠压低声音道,“你以前不知道,其实姚曼的名声很不好,年轻时她男人还没死,她就跟那金城的相好眉来眼去,如今跟公婆断绝往来,是因为管不了她了。” 宋春雪点头,“我也听说过一点,反正我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不会经常往来。” “宋姐心里有数就好,这两年不太平,这几日城内的乞丐越来越多,据说是逃荒来的,你平日里小心些。” 来到巷子口,宋春雪跟她道谢。 “多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宋春雪歪头示意,“去我家玩吧,孩子肯定很喜欢我家的狼狗。” 任海棠笑道,“不去了,孩子喜欢,我挺怕的。我要回家烙馍馍,改日得空再去。” “哦对了,有件事,宋姐还想买地跟铺子吗?” * 红英跟何川提着酒来了,说是小序明日就要去学堂了,特地来感谢宋春雪。 宋春雪做了洋芋粉汤,昨日做的麻花孩子们很喜欢吃。 饭桌上,大家提到了最近看到的乞丐较多,怕是不久以后要有更多灾民。 今年的天也旱,麦子正是抽穗的时候,一个月没下雨了,今年的麦子收成不会好。 大家天天盼着下雨,可是天阴了也不会下,撒点毛毛雨天又放晴。 很多老百姓开始念叨,今年的老天爷不心疼粮食,或者念叨谁家又做了亏心事,惹得老天爷不下雨了。 何川拿了块米黄馍馍,不由感叹道,“今年的胡麻长得很整齐,马上就要开花了,若是有场雨就好了,不然胡麻的收成要少一半。” “也不知道道长会不会求雨,若是能求雨,能救庄狼县的老百姓呢。” 宋春雪一愣,“还没听师兄说起过求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求雨应该要很多人组织起来才行,那要县太爷出面,求雨需要很多东西。” 何况,师兄离开了,就算求雨也得找别人。 江红英道,“我看下不下雨都是天意,若是求了也不下雨,大家心里更难受。” “若是道长能求,他早就求雨了。” 是啊,这地方干旱太正常了。 宋春雪记得,这地方很少有风调雨顺的年成,要么是前半年干旱后半年雨多,要么是后半年旱,要么粮食都收了才下雨,总之很少如意。 下不下雨,全看龙王爷的心情。 “娘,我要吃粉,还要粉。” 小龙端着小碗站了起来,脸上脏脏的。 小序跟秀娟也互相看了看碗里的粉,显然他们都没吃够。 “好,锅里的粉捞完了,我先舀些洋芋条你们吃,再给你们煮些粉好不好?” 秀娟跟小序同意了,小龙抱着碗摇头,“我就要吃粉。” 江红英无奈,起身给秀娟和小序盛了点洋芋条,然后点了火,等汤滚了之后将粉下到锅里。 这粉是去年用吃不完的洋芋压的,很有劲道,大家都喜欢吃。 厨房里正热闹,屋子里的狗忽然窜了出去,冲着院门吠叫。 “扣扣扣。” “扣扣扣。” 大家疑惑,三娃这个时候还没放学,是谁在敲门? “我去开门。”何川起身。 “姐夫?” 老四提着东西跨进院子,“姐夫啥时候来的,我姐呢?” 江红英笑着跨出厨房,“老四回来了,我们正吃饭呢。” 老四将大包袱放在地上,看到厨房门口的三个小脑袋正好奇的望着他。 “姐姐,三个孩子都带来了啊,你们一家子一起来了,你婆母不会骂你吗?” 老四笑着走上台阶,对孩子笑道,“叫舅舅,我是你们的小舅舅。” 江红英跟何川互相看了眼,没有接话。 这件事情,还是由娘说的好。 “娘,我回来了。”老四笑容满面,“猜猜我这回赚银子了没?” “听口气就知道赚了,能安全回来就成,你长高了。”宋春雪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坐下吃饭吧。” 再次落座,孩子们有些拘谨。 老四再次问起姐姐姐夫一家为何都来了。 “老四,你姐姐姐夫以后就在咱们这儿安家落户了,你姐夫她娘太偏心了,还打你姐姐,我便将他们带了来,你姐夫说要替我种地,我觉得挺好。” 老四诧异,“啊?姐夫这不是成了上门女婿吗?那姐姐姐夫住在后院吗,离驴圈太近会不会臭啊?” “不会,买这堡子的时候,我顺道买了个小院,你姐姐姐夫住在那边。” 老四刚喝了口汤,差点呛到。 “啥?” “娘,你买了两个院子却一直瞒着我,是怕我有了院子就懒得干活了吗?” 老四放下碗筷满眼失落,“娘信不过我。” 第363章 想挨打了是吧 看到老四快哭了的样子,宋春雪心头一软。 她将麻花端到他面前,“是你爱吃的,还要吃油饼不?” “我不是信不过你,而是觉得你年纪太小,很多事情还是孩子心性,反倒是害了你。”宋春雪解释道,“毕竟红英比你大六岁,她的孩子已经三个了,你若是心里不舒服……” “娘,我没有因为你把房子给姐姐不舒服,你瞒着我才不舒服,我今年都十八了,就比三娃小一岁,” 说着老四的眼泪从眼眶滚落,撅着嘴巴狠狠地抬起袖子擦了擦。 “三年前你就给三娃定好了亲事,而娘到现在都没有提过一次,替我张罗过成家的事,我就那么……”他哭得很难过,一抽一抽的,“我就那么讨厌吗,呜呜……” 大家面面相觑。 刚进门就让老四哭成这样,江红英很是自责。 “老四,不是你想的那样,娘也不是只瞒着你一个人,三娃之前也不知道,我也是见到娘之后,才知道她现在这么不缺钱,你别哭了。” 江红英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先吃饭吧,我们慢慢说,你不是说你赚了钱吗,你这半年在外面过得如何?” 本以为这话能安慰到老四,结果老四仰头看着屋顶,哭得更凶了。 “啊……我赚了什么钱啊,我在外面过得可惨了,吃了上顿愁下顿,不是在路上就是在野外睡觉,有一天醒来还被张家老头给丢下了。” “娘不疼我,也不相信我,以后这个家里没我都行呜呜……我在外面好几次差点被人砍死,累死累活赚了二两银子,呜呜,我想娘夸夸我,再过两年我就自己能攒钱盖房子了,结果娘心里根本就没我。” 宋春雪无奈,“别瞎说,好好吃饭,不然我打你啊。” 老四停止哭泣,端起碗用筷子扒拉着洋芋汤粉,嘴里都是眼泪,饭都没味道了。 他的确饿了,要不然他难过的没法吃饭。 “慢点吃,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宋春雪温声道,“我盼着你回来呢,之所以没给你说媳妇,是你也没说喜欢哪家姑娘啊。” “既然外面太辛苦太累,你以后就别跟着张家老头了,这两年你也学了不少东西,我知道你踏实肯干,在家休息半年,常去外面走走,说不定能遇到合眼缘的姑娘,你看上谁了,我上门替你说亲好不好?” 老四一边扒饭一边点头,“嗯。” 何川没说话,觉得自己可能会让老四不管,抱起吃饱喝足的小龙到院子里玩耍。 吃饱喝足的老四终于不哭了,他看着江红英洗碗涮锅,听着她们讲述娘亲去凉州城的事,心情渐渐地平息下来。 “刚才可能是太饿了,这半年在外面太苦了,知道你们都过得好,我心里嫉妒就难受了,这会儿我想通了。” 老四两只手搓了搓发红的脸颊,“是我小肚鸡肠了,姐姐姐夫也不容易,若不是姐夫过得不好,他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来这儿。” 老四吸了吸鼻子,起身向院子里喊道,“姐夫,对不住。” 何川笑了,“没事,我又没放在心上,当上门女婿也挺好,你不生气就成。” “生啥气,反正心甘情愿要养你的是我娘,又不是我。”说到这儿,老四眼眶一红,“谁叫我不爱种地,帮不上娘什么,还不如女婿管用。” 宋春雪没好气道,“又来了又来了,你好好说话,刚才不是说你想通了,怎么又阴阳怪气的。” 老四抬手捂住眼睛,“我也不想啊,可我就是忍不住,娘,你就让我难过一会儿吧。” 江红英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这个老四,怎么越来越让人没办法。 宋春雪哭笑不得,还有些不忍心。 至少老四现在不气她,不跟她对着干了。 这两年他每次都会老老实实跟在张家老头身后,说是要学习他的经验,将来自己也筹建商队,靠自己的本领成为庄狼县的富商。 他想成为张老头那样经验老道,还心地善良讲诚信的商人。 跟前世相比,老四才是那个让她刮目相看的那个人。 “好,你哭吧,哭够了心里舒坦。”宋春雪起身往外走,“顺便想想晚上吃什么,我都满足你。” 老四抽抽搭搭,“我,我想吃,鱼,让道长给我做。” 宋春雪好笑,“你想得美,道长出远门了,我做的不好吃吗?” “啊?”老四情绪低落,“道长不在啊,我还想着很多话要问道长呢,我虽然没有爹,但道长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若是娘让他变成我后爹就好了,我开口也实在些。” “……”宋春雪拧着他的耳朵,“你想挨打了是不是?” 一旁的江红英终是忍不住,蹲在地上笑得跟刚下了蛋的母鸡似的,咯咯咯咯咯~ 老四龇牙咧嘴,起身垫着脚尖,试图减轻疼痛。 “疼疼疼,娘,我现在觉得,你给我找个后爹也挺好,不是道长也行,谢大人那样的也好说话,满腹经纶,我双手赞成。” 江红英笑得直拍手,“老四啊,你是真的……欠打啊。” 宋春雪踹了他两脚,“还说,再说你就别回来了,自己在外面认个有本事的干爹,我不想给你找后爹。” 老四拍了拍大腿,上面的脚印淡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根本没有将宋春雪的气恼当回事。 “为什么啊,我觉得娘现在看着这么年轻,找个壮年汉子多好啊,人家六十多岁的老汉还纳妾呢,娘才三十九岁,不到四十,有了钱你可以找个二三十的……哎哎哎,嘶……” 宋春雪拧着他的耳朵,“好啊你,在外面学了些什么不着调的东西,我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吗?” 老四挣开她的手,绕着桌子避免被抓住。 “什么叫不正经,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以前在庄子上你顾这顾那,现在没人说你,你有了银子为什么要清心寡欲,当道姑又没说不能给我找后爹。” 宋春雪拿起地上的烧火棍指着他,“你还说!” 老四蹦出了厨房,“娘你别生气啊,我是认真的,三娃成亲生娃了,你肯定想上山修行,再过几年我们就是既没爹又没娘的可怜孩子了,找个男人拴住你不好吗?” 江红英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宋春雪脚步一顿,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 第364章 该不会 老四的一番话,让宋春雪内心沉了一些。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用只等过年才能吃上白面了,也不用穿破破烂烂的衣裳鞋袜。 与过去相比,他们的日子简直好到跟当了土皇帝似的,想吃肉出门就可以买,想喝酒也能买回来。 可是,作为母亲,宋春雪对几个孩子没像以前那么上心了。 以前的她,之所以像个陀螺一样拼命,就是心中随时装着自己的孩子。 在山里拔粮食的时候,她已经想好回家做哪种饼,孩子更爱吃些。 老大没成家之前,她总惦记着老大爱吃什么,他的衣服洗了没。 那时候,几个孩子也和气一些,她会惦记着老二回家之前,将房间扫一遍,老二爱干净,炕上的单子也要洗一洗。 三娃去山里放羊,若是遇到雷雨天肯定很冷,她将晒干的搓软,缝了件披风。 老四娇气些,带去学堂的馍馍不能太黑,黑的留下来她自己吃…… 从前的她,总是围着孩子转。 曾经的她,十分心思有九分在孩子身上,如今的她收回了一大半。 他们都大了,很多事情她操心了也没用,剩下的路,该放手让他们自己走。 她前世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才那么怨恨不甘。 是她太想孩子回报她,才那么痛苦那么执着。 是她没有依靠,想着年老了依靠孩子,可是她不会教孩子,有出息的不知感恩,让三娃背着她负重前行…… 后来,师兄告诉她,凡事不可外求,求己求心方是正道。 她是孩子的母亲,但她也是人啊。 “娘,我是说着玩的,后爹肯定没有亲爹好,你不用放在心上。” 老四看宋春雪神情不对,挠了挠脑袋道,“娘我很困,先去睡觉了。” 他朝江红英使了个眼色,“娘,我就是想逗你开心,我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江红英睨了他一眼,怪他不该多嘴。 她看得出来,娘跟那些急着找老头的妇人不同,娘想靠自己,也嫌麻烦。 宋春雪回到自己的屋子,什么也不想,也懒得看书,躺在床上靠着窗外的白云发呆。 看着看着,她觉得云真有意思,总有神仙的影子,随意变幻,都能让她想到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里的神仙。 她有时候在想,或许云就是神仙的影子。 师兄也说过,凡人飞升成仙都是故事,他们修行的意义在于看清事实,正视人性约束自己,求得心安,力所能及的帮助别人。 她心境平和,缓缓闭上眼睛。 孩子们的事,她做好当娘的该做的就成,其他的,不归她管。 师兄是她的恩人,等老四的亲事解决了,她想趁还能走得动,跟着师兄去江南走一遭。 …… 晚上,三娃从学堂归来,看到老四回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放下书袋子问这问那,听老四讲述路上的所见所闻,奇闻异事,听得津津有味,还很会捧场。 傍晚,江红英来帮宋春雪做饭。 老四回来,今晚肯定要做好吃的为他接风洗尘。 红烧肘子,红烧鱼,灰灰菜炒肉,还有粉条白菜,土豆鸡块,以及老四想吃的浆水荞面搅团。 江红英惊讶不已,“娘,你啥时候学会菜馆里才会做的菜了,红烧鱼红烧肘子,我就听过酒楼里有这样的菜。” “道长教的,他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会做的也多。”宋春雪惋惜道,“早知道多学几道菜了,酒楼的菜品虽然复杂些,但真的好吃。” 江红英笑道,“已经很好吃了。” 饭桌上,孩子吃的最欢,看着他们满足的笑脸,宋春雪很是欣慰。 她发现,老四这两年在外面闯荡,学会吹牛了。 什么跟土匪对峙,最后把酒言欢相见恨晚,什么遇到了西域美人儿,差点骗了一个回来,牛都飞上天了。 不过宋春雪没泼凉水,安静的听着。 “娘要修缮房屋?”听了江红英的话,老四好奇道,“这屋子挺好的,修哪里?” “修的地方多着呢,你若是不着急出门,陪我一起干活,这前院后院要修补的地方不少,之前的鸡圈猪圈我都要拆了,搭个棚子盖个屋子,将仓房挪到后面去,前面的屋子都住人。” “你想出门闲逛我也不拦着,但你每天晚上必须回家,看上哪家的姑娘,我上门提亲。” 提到姑娘,老四神情扭捏。 “其实,我在外面遇见了一个很合眼缘的姑娘,我们约定下回去她家里提亲,就是离这儿远了些,在冀县。” 说到这儿,老四羞涩的笑着,“娘,那么远的路,你可愿意上门提亲?” 冀县,真是孽缘。 上辈子老四媳妇就是冀县的,只不过老四跟她是在更远的西域遇见的。 只可惜,老四最终还是负了她,将她一个人抛在家里,自己在别的县里跟别的女人过上了小日子,当起了继父。 独留老四媳妇在他们成亲的院子,疯疯癫癫逢人就骂。 “她是不是姓马?” 老四惊讶点头,“是啊,娘怎么知道的?” “猜的,我之前做了个梦,你们不是正缘。那么远,指不定等你下次去的时候,人家已经嫁人了。” 听了这话,老四伤心不已,难过的看着宋春雪,“娘,你不会是骗我吧?” “你若是嫌远不想去,我自己去,我真的想娶她。” 宋春雪抬头,“非她不可?” 老四重重点头,“非她不可,我们已经私订终身了,我不想做言而无信之人。” 宋春雪在心中冷笑,少年时的承诺到了中年,变成了黄土,被风一吹就散了。 “行,等三娃的亲事过后,你若执意要去便去,但我不去。”她不想当帮凶祸害人家。 老四耷拉着脑袋,“娘,姐姐家你都去了,冀县跟凉州差不多,为何我的事娘这么不上心?” “她的八字你知道吗,若是你们八字很合我就去。”宋春雪语重心长道,“你要想清楚既然想娶人家就要善待人家,一辈子对她好,咱们是穷人出身,别想着三妻四妾。” 老四又羞又恼,“娘,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你从哪看出我要三妻四妾了?” 算了,现在不是理论这个的时候。 “我的错,我是怕你在外面学坏了。”宋春雪忽然反应过来,“你说的私订终身,该不会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吧?” 第365章 做生意 老四瞬间红了脸。 “娘,你怎么说这个,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人吗?” 宋春雪面不改色,“说实话,你们弟兄几个,你跟老二在男女之事上面,很容易朝三暮四,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问就是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面都多。” 老四蹙着眉头,“哼,娘这就是偏见,我们就是……在林中私会了半日,没做那种事。” 这话说完,他臊得站了起来,“我去趟茅房。” 江红英两口子偷笑,宋春雪神色如常的吃了两口肉。 “娘,如果老四铁了心要去,你会去提亲吗?”江红英笑问,“看老四的样子,他对人家中意的不行。” “会,他非要去,我总不能因为这个落了他的抱怨,也许人家就是天生一对儿。” 前世老四在外面成的亲,两亲家根本就没见过,冀县地处平原,粮食收成好,家境比江家富裕多了。 那时的宋春雪没本事抛下家中的活物,千里迢迢去认亲,老四也不需要她上门给他丢人。 这回,老四说了她就去,她要给自己争口气。 次日,老四去了江红英住的院子看了看,还跟着何川去地里看了看。 何川这些日子一直在地里锄粮食,打理药材,早出晚归。 有时候到卖牲口的地方转一转,想物色一匹骡子耕地。 等到了五月末就该种荞麦了,还有几亩地空着。 他这个当女婿的只会种地,如今他来了,怎么能让娘花钱找人种地。 这几日,他一点一点置办齐了务农的工具,现在就差牲口。 他也想着总去岳母家里喂牲口也不是个事儿,可以在庄子后面的空地里,花钱买下地,然后打个圈牲口的。 岳母的马不是耕地的料,马是有傲气的,耕地很难驯服,他还得买个母驴耕地。 这样想着,骡子不比公驴,不然他还得背上饲料上别人家给母驴配种。 听到姐夫念叨着这些,老四陷入了沉思。 但他并未说什么。 宋春雪明白,老四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尤其是去红英家转一圈。 但她没有主动跟老四解释什么。 她来到街上,打听了一下这附近口碑最好的木匠,想着请木匠去家里做木活。 至于木材,她想买现成的好木材。 李家庄子上有她年轻时种的杨树柳树,也有孩子他祖父种下的大柳树,能当栋梁之材的那种。 但是柳树本来就不贵,她来回折腾一番还不如花钱买木材。 最终,她找到了城东的温家木匠,上门讲述了自家要修补和重做的家具。 “就是城中那个大堡子啊?”温木匠笑道,“原来那院子被你买下了,好说好说。我听说那堡子里的房子做得很漂亮,还有阁楼呢,一直没机会亲眼看看。” 宋春雪笑道,“那就有劳你了,除了围栏和门窗,我想着再做几个凳子,两张桌子。” “桌椅我可以做好了搬到你家去,围栏门窗交给我,不知何时动工?” 温木匠耳朵上别着一根碳棒,头发上沾满木屑,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开工。 “你看明日行吗?”宋春雪笑问道,“你喜欢吃什么,我早上早起给你做?” 木匠大多是学过鲁班术的,据说人家不满意的,随便使点小把戏,就能让你倒霉不顺利十多年。 因此,请木匠上门做活儿,大家都会好吃好喝的招待,小心客气的伺候。 “你们吃啥我吃啥,不用单独做。”温木匠消瘦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我们不害人。” 宋春雪没想到他这么坦诚。 “那我就看着自己做了,我家里还没买木材,你需要什么,我们明日去买。” “好,这样最好不过,就怕那些省钱的,非要用快要朽了的木头让我做东西,简直气死个人,白费功夫。” 从温家出来,宋春雪又去问了泥瓦匠。 她跟路边的老人打听了一番,转头看到了梅阳抱着孩子,身边跟着一位年轻的妇人。 长相普通却白净,头发也很柔顺,小眼睛圆脸,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之前没见过梅阳慈父的模样,如今碰巧遇见,她也没多看,当作没看到似的跟人闲聊。 “哎呦,宋姐在这里作甚,你又要买地了?”梅阳笑道,“买地的事你找我就对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宋春雪笑着看向梅阳媳妇,“我不买地,来打听一下泥瓦匠,孩子快成亲了,想把屋顶的瓦重新铺一铺。” 她担心梅阳媳妇听说过,梅阳跟她的那点过节,不想她误会,便没看梅阳。 “泥瓦匠我是知道一个,就在前面的巷子里,我带你去便是。”梅阳低头,“看看我家儿子像不像我?” 宋春雪的视线落在他怀中的孩子身上,“嗯,挺像的。” 眉毛的颜色都很浅,眼睛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亲父子。 他媳妇话少,没怎么开口。 来到梅阳家门口,他将孩子递给媳妇,“我带宋姐去瓦匠家,一会儿回来。” 他媳妇看向宋春雪,“中午到我家吃饭吧,听说你曾经救过他一命,他还没有感谢过宋姐呢。” “都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也因为玉佩给了我不少银子,早就感谢过了,不用麻烦。”宋春雪客气的回绝,“我家孩子中午要吃饭,还等我回去呢。” 梅阳自然发问,“你家老四回来了?他跟你一点也不像,是不是像他爹?” 宋春雪不想跟他闲聊,尤其是当着他媳妇的面。 “是。你不用带我过去,说说是第几家我过去找就好。”她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回家照看孩子吧,我自己去。” 梅阳跟在她身后,“你怕什么,我媳妇又不吃你的醋。” “……”行吧,她媳妇那么年轻,的确没必要吃醋,但她不能不避嫌。 “就是这家,”梅阳转头看了眼自家门口,“我媳妇回家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想买地?” 想到任海棠说起过最近要买地的事,宋春雪实话实说。 “买地的事不能含糊,你想买她家亲戚的也行,但见证人让我或者黑兔来当,不然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宋春雪原本想拒绝。 “放心,我现在不打你的主意,毕竟我是有妻儿的人了。”梅阳对上她的眼睛,“听说你挺有钱,你想不想跟我做生意?” 第366章 就是这么豪横 梅阳的话,引起了宋春雪的兴趣。 他在庄狼县这么长时间,门路多人脉广,而且他对这个小小的城池了如指掌。 何况,他还算是地头蛇的身份,除了种地肯定有别的营生。 但他在有那么多小弟的情况下,还能踏踏实实的种地赚小钱,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有格局有眼界,就是有时候有些无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但是这样的人,很适合交朋友。 从前,宋春雪总会生出自己如果是个男人就好了的念头,她就可以做什么做什么。 而现在她在想,为什么女人就不行? 姚曼那样的人,如果换作是男人,她的名声就没那么重要了,不会被人津津乐道。 可是姚曼能那样做,就说明她不在乎名声,她能依靠青梅竹马,却又不想完全臣服她,她有自己的野心。 她不甘心当别人的金丝雀,她勇敢大胆,哪怕有风险她也会做。 虽然她的夫君去世了,但她对孩子的事情毫不含糊,哪怕是女儿也送进了学堂,找了人专程照顾他们。 虽然她们不是一路人,但宋春雪很佩服她。 “什么生意,说来听听。” 宋春雪温声道,“我的确不能光靠种地,天会旱。” “你想不想开一家布庄,给人做成衣,请绣娘给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做衣裳?” 梅阳认真分析道,“我听说张家老汉去中原进了货,布匹进了不少,昂贵的料子却很少,但我们县里其实有不少富贵人家的人,想买更好的料子,买更好看的花色,却只能托人从别的地方捎过来。” “你是女人应当明白,有些人为了做一身好看的衣裳,不会疼惜银子,但我手头的银子不够买布,不如我们合起伙来开一家?” 梅阳道,“铺子我都选好了,你若是不放心,那家铺子我们一起出钱买下来,买布的钱我们一人出一半,专门请个账房先生,如何?” 宋春雪略作思索,虽然接下来的两年收成不好,有人会挨饿。 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哪怕路上的流民再多,这街上的铺子照样开张做生意。 难的都是勤勤恳恳种地的老百姓,那些不缺钱不缺粮的,只要敌人不破门而入,不会烧杀抢夺,再大的困难总会跨过去。 让她心动的是,梅阳说的这个想法,正是几年后姚曼忽然发家的原因。 她没想到梅阳这么早就瞅准了。 “你为什么会找我,就不怕我胡搅蛮缠,目光短浅,这不行那不行不好协商?”宋春雪开门见山,“何况,我手头没那么多银子。” “你有,”梅阳微微一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有钱的,但我能看出来,你有。” 宋春雪微微一笑,“那我又如何确定,你不会骗我?” 梅阳笑了,“你大可以打听打听我梅阳的为人,之前我死缠烂打没脸没皮,但我从不会在钱财上占人便宜。” “我家有个磨坊,但我交给旁人来守着,这几年攒了点小钱,饿不死就好。但现在不同,我有了孩子,将来不想他跟我一样穷。” 梅阳语气认真,“若是赔了算我的。”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宋春雪开门见山,“你现在需要多少银子,最晚何时铺子能开张?” “说实话,我之所以迟迟不买铺子做生意,就是不想自己操心,也没有可靠的人手,交给别人不放心。收拾铺子进货之类的事情,我不想管,我只看账。” 梅阳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我还怕你指手画脚呢,这样最好,宋姐爽快。六十两银子,你目前能拿得出来吗?” 好看的布那么贵,六十两够吗? 既然要做,就放心大胆的做,对宋春雪来说,梅阳可比姚曼靠谱多了。 “明日巳时我会出门买东西,咱们在刘家肉铺那里碰面,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给我立好字据。” “……”梅阳愣了,不由挑眉盯着宋春雪,心里骇然。 “你,不考虑考虑?” 这么大的事情,他才提了几句,她就这么干脆的答应了。 而且,她一开口就给一百两银子? 她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么瞧着我作甚,若是骗我,我弄死你。”宋春雪淡淡道,“你若是还没想好,那就回家好好合计,过几日合计好了,再找我。” 说着,宋春雪转身往瓦匠家门口走。 “唉等等,”梅阳急忙阻拦,“我想好了,这事儿我都盘算半年了,就是我那帮兄弟都穷,我也不想开个小小的布庄混日子,搞不好要赔。” “那铺子租着用还不如买下来,我听说过几年会涨价,这不是听说你还想买十亩地,觉得你手头有银子,厚着脸皮问了句。” 梅阳舔了舔嘴唇,心里头有些激动。 “不愧是我相中的人,出手这么大方,那就这样说好了,明日巳时,刘家肉铺不见不散,”梅阳正色道,“你若是不来,我就上你家要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问问泥瓦匠。”宋春雪摆了摆手,“记得写好字据。” “放心,忘不了。” 看着宋春雪干净利落的背影,梅阳一阵激动,转头回了家。 他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娃他娘! 从泥瓦匠家出来,宋春雪赶回家做饭,心想老四肯定饿得等不了了。 一进院子,她就听到了厨房炒菜的声音。 进屋一看,老四已经炒了洋芋块,案板上还摊着擀好的面,仔细一看,是荞面的。 “娘,你回来了,今天中午吃洋芋盖被儿可好?” 今日天色不太好,乌云笼罩像是要下雨,老四馋了好久的洋芋盖被儿,自己动手了。 “好啊,你想吃就做,我不挑食。”宋春雪放下一兜子鸡蛋,“上午去谁家玩了?” “去了张老汉家里,这些日子天天在一起,我还怪想他的,”老四翻炒着油乎乎的洋芋疙瘩,“哦对了,我装了两碗扁豆给她,娘会骂我不?” “多了我会骂,不乱送人就成。” 老四在锅里倒了水,往灶膛里添了些柴火,随后熟练的将面叠起来,切成两寸长的斜方块。 “听我姐说,之前大哥带着陈凤来过了,娘还跟他吵了一架?” “嗯。” 老四犹豫片刻,“那我明白娘的意思了,之后若是我想做什么要靠自己。不知道娘能不能借钱给我?我赚了银子一定还你。” 难得,还知道说借。 “借多少?” “二十两。” 不算多。 “要写字据。” “啊?”胆战心惊的老四惊讶不已,“娘这么爽快?你不问我要做什么?” 第367章 娘要小心啊 老四很不可置信,娘以前抠抠搜搜非常小气,就算有了银子也会防着他。 其实他刚才没想借这么多的,能借到五两银子他就觉得谢天谢地了。 怎么今天这么爽快,而且还是二十两银子。 娘现在究竟有多少银子,二十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只比三娃小一岁,却比三娃有主意,你在外面打拼了两年了,我问你这些银子花到哪里去,你会老实交代吗?” 宋春雪语气平淡,“反正问也是白问,你说了是借的,那就是会还的意思。若是你搞不出名堂了,以后就老老实实的替别人做事,什么时候有本事自立门户,赚了银子再还我。” “俗话说随借随还再借不难,借你一次,免得你说我有了钱却只对你小气。另外,我也挺想看看你的本事,若是赔光了,以后你想再借我也不可能借了。” “你是我生的,借钱不用给利钱,偿还时间全凭你的本事,够意思吧?” 说这话时,宋春雪的神态举止,让老四仿佛看到了天大的事情落下来也能云淡风轻的张家老汉。 老四不禁有些紧张,他们的母亲越来越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恐慌。 怎么感觉,母亲悄咪咪的变成了很神秘,让人高不可攀的模样。 仿佛他不配做娘的儿子似的。 老四有些泄气,自从认识了道长,娘就跟吃了仙丹似的,短短的三年时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他觉得修行是骗人的,可是亲眼看到自家母亲从暴脾气的种地大娘,变成了神秘且富有的道士,浑身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气质,仿佛她不再单单是他们的母亲了。 从前,娘的眼里只有土地粮食和孩子,而现在,这些东西都是阻止她得道成仙的绊脚石似的。 这种感觉有些可怕。 “愣着做甚,还不去写字据,不然晚上我就要变卦了。”宋春雪接过他手中的菜刀,“我来切面,你将借银子的字据写出来,待会儿我就给你拿银子。” 听到要拿银子,老四抛开杂念立即往三娃的房间里跑,“我现在就去写。” 宋春雪双手抖开切好的面片,不禁露出笑容。 孩子就是不能惯着,恩威并施才好。 不多时,她将切好的面盖在锅里的洋芋条上,盖上麦秆的锅盖,不多时整个屋子飘出麦秆和荞麦的清香。 她想着,明日一定要蒸点馒头吃,麦秆锅盖的馒头格外的香软。 等她将洋芋盖被儿盛在碗里,刚坐下夹了口控干了油,口感香脆的猪肉时,老四拿着字据回来。 他有些扭捏,“娘,我写好了。” 宋春雪从怀中掏出个布袋子,“咣当”一下丢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给,这是二十两,你可以称一称。” 老四眼睛瞪得怒圆,下意识的抬头看着宋春雪,笑得跟狗腿子似的。 “我知道娘不会对我缺斤短两。” 他语气郑重,“多谢娘,您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不,你本来就是,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嗯,吃饭吧。” 他迅速将银子搂在怀里,大口大口的扒饭,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便抱着银子去了房间。 