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民之上》 第1章 老套的穿越开头 “还真在这里。明明是离家出走,挺爱干净。小崽子,老实呆着!”

迷迷糊糊中被按着下巴晃了几下脑袋,然后被粗鲁地从草堆里扛起扔在复古老旧的木板拖车上,张凯杰痛得龇牙咧嘴,坐起还有些软弱无力的身躯,揉了下吃痛的胳膊与腰臀。

一名金发碧眼白肤的女孩蜷缩在一旁双手抱膝而坐,表情坚毅地思索着。

霍利望了一眼,侧头躲开六七月的炽热阳光,理了理亚麻薄布黑短袖与长裤,摆正了两只草鞋,又望了眼拉起板车的大汉,以及一旁骑大黑牛的黑肤卷发男孩,揉着还是有些胀的太阳穴,斜靠着护栏整理着思绪。

穿越了,到了个能觉醒魔法斗气这种超凡能力、有精灵有巨龙有兽人有亡灵也有人类的奇幻世界,但仍旧是个人族黑发黄肤小帅哥。

嗯,这都是自己应得的。

上辈子遵纪守法、严于律己,为了摆脱甩不掉的各种白痴领导和同事,宁可买了三台电脑,天天窝在小窝里勤勤恳恳游戏搬砖,在各种游戏搬砖环境基本没落的情况下,日子还稍稍逆流而上有了点起色,虽说是在沿海十八线小县城度日养老的水平,但已经算是心满意足了。

但父母催婚三天两头,房贷水电月月得交,推销电话、垃圾短信屡见不鲜,本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才天天坚持着,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熬夜多的原因,魂都穿越了,心里即便再记挂,也管不了那边的家庭如何洪水滔天。

大概是魂穿的关系,之前迷迷糊糊躺了好久,只是喝着溪水洗漱了几次又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现在头虽然还胀,倒是能正常理清这个身份的大概身世了。

霍利,再过几天快十八岁了,等等……他望了眼前方,稍稍愣了一下。

拉板车的大汉棕色卷发白肤,穿着帽子放下的灰白色亚麻斗篷,背影雄厚宽阔,拉着两条与板车固定的皮带走得不疾不徐,但——为什么不用牛拉车?

嘶……脑子里不少多出来的记忆令他明白这个世界似乎与前世见识过诸多小说里的奇幻世界大相径庭,但他暂且放下那些记忆,先理清自身情况。

父母双全,有着一哥一姐一个弟弟,出身在工匠家庭,快十八岁的霍利也跟着父兄一起做木匠——嗯,这是本来的情况。

几天前,亲哥钱纳里在外面散步,意外从台阶跌落摔到后脑勺死了,因为这个世界拥有亡灵生物,且传说中亡灵女王还是人族转化的关系,或许对人类能亲善一些,即便霍利没亲眼见过亡灵,但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也可能完全接受不了这种堪比前世中大彩票概率的意外,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寻找将钱纳里转化为亡灵的魔法。

很幸运的是,霍利很快在路上偶遇了一个自称会亡灵魔法的人,跟着流浪了不到两天,还被传授了亡灵召唤术,但不幸的是,刚汇合组织没多久,那个组织就被一群看着像官方组织的人持着刀剑给灭了。

霍利趁乱跑了出去,还等了不久,直到确认那个组织成员没有漏网之鱼,他只好悻悻回家,然后在中途突发奇想,用听来的亡灵召唤术对着河边濒死的鱼尝试了一下,然后就被他鸠占鹊巢了。

很显然,那个法术很不着调。

但亡灵召唤自己的亲哥……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真正的神明,至少霍利的记忆里没有那种确切执掌世界规则的神明出现过,也没有治愈术、复活术之类的神术,但亡灵却真实存在。

然而亡灵的名声不太好,据说现在还有亡灵帝国存在,正是由亡灵女王在幕后掌控,以至于霍利的思想也为世俗不容,但奇幻世界中这份“扭曲”的感情还是让张凯杰动容。

他也有几个感情深的人或英年早逝或意外离世,当初还是少年,执念很深,向来对鬼神之事比较淡漠的他,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希望灵异事件是存在的,也好能再续彼此的情谊。

本该对霍利的这份感情保持尊重并感同身受的,但张凯杰——既然穿越了,就入乡随俗按照这个身份活吧,霍利仔细回味了一下,对亡灵召唤这件事还是想笑。

那个段子怎么说来着?

一个男子的弟弟被坏人杀了,他想要复仇,他的精灵朋友说,我的弓箭会帮助你,矮人朋友说还有我的斧子,亡灵法师朋友说,还有你的弟弟。

霍利强忍住笑,兴许是张凯杰的人生更加丰富多彩以至于碾压了霍利的人生,对他而言,霍利的记忆说不上深刻,像是旁观者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也使得这份笑意突兀得像是在落井下石。

对于这个地狱笑话他心虚地在内心敲木鱼,用目光扰乱思绪,又扫了眼三人一牛,以及前方贯穿林野、蜿蜒向前的泥路。

这样的场景不像是遇到了走私人口的犯罪行为,这名大汉还知道自己是离家出走,应该是守卫军的人了,听声音似乎有点印象,应该跟霍利一样也是出身爱普罗村的。

与附近大多数领地一样,爱普罗村所在的巨石领也属于民众自治,领地里的各个村落会出人组建一支人数过百的守卫军巡逻警戒,通常是警戒自己村落周围的。

毕竟,囊括巨石领在内,霍利生活的国家自诩“自由神国”,但却是深居在一片以森林、山岭为主的原始国度。

据说其他国家称呼这里为“迷雾之森”、“遗忘之地”、“懦弱者的庇护所”,各种传闻都有,霍利无法分辨消息的真实性,但这个国度里不只有人类族群,也有精灵、兽人、野兽族群,还有半精灵、半兽人这种人、精灵、兽人三族混血自成一个族群的群体,以及半人马、鱼人、人鱼之类的类人族——按照这个世界强者为尊的说法,应该称为类兽族,甚至还有亡灵的踪影不时出现,当然亡灵只是霍利道听途说,基本没人见过。

而这些种族都很危险,并没有因为同处一个国度就和谐共存。

就连看上去普通的虫鸟、植物都可能致命,植物中不少种类带有毒性自不必说,但虫鸟也时常将人类当成食物来袭击。

与普通的奇幻世界不同,这个世界的虫鸟居然也有部分族群拥有前世的正常成年人那样的智慧,即便有一些没有,也可能类似前世的部分生物一样,大概拥有人类五六岁的智力水平,加上这些虫鸟同样可能拥有超凡力量,以至于危险程度比一般的魔法世界呈指数型上升。

而可悲的是,五百多年前,巨龙族龙后在龙王死后继位曾发动战争统治世界,根据天赋与成长极限将抛开亡灵的其他天下种族划分为五等。

尘民、石民、黑铁之民、白银之民、黄金之民,很俗套的称呼,与超凡者的一到五级实力对应。

人族赫然在尘民的行列,还被禁止拥有姓氏,只能被其他种族赐姓。只有晋级超凡者的行列,才能跨入新的阶层。

更让霍利哭笑不得的是,巨龙族自诩黄金之民就算了,只要会飞,居然就是白银之民,连只乌鸦鸽子都比人高贵。

人族甚至不配跟前世成熟期智商只有五六岁的各种大型兽类相提并论,还一度被其他种族形容成食物,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野兽位列第三等的黑铁之民,还在精灵族与兽人族这两个拥有石民称谓的种族之上,不少虫族也在黑铁之民的行列。

估计跟审美有关吧……那个脑子不正常的龙后,只知道谁的拳头大谁就厉害,怪不得没过百年巨龙王国就被推翻了。

但尘民这个称谓还是留存下来,烙印在人族在其他人的印象里。

更因为现在人族不复千年之前自成一国、与百族平等共立的辉煌,在各个地区都基本依附于精灵生存,让尘民这个称谓屡屡成为贬义词被提及。

重振人族荣光,我辈义不容辞!只是……我脑袋里没有“叮!”啊。

穿越者福利呢?什么时候来啊?霍利心中戏谑地想着,没多久,视野中,蜿蜒的泥路尽头逐渐扩张成开阔土地,一个木屋错落林立的村落出现在视野中,根据布局正是霍利成长的爱普罗村。

村子有两三百户人,整体建筑风格偏向于原始的木屋木房,基本都是二层小楼带院落,也有泥土夯实加木结构的建筑与木结构瞭望塔零星夹杂,相对比较简陋,根据记忆也找不到什么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只能说更加原始落后,其他人族村落建筑风格似乎也比较相似,不过霍利倒是听说过其他领地有城堡,其他国家也有。

突然,霍利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震惊地瞥了眼骑着牛满脸垂头丧气的黑肤年轻人。

牛这种大型动物在这个世界当然是具有高等智慧的,在自由神国里也自成族群,倒也没与人类相互仇视,但想要用牛、马、象等巨型动物耕作得支付巨量草料或肉食,而且还得请兽语翻译跟保镖,手续繁杂且价格昂贵,一般有田的人家都是自己家里人耕作的,这人居然能骑牛,看着跟自己一样一身粗糙的薄衣啊……哇哦!黑皮真的有加成耶!

“嗷呜!”

村口突然有狼吼声响起。

一只体型巨大如牛的白狼从村子里飞快跑出,停在村口。

拉车的大汉随即停下脚步,本来就粗重的呼吸紊乱了一阵,弯腰也跟着小声“啊呜”附和一声,跟狗呜咽差不多。

那白狼的体型让霍利心中发怵,只是他忍不住揉脸掩盖扯动的嘴角,你这叫声人家真的听得懂吗?

不过这只白狼眼熟又相对陌生,并不属于爱普罗村。

“你们两人等等见了先知大人不准多话。先知大人说什么,你们就老实回答。”大汉撇了撇头朝这边语调严肃,又望向那头黑牛与那名黑肤男孩。

那黑肤男孩闻声,抿着厚唇伏在黑牛背上抱住了黑牛的脖颈,黑牛眼神不屑地撇了眼大汉,那大汉随即稍稍弯腰低了低头,继续向前。那黑牛还扫了眼过来,打了个响鼻,充满了轻蔑的意味。

被头牛小瞧了……霍利忍不住想捋起袖子跳下板车找这头大黑牛单挑,看着这牛满身的腱子肉,还有一对粗壮厚实的牛角,又很自然地微微低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腼腆笑容。

迟早宰了你吃红烧牛肉面!腹诽归腹诽,霍利却不得不承认,智商同等,人族在这些前世是家畜的大型兽类的唯一优势,似乎只有一个了——那就是没有发情期,或者说,成熟之后,天天都可以发情……然后用人数优势堆死对方?

霍利胡思乱想,随即想起了有关“先知”的信息。

没记错的话,这只白狼是那位先知在人族村落经常携带的侍从之一,另外一名是个与先知一样戴着面具、披着斗篷、体型状如牛的中年男性。

自由神国很早就有检验资质是否能成为超凡者的传统,根据老一辈的说法,当初一般情况下,人族的孩子都是在小时候进行检测的,检测的花费还不小,但一旦检测出超凡者资质后,这些具有魔法斗气潜质的人族并不是成为某个地方的守卫军,而是会被人带离村落消失掉。

据说是人口买卖,卖给毗邻的精灵帝国充当战力去了,而且各村落的村长会私吞这一笔钱,一分也到不了家属的口袋里,或者分给家属的钱大打折扣。

这件事霍利身为平民当然只是道听途说,但从八年前开始,这件事被突然冒出来的“先知”整治,对方在传闻中是“木神”的神使。

这个“木神”的传说已经在这个森林密布的国度流传了好几百年了,一直没有相关神迹,当然也不乏信仰者将它视为正统信仰,成立宗教,但都是小宗教,教义也大多跟思想品德教育差不多,没有形成极大的规模——霍利觉得其中十之八九有人在暗中控制,要不然有心人不可能看到了这块吸金的肥肉不咬。

然而这个“先知”也同样没有大规模发展宗教的想法,甚至与那些自视正统的各个木神宗教从不来往。

他从八年前突然出现在某个人族村落之后,这八年辗转各处,只是挖掘各个领地里有超凡者潜能的人族孩子,然后循着老传统带着离开。

唯一的区别是,他带走的孩子据说真的都具有超凡者潜质,并且,得来的钱或物资都会交到相应的家属手中,且价值颇丰。

人族的超凡者潜质发掘年纪在之前没有具体规定,但最近八年一律在十八岁成年这一天,好像是跟人族精神力、气血在成年后达到巅峰有关。而这位“先知”被人信服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总能在人过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准时出现。

霍利不知道真伪,却是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就是七月一日,一个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之前有过昏迷,他不确定现在的具体时间是否真的如传言那样真的是他生日这一天,又是否错过了检测,却也明白这次检验是他是否能成为超凡者的时刻了。

尽管知道超凡者在那些尘民之上的种族中不算凤毛麟角,但那龙后的等级划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人族真的没什么天赋,整个爱普罗村这两三百户家庭近百年也只有十几位,还无法确定里面是否掺杂弄虚作假的人口交易。

凭借霍利之前施展亡灵召唤术受到反噬,也可以看出这具身体大概率没有魔法天赋,但以前的霍利没有,不代表现在的霍利没有,而且还有斗气,霍利不可避免地开始幻想。

身为一名穿越者,肯定是主角模版啊,检测结果不应该妥妥极品全灵根、全法系精通、天生至尊骨吗?

霍利对于自己的幻想有点自得其乐,然后悄咪咪斜睨黑牛一扭一扭挺翘的臀肉与晃来晃去的牛尾。

走着瞧吧,摆脱天天土豆饼、玉米面,顿顿都能吃牛肉面的日子一定不远了。 第2章 家人、神树与生日礼物 “霍利!”

临近村口,有一胖一瘦两名黄肤黑长发的女子从村口的一户人家中相互搀扶着小跑出来,站到白狼的对面、路口的另一边就止步不前。

一名尾随的黄肤平头年轻男子站在两名女子身边,稍稍挡住了白狼,将两女护在身后,但霍利仍然能看出来,这三人与自己这边四人一牛一样身躯止不住打颤,或许那两女脚步不前就有腿软的关系在其中。

毕竟那幽森充满审视的蓝色狼眸,厚实得能一掌覆盖整个人脸的狼爪,以及流光四溢的柔顺毛发,无不彰显着这头白狼的危险性。

这头白狼不是没有出现在这座村子过,但过去霍利碍于先知的神圣性,在诸多长辈的监管、嘱托中只敢躲到屋子里远远看着,记忆里屡见不鲜的场面也跟看了一场场魔幻电影没什么区别,这时候近距离感受,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真是挡也挡不住。

他索性扭头分散注意力。

刚刚出声呼唤的是一名长相秀气、身材匀称的年轻女人,穿着深红长裙、黑色小皮鞋,粗辫斜马尾挂在左肩上——喔,我亲爱的便宜姐姐,你得赶紧改掉梳这种危险发型的习惯了,起码把头发放到脑后。

一旁身材稍微肥胖、穿着灰色长裙的中年妇女则欲言又止,正是自己的便宜母亲。

此时两女都面容憔悴,眼睛红红的,等到了村口附近,板车停下,霍利跳下板车,拖车的大汉嘱咐道:“小子,去神树广场集合。快点过来。”也不等霍利回复,大汉三人与那头黑牛就汇合白狼,战战兢兢地朝着铺着不规则的石砖、笔直又四下无人的道路深处走去。

神树广场位于村子中央,那里的一株大树是爱普罗村唯一的一株乔木,据说出自自由神国最东面、也是这个马格斯大陆最东边的丰盈领,本是当地特有树种,又因枝干表皮是白色,故名丰盈白树,但早已被各族神化地称为“神树”。

霍利没见过其他的丰盈白树,只记得村里的那棵枝干形状与叶片类似樟树,表皮是白桦的纹理,体型巨大,有前世三四层楼那么高,常年枝繁叶茂,四季常青,每年秋天还会结出果肉形状类似百香果但皮肉皆白的果子。

没有神明的年代,能被称为“神树”自有其原因。

一是因为那棵树本身虫鸟不碰,无论是它的根茎叶还是果子,虽然不能吃,但即便干枯了,依然具有驱虫散鸟的功效,对多数兽类也有效果。

研磨它的根茎叶果成粉末,洒在村庄、农田、道路周围,就像是野兽划分了地盘后,常年不受大多数虫鸟兽类侵扰。

有人做过实验,这种白色无味的粉末对人无害,其实对虫鸟兽类也基本无害,事实上将虫鸟兽类带入粉末划分的圈中,也并不会让它们感到不适,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像是约定成俗一般,除非领地所属成员带入,或者帮助植物授粉繁殖,要不然那些虫鸟兽类绝不会踏入粉末撒过的区域,极其神奇。

可以说人族能够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国度生存,有一部分是这种丰盈白树的功劳。事实上精灵、兽人、三族混血、类兽族,这些种族生存的领地其实都有类似的树木庇护。

但类似丰盈白树这样的树木极难培育,从霍利已知的信息中,至少这两三百年内无人成功,全靠不知道是谁移植的原有树种。因此,丰盈白树还被不少人族村庄奉为图腾,这里流通的其中一种铜币上都烙印了丰盈白树的模样。

另一个原因是,每个人族村庄的丰盈白树的主干上,甚至自由神国内不少其他领地、其他种族的代表树木或者相关图腾上,都铭刻着相同的一种文字——据说其他国家也有这种文字的相关记录。

那是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文明国度的文字,在人族的传说中,文字传承自数千年前,由当时统一人族建立第一个人族帝国的盖比一世大帝独创,但并没有广泛流传。

值得一提的是,霍利家里的四弟,就因为小时候体弱多病取名叫“盖比”。

这个世界的人族倒是没有命薄担不起名字的说法,但也不会轻易冒犯,只有家里的孩子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取强者的名字来祈求庇护。

虽然这种文字并未流传,但不断出土的文物中预示着这种文字并没有断代,甚至扩散到虫鸟这种生物的族群之中,但无人知道真正的含义。

只是每逢这种文字的出土,都关联着曾经一名所属种族的最强者,有人便将这种文字当成神谕,只要解开其中奥义,就能获得神眷开启超凡力量,成就非凡。

当初钱纳里死后,霍利也曾驻足在广场中心的那棵树下不断祈祷,或凝视文字奢望神眷,也好得到复活钱纳里的启示或者直接获得超凡力量,只是无济于事后才离开村庄另辟蹊径。

现在霍利还能闪过关于神树的记忆,但他没时间深究,只是整理着心情,望着前方出现的三人。

他能看到不少木屋的窗口有人影闪动,还有烟雾从个别窗口、门缝飘出来,那应该是烟草的烟雾,显然不少人也被白狼震慑,当然应该还夹杂着约定成俗的习惯,即便白狼已经离开附近,但在先知等人没有彻底离开村庄前,除非是检测者的家属,要不然不会轻易离开房屋。

“感谢木神与先知大人。今天正是你的生日。”

姐姐梅洛娜快步迎上来,一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从衣裙的左腰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塞到霍利手掌的时候,顺势埋进了霍利怀里,“生日快乐,霍利。答应我,除非有正事,以后不要随意不告而别好吗?起码让我知道。”

一股好闻的香味传来,那是一股类似薰衣草般的香皂味道。

香皂早在千年之前就盛行开来,据说起源于人族,得到各族盛赞,这也是人族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又加上价廉物美,所以人族平民极其喜欢使用。

霍利的父母比他前世的父母多有不如,这一世的便宜母亲是个家庭主妇,强势且大嗓门,一吵架就冷战,平时总是抱怨这个或抱怨那个,时时刻刻散发着负面情绪,还充满了掌控欲,父亲勤恳但除了工作基本不管家务事,没活计就外出赌博或喝酒吹牛,一吵架就沉默着完美隐身。

夫妻二人吵吵闹闹地维持着婚姻,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以上都充斥着冷暴力或负面情绪,这也使得家里的四个孩子只好相互慰藉,彼此感情深厚。