看到他捧着银子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宋春雪哭笑不得。 一个下午,老四在房间里把玩着银子,连上茅房的时候都揣着银子,生怕自己不看着,这银子就会不翼而飞。 晚上,三娃快回来的时候,他将房门关上,拿起斧子在院子里砍柴。 “嘿嘿嘿。” “嘿嘿嘿。” 砍着砍着,他会发出奇怪的笑声,随后放下斧子,回屋拿起银子傻乐一番。 宋春雪在房间里裁布的时候,偶尔一抬头看到老四那傻不棱登的样子,嫌弃的闭上眼睛。 简直没眼看。 早知道就不给他那么多了。 估计老四现在都没心思做别的了,这二十两银子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她去厨房做了莜面胖胖,调酸菜的时候三娃回来了。 她刚解下围裙准备叫三娃吃饭,就看到老四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的走到三娃面前。 “三娃回来啦,娘已经做好饭了,快去洗手,我替你放书袋子。” 不等三娃说什么,老四乐呵呵的抓过书袋子,转身两步跨上台子,恨不得一个筋斗跳进房间。 两条狼狗估计察觉到了老四的兴奋,也跟在他身后用力的摇尾巴,跟着他出出进进。 简直就是傻乐呵的三条傻狗。 听着老四哼着调子去了他的房间,三娃满脸好奇的跨进厨房。 “娘,老四怎么了,你给他说媳妇了?” 宋春雪将水盆递给他,“不知道,待会儿你问他。” 三娃洗了手,看到莜面胖胖,拿起一颗蒜剥了两瓣,有了蒜能多吃一碗呢。 “三娃,你猜娘借了我多少银子?” 老四原本没打算跟三娃说的,但他面带笑容跨进厨房之后,没忍住开了口。 宋春雪低头忍笑,真没出息。 “多少?” 老四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猜猜。” 三娃咬了一口蒜,低头扒了一口饭,还是娘做的好吃,他上回兑面粉,莜面放得太多,豆面放得少了,揉得再卖力也不是这个味道。 “猜不到。” “二十两!”老四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娘给了你二十两银子吗?” 三娃略显惊讶,“你不是说借的吗?” “……”一盆凉水,将老四的笑脸浇了个彻底。 “娘说是借的,但看你开心的找不着北,估计是没指望你在十年内还上。”三娃慢条斯理道,“省着点花,做小本生意就行,不然很容易打水漂。”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做生意的心思都没了,我指定会赔,还不如留着银子多看两眼。”老四傻笑道,“感觉我不成亲的话,二十两够我花好些年。” 三娃跟宋春雪忍着大笑的冲动,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的碎碎念。 次日晌午,木匠跟泥瓦匠都来了,老四抱着银子在被窝里偷看。 宋春雪推开门进去,“将银子锁起来,待会儿给匠人帮忙打下手。” “好,我这就锁起来。” 他觉得放在箱子里反而不安全,最后藏在了被子里。 给两位匠人帮忙的时候,老四总是心不在焉,一有空就跑回房间。 若不是怕老四哭,她都想将银子悄悄藏起来。 巳时一到,宋春雪拿着银子出了门。 “老四看好家,我出去一趟。” 老四一眼就看出她包袱里揣着东西,不由压低声音,“娘不会给人送银子吧?” “别多问,看好家。” “哦……男色误人,娘要小心。” “嗯?” PS:十分对不住,从娘家回来,耽搁了不少,明天补。 第368章 也不是不行 男色误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春雪没好气的戳了戳老四的脑门。 “你少造谣,我这是要跟人做生意的,指着你做赚钱养我,估计头发都白了。” 虽说这银子的确是送给男人的,但她可不像老四满脑子的不正经想法。 老四用力点头,“还是娘高明,一举两得,也挺好。” “……”什么意思? 虽然没听懂,但她知道,老四肯定没憋好屁,她也懒得问了。 “东西准备好,回来了我做饭。” “唉好,娘放心,保证准备的妥妥的。” 宋春雪不无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来到肉铺摊前,她没看到梅阳,便对屠户来了句,“来一斤瘦肉。” 话音刚落,梅阳从桌子下面窜出来。 “宋姐,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逗我玩呢。” 他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来,听说你爱喝酒,请你的。” 宋春雪接了过来,“字据写好了吗?” “写好了,请宋姐过目。”梅阳从怀中摸出一张纸,还热乎着。 宋春雪下意识的松开,等凉了之后再接过来。 “嗯,需要请个见证人吗?” “宋姐若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刘屠户作证,”梅阳对刘屠户抬了抬下巴,“刘兄,替我们做个证人,如何?” 刘屠户切了一斤肉,用麻绳穿了起来。 “好啊,以后不许去别家买肉。”说着,他将刀扎在杏木做的厚案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什么证人?” “咱们去屋里说吧,”宋春雪环顾四周,俗话说财不外露,“你家有干净的桌子吧?” “后面院子里有,让我家孩子看一会儿,”刘屠户撩起油乎乎的门帘,“走吧阳兄,以后告诉你媳妇,就来我家买肉。” 梅阳忍俊不禁,“知道了,我们不是经常在你这儿买吗?” 他们穿过脏兮兮的肉铺,走下台阶来到后院,还算干净,就是有一股陈油味儿。 刘屠户的孩子媳妇去外面看铺子了,房间里就他们三个人。 宋春雪将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最后的光阴了,信得过才交给梅阳兄弟开成衣铺子,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咣当~” 刘屠户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银子,“我滴个先人啊,石头做的吧?” 梅阳也惊了,一百多年银子的,搞不好里面真的会混进石头来。 而且,这银条板板正正,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银子,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会有的。 “那就劳烦刘兄上牙检查一下,万一真的有石头,我可就亏了。”梅阳一本正经的说着,转头看到宋春雪的目光,忍不住龇牙大笑。 “你信得过他?”宋春雪关心的是这个,心想梅阳应该不是那种没轻没重,胡乱信任旁人的人吧。 “放心,刘兄信得过,每次杀猪之前还得念叨一番,看着满身横肉,其实还被他媳妇打哭过,我们打交道好些年了。”梅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然找旁人,我怕你觉得我们合计好来骗你。” 只见刘屠户当真挨个儿咬了一遍,咬过之后还点头,“是银子,都是银子,这些疙瘩真他娘的好看,今儿个算是开眼了,长见识了。” 说着,他看向宋春雪,“听说你是张道长的师弟,还会画招财符,比道长的更管用,能卖我两张吗?” “可以送你一张,耽误你做生意了。” 刘屠户双手接过,“哎哟,那就多谢了,以后常来啊。” 他们又在字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自己的手印儿。 梅阳将银子揣在怀中,“等铺子开张了,我给嫂子做身衣裳。” “好说好说,这就见外了,我从不占人便宜,你经常来照顾生意就行。”刘屠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家孩子都一岁多了,该有个正形了。” 梅阳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刘兄,你的手上有油啊。” “哦,对不住对不住,哈哈哈,一时忘记了,那我替你擦擦?”嘴上这么说,他没敢真擦,越擦越脏。 来到外面,宋春雪笑道,“再给我切两斤肉。” 她也从不占人便宜,梅阳给了她一壶酒,她还他二斤肉。 “好嘞。” 刘屠户抓起肉切了两刀,随后拿起秤称了称,盯着秤杆上的铜点仔细的瞧着,“少了点,我再添一块。” 片刻后,他用麻绳串起来递给宋春雪。 “一共四十五钱,拿好啊。” 宋春雪将二斤的递给梅阳,“给你家孩子吃。” 梅阳微微蹙眉,“宋姐这就见外了,这壶酒是自家酿的不值钱,你非得还回来是吧?” “不是,跑腿的事我不擅长,就当是我过意不去,给你加个菜。除了出力气我帮不上什么忙,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知会我一声。” 看他不接,宋春雪往前一递,“一点心意罢了。” “一斤的给我,你家里不是还有工匠吗,吃好点,千万别得罪手艺人。” 说着梅阳拽过她另一只手上的肉,“行了,回去做饭吧。” 说话间,他已经走远,忽然停下来道,“哦对,以后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是不是该送我两张招财符?” 宋春雪从怀中的锦囊中摸出一张,“就剩这一张了,以后再给你。” 梅阳喜上眉梢,“多谢了宋姐。” 宋春雪提着二斤肉回了家,希望梅阳能够带她财源广进。 接下来的几日,家中异常忙碌。 宋春雪跟老四拉土和泥,拉木头买油漆,忙得脚不沾地。 泥瓦匠的活儿五天就忙完了,木匠的活儿半个月还没做完。 老四起初还哼哼唧唧的想偷懒,后来每天早起就去院子里帮忙。 木匠来家里的第十八个日头,东屋的窗户和书架,桌椅和梳妆台,以及阁楼的围栏,通往堡子墙上的围栏,以及北屋的木凳都已经做好。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总共花了一两半的银子。 老四不禁感叹,他出门大半年赚的银子,勉强够请个木匠。 宋春雪想着三娃屋里还缺个躺椅,缺一张孩子的小床。 “走,老四陪我去给你三哥买躺椅,顺便给你打听打听,街上哪家的姑娘待字闺中。” 老四若有所思,“如果娘要给我纳妾的话,也不是不行。” 第368章 也不是不行 男色误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春雪没好气的戳了戳老四的脑门。 “你少造谣,我这是要跟人做生意的,指着你做赚钱养我,估计头发都白了。” 虽说这银子的确是送给男人的,但她可不像老四满脑子的不正经想法。 老四用力点头,“还是娘高明,一举两得,也挺好。” “……”什么意思? 虽然没听懂,但她知道,老四肯定没憋好屁,她也懒得问了。 “东西准备好,回来了我做饭。” “唉好,娘放心,保证准备的妥妥的。” 宋春雪不无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来到肉铺摊前,她没看到梅阳,便对屠户来了句,“来一斤瘦肉。” 话音刚落,梅阳从桌子下面窜出来。 “宋姐,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逗我玩呢。” 他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来,听说你爱喝酒,请你的。” 宋春雪接了过来,“字据写好了吗?” “写好了,请宋姐过目。”梅阳从怀中摸出一张纸,还热乎着。 宋春雪下意识的松开,等凉了之后再接过来。 “嗯,需要请个见证人吗?” “宋姐若是不放心的话,可以让刘屠户作证,”梅阳对刘屠户抬了抬下巴,“刘兄,替我们做个证人,如何?” 刘屠户切了一斤肉,用麻绳穿了起来。 “好啊,以后不许去别家买肉。”说着,他将刀扎在杏木做的厚案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什么证人?” “咱们去屋里说吧,”宋春雪环顾四周,俗话说财不外露,“你家有干净的桌子吧?” “后面院子里有,让我家孩子看一会儿,”刘屠户撩起油乎乎的门帘,“走吧阳兄,以后告诉你媳妇,就来我家买肉。” 梅阳忍俊不禁,“知道了,我们不是经常在你这儿买吗?” 他们穿过脏兮兮的肉铺,走下台阶来到后院,还算干净,就是有一股陈油味儿。 刘屠户的孩子媳妇去外面看铺子了,房间里就他们三个人。 宋春雪将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最后的光阴了,信得过才交给梅阳兄弟开成衣铺子,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咣当~” 刘屠户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直勾勾的看着面前的银子,“我滴个先人啊,石头做的吧?” 梅阳也惊了,一百多年银子的,搞不好里面真的会混进石头来。 而且,这银条板板正正,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银子,绝对不是普通人家会有的。 “那就劳烦刘兄上牙检查一下,万一真的有石头,我可就亏了。”梅阳一本正经的说着,转头看到宋春雪的目光,忍不住龇牙大笑。 “你信得过他?”宋春雪关心的是这个,心想梅阳应该不是那种没轻没重,胡乱信任旁人的人吧。 “放心,刘兄信得过,每次杀猪之前还得念叨一番,看着满身横肉,其实还被他媳妇打哭过,我们打交道好些年了。”梅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然找旁人,我怕你觉得我们合计好来骗你。” 只见刘屠户当真挨个儿咬了一遍,咬过之后还点头,“是银子,都是银子,这些疙瘩真他娘的好看,今儿个算是开眼了,长见识了。” 说着,他看向宋春雪,“听说你是张道长的师弟,还会画招财符,比道长的更管用,能卖我两张吗?” “可以送你一张,耽误你做生意了。” 刘屠户双手接过,“哎哟,那就多谢了,以后常来啊。” 他们又在字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自己的手印儿。 梅阳将银子揣在怀中,“等铺子开张了,我给嫂子做身衣裳。” “好说好说,这就见外了,我从不占人便宜,你经常来照顾生意就行。”刘屠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家孩子都一岁多了,该有个正形了。” 梅阳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刘兄,你的手上有油啊。” “哦,对不住对不住,哈哈哈,一时忘记了,那我替你擦擦?”嘴上这么说,他没敢真擦,越擦越脏。 来到外面,宋春雪笑道,“再给我切两斤肉。” 她也从不占人便宜,梅阳给了她一壶酒,她还他二斤肉。 “好嘞。” 刘屠户抓起肉切了两刀,随后拿起秤称了称,盯着秤杆上的铜点仔细的瞧着,“少了点,我再添一块。” 片刻后,他用麻绳串起来递给宋春雪。 “一共四十五钱,拿好啊。” 宋春雪将二斤的递给梅阳,“给你家孩子吃。” 梅阳微微蹙眉,“宋姐这就见外了,这壶酒是自家酿的不值钱,你非得还回来是吧?” “不是,跑腿的事我不擅长,就当是我过意不去,给你加个菜。除了出力气我帮不上什么忙,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知会我一声。” 看他不接,宋春雪往前一递,“一点心意罢了。” “一斤的给我,你家里不是还有工匠吗,吃好点,千万别得罪手艺人。” 说着梅阳拽过她另一只手上的肉,“行了,回去做饭吧。” 说话间,他已经走远,忽然停下来道,“哦对,以后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是不是该送我两张招财符?” 宋春雪从怀中的锦囊中摸出一张,“就剩这一张了,以后再给你。” 梅阳喜上眉梢,“多谢了宋姐。” 宋春雪提着二斤肉回了家,希望梅阳能够带她财源广进。 接下来的几日,家中异常忙碌。 宋春雪跟老四拉土和泥,拉木头买油漆,忙得脚不沾地。 泥瓦匠的活儿五天就忙完了,木匠的活儿半个月还没做完。 老四起初还哼哼唧唧的想偷懒,后来每天早起就去院子里帮忙。 木匠来家里的第十八个日头,东屋的窗户和书架,桌椅和梳妆台,以及阁楼的围栏,通往堡子墙上的围栏,以及北屋的木凳都已经做好。 整个院子焕然一新。 总共花了一两半的银子。 老四不禁感叹,他出门大半年赚的银子,勉强够请个木匠。 宋春雪想着三娃屋里还缺个躺椅,缺一张孩子的小床。 “走,老四陪我去给你三哥买躺椅,顺便给你打听打听,街上哪家的姑娘待字闺中。” 老四若有所思,“如果娘要给我纳妾的话,也不是不行。” 第369章 土匪来了 “纳妾?” “你想得美,想用我的银子给你纳妾,除非打断你的腿。” 老四的话让宋春雪气愤不已。 “你不是之前还说非冀县那姑娘不娶,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想纳妾,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上前抓住老四的胳膊,指着他的脑门道,“如果哪一天你纳妾,就把花我的银子一文钱不少的还回来,也别带她来见我,也别生孩子。” 老四连连求饶,“娘我错了,我没想纳妾,就是随口一说。” “哼,若不是你在心里早这么想过,会随口说出这样的话吗?” 宋春雪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总之你想好了,若是没那么喜欢冀县那姑娘,趁早断了念头,别祸害人家。” “我没有……” “随你吧,当娘的还能管得住你纳妾不成,我真是闲的。”想到前世老四的做法,宋春雪觉得狗改不了吃屎,她懒得插手。 反正老四跟冀县那姑娘若真的是孽缘,她若是逼着不让娶,不是还要她亲自挑一个姑娘让老四祸害吗? 这笔债,不是要她来背。 随他去吧。 狗男人! 来到街上,她挑了两张躺椅,选了个柳木做的小床,不由想到三娃的第一个孩子。 头一胎是女孩,夏木兰便在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断了奶,准备生第二胎。 为了断奶,孩子只能交给宋春雪抚养,五个孩子之中,大孙女最懂事,也最是沉默寡言。 如今,她这个当祖母的有了银子,三娃的孩子便可以少吃些苦。 只是,这次她不会再帮夏木兰带孩子。 前世木兰忙于种地没法照看孩子,这回她可以自己照看,若是她跟前世那样着急生儿子,她也可以给木兰找个奶娘。 “听说了吗,南边的土匪快打过来了,听说他们一开始抢粮食,后来只抢地盘,所到之处要求老百姓在大门口挂上猪头,不然全家都杀了。” “啊,为什么要挂猪头?” “他们不吃猪肉,而且朝廷之前让他们迁出甘,凉,安西,肃等富饶的地带,他们估计是被逼急了,抢夺了地盘,然后震慑咱们吧。” “他们现在打到哪儿了,我听说他们很会挑地方,咱们这儿旱巴巴的,应该不会来吧。” “难说,咱们这地方有河水的地方还是不错,总之小心些,据说他们拿着大砍刀,看谁不顺眼就砍,没事少出门。” 宋春雪付了钱,在前面带路,让商贩将东西拉到家门口。 “娘,要不我们提前买两个猪头吧,万一他们杀进城里可怎么办?” “嗯,要买。”宋春雪点点头,“最好买三头,一头让人带到木兰家去。” 老四诧异,“我还以为娘要让人带到大哥家去,难道你就不管我大哥的死活了?” “他们打不到咱们那边去,木兰家在咱们的南边。”前世就是如此,木兰提过这事儿。 她虽然不记得到底打没打进庄狼城的城门,但木兰说庄子上的人都吓得杀了猪砍了猪头,有些老人比较固执,好不容易养大要过年的猪,他们舍不得杀,结果自己被砍了。 宋春雪到城门口,问了去木兰那边的驴车,给了些银子让他将猪头带到夏木兰家。 老四在一旁满腹疑问,还有些不得劲。 “娘就那么中意夏木兰,你不觉得三娃如今读了书,夏木兰配不上三娃了吗?” 宋春雪顿了顿,“那又如何,三娃是读书人,难不成要背信弃义,违背婚约?他是要考取功名的,总不能落人把柄。” 老四还想说什么,宋春雪提前截话,“别说了,反正我就是中意木兰,她最合我的眼缘。” 老四不再争辩,反正三娃也没反对。 接下来的日子,宋春雪跟老四都没怎么出门,她上午忙着打坐,下午裁衣缝被子,为三娃的婚事做准备。 红英带着孩子要来帮忙,被她赶了回去,并叮嘱她不要轻易出门,还将其中的一只狼狗借给她看门。 转眼间到了五月中,大家人心惶惶,偶尔出门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土匪已经杀到隔壁县了,不出三日就能来到庄狼县。 宋春雪原本是不想出门的,但是家中的白面吃完了,粗粮面天天吃容易腻,他们必须去磨堂磨面。 庄狼县有好几个磨堂,都是用毛驴拉着磨石来碾,白面跟荞面最是麻烦,白面需要磨三四遍,荞麦至少磨两遍。 万一土匪忽然杀进城里,磨太多跑都跑不及,宋春雪跟老四拉了一袋麦子,想着先少磨点凑合着吃。 宋春雪牵着枣红马绑在磨盘上面的木杆上,将眼睛用布蒙了起来。 “委屈你了,这原本是毛驴干的活,但谁让师兄牵走了毛驴呢,回去给你用麦麸拌草料。” 宋春雪拍了拍他的脖子,牵着马绕了几圈之后,马儿认命的拉起了磨盘。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快跑啊!” 磨到一半,就听到街上有人大喊着。 “娘快跑!”老四连忙冲进磨堂,扛起地上的口袋往马车上装。 宋春雪慌了,连忙去解绑在马嘴上的绳子。 越是着急越慢,慌乱之下越解约紧。 “娘啊娘啊,快跑啊,我听到赶马的动静了!”老四急得跳脚,跑进来帮忙解绳子。 宋春雪摸了摸头上的汗,“走走走,解开了,快跑。” 他们牵着马走出磨堂,麻利的拴在马车上往家里跑。 可是,他们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老四直接叫出了声,“娘,呜呜呜……听说他们骑在马背上挥动大砍刀,路上的人脑袋会搬家,待会儿娘千万要低头啊。” 宋春雪两手牵着缰绳,不由将脑袋往低处佝了佝。 好在他们的马儿没拖后腿,撒开脚丫子跑进了巷子。 他们迅速打开院门,取下门槛将马车一起赶进了院子。 “砰!” 大门合上的瞬间,宋春雪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老四哼哼唧唧道,“吓死小爷了,三娃跟红英他们应该也回家了吧。” 宋春雪心跳如雷,“应该在家里,他们应该就在家里。” “哐哐哐。”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两条受惊的狗忽然弹了起来,朝着院门口跑去。 “怎么办,会不会是土匪在敲门?” 宋春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到门口的狗不仅没有吠叫,用鼻子嗅了嗅还着急的摇起了尾巴。 PS:明天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对不住啊昨天那位过生日的,我妹妹昨天也生日。不过,要盼着我点好啊,我若是提早完结了不就要喝西北风了? 第370章 别看了 宋春雪竖起了耳朵,暗骂自己真没出息。 土匪其实都没什么身手,都是靠蛮力和武器吓唬人。 但是她从小到大听故事,觉得土匪比妖魔鬼怪还可怕,毕竟他们手中的大砍刀不长眼,心气不顺就砍头。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脖子。 “扣扣扣。” 老四转头笑话宋春雪,“娘,听我姐姐说你能一脚踹飞她阿公,怎么到家里还这么胆小,哈哈哈,我去开门。” 狗是最灵性的,它对着门外摇尾巴,必然是熟人。 “谁啊?” “是我,你娘在家吗?” 听到师兄的声音,宋春雪狠狠地松了口气,当即起身去开门。 “吱呀~” 只见门外站着墨蓝色长衫,头戴草帽,手持拂尘的道长,身后的毛驴听到开门声,将嘴搭在他的肩膀上。 宋春雪笑了,不由揶揄道,“看得出来,师兄很喜欢我家的毛驴,你们都勾肩搭背了。” 道长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是啊,这毛驴胆子肥的很,听到城内的声音不仅没有受惊,反而兴奋的要跳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而我的好师弟听到土匪儿子就闻风丧胆,我刚才就站在那边的墙根下,亲眼目睹你跟老四着急忙慌的跑进院子,有点丢人。” 宋春雪面红耳赤,“我又不是师兄,那土匪是一群人,我从小就怕。师兄你怎么今日来了?” 道长刚想说什么,一旁的老四笑道,“娘,你是不打算让道长进门吗?” 宋春雪连忙退到一旁,“师兄快进来,土匪真的来了吗?” 师兄牵着毛驴走进院子,“来了,但城门的守卫还算机灵,关门关的快,才进来了十几个人,这会儿被官兵围了起来。” “师弟快随我去看看,免得那群草包反被土匪给砍了。” “好,那我们快走,”宋春雪随手拿起立在墙角的镰刀,“老四你看家,或者让你姐他们到咱们堡子这边来,这堡子本来就是防土匪的。” 老四有些后怕,“娘,要不你还是胆小点,我还没成家呢。” “……”宋春雪哭笑不得,“放心,有师兄在,我不会有事。” 道长看了眼她手中的镰刀,欲言又止。 院门合上,他们师兄弟快步向吵嚷的地方走去。 远处似乎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女人的求饶声,宋春雪不由握紧镰刀,“该不会是在强抢民女吧,县衙的官兵真的是草包?” 道长拽住她的肩膀,站到长剑上面,“去看看。” 白天人多,道长没有在上空穿行,而是快速穿过街道。 两个呼吸的时间,他们来到十字路口,道长收起长剑,看到对面的情形瞳孔一缩。 “住手!” 只见对面的街道上,十几个土匪手中拿着大砍刀,正抓着几个年轻的妇人往马背上放,几个孩子跟在后面嚎啕大哭,有一个大的冲上去撕扯,土匪扬起手中的砍刀正准备砍。 而一旁的男子被几个土匪踩在地上,脑门上都是血。 宋春雪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画面,她只想过土匪砍人,没想过土匪抢女人,当即一股热血直冲后脑勺。 他娘的,刚才应该拿两把斧头的。 “哪里来的臭道士,将他们给我抓起来。” “还有个娘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长得白净,抓回去给山上的弟兄,快去。” 说话间,四五个土匪扛着刀具大摇大摆的往这边走。 而此时此刻,身着官服的府衙正躲在两侧,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 “给,待会儿别手软。” 道长将一柄剑递给宋春雪,自己挡在前头,抬手挑飞迎面扑来的土匪的长刀,下一个动作流利的抹了对方的脖子。 行云流水的动作,顷刻间三个土匪倒在地上,脖子上的鲜血往外涌,他们捂着脖子一抽一抽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土匪愣了,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道长身手这么好。 “快,带上这两个女人回山里。” 领头的土匪当机立断,咬了咬牙爬上马背,抬手劈晕了挣扎的女人。 “娘,娘!” 孩子跪在地上哭喊着,另外两个土匪神情一冷,抬手朝他砍去。 宋春雪头皮一紧,想也没想丢出手中的镰刀,并飞步冲了过去。 道长也跃了起来,腾空踹向扬起刀具的土匪。 电光火石间,土匪后脖子一凉,还没等手中的刀落在孩子身上,自己的脖子上一阵刺痛。 “刺啦!” “砰!” 宋春雪下意识闭上眼睛,完了,她杀人了。 “快撤!” “快快快。” 刚进城就碰上这么厉害的臭道士,土匪头子反应迅速,当即双腿一夹策马朝城门奔去。 躲在两侧的府衙见状喊了一声,“上上上,抓住他们!” 宋春雪看着扎入土匪身体的镰刀愣了一瞬,来不及多想,拽下来朝着土匪头子扔了出去。 道长的动作更快,长剑翻飞间,离得近的土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没命似的爬上马背往城外跑。 “噗嗤~” 宋春雪皱了皱眉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镰刀插入土匪头子的后背,怪难受的。 她傻站在原地,应该没死吧。 就算死了,这群祸害无数老百姓的土匪也算是死有余辜吧。 她这算是造下杀孽了吗? 不过她同时也救下了好几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他们杀了守城的,已经逃出去了,快追。” 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人,马后炮放的恰到好处。 道长看了眼傻眼的宋春雪,几个飞步上前,将土匪头子马背上的妇人扯了下来。 他一手拽着衣领一手扶着后背,将人放在了孩子面前。 “快带你娘回家。” 不远处的男子顶着满头的鲜血跑了过来。 另一边的女人挣脱土匪的控制,抱着自己的孩子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声。 周围乱哄哄的,城里城外的士兵将土匪围了起来,远远的能听到城门外的士兵,嚷嚷着要将躲在三里外的土匪一起剿灭。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多谢这位婶子,他日必有重谢。” 小命得以保下,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连滚带爬的往家里跑。 宋春雪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一团浆糊,目光紧紧地盯着掉下马背的土匪,那把镰刀插在后背,鲜血晕染了刀口周围的衣服,越来越红。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 道长的手掌遮住她的眼睛,“别看了,他们死有余辜。” 掌心的温度贴在她的眼皮上,驱走了她心口的惧意。 师兄的声音空前温柔,“我收回之前说你胆小的话,师弟很勇猛,别害怕。” 第371章 宋嫂 从陇西郡赶过来的官兵在城门外活捉了土匪。 城内的人吓得没敢出门,大街小巷的门窗紧紧关闭。 宋春雪跟着师兄回了家,江红英一家子都在堡子里。 “娘,你怎么了?”江红英焦急的上前,“你没受伤吧?” 她心急如焚,不知道道长为何要带上娘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姐弟几个该怎么办。 但是亲眼看到道长扶着双目无神,虚弱不已的亲娘,她又觉得只有道长才能帮得上娘,他们都是来添乱的。 “没事,你娘受了惊吓,我跟她说说话。” 老四冲江红英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管。 道长扶着宋春雪的胳膊进了北屋。 宋春雪怔怔的,神智很清醒,甚至清醒的过了头。 只是,她随时都记得自己杀了人。 道长给她倒了杯水,“我第一次在山下杀了人,也吓得喊了一圈的阿弥陀佛,忏悔了好几日。” 听到师兄的话,宋春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刚开始,师父还安慰我,后面他指着鼻子骂我,我修的是道不是佛,干啥要跟那帮秃驴喊阿弥陀佛,还故意跟我打了一架,招招杀机毕现,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没一块好肉。” 说到这儿,道长无奈一笑,眼神里都是对过往的眷恋。 “师父说,若是我哪日遇到更厉害的,被杀的那个就是我。” 宋春雪明白,师兄是想说,若不是她有些身手,今日被土匪抢走的女人或许就是她。 “师弟,若是你真的想跟我行走江湖,路途中想要你性命的人数不胜数,若是你心太软,一个闪失没命的就是你自己。” 宋春雪点头,“我明白的师兄,你不必劝我,让我缓一缓。” 师兄摇头,“我有个师兄,缓了缓更严重了。书上教的都是仁义道德,是道心纯善,可是人间正道是沧桑,有人的地方就是尔虞我诈,是弱肉强食。”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是师兄的错,今日不该带你去救人的,怪我将你日后要随我去江南的话当了真。” “……”宋春雪明白他这是激将法。 道长起身往外走。 宋春雪也站了起来,“师兄你去哪?” 不是说好开导她陪她的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她只是个种地的,又不是天生的杀手。 “我去洗镰刀,不然他们若是知道你用那把镰刀杀了一条半的人命,以后不敢用。”道长语气平和的评价,“不过你的准头很好,一击就中,我觉得你有使暗器的天赋。” 天赋? 宋春雪的眸光亮了亮,“师兄要教我?” “你若是想通了就教,以后遇到歹人可以自保,不必一开始就冲着要对方的命去。但你要清楚,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有时候祖师爷也有脾气的,替你挡了两招,结果你非要当大善人,他会让你尝尝苦头来长教训。” 是这个道理,宋春雪好歹活过一次了,一点就通。 “哦对了,我还要去县衙打听一下那些土匪的事迹,等你知道被你杀掉的那人作恶多端,你只会庆幸自己杀了人。” 宋春雪捏了捏手心,“我跟你一起去。” 这一关终究是要她自己跨过去的。 道长微微勾唇,“不必勉强。” “不勉强,我不能给自己矫情的机会。”她踏出门槛,“我要买一坛好酒。” 道长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师弟的脾气他最清楚。 她的七寸在哪,他太清楚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老神在在的走下台阶。 “娘,道长,你们又要出去啊?”老四担心不已,“外面动静挺大,土匪被抓了吗?” “嗯,你们待在家里哪儿也憋屈,我带你娘历练历练,顺便见见故人。” 故人? 宋春雪不由转头,“不会,是谢征吧?” 何川上前,“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必,你是孩子们的顶梁柱,好好看家。”道长拍拍他的肩膀,“收拾收拾做饭吧。” 何川点头,“那你们小心。” “你看着老四他们别乱跑就成,饭好了我们就回来。”宋春雪叮嘱道,“也别随便开门。” “嗯,娘,我们知道了。” 走出院门,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宋春雪后悔了。 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师兄历练。 来到县衙,县丞梁萧亲自接见道长。 话里话外,宋春雪听得出来师兄给他办过事。 原来,今日率先冲进城的土匪是平日里打头阵的,混在普通人群里忽然闯进了城,街上的人毫无防备。 若不是最近大家听到了风声没怎么出门,可能有更多人受害。 冲进城的一共十五人,死了五人,四个是道长杀的,伤了八人。 这群人伤害的都是平民百姓,知道庄狼县守卫松懈特地来试探。 城内身手好的士兵,前些日子全都借调到了邻城帮忙剿匪。 所以剩下的都是些没用过兵器的。 难怪会那么怂。 据审问出的消息,被宋春雪杀掉的那个小头目,是山上的二当家,平日里最喜欢强抢民女,欺男霸女的勾当,已经有上百个孩童被他杀害。 听到这话,宋春雪后悔让他那么干脆的死了,应该让他下油锅的。 “多亏了二位拔刀相助,不然今日若是死了百姓,上头只会责怪下官守城不力。下官记得这位嫂子跟谢大人往来密切,他待会儿回来,不如一起吃顿便饭?” 道长看向宋春雪。 “不必,我们就不打搅大人了,谢大人有公务在身,改日再聚也不迟。”宋春雪笑道,“孩子已经做好饭了。” 她着急往家赶,生怕跟谢征碰上。 “你跑什么,”道长拖着长调,“人家是为你而来,就算你跑回家,也会追到家里来。” 宋春雪回头瞪他,“师兄又算出来了,那师兄还专程来历练我,是早就算到我们有缘无分?” 张道长刚想说什么,便看到拐角处走出一人,蟒袍官服配黑色官靴,走路生风,目光直直的落在宋春雪身上。 宋春雪顺着视线望过去,心乱了一瞬。 一股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不想再逃避,对上了谢征的目光。 “道长,宋嫂,没想到你们在这里。听说,若不是你们拦住了土匪,可能城中百姓就要遭殃了。” 谢征神情温润的看向宋春雪,“宋嫂何时身手那么好了,镰刀都能当武器杀人?” PS:(低眉顺眼)宝子们骂吧,我不还嘴~ 第372章 酒友 故友重逢,以酒相待。 宋春雪回家跟老四他们交代了一声,便带着道长跟谢大人去酒楼点了一桌子菜。 她也是恍然间才反应过来,带谢大人这样的人物去家中吃饭,这样的举止本就不妥。 她是庄稼人,从前不懂这些。 但如今她明白,若是站在谢大人的角度,那样的举止,对一个四处漂泊的人来说,会引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它向往的是大风起兮不停休,可它最终的使命,是尘埃落地,混入泥土,等待来年发芽生根。 若是无意,就别招惹。 再次见到谢征的瞬间,宋春雪就在心中告诫自己,干脆点,别发昏。 快要走到酒楼门口,道长忽然咦了一声。 “我说好要找雷云的,也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在骂人,我先去看看。” 道长抬了抬手,“你们先上去,我随后就来。” 宋春雪转头,若是从前她就信了,可是跟师兄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也好,师兄要吃什么,我先点上。” 道长随口道,“我来了再点,不然凉了。” 说话间,他已经往分岔路口走。 也好,有些话说开了,第三个人在场难免尴尬。 “谢大人楼上请。” 谢征抬手,“请。” 他们二人来到二楼厢房,宋春雪点了四个菜,二人各自倒满了酒,安静的吃菜。 漫长的沉默,让宋春雪有些不适。 “大人已经到金城任职了吗,你在庄狼县待几日?” 谢征停下筷子,脸上扬起阳春三月般的笑容,“是,半个月前到了金城,最近为了各地的动乱四处奔走。” 宋春雪点点头,随后温声相劝,“西北之地多动荡,大人比上次看着憔悴了些。若是回到京城,肯定安稳些,离家里人也近。” 左思右想,她只能如此委婉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谢征笑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不必多想。” 宋春雪松了口气,“上次那个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刚才回家的时候,特地跑回屋拿的,据师兄说特别值钱。 何况,男子送女子手镯寓意特殊。 “你还专程拿给我,”谢征将盒子推到她面前,“就当是做个纪念吧,我拿回去也只能当掉。那上次你送我的金子我都用掉了,无法如数奉还。” 宋春雪略显窘迫,“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征点点头,“我懂。” 他举起酒杯,“我们都年岁不小了,不是情窦初开的青年男女,有些事情不必藏着掖着。” 宋春雪端起酒杯,面色平静,心绪难平。 “谢某的确心悦于你,你并非全无所觉,我们各有牵绊,各有各的情非得已。”他琥珀色的眼眸带着温润的笑意,举起酒杯,“能够遇见已是幸运,何须求个结果。” 说完,他仰头饮下热烈的高粱酒。 看着他洁白的中衣领子,皇上特赐的三爪蟒袍官服,宋春雪心中暖如春水,她明白,这是被欣赏的感觉。 前世,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何须求个结果,原来是她着相了。 之前的满腹纠结烟消云散,她喝下了高粱酒,喉头辣的厉害。 “来之前,我还在为如何称呼你而绞尽脑汁,不想刚才见面,就喊了你声宋嫂。”谢征兀自摇头,“听起来够生疏,其实我们自相识以来,就特别有缘分。” 他目不斜视的看向宋春雪,“或许是谢某会错了意,自从遇见你,谢某对这片蛮荒之地,从最初的处处嫌弃,开始欣赏这里的粗狂坚韧。” “就因为你是女子,本官误以为这是男女之情,是谢某愚钝,”他再次举起酒杯,眼中的笑意被酒气熏染的更浓郁,“宋春雪,我们共饮一杯,抛下旧念,结为酒友,如何?” 宋春雪心想,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他的意思是,之前的心思都是假象,与其这样躲躲闪闪,还不如朋友来得痛快? 早说啊,这样一来她心里畅快多了,那点子晃晃悠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子散开,仿佛云开月明。 这才合适,像她这把年纪,还跟人家面红耳赤着实不稳妥。 她站了起来,双手举杯,“还是谢大人说的对,读了那么多书,说话就是通透。那今后我们无论在哪相见,都要共饮一杯。” 说着说着,她心中升起一股热意来。 他娘的,活了两辈子,她也可以像男人一样结交酒友,太不容易了。 谢征一愣,随即笑着起身,“好,那就一言为定。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能得一友,谢某在这苍凉之地也算有了半分归属。” 宋春雪虽然听不懂,但谢征说话就是好听,让人心气儿顺畅。 “干了。” 这酒果真是好东西,加上谢大人的这番话,之前的那点子扭扭捏捏婆婆妈妈,全都烟消云散。 “啧……”这酒好辣嗓子,她也不再故作矜持,皱着眉头咂摸了一下,“这酒真烈,醉的快,不如我们吃菜吧。” “你若是不着急走,明日我请你喝杏花酿,喝两坛子刚好半醉半醒。” “对了,道长做的鱼不错,到时候我给你卤一锅大肘子,猪肚猪肠子也特别下酒,大人还没尝过吧。” 谢征的一番话,简直像一副良药,解除了她在谢征面前不自觉的自我约束,说话随意了些,嗓门也不自觉的拔高。 “哦对了,你刚才说上次给你的钱花了不少,你够用吗,不够我再借你两块。” “……”谢征扶额,听这语气,她还有不少金子。 “我看人家的酒友都特别要好,甚至比亲生父母亲儿子还要相互信任,我这辈子还没交过大人这样有身份的友人呢,等我老了还可以跟孙子重孙子吹两句,当年我是如何如何。” “还有,怎么没看到春树?他上回学会了臊子面没,你若是想吃,明日我做给你吃,再喝两盅。” “……”合着他说了那么多,她将“酒友”二字抓得最透彻。 “来,再喝一杯。”宋春雪拍了拍胸口,“今天是我第一次杀人,也不知道这顿酒喝醉了会不会忘,不然以后我都不敢用镰刀割草了。” 谢征笑着摇头,“没想到,你从前都是装的。” “此言差矣,那不是装,是放不开。”说着,宋春雪拿起酒坛子,“酒盅太小了,你喊我全名,那我喊你谢征?” “谢征酒友,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干!” 第373章 你再说一遍 等道长来到厢房,便看到自家师弟拉着谢征称兄道弟,喝得颠三倒四的场景。 “谢征,你现在多大官了?这身官服霸气侧漏,配上这双官靴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宋春雪趴在桌子上,指着谢征的衣服笑道,“头一次见你,就是我被程远那龟儿子打得脑袋出血那次,看到你踩着官靴大步流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简直是观世音菩萨降世啊。” 谢征无奈又好笑,抬头看向满脸惊诧的道长。 “道长快坐下,再点两个热菜。” 道长摆摆手,“我吃过了,她怎么醉成这样?” “我没醉,谁说我醉了。”宋春雪脑袋重的抬不起来,“谢大人,我还没说呢,你这样的人身边不该缺美人啊。” 道长下意识的上前拽她,喝醉说胡话,等酒醒了,师弟就算想跳河,那河也淹不死。 谢征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想听听她还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说实话,你之前说心悦于我的时候,我既开心又失望,失望的是你竟然相中一个种地的寡妇,你娘若是知道了肯定要气晕了。” 谢征放下筷子,“这种事与身份地位无关,我那是……” “如今我们是酒友了,那我就放心大胆的说了,你以后眼睛擦亮点,趁早找个年轻貌美的,说不定还能生三四个儿子。” “你是男人唔……” 宋春雪的嘴被道长捂住,他面无表情的看向谢征,“那什么,她醉的不轻,我先送她回去。” 谢征还想说什么,就看到道长从怀中摸出一张符出来,贴在自己身上便消失在房间。 随后,宋春雪也消失不见。 “谢大人别害怕,我当众背她回去不妥,只好隐身了,待会儿我再回来。” 话音落下,只见窗户被撞了一下,一阵风飘了过来。 揉了揉眼角,谢征心想,难不成他也喝醉了? * 宋春雪是被尿憋醒的。 尿泡快要炸了。 就在她忍着困意翻身坐起,半眯着眼睛用脚找鞋的时候,一双手握住她的小腿。 她吓得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娘,你别蹬我啊。”老四将鞋子套在她脚上,“你喝醉酒是怎么进来的,这堡子只有世外高人才能翻墙进入吧。” “不过有可能是道长进了院子我没发现,但娘怎么醉的这么严重,杀了人心情不好?” 老四安慰道,“娘杀的是土匪,你是为民除害,我在外面也杀了两个人,就差一点我就被捏死了。” 宋春雪点头,“说的也对,那些土匪杀了就杀了,说不好还能积攒功德。” 她起身往外走,“我去茅房。” 从茅房出来,宋春雪忽然想起在酒楼跟谢征说的话,不由双手遮面。 她踉跄一下,苦着脸抚着墙,心想老天爷啊,为难谢征了,他应该被她真实的样子吓傻了吧。 随后,她坐在北屋的台阶前,分不清清晨还是傍晚。 “几时了?” “申时。” “红英呢?” “他们喂完牲口回去了,姐夫还要去地里拔草,姐姐回家做馍馍去了。”老四好奇道,“娘你头还疼吗?” 这时,三娃从厨房里出来。 他腰间绑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娘,今晚吃洋芋面片怎么样?” “嗯,很好。”宋春雪清了清喝得干哑的嗓子,面片很好消化,酒后吃再好不过。 好在老三老四不再多问,她迷迷糊糊的吃过面,老四自觉的去洗碗。 三娃不无担忧的看着她,“娘,二哥来信了,要看吗?” “明日再看,我脑子晕晕沉沉,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睡。” 三娃压下想说的话,“我明日休沐,娘不必早起。” …… 次日晌午,宋春雪正在处理高墙上面的杂草,道长跟谢大人一起来了。 看到谢征的瞬间,宋春雪脚趾抓地,为什么她喝醉还能记起那些事。 “谢大人,道长,”三娃从东屋出来,满眼欣喜的道,“快进屋坐下,我给你们泡茶去。” 进屋落座后,气氛有些尴尬。 道长笑道,“师弟现在老实了?” 宋春雪恢复镇静,“酒品不好,让谢大人见笑了。” 谢征也笑了,“你还是喊我谢征吧,如今我们都是酒友了。” 刘春树提着两个礼盒进来,冲宋春雪笑着点了点头便出了房间,跟三娃聊天去了。 宋春雪面色平静,“你今日要走吗?” “是,土匪还未平息,我要跟其他人率领的士兵汇合,午时就要率军出发。”说到这儿,谢征笑言,“看来你的臊子面,我只能下次再吃了。” 昨日的记忆又蹿出来嘲笑她。 不过酒友酒友,常喝酒难免出丑态,以后他们还要一起喝酒的。 一回生二回熟,见多了她喝酒失态的样子,会习惯的。 “那下次我请你吃,酒还得喝。” 酒后吐真言挺爽快的,她现在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那便说好了。”谢征起身看向道长,“你不交代两句?” 宋春雪好奇,“师兄也要走?” “嗯,那群土匪不好对付,他们的大本营甚至有几个江湖术士,还有点把戏,我要去会会他们。”道长双手交握在前,站姿乖巧,“那毛驴太贪玩了,这回我想带上那匹马。” “好说,师兄尽管牵走便是。”宋春雪起身,“我去绑拢套。” 老四正好外出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谢大人跟道长站在院子里闲聊,这个画面还挺好。 只是想到什么,他微微摇头,“可惜了。” 三娃凑到他跟前,“你自言自语什么?” 老四摸了摸下巴,“咱娘现在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结交的都是大人物。” “嗯,这说明娘现在也能算得上大人物,刚才有人来找娘画符,被我拦下了。”三娃很是欣慰,“还记得娘刚开始读书认字的时候,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娘是不是说过,等你成了亲,她就要游历天下浪迹天涯来着?”老四压低声音悄咪咪道,“你说娘会不会跟道长修成正果?” 三娃蹙眉,不由往后一仰,有些嫌弃的看着老四。 “别这么看着我,”老四被盯得发毛,“有话直说。” “你别再这样看待娘跟道长,道长是将娘当师弟师妹看待的,你若是再存着这样的心思,小心道长教训你。” “老四,我真觉得你该去学堂读书了,少去外面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满脑子肮脏污秽,他们明明是纯粹之人。” 三娃不想从自家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老四怒指着他,“你再说一遍?” 第374章 我信 师兄跟谢大人一起离开了,他们不让宋春雪远送。 看着他们上身玉立的背影双双远去,她心里有种奇怪又说不出来的感觉。 捉摸不清,索性转身进了院子关了门。 来到石桌前坐下,她双手抱在胸前,冷静的扫过三娃跟老四。 他们俩齐齐避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事能当着客人的面吵起来,说来听听。现在没有旁人,骂不过瘾就打一架,我看你们谁的身手好。” 三娃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四转过脑袋,满脸的不服气,“没什么,就是我看不惯他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读书了不起啊。” 三娃笑了,“这话多少年前我就想说了,现在你反过来说给我听,怪谁?” 老四握紧拳头瞪着他。 三娃勾唇,“怎么,想打我?你最近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帮街溜子就是群丢人现眼的货,你还不如跟着张家老汉,天天在街上喝罐罐茶呢。” “你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那些人在一起了,不好好读你的书,瞎操心别人的事,我的事不用你管。不知道就别瞎说,你懂个屁!” 宋春雪蹙起眉头。 “三娃,到底怎么回事?” 老四就是爱结交一些狐朋狗友,他还年轻,很容易被旁人的表面迷惑。 “你那些银子想好怎么花了?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知道自己的不足就找个熟人一起做,让别人在前面带路,总比你处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强。” 宋春雪略作思索,“这样吧,你明天去找一趟梅阳,有事儿你跟他谈。对了,找人帮忙别空着手去。” 老四噘着嘴巴并不领情,“我不喜欢跟年长的人往来,别小瞧年轻人,我们没那么弱。” 行吧,听到这句话,宋春雪仿佛能看到,有一天老四哭着回来,要她帮忙擦屁股的画面。 曾经她仗着过来人的身份,劝过庄子上不少年轻人。 但重活一世,她很清楚,经验这东西是自己攒的,将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经验硬塞给别人,不仅不会被重视,还会被唾骂。 大多数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何必费唾沫。 想要阻止一个人犯蠢,要么看着他摔得更狠,要么武力制服。 饭要自己吃水要自己喝。 但她得知道这水跟饭中的毒,要不要命。 “三娃跟我来,”宋春雪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对老四丢下一句,“老四去做饭。” 老四虽然不服气,跺了跺脚还是去了厨房。 “三娃,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三娃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知道的事情交代的一清二楚。 原来这些日子,老四一有空就跟街上一群爱玩爱闹的年轻男子搅和在一起,三娃也是偶然听说,那小头目想要筹钱弄商队,老四想也不想就参合其中。 这个县随过商队的人,大多数都是张家老汉的人。 三娃怀疑,老四被骗了钱不说,还得罪了人。 “娘,实在不行就让老四去读书吧。”三娃小声道,“实在不行给他找个媳妇,让他早早成亲收起玩心。” 宋春雪摇头,“你不了解老四,他若是后悔曾经没多读两年书,他早就软磨硬泡嚷嚷着去学堂了。” “他注重名利,现在满脑子都是发财梦,送他去学堂读书,也不知道是折磨谁。” “这件事情你别管,我会让人盯着点,”宋春雪冷笑一声,“敢骗我的钱,改日我要让他们吐出来。” 三娃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笑呵呵的道,“对哦,差点忘了娘如今身手不错,连土匪都不怕,还怕几个街溜子不成。” 宋春雪笑而不语,反正她下回绝对不敢主动去打土匪了。 晚上思来想去,宋春雪发现这几年积攒的人脉,好像这件事情找梅阳最合适,也最靠谱。 虽然曾经的他让宋春雪见了就想绕道走,如今他成了家,反而稳重可靠。 更何况,梅阳算是地头蛇了,很多事情他的消息比官府的更灵通。 给一个刚当父亲的人提酒,肯定会他的家人抱怨,宋春雪烙了几个白白脆脆的锅盔,头一次找到梅阳家。 但在敲门前她犹豫了。 她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寡妇了,这样去人家家里好像也不妥。 若是知道黑兔家在哪就好了,下次让黑兔传话。 她转身准备去医馆看看,听说药材最近涨价不少,她去问问雷云,将去年没卖掉的黄芪卖出去。 从那里路过或许能碰到梅阳。 “怎么不敢进去,我家媳妇会吃人不成?”梅阳扛着铁锹走进巷子,“走吧,进屋喝碗粗茶,你现在可是我的财神爷。” “我想着我是个寡妇,你媳妇不会多想?” 梅阳勾唇一笑,眼里带着几分邪气,“之前还担心来着,现在得知你腰缠万贯,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她觉得什么都可以忍受。” “……”宋春雪蹙起眉头,“那你解释清楚了没?我可不是那种人,就算她嘴上说可以,心里恐怕要恨死我。” “放心,我跟她说了,就算你寂寞难耐要找人,也不会找上我,我听说谢大人……” “小点声,你再胡说八道,我弄死你信不信?”宋春雪咬牙切齿,“在外面说话小心点。” “我信,听说你之前用镰刀杀了土匪,还救下了被土匪抢走的女人,”梅阳神情认真,“你是真君子,在下自愧不如。” “你若是怕人听到就去家里说话,你之前救下的女人孩子,就是我媳妇她堂姐,昨日她还上我家来询问,带上什么东西去你家,才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宋春雪摆手,“我是被道长忽悠的,没多想就去了。千万不要来我家,最近我家的镰刀都扔了,这件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就这么过去吧。” 梅阳不解,“这是好事为何不让人知道,之前大家都误会你跟道长,这回大家知道你学到了真本事,你跟道长之间清清白白,多好的机会。” “何况,那土匪畜生不如,你就当杀了个瓜,何必放在心上。”梅阳认真建议道,“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可以去庙里烧香拜佛,让法师做做法事,超度他的亡魂。” “那不行,要拜也是拜我家祖师爷,让师兄替我作法,将那土匪的魂魄打入十八层,还超度他,呵!费那个劲,不如超度超度我。” 宋春雪义愤填膺,“不让他魂飞魄散,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第375章 小心一个人 梅阳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称赞道,“还是宋姐霸气,不愧是女中豪杰。今日中午就在我家用饭,我媳妇做的焖锅鸡味道很好。” 宋春雪指着他的手掌瞪着他,“注意言行举止,别人只会骂我。” “对不住,我的失误,”梅阳拱手弯腰,“宋姐别生气,以后我自当谨言慎行,将来他们不仅不会骂你,还会嫉妒我有眼光。” 说话间,梅阳打开院门,抬手笑道,“宋姐,里边请。” 宋春雪一抬眼便看到院子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哄睡觉,看到她来便露出笑容。 “宋姐来了,快进屋。”她满面笑容道,“孩子太困了睡不着,我正哄呢。” 梅阳伸出双臂,“我来哄,你去拿茶炉子来,娃很快睡着了,让宋姐喝罐茶。” 宋春雪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找你有点小事,说完就走,茶就不喝了。” “既然来了就别着急走,以后都是合伙做生意的人,何须如此见外。” 梅阳熟练的让孩子趴在自己的大胳膊上,孩子的脸一贴着他的衣服,便闭上眼睛不再哭闹。 宋春雪心想,看来他是个好父亲。 她放低声音,“不是见外,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必太过熟络,我信得过你,你信得过我就成。” “你是为了你家老四的事找我的吧?” 梅阳轻轻的拍着孩子的后背,压低声音道,“我已经跟那群胡日鬼的街溜子说了,仔细盘问了一下,他们拿走了老四的十两银子,已经私下里买了羊喝了酒,花得差不多了。”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会将老四的银子还回去,明天我会再去问问。”梅阳不由笑道,“你家老四很喜欢去人堆里混,可惜他经验少玩不过人家,以后跟着我带他见见世面,很多门道自然就通。” 宋春雪点头,“多谢你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这孩子心高气傲,一心只想赚大钱,可这世上的钱哪里那么容易赚。” “我看宋姐赚的挺容易的。”梅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宋春雪也笑,“那是,老天爷打赏的,我怕守不住,还是想要自己找个营生做,细水长流方能久远。” 不多时,梅阳媳妇端来茶炉子和自制的木炭,手脚利索的添了水,将茶炉子放在炕桌上。 “宋姐,你喜欢放什么自己添。” 宋春雪点头,“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不麻烦,我将孩子放到东屋去。”她接过孩子对梅阳道,“你不是要杀鸡吗,我待会儿去喊我堂姐来。” “别别别,千万别喊你堂姐来,我待会儿就走。”宋春雪溜下炕头,“你们若是杀鸡我就走了啊。” 梅阳媳妇有些为难的看着梅阳,似乎拿不准主意。 梅阳点头,“行吧,既然宋姐不吃,非要替我省一只鸡,那等铺子落成了,开张的时候再吃也成。” “就是,我这两日没胃口,你留着给弟媳妇补补身子。我当年生了太多孩子,也舍不得补身子,身子亏空的厉害。”宋春雪看向他媳妇的背影,“是不是又有了,那更得吃好点。” 梅阳很是意外,“你咋看出来的?” “经验之谈嘛,我生了五个能看不出来?”宋春雪问到,“弟媳妇叫什么名字?” “叫等等,她下面是个弟弟,等来的弟弟,”梅阳神情悠远,声音低沉,“她家里人对她不好,性格很软,受气了不知道还嘴,只会哭。” “那你还不对她好点?” 梅阳将烧好的红枣放入茶罐,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好着呢,大家都说我成家之后转性了,变成好男人了。” 宋春雪不由笑得很大声。 “哦对了,你最近小心一个人。” “什么人?”宋春雪不觉得自己招惹过什么人。 “还记得,我当年收了银子,强行抓着谢大人去人家家里吗?” 咯噔的一下,宋春雪想了起来,当初谢大人还拿她挡桃花。 没记错的话,那姑娘家有钱有势,要不然也不会让梅阳抓人。 “那姑娘来找我的麻烦?” “没错,她叫胡婉玉,是县丞梁萧的外甥女,她父亲极为宠她,当初她死活要嫁给谢大人,据说谢大人找了个女人让她知难而退。” “原本她嫁到了别处,最近刚好回娘家,昨日得知谢大人带兵来剿匪,她去找谢大人,却看到你们去酒楼的画面。”梅阳叹了口气,“她让人打听了一圈儿,恰好被黑兔听到,我来提个醒。” “她爹胡老六是庄狼县最不能招惹的人,我们平日里都要敬他几分,若是她来找茬,你要早做准备。虽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来找我,我们一起找他爹。” 宋春雪点点头,“好,我晓得了。” * 傍晚,老四蔫了吧唧的回来,一进屋就将自己摔在床上。 宋春雪在院子里刮洋芋皮,都能听到从他屋里传来唉声叹气的动静。 她忍不住笑了,有梅阳帮忙,他就算是丢了银子也能拿回来一些。 吃一堑长一智,让他见识见识人心险恶。 有时候,出门在外的匪徒还不如那些街溜子险恶呢,人心隔肚皮,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就真成兄弟了。 饭桌上,三娃将老二的信拿出来。 “娘,你怎么没看二哥的信,”他脸上带着笑意,“二哥说,我成亲的时候他要回来,他现在在陇西郡的军营里,若是能回来到县衙当差就好了。” 宋春雪惊讶不已,“他说要回来?县衙岂是我们这种普通人说能去就能去的?” 在军营里当兵,时不时地要去陷阵冲锋,杀敌自然不如在县衙当差好,这也是当初他做了上门女婿的原因。 “我们现在不是有人脉嘛,”三娃小声道,“谢大人那么大的官儿,来那个不打算问问他,让他帮个忙吗?” “……”宋春雪愣住,她从未想过为了孩子们的事情劳烦谢大人。 老二肯定早就惦记上了,他若是能回来自然好,当了上门女婿免不了受气。 这件事,她打算先问问师兄,这件事到底要不要跟谢大人开口。 更何况,一旦进了军营,没那么好出来。 “砰。” 老四将碗放在桌上,“娘,你能明天陪我去教训个人吗?” “那孙子太气人了,骗了我十两银子说是做生意,结果大吃大喝几天就剩下五两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宋春雪留了个心眼,“那人叫什么?” 第376章 你配不上他 那人如果是姓胡或者姓梁,她这几日先别出头,免得被那胡婉玉抓住把柄。 “姓刘!”老四气呼呼道,“之前骗我说是要组商队,结果拿了银子就没影了,若不是梅阳……”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不少,“若不是梅阳提醒我,我都不知道他们将银子都花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当初送银子的时候,可写了字据?” 老四点头,“当然,拿了我的银子总要有个凭证,我不可能那么傻。” “也没见多聪明,你才认识人家多久,就敢掏心掏肺的相信人家,几十年的交情,在真金白银的事情上都要小心谨慎。”宋春雪淡淡道,“明日陪你去问问。” 老四满脸兴奋,“好,明日一定揍得他满地找牙,将我的银子加倍还回来。” “别贪心,拿回属于自己的就成。”宋春雪埋头吃饭,心想几个孩子到了最不省心的时候。 等他们都成了亲,她就可以逍遥快活去了。 次日,她从地里回来,便跟着老四去了街上,一起去讨剩下的银子。 只是,路过医馆的时候,她看到有人在医馆内闹事。 “把宋春雪叫来,她不是会瞧病吗,我就要她替我扎针。”一名很不好惹的女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两盏茶内她若是不来,我就砸了你们的医馆。” “这位夫人,我们医馆的坐诊郎中是雷云,不是宋春雪,她只是我们的掌柜的。” “掌柜的?”女人笑道,“那更好啊,我就是要见你们掌柜的,我这里有几味十分珍贵的药材,你们最近不是在找吗,我都亲自送来了,她就不能来见我?” 