相较于十二岁的弟弟,兄姐在霍利的记忆里相对更加亲密,这个时候大哥钱纳里的年纪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二十岁的姐姐梅洛娜又已经嫁出去一年,霍利明白姐姐的言外之意,是嘱咐他成年了,家里遭逢这种变故,应该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似乎还夹杂着赞同霍利此行出去寻找亡灵召唤术的意思,但不能不告而别,毕竟霍利跟梅洛娜透露过这个想法,只是这种事只能私下再问。

也是这时霍利才意识到,从六月二十三日钱纳里死后,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今天恰巧是七月一日,他的十八岁生日,那位先知还真准。

霍利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比梅洛娜高了一个脑袋,这时见梅洛娜松开环腰的手,他微笑着点点头,在姐姐挤出欣慰的笑容后,又朝一旁长相还算顺眼的平头黄肤年轻人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姐夫。”

姐夫梅斯洛没说什么,但很郑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重重捏了两下。

这该死的取名习惯,真是充满了随机性……霍利翻找着记忆,这姐夫的名字与姐姐只差了一个字,幸好家里因为这事没少提及,好险忘记了这个不常接触的姐夫的名字。

不得不承认,在奇幻世界看着一群黑发黄肤的族群顶着相对而言具有前世西方属性的名字,怎么都有种违和感,且代表曾生活在不同温差下的三个肤色的族群在这个自由神国群居混杂,对他一个没出过国的人来说极其别扭。

但他想了一下,还真不得不承认自己惯性思维了。

要不是一群强盗灭绝了一个黄肤种族,地球的另一边未尝不会出现一大群名字西方属性很重的黄种人,这种别扭感,正是因为缺失了原本应该存在的一部分。

他抛开杂念,望向便宜母亲。

霍利离家出走前,因为失去了最器重最懂事的大儿子,母亲跟疯了一样,如同祥林嫂般各种念叨,又哭又闹,却是什么都不顾了,父亲外出忙着墓地的事情,以至于霍利不仅仅遭受了丧兄之痛,还得承受母亲的崩溃,应酬各种好心的亲朋好友与邻居过来关怀。

在当时的霍利心中,只有救活钱纳里的想法,只觉得这些人仅是安慰而不想着解决问题,十分吵闹。

这时想了想,霍利扯出一个微笑,朝中年妇人道:“妈妈,我饿了。等等见过先知大人就回家。”

经历丧子之痛后憔悴无比的老母亲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主线任务一般着急忙慌朝道路深处快步走,梅洛娜刚投过来一个眼神,霍利就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然后看着梅洛娜快步跟上了老母亲,姐弟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妈妈,你看路,小心点。”

姐夫梅斯洛伸手又搭上他的肩膀捏了一下,霍利感激道:“姐夫,这几天辛苦你了。”

“没事。”梅斯洛摇摇头,释然一笑:“回来就好。有事回头再细说,你先去见先知大人。别紧张,只是简单的问询而已。他会伸出手指指你的眉心,侍从大人会问你的感受。记住,不要凝视先知大人的一切,以免冒犯到他。”

临近成年,兄姐其实早就反复嘱托过霍利超凡者检测的相关事宜,这时梅斯洛一连串的嘱咐还是让霍利感动地点点头。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故作成熟而稍显别扭的口气中,能听出浓郁的关心与可靠。

梅斯洛没再多言,挥手告别就去追赶母女二人,霍利挥手目送了片刻,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个透明玻璃做的项链挂坠,两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厚度大概跟两枚一元硬币相叠差不多厚,形状是一把剑与一柄法杖交叉,棱角分明却又不锋利的挂坠在阳光下流淌着绚烂的光彩,让颇有见识的霍利都极其喜欢。

这年头的工艺水平其实不低,玻璃也早在一千多年前炼金术盛行的年代就已经得到广泛使用,到了现在,相关的工艺水平已经到了极高的水平,以至于短柄长剑与圆头魔法杖被雕刻、打磨的栩栩如生,小巧又精致。

两者的交汇处打了个小孔,麻线穿过,这根麻线似乎经过了姐姐的调整,霍利戴上后,正好挂在胸前他比较舒心的位置。

这种小物件放在前世可能不贵,但没有机床生产线的这个时代,绝对不便宜。按照人族流传许久却又俗套的一万铜币等于一百银币等于一金币……等等!

霍利突然望向村庄深处,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凝重,缓步向前。

他在脑子里收拢着各种记忆,然后收拢归纳。

约定成俗的十八岁成年、香皂、各地盛行的烟草、货币简单的换算单位、记忆里道听途说的带有“什长”、“百夫长”等称谓的古代军队编制……

如果说这些都是巧合,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那么脑海里神树广场中心那棵大树上雕刻的字眼,绝对验证了他并不是在胡思乱想。

他突然心跳怦然,脚步加快。

无数夹杂着那棵丰盈白树上刻字的记忆接踵而至。

“……霍利,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文字啊,这个字跟十旋转了一样,会不会是写反了……”

“……这是超凡力量镌刻的。我获得了神启,上面写着钱纳里最英俊,你们相信我,哈哈哈……”

“……你们这些臭小子不要去摸那些字啊!别冒犯了神树,你们是想遭到木神的神罚吗?小心缩进去变成女人哟……”

霍利与玩伴、与钱纳里、与长辈围绕刻字展开友好讨论的画面在脑海中接连闪过,最深刻的仍然是霍利离开村子前,各种企图通过神树让钱纳里活过来的想法与记忆。

“如果神树你真的有灵,真的得到木神庇护,能保佑我的哥哥活过来吗?……”

“……这到底是什么字,是不是真的解构了这些文字,就能获得神力?”

“力量,它的意思是力量!……不是吗?!那就是希望!是希望!……”

“……骗子!什么神树!木神!相信你们,我还不如相信亡灵!……”

那时的霍利伫立在丰盈白树边上,目视着丰盈白树一次次在心中祷告、祈求,也一次次将那些铭刻在大树主干上的字眼记在心里,幼稚地奢求着这些字能赐予他无与伦比的超凡力量,或者让钱纳里直接死而复生,直到最后失去希望,怒视大树离开村落。

但当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原本不认识的字眼也逐渐被张凯杰的记忆解构,此时的霍利止不住对那些歪歪扭扭、与这年月文字截然不同的寥寥几字感到一阵悸动。

虽然因为树木的成长变得扭曲歪斜,但——

那是熟悉的汉字!

还有阿拉伯数字!

那上面写的是:实验品1192吸血。

这个世界的霍利受过基础教育,这个世界简便的数字“10”,跟阿拉伯数字的“6”差不多,事实上零跟前世的零一样,但“1”是类似撇的斜杠,且数字写字顺序是从上到下,十的简便写法形似“6”,100就是在6下面继续连个零,这也是当初某个玩伴会把“9”当成10的原因。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愈发急促,浑身骤然泛起的寒意刺激着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但霍利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因为草鞋不方便,他甚至拎起草鞋,赤脚飞奔。

道路上零散的碎石泥沙被卷起一阵阵烟尘,霍利无视脚底的疼痛,状若疯魔地向前飞奔,原本掩藏心底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像是找到归属,让他健步如飞,冲向村庄中央。

与此同时,某些关乎自己这一生的无限遐想也在他的心底慢慢滋生,喜悦之情难以压制地显露在脸上,但片刻后,他的五官之中显露出极其稳重和成熟的气息,表情慎重到无与伦比。

路边生长在两座木屋间的小巷中的一株杂草叶尖下,一只黄豆大的黑色蚂蚁目视着霍利的背影,触角耸动几下,而后顺着深绿的草叶一路朝下,在杂草根部的小洞中消失不见。

杂草显露出来的根部慢慢下沉,掩住小洞,数十上百条白嫩的根部触须小心翼翼却又快速无比地收拢着旁边的泥土,将根部填埋,几乎只是眨眼的时间,那株杂草已经看上去与旁边寻常的杂草一般无二。 第3章 穿越者前辈们的事迹 一路向北穿过无人走动的主街道,在分叉口停下,霍利望了一眼东北方,那里有一个台阶是葬送钱纳里的地方,以至于霍利迈步沿着分叉口朝西北方的路继续奔跑,迈过五六十个或上或下的台阶与四座小河上的木桥,再朝着东北方的阔路前行,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伫立着一株参天碧绿的丰盈白树。

阳光下,枝干白色的纹理显得突兀醒目,树叶轻轻摇曳,树荫婆娑,树荫下几道人影汇聚在一起,巨大的白狼慵懒地躺在一旁闭眼小憩。

霍利停下了奔跑,擦了下脚底穿上草鞋,舒缓着自己的呼吸继续前进,但脚步仍旧飞快,离得广场近了,路边的一户三楼木屋的院落里突然有人低声喊道:“霍利!霍利!”

霍利扭头,就见一名黄肤短黑发的微胖男孩拉着门框,面红耳赤,极力阻止着风韵十足的中年妇人将他拉进去,朝着这边伸了下拳头,郑重地祝福道:“木神保佑——你终于回来了……别紧张,木神会一直保佑你——!”

那是霍利的发小之一佛兰德,霍利点点头,也伸了下拳头虚空碰了一下,而后见佛兰德心满意足地被拉进门,房门“砰!”地关上,又加快脚步,朝着丰盈白树过去。

走得近了,发现之前拖车的大汉已经离去,场上留着两名身着斗篷、戴着面具、一高一矮的陌生人影,正背对着丰盈白树。

两人对面,之前坐在霍利身边的那名白肤女孩这时站得笔直,一脸坚毅地抹着眼泪,那本来坐在牛上的黑肤青年已经跳下牛,这时却是抱着黑牛的脑袋又哭又笑,一顿猛亲,偶尔大黑牛也蹭一下他的脸,表情生动,洋溢着笑容。

“我们三都有觉醒的潜质,我亲爱的族人,希望你也能受到木神的眷顾,再次与我们一起同行。”

那黑肤卷发的男孩右拳抵在心口朝霍利热切地说道,操着的一口别扭的腔调,表明对方并不是爱普罗村人。

尽管自由神国的所有能口吐人言的种族都说着大陆通用语,但各个村落之间因为传承及祖籍的关系,有着细微的差异,这很容易让人分辨。

“感谢。”霍利一脸愕然,右拳抵在心口回礼,这个简单的仪式代表着心口如一,一般用在比较正式的场合。

村里不乏黑肤人群,霍利对其他肤色不认识的人一直有点脸盲,这时发现对方来自其他人族村落,不免好奇那些村落发生了什么,要让这个人特意来这里检测。

毕竟在霍利的记忆中,一般情况都是先知直接在当地检测就离开的,特意让人来其他村落检测资质不算寻常情况。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更惊讶于这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拥有潜质,而且,居然连一头牛都有……好吧,异世界的牛就是厉害。

那大黑牛瞥向霍利,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极其淡漠。不是,你不会以为就你们能觉醒,这么看不起我?不是吧不是吧?霍利心中腹诽,有些别扭地报以腼腆的笑容,他没有率先打量那实际上都比他高的两道斗篷人,望向了丰盈白树上的刻字。

那字就刻在与他肩膀差不多高的丰盈白树需要四五人合抱的粗壮主干上,的确是他认识的字,也的确就是“实验品1192吸血”。

实验品……怪不得无法培育,能当成实验品培养的树种,肯定已经经过改造,一般人摸不清原理,怎么可能轻易培育。

只是,吸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两三百年没人发现跟吸血相关的特性?

又是谁的实验品?

这棵树起码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

现在是新事历208年,上一个为群星历,正是击败巨龙族后各族蓬勃发展的时期,大概也有两百年的样子。

在霍利所知最叫人信服的版本中,自由神国的产生,就是四百多年前,当初人与精灵混血的强者游侠“风行者”科尼恩带领部分与巨龙作战的战败者进来避难后产生的,结合各族在此定居后才需要得到庇护,很有可能是这位强者培育的。

当时混血精灵族强者虽然相对不少,但威望最高且对人族亲善的就是这个人,据说大陆更改纪元、群星历的结束就是因为他的死亡。

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似乎并不会特别增加寿命,而且只有巨龙是真正的长生种,却也大概只有三百到五百年的寿命,其他的生物种族多半寿命都过不了百年。

前世一般固有设定是长生种的精灵,在这个世界普遍寿命也只是在一百五十岁左右,当然超凡者的寿命会有所增加,但流传的说法中,增加的寿命实际上不多,即便是三到五级那种高级超凡者,大概能突破该种族原有寿命极限的四分之一已经极其不易。

在这个到处都有危险的世界,物质生活又不丰富,人族本来就不长寿,普遍只能活到五六十岁,人与精灵混血在普罗大众的观念中一直是人族血统拖累了精灵族血统,以至于寿命极限有所衰减,能够活到两百多岁,足以证明科尼恩的实力绝对非同寻常。

结合他的一些经历来看,是穿越者的可能性并不低。

而排除这个人,霍利仅有的记忆里,能联想到的穿越者只有关于人族的其他强者了。

一个是一千四五百年前的炼金术师“葛”,被称为“恶魔之手”、“地狱的化身”、“疯狂的刽子手”、“亡灵之父”……传说中人族的最后一个帝国毕卡尼尤斯帝国就由他亲手葬送。

据说当时还没有亡灵,但亡灵的传说已经流传天下,各个帝国也都在寻找长生不死的秘诀,加上瘟疫横行,天灾不断,于是炼金术发展迅速,与此同时,各种禁忌的生物实验也屡见不鲜,香皂据说就是当时的产物。

葛受雇于当时的王族,是个极具创造力与想象力的炼金术师,但因王族逼死了他的未婚妻,他一怒之下释放瘟疫,葬送了整个毕卡尼尤斯王城的百姓,并且研究一生,终于用亡灵召唤术将他的未婚妻转化成了世界上第一个亡灵,自己却身死。

自此,一个拥有前世很普通的名字的亡灵生物“露丝”出现,并且催生了诸多亡灵,登位女王,使得整个马格斯大陆在这一千多年里见证了亡灵帝国的诞生与兴盛。

也是因为葛,人族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遭到了极其惨烈的迁怒与打压,直到巨龙族王后统一大陆后实行暴政,遭到所有种族抵抗,人族才得以喘息,逐渐休养生息。

当然,也是因为巨龙族发现了葛的研究中包含了对巨龙尸骨的研究,致使巨龙族强者联手,彻底封锁了人族的科技,并且销毁了炼金术资料的传承。

而其他各族也在各种各样的心思中,逐渐抛弃了炼金术等相关实验研究,更倾向于超凡能力的开发,但也绝不能拥有可能伤害超凡者的魔导炮、阵法等利器存在,这不仅不被巨龙族允许,还得到诸多种族默认——在霍利听说的几个传闻中,现在自由神国外的人族如果不是超凡者,甚至不被准许远程武器,也不知道真伪。

当然,这些都是霍利所了解到的冰山一角,自由神国算是偏居一隅,与世隔绝,根本没有参与到其他势力的斗争中,霍利无法得知更多的信息,谁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私下里留存着葛的那些资料,毕竟,葛继承了盖比的文字并不是无的放矢。

至少亡灵女王大概率是有炼金术资料的,据说亡灵帝国的首都就是曾经的毕卡尼尤斯帝国王城,她复活在葛的身边,就应该有葛的真迹与炼金术成果。

抛开功过,葛是人族强者,擅长炼金术又会汉字,也有可能培育这些树种,但命运这种规则系的法术在这个大陆是否存在一直无人能验证。

很多前人流传下来的故事中将诸多强者描述成拥有各种未卜先知的能力,传得神乎其技,前后矛盾的地方却更多,而且如果真的有这种神术,掌握这种神术的人必将确切无比地名传天下,然而事实上并没有这样的人物出现。

所以无法证明葛是否能推演未来,并且给人类在自由神国留了庇护所,当然可能性虽然小,但也不能排除。

此外,还有两个人族强者,那都是几千年前的人物了。

一个是盖比一世大帝,人族第一个帝国的创始人,丰汗帝国的国王,传说中精通水、土魔法的强者,他是有据可查的汉字留存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任主人。据说晚年因暴君行迹遭到诸臣围攻被软禁而死,但瑕不掩瑜,至今是人族敬仰的对象之一。

此外,亡灵生物的传说在各个流传的版本中都有他的名字。

据说他死后转生到了当时还没有灭绝的元素种族身上,在此后的几百年间祸乱元素族,而后行踪被其他种族发现后,开启了炼金术的盛行,但也导致了元素族的灭绝。

在人族代代相传的版本中,是其他种族抓捕元素族研究灵魂,致使元素族灭绝,但在其他版本中,说是人族觊觎元素族的力量,研究元素族,致使元素族灭绝。

暂且不论那些对于历史的争论,不可否认的是,在那之后炼金术的盛行以及亡灵帝国的诞生,都有盖比的诱因,然而盖比的事迹在此后再无新增。

第二人是盖比二世时期的亲王奥茨尔,精通斗气,传说中早年是个风流倜傥的游侠,当过将军,为丰汗帝国开疆扩土,但晚年不仅与盖比一世大帝一样施展酷刑,还发疯覆灭了自己的家族,屠杀了自己的妻儿们,甚至想要覆灭丰汗帝国,被围攻致死,致使丰汗帝国在内忧外患下版图缩小。

据说他的妻子中有精灵、兽人、人族,还有人鱼、半人马、人鹰等不少类兽族……嗯,这些种族可能,或许,大概,下半身某些构造也是人?要不然,这个前辈也太野了点。

据说奥茨尔当初将自己的手札送给了诸多妻子的亲族当做纪念品,但那些亲族因为他晚年的残暴将那些手札毁掉了,即便有所留存,在此后的数千年里,也掩埋在历史的长河中,只留下少数记录证明他也会汉字。

这两人都活在数千年前,与丰盈白树必然没关系,但强大的实力与相关事迹能历经数千年不灭,还是让霍利一阵激动。

这可都是前辈啊,成为强者,名垂千古——不管是恶名还是好名,谁知道这里面是否掺杂着别人的诽谤,历史向来是任人打扮的姑娘,何况人族的名声早就臭了,作为人族传奇人物,自然也有必要诋毁,但不可否认,他们都拥有着强大的实力。

饶是来的路上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规划,也知道幸存者偏差的道理,霍利还是忍不住心中戏谑地想:自己会不会也有幸迈入超凡者的行列,让穿越者后辈瞻仰事迹呢?

鹰人……是鹰身女妖那种吧,啧,玩斗气的就是不一样。

前世倒也没少看主人公跟蛇、跟鬼、跟狐狸结为伴侣的,还有喜欢草和兔子的父子,记得还有关于这个家庭的问题,十万年的兔子在化形成人前能生多少窝小兔子?兔子儿媳会不会吃从草化形的婆婆?

霍利对于发散的思维忍俊不禁,身边粗犷的男声打断了他的遐想:“你笑什么?”很字正腔圆的口音,醇厚地像是配音演员一般,叫人听着有安全感。

随着霍利扭头,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股冰凉舒爽的感觉从眉心钻入,一阵一阵,在他的脑袋里不断游走回荡。

霍利顺着白皙纤长的手指望过去,是一个银白色无花纹的金属弧形面具,眼睛部位的两个黑洞小拇指都插不进去,光线也无法穿透,以至于依旧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睛颜色,黑色丝质斗篷掩得身躯严严实实,只能判断出这位先知的身材相对来说不属于胖的类型。

意识到是先知的手,霍利不敢造次,正了正色,隐约感觉到先知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只是他见过男人的手也有这么好看修长的,倒也无法判断先知的性别,随即心中想着,这个先知是否知道这些汉字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后,他有点新奇地闭目感受起在脑袋里流窜的凉气,正感觉抓住了什么,身旁比他高了两个头、体型魁梧如猛兽般的另一名斗篷身影又发出了粗犷的男声:“不用紧张,你告诉我,你在笑什么?” 第4章 有意又无意的冒犯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钻啊,联想到现在的处境,霍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至亲刚死不久,现在跟个傻子一样看着几个字笑,任谁都知道有问题。

赌先知二人不了解自己的情况?