老四转头看向宋春雪,“娘,找你的?” “你什么时候惹到胡家闺女了?听说她蛮横无理,从小到大欺负的男男女女不在少数。”老四压低声音道,“之前我知道想给她家倒插门的人不少,带着媒婆上门之后都被打出来了。” 他十分好奇,“她指名道姓要见娘,该不会是你卖符给她了?” 宋春雪刚想开口,就看到王守明从门口出来。 “宋姐,您来了。”他快速跑下台阶,一副见到主心骨的架势,“有人要见你,还要砍我们的药柜。” 围在门口的人看了过来,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无事,进屋说话。”宋春雪淡定的走上台阶,跨进门槛。 屋子里的胡婉玉双手抱在胸前,高高的抬起头颅,轻蔑的打量着她。 “你就是宋春雪?”她冷笑一声,“也就这样,糟老婆子一个。” “怎么说话呢你!”老四指着她骂道,“请你放尊重些,有事说事,少挤兑人,你也有老的那天。”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就是比她年轻比她好看,”胡婉玉双手叉腰哼声道,“你个黑不溜秋的驴粪蛋,少跟我说话。” “……”老四气得不轻,指着她半天找不到更狠的词,咬牙切齿的瞪着她。 宋春雪有些无奈,几年过去,她还没放下谢大人就算了,抓着她找茬算什么本事,真是孩子心性。 “这位夫人,你找我什么事?”宋春雪声音平静,“不妨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都是来瞧病的人,若夫人身体没什么大碍,沾染了病气也不好。” 雷云也附和道,“是啊,夫人点名要你扎针,这里也不方便,你们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想必这小小的医馆入不了夫人的眼。” 胡婉玉死死地盯着宋春雪,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破绽来。 宋春雪淡淡的迎上她的视线,“夫人肚子里怀着孩子,千万别动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雷云愣了一下,随即看向胡婉玉的肚子。 看不出来她怀了身孕,小腹平坦,身子也匀称。 宋春雪没有把脉,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胡婉玉也愣了一下,皱着眉头不服气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怀了孩子?” 之前她生了两个孩子,可惜都不是男孩,父亲让她继续生,她不愿意,悄悄喝了避子汤还是怀上了,真是扫兴。 父亲之前不是挺喜欢女儿的吗,怎么到了她这儿非要让她多生几个儿子。 宋春雪侧着身子抬手示意,“我们借一步说话。” 老四内心舒畅,姜还是老的辣。 “走吧,我要吃醉云楼的红烧鱼。”胡婉玉轻蔑的看了眼宋春雪,“你请客。” “嘿你这个……”老四指着她想骂人,他都没让娘去那种地方请过客,她家里富得流油还要让娘请客,简直没有道理。 “好啊,夫人还想吃什么,要不要来点酸的?” “……”老四一脸委屈的看向自家娘亲。 宋春雪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走吧,又不是不让你吃。” 老四瞬间乐了,“我还没去过醉云楼呢,多点几个菜,我还要喝酒。” “不许喝酒,我闻不得酒味儿。”胡婉玉转头睨着老四,“你回家喝去。” “我他娘……” “回家喝也一样,”宋春雪微微笑着,“我记得他们家的酿皮做的不错,我都馋了。” 胡婉玉在前面走着,她的六个随从丫鬟跟在两侧,颇为气派。 被宠大的姑娘只能顺着毛撸,不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醉云楼的掌柜的认出胡婉玉,直接带着他们上了三楼厢房。 “他不许跟着进来,我不要跟他同桌而食。”胡婉玉指着老四道,“你去隔壁包厢。” “娘,她简直不可理喻,”老四气得不行,指着胡婉玉道,“这是我娘,又不是你娘,我偏要跟着!” “别吵别吵,”宋春雪看向胡婉玉,“这是我家最小的,平日里被我惯坏了,还请夫人担待。” 胡婉玉看了看老四,“你生了几个?” “五个。”宋春雪拉开椅子,“夫人请坐。” 老四气的吹胡子瞪眼,明明是这女人不讲道理,娘还顺着她。 气煞我也! 听到宋春雪生了五个孩子,胡婉玉的神情松懈了不少。 “谢大人肯定看不上你,当初他就是为了气我故意拉你做挡箭牌,这些年你们之所以往来密切,不过是你没男人,吃你做的饭没人说罢了。” 胡婉玉翘起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语气慵懒傲慢,“你配不上他。” “你放……” 宋春雪抬手堵住老四的嘴,“你说的对,谢大人救过我的命,我们只是君子之交,我只是尽力报答他的救命之恩罢了。” 老四掰开宋春雪的手,“傻子都看得出来,谢大人……” 第377章 大为震惊 见老四没有眼力见儿,宋春雪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下。 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并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回去之后你会哭着喊爹。 胡婉玉满脸不屑的看着老四,“怎么着,你为了跟谢大人搭上关系,连脸都不要了,想让他做你爹不成?” “……”老四捂着生疼的胳膊,眼泪快流下来了。 娘实在是太狠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疼的能尿裤子。 “夫人你误会了,我跟谢大人之间最多就是认识,他是风光霁月的朝中大臣,官途不顺才会出现在咱们这些小地方,他怎么可能会瞧得上咱们这地方的女子。” “大人这么些年孑然一身,定然有他的道理。” 宋春雪看向刚送进屋的菜,不由起身道,“夫人先吃饭吧,这是你点的菜。” 胡婉玉神情不悦。 “你的意思是,我也配不上谢大人?” “夫人年轻貌美,谢大人是人中君子,他肯定是知道你们之间年龄悬殊,不想耽误夫人的前途,才煞费苦心的让夫人收心。” 胡婉玉拿起筷子,“这还差不多。” 老四抚摸着自己的胳膊,心里将胡婉玉骂了个狗血淋头。 菜上齐了,胡婉玉吃得很开心。 果然人跟人是有区别的,胡婉玉怀着孩子,脸颊略显浮肿,却丝毫没有影响胃口。 不过宋春雪当初害喜的时候,每个孩子的反应不一样。 她拿起筷子专心吃饭,醉云楼的菜果然比别处好吃。 下次一定不能偷懒,多走几步路来这里喝酒才好。 不过她觉得,以后跟旁人喝酒的机会不多了。 不过一个人喝酒也很美,下次一定试试。 胡婉玉吃得差不多了,抬头看向宋春雪。 “听说你跟那位外来的道长关系密切,还得到了他的真传,不知你能够看得出,我腹中这胎是男是女?” 宋春雪放下筷子,“劳烦你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肚形。” 胡婉玉站了起来,撩起宽松的衣襟。 “嗯,你这胎是不是很重,比前两胎都要辛苦些?” 胡婉玉点头,“的确是这样,感觉走路很吃力,虽然现在才四个月,虽然肚子不大,走两步就喘。” “孩子胎位低,且你的肤色偏暗,人也变得没精神,这一胎多半是男胎。” “若怀的是女儿,多半气色会变好,头发黝黑发亮,整个人会变得更好看。” 果然,胡婉玉脸上爬满笑意,不自觉的摸了摸肚子,“你最好看得准。” “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之前生过两个孩子?” 宋春雪老实作答,“就是看出来了,或许是我生的多了,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两个孩子了。” “不是因为我腰粗了?” “不是,或许是修行修的久了,直觉很准。”宋春雪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子,“这张符纸送给你,回去的时候贴在你们夫妻房中的床下面。” 之前她还好奇,自己为何想要带上这张符,自己又不去医馆。 原来是有人非要见她。 从前她不觉得修行的玄妙之处,但是现在出门之前,她想拿什么东西,都会受到某种指引和感召。 玄妙之门,玄之又玄。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就连脾气也是,明明一刻钟前气得不轻,但是待会儿说正事,就会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若是从前,胡婉玉这样的人,她肯定不惯着。 但是现在,理智会驱逐一切惯有的想法。 好像凡尘种种,她都没那么介怀了。 就像老二,明明上辈子他为了自己的前程,选择了当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之前她恨不得再也不管老二了,可是得知他想要回来的时候,她仿佛忘记了前世的痛苦悲哀。 作为凡人,她该记仇该斤斤计较。 可如今,她不仅仅是个母亲,她还是个修行者。 师兄对陌生人,对毫不相干的可怜人都能做到度人度己,她对自己的孩子,为何就非得当仇人看待? 平心而论,孩子们变成那样,她有一半的责任。 何况,上天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又何尝不是给孩子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恨过怨过,无非是因为,他们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是她一手拉扯大,又一个个走远的孽子。 归根结底,前世她这个当年的太差劲了。 “娘,你怎么了?” 老四推了她一下,“娘走神了。” 宋春雪看向胡婉玉不耐烦的神情。 “不好意思,刚才想到了我那出门在外的孩子,一时走神还请见谅。” 胡婉玉又问了一遍,“为何要将这张符纸放在我们的床下面,我们都分房间睡了好几天了。” “有助于感情和睦,作为女人,我知道夫妻分房睡你定然不好受。”宋春雪认真道,“你夫君是上门女婿,你太霸道了,跟不讲道理的那些男人没什么分别。” “夫妻本是同林鸟,你们是一家人,不管再不满意,你愿意连着跟他生孩子,说明你是在意他的。” “没必要为了面子互相伤害,若是下次他要跟你同屋而居,还请不要拒绝。”宋春雪缓缓道,“不然,只会自食恶果。” 老四埋头夹菜,没好气的撇了撇嘴,又是一个母老虎。 胡婉玉好奇,“你的孩子都是自己的奶喂大的,不会变成葡萄干吗?” 她的视线落在宋春雪的胸前,煞有介事的来回扫视。 “啪嗒~” 老四手中的筷子没拿稳掉在桌上,不由目瞪口呆的看向胡婉玉,脸颊瞬间变红。 这他娘的是他能听的吗? “你脸红什么,又不是说你。”胡婉玉嫌弃道,“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 “我……”他匪夷所思的看着桌面上的筷子,他哪里插嘴了? 有钱有势真是了不起,好了不起啊! 宋春雪神色如常的回答,“那时候年轻,奶水不是很多,孩子吃的都是面糊糊,而且我每个孩子最多喂八个月。而且生完老四的第三年,恢复了不少。” “……”老四搓了搓脸,他不应该在这里。 随即,他起身往外走。 “是吗,那你觉得,我爹为什么非得我生两个儿子?” “……”宋春雪回答不上来。 多数人的想法是为了续香火,为了死的时候有人管,不至于被人吃绝户。 可她死过一回,现在却觉得还是靠自己修行的好。 只要这世间还有别的道士,说不定她还能收到金山银山。 死了还能继续修。 “你倒是说啊。” 宋春雪似笑非笑,“你爹迂腐古板呗,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肚子是你自己的。” 第378章 不是要忍的吗 “那你怎么生了那么多?” 对于宋春雪的回答,胡婉玉并不满意。 宋春雪夹了口菜,忽然对这个女娃没了耐心。 但想到人家人多势众,还是她惹不起的人,再忍忍吧。 “当时傻呗,嫁到江家来有口饭吃,人家说让生就生,怀了就生了。若是我跟你一样不愁吃不愁穿,还没人管我,生三个最多。” 在门口的老四愣了,不由将脑袋探进屋子,语气很是委屈,“娘的意思是不想生我跟三娃?” “不,若早知道要生你们几个,我会挑两个。” “谁?” 宋春雪喝了口茶,当着孩子的面说些真心话,有失分寸。 “不告诉你,”说着她站了起来,“夫人慢用,我还有事要处理,老四的钱被人骗了,我要带他要回来。” 胡婉玉不满,“我没走你就走,不像话。” 她看向门口的老四,“长得傻乎乎的,也难怪。说来听听,是谁骗了你的钱?” 老四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瞪着她,给老子等着。 “刘剑。”老四挑衅道,“你又不认识他。” 胡婉玉笑了,“巧了,我刚好认识,他之前还欠了我一笔银子呢。看在你娘会做人做事的份上,我们一起去。” 说着,她率先走出屋子,“走吧,我在下面等着。” 老四气得不轻,“娘,你竟然能咽的下这口气,她一个小辈这样说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我若是跟她计较,岂不是白活了。有些人就跟浆糊似的,越热越不清净,我懒得给自己找麻烦。” 宋春雪将银子丢给他,“去结账。” 老四原本不情不愿,但捏到袋子里有不少银子,胸中的不满散了一半。 算了,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啊。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家酒馆楼下。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人先后出来,为首的就是刘剑。 “胡姐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没想到你回娘家来了。自从你去了平川,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近来可好?” 刘剑带着谄媚的笑,“怎么站在门口啊,去里面喝点茶吧。” 他自动忽略了老四跟宋春雪,眼里只有胡婉玉。 “别跟我套近乎,你是不是骗了这傻小子的钱?”胡婉玉指向老四,对刘剑命令道,“还给他。” 刘剑笑了,不由看了眼老四。 “胡姐,你怎么为他说话,他就是个天真的傻小子,自己上赶着给我送钱,我已经还给了一些了,哪里有全部拿回去的道理,我可是生意人。” 胡婉玉笑了,“就凭你,靠那点子人脉跟张叔抢生意,他之前是跟着张叔的。虽说吃里扒外了些,但若不是你承诺他太多好处,他会上当?” “刘剑,做人别太黑心,你还年轻,将来若想混得越来越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心里要有数。背信弃义糊弄人可要不得,就算你有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快把银子还回去。” 宋春雪惊讶,“没看出来,她还懂这些。” 老四嘀咕道,“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刘剑目光阴沉的看向老四,随即勾出没有温度的笑意。 “也好,胡姐都这样说了,我哪里还能不从。”他阴恻恻的看向老四,“说吧,我还欠你几两银子。” “五两!”老四气冲冲道,“那几日吃了你的东西喝了你的酒,满打满算不到一两,你给我四两就成。” 刘剑的笑意更渗人了,狭长的吊俏眼仿佛能杀人,下三眼白异常明显。 “算的挺清楚啊,怎么能占你的便宜啊,之前的吃喝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盯着老四沉声道,“拿五两银子来!” 老四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可怕的眼神,跟狼狗一样,一看就不是善类。 他之前伪装的太好了。 很快,屋子里的人拿出五两银子,递到刘剑手中。 刘剑掂了掂银子,走到老四跟前。 “给。” “我要四两,多的不要。” 老四明白,以他前几年攒下的经验,今日若是占了刘剑的便宜,以后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说不好还会连累娘跟三娃,他可不想被娘嫌弃。 “说好的五两就是五两,不然传出去说我刘剑,占你这没爹管教之人的便宜,多难听啊。”刘剑用力的抓着老四的手,将银子放在他的手里。 随后,他拍了拍老四的脸颊,“多大的人了,还没断奶啊,叫你娘来要银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的目光落在宋春雪的身上,轻蔑的上下打量。 “没记错的话,你娘是个寡妇吧,这么些年不容易,不如我给你找个后爹吧。” 老四一把推开他,“滚,要你操心。” “啪!” 刘剑狠狠地甩了老四一耳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狠狠地教训……” 宋春雪眯起双眼,抬脚踹向刘剑的肚子。 “砰!” “咣啷啷……砰……啪!” 刘剑像沙包一样飞进了酒馆,桌椅被撞飞,酒碗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这番动静,惹得在场的人瞪大眼珠子,转头看向宋春雪。 胡婉玉吓得躲在丫鬟的身后,“无影脚吗这是?” “娘……你不是说要忍忍的吗?” 老四看着刘剑靠在桌腿上爬不起来的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家也很有背景,我们惹不起。” 宋春雪冷冷的看着刘剑没有说话。 修行两年多,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能看到刘剑身后趴着个女子。 她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便看到她向自己飘了过来,疯疯癫癫的跟她告状,要她杀了刘剑给她报仇,她就会修为大增之类的鬼话。 这会儿功夫,她得知刘剑四年前竟然奸污过一个女子,女子阴魂不散整日缠着他。 这小子太坏了,宋春雪一直在找机会揍他,得亏他动手打了老四,不然她没有借口。 “胡姐,你还不帮我?” 刘剑捂着左侧的肋骨,气若游丝的求助,“以我们的交情,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向着他们不成?” “你羞辱我儿子,骗我儿子的钱,还羞辱我,”宋春雪上前几步冷笑道,“何况我最看不惯你这种背上人命的人渣了,赵小枣是你杀的吧。” “她一直跟着你,要你赔命要你倒霉你知道吗?” 胡婉玉瞪大眼睛,惊恐又愤怒的看着刘剑,“什么,小枣是你杀的?” 第379章 咱不怕事儿 小枣是胡婉玉的丫鬟。 当年得知她被野男人害死时,胡婉玉伤心不已,还想替她讨回公道。 只可惜,后来爹爹见她太伤心,将她带到叔叔家散心。 她只知道小枣父母知道了害死小枣的人是谁,却因为人家愿意出二十两银子,那件事情便不了了之。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竟然从外人的口中,知道了小枣之死的真相。 胡婉玉气血翻涌,一旁的丫鬟吓坏了。 “夫人,我们赶紧回去吧,这件事情……” “把我的鞭子拿来,今天我要替小枣打死这个畜生。” 宋春雪愣了,没想到这飘荡的女子跟胡婉玉还有这层关系。 恍惚间,她能看到飘忽不定的影子在围着胡婉玉转,双手掩面哭得伤心。 孕妇动怒可不好,搞不好会引起出血。 “娘,现在怎么办,刘剑以后若是记恨上我们……” “他敢!”胡婉玉呵斥道,“大娘替我解开了多年的谜团,谁若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找你们的茬,我就让我爹杀了这个畜生!” 刘剑闭上眼睛,转头对自己的跟班喊了声,“快去叫胡叔!” 看到胡婉玉接过长长的鞭子,甩出清脆的响动时,老四浑身发麻。 这么长的鞭子,没几下刘剑就要皮开肉绽。 他站在宋春雪的身后小声道,“娘,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怕什么,凡事要有个底线,是他先找事的。已经这样了,就该迎头直上,大不了我们跟他硬碰硬。” “你怂什么,我还没怪你识人不清,净给我惹事呢。” 老四低眉顺眼,态度极好,“是是是,天塌下来有娘挡着,我不怕。” “啪!” “啊!” 三米长的皮鞭破空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刘剑的惨叫声。 等胡婉玉的父亲带着人赶来时,刘剑已经挨了十几鞭子,脸上有了血痕,身上的衣服一条一条的口子。 宋春雪还想看热闹,得到消息的梅阳赶了来。 “我的宋姐啊,你可真是好本事,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家去,这几天别出门,刘家也不是什么善茬。” 事情已经这样了,宋春雪胆子正的很,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个不善茬法?”她冷笑一声,“他们若是敢跟我过不去,我就敢刨他们的祖坟。” 梅阳哭笑不得,“是是是,我知道宋姐豁得出去。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事儿既然因刘剑骗你家老四的钱而起,你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我会让其他兄弟放出消息,让他们知道你的态度。” “嗯,还是梅兄弟想得周到,”宋春雪一本正经道,“将我说的玄乎一点,若是敢对我不依不饶,我就去他们家祖坟看看风水,将他们家的丑事全都抖出来。”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刘剑敢强抢民女杀人灭口,还能让家里人收拾烂摊子,说明他们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敢来硬的,我就敢来横的。” “哦对了,我不仅有个厉害的道长,还跟谢大人交情匪浅,就说我们已经是拜了把子的异姓兄弟。” 对不住了谢大人,谁叫他之前拿她挡桃花呢,这回拿他虚张声势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先斩后奏,后面再跟他请罪。 被咬人的疯狗逼到巷子里,她总不能不作反抗,默念无量天尊,手持桃木剑说什么急急如律令,让祖师爷替她撑腰吧。 若真是那样干了,说不定祖师爷会唾弃她。 能劳烦人办到的事,千万别惊动神仙。 “还是宋姐有主意,你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梅阳拍了拍老四的肩膀,“快带你娘回家,接下来的事我看着,之后我会去找你们。” 老四点了点头,“麻烦梅叔了。” “……”听到这个称呼,梅阳笑了,想起了曾经纠缠过宋春雪时,说过的没脸没皮的话。 在他们的身后,胡婉玉大声责骂刘剑,还哭着骂她爹当年隐瞒了这事。 酒馆周围挤满了人,众人对刘剑指指点点,说从他的面相上看,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人说起最近刘剑吹牛敛财的事,依稀还能听到有人提到刘剑不止祸害了一个姑娘,还有些女子被他玷污,不得不远嫁他乡的事。 回到家中,老四坐立不安,一会儿笑一会儿愁眉苦脸。 “哈哈,刘剑那孙子,惹到我算是踢到铁板上了,没想到我有个这么厉害的娘,看他以后还敢招惹我。” “娘,你当真看到了刘剑身后跟着个人?” 宋春雪没有抬头,“骗人的。” “不可能,明明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然胡婉玉怎么那么大反应。”老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缝制衣裳,“娘真的开了天眼了?” “不知道,等师兄回来了还得问他。” “那,你能看到我爹吗,我爹过得好不好,之前烧的纸钱和寒衣穿上了没?” 宋春雪愣了一下,“你还挺关心你爹的。”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亲爹。”老四低头抠着炕席,“他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急得不行。” 宋春雪失笑,下意识的将针在发缝里划了一下,“我没看到他,但我过得好,他不应该开心才对吗?” 老四摇了摇头,“我若是死得早,看到我的媳妇越活越逍遥,身边还有别的男人出没,肯定很难受。” “这倒是。但你爹在下面,难道就不会找别的女鬼?不会跟人家往来?”宋春雪没好气道,“哼,我就算是改嫁了,他还能从土里钻出来不成?” 老四自知失言,“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什么,我去做饭了,娘想吃什么?” * 次日午时,三娃休沐半天。 他回到家,便问起昨日刘剑被胡家姑娘打得满地找牙的事,他的同窗都在说这事。 原来,当年赵小枣在柳树林里被害死的事情,闹得很轰动。 那段时间,所有的姑娘家都不敢独自出门。 “我怎么听着,那个陪儿子要钱被刘剑骂的妇人,将刘剑差点踹死的人,像是咱娘?” 老四正在剥蒜,闻言瞥了眼宋春雪。 “明知故问,那你还听说什么了?” 三娃在篮子里抓了颗蒜来剥,脸上带着与荣有焉的笑意。 “据说这件事情已经由梁县丞亲自审理,那胡家姑娘坚持给赵小枣报仇。有人认出娘是那日杀了土匪的人,说娘是一身正气的道姑呢。” “麻烦的是,这案子要重审,娘恐怕要去做证。” “啊?鬼神之说能当证据吗?”老四急得不行。 “扣扣扣,扣扣扣。” 有人敲门。 第380章 没白疼 “官府的人来了吗?” 老四担忧的看向宋春雪,“娘,要不你跑吧。” 宋春雪两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跨出厨房门槛,“肯定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时间他们早就回家吃饭了,哪里顾得上正事。” 说着,她打开院门,平静的面容充满惊讶,“师兄?” 道长一甩拂尘越过她走进院子,温和平静的开口,“你又闯祸了?” 宋春雪有些不服气,“哪里来的又,师兄怎么知道的?” 没在门外看到马,看来师兄是御剑来的。 “道长来啦!” 老四的担忧一扫而空,跳下台阶跑到道长面前,“道长来了就好,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 三娃笑着拉过道长的袖子,“道长来得正好,我们下午买了肘子,刚弄了蒜泥准备吃呢。” “先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 道长不由笑道,“你们现在很会过日子嘛,经常吃肉。” 宋春雪满肚子的问题要问他,没心思吃饭。 “师兄,我有话问你,先别着急吃。”她招了招手,“我们去后院说。” 老四也想听,但架不住三娃像狼狗一样的盯着他。 他只好看着两只狗踩掉了道长的鞋,道长还从袖口里掏出两个果干扔给他们。 宋春雪压低声音,“师兄怎么知道我有麻烦了的。” “当着孩子的面,你给我留点面子嘛,闯祸的不是我,是老四。” 道长不戳穿她,“行行行,以后在人前给足你面子,我已经去见过雷云了,已经知道你下午都做了哪些大动静。他飞音传信,我当即就赶了来。” 想到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刘剑被女鬼缠着,她心虚的看着脚面。 “对不住,今天没忍住,那孩子太嚣张了。我也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身上背着那一世的人,本想吓唬吓唬他,结果碰巧是胡婉玉的丫鬟。” “略显冲动,还请师兄责罚。” 道长笑了,不由坐在一旁的矮土墙上,翘起二郎腿故作严肃的问她,“你还知道道门弟子犯错就要受罚,不错,学得很认真,看来我留下的门规你都看过了。” “……”宋春雪低着头,这么多年没认过错,怪难为情的。 “你做的不错,算不上闯祸。师兄还要夸你,据说那胡家姑娘来医馆闹事,你不仅没生气还能以礼相待,挺好。” 道长还是头一次看她认错,态度诚恳,也不再为难她。 他从矮墙上下来,轻轻的拍了下她的肩膀。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还讨了封谢大人的亲笔信,这件事情没人会为难你,等吃过饭,我就去找梁萧。” 他转身往前院走,闻着空气中用地椒炝过的浆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今晚不仅有肘子还有浆水饭吃吧,白面还是杂粮?” 宋春雪松了口气,脸上挂上笑容,“荞面刀削,我削得很薄,师兄多吃两碗。” “好。”道长脚下生风,迫不及待的想吃,“跟土匪切磋了一下午,我能吃三碗。” “师兄尽管吃,不够我再削,揉荞面很快的。”有人撑腰就是好,师兄想吃什么她都能做。 “最近有些上火,我想吃荞面凉粉,师弟给做吗?” 宋春雪眸光一亮,“那是当然,师兄这么照看我,你想吃龙肉我都要咬着牙给你找一找。” “没想到雷兄看着沉默寡言,竟悄悄给你传了话,他也在修行?” 道长走进厨房,三娃将刚盛好的面放在他面前。 “道长快吃,锅里还有,管够。” 道长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好,你们也坐下吃。” 他对宋春雪道,“雷云孤身一人,有家不能回,在外漂泊,除了治病救人,认识我他还能借酒浇愁顾影自怜不成?能跟我结交的人,最终都会修行,这是我此生的使命。” 老四用刀将肘子肉割下来,将调制好的蒜泥料浇在上头。 “道长快吃肉,我娘煮的肘子很好吃。”老四不由毛遂自荐,“道长你看我有修行的潜质吗?” 道长忍不住夹了块蒜泥最多的,“你不适合,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成,将来赚了银子能严己律己就好。” 老四满脸困惑。 三娃解释,“道长说你不学坏就不错了,你没耐心修行,搞不好学点皮毛就要骗人,有了钱还能保住良心,娘就该烧高香了。” “哈哈哈哈哈……”这句话戳中了宋春雪的笑点,“三娃说的对,还是你了解老四。” 老四面红耳赤,气鼓鼓的看着三娃。 三娃低头噗溜噗溜的扒拉了两口面,“我说的是实话,娘做的面很好吃。” 宋春雪仰头笑得更欢了,她没想到三娃还有这本事。 若是从前,老四肯定跟他打起来了。 但是现在老四只是瞪着他,气愤的大口吃肉,可见他们兄弟俩私下里已经较量过了,老四没讨到便宜。 虽说三娃好几年没放羊了,但他在家里也没闲着,在学堂也有蹴鞠课,没那么弱不禁风。 道长端着碗安慰老四,“其实你若是能耐得住性子,多听听你娘的话,遇到贵人别太犟,明年就能小有成就。” 老四瞬间喜笑颜开,“那我的婚事呢,我能跟冀县那姑娘修成正果吗?” “心诚则灵。”还在李家庄子时,他就对老四说过这事,不想多言。 道长吃了两碗半的浆水荞面,夹了几口凉拌黄须菜,“我明日中午吃过饭就走,黄须菜还有吗?” “有。”宋春雪点了点头,“我待会儿就煮一些,师兄还有什么想吃的?” “这两样就够了,我该去办正事了。”他起身拿起拂尘就要走。 “师兄这几日没来得及换衣裳吧,我给你备了一套,换了再走,就在西屋的柜子里放着。” 宋春雪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些脏了,这在师兄身上并不常见,他很爱干净。 道长看向西屋,“那好,多谢师弟。” 先敬罗衣后敬人,那些当官儿的最是虚伪,他们的眼神就跟刮骨刀似的,还是穿的体面些为好。 一个月前,宋春雪为师兄准备了一身很气派的衣裳。 道长来到西屋,发现屋子清扫的干干净净,床边还放着一双新鞋,原来这屋子一直给他留着。 他打开柜子,在里面看到了两身颜色不同的里衣,不由心头一暖。 这师弟,没白疼。 第381章 人来人往 晚上,宋春雪搓好了荞麦碎,将白白的淀粉水放在盆里。 次日一大早,她早早的起来,将淀粉水搅浑倒在锅里,点了火不断的搅动。 最好是小火,不然一不小心就会粘锅,而且一旦有火必须一刻不停的搅拌。 不然做熟的凉粉不均匀,焦一块黑一块。 其实白面凉粉更柔软,跟做酿皮一样,都要洗面,只是凉粉是一起做熟,而酿皮是在铁板上一块一块的烫熟。 但荞面的味道更香,何况白面比荞面贵,大家舍不得用白面做凉粉。 三娃来到厨房,宋春雪正将做熟的凉粉,一碗一碗的盛出来,放在阴凉的地方晾凉就能吃了。 他从柜子上取下一个盘子,“娘,我想吃一碗炒凉粉。” 宋春雪接过盘子舀满盘子,“给,打一桶水放在里面。” 井水很凉,将盘子放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之中,凉粉成型快。 刚将盘子放在水桶里,老四打着哈欠挠着头发站在他面前。 “娘真偏心,就给你炒凉粉,我也想吃。” 三娃好笑,“谁知道你要吃,去舀一盘子放在水里。” 老四委屈巴拉的坐下,“不行,我就要你给我弄。” 三娃无奈,“行吧,一盘够不够?” 老四晃了晃水桶,“够了。” 等三娃将盘子拿来放在水里,老四唉声叹气。 “咋了?” 老四有气无力的道,“悔不当初啊,我发现还是读书最轻松,在学堂里的日子最潇洒了,哪怕乡里的学堂比不上县里的,但坏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嗯,你当初算坏的那一类,不知好歹不学无术。” “……” “你现在想去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惹事,娘不会不管你。” 老四撅着嘴,“哼,我要靠自己,总不能一直吃娘的喝娘的。” 知道他心里不痛快,说啥都没用,三娃准备去后院给驴添草。 “你去哪?”老四站了起来,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 “去添草啊,还能去哪。” 三娃无奈,老四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不过也是,老四不想总跟着张家老汉赚小钱,想自己着手赚大钱。 野心跟不上实力,自然要受挫。 所以老四跟两条狗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忍着笑没再说风凉话。 从后院出来,他从水桶里捞出凉粉,已经白了,软软的很有弹性。 看到娘在烙饼,三娃决定自己炒。 他将凉粉倒在案板上,切成大块,不然很容易碎。 炒凉粉要放调料,三娃喜欢放辣椒面,不然不如浆水调的好吃。 其实切细一点也能拌着吃,油盐酱醋加辣椒油,酸辣过瘾。 只是他怕去学堂拉肚子,还是悠着点。 宋春雪烧火擀面,不经意间发现,三娃做什么,老四跟土狗一样跟在三娃身后转。 莫名好笑。 她不由出声,“老四这是怎么了,三娃说了两句,还黏上人家了,跟你小时候黏着我一样,怎么着,换娘了?” 老四脸色不好,不无委屈的道,“我现在很招嫌弃,眼高手低还被人给骗了,在家里很没用,还不如早点巴结三娃,以后年纪大了,娘也不在了,好歹三娃能分我一间屋子住。” “……”这孩子还挺会示弱。 三娃抬手,“酱油和盐给我。” 老四慢条斯理的将东西递给他。 三娃一边翻炒一边倒调料,“光跟着也没用,巴结不是这么巴结的,添把柴。” 老四蹲在地上,不情不愿的添柴。 宋春雪扶额,气不打一处来。 “起开,要帮忙就有个帮忙的样,摆出这副死样子光给人胀气,滚一边去。” 若是三年前他这样,宋春雪还能说他孩子气,如今都十八了,看他这样宋春雪恨不得来两脚。 老四摸了摸鼻子,乖乖的坐在桌子前等着吃早饭。 早饭吃完,三娃去了学堂。 宋春雪解下围裙洗了手,“老四把碗洗了,我出趟门。” “昂。”老四本想跟着去帮忙,想到娘一脚就能将人踹飞,还是闭口不言。 这几日还是不要惹娘生气。 宋春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直接包了两碗凉粉,想着给雷云送去,感谢他给师兄报信。 来到医馆,梅阳也在。 “宋姐来了,手里拿的什么好吃的?”梅阳笑道,“昨日宋姐算是出名了,今后没人敢轻易跟宋姐过不去。” 宋春雪将布袋子放在桌上,“给雷兄跟守明带的凉粉,算不得什么好吃的。” 雷云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收起袋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听到还有我的份呢,雷兄可不许全都占了去,”王守明停下拨算盘的动作,“这两日天气热了,我刚好馋了,可惜娃他娘忙得顾不上做。” 梅阳道,“我也想吃,我家娃他娘根本不会做,做糊了两次就不做了。” “那你做,学会了要领一点也不难。”宋春雪取了张纸,“要不要给你写下来。” “好,”梅阳压低声音,“刘家的人没来找麻烦吧?” “没有,道长昨晚来了,说是去找梁萧了,让我不用担心,我心里也没底。” 雷云喝了口茶,气淡神闲道,“放心吧,道长将那些人的软肋命门拿捏的死死地。这事儿还得找刘剑的父母,当面警告一番才行,不然那刘剑年轻气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至于案子的事,不是我们操心的,他们大多数人知道内情,就看胡婉玉会不会坚持秉公处理。” 梅阳点头,“还是道长有法子,那我就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嗯,你忙。”宋春雪道,“需要我的时候知会一声,有体力会儿也可以让老四去做,最近他一门心思想发财,你指使他的时候别客气。” “明白,我当初比他还倔,他若是来找我,我不会客气。” 医馆来了好几个求医的人,雷云开了好几个方子,王守明一个人忙不过来,宋春雪帮忙取药。 她拿着小秤称药,不经意的抬头,看到姚曼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 “你来了,先坐会儿,雷郎中那边还有两个人。” 姚曼笑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昨日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还担心你来着。今日一见我才知道自己多虑了,宋姐早就脱胎换骨了,没想到你不仅能认字还能认得药材。” “我听梅阳说,你跟他合起伙来开铺子,”姚曼摇了摇头,“哎,原来你是不愿意跟我往来了。” “……”她这是摇头晃脑的作什么妖? “宋姐,下午赏脸去我的酒馆那儿喝一杯吧,最近新出了几个菜请你尝尝。胡婉玉的事儿,我能帮你。” PS:最近有点卡文,不着急哈 第382章 祖师爷威武 胡婉玉的事? 宋春雪淡笑,“她的事情有人能替我解决,就不劳你费心了。” 姚曼神情一僵,随即毫不在意的笑道,“那更好,算我请你帮忙,有什么事情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成吗?” “我知道上次的事情,你对我没什么好印象,我也知道自己不如宋姐纯粹,我精于算计,但绝对不会骗你。”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不借你的银子,手头有个铺子想卖出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卖给你妥当,那个位置极好。” 宋春雪有些不耐烦,刚想回绝,看到师兄走进了铺子。 其实她想给红英买个小铺子,光是种地是没有出头之日的,日子永远过得紧巴巴。 若是红英能够做点小本生意,至少能稍微宽裕些。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自己能赚钱,总比从亲娘这儿要的强。 将来若是做的好了,他们自己心里也踏实。 要不要相信姚曼,她想问问师兄的意见。 姚曼顺着宋春雪的视线看向身后,见是张道长,起身离开木柜,对他点了点头。 “宋姐,我等你的好消息,互惠互利的事情,你不用防着我。”说着姚曼挥了挥手,“恭候宋姐前来赴约。” 道长将半袋人参放到木柜上,“她专程来找你的?” 宋春雪将刚才的事简单讲给道长,“你觉得她说的可信吗?” 道长略掐了一下,“不可深交,但可以来往。毕竟人无完人,她虽然嫌贫爱富了些,眼光应该不错,利来利往,要保留三分。” 宋春雪明白了,“多谢师兄。” 道长将半袋药递给王守明,王守明拿出来看了眼,不由瞪大眼睛。 “道长,你从哪里抢来的?这么多昂贵的药材,该不会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王守明低下头悄咪咪问,“道长花了多少银子?” 道长走到雷云旁边的茶桌前,随手在号脉的后背拍了一下,抬手甩了甩。 “别人送的,你用就是了。”随后,道长从怀中掏出几根长长的药材,“你看看品相。” 雷云大为震惊,“这是哪里挖来的?” 道长喝了两口茶,“剿匪的时候在山里碰到的,我给自己留了一根。” 宋春雪好奇不已,抓完药便跑过去看。 “这是什么药?” “黄精,仙家余粮,传说彭祖活了八百多年,长寿的秘诀就是黄精,道家修行之人也多食黄精。”道长看向宋春雪,“你回去再好好看看,我给你半截回去试试药。” 雷云伸出手,“别乱吃,我给把把脉。” 道长点头,“雷兄是医药世家,他把脉你放心。” 宋春雪从未质疑过雷云的医术,这两年来找雷云求医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就连金城那边的人,千里迢迢来求医。 这会儿还未到午时,医馆的人少。等到了午时,农忙的人得了空就来求医,雷云这几年从未睡过午觉。 “嗯,可以少吃一些,煲汤,泡酒,制丸,蒸制,煮茶都行,煮久一点。” 宋春雪看了看手中一小节一小节的药根,“可是,我没想活太长,还是你们用吧。” 上辈子活了七十八,已经够折磨人了,她这辈子修行就是想活着的每一天轻松些,活太久可不好。 “放心,有时候寿命长短是争不过阎王的,你是想坐着死还是瘫着死?”道长的语气空前严肃,仿佛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目光沉沉。 宋春雪连忙弯着腰双手接过,“师兄说的是,是我失言。” 肯定是被老四影响了,她现在说话也颠颠儿的。 感受到师兄的视线,她的脸颊火辣辣的。 师兄一旦正经起来,挺让人害怕的。 “走吧,吃两碗凉粉我就该启程了。”道长起身对雷云微微拱手,“谢大人还等着我呢。” “道长慢走。” 宋春雪带着师兄回了家,老四不在。 她给道长切了凉粉,拌了黄须菜,用胡麻油和盐拌了一碟黄瓜,炒了个茄子,四季豆炒土豆。 今年的菜园子她打理的很好,今天第一回吃。 随后,她在干净的布袋子里,给道长装了三个小小的锅盔,两块松软的荞面馍馍,一大块米黄馍馍,还有几个用纸包起来的油饼。 “师兄短期内肯定回不来,都带上慢慢吃。” 道长点头,“刘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梁萧已经出面审理,小枣的事情,我跟他们说清楚了,或许下次他们会请你来收尾。” 说到这儿,道长抬头看向宋春雪,神情难辨。 宋春雪一阵忐忑,“怎么了?” “你是何时能看到那些东西的,平日里能否看到?” “那是第一次看到,平日里看不到,但感觉比从前敏锐些,而且我能凭直觉知道妇人生了几个孩子,路上的人有几个儿子,从他脸上能看出他哪里不舒服。” 道长点点头,欣慰的捋了捋胡子。 “不错,这叫开了灵窍,还未完全开,你还要努力。”道长掏出两张符递给她,“三娃成亲前我会回来,若是有事就烧了他。” 宋春雪惭愧不已。 “总不能事事都要师兄来收拾残局,我以后尽量沉住气,不跟人起冲突,也不多管闲事。” 道长微微摇头,“非也,有些事是避不开的,若人人都明哲保身,那些老弱病残就活该受欺负不成?” “我是相信因果这回事,但我是修道之人,有些因果,不沾也得沾。若是修为高仅仅是为了独善其身,不修也罢。” “师弟也不是年轻气盛的小辈,我知道你有分寸。若是你看不过眼的事,师兄定然会管。” 宋春雪重重点头,“师兄的话,我记下了。” “若是师兄管不了的,我就让师父来管。师父管不了的,我就让祖师爷来管,吃了俗世的香火,他们不会袖手旁观。” 道长笑容明艳,“我们的祖师爷讲究你来我往,拿人好处替人办事。” 何况,很多道士遇到战乱年代不是进入深山明哲保身,而是锁上庙门奔赴战场,奋勇杀敌。 很多修行之人会去往边关,毛遂自荐当军师。 道门需要传承,可天下若无百姓,何来的传承。 若是毕生所学不能在危难时刻造福万民,道法再高深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这番话说得宋春雪内心火热,不禁眼中涌出湿意,“祖师爷威武。” 第383章 咦 师兄临走前,给宋春雪送了檀木珠手串,品相比从前送的都要好。 宋春雪不舍得带,师兄要她立即戴上,不做饭洗衣的时候随身佩戴。 午休在床上打坐半个时辰,她便出了门去找姚曼。 酒馆里没什么人,姚曼正坐在包厢里喝酒,走到门口还能听到她哭骂什么。 “咚咚咚。” 宋春雪轻轻的敲了敲房门,“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姚曼迅速拭去脸上的泪水,站起来拉开椅子,“宋姐来了,进来坐,他们都去歇息了,这两日我没开张,最近发生了不少事。” 宋春雪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去让厨子炒几个菜,我们喝点。” “不必,我已经吃过了。” 姚曼笑道,“说好要让你尝尝新菜品的,不能食言。你等会儿,我马上就来。” 看到她低头的样子,宋春雪没再阻拦,明白她是去整理情绪。 不多时,姚曼换了身衣裳回来,哭花的妆容已经补好,一举一动摇曳生姿。 眼角的细纹掩盖不了她眼里的多情睿智,豆蔻色的指甲衬得她十指纤长,看似柔弱却韧性十足,这两年另开了一家酒馆,生意做得不错。 难怪她那位青梅竹马对她念念不忘,真是成也萧河败也萧何,最近因为她那青梅竹马,姚曼过得很艰难。 “让你见笑了,说实话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来找你。当初是我嫉妒你,小瞧了你,回过头来却发现,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背叛我伤害我,反而被我恶意中伤的人。” 说到这儿,姚曼跪在她面前。 “宋姐,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还请宋姐助我一臂之力。” 宋春雪抬脚垫住她的膝盖,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你若是来这套,咱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了,我不是烂好心的人,今日之所以来,只是因为觉得你虽为女人却不想依附于男人。” 宋春雪将她按在椅子上,语气随和,“我知道这件事情但凡你向他低个头认个错,断然不会闹到如今的地步。” “虽然我处处回避男女之事,但我不觉得贪图男女之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生而为人,凭什么男人左拥右抱,你就不能处处逢缘。他觉得你不忠诚,便用曾经帮助你的金钱来羞辱你,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 这番话再次让姚曼落泪。 “我没想到,事到如今这世上只有宋姐是向着我说话的,”姚曼哽咽道,“这些日子,我的娘家人,兄弟姐妹不仅不帮我,还警告我不要连累他们。” “我夫家的那些兄嫂也对我落井下石,骂我不知检点活该至此。可是当初拿我的好处求我办事的时候,他们笑得比狗还谄媚,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让我看清了人心。” 宋春雪没有接话,兀自倒了杯酒端起来尝了一口。 姚曼连忙起身,“我去催催下酒菜。” 还没来得及阻止,外面进来一个小二将桌上的菜一股脑儿撤下去,新的菜品很快端上了桌。 “宋姐请慢用,厨房里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宋春雪都没来得及回应,那厨子跟小二笑呵呵的离开。 姚曼坐下笑道,“你别笑话,可能他们觉得总算来了个愿意帮我的人,还等着我跟你借了银子给他们发工钱呢。” 姚曼将筷子递给她,“来尝尝,这是前些日子新出的菜品,很受欢迎。” 宋春雪尝了两口,的确不错,甚至不比醉云楼的差,有些菜的味道更胜一筹。 她没有接话,是没想当老好人。 因为上次的事,她们曾经的交情已经算不得什么,她对姚曼的那几分感谢早就消失全无。 今日,她是为了姚曼身上的价值而来,她将来能够成为庄狼县最有钱的女人,能让土匪对她礼让三分,说明她身上有过人之处。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帮你,就像你说的,我知道你的能力,我可以借你银子,但我也想分你的红利,白纸黑字写的清楚,喊个见证人,不要像上次那样。” 姚曼喜出望外,“那是自然,之前是我异想天开了,后来也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对不住宋姐,没想到你还能不计前嫌帮我。” 宋春雪摇头否认,“不是纯粹的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手,是想将来让大家后悔,他们有眼无珠。” 姚曼点头,连忙给她斟满酒。 “我知道我知道,宋姐的意思我明白,我选好的那家客栈原本要三百两银子,只是薛行远那狗东西要走了五百两银子,我现在入不敷出,连让小二买菜的余钱都没有。” 宋春雪这回不想纯粹的给她借钱,借钱的利息才多少,与生意人打交道就不能只谈交情。 她可不会像上次那样,借银子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容易得罪人。 与商人打交道,是看中她能给自己带来好处。 “别的我不管,我只想当你家客栈的二东家,我出五十两黄金,黄金是官铸的,不用折损,明日你写好契约和见证人,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拿契约。” “咣当~” 姚曼手中的酒杯滚在桌上,“多少?” 她不敢置信的凑上前,“五十两,黄金?” “嗯。” 说来惭愧,宋春雪不知道一两黄金能换多少银子,但她不能暴露,不说出来,姚曼就糊弄不了她。 姚曼激动不已,站起来抓着宋春雪的手,“宋姐,你真是我的贵人啊,你是我的财神爷啊,没想到你能愿意拿出这么多钱。” 说着,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金子,但宋姐既然愿意帮我,我就不会多问。” “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宋姐,请受我一拜。”说着,她拱手对她深深一躬。 宋春雪将她托起来,面无表情道,“但愿你不会害我,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拿出黄金的事。” “明白明白,财不外露嘛,宋姐你放心,平日里我是愿意跟人说东说西,但这件事情,我会守口如瓶。” 随后,厨房又端来两个菜。 宋春雪夹了两口,看着姚曼对她无比殷勤,心中不为所动。 她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曼曼这么开心,是找到靠山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高高在上的威压感让宋春雪微微蹙眉。 第384章 可以让你如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春雪便知道他就是薛行远。 姚曼那很会经商的青梅竹马。 听到门外的声音,姚曼下意识的起身,有些害怕的往宋春雪身边站了站。 宋春雪在脑海中迅速思索,若是待会儿薛行远这人太过分,她要不要忍着? 不过这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她这个外人不好插手。 但薛行远若是存心找她的茬,那就另当别论。 下一刻,只见一双极其讲究的靴子踏进屋子,那靴子上面的花纹繁杂,甚至还缝着几颗珍珠。 对了,她还有珍珠呢。 下回让师兄拿起当掉几串。 四目相对,薛行远似乎对宋春雪很是意外。 他阴恻恻的带着怒气的神情微微一收,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 “曼曼,这位是谁?” 姚曼明显是怕薛行远的,她侧着身子低声回答,“她是宋春雪,三年前借了我银子开了这家酒馆的人。” “宋春雪?”薛行远笑得意味深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黑金刚武士手串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是谁,前些日子杀了土匪的女道士,张道长的师弟?”薛行远抬手,“二位请坐。” 姚曼拉过椅子重新落座,离薛行远隔得远了些,跟宋春雪凑得很近。 宋春雪不由揣测,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是不是动过手。 果然,薛行远斜着眼看向姚曼,声音低沉,“怎么,离得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不知为何,宋春雪看着这张不再年轻的脸,略显臃肿的男人说出这番话,全身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太他娘的膈应人了。 虽然能看得出来,薛行远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可是他现在至少四十多,肚子圆的还算收敛,但他发福了。 而且,他的眼神很有攻击性,傲慢无处隐藏。 姚曼低着头没说话,抬手拿起筷子掩饰自己的慌乱。 宋春雪给姚曼倒了杯酒,随后看向薛行远。 “我们俩在说私房话,男子不适合在场,要不请薛公子改日再来?” 姚曼顿了一下,却并未阻拦。 薛行远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目光直直的落在姚曼身上,“你也想让我走?” “你已经将我逼到这个地步,前尘往事我们既往不咎,银子我也已经还给你了,还请你不要再纠缠。” “平心而论,我并不欠你的。”姚曼自嘲一笑,迎上他的视线,“我并不是你的妻子,我们之间无名无分,你有你的三妻四妾,我一个女人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总要找个依靠。” “从前是我欠你的,如今我们已经撕破了脸,还请你回金城去,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纠缠……” “砰!” 薛行远猛地一拍桌子,眯着眼睛警告道,“你再说一遍?” 姚曼吓得抖了一下。 宋春雪重重的放下酒杯,“薛公子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一般人入不了你的眼,不知道尊重他人是何意?” “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但今日姚曼请我喝酒尝菜品,薛公子不请自来还拍桌子,是将我当什么了?” 宋春雪看了看门口,注意到厨子跟小二站在外面,拳头捏得梆硬。 “你们之间本就没名没分,你好歹是个人物,仗着是旧相识财色交换也能理解,可你现在翻了脸还要回银子,明摆着就是欺负人,吃白食就算了,还想威胁人,你可真是个英雄。” 薛行远冷冷的看着宋春雪,“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请宋大娘回避。” “呵!”宋春雪双手环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还请薛大爷回家抱孩子去。” 薛行远愣了一瞬。 “如果没看错的话,你家就要添丁了吧,”宋春雪毫不客气道,“你自己儿子女儿一窝一窝的生,对姚曼稍稍花点银子,时不时地来见见面,就当她是你的人了?” “你也太小气了,你本就是拿不出手的人物,还想要人家为你守身如玉,为你独守空房,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你……” “不好意思,你打扰我喝酒了,我就要实话实说,你若是听不惯,可以动手来打我。” 说到这儿她嗤笑一声,“对女人动手的男人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但凡你是个人,就不该死缠烂打。” “砰!”薛行远站起身来,指着宋春雪高声吩咐道,“来人,掌她的嘴!” 宋春雪的眸光亮了亮,那可太好了。 姚曼是知道宋春雪的能力的,连忙阻拦,“远哥,你别冲动,我……” “滚开!”薛行远一把推开她。 姚曼没站稳,整个人向旁边的木柜上倒去。 “嘶……” 脑袋磕在棱角处,瞬间红肿起来,还出了血。 这时,门外冲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气势汹汹的看着姚曼。 他们想也没想朝姚曼走过来,扯起她的衣服就要掌嘴。 “蠢货,掌她的嘴!” 薛行远指着宋春雪,“看你还嚣张。” 宋春雪抓起手边的酒杯用力砸向薛行远的脑袋。 “啪!” 酒杯四分五裂,薛行远的额头也见了血。 他捂着额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血迹。 要掌嘴的人懵了。 “起开,别逼我动手。”宋春雪弯腰将姚曼拉起来,“走到后边去。” 薛行远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给我绑起来,他老子的,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跟小爷我动手,让她长长记性。” 姚曼不再阻拦,小声道,“多谢宋姐。” 宋春雪察觉到两只手伸到自己面前,双臂蓄力撞开,抬脚狠狠地踹向他们的肚子。 一人一脚,干脆利落的飞出了包厢,撞在外面的桌子上,桌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薛行远瞪大眼睛,惊恐的看向宋春雪。 “你个泼妇,竟然……” 宋春雪拿起酒杯,薛行远立即闭嘴,气焰收了大半, “我的身手还不错,但骂我泼妇的你还是头一个,要不要坐实了这名声给你看?”她掂了掂手中好看的酒杯,“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东西,要砸在猪脑袋上,实在不值。” 薛行远退出厢房,指着宋春雪,“你你你……简直粗鄙不堪,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野蛮的寡妇。” 宋春雪踏出门槛,“看来你很喜欢欺负寡妇嘛,要不要让你家里那些女人都变成寡妇?这样你就跌在寡妇窝里了,以后上坟的时候,你还能看到自家的寡妇一个比一个俏,一个比一个抢手。” 第385章 惩罚老四 薛行远见识到了宋春雪的厉害。 他发现自己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嘴上都占不了便宜。 姚曼走了过来,之前还失落害怕的情绪被愤怒掩盖。 她守寡多年,最讨厌别人说她是寡妇。 “薛行远,原来你之所以来找我,只因为我是个寡妇,而不是我们的旧情未了?” 她冷笑一声,“是我看错了你,起初我还对你愧疚,得知你娶了二房三房之后,难过的彻夜睡不着觉,合着你只当我是个消遣?” 她整个人失魂落魄,笑容却癫狂起来。 “哈哈,我真蠢的可以,这段时间还误以为你的愤怒,是因为心中有我,是对我有情。” 向来不敢动手的姚曼,抓起手边的酒壶直接扔了出去,酒壶扔在薛行远的腰部,酒洒在了衣服上。 “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打我是觉得我该像狗一样对你忠诚,我这几日竟然觉得对不住你,对你心怀愧疚。” “曼曼你发什么疯,她这是在挑拨离间。我说过,只要你跟我去金城,我一定对你好,我爹去世之后,我想娶谁就娶谁,没人能管得了我。” 姚曼气得拿起桌上的盘子丢在他身上。 “你滚,滚得远远的,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不要做你排不上名的小妾,老娘在这里做主子,去了你那儿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你当我傻吗?” 薛行远往后躲了一下,盘子里的茄子沾了他一身,指着她大骂: “姚曼,你别给脸不要脸,若是没有我,你当初不得不嫁给孩子他六叔……” “把他们给我打出去,用脏水泼出去,以后若是他们敢来,就用油泼!” 姚曼气得破了音,“我不会怕你,若是你敢对我的孩子不利,我就去金城杀了你全家,反正现在的土匪认钱不认人。” “薛行远,有种咱们就试试,谁更豁得出去。”姚曼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水抹掉,“别逼我犯浑,真要疯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薛行远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朝姚曼的脸甩去。 “薛行远,积点德吧,回去看看你家孩子,你这几年虽然钱多了,但家中的麻烦一样接一样,没少头疼吧。” 宋春雪懒得看他们俩发疯,自己只是个看戏的,点到为止。 她语气清冷,“我没骗你,不信回家找个人看看,别拖太久。” 薛行远想到这两年发生的种种,不由紧咬牙关,狠狠地推了姚曼一下。 “我们走。”他转身带着人离开了酒馆。 姚曼脱了力坐在地上。 厨子跟小二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家真的添了男丁?宋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他的子女宫可以看出来,带着一点红光,连猜带蒙,学的东西多了可以唬人。”宋春雪往外走了两步,“你先缓缓,我明日再来。” 姚曼慢慢点头,“好,我等你。” 傍晚,老四从外面回来,刚好赶上饭点。 今日的饭菜简单些,洋芋懒疙瘩,很久没吃了闻着就香。 “老四去哪了,心情不错,该不会是碰到哪家姑娘了?” 宋春雪将咸菜在碗里搅匀,端起碗喝了口浓汤,莜面跟豆面的清香无可替代。 老四嘿嘿笑着,“是碰见了个挺好看的姑娘,还有别的收获。” 宋春雪笑了,“是去找梅阳了吧,带什么东西了没,他还给你拉媒了?” “我买了二斤肉两盒点心,还买了一壶酒,不寒碜。我只是没想到他懂那么多东西,之前是我小看他了。”老四不好意思的歪头,“拉媒倒是没有,他家亲戚的年轻姑娘不少,有三个长得很好看。” 三娃安静的吃饭,给自己剥了两瓣蒜,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三个?”宋春雪笑话他,“你果然花心,该不会是三个都相中了?” “没有,就是好看而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我看着心生欢喜还不行吗?” 老四傻呵呵的笑道,“我就是忽然看开了,之前老想着靠自己,但梅阳说娘才是我的大财主,瞎折腾什么,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说着,他满脸虔诚的许诺,“今后我一定好好孝敬娘亲,安安心心当娘的好帮手。” “……”宋春雪不无嫌弃的瞅着他,“你孝顺我?呵!三娃说的对,你不给我闯祸我就烧高香了,等着你孝敬我,那我上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老四也不是难过,“我以后会向娘证明的,你们拭目以待吧。” 三娃没忍住,“这话我听着都害怕,你该不会是在憋着坏吓唬我们?” “哼,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不跟你犟嘴,几个月后自见真章。”