一个谎言的出口,意味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啊。除非自己比他们强大,要不然怎么都有被拆穿后激怒别人的风险。

脑袋里的凉气让霍利莫名感觉思维都清醒活跃了一些,注意力一边感受着脑袋里乱窜的凉气,感觉逐渐跟上了凉气的步调,随时能监控对方在检查自己的脑子什么部位,一边镇定地说道:“我在练习微笑。”

他像是在催眠自己一样,再次强调道:“生活很苦了,我也失去了太多。现在只是想要换个心态生活。以后想要一直笑着生活。”

事实上霍利想过趁此机会说一些“先知大人来了,钱纳里就有救了,先知大人来了,我们一家的青天就有了”之类的话,用来解释自己的笑容。

但不同于之前思维尚且幼稚的霍利,他对这件事有着更多的考虑。

即便先知真的会复活术或者亡灵魔法,可先知与他们家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

那么就会衍生出第二个问题,代价是什么。

再然后,影响呢?

复活术的施展,必然会导致霍利家成为众矢之的,亡灵魔法也是类似,他们家在爱普罗村都只是升斗小民,根本无法抗拒别人异样的目光,且亡灵这种违背世俗的生物,只会被村民唾弃与远离,不止他们一家,甚至连带着不少近亲远亲都会被赶出去,然后背井离乡,或无家可归流浪天涯,或曝尸荒野最后尸骨无存。

这些代价根本是霍利无法承受的。除非先知庇护,但别人为什么要庇护你呢?

回过头想,这位先知也未必能实现这些,还不如不讲。

当然,如果有机会,还是得问一下的。

谁都能接受彩票中大奖,却无法面对概率还要小的亲人意外身亡。

在霍利回答之后,周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那位斗篷男人在想什么,但霍利能够明确感觉到在自己说完后,不规则的凉气往左脑窜,还停留了很久。

一想到左脑控制着理性,莫名感觉先知在验证自己有没有说谎,霍利本能地有种被强权压在身下无奈承受的不适感,但他心血来潮,把意识顺着那个凉气的源头,朝着点在眉心的手指过去。

意识穿通按在眉心的温凉的指腹,虽然闭着眼,之前也根本没看清那根手指的具体模样,但霍利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了画面:

一根纤长好看的食指,手指上却没有指纹,修剪得平整的指甲末端也没有奶白色半月,整根食指都没有大的毛孔,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褶皱横纹也很少,甚至没有绒毛。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也为了验证自己不是在胡思乱想,霍利小心翼翼却又快速无比地将意识朝着对方的手腕延展……然后是斗篷袖子掩盖下的手肘、手臂、肩膀……清晰,无比清晰!

这八年,这位先知的性别年龄外貌一直无人知晓,如果能探明真相……

随着心情激动,意识也极其快速地流转着。

霍利敢摸着自己的良心发誓,他真的只是想要辨别对方的性别而已,窥伺对方的脸就行,然而大概是他第一次操控,下一刻,一具身体的轮廓完整地呈现在霍利的脑海里。

卧槽!好美的女人!

卧槽!这些是什么?!

霍利刚在心中惊叹两声,女人有点特殊的心脏位置突然有一团白色冷气冒出来,紧接着,一团森冷的白色火焰依照极其无比的速度喷涌而出,火焰瞬间成形,那轮廓像是一片巨大的阔叶,如闪电般延展,朝着霍利迎面就是一巴掌。

霍利吓得猛然睁开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才发现那少男少女与那头牛看着他,表情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就连先知虽然在他的后退中慢慢放下了手,也没有任何的异常。

就好像他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幻觉一样。

那位斗篷男人忍不住将身形朝向先知,似乎带着征询的意思,就见先知抬手,手指在那黑牛、女孩、男孩身上依次虚空划过,又比了个手势,似乎是发了什么命令,然后人高马大的斗篷男人俯首右拳抵在心口,明显是在应承,之后就朝二人一牛招呼道:“你们随我来吧。”

两名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那头大黑牛歪着脑袋凝望先知,还轻轻耸动了一下鼻子,在白狼慵懒的斜视中当即收回目光、身躯僵硬,然后二人一牛跟随着那名斗篷男朝着村子东南方的道路离开。

霍利回过头,见先知已经转过身面对着丰盈白树,视线似乎对在那几个刻字上,当即心有余悸又带点忐忑不安地低头望着身前刚好贴在地上的黑色斗篷下沿。

他现在无法判断自己刚刚到底是经历了一场幻觉,还是真的发生了。

那场面太过真实,但看先知的反应,根本不像是遇到了一个偷窥狂该有的。

只是对方单独留下了他,跟之前听说的男侍从询问的流程已经完全不同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会是某些奇怪的诺言吧?我家长辈说了,你看了我的脸、身子就得娶我这种……啧,那就算让我家财万贯、实力无双、家庭和谐、亲朋健康,我也——肯定会同意的。

长久的沉默。

霍利感受着炎热的空气,无风后树荫的纹丝不动,随后身旁忽然传来一个轻柔不带多少情绪的女声。

“这次你外出寻找亡灵魔法,很多不知情的村民骂你不负责任,你在外面的遭遇已经代表着普通人在超凡者世界中的脆弱不堪,明明刚才你的姐夫还提醒过你,居然还是这么没礼貌。”

信息量有点大,但让霍利吓了一跳的是,跟他仅隔了先知的那头白狼猛然起身,弓背龇牙,尾巴翘起,幽深的狼眸下,狼口中森然的牙齿中已经流出了口水,一滴滴的滴在地上,“啪嗒”作响。

那喘息声中带着低沉的嘶吼,极具压迫感,配合着瞬间起身后皱眉露出的攻击姿态,引得周围的房屋里响起不少异动。

霍利顺着那狼眸盯着的视线低头,当即微微弯腰夹腿,这才察觉,尽管被白狼的举动惊得浑身泛起过一阵寒意,但身体还是有着不属于阳光照射与激烈运动后才产生的燥热余温,与此同时,每每闪过刚刚宛如惊鸿一瞥的身体,那本在惊吓中疲软的下半身就一阵阵地彰显着血气方刚与隐藏在人体下的野性基因。

不是,她也不欲啊,就是绝顶好看而已,而且大美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都没想,你想什么,我可是浏览器质检员,你这表达爱慕的方式让我好没面子啊,过分了哥们。

但不得不提,这位先知的身体隐藏着很多秘密,霍利打算摆脱了这个处境再慢慢回想刚刚发现的不寻常。

“迪迦,这次不需要你进行恐吓。躺下。”

那先知又是一句没什么感情的话语,倒是让霍利怔了怔,望向又躺下假寐的白狼,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一样,心中有点愤怒。

这个名字不管是不是谐音,反正跟大陆通用语“迪迦”读音一模一样。

结合现在发现的蛛丝马迹,由不得霍利不多想这位先知是不是穿越者。

但怎么可以这样!我这么一个相信光的人,你居然把“迪迦”这个名字用在一头大白狼的身上!

这也太酷了!可我不能rua啊!

霍利心中腹诽了一下,随即望向先知的侧脸又立刻低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用普通话询问穿越者的事,而是大陆通用语问道:“先知大人,刚刚发生的事……是不是代表着我具有超凡天赋?”

他没有道歉,因为他已经冒犯了,而且是有意窥伺容貌的,还造就了更大的错误,道歉只会显得虚伪,接下来就是等着惩罚就好了,于是更多的开始关心起自己可以减轻或者避免惩罚的筹码,并且疑惑对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惩罚自己。

……

“不行!他就是第一个让侍从大人有这么大敌意的人!这不是好兆头!你以后不许再跟霍利一起了!即便他再勤恳,你也给我辞退他!”

附近的三楼木屋一楼厨房内,风韵十足但表情不耐烦的中年妇人突然将抹布扔在洗碗池中,溅起略微的水花,望着玻璃窗外背对这边的丰盈白树下的两道身影与一头白狼,口气严厉又小声。

相较于霍利一家住在村子的中部区域,住在丰盈白树附近区域的居民明显身份是要更高贵一点的。这是丰盈白树提供的安全感所导致的,也一定程度上划分了村子里的等级。

佛兰德的父亲在村子里承包了不少木匠的活,算是霍利认知中前世的包工头类型,除却村里的生意,佛兰德的父亲还承包了附近木材厂、农庄、商队的活计,生意俨然做的很大,而霍利一家的男丁也都在佛兰德的父亲麾下打工,霍利的父亲也算一个小包工头的类型。

佛兰德今年已经十九岁,开始上手父亲的生意,在他的计划当中,作为发小的霍利将来一定会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时候母亲的牢骚让他暗自翻了个白眼,他拿着抹布继续从叠在一起刚洗干净的餐盘中抽出一只进行擦拭,“这不是没事嘛。正如爸爸之前说过,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心腹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有霍利帮衬我,我以后才能多陪你,才能去物色更多你喜欢的女孩,找一个让你满意的妻子,才有空……”

“喔,我亲爱的佛兰德,你可真是个老成到让妈妈喜欢的男人。”中年妇人语调阴阳怪气,“他的大哥死了,还外出乱跑,连个消息都不留下,让一家人担心,连父亲摔断了腿都不知道。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大事?你还要让他当心腹?就你这智力,别坏了家里的生意就不错了。”

“我的家人要是有人死了,我比他更疯狂。”佛兰德知道自私的母亲肯定是觉得霍利与先知大人独处浪费了她的娱乐时间,她不敢责怪先知大人,只能迁怒霍利,这时见母亲瞪过来,嘿嘿一笑:“我之前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这次出去应该不是无法承受出去逃避,而是去找亡灵魔法了。估计侍从大人就是知道了他的请求才会有这种反应。”

“疯子!”中年妇人好看的面容顿时扭曲起来,表情惊慌,“不,你不能再跟他相处了!他迟早会害了我们!”

“假如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会希望有个人能将我复活。”佛兰德坚定无比地说道。

“佛兰德!你今天说的糊涂话太多了!”

中年妇人捋起袖子,压抑着嗓音压迫感十足,在佛兰德一脸委屈的表情中,忍不住双手交叉捧在胸前,朝着丰盈白树拜了起来,语调虔诚:“木神保佑,先知大人保佑。将霍利这个满脑子狂妄想法的孩子带离村子吧,如果不能,请宽恕我们一家的……”

佛兰德“噗嗤”笑了起来,将擦干净的盘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妈妈,你难道觉得霍利能成为超凡者吗?你不是一直看不起他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中年妇人无声地又说了一句,然后猛然扭头瞪向佛兰德,一脸严肃地说道:“佛兰德,你还小,你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很多事情在你眼中有利无害,但一定会对家庭的未来造成很大的影响。我们可以肆意地在家里胡言乱语,但出了门,任何违背世俗的念头都不能有。”

眼看母亲的郑重,以及那略显怜悯无奈的目光,佛兰德少有地回以郑重的态度,这个话惧内的父亲也经常对他说,但效果明显没有一向怨气重的母亲来得那么好,“妈妈,我知道的。”

“不,你并不知道!”中年妇人揉了下他的脑袋,表情无比严肃。

“你只看到你的爸爸,我,几个哥哥姐姐出入商店、赌场、酒馆,却不知道我们应酬时每个字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思考好几遍。”

“你不知道其实妈妈、爸爸,哥哥姐姐们也希望有女仆,有仆从,有佣人,却不知道这些话我们根本不敢说出口,深怕被这个看似平和其实污秽肮脏的村庄吞得渣都不剩。”

“世界的规则它就在每个人的生活当中。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着规则过,不敢越界一点,要不然可能连原有的生活都无法维持。”

“因为你现在的生活无数人都向往着,他们就像一头头野兽,觊觎着你身上的血肉,你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可能会粉身碎骨。而霍利寻找亡灵魔法的行为,正是你我的弱点。想要不给敌人留下破绽,要么祈求神明将人带离,要么就只有你亲手摧毁这个弱点。”

佛兰德一时无言,半晌后说道:“真、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只是亡灵魔法而……妈妈,你……”

领口突然被揪住,佛兰德看着用力过猛的母亲那双幽深的棕色眼眸。

“佛兰德,你不信等你爸爸回来!我没在开玩笑!一切跟亡灵有关的事物,都不是我们能沾染的!即便亡灵虚幻到我们根本没法撞见,只是听说!”

“我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更不希望你不再是我的孩子,以后怀着对父母亲友的怨念被驱赶出去,沦落野外孤独终老,还有可能被野兽啃食尸骨!”

“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只想着所谓的友情了!也不要再执着你那些看似沉稳实则幼稚的想法了!家庭才是你的依仗!你不能给我们家制造弱点!霍利他已经有实际的劣迹了,那不是口舌之快,那就必然要被抛弃!”

“我……”佛兰德张了张嘴,终究是艰难又酸涩地说道:“知道了……妈妈。”

“我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中年妇人掐了下他的脸,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略显深沉地说道:“孩子,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第5章 黛安尔·盖茨比 阳光照得深绿的叶片闪烁着微弱的光泽,微风吹拂,树影婆娑,树荫下响起不温不火的话语。

“有,不过对你没什么用。”

声音轻柔,先知仍旧盯着刻字一动不动。

“还请先知大人明示。”霍利右拳抵在心口,不明所以地问道。

“你强的是灵魂力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精神力,能让我都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不过人族的身体限制了你的天赋。人族的大脑构造限制了你的精神力发挥,气血又无法匹敌同级别的其他种族。斗气跟魔法,不管走哪条路,你都走不远。”

这不是废话吗?人族天赋与上限公认的低。

不过这个先知是什么水平的超凡者呢?能让她在第一时间都无法注意到……算了,也没什么必要,知道自己有天赋就好了,接下来该考虑怎么在刚刚的事情中全身而退——唉,伺机问钱纳里死而复生相关的机会似乎更渺茫了,只能回去好好当霍利过乡村生活了。

是的,霍利决定适当躺平了。

他刚刚来时的路上仔细思考过,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和平国度,连打架都不会去围观,根本不适合刀口舔血、生死由命的超凡者生活。

现在钱纳里死了,家里不可能再让他离开,即便他被带离留下了不菲的财产,依照现在的家庭情况,也不可能守住。

与其离开去面对未知的生活,倒不如留在爱普罗村,工作的时候努力工作,其他时候逍遥自在。虽然周围也不是没有危险,但成为超凡者无时无刻不直面危险,与当个平民等着危险降临相比,明显是后者更舒适一些。

更何况,超凡者看似能主宰自己的人生,但人族的上限在这里了,仍旧摆脱不了被摆布的命运,想要摆脱命运只有成为最强的五级超凡者,这种强者在整个大陆都是独霸一方的存在,根本不是能够轻易成为的,就算他真的是天选之子侥幸成为,只怕也快寿终正寝。

所以何必一定要变强呢?

他前世就属于相对摆烂的类型了,这辈子是真的想摆烂了。

这里的工作强度很低,也很人性化,诸多领地不主张使用奴仆,以至于同族之间彼此的歧视与竞争相对较少,这么低物质低消耗低歧视的时代,紧迫感也不大,何必非去当超凡者呢?

美女环伺、钱财无数,是让人羡慕,但从无到有,就意味着无数或有形或无形的拼杀,守住财富更要持久作战,何必呢?他向来觉得钱够花就行,女人没有也行。

他前世的人生规划当中就没有结婚这件事,连女朋友都不想找,倒不是找不到,就是觉得麻烦,几段关系里,再温柔的女孩子都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两个独立的思想就难免碰撞,碰撞如果没有感情破裂,就意味着一方妥协。

但自己妥协久了会很不适,对方妥协久了又让他有愧疚感,加上他平和的性格对很多女孩来说没什么激情,多段感情都无疾而终,他自己本身对于精神世界也很会自娱自乐,所以选择水泥封心。

霍利的家庭情况对他来说不算宜居,但接受了这个身份后,他会尽量平和地去解决家庭矛盾。

老实说,前世在网络上看多了情侣、夫妻拌嘴,或者父母对儿女的说教,他对那些咄咄逼人的口吻是极其厌烦的,大概是自家太过和谐,别人的评论中,把这些拌嘴、说教当成司空见惯并觉得美好而进行夸赞或向往,是让他尊重却不敢苟同的。

但既然成了霍利,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他也并不是遇到困难就逃之夭夭的人,慢慢妥善地处理就好了。

但先知淡漠的下一句话让霍利一阵丁寒。

“其实你比钱纳里更适合转化为亡灵。”

家人们,谁懂啊,遇到下头人了,三十几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么森冷的话。

如果现在有网络,霍利一定要躲起来曝光这个人,但在现实,霍利只能露出一个无知懵懂的微笑,“还请先知大人明示。”

“你的灵魂经过空间与时间的洗礼,天生与马格斯大陆的生灵不同,这会……”

信息量更大了,以至于霍利首次忍不住打断道:“你也是穿越者?!”

这是纯正的普通话——至少是霍利作为一个南方人心中标准的普通话,但对方只是扭过头,微微歪了歪脑袋,尽管隔着银白色金属面具,霍利依旧能想象那张无垢精致、吹弹可破的柔美脸颊上,女人眨巴着眼睛,露出懵懂无知的表情。

“你也是穿越者?不会中文,外国人?”

霍利忍不住用大陆通用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白狼抬了抬头,歪着脑袋微微张嘴瞪眼,凝视霍利露出惊异的呆萌神色。

“不是。”先知又面向刻字,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的老师科尼恩是你所说的穿越者。这上面的字就是他的杰作。看来你刚才的笑容,正是因为找到了同伴的痕迹。”

之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霍利有种猜中了的喜悦,就听先知又道:“很遗憾,老师说过,这个世界只能拥有一名穿越者在同一个时代。所以你并没有同伴可以交流。你别问我原因,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的灵魂在来到这片大陆的漫长旅途中得到了某种提升,使得灵魂力量很强大,远超这个时代的人族,极有可能比大多数种族的灵魂要强。”

“这份灵魂力量对于你的超凡天赋会有一定提升,或许还有异变,但还是那句话,身体限制了上限,脱离躯壳,成为亡灵,你才有可能真正成为强者。”

霍利小心翼翼地说道:“或许哪天我活不成了,会考虑转化为亡灵吧。相较而言,我还是希望以人类的形式活着。”

“这就是归属感吧?”先知平淡地问道,“我真的无法理解。”

她顿了顿,“老师说,让我下注一个种族,就算是敌人,下了注后都会产生归属感。但我跟着老师在整个大陆游历了两百年,与老师分别后,这八年我按照他的遗嘱,又帮助了不少种族,得到了一些友情与忠诚,反而越来越没办法理解这种归属感。”

卧槽!八年?!

霍利惊觉出声,只问了最在意的问题:“科尼……”他开了口,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大,又急忙压低了声音,“……恩大人八年前才死的?!”

“他的生命是消亡在群星历末年,后来他将自己转化成了亡灵,八年前感觉活够了,就安排了遗嘱,离开我前往其他地方安排后事。你的出现就意味着他的陨落。这是他的原话。他还预言了你必然出现在迷雾之森,是个人族即将成年的少年,性别不确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游荡八年,关注着即将成年的人,然后找到了你。”

先知伸手沿着刻字之一“血”的轮廓一笔一笔临摹着,“我是他在新事历元年从月见草中培育的亡灵。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草族亡灵种。你看过我的身体,就该知道我的身体与人族有些不同。”

霍利脑海里忍不住闪过那布满细密银鳞的两个不大不小刚好一握的白馒头的南半球,还有左胸口靠近心脏部位的一个类似雪花图案般的纹身。

那片拳头大的雪花纹身上,由赤、蓝、黄、白、紫、黑六种颜色规则分布,之前感知到的白色火焰正是从雪花中心窜出来,给了霍利一个警示。

“这具身体是炼金术的产物。所有的部件都是巨龙的骨血肉皮打造的,只是按照老师的喜好,打磨成了一具黄肤人族特征的身体而已。”

先知不疾不徐地袒露着她的秘密,这些话似乎是连近侍都不知道,霍利很清晰地看到那头白狼在听了之后,一边露出感动的神色,身躯却止不住地颤栗着。

龙族的骨血肉皮打造的身体,这要是让巨龙族知道了……

霍利恶趣味地想,很显然,听过这些话的生物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收下当狗,要么宰了喂狗。

“他陪着我尝试以人族的身份在各处生活过,作为草族亡灵,他曾教导我,我应该痛恨所有吃草的物种,要我有朝一日揭露那些人的虚伪并做出惩罚。我看得久了,反倒以为那些草族生物连基本的智慧都没办法被其他各族感受到,被欺负是理所当然的。”

“他又告诉我看着同族受难,应该有羞耻感,要愤怒,要去帮助。事实上这个大陆时时刻刻都有人族在受难,老师却只顾眼前,又说他看不见就代表没有,活得心安理得,他又已经是亡灵,不必背负当人时的责任。”

“同样的道理,我作为唯一的草族亡灵,为什么需要去担责任?看着同族被食用,被肢解,被堆在一起焚烧……我没有任何难受的情绪。”

怎么感觉有点哲学起来了,头好疼啊,感觉要长脑子了,能不能说明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霍利心中无奈地想着。

“所以,归属感到底是什么?会让你宁愿放弃强大的未来,都要保持现在的人族弱小形态?”