说着,老四起身点了个火,“我给娘烧洗脚水。” “多烧点,我想泡个澡。”宋春雪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三娃成亲要买个大浴桶,能装两个人的那种。” “……” “……” 三娃跟老四仿佛点了穴定在原地,眨巴着两只眼睛大眼瞪小眼。 唰地一下,三娃的脸颊红透,低头用力扒饭。 老四也跟着红了脸,“娘啊,人家还没成亲呢,你这么一说,三娃都等不到成亲那天了。” 三娃红着脸骂他,“少放屁,我又不是你,这两年在外面是不是逛窑子了?” “我……你少胡说,我哪里逛窑子了?” 三娃看了眼稳如泰山的宋春雪,“我有个同窗认识你,他说他三哥看到你在窑子里左拥右抱。” “……”老四满脸涨红,又气又恼。 “南街口那家,他还说……” “你还说,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老四破罐子破摔,“我是男人,逛窑子怎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余光中瞥着宋春雪,后面说不出话来。 宋春雪夹了块腌萝卜,声音异常清脆,漫不经心的发问: “怎么了,我是你娘,你若是还去逛窑子,娶媳妇的钱你自己出,院子你自己买,你当上门女婿我也不管。” 老四缩了缩脖子,“以后不去了。” “但凡你叫我一声娘,就少去那些腌臜的地方,若是下次被我知道,我一定打得你亲爹也不认识。”宋春雪将筷子拍在桌上,冷冷的看着他,“我说到做到。” 老四吓得不吱声。 “我也不罚跪,今晚上写一百遍‘君子不器’,明早我检查。还有,将剩下的银子还回来,我替你保管,我的银子不是给你逛窑子的,将来你自己赚了钱,你逛鬼门关我也管不着。” 宋春雪满眼失望,“老四,看来我对你还是不够严厉。” 第386章 那地还要吗 老四敢怒不敢言,被宋春雪训的耷拉着脑袋。 趴在地上的两只狼狗都很同情他,跑到他面前,将爪子搭在他的腿上安慰他。 老四又囧又羞,“你们俩还知道安慰我,平日里没白给你丢肉。” 他拍了拍两只狗子的头顶,“走,我们写字去。” 看到宋春雪的碗空了,三碗起身伸出手,宋春雪将碗递给她。 “要半碗。”宋春雪其实还能吃一碗,但是杂粮面比较利尿,加上浆水也是通的,晚上要起夜。 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人比较轻快。 锅里还剩一碗,三娃一人舀了半碗。 他没忍住开口,“娘,你不觉得老四最近怪怪的吗?” “嗯,是有点。要说乖吧,一天一个主意,还老闯祸。要说他不乖吧,骂就受着,也不怎么顶嘴。” 宋春雪吃完站了起来,“我去将剩下的银子要回来,给他三百个铜板,什么时候花完了什么时候再给。” “那他肯定要哼唧半天,”三娃忍俊不禁,“说不好还要哭。” “那是他活该,谁要他好的没学,倒是学会了逛窑子,没打断他的腿我已经够纵着他了。” 想到什么,宋春雪转头看向三娃。 三娃穿着合身的月白色衣衫,衬得他格外出挑,他现在能担得住一句诗书腹自华,仪表堂堂的书生气,让人看着心生欢喜。 “三娃啊,你可千万别学老四,将来娶了木兰进门,也别想着纳妾,在外面偷人也不行。” 三娃面红耳赤,将碗放在锅里准备洗。 “娘,你之前说过一次,你放心,我没想过三妻四妾。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一直读书,没空有别的心思。” “你心里有数就好,生而为人,最难的是规束自己,我相信你。” * 夜里下了一场雨,早上起来空气格外清新,仿佛整个肺被洗过的一样。 何川跟红英想着驴没草吃了,在场里铡了草用板车拉到后院。 等露水散了,宋春雪带着三个孩子去地里的菜园子,瓜蔓要打偏蔓,黄瓜还有一些没搭架,辣椒跟茄子说不定能摘几个。 豌豆角应该老了,不能生吃了,得摘一些生的回家煮着吃。 煮过的老豌豆角甜甜的,她从前能吃几大碗。 以前吃的花样少,煮豌豆角就很形象,那半个月经常煮。 之后豌豆杆儿彻底干了趴在地上,豌豆也变硬之后就不能煮了,味道不会甜,就适合磨面吃。 她今年种了东边传来的西葫芦,据说炒菜很好吃,她摘了三个小臂一样粗的,打算回家试试。 倭瓜已经有碗口那么大了,长势最好最不需要人操心,只需要掰掉偏蔓就成,最不容易旱死。 其他的等过几日,她还得从河里挑水浇灌一下。 她带着孩子去玉米地里看了看,里面种着的甜瓜竟然比外面的绿。 这种甜瓜比较稀有,种在菜园子里很容易被人摘走。 西瓜也是,只不过今年她种了不少西瓜,就算摘也不怕,何川每日都会来看看,别人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摘。 “阿奶,秀娟把你瓜苗的一颗头踩坏了,”小序小声告状,“她偷偷摘了一个瓜。” 宋春雪转头,便看到秀娟将一个拳头大的东西迅速藏在身后。 而小龙正坐在一旁的土堆里,玩得不亦乐乎。 土坑里的黄土没有被雨水浇透,还是干干的,小龙直接浇在自己的脑袋上,看到土从额头上流下来,跟小瀑布一样,开心的直拍手。 他穿着开裆裤,被太阳晒过的黄土热热的,他坐在里面,将黄土全都塞到自己的裤腿里。 宋春雪没有管,几个孩子都是这么玩着长大的,之前红英在凉州,孩子有时候掉在泥坑里也没人管。 这段时间红英把孩子收拾的很干净,可能回去之后,她还得被女儿在心里数落。 但看到孩子玩的开心,她不想阻止。 “秀娟这瓜还没熟,现在还不能摘。这个你拿去玩,其他的不能摘了知道吗?”宋春雪伸出手,“小心别踩到瓜蔓,头踩掉了就没秋瓜吃。” 秋瓜摘了之后放在洋芋窖里,至少十月份还能吃。 秀娟小心的调过来,将脑袋靠在宋春雪的怀里蹭了蹭。 “阿奶,我看这瓜好看,以前的阿奶从没有种过西瓜,也没有这么好看的菜园子。”秀娟看到宋春雪啃黄瓜,好奇道,“这是什么?” 宋春雪给他们每人给了一根,“黄瓜,很香的。” 从土坑里站起来,浑身的溏土扑簌簌的往下掉,脸上也沾满了黄土,整个人已经没了原来的颜色。 “蛋蛋也要吃。”小龙抓着最小的黄瓜,直接在宋春雪身边坐下,还靠在她身上。 宋春雪无奈,好一个土人儿。 看来红英很喜欢小龙,平日里都不叫他的小名,直接叫蛋蛋。 这边人喊自家孩子,不知道怎么喊可爱,都会喊蛋蛋。 一般叫蛋蛋的都是家里比较受宠的,她记得还有个叫丑蛋的,她堂哥的女儿还叫丑丑,甚至还有叫粪蛋的,说是好养活。 不过他们都还好,至少他们有好听的小名,说明他们有父母管着。 而宋春雪从小到大,被大人跟姐姐们喊老五。 她到韭菜园子里摘了些韭菜胡子,打算回去炒着吃,刚准备回去,便看到任海棠抱着孩子从小路上下来。 “宋姐,这是你家的菜园子?真大,种的东西真多,寻常人家都舍不得。” 寻常人家地少,一分一厘都想多产点粮食,从前三娃他爹还活着的时候,连葱都不让种,除非是在地埂开一块地。 “你家有菜园吗,要不要些白菜,菠菜也长大了,就是已经结了籽,不怎么好吃。” 任海棠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家地少,在路上有一小块地种了些韭菜和葱,别的都没种。” “那好,我给你多拔几颗白菜,今年的白菜种得太稠了。” “用不着太多,够吃一顿就成。”想到前两日的事情,任海棠关切的问道,“我听说刘剑骗了老四的银子,牵扯出了多年前的旧案,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道长已经替我解决了。” “那之前我提过的地,宋姐还要吗?” 宋春雪拔了七八颗白菜抱到她面前,“当然要,我明日早上有空,直接去找你。” 第387章 石头 下午,宋春雪来到了姚曼的酒馆。 姚曼应该是等候多时了,老远看到她便迎了上来。 “我还以为宋姐反悔了,不来了呢。”姚曼今日穿得十分稳重,眼睛周围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 “宋姐快进屋,我今日准备了不少菜,我们好好喝一杯。”说着,她握上了宋春雪的手腕。 宋春雪不经意间避开,她不喜欢同人触碰,尤其是关系没那么好的。 酒馆内还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是梅阳。 “宋姐来了啦,”梅阳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她,“姚曼说你愿意入伙,我记得你们俩之前闹掰了,还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姚曼有些尴尬,转身招呼小二跟厨房上酒。 “酒先不要,喝点茶吧,配些茶点就好。” 宋春雪在他面前的位置坐下来,看向一旁的男子,跟姚曼有几分相似。 “宋姐久仰大名,我是姚曼的大哥,今日特地来当见证人。”男子冲她点了点头,抬手给她倒了杯茶,态度有些殷勤。 “多谢。”宋春雪看向没有直言道,“我们只谈不谈感情,谁说闹掰了的人就不能在商言商了?” 梅阳点头,“还是宋姐通透。” 不多时,姚曼招呼着他们去厢房里坐。 宋春雪也不想跟他们喝酒,合上厢房门之后,从怀中掏出五十两的黄金。 “这是我出的一部分,那家客栈买下来花了多少银子,以后开张能花多少?”宋春雪看向神情呆滞的姚曼,“这些东西是有账目的吧,所有的细目到时候我要过目,将来等开张了,该分我多少利我就拿多少。” “客栈的名字起好了吗,将来客栈换成酒楼,我也是要分银子的,这个要求合理吗?” 姚曼点头,“你放心,宋姐这么信得过我,我不会让宋姐吃亏的。过几日我就将账房先生找回来,等过两个月开张,我会将详细的账本给你看,到时候算上我们各自出的银子,我会告诉你分几成的利。” 说着说着,姚曼的眼眶通红,声音略显哽咽。 “难为宋姐这么瞧得起我,觉得我会将客栈换成酒楼,那我便借宋姐吉言,将来等酒楼开起来,我会照旧给你分利。” 那是五年后的事了,但宋春雪等得起。 梅阳把玩着金灿灿的疙瘩,不由看向宋春雪,眼里的好奇快要溢出来。 “看来我还是胃口小了,我当初若是提出办个赌坊,宋姐是不是也能拿出本钱来?” 宋春雪微微一笑,“看你的本事,等将来我们赚了银子,你也有了经验,开钱庄不是问题。” 梅阳笑了,“你就吹吧,宋姐真是越来越敢想了。” 他是带着怀疑和试探的态度盯着宋春雪的,“除非你是财神爷家的亲戚。” “那不能,我要是有这关系,这辈子还能在李家庄子上受苦那么多年?”宋春雪笑着,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把家底掏出来,是因为曾经做了个梦,梦到姚曼成了庄狼县最有钱的女人。” 姚曼将手中的契约递给她,笑得合不拢嘴,“看来宋姐挺关心我的,做梦都能梦到我。” 没人将宋春雪的话放在心上,他们心里或多或少要揣测一下,宋姐真的能拿出货真价实的金子,她是从哪得来的? 宋春雪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是她最后一次在庄狼县置办什么了。 这两年,她也生出了几分野心。 她总觉得自己已经不能不满足于待在庄狼县了。 如果这辈子也能活到七十八的话,她勤快修炼的话,七十几岁应该还能走路,那她现在三十九岁,还很年轻啊,能蹦跶的日子还长。 得尽快将老四的婚事解决了,她就去南方看看。 若是能学会御剑飞行,她此生就圆满了。 “宋姐,宋姐,你怎么了,灵魂出窍了?” 梅阳用力的晃了晃她的肩膀,满脸担心的看着她,“你该不会是修行修的走火入魔了吧?我听说男女修行是不同的,万一道长不知道女修需要注意的事,让你步入歧途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宋春雪抬手,“我挺好,走神了而已。” “那就好,在这里签字画押,姚曼已经按过了。”梅阳道,“我们俩是见证者,写个名字就成。” 看着像模像样的契约纸上,各项都写得很仔细,宋春雪在最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姚曼激动不已,不由握着宋春雪的手掌,“宋姐,你真是大人有大量,我之前那样对你,你还能再次雪中送炭,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别别别,在商言商,我们契约都签了,你要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做好生意,别让我赔本就成。”宋春雪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咱们以后就是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多多指教。” 姚曼连连点头,端起茶碗鞠躬道,“多谢宋姐。” 梅阳举起茶碗,“敬宋姐。” “我家里还有事,酒就不喝了,等你的客栈开张了,咱们再痛饮一场。”宋春雪放下茶碗就往外走,“我家三娃快成亲了,忙得事儿不少。” 姚曼跟在她身后,“宋姐吃过晚饭了再回去啊,酒菜我都备好了。” “你卖给客人吧,”说到这儿,宋春雪从怀中摸出一张招财符,“招财的,随身携带,祝你财源滚滚。” 姚曼双手接下,激动的点头,“哦等等,我有样东西要送给宋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摆在宋姐家的院子里好看。” 很快,姚曼招呼着后面高大的厨子,不知从哪搬出一块表面光滑的,透着一点微黄的石头来。 “之前有位客人一两银子要买走我这石头,我没卖,放在水缸里打算腌咸菜来着,一直没用上,若是宋姐不嫌弃,可以请个石匠或者玉匠师傅看看,说不定能雕个聚宝盆。” 宋春雪没有拒绝,她正好想在院子里摆个开口大缸,两年多前捡来的大石头需要找个伴,这块刚刚好。 “那就多谢了,我回去摆在水缸里,据说我们这里也能养荷花,等过两年从南方挖些藕节来,养在缸里招财。” 梅阳摸了摸下巴,盯着石头道,“放在水缸里可惜了,要不我带你去问问石匠,看看里面是什么成色,雕个水润透光的大元宝也好啊。” “顺路吗?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就在我家附近的巷子,只不过巷子深了些而已。”梅阳拍了拍胸脯,“我们是老交情了,他最喜欢开这种石头。” 第388章 夫德 她跟石头很有缘分。 宋春雪忽然想起来,她在金城的五泉山上捡到的石头,换了个大宅子的事。 万一这个也很值钱,最终算谁的? 姚曼正是用钱之际,这石头是她送的,宋春雪也不好独吞。 她抱着沉甸甸的石头,转头看向姚曼。 “如果这个石头很值钱,将来可以卖很多钱,我们三个平分,可好?” 姚曼笑了,不觉得这样的石头会值钱,虽说翡翠都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但她觉得值钱的石头也不可能到她手里。 她也不记得这石头怎么来的,多半是谁送的,那个时候孩子他爹还没有去世。 “宋姐你这就见外了,我既然愿意送给你,就算里面裹着金子,我也认了。”她摆了摆手,“你拿去试试吧,不过我觉得还不够工匠的工钱呢。” “我听说南诏国那边玩赌石的人特别多,他们那里石头也多。咱们这里都是黄土红土,深河沟里才有石头,但不多。从这儿往北靠近黄河石头才多,咱们这块儿能有什么值钱的石头,要是有早就出名了。” 宋春雪点头,“说的有理,但我就是好奇,雕个好看的物件也好。” “那你们去吧,回头雕个好看的玩意儿让我们瞧瞧。” 梅阳带着宋春雪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他说的匠人师傅的院子。 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土窑外面安了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门,告诉旁人这里有人住。 柳木棍用树皮编成的绳子扎起来,这应该是传说中的柴扉门,宋春雪觉得叫烂门更贴切。 因为门的中上部,经常用手摸过的地方油光发亮,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垢痂灰尘,而整个门框快要散架了,门扇歪扭扭的向中间倒。 仿佛两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强撑着,互相鼓励着,希望对方多活一天,多给里面的主人当一天的门。 临近傍晚,空气清凉舒适,从袖口灌进去的风凉飕飕的。 若是从前,这会儿她一定会被这股凉气害得打个冷战。 但自从修行后,她就没那么怕凉风了。 梅阳钻进一个老旧的土窑,木门已经晒得跟土窑的颜色差不了多少,曾经的木头细缝不仅变宽了,整个门晒得太干而弯曲着,仿佛佝偻的百岁老人。 但门板挺厚实,还能撑个几十年。 宋春雪将石头扔在地上,坐在门外等着。 屋子里的老人说话很慢,还有些耳背,梅阳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商量了一番,拉开木门走了出来。 “吱呀~” 宋春雪站了起来,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眼前的老人身高不过四尺,脊背弯曲,衣裳的颜色晒得发白发暗,上面还有各种虫眼似的,感觉轻轻一扯就能化。 老人头发花白,但脸上的褶皱并不深,双目矍铄,淡淡看了眼宋春雪,便将目光移到石头上。 “这石头好看。” 老人俯身蹲下来,干瘦苍白的手抚摸着石头,指节变大,手掌无法展开的样子,看着不够灵活。 他露出了笑容,像个孩子似的,摩挲着光滑的石头,“你们想让我敲开雕琢个物件?” 说着,他起身去旁边拿工具。 宋春雪往旁边退了两步,发现这院子里到处堆着石头,各种形状大小的都有,除此之外,最多的是杂草,粮食地里绝对容不下的那种。 但是在这里,它杂而不乱,在石头缝里,在空地上自由的长着,却没有烦人的冰草狗尾草这些乱糟糟的杂草,显然是被挑着拔掉了。 一眼望过去还挺好看。 这位老者好生神秘,手艺应该不错。 梅阳笑道,“温叔,若是能做镯子之类的最好,您是行家,您觉得做什么好,按照您的意思来。” 还是头一遭听梅阳这么客气的跟人说话,不用看表情都知道他笑得贼灿烂。 这老者说不定还是世外高人。 宋春雪看到石桌边放着个竹子做的矮凳,便安心坐在上面。 梅阳跟人家熟,她就不插嘴了。 老者一手拿铁锤一手拿凿子,轻轻的敲开石头的外皮。 这样的手法,仿佛在剥鸡蛋壳。 宋春雪不由瞪大眼睛。 高手啊。 她不由站起身来,“我家里还有一块,外面跟这个挺像,很光滑,颜色看着也不错,我这就抱来。” 梅阳抬手阻止,“这个敲开看了再去也不迟。” 老者头也不抬,“去吧,拿来让我看看。” 宋春雪笑着点头,“唉,您等着。” 走了两步,她不由停下脚步,“要不要给您带壶酒?” “红高粱,梨花白,再要一只烧鸡。”老人也不客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唉好嘞,我这就去。”宋春雪开心的往外走。 就怕人家不开口。 人家愿意开口要东西,说明这个忙他特别愿意帮。 那这石头差不了。 回到家,三娃刚回来,老四削好了洋芋皮正等着宋春雪做饭。 “你们俩自己做自己吃,我出去一趟,晚上也不用等我,给我留门就成。” 老四看到她抱着石头就走,不由跑过去,“娘,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家里陪三娃,你俩一个洗碗一个做饭,也不用给我留饭。” 老四还想问什么,宋春雪已经抱着石头出了院子,转身将院门合上。 “……”老四有些失落,转头看向三娃,“你就不好奇娘去做什么了?” “不好奇,总不能比挖坟更危险。她爱去就去吧,反正她身上有功夫,一般人占不了便宜。”说着三娃走进厨房,“拿些柴来烧火。” …… 宋春雪抱着石头,肩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包袱。 回到老人的院子,她将石头轻轻放在地上,随后将包袱在地上摊开。 梅阳刚才盯着老者开石头,起身看到她带了酒肉,还有花生米和一盆鸡蛋炒洋芋粉。 “你这是把晚饭都带来了?”梅阳抬手指向门外,“我去跟娃他娘说一声,不然她要骂人了。” “去吧,你还挺有夫德,不错,你媳妇有福了。”宋春雪拿出两双筷子,对老人道,“老人家先吃东西吧,吃完再干活也不迟。” “夫德?”梅阳的惊得嗓子劈了叉,“你说老子有夫德?夫德是个撒东西?” “有妇德就有夫德,很奇怪吗?”宋春雪没好气道,“大惊小怪,比我多读了几年书,也没见多有学识。” “你……”梅阳气笑了,“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说过夫德这个词!” “我觉得挺对,小子你快去快回,回来陪我喝酒,我跟你们讲讲这石头的价值。” 第389章 我有钥匙 他们席地而坐,宋春雪没有贸然说什么。 因为她清楚,在很多洁身自好的人眼中,跟不认识的女人说话是不稳重的。 从前,宋春雪会自卑难过,但她现在不觉得自己是女人就低人一等。 她也不会讨厌这类人,至少他们比那些动不动就想占便宜的臭男人好百倍。 她希望自己有分寸,也不自怨自艾。 活了这么多年,她才明白,贬低自己,羞耻心与愧疚感,都是最害人的东西。 不是女人不值钱,而是自己信了他们的打压和贬低,真觉得自己不值钱。 我思故我在。 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怎么想。 不知道学堂里的夫子是怎么教的,反正宋春雪现在就是这么认为的。 “听梅阳说,你在学医术,不知道睡不着该吃什么?” 老人吃了好几口鸡蛋炒粉,不经意的开口。 宋春雪看他的眼下带着一点点青色,“如果你嫌麻烦不想炖药喝,就找些核桃,将中间的分心木泡水喝,睡前多喝些,不到十天就能好。” 老人嗯了一声。 这里少有人种核桃,“待会儿我去医馆给您取一些来。” “不用,有人送了我一袋核桃,一年多没顾上吃,今晚就砸了试试。” 老人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腕间的檀木手串上,“修行贵在持之以恒,切莫荒废。” 宋春雪受宠若惊,“好,多谢您。你也在修道吗?” 老人笑了一下,“修道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烧香念经,也不一定要远离尘世。有些人仗剑天涯杀人无数,但他从不滥杀无辜,坚持本心走到底,也能功德圆满。” “老朽在这里钻研玉器,日复一日,万法归一,也能悟出道来。” 宋春雪恭敬点头,“受教了。” 不多时,梅阳从外面进来。 他大咧咧的坐下,“老叔您快说说,这石头值多少钱,是翡翠吗?” “是中上乘的黄翡,你们要卖钱吗?” 老头很喜欢吃洋芋粉,说话间夹了长长的几根,“难得碰上这么好的料子,我尽量不浪费一丁点料子,镯子玉佩玉坠啥的,自己佩戴着就好,玉能养人。” 梅阳看向宋春雪,“是宋姐的东西,宋姐做主。” “我不缺银子,做出来送人也行。” 老人露出笑容,端起酒壶仰头灌了两口,“那就好,信得过的话,这两块料子交给我,做什么我说了算。” “我也不收你们的工钱,做出的玉件挑两个小的留下就成。” 梅阳看向宋春雪,宋春雪笑着点头,“那再好不过,不过工钱还是要给的,老叔平日里也要吃喝……” “老叔不缺银子,他前半辈子攒下的光阴够他挥霍大半辈子了,只是老头固执,非要在这里守着,本本分分的当他的匠人,从不贪图享乐,吃得也很简单,酒肉每个月最多吃两回。” 说着,梅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老叔这样活着有什么劲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潇洒的活着多好。” 宋春雪明白,梅阳跟老叔根本不是一类人。 至少现在不是。 “你那叫贪图享乐,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除了虚度光阴,让自己的身体老得快,一点好处都没有。” “人分三六九等的根本不在权势钱财,而是能控制自己不做什么。”宋春雪认真道,“老叔在这院子里修行呢,说不好这满院子的石头草木,都是仙品。” 梅阳摆了摆手,“好好好,我是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我现在就想着多赚点钱,多生几个孩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看着他们成家立业,享受天伦之乐。” “我一点不羡慕你们这样有觉悟的人,我不想修行不想看淡。” 借着醉意,梅阳抬头看着逐渐黯淡的天空,盯着闪烁的星光喃喃道,“我不求别的,只求平安健康,我的孩子能长命百岁,一辈子顺遂喜乐。” 说到这儿,他长叹一声,“我太害怕死了,当年我爹去世至今都未释然,我有了心病。” 他苦涩一笑,“如今看到自家孩子,总觉得他是个易碎的瓷娃娃,看到他纤细的脖子我怕,看到他纤细的胳膊腿儿我也害怕。” 宋春雪跟老叔安静的听着。 没想到他能如此袒露心事,之前的放浪不羁都是他的伪装。 难怪姚曼以前说过,梅阳虽然时常调戏人家的姑娘,却从不胡来,估计是那方面不行。 现在看来,他是心有恐惧。 “我从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我迟迟不敢娶妻,是怕梅家家门不幸,我的妻儿都会跟着我受苦,前些年还找了好些阴阳道士看我家的祖坟,看我家院子的风水,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声音艰涩道,“但我觉得他们就是捡好听的说,不敢跟我说实话。” “我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我儿子,家里的剪刀铁棍都藏了起来,若是看到我媳妇当着孩子的面拿出针线,我非骂得哭不成。院子里的一点小石子都不能有,石头砌的台阶孩子醒着的时候,都用旧褥子铺上……” 他仰天哈哈笑道,“我媳妇骂我有病,道长给了我不少符纸,我还是怕。” 老叔温声开口,“别怕,过分的担心是孩子的负累,实在不行跟着道长学打坐吧,心里有鬼可不轻松,你活的太吃力了。” 宋春雪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她上辈子对孩子是这样,后来不知道怎么好的她都忘了,估计是太忙了。 她忙着种地忙着从土里刨食,有时候累得想死,哪里顾得上想这想那。 而现在,她希望孩子们赶紧成家过日子,千万别给她添乱。 “等你媳妇给你生四五个,你的荷包快榨干,你为了赚钱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自然就好了。”宋春雪端起酒壶,“你跟老叔慢慢喝,我得回家了。” 梅阳摆手,“那你小心点,遇上不长眼的收敛着点,别真给人踹死了。” “放心,我嫌麻烦,最多打得他满地找牙。” 来到街上,宋春雪老远看到了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在撬自家医馆的门。 “那边好像有人,快点,磨磨唧唧的,你撬不开我来。” “着什么急,待会儿你偷药材砸东西,我脱了裤子尿几泡尿咱就走,刘家人交代了,一定不能被人猜到是他们找人干的……” 忽然,头顶传来声音,“我这儿有钥匙,你们要吗?” 第390章 除非他们亲自来 次日,三个光膀子的壮汉手脚被捆,嘴里塞着臭袜子臭鞋,用铁链子缠在刘家大门口。 里面的人怎么也打不开门,气得不断骂娘,最终不得不搭梯子翻墙出院子,来到门口看看怎么回事。 这一看吓得看门的小子后背一凉。 这光天化日的,白花花的三个男人背靠背贴在一起,挤在大门口剧烈的挣扎着,惹得门口路过的人不时唾骂两句。 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这是谁的手笔,是不是在暗示他们家老夫人养汉子? …… “扣扣扣。” “哐哐哐!” 老四正在院子里抓耳挠腮,恨不得翻窗出去玩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他连忙放下毛笔,乐颠颠的去开门。 “宋春雪宋姐在家吗?” 门口一个笑得跟花一样的老汉,弓着腰笑容谄媚,“我们是刘家的,来找宋姐赔礼。” 刘家? 老四眸光一转,“刘剑家的那个刘家?” “唉对对对,就是刘剑……” “砰!” “滚,别打扰老子修身养性!” 老四正在气头上,若不是刘剑那孙子坑他的钱,他也不至于被娘勒令在这里练字,五日之内连院门都不许出去。 他们还有脸来,想让娘作证饶刘剑一命? 他们吃屎去吧。 宋春雪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布屑,“外面的谁?” “刘家人,估计是想求你放过刘剑,他不止骗了我的银子,还骗了十几个跟我一般大的小伙的钱,还是他们打着包票说刘剑能带我们发财致富的,结果他连自家兄弟都骗,活该,最好在牢里关一辈子。” 宋春雪挑眉,“你不知道吗,小枣的家人已经拿了一百两银子,说是当年的事是个误会,小枣本就是刘剑的相好,刘剑已经无罪释放了吗?” “啊?”老四怒不可遏,“那种禽兽竟然回家了,小枣也太可怜了吧,她的命就值一百两银子?” 宋春雪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人死不能复生,小枣一家估计早就忘记小枣的事了,她只是家里多余的姑娘家,若不是不受宠,她怎么可能被送到大户人家当丫鬟。 更何况,小枣的父母可能还觉得,小枣死了这么多年,还能为家里赚一百两银子,他们还会说这姑娘还算有点用呢。 也不知道,他们拿了那么多银子,有没有去小枣的坟前烧些纸钱。 或者,小枣指不定没坟墓呢,被拉到很远的地方随便埋了,怕没出嫁的姑娘给家里带来霉运呢。 “扣扣扣,扣扣扣。” 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几条狗在门口汪汪汪地朝门外吠叫,想要吓退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还能找你,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老四环视左右,去后院拿了把铁锹,“娘把你的那把剑拿出来吧,绝对不能轻饶他们。” 宋春雪笑了,“放心,他们今日不是来找麻烦的。” 老四不解,“怎么可能,他们那种人最会秋后算账了,不报复我们才怪。” “昨晚上他们跑到医馆撬门,被我撞了个正着,我将那几个人绑在了刘家的大门口,他们估计是来认错道歉的。” 宋春雪在石桌前坐下,“你去开门吧。” “啊?”老四愣了片刻,“哦。” “你这写的什么狗爬字,还不如我写的呢,晚上继续写,实在不行去后院清扫一下,将驴圈的驴粪铲出来拉到外面去。” “……”老四心不甘情不愿,“那我还是去铲驴粪吧,我写字也没什么用了。” “没出息,你现在怎么不说活到老学到老了?”宋春雪嗤笑道,“从前你窝在炕上没日没夜的看艳书的时候,可是振振有词的说过这样的话,欺负我不识字啊。” “……”老四欲哭无泪。 谁能想到啊,自己那从小没读过书的老母亲,年纪一大把,竟然学字看书,不仅修道还学了医术,比那些考了进士的人还厉害。 现在谁在他面前吹牛,说自己有多厉害有多下功夫,他跟他们讲述了一下自家老母亲的经历,他们一个个的不敢接话,顾左右而言其他。 他没好气的打开门,没有拦着朝外面狂吠的狼狗。 “汪汪汪!” “汪汪汪!” 上一次敲门狗几乎没叫,这会儿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的肉撕下来,看来狗也是会察言观色的。 “进来吧。” 老四转过身往里走,两条狗挡在门口叫的唾沫星子都往外溅。 “能不能把狗叫回去,我们不敢进来啊。” 为首的老汉笑着说道,“这狗是狼狗吧,看着很凶。” 后面跟着的两个年轻男子附和道,“是啊,能不能挡一下狗,我们今日是带着重礼来的,我们不计前嫌重修旧好,如何?” 老四敷衍的喊了两声,“金子,银子,快过来。” 宋春雪蹙眉,“你给它们起了名字?” “财源滚滚嘛,叫他们金子银子,以后多的是进家门的金子银子。”老四讪笑道,“娘若是觉得不好听可以换个名字叫。” 听着多财迷啊,感觉能掉到钱眼里。 “宋姐,您在家呢,我是刘家的管家,之前的事情是个误会,呵呵,这是我们带来的东西,还望您不要嫌弃。”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男子。 他们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其中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银子,提起来一试,二十两左右。 “咣~” 宋春雪将银子丢在桌上。 “我们家不缺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我们要不起。以后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少干,要干也别被我碰上。” “哦对,你们最好盼着我们的医馆我们江家不会再遇上麻烦,不然我都会算在你们头上,毕竟这么几年,我们还从未与人结过仇。” “我将人绑在你们家门口,什么意思你们应该明白吧?” 宋春雪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何况,你们道歉也没诚意,派你们三个来,是瞧不起谁呢。” “不过你们家也别来人了,我下次会找胡婉玉问问,你们刘家人的嘴脸我一个也不想看到,不然我吃不下饭。” “这是我们的心意,宋姐别着急拒绝。” “老四,将东西扔出去,若是还不够就放狗咬人,咬伤了算我的。” 他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走就行,不劳烦你们家狼狗。” 说话间,他们迅速带上自己的东西往外跑。 老四好奇不已。 “娘为何让他们进来,却没收东西,他们估计还会来的。” 宋春雪勾唇,“除非刘剑父子亲自来,不然这事儿没完。” 第391章 三娃要成亲了 老四问起了被宋春雪抱走的那块石头。 宋春雪说让师傅雕个聚宝盆老四信了。 想到跟任海棠还有约,宋春雪带上银两准备出门。 “娘,中午回来吗?” “看情况,但是你不许出门,若是让我发现你悄悄出去了,以后就喝西北风吧。” 老四小声争取,“去我姐家也不行吗?” “不行,你非要跟他讨价还价?”宋春雪怒其不争,“你之前不是说巴结我讨好我,后半辈子吃穿不愁吗,就你现在这个德行,以后还是到李家庄子上,跟老大种地去吧。” 最近看到老四,宋春雪心气儿就不顺,之前的修行全都白费。 他就攒着吧,若一直这个鬼样子,总有一天,被她踹飞的那个人就是老四。 她深吸一口气,又骂了几句老四便出了门。 任海棠带她去找了三户人家,路途中碰到了不少讨饭的人。 “今年的日子不好过,因为前两年的瘟疫,加上粮食收的少,很多人一下子倒了,只能靠乞讨度日。也不知道啥时候能转运,若是遇上十年大旱,这个世道就乱了。” 听着任海棠的话,宋春雪低声道,“不会的,明年应该会好的。” 但她知道,就算明年好转,至少要到后半年。 很多人前半年就扛不下去。 任海棠带她去的三户人家,都是家境困难的,时常挨饿身体虚弱,还很容易生病,如今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卖地渡过难关的。 如果是前两年,宋春雪可能会让他们去寸心堂取药,不用给钱,再给他们各家各户送粮食。 但师兄说过,她不是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寡道士,此法行不通,还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人心都是贪婪的,身处险境的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仁义道德早就抛之脑后,他们想的只是如何更好的活下去。 若是宋春雪给了粮食,就会有人动邪念,上她家周围蹲着,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粮食。 宋春雪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她只是以高出市面上价格一两银子的总价,从他们三户人家买了十亩地。 任海棠看得出她的顾虑,“我知道你想帮助他们,却又怕惹火上身。你放心,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他们都是我的亲戚。”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明白就好。” “宋姐已经很大方了,我之所以找你来,也是知道你不缺地,将来等他们想赎回来也好办。不过我也知道,这辈子他们想买回去的的可能很渺茫。” 说到这儿,任海棠抹了抹眼泪。 “其实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托人寻找买家,可是他们给的银子,比你少了二两。”任海棠吸着鼻子对她行礼,“宋姐,多谢你如此慷慨。” 宋春雪将她拉了起来。 “也算不上慷慨,不过我知道你想帮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你最近缺钱的话,我可以借你一点。”她淡淡一笑,“你就当我是烂好心,但我不会对其他人说这样的话,这几年相处之下,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任海棠感激的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的嘴很严。” 说着,宋春雪掏出五两银子,“多了我也没有,希望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之所以主动开这个口,是因为她注意到,任海棠之前戴着的银手镯银耳环,如今全都不见了,估计不是当掉了,就是准备当掉。 “宋姐,这太多了,多谢你。”说着,任海棠咬着嘴唇对她跪了下来。 “这就见外了,我是借你的,不要利钱,又不是白给,没必要这样。” 任海棠声音哽咽,“可是我大哥明明有钱,就连二百文都不愿意借……” 宋春雪安慰她,“我都懂。” “回去做饭吧,想吃菜就去我家地里拔。” 任海棠死死地拉着手腕,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抱着她的胳膊走了一路。 “宋姐,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你但凡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要知会我一声。你家三娃要成亲的时候,一定喊我帮忙蒸馒头洗碗,我怕我到时候忘了日子。” 宋春雪笑道,“一定。” 接下来的日子,宋春雪不打算出门了,在家好好为三娃的事儿张罗。 给红英盘铺子的事,婚事之后再说。 她上午打坐翻医术,下午裁布缝衣,晚上吃过饭就缝被子。 一条被子想要盖得久,至少要引三遍线,不然踢几下线就断了,半年不到又得重新缝制。 还好她没做太厚,不然半匝长的针都不好使。 最重要的是,棉花要一层一层的铺,一遍一遍的压,压成型了才能缝。 不然盖几天棉花就缩到一块儿去了,被子这边薄那边厚。 若不是三娃的喜被,她早就花钱买了。 等老四成亲的时候,她直接买两条,自己亲手拉太费人了。 转眼间到了七月十五,宋春雪终于做好了喜服喜被,成亲的东西置办的差不多了。 她对自己的两套衣裳最为满意。 三娃跟学堂告了假,明日请亲戚的席面要用到什么东西,他跟老四去了梅阳家一趟,写得清清楚楚。 宋春雪一下子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三娃最让他省心,条理清晰。 在他的指挥下,老四也不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转。 红英跟何川也忙前忙后,怕她容易忽略一些习俗细节,到时候闹笑话,专门问了邻居,想着千万别闹出笑话。 而且红英心细,她成亲没几年,比宋春雪更清楚需要注意什么。 姚曼也差人来,知道宋春雪从前成亲只是潦草走了个过场,如今她可不能像从前那样,还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清单,补充了一些场面的细节。 比如富贵人家进门前都要跨火盆,新娘子迎进门之后,不一定要一直干坐着,需要指使两个人给她送吃送喝,屋里还得供江家祖先的牌位。 晚上安床需要哪些东西,若是有人闹洞房太过分,可以直接轰出去。 宋春雪现在可不惯人毛病。 七月十六,几个姐姐和二哥都来了,老大也来了,梅阳跟任海棠都来帮忙,还有雷云跟王守明…… 偌大的堡子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不知为何,宋春雪好几次忍不住热泪盈眶。 没想到,她也能将日子过得这么体面从容且热闹过。 她不再是那个人前不敢抬头的江家寡妇了。 但最让她意外的是,李大嘴也来了。 第392章 美滴很 李大嘴说是儿子赚了钱,在庄狼县买了个小院子,他顺便上来上个情钱。 也就说随份礼,喝杯三娃的喜酒。 李大嘴还是那么爱吹牛,走进堡子仔细看了个遍,不住的啧啧称赞。 “哎哟她江家嫂子厉害,这么大的堡子,这么结实的院墙,就算土匪打到城里也不怕他们闯进来。” “不得了啊,你这菜园子种得真好,这么多种类的菜,还有我见都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名字,这个女人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哎呀呀,”李大嘴沙哑的大嗓门,在看到后院的各种棚子装满东西时,忍不住感叹,“这草料,这各种粗面麦麸攒了好多,等饥荒来的时候也能吃,你怎么不卖掉换成粮食放着?” 宋春雪笑道,“我还没顾上,过些日子就卖,换些粮食。” 李大嘴笑呵呵的来到阁楼上,看到里面打扫的一尘不染,炕上摞着崭新的被子,忍不住拍了拍。 “这个屋子真美,你怎么不住上来?”李大嘴感叹道,“咱们庄子上现在过得最好的,就是你们江家了。老大又在盖房子了,他花钱买了松木,羡慕坏了多少人。” “我坐在我家门口,有时候一阵风吹来,那松木的香味真的太好闻了,”他夸张的拍拍大腿,“从门口路过那个味道更浓,我死的时候能有个松木棺材就好了。” 宋春雪哭笑不得,“你儿子现在不是赚了钱吗,他将来还会更有钱,不仅能重新盖个大院子,还能给卖檀木棺信不信?” “那也太贵了,我这身骨头要不起,松木的就成。”李大嘴煞有其事的摆摆手,“松木的就美滴很。” 这话惹得宋春雪哈哈大笑。 他站在门口,抚着刚刷过漆的围栏,看着院子里的人,不住的点头。 “回去了我就给咱庄子上的人宣扬一番,你这日子过得,比县丞还要好……” “可千万别这么说,”宋春雪压低声音,“你这是让我招人恨呢。” “怕什么,我以为你早就不管别人说什么了,我也就在你面前说两句。”李大嘴往楼下走,“好了,今天是你儿子的大日子,你快去准备东西,我看好了,你过得比大家想的都要好。” 院子里支起了桌子板凳,就等明日办喜事了。 “哦对了,怎么没见道长?” 宋春雪神情一顿。 “他跟着官兵剿匪了,估计明日回来。” 李大嘴点头,“也是,这个时候要避嫌,不然大家都猜测,你们是不是早就成夫妻了。” 宋春雪笑了,“别说,你虽然话多了点,但不招人讨厌,让人听着舒心。” “那是,我说话都是有分寸的,从不会故意中伤人。”说着,李大嘴摆摆手,“你去忙吧,我找你二哥喝罐茶。” “你不着急回家吧,我给你装些吃的,感谢你时不时指教我家老大。虽然他是个倔脾气,但旁人的话,他会听。” “乘你们家老大的驴车回去,你总要给他准备些吃的,到时候随便给我几个馒头就成。我一个人在家,实在懒得烙馍馍。” “唉好,”宋春雪笑道,“我就这安排人多买几个茶炉煮茶,明日若是客人多,炖茶最实在了。” 席面吃几顿是有定数的,除非自家人嫌弃肉菜太油腻,下两碗浆水面吃着舒坦,其他人闲聊的时候,就是围着茶炉子炖茶谝闲。 没有罐罐茶,这喜事就少了一半滋味。 宋春雪找的两个厨子做了三桌席面,前来帮忙的亲戚朋友吃了两顿。 晚上,大家都在装扮屋子。 大红的喜字,红红的床单,江红英还拿出一块盖在被子上面的,红色鸳鸯绣盖巾。 难怪红英这些日子也不来串门了,一有时间就绣花了吧。 “姐姐绣的真好看,我成亲的时候给我绣吗?”老四摸了摸盖巾,“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大家笑了,江红英笑话他,“你媳妇在哪呢,定好了我立马给你绣。” 三个姨母你一嘴我一嘴的问起老四的媳妇,得知他相中的姑娘在冀县,大家纷纷相劝,还是别找外地的。 太远不好娶不说,冀县一马平川,光景比这边好多了,人家就算愿意嫁过来,也不好相处。 “就是,而且我们跟冀县的人说话不太一样吧,咕哒咕哒的咱们听不懂,老四你老实点,就在咱们县里找。我们一定给你介绍个好看又贤惠的,冀县的姑娘咱不要。”宋春梅道,“若不是我家翠翠嫁了人,将她指给你,我们亲上加亲。” 二姐宋春香跟四妹宋春莲笑骂她想得美,人家老四年纪小,嫁过去算是嫩牛吃老草。 惹得一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对了,明日去迎亲的人是哪几个,定好了没?是十二个还是十个?” 宋家二哥宋之柱磕着瓜子问道,“明日还要准备喜钱,还有人家兄弟牵马的上马钱,给小孩儿撒的糖准备好了没?” 红英拿着红布袋子,“我跟孩子正在装呢,迎亲的舅舅姨母都得去,三娃已经定好了。” “何川呢?”李大嘴笑道,“她江家嫂子的女婿攒劲,如今不仅能帮着种地,离得这么近还能处处帮衬着,比儿子靠得住。” 宋之柱点头,“没错,老五,你要对何川好点。” “我知道,俗话说女婿是半个儿子,虽然比不上亲娘,但我总不能让他怨我这个当岳母的,一定不会让他吃亏。” 宋春莲揶揄她,“你也别忘了,以后三娃娶了媳妇,你这个当婆母的可没有从前那般舒坦了,但也别苛待儿媳妇。别从前喜欢的紧,着急忙慌的求亲,娶进门了嫌人家这不会那不会。” 这话前世的她该听,但她当初听不进去。 现在,不用任何人交代,她一定对木兰好。 “你放心,木兰嫁进门,我会找个人帮衬她。她愿意做饭就她做,不愿意我来做。”宋春雪认真道,“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就怕三娃如今读了书,会瞧不上人家不读书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正贴喜字的三娃身上。 三娃红了耳朵,“不会的,我可以教她识字,她不愿意学也没关系,我会就成。” 一旁的老四开口,“哦对了,成亲之前是不是该洗洗身子?不然洞房花烛夜多扫兴啊,人家新娘子一看,自己嫁了个脏兮兮的泥猪儿。” “……”一屋子的人沉默了,以前在庄子上,大家好像都没管这些。 要么是成亲的前几天悄悄的的洗了,不至于在成亲当晚身上都是垢痂。 第393章 哥俩好 三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大爷的,谁来堵上老四这张嘴。 “走走走,我给你烧水去,今晚上一定要洗得白白净净。” 老四从凳子上下来,拉着脸色爆红的三娃往外走,“咱们家现在有水……” 三娃比他走的更快,眨眼间跑没影了。 屋子里的人反应过来,顿时捧腹大笑,笑得东倒西歪。 “老四这哈怂,好端端的说这个,三娃臊得没脸见人了,哈哈哈,脸红鼻子粗的。” “唉你还别说,你们当年成亲的时候洗过了没?”李大嘴一本正经道,“咱们都是庄子上种地的庄稼汉,反正我当年就没洗,成亲前三天要洗来着,忙这忙那太累了,还好是冬天,闻不到。” 宋之柱略作回想,“我好像成亲前几天,偷偷在河湾里的泉水边洗了,大中午的没人,河湾里一个人没有,怪吓人的。” 宋春雪强忍着笑,她还想听听其他人的。 还好云雷他们晚上都回去了,屋子里除了李大嘴都是自家人。 二姐宋春香抬起头认真回想,“记不清了,咱们庄稼人一年洗不了几次身子,也就夏天出了汗,捂得太难受,洗头的时候顺带擦擦上半身。” 夏天一般是最忙的时候,拔完扁豆拔豌豆,紧接着是拔麦子,不是在干活就是回家做饭吃饭,吃过饭碗都不想洗,跟一摊泥一样在炕上睡午觉,根本没力气洗头洗身子。 宋春梅笑道,“那是你们懒,我知道老四就经常洗……” “行了行了,这里还有娃娃在呢,一群不好扫的长辈说这个,”宋春莲面无表情的打断她的话,“老四也是,明晚才是洞房花烛夜,这院子里有水,明晚洗也不迟啊。” 宋春香对江红英道,“让孩子去屋里睡觉去,别听我们瞎说八道。但今晚就是难得凑到一起谝闲话的时候,我们都半截身子入土了,有啥不敢说的。” “红英还年轻也别听,快去哄孩子睡觉。” 红英不由笑着看向宋春雪,她也想听啊,老一辈的故事她很好奇。 “先去哄孩子,哄睡了再来。”宋春雪起身,怀里抱着睡着的秀娟,“小龙小序吃太多糖了,喂点水把牙涮了,不然明天牙都跛了。” 今晚上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聊到半夜肯定不想睡,对宋春雪来说,这样的日子极其难得,两辈子都凑不了几次。 她不擅长说,但她想听,想感受这天赐的福气。 这让她总会不自由自在的想起前世,三娃成亲的日子在三月,天色还很冷,她为了借点红线看尽脸色的事来。 上辈子太苦了,孩子也跟着苦。 这辈子来财很容易,她反而有些惶恐。 宋春雪知道,这一切终究是一场大梦,除了自己的灵魂,什么也留不住。 这辈子的出路,终归只是走得时候从容些,遗憾少一些,怨怼少一些,便是功德圆满。 “娘,快来看看,三娃的衣服还缺颗扣子,快给他缝上。” 老四的声音传来,宋春雪应了一声,“来喽。” …… 次日天还未亮,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梅阳找来了两匹马,拉着马车去接亲,带着两个吹唢呐的,气派的很。 寻常人家,都是骑着毛驴娶亲。 宋春雪穿上自己缝制的新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两个簪子攒起来,一对红色的耳坠子格外亮眼。 其他人都去接亲了,家里只有宋春雪跟何川,还有两个厨子在忙碌。 不多时,任海棠来帮忙,姚曼也带了两个人打下手。 他们紧赶慢赶的备菜,计划着午时前就能将菜端上桌。 何川将长长的鞭炮挂在大门两侧,手脚麻利的往大院桌上摆放瓜子点心。 两条狼狗窜来窜去,人多的时候格外老实,它们也喜欢凑热闹,宋春雪便没有将他们拴在后院。 宋春雪也忙着洗菜切菜,出门检查了一下路边的水窖口和石碾有没有贴上红字。 回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这贴红纸有什么说法吗?” “怕污秽之物冲了新人。” “怎么这么安静,道长没记错日子吧?” 宋春雪回头,还没看清人影,就看到两条狗蹿了出去。 而且一声也没叫。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宋春雪不由露出笑容。 “师兄,谢大人,你们来得挺及时。” 只见谢大人跟道长跟谢大人一黑一青,被两条狗热情的迎接,手里提着大礼盒缓缓走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匹枣红马,在清晨的薄雾中,莫名有种仙人降临的美感。 “师弟莫怪,我们原本想着明日来的,临时遇到了点小事耽搁了,没赶上迎亲的队伍。” 道长今日穿的十分讲究,拂尘好像换了新的,银色的长毛亮的放光。 “宋姐今日好生端庄,儿媳妇要进门了,看得出来你有些紧张。” 谢大人也不多让,紫色的刺绣在墨色的衣服上,沉稳庄重,笑容却很随和。 “还好,稍稍有些紧张。”宋春雪站到一旁,不由戏谑道,“你们俩这是哥俩好的架势,凑到一起还怪养眼的,还能给我不嫌,真好。” 宋春雪抬手笑道,“二位里边请吧,是先喝茶还是吃汤面?” 道长不客气的走在前头,“我喝茶,这些日子没喝馋得慌,大喜的日子肯定备了好东西。” “我吃碗面,道长喝的茶太酽了,等他煮的差不多我再喝。” 说话间,他们跨进院子,去了北面的堂屋坐下。 不用宋春雪说什么,何川已经支起了茶炉子,将木炭点燃,将配茶的红枣冰糖之类的盘子放在一旁。 不多时,任海棠将茶点端了来。 “剿匪结束了吗,战况如何?”宋春雪随口问道,“你们特地来一趟,会不会耽误事儿?” 道长抚着宽袖烧了两颗枣,抬头看向宋春雪,“已经结束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耽误事儿,我过几日再走。” 谢大人道,“我明日走,要回金城复命,不算耽误,告了假的。” “好。”宋春雪起身,“我先去忙了,若是招待不周,以后再请你们喝酒赔罪。” 道长微微摇头,“师弟现在过于贪杯了,我都没有动不动请人喝酒的习惯。” “你先去吧,多备些酒菜,今日不请自来的宾客不会少。” 师兄从不会说废话,宋春雪连忙追问,“大概多少人?” 她想着在县里没什么亲戚,有交情的人也不多,算上送亲的最多三四十个人。 “一百多,快两百人,现在买肉买菜还来得及。” “什么?” 怎么可能! 那他们准备的菜远远不够! 第394章 有惊无险 “这有啥?不够了就买,我家酒馆平日里在哪里拿肉哪里买菜,我让人去买一些就好。” 姚曼听了宋春雪的话,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 “再拿三十多人的,煮肉来不及的话就买熟肉,不过鱼肉贵,咱们还是少买些,反正这儿离得挺近。” 宋春雪点头,“那就先这么办,我给何川拿银子,让他跟着你的人去买。” “行,我跟海棠在剥蒜,有事儿再喊我。”如今的姚曼说话做事一点也没架子,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她去自己的屋子,打开箱子取了二十两银子交给何川。 “你跟着姚曼家的小二去买菜,昨天估算的客人可能估少了,你再买四十个人的,鱼买二十条。蒜啊葱啊啥的也买些,酱油调料顺带也多买些,重买要时间。” 何川看了看宋春雪又看看手中的布袋子,“买菜买肉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银子,十两足够了。” “哦对了,还要买酒。” “那最多十五两,买最贵的撑死这么多,娘给这么多都够买个院子了。”说着,何川将一半还给她,“钥匙拿好,毕竟人多眼杂,娘还是小心为好。” 说话间,何川已经走远。 宋春雪无奈一笑,她现在真大方。 不过,谁要何川能指望得上呢。 但凡老四争口气,她也不会看何川这么顺眼。 辰时末,吹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大家都在门口迎接。 按理说这样大喜的日子,是要请司礼指导各项事宜的,但宋春雪觉得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熟人,就自家人看着三娃将夏木兰娶进门,简简单单的。 谁知道,她迎亲的队伍一来,三娃背着新娘子下了马车,门外观看新娘子跨火盆的人越来越多。 随后,谢大人走过来,“宋姐,你是不是该坐上去受礼了?” 看着黑漆漆的人头越来越多,宋春雪慌得不行。 怎么会来这么多人,三娃不是说他的同窗都不知道吗? “宋姐没有安排好司礼吗?” 宋春雪双眼迷茫,“你说的是喊礼成的人吗?原本是让我二哥来的,可二哥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那我来吧,你先去坐下。”谢大人面带微笑,“别慌,道长知道你准备的少慌了神,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他,不会让前来喝喜酒的人没席吃,实在不行,多叫几个厨子,搭个火桶炒菜。” “可……” “老五别愣着,快去坐下,要拜堂了。” 按照从前的习俗,不是接回来还要在房间里磨蹭一会儿吗,怎么就要拜堂了? 不去茅房撒泡尿吗?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宋春雪六神无主,只能听从安排。 坐下之后,屋子里挤满了观礼的人。 三娃跟夏木兰身着鲜红的喜服,手握红绸花站在她面前。 宋春雪心想,还好给木兰做了好看的喜服,不然站在一起不登对,这么多人看着呢。 而且她怎么觉得,院子里的人又多了。 谢大人站在右侧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送入洞房。” 满屋子的人又跟着去了东屋。 虽说道长说过,夫妻住在西北角最好,有利于夫妻和谐,但是这堡子的西北角是个小屋,屋子也没收拾。 若是道长说得早,她就不收拾东屋了,将西北角的屋子跟西屋打通。 “娘,我的同窗都来喝喜酒了,还有一些我不认识,他们说是买过符纸的人,那日被娘从土匪手中救下的人,拖家带口的来了,”三娃捏着宋春雪的小臂,“娘在听我说吗?” “嗯,”宋春雪点头,“道长没骗我,这至少要一百多人,等何川来了,我让他再去一趟……不行,那样太慢了,桌子也不够,每个屋都摆一桌,也不够,总不能去后院摆席,虽然看着干净,但有驴圈呢,只能往大门外摆。” “你忙你的,这事儿必须交给你二舅,让他操持,你跟我招呼客人就行。”宋春雪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跟老四还有你四姨母,在门口接客。” 三娃心神定了定,“好。” 宋春雪找到姚曼,“你看这个法子可行不,按照我们的菜单,找几家菜馆或者酒楼直接做好菜,拿食盒带过来,我们上菜就成?” 姚曼醍醐灌顶,“是啊,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好法子,当然行。我知道哪家的好吃,我今天不开张了,让厨子和小二都去跑腿,找四家完全够了。” 她兴奋的拍了拍宋春雪的肩膀,“宋姐放心,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快去招呼客人。” 道长走了过来,“还是师弟的法子好,院子里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先让厨房上菜,门外的桌子已经在摆了。” “梁萧也会来,所以一百五六的人是有的,你心里有数儿就成,咱们这么多人呢,我跟二哥已经安排好了,自家人都在帮忙,你去新媳妇娘家人那桌坐下坐镇就好。” 宋春雪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 道长颔首转身,“见外了啊。” 就这样,表面上有条不紊,实则兵荒马乱的亲事办得有惊无险。 她没想到,买过她符纸的人,被雷云跟道长救过的病人,还有胡婉玉也带着丫鬟来喝喜酒,专程跟她讲她逼迫小枣的父母,给小枣烧了几座金山银山。 梅阳跑前跑后的上菜,她媳妇也抱着孩子,带着被她救过的堂姐,他们还专程带了谢礼。 梁萧带着县衙的部下,跟谢大人坐了一桌,在院子里喝酒热聊,直到天色昏暗喝得尽兴才走。 宋春雪不知道自己跟多少人寒暄打招呼,一天下来,她的脸都快笑僵了,头一遭说这么多话,嗓子干得冒烟。 宾客逐渐散去,她躺在炕上歇了会儿。 太累了。 好在来的人都吃了席面,也不见寒酸,昨日来的人招待的很周到。 不过很快她又弹了起来,任海棠姚曼梅阳他们,晚上肯定要走,今日帮了这么大的忙,她总该亲自送送他们。 “娘,去吃饭吧。”老四跑了进来,“你晚饭还没吃,快坐下吃席,最后这一桌是醉云楼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你海棠姨他们呢?”宋春雪慢悠悠的起身,“我喝口水。” “我们送走了啊?” 宋春雪一阵惊慌,“你跟谁,打发酒了吗?” “那是自然,每家两小坛子梨花白,可阔气了,何川让人拉了一马车,是道长安排的。我跟道长谢大人,还有二舅亲自送的,你放心,绝对没有怠慢。” “……” PS:感觉我亲自给三娃办的酒席,手忙脚乱的。 第395章 三娃怪贴心的 三娃去揭盖头去了,怕大家看着他害羞,他已经将门从里面拴上了。 老四想拉着二舅去瞧热闹,被二舅拉回来。 “吃饭吧,等你成亲了你就知道洞房是什么样。”宋之柱拽着老四的胳膊,“我们是正经人,正经人谁听这种墙角啊。” “可人家都闹啊?” “所以那都是坏胚,不要脸,恶俗。” “……”老四也知道很多桥段挺恶俗的,但他就是想看看看到媳妇的三娃长啥样。 院子里,自家人围坐在一桌完整的席面前,有说有笑,感叹今日这喜事办得有惊无险。 几个姐姐夸宋春雪人缘好,今日来的都是替她撑场面的。 不过大家跑前跑后跑出跑进,累得脚底板都快断了。 大家有说有笑,不断的给谢大人和道长敬酒。 今日若不是他俩,场面可能会很混乱。 宋春雪无视三姐跟二姐的挤眉弄眼,起身也跟他们敬酒。 “我们都是老相识了,感谢的话我也不说了,若是谢大人以后有事儿吱一声,我一定鞍前马后。” “还好师兄提前算到了,让我有了准备,不然我肯定慌得找不着北。” “感谢的话都在酒里了,我先干为敬。” 之后,三个姐姐困得不行,先去宋春雪的屋子睡了。 小龙困得直哭,红英便带着孩子先回了家。 厨房的碗筷几个姐姐也洗的差不多了,就是地还没收拾干净,何川跟老大一直在收拾。 宋春雪让何川坐下喝酒,若是累了就回去歇息,剩下的她明日自己能收拾好。 院子里还有从街坊四邻借来的桌子,明日再擦洗一遍让老四挨个儿还回去。 老大话不多,也不怎么喝酒,吃过饭便去老四的屋里睡了。 桌前的人越来越少,宋之柱喝了一盅酒,起身道,“昨晚没睡好,我困得不行先去睡了,你们慢慢喝。” “二哥去老四的屋里挤一挤……” 道长打断她,“我待会儿要回山上,谢大人也要去客栈,不用给我们腾房间。” 宋春雪想说他们喝了酒能回去吗。 “放心,我的酒量很好,送谢大人去客栈,我再回山上。”道长倒了杯酒,“我昨夜睡得很好,天色还早,再喝两杯。” 宋春雪注意到三娃从房间出来,去厨房拿了茶壶。 不多时,夏木兰悄悄的从房间出来去了茅房。 之后,她又注意到三娃跑去厨房,给木兰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她一边喝酒一边低声笑道,“师兄,你说三娃这辈子会一直对木兰好吗?” 道长抬头,知道她指的是三娃如今读了书,这辈子的命运将跟上辈子完全不同,金钱就是试金石。 没几个人能始终如初。 谢大人不解,“宋姐是怕三娃将来纳妾?” “嗯,差不多。” 道长温声道,“怕什么,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人若要变心,你拦得住吗?” “这倒是。”宋春雪放下酒杯,她真是白修了。 喝了两杯酒,谢大人醉意渐浓。 “春树他们来了,在下先行告辞。” 半开的院门口,春树带着两个随从朝宋春雪跟道长点了点头。 “不用贫道送了?” 谢大人摆手,“不用,道长继续喝吧。” 他们来到了大门外。 “回见。” 谢大人朝他们挥了挥手,清冷的侧影在月色中带着几分寂寥。 “路上慢点。”看到他钻进马车,宋春雪将手中的两坛子梨花白递过去。 谢征露出笑容,“那我便收下了,多谢。”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道长的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师兄怎么了?”宋春雪打趣道,“舍不得谢大人了,你怎么不把他也拐入山门?” “师弟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道长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但谢征能为百姓做事,在人间修行更好,等他辞官之后再上山也不迟。” 宋春雪没想到他真的试过。 “过些日子我会闭关四十九日,有什么事你找雷云跟王守明,守明会每天为我送饭。” “闭关?” “王守明那么忙,能顾得上送吗,还是我来送吧,一日三餐,我会准时送到你的卧房外。” “不用三餐,晚上多送几个馒头,第二日早上我会吃。” “冷馒头不好吃,我也没别的事,早上给你送一趟就当是活动筋骨了。”说到这儿,宋春雪煞有介事的感叹,“若是我也能御剑就好了。” “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等我出关了再教也不迟。” 他没说,她这个年纪,可能怎么都学不会。 说罢,道长起身,“走了,早些睡,我们杵在院子里,让人家怎么洞房?” “……”宋春雪倒是忘了这茬,连忙起身,“那师兄早点回去。” “哦对了,我这儿有一个玉牌很适合师兄,我去取来。” 那位老叔将两块石头物尽其用,雕了不少物件。 两年多前她捡到的那块里面是翡翠,成色更好,一共做了三个镯子,其他的小玉饰都打了孔,可以镶在簪子上,也可以打个穗子挂在各种物件上。 其中有一个精雕的玉牌,她觉得很适合道长。 只是上面的图案她不认识。 “是老叔雕的吧,他的手艺不会差。那我收下了,有没有其他的玉籽?” “有。”