两百年的旅途,加上活了四百多年的穿越者都没办法让你明白,你指望我一个前世今生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岁的普通穿越者有什么用?

霍利想了想,确实感觉这个问题很有趣,他沉吟道:“大概……就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与认同?”

他突然话锋一转道:“就好像我已经知道自己拥有超凡天赋,但我现在仍旧想当个普通村民,陪着父母,在爱普罗村……”

先知很平静地打断道:“不可能了。找到你,就确定了老师的陨落。就算不把你卖给精灵帝国,你在这里也不会安全。”

霍利一怔。

对方又是一阵平和却语出惊人的话语。

“我会脱掉斗篷,征调迷雾之森尘民之上的种族向外发动一场战争,来验证一些想法。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会影响你的生活。”

“……”

霍利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前辈,你到底教了些什么啊喂!

我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些啊喂!

犯规!裁判,世界boss出现在新手村了!犯规了啊喂!

霍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张了张嘴,感觉嗓子嘶哑,他清嗓子咳嗽两声的时候抽空望了眼那头白狼,只见对方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明明体型巨大,这一刻却俨如一只小狼狗,这个时候rua一下,说一句“嘿兄弟,别紧张”,是不是成功率与安全性会很高?

他回过神,说道:“恕我直言,先知大人……”

“叫我黛安尔就好。老师赐名黛安尔·盖茨比。他说他喜欢一本书,叫《了不起的盖茨比》。于是赐姓我与哥哥斯科特,斯科特是唯一的木族亡灵。”

《了不起的盖茨比》,迪迦……嘶,四百多年前穿越的人物,似乎穿越前的时间线跟我差不了多少年啊。

不过黛安尔的认可还是让霍利很受用,别人都喊先知大人,自己刚见面没多久,这冒犯是一点儿没少,结果对方大条地忽视了,反而让自己直呼其名,这怎么就不算一种重视呢?

就是这种窥伺的举动不可取啊,不会以后精神力延伸出去,都要依照艺术生看人体模特的角度去看吧?咦,艺术生看人体模特会不会也有来自基因深处的原始冲动呢?在异世界等,不着急,求穿越者回复。

霍利胡思乱想着,说道:“黛安尔,你知道发动一场战争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会造成什么影响吗?验证想法可以有其他的方式,不一定非要战争。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只会给你带来不幸,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战争的知识老师都教过我。我有正当理由。他们吃草,割草,破坏草木,以草木为食,睡在草木尸体搭建的楼房里,都该杀。”

“……”霍利莫名想到一棵草睡在一堆人族骷髅上,感觉呼吸都凝滞了,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迟疑道:“你不是不难过吗?”

“有影响吗?这就是正当理由。”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第6章 过于丰厚的馈赠 怪不到前世要提出以人为本,这要都跟黛安尔一样,世界都乱套了,霍利有点蛋疼地说道:“你知道这个口号代表着跟全世界为敌吗?”

黛安尔的回答还是那么平淡,却愈发显得风轻云淡:“知道。亡灵女王露丝也是这么过来的。我想过,如果我战败,可以跟她的亡灵帝国联合。老师说过,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亡灵生存只会吸食所有动物的魂火,草木的灵魂力量他们察觉不到,也吸食不了,和我没有直接的敌对关系。”

涨知识了,亡灵还需要灵魂力量才能生存,可是这个规划到底是什么鬼啊喂,合着就是动物灭绝计划呗!

这不是魂穿崛起流的奇幻小说吗?合着我摆烂,就变成奇幻背景的环保题材了……霍利暗自腹诽,竭力搜刮着脑子里可以利用的信息,“我记得科尼恩大人得到各族爱戴,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杀戮的人,反倒热爱和平,他为什么会教导你这些?”

“我不知道。我曾询问过他,他似乎想要我为弱者发声,又希望我仅是快乐地活着,充满了矛盾。我有时能察觉到他想要让我消灭这个世界所有的超凡者,只是说完这些话后,又会看着我和哥哥露出很悲伤的表情。”

黛安尔还是不疾不徐的话语,娓娓道来,却没什么感情,“哥哥说,如果杀了所有超凡者,到时候我们两个就会是最强的超凡者,世界就仍在超凡者的统治下。如果我们自杀,世界的规则并没有改变,有一天,还是会有一个最强的超凡者出现,继续统治世界,直到新的强者出现,继续瓜分世界。”

“我和哥哥讨论了很久,都无法得知老师创造我们的目的。现在老师死了,我感觉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与方向。于是想要试一试,战争之后,应该就能得到一些老师前后矛盾的答案了。”

她顿了顿,“作为同乡,看来你也无法理解他的意图。”

霍利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想了想,慎重地问道:“一定要试吗?”

“是的。”黛安尔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想要验证很多事。我想要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让霍利不寒而栗,但他不想劝了,对方根本还处于开智的阶段,或者说,对方的三观有点混沌邪恶的状态,也不知道那个前辈为什么留下个半成品就一走了之了。

这烂摊子他又收拾不了,索性说道:“黛安尔,请原谅我刚刚的鲁莽。感谢你的直言相告,我也直说了。我不太想被带出村子,只想在这里好好当霍利,毕竟,一个家不能在几天之内连续失去两个儿子,这太残忍了。当然,如果你有你老师的遗作,也是这种字体。”

他指了指丰盈白树上的刻字,“我可以尝试帮你破译,或许那里也有你需要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把这两件事当成交易仔细考虑一下,或者,我能帮你做其他事,只要你让我留在这里。”

霍利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加大筹码,献出心脏、出卖身体和灵魂啊之类,黛安尔说道:“老师是留下了不少带有这类文字的收藏品与笔记、心得。其中一部分原本就是老师要留给你的。只是有很多限制,老师的遗嘱中提及过,只能给后来者相应等级可以看的内容。两天内我会给你送过来你可以看的箱子以及其他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收藏品。”

黛安尔伸出右手按在了丰盈白树的树干,“至于你的未来,你本来就可以自己决定。老师的遗嘱里说过这个,你有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我也会照顾你这位老师的同乡人。只是这里以后不再安全了。”

虽然不知道黛安尔会怎么发动战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霍利还是懂的,只是相较于之前黛安尔说这里不安全,现在的强调反而没让霍利有太大情绪,能自主决定留下就行,其他的事等遇到了再说。

“丰盈白树其实驱虫的效果不强。老师的大多数实验品都失败了。不让兽族、鸟族、虫族那些种族进犯村庄与农田,给人族、精灵族和其他尘民、石民一片栖息之地,是老师用实力强行折服其他种族的结果。用丰盈白树的部件研磨的粉末划分地盘,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意义。”

“这八年也是我在维持。以后我不会再管,迟早有生灵发现这件事,发动战争,这里也必将被波及。我无法保证你不受影响。”

霍利释然,神树的威名原来一直是武力镇压的结果,一旦黛安尔不管事,未来会怎么样还真的难以预料。

这就是弱者的无奈啊,根本没办法主宰大背景的方向,只能在时代的浪潮中随波逐流,任由潮水拍着前行,什么时候被潮水淹没成了牺牲品也无可奈何。

前世就有很多时候有这种渺小无力的感觉,之前想好了定居于此,霍利也是有心理准备的,这时知悉内情,当即决定能活一日就及时行乐。

何况,不是还有前辈嘱托下的黛安尔照顾嘛。对他而言,危险性其实相对较小。

黛安尔收回手,下一刻,一只蚕豆大的棕色蚂蚁顺着她的斗篷下摆飞快爬了上来,顺着衣袖爬上了她的食指指尖,耸动着两只触角,那速度快得吓了霍利一跳。

黛安尔却无动于衷,口气也仍旧不咸不淡:“精神力的引导对于天赋高的人来说十分容易,元素的感应与斗气的修炼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两天我会派合适的侍从来教授你成为超凡者。这是比尔,黑铁领的食铁蚁蚁后,有一级超凡者的实力,能听懂通用语,但不会说。我会让它与它的族人暗中保护你与你的家人。不过它分不清形势,不喜欢动脑子,需要由你来下达指令。”

霍利看着那只远超前世体型的蚂蚁朝着自己很人性化地身子下压点了下脑袋,就有点头皮发麻。好气啊,连蚂蚁都是一级超凡者,一想却又释然了,黛安尔这种穿越者制造的生物身边,受到主角光环的间接影响,出现什么都不奇怪,只是一级超凡者是什么实力啊?就是听说的简单掌握魔法斗气就算吗?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黛安尔的再一次开口令他眼前一亮。

“迪迦也跟着你,它有二级超凡者的实力,在迷雾之森能帮你解决绝大多数麻烦。”

他望向大白狼,就见对方也一扫刚才的怯懦,一脸惊喜地坐起身,朝着自己微微摇了一下尾巴。

果然,任何智慧生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与其跟着去战场上卖命,还不如窝在乡村作威作福。

这种没骨气的软蛋,毫无信仰与节操,前主人一开口,居然就当面背叛,直接朝自己示好,真是太棒了!

“一般时候,只要我还在巨石领,都能通过树木草叶感知到你的动向,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喊,如果我不在,你对着草木留言,我过一段时间也会知道。你也可以通过啾啾联系我,我一样会通过它联系你。它是一只燕鸟,一级超凡者,能说通用语。这两天它大概就能过来待命,侦查的事你可以交给它。不出意外,箱子就是它送过来。”

霍利心中惊叹,前辈到底制造了个什么怪物啊。

难怪能知道霍利离开村子的动向,把草木当做眼线,还能当做留声机来使用,这是什么逆天的能力。怪不得有信心发动战争,无论哪个世界,遍地都是草木,即便是荒漠都有相应的植物生存,这不是视野全开吗?

对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没有前世小说动漫中常见的木系魔法,大概是草木也是生命,无法当做正常的元素使用?

那么,唯一能使用草木力量的黛安尔能力就过于逆天了。

还有她的哥哥木族亡灵斯科特,该不会是类似前世游戏中的战争巨树那种吧?

一想到兄妹两带着一堆战争巨树和无数的草木,又率领无数生物发动战争,那种史诗感与恢弘感就扑面而来,让霍利心中恐惧的同时又是一阵激动。

“食物的问题它们都会自己解决,你有这方面的问题也可以拜托它们,或者写信,让啾啾传话给我。”

黛安尔放下手,棕色蚂蚁比尔自动顺着斗篷下摆爬下去,很快消失不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钱纳里还有亡灵的魂火余烬,你可以尝试通过精神力观察到他,听到他说话,你要跟他交流,只要在尸体大脑的五步之内说话就行,亡灵的魂火一般都脱胎于大脑,只是处于肉眼看不见的状态,刚诞生时只能感知到这个距离内的生物,也能感知到精神力,精神力本来就是灵魂力量的体现,属性状态不同罢了。”

现在马格斯大陆的通用标准长度单位是步,与前世的米差不多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因为种族不同,观念不同,每个种族的各种计量单位基本都不一样。但至少常用的长度单位随着科尼恩的影响,至少在自由神国基本统一了下来。

只是作为穿越者,科尼恩并没有沿用前世的单位,大概是怕暴露太多引起别人的怀疑吧。他综合各族,确定大概为一米的距离为一步,一步等于十足等于一百毛等于一千汗。

据说“足”与“毛”都来源于兽族,汗也是汗毛的意思。大概是为了书写简便,也便于流传,并没有用太过难的字。此外,一千步又等于一“气”,不出意外的话,“气”作为长度单位应该跟超凡者有关。

霍利心中惊喜,能直接跟钱纳里交流,这简直太棒了。

“使用精神力不需要闭眼,如果无法使用,尝试手指点在眉心暗示自己。不行再闭眼试试。多试几次就行。以你的天赋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要习惯不闭眼使用精神力,虽然两个视角会很难受,但习惯了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记得,不要过于专注别人的外貌,这样就不会出现之前的冒犯。”

霍利小脸一红,尴尬一笑,随即追问道:“就是说,他还能成为亡灵?需要什么仪式吗?材料需要我准备吗?”

“他是脑部受到撞击组织损坏而死,大脑受到破坏,已经不适合魂火定居,你不必担心他被安葬,这种意外死亡的魂火,还是青壮年,能持续三四个月不消散。回去后,你询问他是否有意愿成为亡灵,相应的代价就是离开这片村落。如果他同意,你让啾啾通知我,我会亲手操办他的亡灵复苏仪式,准备相关材料。如果还想见他,就需要你离开村子了。”

“感谢,十分感谢你的慷慨。”霍利右拳抵在心口极其诚恳地弯腰道谢。

“不必。大概……这就是归属感?你是老师的同乡,值得我的付出。”

霍利第一次在话语中听出一丝丝夹杂着喜悦的波动,但黛安尔很快又话锋一转,语调再次平淡下来,“记得,想要好好活着就利用好你的精神力,增强实力比什么都不做要强。老师曾说过,别人的实力终归是别人的,自己强大才是永恒的真理。等你的生命结束了,我会回来将你转化为亡灵。”

“多谢。”霍利右拳抵在心口,诚恳地道:“你有其他问题也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一定会竭尽全力。”

“好。”黛安尔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还有其他的事吗?如果没有,该说再见了。”

霍利其实还有一堆疑惑,但这些都不是黛安尔能解答或者短时间解决的。

不得不说,对方对他的态度好到令人发指,考虑的也是事无巨细。

这简直就是另类的老爷爷、金手指与系统啊。

可是白来的恩惠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这不仅仅是爱屋及乌的程度了,那位前辈的遗嘱,是否代表着自己出现在这里就有对方的手笔?对方是出于愧疚才让黛安尔这么照拂自己的?

霍利想不通,但当下确实没有更多的事需要麻烦黛安尔了,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一个问题,望了眼东南方,疑惑道:“我想问,刚才的二人一牛是外乡人吧?他们为什么也要到这边来检测超凡者天赋?”

“跟你一样离家出走,被我的人半路抓到,懒得再带回去了。不同的是,他们早就得知了自己的天赋,心存侥幸,想要不被发现,以此摆脱前往精灵帝国被上位者奴役的命运。那名黑肤年轻人对你流露的姿态,都是装给我看的。”

黛安尔回答的语气中毫无波澜,“这件事可能有类似你之前碰到的那种不成规模的小势力作祟。你不必在意。发现迪迦解决不了的异常人物保护好自己就行,我在各处有守望者,会及时处理。”

“明白。我没有疑问了。感谢你。希望你注意安全,一路平安。”霍利再次躬身行礼,卧槽,人心险恶啊,看着情绪溢于言表的黑人小伙,心机这么重的吗。

不过既然有合适的超凡者来教导,那具体的等级与相应的表现形势是什么样的就不急于一时去问,不知道为什么,霍利也不想在对方面前显得太过无知与嘴碎。

“那么,再见了霍利。”黛安尔说着,转身就朝着东南方的道路迈步,毫不拖泥带水。

阳光下,黑色斗篷下的身影走得雷厉风行。

但霍利瞩目眺望,隐隐能勾勒出斗篷下婀娜曼妙的飒爽英姿,好遗憾啊,如果能留下来就好了,不当百科全书解惑,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陶冶情操。

一个活了208年的女人,一个巨龙血肉铸成的躯壳,一个孤独迷茫的灵魂……嘿,还挺有诗意。

“啊呜呜呜呜。”大白狼小声呜咽几声,听着像是在说:“我去送主人。”

也不等霍利反应,巨大的身躯就弹射而出,赶上了原本形影单只的斗篷身影。

一人一狼迈步四下无人的街道,天空万里无云,蔚蓝一片,两旁或简陋或上漆的三层木楼,阳光下的画面一瞬间又显得凌厉了几分。

霞光万丈,女子与狼并行。

要是脱了斗篷就好了,那画面一定愈发美到没边了。 第7章 钱纳里的呐喊 直到一人一狼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街道,霍利才回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低着头开始整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黛安尔到底是什么等级的超凡者呢?迪迦是二级,她一定在二级无敌或者二级之上,可是二级之上的超凡者有什么特征?

那个雪花的六种颜色,是不是预示着各类元素的颜色?那是阵法吗?

真的很怀疑这次穿越跟那个科尼恩有关,对方能准确预言自己穿越的范围,但同个时代只会出现一名穿越者是什么意思?是灵魂交换?他用他的灵魂和我互换位置,导致我出现在了这里?所以制造的黛安尔才会这么照顾我?

活了四百年,感觉不想活了,然后就安排后事……但怎么会培养出黛安尔这种思维模式的人?

炼金术……能制造得这么完美,这得研究过多少大体老师……还是说,难道是活的时间太长了,有点神经质?感觉教不了黛安尔才想着消亡的?

亡灵要进食,也有寿命吗?亡灵魔法……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霍利之前使用的亡灵召唤术了,能进行灵魂空间置换,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预谋?

咦?那个亡灵召唤术的口诀是什么来着?怎么记不起来准确的,跟失忆了一样。尊敬的亡灵女王,后面什么来着?貌似很拗口,记不住了……

“喂!小崽子,你刚说了什么?让侍从大人这么大反应!”

有人出声打断了霍利的思考,口气带着恐吓和质问,霍利循声仰起头,就看到附近的一栋土石结构的三层楼房,一名穿着黑色吊带裤、白色短衬的白肤年轻人站在二楼阳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又有一名黄肤中年人走出另一栋楼房的院落里,隔着栅栏吓唬道:“该死的小崽子!敢激怒侍从大人,不想活了!”表情说不上恶意,但口气给霍利的感觉,却也充斥着比玩笑还要程度深的冒犯。

“这不是霍利吗!怎么样?你是不是想说你成了超凡者,然后拒绝了先知大人的提议,准备蛰伏在村庄。我记得钱纳里就说过类似的话。你……”

有个黑肤短发的年轻人也赤着上半身,袒露着胸毛从三楼望出来喊着,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片刻后神色愧疚地朝着霍利右手抵着心口,“我的兄弟,实在抱歉,我最近在外面跟着商队跑,昨晚刚回来,对你家的情况并不了解。钱纳里是个好人,稍后我就买花去送他一程。”

他说着,朝着开始陆陆续续从屋子里出来的人们扫了一眼,大声喊道:“你刚失去了亲哥哥,但我相信爱普罗村所有有良知的人以后都会护着你,生日快乐,霍利。”

“这个村庄这么多人需要保护,老弱妇孺都有,你偏偏去保护一个已经成年的男性。”那最开始出声的白肤年轻人听着不少人在那黑肤年轻人的发言中对霍利发出生日快乐的祝福,坐在躺椅上,将双腿搭在阳台围栏,“这就是所谓的有良知吗?我怎么只看到了虚伪。”

“就是!少在这里装大爷!我们还轮不到你做主!”黄肤中年人隔壁的一名黄肤年轻人也反驳道。

眼看着四户人家开始拌嘴,还波及了其他几户,霍利朝那名黑肤年轻人以及周围友善的人们诚恳地握拳抵在心口俯首回礼,然后快步远离喧嚣与相对别致的楼房、院落。

看来黑皮真的有加成啊,大预言家……他想着,临走的时候,望了眼佛兰德所在的屋子,发现没有动静后,也没在意。

这就是爱普罗村的现状。

三种肤色的混居天然就形成了差异,然后就会因为传承、风俗文化等各种各样的问题产生分歧。除了三种肤色的人种彼此不顺眼外,内部也存在争权夺势。据说精灵、兽人也有三种颜色的皮肤与相同的困境。

那么,把拥有超凡潜质的人卖给精灵帝国,会不会就是怕特殊力量激化矛盾,破坏了原来的平衡呢?

但这件事很不对劲啊,那位前辈为什么会堕落成这个样子?

他明明已经是个名扬大陆的强者了,两百年的大陆楷模,结果成为亡灵后买卖人口,又培养出了世界上第一个草族亡灵、木族亡灵,给他们灌输了发动战争的理念又不去矫正……还真是难以捉摸。

霍利想不通,索性不再多想,这些问题太过费脑细胞,还不一定有答案,与其沉迷其中,还不如找蚂蚁更让霍利觉得新奇。

爱普罗村村庄里可是几乎没什么昆虫的,有也是过来授粉就飞走的,要么是高温下或低温下飞不动然后掉进来死掉的,不少孩子会将那些昆虫尸体保存起来当标本,之前那只豌豆大的蚂蚁比尔乍一看吓人,仔细体会对方的一言一行,其实也挺有人性的,越想也越眉清目秀的。

只是,这么小的东西也是智慧种族?

啧,被迫生活在小村子里带来的信息落后,简直让霍利对于超凡界没有任何的概念。

这战争迷雾也太厚了,还得解锁各种词条,好麻烦——也好有趣啊。

在哪里,在哪里……

一路走走停停,这边扭头那边顿足,偶尔就能看到角落隆起的小坑洞里探出小黑脑袋、小棕脑袋,但比起比尔的个头都要小一些,有的米粒大小,有的黄豆大小,看到霍利关注后还立刻钻了下去,真是害羞的小家伙们。

霍利饶有兴致地找着,中途心血来潮,想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急忙在一只蚂蚁钻下去后堵住了洞口,还左右张望几下,低声道:“比尔,你在吗?你的族人挖洞的时候,能麻烦多派个人……呃,多派个蚁在后面填埋吗?别把村子地底挖空了。”

也不知道这种蚂蚁的族群有多少数量,但只能以后询问黛安尔了,老实说,一想到这种蚂蚁成千上万,他就算没有密集恐惧症都已经头皮发麻,而且极其没有安全感,与其现在就得知真相,倒不如先自欺欺人一下,等黛安尔在旁镇场子,再去了解真相也不迟。

没多久,霍利就在一个废弃小茅屋旁被一只黄豆大的棕色蚂蚁手脚并用地招呼了一下,他转进拐角,进入小巷子,就见应该是比尔的棕色大蚂蚁站在一旁,又用触角指挥了几下,那只黄豆大的棕色蚂蚁就汇合另一只差不多大的黑色蚂蚁,在他面前上演了平地上一个挖、一个埋的场面。

“就是这样。希望地底也能这样。辛苦了,十分感谢。”

霍利很真诚地感谢着,比尔没有什么回应,只是让两只蚂蚁打洞下了地底,然后又在那个已经被填埋的小坑洞上挖了几下,像是在证明已经填严实了,就在霍利的连连感谢声中,高冷地快速离开了。

虽然没有之前在黛安尔面前那样打招呼,显得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但有距离感、听话的昆虫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也不知道口感如何,据说昆虫的蛋白质都很高。

智慧生物太多,普通的陷阱根本没用,以至于人族狩猎极其不易,想吃肉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霍利是真的嘴馋,却也就那么随便一想,一路就关注着蚂蚁的足迹,感觉回家的路程都短了,几乎没过一会儿,他就走到了离家不远的街道口的转角。

爱普罗村对各个街道都有命名,本来是数字的,在霍利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人吵过数字意味着等级,然后就改成了比较难记拗口的各种名字,这条街也改名为巴塔塔街,但附近的人都墨守成规地喊着这条街叫15号街。

15号街位于村庄东南面的中部区域,街道两边大多数是黄肤人。

根据老一辈的说法,这里的人都来自现在隶属精灵帝国的蔷薇领,三四百年的时间过去,早已不知故土境况如何。想要回去的人在这三四百年当中也被删选出去了,留在这里的都安于现状,大多没什么心气再去故乡看看。

霍利暗想,或许跟这帮人说老家现在发金条送房子了,能鼓动一帮人回去吧?

这个时候,应该是村子中央神树广场的响动慢慢影响到了这边,四五十米长的街道两边楼房外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其中人数最多的当属街道中部相对靠近这边的一栋三层木楼旁,正是霍利的家门口。

那些围在家门口的人有十五六人,大多数是年轻人,三种肤色都有,那都是钱纳里的狐朋狗友以及曾经的女朋友与好妹妹们,霍利也只是见过其中几人而已,这些人跟各自的小团体聚在一起,肤色混杂,倒也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正好组成了三个小团体。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那些人都没进去,只是围在门口,以至于几位年长女人帮着家里在门口招待他们。

很奇怪,明明是一个家出来的,钱纳里的性格开朗无比,好友无数,略显轻浮,但本来的霍利是个比较喜欢安静的人,朋友也相对较少,性格却是稳重得多,就是在某些事情上容易走极端,譬如寻找亡灵魔法这种事。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那些属于霍利的记忆浮上心头,加上本来就有灵魂远渡他乡的寂寥,霍利的眼睛也不由地慢慢红了,急忙双手捂脸掩饰眼泪,早已饥肠辘辘的身体这时候闻到了附近的菜香也有些反应,身体变得疲软无力,饥渴无比。

然而家门口人太多了,他凑过去一时间还得应酬,实在麻烦,于是躲到附近两栋楼房中间的窄道里,坐在放在阴影中的石块上,想着从这边到家的直线距离大概还有十米,不知道能不能感应到家里,随即动用精神力。

精神力很柔顺地透体而出,顺滑得如臂使指,然而感知与视力的双重视野让霍利头晕目眩,他急忙闭上眼睛。

与黛安尔说的一样,只要不去特意关注别人的身体,精神力掠过之后,真的只会看到穿衣服的人,不过这时候仔细感受,霍利才发现,精神力对声音的反应就像是人的耳朵进水了一样,听得极其模糊,只有近距离才能听清。

霍利又不禁联想到精神力与元素的关系,传闻中空间中充斥着浓郁的元素,无时无刻都有各种元素让魔法师来挑选进行施法,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至少在他的精神力感知世界中,有点只是通过一层水幕看世界的感觉,毫无元素的踪迹。

怪不得黛安尔说感应元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将精神力顺着街道蔓延进家门口,就感应到一楼大厅内,便宜父亲右腿绑了石膏,坐在大厅的躺椅上正跟不知道什么时候提前过来的佛兰德说着悄悄话。

仅仅几天不见,年近五十的便宜父亲就像是苍老了好几岁,头发都白了很多,说话也嘶哑无比。

好玄学,一旦有人死了,似乎死者身边的亲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要么生病,要么断腿断手的。

厨房里,母亲在灶台边无声落泪切着刚揉好的玉米面,弟弟盖比懂事地在旁帮忙照顾着火,这个便宜母亲人品一般,但厨艺是真的好,同样的材料,她烧出来的菜肴的口味就是要比别人好一些,想来是知道霍利不喜欢别人的口味,所以决定亲自下厨。

他用精神力大概感受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一楼属于钱纳里的卧室里,这间卧室就在大厅靠近门的一旁,自打钱纳里成年后就住在这里,说是如果有贼进来,他能第一个发现并冲出去搏斗。

这个对家人来说极其可靠的年轻人这时候却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还盖了一层白布。

姐姐梅洛娜与姐夫梅斯洛一起坐在床边的一根矮小的长板凳上,梅洛娜正用手帕不断擦着眼泪,姐夫搂着她轻轻拍打肩膀,神色也不好受。

霍利抹了下忍不住流淌到脸上的眼泪,集中精神力蔓延向木床,随着越来越近,能察觉到白布之上浮动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模糊微弱的白色火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团火焰微微跳动着,精神力向前覆盖火焰的瞬间,就听到钱纳里熟悉又微弱的呐喊声。

“霍利!是你吗?!我好饿,我好饿啊!你能看见我吗!你快让梅洛娜他们离开,谁也别靠近我!我觉得他们都好香啊!喔,我一定是疯了,我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吃了他们!”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霍利……对,对,我想起来了,我是死了吗?可我为什么还会有意识?霍利,你听得到吗?!我明明看不见你,为什么会闻到你的气味就在我身边?”

“他们说你发疯出去了,梅洛娜说你可能去找亡灵魔法了,已经回来了……可是你人呢?我为什么看不见你!你不会也死了吧?他们在骗我?你人呢?你在吗?”

“霍利!霍利?霍利?!霍利……木神保佑,只要死我一个就好了,就让我钱纳里受罪吧,千万别再让厄运找上我的弟弟了……其他家人也不行,都让我承受吧……”

不同于人的声音,钱纳里魂火的声音在精神力的感知中清晰无比。

一连串飞快的话语,近乎快模糊的语速,还有虚弱的声音……要不是感觉脑袋一阵疲劳虚脱,霍利确实还想听一会儿。

他收回精神力的时候感知到有人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右手急忙揩着擦也擦不完的眼泪,脸上却依旧忍不住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真好啊。

这个世界竟然真的能听到亡者的声音,还有转化成亡灵的魔法。

霍利左手揉着开始发涨发酸的太阳穴,想着钱纳里不稳定的情绪,看来得找个机会私下跟钱纳里沟通一下。

一想到家里面悲伤的气氛,霍利却一走了之去追求虚无缥缈的亡灵魔法,还敢随意去碰属于超凡者的亡灵魔法。要不是他机缘巧合过来,只怕这个家在双重打击之下真的要崩溃。

霍利你这个小后生,还真是喜欢胡来啊。

他正心中感慨,身边突然有人出声:“霍利!要不是先知大人出手,你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你这个……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的大哥死了!你居然还敢笑!还笑得那么放肆!大家快来看啊!这个无耻的家伙!流着鳄鱼的眼泪,笑得如此邪恶!”

霍利扭过头,就看到一名骨瘦如柴、黑发垂肩的黄肤年轻男子站在窄巷口,冲着周围大喊,表情痛苦地就像是他死了亲哥,而霍利才是那个在旁幸灾乐祸的反派。

无论哪个世界,似乎总有那么一些人情商低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不问缘由,不考虑后果,只是一时口快,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眼前的费曼达就属于又蠢又坏的类型,不论什么场合,都喜欢看人乐子,偏偏家里还有不少兄弟,都是一样的个性,狼狈为奸,与不少人组成了一股势力,寻常人整治不了。

霍利本来觉得在这个村里往后的生活会是乡村记实,要是画成漫画,也是那种偏向治愈类型的,结果才回来没多久,就有人不和谐地出现在了不属于他的画风里。

他懒得跟费曼达理论,只是望了望脚边一株不怎么显眼才刚冒出头的嫩绿野草,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喊了,坐等迪迦过来就好了。

那只狗……不对,那头大白狼肯定能闻着味找过来吧?

但在费曼达又是招手又是大喊之下,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还是让霍利感到不自在。 第8章 独有的回应 “你笑什么!你怎么可以笑得那么放肆!那可是你的哥哥啊!难道是为了家产吗?现在钱纳里死了,你就成了乔斯与阿茜尔的长子,你就可以早点享受娶妻生子的日子?所以偷着高兴!”

乔斯与阿茜尔正是霍利父母的名字,从年纪上来说,费曼达礼貌一点,该喊叔叔、婶婶的。

不管哪个世界,平民家的亲兄弟吵架好像无非就是费曼达口中提到的家产问题。

爱普罗村人族的传统习俗中,娶妻嫁人同样需要一定的彩礼与聘礼,结婚后一般是与男方父母同住,只有特别有钱的,才会在村子其他区域再买一座小楼或者买个地基另建房子。

但村子里大多数人没什么钱,其实对彩礼与嫁妆的要求都不高,钱纳里二十二岁,已经成年了四年多,本来也是早就可以娶妻的阶段,事实上一般家庭普遍在十五六岁就定亲提前过夫妻生活了,等十八岁再操办结婚仪式。

霍利家的条件也允许钱纳里娶妻,毕竟父亲乔斯当个小包工头存下了一些钱,绝不会希望儿子像他一样二十六七岁才娶妻,会被别人嫌弃贫穷,说闲话的。

只是钱纳里性子浮躁,还留恋着花丛,这时候因为意外一死了之,反倒成了别人攻讦自己弟弟的理由了。

看着费曼达义愤填膺地重复质问着,霍利暗自腹诽,人死了当然不能笑,这是对死者起码的尊重,但超凡者的世界里可是真的存在亡灵啊无知的人,我为意外离世的哥哥能够以另一种形式真正活着而高兴,没有见识的你就只会依照你的思维逻辑去思考问题。

不知者不罪是博学者的修养,却不是你冒犯的依仗。

霍利慢慢站起身,用袖子揩掉脸上的眼泪,人群中不少人目光怪异地注视着他,也有与便宜母亲阿茜尔长相差不多但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过来搀扶他,“回来就好,走,先回去填饱肚子。别听他们胡说。”

这是霍利的姨妈,妈妈的妹妹阿令尔,但看上去比妈妈苍老很多,皮肤也要更黑一些,这是长期在农田劳作造成的,这时候中年妇人挥手朝众人大喊:“聚着干什么!他嘴臭谁不知道,真在这里看热闹啊!”

费曼达不乐意了,“死肥猪你说什么!你……”

“你来啊!想打架是不是!”阿令尔挥着硕大的拳头,震慑得费曼达连连后退,“我们家死了人,你在这挑唆!哪天你家死人了,信不信我过去躺着天天大笑!你看看谁比谁更会闹事!”

中年妇人一脸彪悍,转头搀扶着霍利又脸色柔和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又大喊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了。费曼达,有本事叫你几个伯伯哥哥派人来打我,最好打死我。我一定让我几个儿子上门要钱,你能灭门我们一家算你本事,村长不追究,你看看木神与先知大人会不会追究!”

不得不说,霍利讨厌的强势大嗓门在合适的场合真的有奇效——对,这种架势如果一直是对不礼貌的外人就好了,偏偏一些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对着家里人咄咄逼人,反而对外人是一副礼貌有加的样子,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应该是阿令尔的态度太过彪悍,费曼达没有再专注于与阿令尔对峙,反而再次把矛头对准了霍利:“霍利,你要是个男人,敢笑就不敢承认吗!你敢对着木神与先知大人发誓吗!先知大人现在肯定没走远!你敢发誓没有笑吗!”

继费曼达的提问后,很多人都将目光再次锁定在霍利身上,就连维护他的姨妈也一边搀扶着他继续往家里走,一边偷偷摸摸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霍利心想,继环保题材之后,又来个乡村记实类矛盾是不是?

就因为一个笑,已经引发了两个人的质问了。玩游戏该笑着玩,人生也该笑着面对啊。

霍利自认不是个经常说谎的人,但眼下的形象还是要出言维护的,只是还没等到他开口,一名相貌不错、肚子微圆的黄肤年轻女人就从人群中挺身而出,“表哥,你不要再闹了。他毕竟是孩子的叔叔。”

身后还跟着四名年轻男女,其中两名男子与钱纳里一向走的很近,霍利也觉得眼熟,只不过这时候两人半点没有维持秩序的意思,反而在隐隐保护着那名黄肤年轻女人。

怎么茶里茶气的,霍利一怔,与此同时,就见另有一名白肤年轻女人与一名黑肤年轻女人也依次上前,争相开口。

“你这个骗子!钱纳里根本没跟你上过床,我早就知道了你在背着他偷腥!还有你,钱纳里早就和你分手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需要你管!霍利,快过来,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想要诋毁你的名声,妄图争抢你们家的家产。”

两名女人都长得不错。

不得不说,钱纳里本就帅气,眼光也不错,尽管这个时代民风开放,能在死后还让几个女人争相过来争个名头,也绝不是一件寻常事。

那白肤女子更是抢在黑肤女子之前过来搀扶霍利,轻声细语地刚呼唤了一声“霍利”,又被黑人女子的同伴一把拉开,那白肤女子瞬间轻呼了一声,她身边的女伴也急忙过去扶,愤然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她才是钱纳里的女朋友!”

眼看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姨妈与几个邻居大妈大姐去劝,霍利心中了然,突然食欲大增,虽然很不道德,但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相对匮乏,眼前的景象虽然吵闹,却也能消弭心中的郁结——

再进一步说,他也不是一个高尚的人,其实挺喜欢在人群外看热闹的,尤其爱看这种争风吃醋的场面,漂亮女孩子扯头发什么的不要太好看,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只是记忆里钱纳里是见一个爱一个,然后也分一个,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每次提枪上阵也都戴某种瓜皮特殊处理后的安全帽的,这场面怎么感觉私德很差的样子啊,难道没跟自己这个亲弟弟说实话?

他进了门,就见刚刚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的母亲阿茜尔已经端着一碗青菜玉米面从厨房出来,小盖比还给他搬了一大一小两根凳子,朝着他热切地喊着:“霍利哥哥,吃面了。生日快乐。”

“谢谢。”霍利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十二岁的小盖比个头还不高,才到他的腰间,看着比前世的同龄人要面黄肌瘦与矮小不少。

小家伙左眉眉骨边沿有个豌豆大的黑色胎记,还长了不少毛,于是一直留着微卷的中长发遮挡住,神色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怯懦与不自信,这有旁人长久的异样目光导致,也与父母时常话语中对他那个胎记的嫌恶相关,即便两个哥哥与姐姐一同鼓励他,盖比还是养成了这样软糯的性子。

这时候望着门外的吵闹,盖比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躲闪,厌烦与恐惧根本藏不住,霍利将小凳子让给他,按着他坐下,双手捧着他的脸蛋,右手拇指抚平他的眉头,这是钱纳里经常会对兄弟两人做的动作,小声道:“没事。别怕,你再忍一下,晚点就再也不会有人过来闹了。”

母亲将端过来的面碗与筷子放在大凳子上,霍利接过她又递过来的一根小凳子坐了上去,望了一旁已经终止谈话的父亲与佛兰德,“怎么不谈了?”目光仍饶有兴致地望着姨妈等人在门外分身乏术且笨拙地应付着三个哭哭啼啼的女孩,以及他们背后吵闹的小团体。

佛兰德扭捏地站起身,沉默着走到门口,憋红了脸,朝着霍利望过来好几眼,随后捏着拳头,朝门外大喊道:“霍利!你冒犯了侍从大人,又在家庭出了这么大事后离家出走,毫无责任心!我决定开除你!你们家的生意,我们也不再合作支持!”

他微胖的脸上已经红得快要滴血,这时候再不看霍利,喊道:“从今以后,我与你再不是朋友!”

霍利夹面的手顿了顿,看着佛兰德果决地迈步出门,又心安理得地吃起面来,只是平平淡淡地喊道:“哦。祝你生意兴隆,未来一片坦途。”然后目送着佛兰德头也不回地快速消失在视线中。

他前世也不是没经过十几年的情谊败给现实再不往来的,这都是人之常情,虽然佛兰德有点落井下石的姿态,但对方的表情明显残留着少年人的单纯,可以看出来,这份果决的背后肯定有其他的压力。

既然佛兰德作出了选择,他也不会胡搅蛮缠,只是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很多时候失去的情谊都是悄无声息的,能这么轰轰烈烈让人知晓情谊了断,何尝不是一种体面,起码,不会再有心存幻想再去联系的打算了。

等等,按照接下来的事态,这家伙很有可能还得回来跪着求自己原谅啊,得想想怎么惩罚这个务实的家伙了,居然什么都不提前说就来这一套。

佛兰德的背叛使得坐到躺椅旁的母亲阿茜尔哭了起来,父亲乔斯只是掏出火柴点了一根卷烟,霍利从他手中夺过来,擦了擦没有滤嘴的烟头,咬在嘴里吸了一口,“受伤了就少抽烟,那些叔伯舅舅……咳咳,和堂哥表哥呢?”啧,这烟比红塔山还呛,真难抽,于是又把烟头按在地上给掐灭了。

霍利的表现过于自然与镇定,完全不似之前那么内向阴沉,而且他从不抽烟的,还极其厌恶,这时候说话的语调成熟得像是个大人,又像是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以至于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乔斯在霍利再一次望过去后反应过来,语调嘶哑地回道:“在给你大哥挖墓地,刻石碑,准备棺材,差不多完工了。墓地那边还搭了个帐篷,工人亲友都在那边吃饭,他们在主持。既然你回来了,明天,明天就把钱纳里葬了,再不葬,要发臭了……”

老乔斯说着说着,皱纹密布的脸上又带着悲伤,眼眶也红红的,霍利不忍心看,又望向被拦在外面的一大群年轻男女,津津有味地吃面,“我没听说过大哥有孩子……”

“想要抚养费,以后还要分家产吧。”

“霍利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一个女人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吗!”