宋春雪伸出手,掌心躺着十几个蚕豆大的玉籽,“看来你们是老交情了,他说过这些是给你做的。” “嗯,他曾经是全真派的,后来不知何故下了山,做了几十年的匠人。” 道长将东西揣到怀里,不等宋春雪说话,一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宋春雪微微怅然,这便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只剩她一人了。 眼皮子重得很,宋春雪去了阁楼,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 * 成亲第二日,新媳妇要敬茶。 宋春雪早早的起来收拾了厨房,看到三娃揉着眼睛跨进屋子要烧水。 “去睡吧,不用敬茶不用早起。” 三娃愣了,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她做的月白色新衣,面色红润,嘴唇嫣红。 宋春雪迅速移开视线,生怕自己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真的不敬茶了?”三娃不放心的问了一遍。 “睡得挺晚吧,新媳妇肯定累得不行,第二日虚弱不堪,敬什么茶。睡饱了再起,茶我自己会喝。” 三娃跟烫到似的,唰的一下整个脑袋都红了,双脚迅速往外挪。 “那……那我再睡会儿。” 说完,他一溜烟不见人影。 宋春雪忍俊不禁。 她刚才发现,三娃后半夜将浴桶搬到屋里去了,水缸的水少了一半。 还让木兰沐浴,怪贴心的。 第396章 谢大人他变了 七月的清晨依然明媚热烈,带着夏日即将燃尽的奋不顾身。 虽然还未出三伏天,但宋春雪已经感觉到了秋的气息。 洒在屋瓦上的阳光颜色更重了,像是很浓郁的秋天的杏树叶子,看着阳光灿烂,瞧着却不由让人心生悲伤。 其他人都还没起来,宋春雪将炒好的底汤留在锅里,等大家醒来洗漱过后,就可以将昨天剩下的面下在锅里。 蒸笼里还热着昨晚的肉菜,早饭够他们吃了。 宋春雪提着昨天剩下的肉去了任海棠家,将一只鸡和几斤白肉给了她。 之后,她又拿了一个肘子和几斤五花肉去了梅阳家。 昨日人家帮了忙的,家里剩下的肉菜容易坏,还不如老早还还人情。 从梅阳家往回走的时候,她在离家最近的菜馆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宋姐!”刘春树笑着走到她面前,“宋姐这是去哪了?” “我给人送了点东西。”宋春雪刚说什么,看到二楼窗户前的谢大人。 “那什么。”刘春树支支吾吾的,低头踢了下脚尖,“我们今日就要走了,宋姐要不要上去跟大人坐坐?” “嗯?” “宋姐,上来喝杯茶吧。” 谢大人招了招手,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她听到,“就当是为我践行了。” 宋春雪犹豫片刻,但他们都是酒友了,昨日他还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不去好像不够意思。 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站在谢征的对面了。 “宋姐请坐。”谢征递给她一双筷子,“吃点清淡的。” 看到桌上的扁豆面和浆水搅团,宋春雪接过筷子坐下,不免惊讶。 “你还会吃我们这儿的面食了?” 谢征抬手将支起的窗户放下,不至于从外面一眼就能看到他们俩坐在一起。 他知道小地方的人大多互相认识,若是传出什么流言恐怕对她不利。 “之前吃过几次,我觉得很好吃,跟臊子面一样,各有各的特色。”说着,谢征倒了杯茶递给她,“待会儿还要回去送娘家人吧?” “嗯,吃过午饭他们就该回去了。” 言外之意,她不能待太久。 “那我就长话短说。” 谢征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打开盒子,一支毛笔映入眼帘。 “在路上随便买的,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谢征语气认真,“我知道从前那些东西你为何不愿意收,盒子显得太一本正经太贵重,这盒子我留下,总不会推辞吧?” “……”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细细的毛笔,指甲圆润饱满,都递到眼前了,她不得不接下。 她不由狐疑的看向谢大人,一股奇怪又熟悉的感觉在胸中撞来撞去。 “怎么,我送的你不愿收,只收道长送的?” 他不说那些文绉绉的字眼时,还挺平易近人的。 宋春雪低头,“也不是,多谢了。” “你就是。跟道长亲近自然像一家人,对谢某客气还尽量躲着。难道酒友不应该更坦诚一些吗?” “……”她的确有,毕竟师兄是家人,可他怎么如此直接? 今天的谢征跟从前都不一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就是”这样直接的字眼,他很少说。 他说话做事总是委婉含蓄。 “道长也是男人,你好像对他很是信任。不过谢某知道,你们这几年经常往来,他处处帮你,胜似家人。” 说到这儿,谢征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西北,我只跟你和道长最熟,可在你们俩面前,谢某总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宋姐是不是觉得,谢某是个很不好相与,很麻烦的人?” “……”宋春雪瞪大眼睛,慌忙起身解释道,“天地良心,我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了。” “昨日是不是怠慢了你,让你感觉到不舒服了?”宋春雪惶恐不已,“你有话直说,我可能有时候因为你是当官的,不自觉的客气了些……” “谢某只是一个普通人。” “……”天老爷,他是在怪她对他太生疏了?还总拿师兄做比较,这不是小孩才做的事吗? “我今日去见过道长了,你给他送了玉牌,没有我的吗?” 宋春雪一愣,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那好办。 “我准备了的,只是忘了给。” “那你回家去取,我在这里等着。” “我……”回家让几个姐姐知道,她又要被盘问一番。 “下午等将娘家人都送走了也行,我就在斋月客栈,明日再走。” 宋春雪错愕的看着他,“你不是着急回去复命?我现在就去,不用多耽搁一日。” “身子有些不舒服,想歇一日,喝两副药再走。”谢征淡淡抬眸,“怎么,又不想给?” 宋春雪哭笑不得,“没有,怎么会。” 他怎么忽然跟老四一样斤斤计较。 谢征该不会是被附身了吧? 若是能摸中指脉,她就能判断是不是。 中指脉也叫阴脉,鬼脉。 是专门用来判断人体是否有阴灵上身,神鬼脉抓寸关尺,浮,中,沉,再摸手心,再摸中指一二三节。 中指指根为神,中指中节为仙,中指末节为鬼。 但她若是主动请脉,不仅显得冒昧,可能还会惹他生气。 “宋姐为何这般看着在下?”谢大人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何不对?” 宋春雪喝了口茶,垂眸直言道,“你不对劲。人前你总是克己复礼温文尔雅,很少这般说话。” 谢大人微微一笑,“我们不是酒友吗?上回我们无话不说,我以为我们今后不必客套见外。” 他沉稳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失落,“所以酒醒后,宋姐依旧觉得我们不熟?” “……”他现在不仅直来直去,嘴还挺利索,她怀疑是不是受高人指点了。 而且,她从没觉得宋姐这个称呼如此别扭过。 宋春雪大方一笑,“怎么会,你昨日那么帮我,因为你连县衙的人都来喝喜酒,太给我增面了。” “那我的东西呢?” “……”非要不可吗?她放下茶杯,“既然你不着急走,下午给你。” “好,那你去忙吧,快中午了。”目的达到,谢征低头吃面,“斋月客栈,别记混了。” 回家的路上,宋春雪百思不得其解。 “大人,属下没说错吧?” 刘春树面带笑容,小声的开口,“其实宋姐不懂这些,既然大人没死心,不如旁敲侧击徐徐图之。” 谢征耳根子一热,紧握着筷子掩饰微微发抖的手指,“去,谁要你出馊主意,本官岂是那种人。” 第397章 擅作主张 走进厨房,三个姐姐和二哥正在吃东西。 面吃完了,他们拿着白面馒头就着昨日的剩菜,有说有笑。 “老五去哪了,我们吃完就走了,老四刚出门寻你。”二哥宋之柱笑道,“你没让新媳妇敬茶,还让人家多睡会儿,贤惠的不得了啊。” 宋春雪撸起袖子,“也不能说是贤惠,就是不想用那些刁难人的恶习旧俗,你们别吃太多,我做完臊子面再走,还剩不少瘦肉。” 炝些醋用醋浇汤,没那么腻。 总不能让他们吃过剩菜回去,太不像话了。 “我们起得太晚,这会儿已经吃饱了。这肉菜很好吃,正经大厨做的菜就是不一样,你们饿了再做也不迟。” 宋之柱起身整理衣衫,“我们先回去了,家里的牲口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回得早一些还能放会儿羊。” “就是,等吃过午饭回去,天黑才到家,不在这一顿饭上。”二姐拿起花头巾绑在脑袋上,拿起一旁的布袋子,“你还有一堆事儿要做,等有机会我们再来看你。” 三姐宋春梅附和道,“对,昨日的喜事办得太好了,太气派了,连谢大人跟县衙的人都来了,你给我们宋家长脸了,我们心里高兴的很。” 宋春雪心头一酸,挡在门口,“不行,吃过饭再走,着啥急嘛。你们就这样走了,我要难受好几天,若是怕回得晚,我让老四赶马车送送你们。” 四姐宋春莲注意到她快哭了,“那也行,我来帮你做饭,二哥你去院子里帮着收拾一会儿。你不是说有个桌腿松了吗,替老五修一修。” 宋之柱无奈,“行吧。一顿饭的工夫,我们能走二十里地了。” 他跨出门槛,是真心着急回家。 宋春香笑道,“你二哥是惦记你嫂子,怕你嫂子怪他回去的晚。别看他挺横的,但对你嫂子很好。” “不管他,反正这顿饭必须吃。” 人多力量大,四姐妹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忙活,半个时辰不到,不仅臊子面出了锅,红烧鱼跟三个凉菜也出了锅。 二姐跟四姐说昨日吃肉吃重了,炝了浆水吃的浆水面。 他们吃饭的时候,宋春雪将四个黄翡镯子从箱子里取出来,还每人装了肉和菜,一些白馒头。 “你自己留着吃,全都装给我们做甚,路上背着怪重的。”宋之柱嘴上这么说,脸上带着笑容,伸手准备从袋子里取出一些。 “如今天热,放着也吃不完,”宋春雪笑道,“现在我不拦着你们了,快走。” 老四坐在马车上,“走咯,我顺道去舅舅家浪两天。” 目送他们远去,宋春雪回头看向三娃跟夏木兰。 夏木兰羞涩的低下头。 她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头发高高地盘了个妇人的发髻,只有一根木簪子。 “走吧,去我屋里,我有事儿交代。” 三娃转头看向木兰,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用口型道,“走。” 宋春雪将自己捡来的那块石头,做得最漂亮的镯子给了夏木兰。 满绿还有些透,据说至少能值百两银子。 她又拿出了两个发簪,一个珠花发钗送给木兰。 “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虽然夏木兰不识货,但就算是最差的,她也没见过。 “都戴上,你现在是江家人了,三娃有什么你就有什么。”宋春雪笑道,“咱们都是实在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谢娘。”夏木兰红了脸颊,“那我去洗碗,娘去歇息。” 宋春雪没有拒绝,“也好。” 她看着三娃跟在木兰后头帮忙,脸上的笑容久久下不来。 老大去了红英家,据说是下午过来帮忙收拾,明日再跟李大嘴一起回去。 宋春雪回屋躺了一会儿,等到木兰跟三娃回屋歇息,她从箱子里挑了绿色的无事牌出门。 走在路上她都觉得好笑,谢大人能买得起那么贵重的镯子,还向她要一个玉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果然,相识久了,就会见识到对方真实的模样。 老四也真是,这个节骨眼上去浪舅舅,不然她就让老四替他转送。 来到斋月客栈门口,宋春雪心生犹豫。 “宋姐来了,”刘春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楼上请,大人还在睡觉,你先去屋里等会儿。” “……”睡觉还让她进去? “我去给宋姐沏茶。” 将她带到门口,刘春树笑着跑下楼。 宋春雪推开门走了进去,手里提着在楼下买的瓜。 一只甜瓜一只西瓜。 她从怀中掏出玉牌放在桌上,刚想转身离开,听到床上的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下一刻,他套上官靴挑开帘子站起身。 “对不住,睡过头了。” 他穿着洁白的中衣,背对着宋春雪整理头发,声音略显沙哑。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看来是真的不舒服。 “是我来早了,你不用起来,不舒服就多休息,我很快回去。” 她别开视线,心想多少年了,她还从未见过别的男子在她面前穿衣。 谢大人应该是喜欢熏香的,他穿上轻薄的外衫,被风一吹,一股好闻的香味飘了过来。 宋春雪揉了揉鼻子,感觉这房间的地有些烫脚,只想尽快离开。 她这酒友太不一般了,避嫌是没有错的,主要是对自己好。 “茶来了,宋姐请慢用。” 刘春树利索的将茶放在桌上,目不斜视的合上门走了。 “茶我就……” “酒友不能喝茶?” “……” 穿戴整齐的谢征在圆桌前坐下,唇色干燥发白,给宋春雪倒了杯茶。 “听说你有事儿要找我帮忙?” 老二的事? 宋春雪顺势坐下,“道长跟你说的?” “不是,”谢征吹了吹茶沫,垂眸间显得他眼睫很浓,“他去找过我。” “什么?”宋春雪心头一惊,“他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谢征笑了,目光落在宋春雪身上,“他说你会大动肝火,果然没错。” “宋姐,如今我离陇西郡知府只差一步之遥,你家老二的事儿只是一句话的事,你难道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军营里受苦?” 宋春雪心情复杂,“谢大人不会为难吗,这不算以权谋私吗?” “算,”谢征喝了两口茶,语气温和,“可我们的交情,若是连这点忙都不帮,还谈什么朋友。” “没几个人敢来找我帮忙,你儿子挺勇敢,我已经擅作主张,将他留在了府衙当差,官阶低了些,但两年后就能升官。” “……”他竟然对她用“擅作主张”,谢大人何时如此会说话了? PS:数据掉的有点猛,我自以为发现问题所在了,你懂的。 (我太难了) 第398章 舅舅 见势不妙,老二老四吓得悄悄溜出去。 宋春雪哼笑一声,真是她的好大儿。 宋春雪一直以为是自己惯坏了老大,他太听媳妇的话才跟她生分的。 没想到,他骨子里就是这么坏。 ??.??????????.???? 若不是重生,她都看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他们几个生气了,一直都是这么跟她说话的。 “娘,你看我的脸都肿了,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娘忽然这么护着老三,他给你什么好处了,是不是被他给收买了?” “分了家又不是不管娘,等娘老了我会养老送终,难不成指望老三?” 宋春雪深吸一口气,她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来。 她这辈子,若不是老三养着,可能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 指望老大,她还不如早早地自我了断。 “老大,我暂时不想分家,水川那块地不能给你,你不是在外面赚了钱吗,若是觉得挤可以先准备着盖院子。” “你爹去世十年了,我一个人将你们带大,就指着水川的那些地养活你们,那块地就算天旱也能收点粮食。” “你话说的好听,分了家之后哪里会顾得上管我,整天凤儿凤儿的,不跟我生分就不错了。” “老二老四还想要银子,我哪里来的银子,我连扯几尺布做衣裳的钱都没有。” 宋春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补丁,不由鼻子一酸。 上一次,因为知道分家后就不好给老大什么,她将手里的银子大多数都给了老大,老二老四也分了,唯独没有给三娃留。 可到头来,她连他们的纸钱都收不到。 三娃孩子多,穷得连纸钱也烧不了几张。 “水川的地我们可以商量,但我们兄弟几个长大成人,总要分家的,娘怎么糊涂了?” 宋春雪看到他蹙起眉头,眼里全是气愤,便猜到他已经在心里怀疑是三娃搞的鬼。 “因为我最疼你啊,我不想跟你分家。” 她决定用缓兵之计,吓得他主动放弃一些东西。 她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语气柔和,“等你盖好了院子,我跟你一起过吧,将这老房子交给三娃,到时候别说水川的地,家里的粮食我都带出来。” 老大江夜铭浑身一僵。 “这……我们不是说好的了吗?” “你不是不喜欢凤儿,跟她处不来吗?娘还嫌她笨手笨脚,经常给你添堵,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过的好。” “三娃读书不行,干活放羊都比我们在行,娶媳妇还得几年,你不是想好了让他养着你吗?” 听着他这么快就交了底,宋春雪心头冰凉一片。 若是她当初没那么重的私心,早就发现老大不可靠了。 她闭上眼睛,懒懒的靠在椅子上。 “我觉得还是你好,三娃脾气太冲了,说话还不好听,将来我想跟你一起过。” 见她这么说,江夜铭烦躁的起身,“那我去跟凤儿商量商量。” “不管怎么样,三娃我不放心,万一他娶的媳妇比你媳妇还脾气大,我将来哪有好日子过。”宋春雪叹了口气,“我最疼你了,还是你指望得上。” 听到“最疼你”这三个字,江夜铭狠狠蹙眉,一只脚跨出门槛。 “那我好好跟凤儿商量一下,她现在怀了孩子,脾气不好。” 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江夜铭。 老大离开房间,宋春雪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迅速站起 来,动了动还算利索的腿脚,来到镜子前,看到自己还算年轻的脸颊,不禁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很疼,她真的回来了! 感谢老天爷,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之后,她从怀中摸出钥匙,悄悄打开自己的宝贝箱子,清点了一下自己的所有财产。 一共十五两银子,大多数都是卖羊卖骡子的钱,还有她铲茵陈跟蒲公英等药材攒下的。 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连忙将箱子锁了,重新放在柜子上。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老大指使老二的声音。 很快,老二挑起门帘进来。 “娘,快中午了,我们今天吃什么?” 宋春雪看着老二,他这是要她去做饭的意思。 “你嫂子呢,她才怀孕五个月,已经不会做饭了?”她靠在椅子上,神情疲惫,“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做饭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吃吧。” 分家前一直都是她在做饭,老大刚成亲那会儿是他媳妇陈凤在做。 可是上个月,陈凤因为摔了一跤不舒服,便将做饭的任务又交还给了宋春雪。 若是从前的宋春雪,就算是病着也要起来给他们做饭吃。 但现在她心里寒的彻底,不想伺候他们。 只不过,想到放羊回来的三娃要吃饭,她心里琢磨着,饿着其他人也不能饿到他。 现在是三月底,天不热,三娃回来得晚。 等他回来,宋春雪跟他一起吃也行。 这样想着,她躺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胳膊被人推了推。 “娘,你怎么了?” 是三娃的声音。 宋春雪一抬头,便看到三娃紧张的神色。 才十六岁的他,稚嫩的眉清目秀,看着她时却担忧的皱眉头。 他嘴唇干得起皮了,脸上挂着灰尘,皮肤略黑。 看他手里还握着羊鞭,显然是刚进屋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来看她了。 “大哥说你不舒服,今天还没做饭,我来做吧,中午吃什么?” 什么?让三娃做饭! 宋春雪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来看着他。 “你大哥二哥呢,他们连顿饭都不做,非要等你回来?” “大哥在打扫羊圈,嫂子刚从地里回来,二哥在砍柴,反正我也不累,我做饭也行。”三娃说着起身往外走,“我想吃荞面刀削了,面在哪儿?” 宋春雪溜下炕头,穿上鞋子来到厨房。 下台阶的时候,她不禁喜上眉梢。 腿脚便利的感觉真好,浑身轻松的感觉真好。 她越过三娃来到厨房,看着案板上灶头上的碗没洗,不由火冒三丈。 “碗都没洗,放着这么多让谁来洗?” 三娃看着碗里残留的鸡蛋末,语气有些失落,“你们早上喝了鸡蛋汤?” 宋春雪的心咯噔的一下,对上他失落委屈的神情,心酸的厉害。 如果没记错,这鸡蛋汤还是她烧的。 三娃每天都得很早去放羊,喝水吃干饼子对付两口就离开了。 老大说他媳妇想喝鸡蛋汤,她便奢侈了一把,一人一个荷包蛋。 她以前真糊涂,三娃这么乖这么懂事,为什么不给他留一个。 “我早上走得太早,喝不上很正常,碗我来洗吧。” 三娃看母亲为难的神情,快速的别过视线,撸起袖子开始洗碗。 第399章 木兰的父母 三娃看母亲愣在原地,便知道他们根本没打算给他留。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自己打小就不招人疼。 宋春雪看着三娃蹲在地上,脊背上的骨头隔着灰色的粗布衣,清晰可见。 她的眼里漫上一层雾气,心里又酸又疼,视线不敢落在三娃身上。 “还是我来洗吧,你都没喝洗什么洗。” 曾经的她真可恶,明明都是她生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偏偏对三娃不上心? 他不会像其他几个跟她找借口,跟她要这要那,她就觉得三娃是干活的料,不值得疼爱了吗? 她抹了把眼泪,快速的将碗筷放在锅里,倒了水洗干净。 随后,她在锅里倒了一点油,从柜子里盛着麦麸的瓷盆里,取了两颗鸡蛋出来。 很快,两个煎蛋做好,被她盛在盘子里。 ??.??????????.???? 她将盘子递给三娃。 “给大哥端过去吗?” 正在烧火的三娃接过盘子,起身就往外走。 他从未想过,这些好东西是给自己的。 “等等,”宋春雪努力压下哽咽,“坐下来你自己吃,他们早上都吃过了。” 三娃惊讶的看向宋春雪,“娘……两个是不是太多了?” 这傻孩子,两个都嫌多。 以前给老大的时候,他只会嫌少。 “就两个鸡蛋,哪里多了?”宋春雪挖了三碗白面倒在案板上,“我记得你喜欢吃酸菜面片,今天就给你做。” “咳咳咳……”三娃受宠若惊,被刚送到嘴里的鸡蛋呛到。 他有些惴惴不安。 “娘,是不是有事跟我说?”他连忙将盘子放在灶台上,“大哥要分家就分吧,我没什么意见,我成家还早,家里的活我都能干。” “……”这傻孩子太窝心了,宋春雪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夺眶而出。 她背对着三娃抹眼泪,心里暗骂曾经的自己。 “没事,分家的事不着急,总不能啥好事都让他占了,这些年我已经够惯着他了。”宋春雪低头和面,“你去洗把脸休息会儿,让你二哥来烧火。” 三娃有些犹豫,将两个煎蛋快速塞到嘴里。 不多时,老二提着一篮子柴火进了厨房。 “娘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怎么又在做饭,不是三娃在做吗?” 他凑到宋春雪跟前,看着案板上的白面,“咦,今天什么好日子,竟然吃白面?” 按照惯例,只有过年才吃白面。 “今天的确是好日子,你来烧火,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老二不情不愿的坐下来,折断干树枝往灶膛里塞。 “娘,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还打了大哥。刚才我看到三娃的嘴巴油乎乎的,你给他吃什么好东西了?” 老二没好气道,“以前你偏心大哥,现在改成偏心三娃了?” 宋春雪没有搭话。 “也是,三娃将来要给你养老送终,分了家大哥也指望不上了,偏心他很正常。” 专心揉面的宋春雪顿了顿,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以前怎么不懂? 但凡她清醒一点,也不会亏待了三娃,想到他只有愧疚。 “不过分地分粮食的事我不管,银子我要多分一点,以后若是不混出个人样,我绝不回来见娘。” “娘放心,我一定会将你从这山里接出去,过上好日子。” 宋春雪在心里 冷笑,他是混得不错,孝敬的却是他媳妇的娘。 她在这山沟沟里待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失望后悔了大半生。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真是个愚蠢的母亲。 饭做好了,酸菜白面,每个人碗里还放了一点肉臊子。 因为昨天数落了老大媳妇陈凤,她不愿意跟大家一起吃,老大端着面去了北屋,之后又回来。 宋春雪看着眼前的四个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娘,今天的饭这么香,什么好日子啊?” 以读书为借口的老四终于舍得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拿起筷子馋的直流口水。 “吃了这顿饭,以后吃饭轮流来,谁不上地里谁做。”宋春雪没拿筷子,大家都没有吃。 听到这话,老二跟老四对视一眼。 “那不就是我跟二哥做?”老四板着脸抗议,“可我不会做啊。” “那你就洗碗,以后中午的碗你来洗。” 老四哪里见过母亲这架势,连连点头。 “我暂时不打算分家。老二要去军营,光拿银子也吃亏,老四还小,以后还要跟我分。既然你们认定我以后归老三养,水川那块地谁也别惦记。” 宋春雪拿起筷子,“好了,吃饭。” 除了三娃,饭桌前的每个人都很气愤。 “娘,这不公平,家里的骡子牲口还有粮食,难道都是老三的,你怎么能这么偏心!” 率先反对的是老大,他气呼呼的瞪着三娃,“你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夜之间她就变卦了。” 三娃有些无措,不解的看向宋春雪。 “我说了,不分家,你若是不想跟我们挤在一个院子里,可以自己在外面盖院子,分院不分家。”宋春雪淡淡的补充道,“而且,每天上午盖院子,下午一起干农活。” 老大气得起身就走,“我不吃了!” “不吃正好,老三吃。他每天放羊回来干的活,比你们一整天干的都多。” 老二不由嘀咕,“那是他能干,我们都干不过他,不然还能怎么办。” “……”宋春雪差点没忍住将手里的饭,丢到他脸上。 “你们若是觉得我偏心,可以先将老三分出去,以后家里的活你们干。” 走到院子里的老大沉声道,“那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你给我滚出去,谁也不碍着谁!” 说完,宋春雪端起碗吃饭,谁也不理。 不知所以的三娃有些懵,但今天的饭实在香,他饿的厉害,端起来便大口大口的吃。 吃过饭,老四乖乖去洗碗,老二老三去南边的屋子睡觉。 三娃刚进屋,就被老大一拳打倒在地。 “你跟娘说了什么,她怎么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向着你!” “亏我之前还觉得你老实,背地里却这么算计我。” “你读书不行,脑子一点也不差啊,悄摸声的给我使绊子,根本没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是吧。” 说着,他一拳拳的砸向三娃。 “大哥,大哥你别打了。” 老二说是拉架,实际上拉偏架,拽着三娃不让还手。 宋春雪听到动静跑过去踹开门,“老大,你想造反吗?” “不是要分家吗,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老大媳妇从北屋出来,大声吼道,“你们太欺负人了,老大跟我回娘家!” 第400章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在月凉如水的夜里,宋春雪坐在窗前,翻来覆去思索这句话。 她扪心自问,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重生前,她活到了七十八岁,如今她的身体虽然回到了三十六岁,但她的灵魂已经沧桑不堪。 她无比清楚,若不是她当娘当得不称职,也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 ??.??????????.???? 可是现在,几个孩子羽翼渐丰,她自问没有亏待过老大,最没有资格那么问她的人,便是老大江夜铭。 趴在冰凉的窗台前,她的胸口压着一块石头,但她也坚定了不能轻易分家的想法。 她要等老大自己退步。 第二天,宋春雪起得很早。 她用杂粮蒸了馒头,还烧了六个荷包蛋。 她跟老二老三每人两个,放鸡蛋的瓷盆已经空了。 就算她不这么做,以后每天鸡圈里下的蛋,都会被老大媳妇陈凤悄悄拿走。 从前,她睁一眼闭一只眼,这次她不会惯他们的毛病。 她将早饭端到了北屋,荷包蛋加热腾腾的粗面馒头,三娃吃得很欢快。 老二虽然在心里怪娘将她喊得这么早,但想到若是他晚了就喝不到荷包蛋,闷头大口大口的吃着。 大哥这回跟娘较上劲了,娘的脾气他清楚,大哥是拗不过娘亲的。 更何况,大哥还没分家呢,吃的喝的都要靠娘,他支棱不起来。 “哐当。” 就在北屋的三人吃得正香时,老大推门进来,冷冷的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三娃跟老二连忙将蛋吞进嘴里,嚼了两口喝了口汤咽到肚子里。 江夜铭强忍着怒火,捏着拳头看向宋春雪。 “娘,你们把鸡蛋吃完了?” 宋春雪喝了口汤,不徐不疾的道,“陈凤在她的箱子里藏了鸡蛋,你又不是不知道,想喝自己烧去。” “……”老大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哦对了,既然要吃鸡蛋,地里的活她干不了,家里的鸡啊猪啊的总能喂吧,院子总会扫吧?” “若是还想分到家里的东西,最好干点活,不然我不开心了将你们扫地出门,别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连李广正家的狗都知道,我以前偏心的是你。” “……”众人沉默。 老二江夜辉跟三娃江夜寻强忍着,喝了口汤压下想笑的冲动。 看到两个弟弟憋笑的样子,老大气得想踹人。 但凤儿还怀着孩子。 就算母亲如此针对他,他也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受委屈。 他忍住了踹门的冲动,气呼呼的撩起门帘去厨房烧汤。 想要用白面,却发现装白面的柜子上了锁。 “砰!” 脚边的小凳子被他踹得飞了出去。 在北屋的宋春雪听得清清楚楚,她喝完了汤起身打算去忙。 “老二去洗碗,我们该去忙了。还有,既然你在家里,这几天就负责看家,别让他们将家里的东西搬出去。” 老二有些迟疑,“可是我打不过大哥啊,拦不住怎么办?” “拦不住就不拦,看他们藏到了哪里,回来告诉我就行。”她面无表情道,“那都是我一点一滴用汗水换来的,他没资格拿。” 三娃看向老二。 老二小心的开口,“娘,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防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