前一句话是老乔斯说的,很轻声,后一句是费曼达在外面听到了,几乎吼出来的。

费曼达气急败坏地走进门,一脚踢翻了放着面碗的凳子,面汤四溅,要不是霍利及时将小盖比推开,滚烫的汤汁说不定就要波及到小盖比了。

这个时候母亲辛苦揉面后煮的玉米面撒了满地,瓷碗碎裂,筷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被泛黄的汤汁逐渐浸没,汁水流了一地,浸润着打过蜡的原木地板,还有一些面条挂在刚刚躲避时起身的霍利的腿上,汤汁透过亚麻薄裤,烫得腿疼。

家里失去一名青壮年的情况下,老乔斯还伤了腿,正是缺乏战斗力的时候,会遭到很多人的欺负,但在这种时刻找茬的,那真是叫人觉得晦气。

霍利本来是不想喊比尔与迪迦帮忙的,但这个时候真的好吵。

屋外在自己阐述了一句事实后黄肤女子的掩面痛苦声,黄肤女子同伴的抱怨声,其他两名女子与同伴对那名黄肤女子的辱骂声,姨妈及邻居大妈大姐大声的劝慰声,母亲再一次发了疯一样地坐在地上“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家……”的声嘶力竭,老乔斯仓促起身不小心摔倒后趴在歪斜的躺椅上奋力起身的粗气声。

还有小盖比脸上委屈的表情,大概是受不了外面声音从钱纳里卧室出来后看到这个场面而掩面痛哭的梅洛娜——梅洛娜是嫁出去的人,按照母亲的说法,不要多管家中的闲事,她一直没出来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好吵……冷静……霍利你冷静一点。

梅斯洛皱眉喝道:“费曼达,你出去!”姐夫家在村外有一片果园,家底还算殷实,这份家业的背后当然也蕴藏着在这爱普罗村不算小的势力,不过看得出来他也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并没有上前动手驱赶费曼达。

黄肤女子身后四人中,有个脸熟的年轻男子,应该是钱纳里的狐朋狗友,这时候也看不过眼,过来拉了一把费曼达,“费曼达,你冷静一点。”

真的好吵啊……越是吵越要冷静……

费曼达理直气壮地大喊道:“那个死鬼让我的表妹怀孕了!他们现在不想承认!你让我冷静!你应该叫他们冷静!这件事……”

话没说完,他突然看到霍利开口面无表情地冲着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调慷慨激昂。

“伟大的先知大人。请你眷顾弱者,严惩眼前作恶的人,将侵犯弱者家园的恶人的家园摧毁。请你判定孩子的生父,如果真的是我哥哥的子嗣,我们家愿意承担抚养的责任,但如果不是,请你严惩说谎者,让谎言付出代价,让弱者得到应有的庇护。”

顾及到黛安尔要以真面目开战,霍利没有直呼其名,对于自己不惹事又怕事的深思熟虑的话语,他极其满意。恶名黛安尔担就好了,他只是个许愿者,这些人真受到惩罚,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是不知道比尔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暗示,迪迦这头白狼又能不能再让我相信一次光。

霍利冷不丁地开口,对着空气祈求,涉及到先知,周围的人明显要慎重很多,使得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沉寂了下来。

还是费曼达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片刻后立刻大笑道:“你以为你是谁?先知大人这么忙,到处都有人受难祈求,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怎么可能会回应你?”

他望了眼身后的黄肤年轻女孩,回过头来大声道:“如果先知大人真的有良知,就该识破你的小心思。你刚刚就在笑,你明明死了哥哥,却还在大笑!刚刚脸上的眼泪根本都是虚假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脸严肃:“不对!你刚刚还被人说冒犯了侍从大人!还敢这么说!毫无敬畏之心!你根本不是霍利!霍利胆小怕事,根本不是这样的个性!”

“我听说前几天各个村子联合起来的守卫军在附近的废墟中铲除了一个邪恶组织,你是不是就在其中?你被邪物附身了!没错,你一定被邪物附身了!”

费曼达朝着外面大喊起来,“大家快来啊!霍利……”

“喔!木神大人!”

“快躲开!”

远处突然响起几声尖叫打断了费曼达的呼唤,费曼达瞬间扭头,那个方向正是他的家。

下一刻,他就见到他引以为傲、比附近别人家更宽敞更高大的三层楼房表面有一股黑色狂潮涌上,又很快退去,紧接着,“啪咔”、“噼里啪啦”的木材接连脆响中,“轰”的一声,巨大的木楼顷刻坍塌,化作废墟,扬起烟尘无数。

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费曼达几乎红着眼朝外掰开愣住的人群,边跑边喊:“我的房子!我的房子!”

他歇斯底里地站在废墟边不断大喊着,没过一会儿就在废墟中捡起一把菜刀,红着眼气急败坏地朝着霍利这边冲过来,“这是邪术!一定是邪术!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

话语才说了一半,人也只在道路中间,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了费曼达的头上。

体型如牛般大的白色巨狼右前爪踩着倒在地上一声不吭的费曼达的脑袋,抖着本来就有的满嘴的血,巨大的狼头朝霍利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宛如小奶狗般“呜呜呜!”地叫着。

血液滴答滴答滴在费曼达的脑袋边上,流了一地。

周围鸦雀无声,只响起霍利平淡的话语:“先知大人是不一定顾得上,可是你别忘了,他还有侍从大人啊。” 第9章 佛兰德的决断 从离开霍利家后,佛兰德并没有走远。

他就坐在15号街与通往东面村口支路的转角处,泪眼婆娑地背对着15号街内部,感受着霍利一家受到众人的侵扰与费曼达的羞辱。

事实上霍利离开神树广场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但他答应了母亲,就要像个成熟男人一样有决断,所以并没有出门打招呼,在霍利被众人调笑之后也没有上前解围。

在得到母亲的怂恿后,他也赞同第一时间上门与霍利家断绝来往。尽管这对于他来说很痛苦,但为了他自己的未来,也为了家族的未来,必须作出决断。

开除霍利是他同意的事情,但在霍利一家失去钱纳里这个劳动力的情况下,让家族断绝与霍利父亲的生意,让霍利一家彻底走投无路,这本是佛兰德不想看到的。

母亲宽慰他,就是让他这趟去做个坏人,如果有机会,还会让父亲派人帮衬霍利一家的。他心知肚明这只是母亲安抚他的说辞,他还是这么做了。

在霍利家见到失去长子而憔悴苍老的老乔斯的时候,他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差点没法与这位以往对自己很是照顾的乔斯叔叔说话,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将那些冰冷的话说出口了。

等到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与霍利断了关系,他走出门,却不想回家,回想着霍利祝福他的平淡口气,像是心死了一般,他朝着村外的方向走,愈发痛恨自己,甚至想要就那么一走了之,再也不回那个让人堕落、让人变得邪恶的家了。

但他不敢,他怕死,他从小被灌输了村外到处都是危险的概念,冒险精神在见了几次商队被袭击后死伤惨重回来的场景,早已被掐灭了。

况且,兽人族与人族的混血强者、活跃于巨龙王国时期的游侠、第一代“风行者”瓦拿仑曾经说过:有福不享王八蛋。

虽然他至今分不清鳖、乌龟与王八的区别,虽然那位强者被巨龙族围攻致死,但这句话能流传五百多年不衰,足见其中蕴藏着多么宝贵的真理,也是佛兰德极其推崇备至的话语。

坐在街道转角听着从霍利家传过来的喧闹,他第一次从口袋里掏出向来只分给别人的高档卷烟,这种卷烟带有不常见的滤嘴,通体紫色,根据商人所说是北面紫藤蔓领精灵族的特产,烟味中带着特有的清香与药香,特别好抽。

他抽了一口,只觉得呛鼻与恶心,以至于俯身干呕,呕得眼泪流了满脸。

然后,他就听到霍利家那边突然静谧了一些,好像是因为霍利向先知大人祈求着惩罚恶人,而该死的费曼达还在叫嚣,他气愤无比,却不敢过去出头,再然后,他就根本没空理会那边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道路上,那头本该跟着先知大人离去的白色巨狼,嘴里叼着一只成年人大小的半死不活的长角斑点麋鹿,迈着大长腿,屁颠屁颠地朝着这边过来。

长角斑点麋鹿的智商足以让它逃避大多数猎人的手段,群居的生活也使得它们生活得很好,这个族群在巨石领并不少见,性子还算平和,但招惹它们也意味着会遭到无数只鹿蹄的猛踹,还会遭到无休止的报复。

听村里的长辈说,过去村里人去猎杀过,后来甚至引起了整个村子与长角斑点麋鹿群的战争,牺牲了不少人。

毕竟丰盈白树相关粉末不可能洒遍附近,雨水的浸润大概降低了这些粉末的效果,会失去一定的威慑,使得个别愤怒的兽族会鲁莽地冲进来。后来村民们甚至一度只能依仗路障躲避鹿群,但被鹿群堵在了村子里,直到熬到了冬天后,这件战争才突然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于是,从佛兰德有意识以来,只有父亲通过过来贸易的商人手中买到过一块长角斑点麋鹿的烟熏后腿肉,好吃到至今难忘。

而且,长角斑点麋鹿族群奔跑的速度极快,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猎杀的,然而这头白狼从陪着先知大人步行离开,再到回来,也就一会儿的时间吧,居然就猎杀了一只回来。

这得多快的速度?难不成麋鹿就等在路边送到它嘴边的?

而且,它身上的白色毛发毫无半点灰尘,尽管龇牙咬着麋鹿,但表情并不狰狞,反而眯着眼很是轻松,表情还流露出一丝憧憬与喜悦的意味。

它甚至还有空用尾巴擦掉一路上的血迹,尽管擦拭得不算干净,但已经很体恤村里的清道者了,比那些随地排泄的野蛮人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

这头白狼就那么闲庭信步地朝着这边走过来,不顾一路上行人的惊慌躲闪与愣神,在少数反应快的人打招呼时,还有空或抬爪或点头,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及至到了佛兰德面前,巨大的白狼突然顿足,脸上柔和的表情瞬间变化,那脸盆大的狼头猛然狰狞,弓背直腿,裹挟着血液的腥臭与喉咙里的嘶吼声,威慑十足的气势扑面而来,吓得佛兰德浑身冷汗,差点尿了裤子。

随着背后几声尖叫后的楼房轰然倒塌,佛兰德更是吓得瘫倒在地,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量都提不起来。

他很庆幸之前为了在老乔斯面前说出那些冰冷的话过度紧张,在路边的公共厕所尽量排掉了膀胱里的积蓄,要不然,只怕现在裤裆已经湿润一片。

这一刻,他在心里由衷感谢科尼恩大人为自由神国的村庄排污工程做的规划,也感谢这数百年来一直保持着这个传统并维护设施的诸多村民,实在是太棒了,好歹没让他出大糗。

眼前的巨狼嗅了嗅鼻子,突然望向他,一扭脖,将长角斑点麋鹿甩到他身边,就朝着霍利家的方向窜了出去。

血滴随着惯性甩在脸上,喉管被咬破的麋鹿还无意识地抬腿踢了他几下,佛兰德只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艰难又机械地扭头,就看到巨狼在附近抬腿一蹬后,那违背常理的飞跃在空中的优美抛物线。

巨狼中途踩地两三下,就飞跃了近二三十步的距离,踩倒了费曼达,朝着霍利露出委屈的表情。

佛兰德想哭,感谢木神,感谢先知大人,霍利苦尽甘来了。

下一个瞬间,他又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不管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这位侍从大人第一次出手帮助人族,刚刚那谄媚憧憬的笑容也不像是个上位者该有的样子……这一幕预示着自己刚刚在霍利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自己会被家族放弃吧?

但是,怎么可能!

霍利跟先知大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侍从大人会这么对他?

他难道真的具有超凡者资质?那不该离开村子吗?

为什么还能做主自己的去留?难道是因为钱纳里的死引发了先知大人的怜悯?

他想了很多,然后就被又一声“轰”的巨响声打断了思绪,他站起身望过去,就见隔壁街道的一栋三层楼房也轰然倒塌,与此同时,有名黑肤中年男人大喊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相信了这个女人说孩子不是我的……”从废墟边跑出来,朝着霍利家的方向哭喊着跑过去。

不会吧,难道这个人就是那个女人肚里孩子的生父?

这十个月后生下来,不是一目了然吗?到时候名声尽毁啊,真的是贪图一时利益,毫无廉耻了。

然后附近街道又是一声“轰!”的重响声,打断了佛兰德的心中咒骂,另有一名白肤年轻男子高声骂着,在旁人说明情况可能与15号街有关后,捋着袖子从转角处出现,口中还在骂骂咧咧:“是哪个该死的杂碎!竟敢操纵邪物摧毁我的屋子!”

看到佛兰德与麋鹿软倒不动的尸体,那白肤年轻男子愣了愣,又气势汹汹地走向霍利家门口的人群,大概是看到了侍从白狼大人,脚步又突然一顿,迟疑片刻后转过身,望到佛兰德时再次停下脚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又咬着牙一脸怂样地朝着霍利家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几个隶属守卫军、效仿着先知大人也身着斗篷的身影从街头巷尾冒出来,朝着15号街赶过来了。

娘的,那女人这么乱的吗?

佛兰德身体不行了,但脑子很快反应过来,只是下一刻,他就懵了,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年轻女子肚子的孩子,怎么可能跟这么多栋楼房的主人有关,这根本不合常理。

“轰!”“轰!”“轰!”……

一阵阵楼房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谩骂惊恐声也到处都是。

恐慌在蔓延,真相也逐渐广为流传,佛兰德有点凝滞的脑子里,只清晰地记得轰鸣声响了二十声以上。

那都是为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响的吗?

这女人跟兽族有什么区别啊。

那孩子分明就是个邪物啊!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听说村子里不乏有人把好看的家人贡献给富人取乐,来博得钱财势力,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这样,只是跟那些房屋受损的人有过关系而已。

啧啧,整个村子都将记住她的传说了。

想着想着,他突然定睛望向聚集在十五号街中段的人群,人群视野交汇之处,虽然看不见被围在中央的人,但佛兰德心中一阵酸涩。

他能想到,现在必将有无数人怀着敬意与畏惧的目光看着昔日的那位好友。

这些轰鸣声,何尝不是在回应昔日好友刚才的请求。

佛兰德曾目睹无数人向木神与先知大人祈求,但唯独这一次,祈求有了回应。

这种回应,就好像是商队流传中其他帝国拥有的礼炮,这是在为霍利这颗新星的冉冉升起而祝福啊!

佛兰德又哭了。

他明明也可以站在中间享受这些目光的,即便是余光,也必将有人歌颂他的品德,他的独到眼光,还有可能载入族谱,流传百世。

可是……

谁能想到这些啊!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不就是很难发生吗?

怎么他们家好坏都遇到了。

喔,佛兰德,你怎么可以产生嫉妒这种情绪啊……可是真的好嫉妒啊!

眼角余光瞥到身边站着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替他警戒,佛兰德很快反应过来,动用了全身的力气爬到一旁,也不顾长角斑点麋鹿尸体旁的血滩,抱住了尸体的脖子,朝着周围咬牙切齿地喊:“走开!都走开!这是侍从大人叫我保管的!别想着沾功劳!”

看着周围人仿佛被识破了心思一般退开了一些,佛兰德感觉身上又有了力气,脑子更灵活了。

对,得好好想想,晚点是跪下道歉,还是拜为义父。自己只是说不再是朋友而已,父子关系还是可以保持的。

嗯,既然生意来往断了,说话就得算数,以后不能再回家了,得留在霍利家当干儿子。

他咬了咬牙,实在不原谅我,大不了卖屁股。

那小子至今没找过女人,说不定真的如钱纳里所说喜欢男人,老子虽然身材不行,但微胖也很有肉感的。

……

第二声房屋倒塌声响起的那一刻,随着黑肤中年人跑过来跪下忏悔,看着那黄肤年轻女人脸上的惊慌,在场所有人都以为真相浮出水面,在震惊于先知手段高明的同时,鄙夷这位黄肤年轻女子的谎言,心中更加震惊的,莫过于霍利的祈求得到回应,但最叫人在意的是,这八年来每每出现都让人胆寒的白色巨狼,在霍利面前表现得就像是一只传说中被强者驯化的狗。

这是多少人不敢提及却心中向往的场面啊。

据说很多超凡者身边的狗就是狼驯化而来,但普世价值观中,人族作为尘民,根本得不到任何智慧种族的尊敬,所有的野兽都以与人族为伍而感到耻辱,想要得到兽族的援手,代价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但也是因此,如果能够与兽族为伍,得到它们亲近,即便只是体型娇小的鸟儿老鼠这一类小型动物,也足以在人族中凸显,受到人们的崇拜。

据说与兽族亲近都需要从小培养,还得看运气。巨石领中不乏谁谁谁侥幸捡到兽族幼崽的事流传出来,然而即便有养育之恩,等到幼崽的智慧充分成长,也会毫不留恋地离开人族。

倒也有人族小孩侥幸被失去孩子、母爱无法得到发泄的兽族抚养,但那样成长出来的人已经不算人了,生活习性与兽族无异,也天生与人族对立。

所以,当白狼迪迦朝着霍利露出委屈的目光时,那种震撼感简直叫人不敢置信,只想对霍利顶礼膜拜,奉为大人——即便比先知大人多有不如,从这一刻开始,霍利也绝对是村子里的第一人了。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霍利的父母、姐姐姐夫在内,都对霍利产生了陌生的感觉,内心深处升起了敬仰与畏惧。

然而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毕竟,随后蔓延到村子其他街道的此起彼伏的房屋倒塌声太过震撼了。

就连霍利都没反应过来,听着接连不断的轰鸣声,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他的心跳也在加速,黛安尔,你这动静也太大了,叫我怎么赔偿那些人的损失……

场面太大了,要不是巨狼凑过来,使得本能的畏惧心理唤醒了他的理智,他都只顾着听响动,没去想着怎么妥善处理这件事的后续。

不过他转念一想就不再担心了,有迪迦坐镇,又有明显经过黛安尔暗中指挥的比尔一族在地底下给自己撑腰,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在掌控之中。

存在超凡者的时代,强者永远能得到公正,这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一切阴谋诡计在足以碾压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尤其是,黛安尔的背后明显代表着一股庞大的超凡者势力,足以碾压整个爱普罗村中的任何势力。

他心中充满了轻松,看着迪迦乖巧地坐到他身边,面向众人,似乎很享受别人敬仰的目光,霍利没忍住,试探着揉了下迪迦背后的毛发,好丝滑,手感真好,呜呜呜,以后有福了,前世因为小时候养狗,狗被毒死,哭得撕心裂肺大病一场,父母一直不让他养狗,后来独居了觉得容易影响别人自己也懒散就没养了,现在终于有狗了!

迪迦的身躯本能地僵硬了一下,霍利抬手摸的正是它的腰部之下,是狼抗打击能力最弱的地方,尽管知道霍利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即便是有心思也能被它第一时间躲开,但它还是不习惯,差点没想要跳起反击。

毕竟,这个位置就连黛安尔主人都没有摸过。

但是,忍住,迪迦,你是一只能伸能屈的伏特白狼王,黛安尔主人那些本不该让你得知的话语中,明显包含着让你臣服于霍利的意图,只要你敢露出哪怕一丝敌意,极有可能性命不保。

何况,来自异世界的人啊,与传说中的科尼恩大人、主人的老师兼创造者同乡,潜力怎么也得差不多吧,以后转化成亡灵,成就必然非凡。

在具有这样潜力的人族跟前当族人鄙视的“狗”又如何?摸一下弱点又能怎么样?宰了自己也无所谓,说不定也能被转化为亡灵,未来成为亡灵狼王呢?

反正,霍利干什么自己都支持就对了。

这样,未来无数智慧种族的口口相传与书卷中,必将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迪迦如是想着,舔了舔还沾染着血迹的狼嘴。过几天就找个机会把妻儿都叫过来,说不定它们也能得到福泽呢——绝不是来避难躲避战争的。 第10章 兹戈亚的憧憬 房屋倾塌声在村庄里持续回响的时候,作为爱普罗村守卫军副队长的兹戈亚刚去了村子东面的营地里还了板车,顺道去了一趟村子东南面边沿的墓地群,查探了一下钱纳里墓地的建造进度,以及相关亲属的聚餐氛围,与认识的人打过招呼闲聊了几句,然后就近找了个瞭望塔,在最下面为守卫军准备的房间随便找了张床,都没来得及洗漱,就累得躺倒在床进入梦乡不久。

他在梦中梦到了前几天参与的多村庄守卫军组织的剿灭信奉亡灵的黑暗组织的战斗,那场战斗发生在爱普罗村东南部二三十气外的废墟中,细节在梦中并不清晰,但仍旧是己方一面倒的镇压,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突然能够发出传闻中的斗气了。

梦里面,他随心所欲地发着一道道从小梦想的斗气,斗气所到之处一阵阵轰响,碎石乱飞。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着,发自内心的畅快,看着敌人在自己的武力威慑下兵败如山倒,感觉自己简直天下无敌,大有重振人族荣光压在肩头的抱负。

但身旁有同僚喊他,还是本不该参与这场战斗的年轻后辈的声音。

他的意识在身躯被剧烈摇晃下退出了梦境,揉着发涨的眼睛清醒过来,心中难掩失落。

他如今已经三十五岁了,日暮西山的年纪,常年战斗积累的伤痛在这几年爆发出来,致使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会经常疼痛,有时候就连止痛药都难以压制,别说觉醒斗气,现在能继续战斗都已经是木神的庇佑了。

“兹戈亚队长,你终于醒了!出大事了!”

二十七岁的革巴亚夫满脸的凝重,能在兹戈亚睡觉时被允许进入房间,还被允许破坏他的睡眠,并不是因为兹戈亚对他的器重,而是因为革巴亚夫是村长的长子,名义上爱普罗村守卫军的队长,正是在兹戈亚退位让贤后接任。

不过革巴亚夫是由兹戈亚培养,不管是出于形式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尊重,至少革巴亚夫一直在私下称呼兹戈亚为队长。

作为爱普罗村村长的长子,这位快步入中年的后生晚辈被培养得还算沉稳,这样严肃又显得慌乱的表情并不多见,在兹戈亚的印象中,也只有这小子加入守卫军后第一次出去狩猎时才有过。

这种表情在当初意味着关乎革巴亚夫对于自己性命的担忧,现在加入村子的守卫军,成为队长,那就意味着事态的严重程度就连村长的势力,和村子里的近百名守卫军及预备役合起来,也无法给予革巴亚夫安全感,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兹戈亚理着压乱的中短卷发,听着屋外诸多包含着疑惑与惊慌的讨论声,起身穿斗篷的时候,革巴亚夫在他身边飞快地说道:“村子里很多楼房被不明虫族袭击,直接塌了,据说是蚁潮。从弓箭手传递过来的消息,事情的源头发生在巴塔塔街,好像跟今天参与超凡者天赋检测的霍利有关。”

生活在这样一个野蛮的国度,弓箭手不管是去狩猎还是守卫都必不可少,爱普罗村的弓箭手并不多,毕竟训练出一名神箭手需要很久的时间,那些自认学成本事的弓箭手也往往眼高于顶,但在兹戈亚的强势下,这十几年仍旧不乏出色的弓箭手愿意担任枯燥乏味的警戒工作,也幸好有人还相信他这个老伙计,这次意外终于是在第一时间,通过三名弓箭手往让巡逻的守卫军休息的营地中专门留出的三片空地射箭传递消息,被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得知蚁潮的瞬间,兹戈亚脸上就露出了无比凝重的表情。

他从小在爱普罗村长大,从来没见过蚁潮,也从来没听说过巨石领有大型蚁穴出现,倒是在来往精灵帝国与自由神国的商人口中得知过其他领发生过蚁潮。蚁潮过境,寸草不生,一旦发生,就意味着一个村庄、部落,甚至是领地的物种灭绝,即便是存在超凡者,也需要付出一定人数上的生命的代价才能平息,有时候还可能连超凡者一起被吃得渣都不剩。

他佩戴上长柄砍刀,从墙边拿过长枪,“通知下去,准备火油与柴火……”

脑袋里能想到的应急措施也只有用火了,心中却很无力,这种级别的灾难,用火只怕只会让村里三四百户人失去家园,从此没有掩体,遭到兽族与其他种族袭击而失去生命,根本解决不了蚁潮。

但兹戈亚很快反应过来,眼看着革巴亚夫急匆匆地跑出去,喊道:“慢着,到底是蚁潮还是个别房屋遭到虫族袭击?”

革巴亚夫回头愣愣地道:“有区别吗?”

兹戈亚冷静地说道:“先知大人刚走,你觉得蚁潮会发生吗?这分明就是一场审判。你叫人给我调查清楚那些受害者之间的联系,再叫上两个兄弟,跟我去15号街看看。”他不禁把这些受害者与前几天发现的那个信奉亡灵的邪恶组织联系在了一起。

“15号街?”

“就是巴塔塔街!蠢货!叫你多熟悉老人的传统,有助于你得到长辈们的支持,什么都记不住!”

“哦,哦,队长教训的是,我的错,我的错……”

革巴亚夫连连认错,态度完全没有以往的嬉皮笑脸,口中反复念叨着“火油,派人,火油,派人……”,急匆匆地出了门,可见这件事真的让他慌了神。

兹戈亚心中叹气,没有提醒不需要准备火油了,反正多准备一手也是好事。

这些出生富贵的年轻人,即便再有家教,又得到血的洗礼,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自己的性命与家族的利益。

这是从小灌输的理念,因为留有后路,在面对生死时刻时就会瞻前顾后,加上平时有人出谋划策,很多时候不动脑子,就没办法在关键时刻下决定,更别提下解决关键问题的正确决定了。

不像是从小吃过苦然后打拼出一条富贵之路的人那么有决断,也不像是贫穷的人那么不惜命。

可惜有能力的人不屑于保护村落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贫穷的人要么没能力,要么只能作为手下,想要将贫穷又有能力的人推上高位担任要职,不在村里杀个百八十人只怕成不了。

看似两三百户、人口只是将近两千人的村庄,其中蕴藏的肮脏可不少。

汇合早已等在门外的两名手下,又喊了一名村民帮忙去营地叫人筹备火油,兹戈亚无奈地把革巴亚夫也拉入了队列,这个家伙口中还在反复念叨着“火油……”,蚁潮而已,大不了一死,这架势实在是太丢人了。

一路朝着15号街前进,路上见过几座坍塌的楼房废墟,也从路过的村民及巡防的守卫军预备役口中得知了坍塌的楼房基本集中于村庄中部及内圈,但没有人员伤亡,兹戈亚放心下来,嘱托那些守卫军继续巡防,别让或惊慌或好奇的村民往15号街凑,然后一路收集着消息,及至快到人满为患的15号街时,整件事的脉络他已经完全得知了。

“嘴贱”的费曼达这一次利用怀孕的表妹,谎称表妹怀了钱纳里的孩子,试图敲诈霍利一家,并且踢翻了霍利的生日餐,弱小的霍利向先知大人祈求惩罚恶人,并且甄别孩子的父亲,于是就有了不少人的房屋倒塌,而费曼达也受到了侍从白狼大人的惩戒,不过没杀死对方。

这些房屋倒塌的受害人,这时候正在霍利家门口下跪忏悔或解释,却纷纷辩称自己只与费曼达的表妹发生过一两次关系,其中还暴露了一件事,那就是钱纳里被耍了,费曼达的表妹宣称与钱纳里发生关系的两夜,钱纳里其实已经醉醺醺的,那表妹就出去也别的男人野合了……

那女孩子才二十左右的年纪,就跟二十多个男人有过关系,根据那表妹声泪俱下对霍利与白狼大人的忏悔,是费曼达一家子用她结交别人,她一直被当成工具,所以没办法,而且,她其实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是听从了费曼达的意见,想要给孩子要一笔钱而已。

不过这些别人引为谈资的话题对兹戈亚来说并不重要,他更看重的是,刚才来时的路上,很多手下与村民在附近维持秩序,据说都是受到了霍利的指示。

这个年轻人还拜托了村民去其他地方传递消息,说明房屋倒塌就是先知大人惩戒恶人,不要过于恐慌,又让守卫军的人来叫他,并且让他派人帮忙收集房屋坍塌人员的具体信息,以及向村长表达自己引起村子惊变的歉意。

比起身边这时候在得知真相后惊疑不定的革巴亚夫,那个刚成年的霍利简直更像是个能当村子守卫军队长的合适人选。

然而也是因此,兹戈亚更担心了。

先知大人可从来不会出手,这次出手是帮了弱者,却也无疑打破了村子的平衡。这件事背后的用意是什么?

单纯看好霍利?霍利具有超凡者天赋?那也应该卖给精灵帝国啊。

还是说,这个霍利本身具有更高的价值,值得将他推到台前来?

可人族的天赋就在这里……不可能得到这种重视。

他想不通,却也在感慨,得到先知大人的青睐啊,这已经不仅仅预示着爱普罗村的新格局了,甚至整个自由神国的格局都将发生变化。

相较于村民对先知大人的了解一知半解,与巨石领各个村落守卫军联络的兹戈亚对先知大人的威望有更深的了解,那绝对是一名超凡者,而且在超凡者中也属于强者,身后更有一个庞大的势力,几乎只要登高一呼,就能毫无阻碍地统治自由神国。

然而单凭霍利刚刚施展的手段,可不足以震慑那些感知到危险的人,自身没有强大的实力,人情世故只会显得可笑。

他如此想着,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到跪倒一片的人群面向的少年,突然感觉今天早上拎起的好像是另一个人。

只见那少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面,张着腿左脚踩着小腿高的板凳的腿连上,显得大马金刀,一边嗦着面,一边听着身前跪着的身着黑色吊带裤、白色短衬的白肤男子的轻声细语。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他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紧接着,乖巧蹲坐在他一旁的白狼大人也附和着笑,一副谄媚的模样,连带着周围那些很有可能根本没听清内容的围观群众也在笑,笑得自然,笑得和谐,笑得其乐融融。

只一眼,兹戈亚就卸下了心中的担心,他甚至热泪盈眶。

黑铁之民的兽族向尘民人族奉承,超凡者兽族向普通人类臣服,这岂止百年难得一遇,这千年说不定也没有类似的场面。

有这样的场面作证,足以预见爱普罗村未来将再无阻碍,村子往后可以自由扩张,甚至很有可能在自由神国畅通无阻。

他心中当然还藏着对霍利如何造就这一幕的疑惑,但这一刻,随着一个满身血污的黄肤微胖年轻人朝他望过来,一脸谄媚地朝霍利低声说着什么,由不得他不上前。

兹戈亚扫视着周围,因为血迹而有些担心,好在没看到尸体,当看到一具麋鹿尸体的时候更才放下心,他走到放下碗起身相迎的霍利跟前,单膝跪地,右拳抵在心口,由衷地朝霍利说道:“霍利阁下,爱普罗村守卫军副队长兹戈亚向你问好。”

在人族的古老传承中,双膝跪地是有罪之人忏悔与认罪的表现,单膝跪地是无罪之人对人最崇高的礼节,自报职位显得正式,也变相体现对方的身份高于自己。

此时此刻,在这么多村民面前向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下跪,兹戈亚却毫无羞耻的想法,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打鼓的,早上自己对待对方可不温柔,甚至扔人上板车的力道过于凶猛了,虽然这一路给他的感觉,这位年轻人很有人情味,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就算是几句说笑般的恶语相向,但有可能造成他颜面尽失。

只是背后突然一声“我也一样!”吓了兹戈亚一跳,连带着让他比较满意的庄严氛围也被破坏了。

他扭过头,就见革巴亚夫双膝跪地,左拳抵在右胸,仍旧高喊着:“我也一样!我也……”留意到他的目光,革巴亚夫这才反应过来,缩着脖子低声继续道:“我也一样向你问好。”

不过霍利的反应让兹戈亚更满意了。

在佛兰德再一次谄媚地耳语介绍革巴亚夫后,霍利一脸受宠若惊,用了全力才将兹戈亚与革巴亚夫扶了起来,他朝两人右拳抵在心口鞠躬回礼,“感谢两位队长这么长时间对我们一家的照拂。今天的事情实在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此时此刻,也需要二位帮忙疏散热心的村民,妥善解决这场悲剧,也让谎言者与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乐意为你效劳。”兹戈亚又是鞠躬回礼。

革巴亚夫却是保持着错误的手势连连鞠躬,“是是是,我这就派人把他们都抓起来!请霍利阁下放心!”

兹戈亚面庞僵了僵,路上就得知在场不少来忏悔的人就是跟费曼达的表妹发生过关系而已,很有可能是先知大人对这些人过于孟浪却又不负责任的惩罚,至于谁是腹中孩子的父亲,大概只有木神知道了。

然而先知大人指挥侍从毁坏了那些人的房屋,那些人已经算是受到惩罚了,这要是再把人都抓了,不是平白给霍利树敌吗?

其中的受害者可是也有几个住在神树广场周边的人啊,真要抓了人坏了别人的名声,那些人计较着闹起来,诸多家族联合,也够你村长家吃一壶的了。

有时候也不知道革巴亚夫这个家伙是真的没脑子还是没见过大世面,但这时候兹戈亚也不得不站出来解围。

他朝着白狼迪迦又是躬身一礼,随后保持着礼节微微低头朝霍利说道:“霍利阁下,我会按照队长的指示,暂时将相关人员带回去仔细问询,先还亡者安宁,等调查清楚,再给罪犯应有的惩罚,并还你与你的家人一个真相与公道。阁下以为怎么样?”

“感谢。”霍利也是一礼,随后就见兹戈亚效率极高地开始派人疏散人群,派人将与这件事相关的人带离现场,心中满意的同时,确实感到正式礼节的繁琐,就不能放下手来说话吗?一定要这么形式?手都酸了。

刚才也是,一堆人过来下跪,搞得他都懵了,去扶了几个,都软绵绵的站不起来,迪迦还站起来支持他的话,结果吓得跪地的人都匍匐在地了,索性没去管,看着一堆人朝自己跪着,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很复杂,看不过眼的同时,居然有点暗爽,然后就是深深的负罪感。

再不熟的领导都要去敬酒,领导敬酒要起立,碰杯杯沿不能高,酒杯不能空,喝酒要饮尽……

再不熟的长辈喊你要回应,长辈询问要回答,“嗯”“啊”回应不能有,笑容要保持,说话要尊敬……

想起前世关于繁文缛节上不好的回忆,霍利下意识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肘。

虚伪又流于表面的礼仪文化,真是在哪个世界都让人觉得膈应啊。

真的会有领导、长辈觉得这样很爽吗?不会吧不会吧?这也太肤浅了。 第11章 你好香啊 迪迦的那一脚看着厚实,事实上并没有重伤费曼达,这家伙就是躺在地上装死,而且在烈日暴晒下也仍旧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装着一具死尸。

直到有人将他拖走,他仍旧闭着眼身躯痉挛,却掩耳盗铃般地抿着嘴抖着眼皮装死,他躺过的位置上还残留着一圈不知道是汗水还是什么的水迹,被阿令尔姨妈与几位邻居拿着水桶给冲掉了。

随着房屋倒塌的受害者逐渐被带离,中途还有人朝费曼达以及躲在附近家中的费曼达的亲属们发出恐吓与索要赔偿,无数人都知道,在这场震动整个村庄的事件中,费曼达及其亲属会承担下所有的责任。

至于费曼达的表妹,那名自称受害者的年轻女人,霍利可以相信她受到了利用,但她开口就茶里茶气的话语也表明了内心的肮脏,而且是真的冒犯到了他们一家,居然还让钱纳里纯白的魂火染了绿色,他不准备原谅。

“你觉得一个女人会拿自己的名誉开玩笑吗?”

霍利回想着这句话就想笑。

似乎很多人总会在遇到一件事的时候把这件事的属性扩大化。明明是单个的个体,就会牵扯到性别,如果可能,还会牵扯到地域、国家、肤色,用整体的品德、风评等等来佐证自己,顺带着裹挟一帮标签类似的人引发共鸣,扩大事端。

这明明就是一个个体引发的事啊,裹挟其他人干什么?

现在好了,指不定多少理智的女人会痛恨费曼达这个拿这种话当挡箭牌的白痴。

随着众人散去,余下的问题却也不少,霍利接过佛兰德一脸谄媚递过来的面碗,坐回板凳上,一脸揶揄地望着对方。

佛兰德弯着腿弓着背,一张微胖的脸笑得像是一朵雏菊,左右四顾一下,压低了声音:“现在人多,我等等给你下跪可以吗?”

霍利望了眼那被人带离的身着黑色吊带裤、白色短衬的白肤男子,正是他离开神树广场时第一个出声问询他的人,那白肤男子的房子也被比尔一族毁了,刚才在霍利面前跪下解释的口吻温顺得一塌糊涂,简直与神树广场时判若两人。

想起佛兰德刚才被人连同鹿尸一同扛过来后,主动在自己耳边介绍着有关于吊带裤男以及其他几名佛兰德熟悉的男子的信息,其中还顺口提到过霍利离开神树广场时被那吊带裤男问询的场面,霍利又嗦了一口面:“所以你是看着我离开,抄近路来的?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侍从大人对我的敌意也就那么一瞬,我当时已经安全离开了。”

佛兰德缩了缩脖子,撇了眼乖巧趴在霍利身边的白狼迪迦,支支吾吾道:“我晚点说。”

“侍从大人哪里都能听到,你直接说。”霍利对比自己在精神力感知方面的距离,感觉二级超凡者绝对不比自己差,加上对方是狼啊,听觉肯定灵敏。

“我……”佛兰德瞥了眼屋内,斟酌着用词,声音更加低了:“就是你之前出去的事,我能感觉到跟钱纳里有关……然后……”

“亡灵?”

随着霍利开口,佛兰德瞪大了眼,紧张无比地一把把霍利拉到身后侧,半个身躯挡在了白狼迪迦面前,双腿打着摆,牙齿也控制不住地发出“咯咯咯”的磕碰声。

这明显是紧张到了极限的现象,但他反应过于激烈,反倒让霍利与迪迦都吓了一跳。

霍利稳住洒了一些汤汁的碗,看着迪迦仰起头微微闪过不耐又很快平息表情、躺下目视四周,他踢了一脚佛兰德的小腿,“你发什么疯。侍从大人知道这件事。”

他凑过去低声道:“而且,先知大人已经同意了这件事。大哥过不久就会变成亡灵。你别告诉别人。我爸妈都不行。”

佛兰德一脸惊异,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力气,却只敢按着霍利的腿,小心翼翼又缓慢地坐在地上,生怕惊扰了迪迦,霍利又踢了下他的屁股:“所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赶紧滚回你家去洗洗。少在这边给我添乱。”

“我不回去了。”佛兰德低声义正言辞,“我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嚯,看到我有人照拂了,就过来傍上我了。佛兰德,你还真是个精明的商人啊。”

“我没有!”佛兰德果决道:“我决定跟那个家一刀两断了。从此给你当干儿子。”

看着霍利露出古怪又嫌弃的表情,他咬了咬牙,不安地扭着屁股道:“实在不行,给你暖床,当你的床伴也不是……喔!”

屁股被用力一脚,佛兰德侧躺在地揉着吃痛的屁股:“没事,我受得住。我明白,长久的积压,我这次正确的选择,正好让你有了一个发泄口。”

他一脸诚恳:“以后再猛烈的攻击,我都能承受。藤条蜡烛,我都受着。晒干的藤瓜瓤,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你让我留下来。”

藤瓜是对生长在藤蔓上的瓜类的统称,其中有几种瓜瓤晒干了可以用来洗碗,类似于前世的钢丝球,没想到这个世界有钱人家也玩这么花,但霍利就更无语了,抬了一下腿,草鞋顺着脚飞过去撞在佛兰德的腰上,“滚回去,快滚!我不想见到你这个满脑子肮脏的家伙!知道你有这种癖好,你最好以后别过来,要不然我求着侍从大人咬你。”

“霍利!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不,我是说,我不回去了。”佛兰德诚恳道:“我这次过来犯下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纵使顾念旧情的你原谅我,乔斯叔叔他们也不会原谅我。我们之间唯一的纽带已经断了,如果我不拉住,就要失去你这个兄弟。”

他羞愧得已经泪流满面,“在我心里,瑞勒、登拉肯和你的关系远不如你跟我来得亲密,之前他们就一直在为钱纳里哥哥的墓地事情帮忙,就我因为家中的生意缺席。我本来就很愧疚了。你当时说理解我,我知道你想的是出去的事,并不在意这些。”

瑞勒与登拉肯都是霍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基于家庭条件相似,事实上前二人给原本的霍利的好感更多,只是碍于工作的关系,让霍利与佛兰德显得来往更加亲密罢了。霍利倒是没想到佛兰德这么自作多情——好吧,现在对他这个新霍利而言,还真是一视同仁的状态。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你就看我做事。”

佛兰德像是想到了什么,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抵着心口,效仿着兹戈亚向霍利单膝跪地,流着泪哽咽道:“我向木神,向先知大人,向侍从大人宣誓。余生将永远站在霍利阁下的身前,为霍利阁下挡下风雨与危险,即使舍弃性命也无所畏惧。”

霍利怔怔地望着佛兰德,好半晌,看着佛兰德抖腿跪不稳的样子,骂骂咧咧道:“我就还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你要是不趁着今天这么好的阳光把身上的衣服洗干净,你看着吧,我迟早让你光着屁股上街。”

看着佛兰德破涕为笑,霍利朝着一旁踢出去的草鞋勾了勾脚,眼看着佛兰德屁颠屁颠地拿过草鞋要来捧他的脚,明显是要帮他穿上,他虚踢了一下佛兰德,“别想占我便宜。快滚去楼上我的房间拿衣服,到浴室去洗澡!踩脏的地板记得都给我擦干净。用完的水缸记得把水灌满。洗衣服去河边。要是让我妈妈动一根手指,你晚上就睡门口吧。”

佛兰德连连称是,忙不迭地往霍利家跑,进了门后,大概是看到了聚集在大厅中的霍利家人们,显得拘谨地走了过去。

霍利看了两眼,没去管家里的情况,眼看着已经没多少人的街道,看着那肤色一白一黑两名年轻女子还固执地留在附近,即便被疏散了同伴依旧不走,放下碗,走过去道:“感谢二位姐姐对大哥真挚的感情。只是他已经死了,你们知道的。”

两女不约而同地开始落泪,白肤女子祈求着:“霍利,让我进去再看他一眼吧。前几天伯父伯母的情绪都不稳定,今天得知你回来了,他们心情高兴了一些,我才敢过来。”

黑肤女子也说道:“我只是想再看看他。”

“你们再痴情,他也回不来了。进门让你们看一眼是能给予你们心里一定的安慰。但也让人记住你们心里记挂着钱纳里,村子太小了,这对于你们的未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霍利一脸遗憾地说道:“我希望你们记住哥哥最好的样子,而不是这种模样。回去吧。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你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与更好的伴侣。这件事给你们最大的警示,就是应该珍惜眼前人,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不要留恋过去了。回去吧。”

面对现在的霍利,没有人能拒绝他的要求,两女只能哭着一步三回头,然后又在白肤女子再次跑回来后,两女都又折返了,霍利不得不开口道:“给亡者安宁,让家属安静,不要来添麻烦了。都回去吧,别再来了,木神与先知大人会庇佑善良的你们。回去吧。”

眼看迪迦站了起来,两女这才施礼道歉,痛哭流涕地奔跑着冲向远方各自等候着她们的伙伴。

霍利看了眼那两个小团体中的几个钱纳里的狐朋狗友在远处朝他行礼,毫无反应地回过了头,望到还静静等在一边的兹戈亚,急忙走了上去。

事实上他之前就一直在留意兹戈亚,生怕对方走了,这件事闹的太大,后续的影响也不小,虽然狐假虎威很爽,但他并不是一个出了事什么都交给别人解决的人,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引起黛安尔的失望,使得前辈的嘱咐失效。

兹戈亚,读起来不像,但不管是什么同音字,写起来翻译成中文,倒是与前世的“呲个牙”差不多,看着这名强壮魁梧、面容方正的男人,想象着对方龇牙露出自信的笑容,边角的牙齿再配个闪光的特效,那画面不要太man。

“兹戈亚副队长,很感谢你的帮忙。我想解释一下,出手弄塌楼房是先知大人的另一名侍从蚁后比尔大人的族人,我刚从几名叔叔口中了解过,楼房废墟下面没有土地塌陷的痕迹,反倒经过了翻新,应该是比尔大人得到先知大人的嘱托。我想,村子未来也不会出现塌陷的风险。”

这本来就是兹戈亚在意的关键问题之一,虽然之前就从手下那边知道了废墟下面没有坑洞,连蚂蚁的尸体都没有留下,这时候得到霍利的保证,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心情轻松了一些。

此外,也对这名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再一次另眼相看,期待着正在思索的对方还要告诉自己什么其他的信息来慰藉自己紧张的心情。

“这件事由我的祈求开始,虽然并非我本意,但造成了村里人的惊慌,也让一部分人得到了过于承重的代价。还得麻烦副队长帮忙统计一下房屋受灾……呃,受到损坏的具体人数,如果需要人手,我可以免费出力去帮忙修复,也可以去守护野外采集木材的人。不过需要晚几天。你明白的。”

家里现在跟佛兰德家断了生意,如同佛兰德所说,父亲乔斯的自尊心不会允许自己家再与佛兰德家有生意来往,家里的生计一时半会儿就断了,往后想要糊口,只能自力更生,趁着维修房屋学点本事,弄点口碑,往后说不定也能结交一些人,不管是继续做工匠的活,还是拓展其他生意,霍利觉得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他望了望家门口,扭头望向老实安坐的迪迦,“我不知道这位侍从大人什么时候会离开……”

他才刚说完迪迦就站了起来,脸上委屈的表情一闪而逝,在霍利扭到背后的手朝它压了两下后,这才反应过来,佯装无所谓地拿后腿挠了挠脖子。真是个狡猾的主人啊,竟然在外人面前假意疏远与我的关系,这是如我族先辈所说的那样装腿瘸吃老虎吗?

“但只要它在一天,我想,侍从大人会帮着一起照看采集木材的人。我也会一直免费出力到将所有的房子都修复。当然,费曼达的房子就不在我的补偿范围内了。”

这里面蕴藏的信息可不少,兹戈亚本就比霍利高大,其实也大概知道霍利背在身后的手在搞着小动作,也从迪迦的反应中能感觉到霍利与这位侍从白狼大人的关系只怕还要更深厚。

他极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多问,反而笑答道:“霍利阁下说的是。都是费曼达自找的,你不必因此感到愧疚。”

我没愧疚啊,还挺爽的,霍利心想,腼腆地笑了笑:“副队长喊我霍利就好,‘阁下’这个称谓实在受不起。我只是沾了先知大人与侍从大人的光,不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尊敬。”

他说着,望了望屋内,“家中还有丧事,我无法第一时间去安抚大家的情绪,对于我的举动冒犯了村长与你的威严,我实在抱歉,此后也会免费守护村子,来向大家表达我的歉意。希望副队长能帮我向村长带去我最真诚的歉意,等过几天,我也会向村长家登门谢罪。到时候还请副队长帮着引荐一下。”

帮着守卫村庄,这可是大好事啊,有白狼大人在,村里的肉食似乎可以增加了啊,村民的日子果然如期望一般会变好,兹戈亚欣然道:“乐意效劳。你放心,你的话我也会派人传出去,如果那些人有其他的想法——譬如想要自己承担后果,我也会第一时间派人传达给你。”

兹戈亚越想越满意,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简直是将这次事件的影响都担下来并妥善处理好了,他本来留在这里就是想隐晦地提醒对方不要因为有了庇护就过于嚣张跋扈,以免树敌过多,遭到嫉妒与暗中的报复,没想到对方小小年纪,人情世故却知道的不小,还谦逊有礼,很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以前没有传出这个孩子这么懂事的消息?实在是埋没了人才!

只是霍利突然迟疑起来还有些凝重的表情让他的好心情戛然而止,眼看着霍利低眉沉思很久,兹戈亚疑惑道:“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你直接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霍利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透露一些信息给兹戈亚,毕竟事关村子的安危,他低声说道:“副队长,我……”

“如果你不嫌弃,称呼我一声大哥就好。我也依言称呼你霍利,可以吗?”

兹戈亚的话语与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不像是趋炎附势的那种类型,听着发自肺腑,霍利心中当然还是保持着怀疑,但嘴上热切地说道:“兹戈亚大哥,我在测试天赋时得知了一些消息。还记得与你我一起过来的二人一牛吗?”

兹戈亚点点头。

“他们的领地附近有邪恶势力作祟。我实话实说,这次我也被骗去了一个与亡灵有关的邪恶组织当中,就在村子的东南方,侥幸逃出来的。”

“我参加了那场战斗。你能逃出来真是幸运。这场战斗的命令当中包含了反抗者与逃脱者死。”兹戈亚脸色凝重了起来,倒不是为霍利逃脱而心有余悸,只是察觉到了霍利的言外之意。

霍利心忖幸好小霍利逃出来,又道:“你也看到了,先知大人带来了比尔大人。虫潮的出现分明预示着敌人的强大。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往后,我们可能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守卫村子。神树未必护得住这么多人。”

这些话虽然跟黛安尔要发动战争毫不相干,但总是提供了一个居安思危的想法,霍利相信兹戈亚作为村里守卫军的实际负责人,绝对理解自己的意思,并会付诸行动。

兹戈亚也不出他所料地点头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他望了眼白狼迪迦明显藏不住的愣神表情中的凝重,愈发感觉这个消息其实是先知大人直接透露给霍利的,恐怕打死兹戈亚也想不到,可能引发自由神国动荡的肇事者,就是那个受他敬仰的先知大人黛安尔·盖茨比。

等到说完了正事,兹戈亚又向霍利寒暄、安慰了几句,表示以后再来登门拜访,这才告辞离去。

霍利让迪迦在原地休息一下,望着长角斑点麋鹿的尸体,将剩下的面条嗦完,端着空碗进了家门,眼看着父母、姐姐姐夫都用畏惧又担心的目光看着他,被老乔斯搂着肩膀坐在小板凳上的小盖比则好奇无比地朝着门外望,像是要看看迪迦,霍利把碗放到厨房的碗槽里,一边走向钱纳里的卧室,朝众人道:“我稍后给你们解释,先去看看哥哥。”

进了钱纳里的卧室,将门关上,他闻着空气中除味的花香,坐到长板凳上,没有掀开白布。

短短眨了几下眼睛的时间,一双眼睛又情难自禁的湿润了,他索性闭上眼,动用了精神力。

就听那团微微跳动的白色火焰中,传来钱纳里揶揄的声音:“喔,我亲爱的弟弟霍利,你好香啊。”

霍利一脸无奈地道:“你想吃吗?哎,你就是吃不到。我就在你身边,我还挥手,我还摇头,你来啊,来咬我啊,嘿,就是玩。”

“霍利!霍利!霍利!……”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声。

但以另一种形态隐匿在房间里的魂火不断呐喊着,语气从惊喜,转变成哭吼,而后慢慢地变得不安担心起来。 第12章 黛安尔的折返 钱纳里的状态有点奇怪。

虽然能够正常交流,但不断喊人名字,即便情绪不同,多多少少都带点诡异的感觉。

要不是有黛安尔事先提醒,刚才又有过一次经历,霍利会感觉自己撞邪了,尤其是处在这样的房屋里,实在超越了他作为普通人的认知,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压下又是喜悦又是恐惧的心理,打断了钱纳里的不断呼唤,“别喊了。你冷静一点,吓到我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们可以慢慢聊。”

“你能听到我说话。你已经是超凡者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吗?你会离开吗?你是不是给我办了葬礼就走了?不行,外面太危险了……”

钱纳里的魂火又是发出一连串的话语,与之前感知的语速差不多,快得近乎模糊,大概是活跃的思维所导致。

“大哥,你冷静一点。一句话一句话说。”

霍利安抚道:“我暂时不会离开。今天的确是我的生日,我还不是超凡者,只是有些天赋。先知大人准许我留在村子里。你的葬礼爸爸安排在了明天。我是来给你报平安的,家里的事我都会照顾好。”

不顾钱纳里再次不断呼唤起他的名字,霍利继续道:“此外,先知大人许诺,如果你同意的话,会将你转化为亡灵种,只是你不能留在我们身边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带你去哪里。”

他尽量平和地说道:“我的意思,你应该答应下来。我不知道你变成亡灵种后会以什么方式活着,又会有什么样的境遇。从我对先知大人短暂的接触,他不会亏待你。”

“我现在不算亡灵吗?霍利,一定要成为亡灵吗?不能复活吗?我还想做人。我想吃妈妈做的面,和爸爸一起抽烟说话,看着梅洛娜生孩子,看着你和盖比好好长大,也还想摸安娜的屁股,你根本不知道她的……”

“停停停,我不想知道,你不要破坏温馨的场面。”霍利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看来屡次释放精神力,真的很容易疲劳,现在脑子里就又产生用脑过度的感觉了。

钱纳里的魂火少见的沉默,但激烈抖动着,霍利解释道:“你该明白,我们家并不是什么富贵家庭,复活一个人如果那么轻松,就不会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种术法。亡灵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现在还不算亡灵,大概三四个月后魂火就会消散,会彻底消失。只有完成仪式才能成为亡灵。我的想法,就是你答应下来,只有先活着,才会有其他的可能。你的想法呢?”

“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霍利,你觉得我是存心找死的吗?”

“我只是怕你接受不了成为违反传统的亡灵种,也接受不了哪天回来了,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而其他家人把你当成邪物,或者陌生人。是的,我不会告诉他们你会转变成亡灵种。我怕他们露馅。”

钱纳里的口吻里充满了担心:“那么,代价呢?你会付出什么代价?那位先知大人懂亡灵魔法,他是不是潜伏在自由神国的坏人?”

“不是坏人。没什么代价。等以后你实力强大了,或许会知道真相的。我的精神力支撑不住了。下次再聊。”霍利揉着快要胀开的脑子,“你可以再说一句话,等我下次再找你。”

“生日快乐,霍利——我刚刚听到屋外有母亲的哭声,屋子外面似乎也有很多村民聚过来的声音,距离太远,没太听清楚发生了什么。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谢谢哥哥的嘱咐。没有。现在家里得到了先知大人的照顾,过得很好。”霍利坚持不住,直接收回了精神力,站起身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没晕倒,撑着板凳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从身体的每个毛孔沁出来,浑身一阵虚脱,“我先走了。你别担心,我就是精神力使用过度,需要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这么用精神力会不会有后遗症,什么走火入魔之类的,霍利踉踉跄跄地走出门,擦着混杂着汗水与泪水的脸,离开卧室关上门的时候,朝着老乔斯等人开口:“我得到了先知大人的照拂,其他的……”

卧槽!

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紧接着失去了意识,冥冥之中只感觉自己没躺到地板上,而是被毛茸茸的后背接住了。

霍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两个世界的画面不断闪过,就像是在融合记忆,原本现代化的钢甲混凝土、手机、电脑的背景,与荒野、青草、木楼、村庄相继出现,从最开始的泾渭分明,到逐渐融合,然后木楼、村庄、河流为主题的奇幻世界逐渐成为了梦境的主旋律。

最后的画面,是一个旖旎的春梦,他梦到了黛安尔朝他脱下了斗篷,里面却似乎什么都没穿,妙曼的身躯抱住了他,之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时,周围是黑暗,脑子里只有梦中最后深刻的一幕,身体还散发着原始的热度,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极了阿Q,野性基因上脑地不断想着“女人女人女人……”,但黛安尔实在太漂亮了。

很多烂俗的小说中把女主比作第一美女、校花,比电视上的明星都要漂亮,而且都会倾心主角,还是没有感情史的,霍利觉得很假,但也会进行匹配,当然能匹配的长相也就是比他大了一辈的那些千娇百媚的女明星的脸。

黛安尔虽然也是黄肤特征,但身体很白,却没有白到能看到血管的程度,健康的白嫩肌肤带着微黄。

只是长相精致,五官搭配在一起有着柔和的气质,身材也很协调,虽然没有大胸,但是大长腿,高挑而婀娜,实在符合他的审美,在他看来,是真的能媲美前世八九十年代那些女明星,气质超然而温婉,前辈怎么会造成这样好看的人来?

老师……我这个邪恶的脑子啊,都开始有点厌恶前辈了,对方明明让黛安尔给予了自己诸多照顾,自己却嫉妒对方和黛安尔生活了两百年,还猜测会不会发生些什么。

霍利抛开罪恶的想法,回过神,才发觉自己的脑子还有点虚脱的感觉,看来精神力不能用得太频繁,副作用有点大啊。

地板上发出了鼾声,那一听就是属于佛兰德的,跟电钻似的,霍利有点气恼地转过身想要下床踢一脚他,却感觉双腿碰到了什么,下一刻,火光在身边亮了起来,一张精致绝伦、心心念念的脸出现在了身边,正是黛安尔·盖茨比。

对方此时已经脱了长袍,露出黝黑的高马尾辫,梳着朝左的斜刘海,上半身是一套绿色的露肩短袖衬衣,下半身是一条白色裙子,叠着腿坐在床边,隐约可见一双棕色高筒靴。

卧槽!看到黛安尔的这一身衣服,霍利吓了一跳,他真怕对方来上一句:“今天也是充满七万的一天。”

那曾是他挑选游戏搬砖时遇到的一个小挫折,毕竟是个正直的手动党,进号的那一声声重复的祝福声,反倒叫人绝望,后来索性换掉了游戏。

此时黛安尔手中捏着一团玻璃珠大小的火球,像是投球一般朝着床边大方桌上的油灯灯芯上一丢,火球精准地定在油灯灯芯上,照亮了房门紧闭、窗门大开但窗帘拉上的房间。

好帅啊!看着沉睡在地板凉席上四仰八叉的佛兰德与安睡在角落的迪迦,霍利猛然惊呼道:“黛……”他将微高的声音压到最低,“……安尔,你不怕他们醒过来吗?”

“没事,我对他们用了催眠用的花粉。你放心说话。”黛安尔仍旧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话语。

霍利放下心来,坐起身时望了眼上了的门栓,低头又看了眼衣衫皆穿的自己,“是还有什么事忘了说吗?对了,我大哥同意转化为亡灵,还得麻烦你了。”

“好。我这两天会安排好这件事。”

黛安尔微微弯腰,手肘撑在圆润的膝盖上,右手托着精致不显尖锐的下巴:“我好像好心办了坏事,来问问你的意思,帮助那些人重建房屋需要我出力吗?”

火光下,她的嘴唇亮晶晶的,闪着馨黄的光,眼眸眨动间也会有光芒忽闪忽闪,整张脸甚是唯美。

还挺心善有责任心,霍利撇开头,以免自己露出痴迷的神情过于冒犯,对着木墙说道:“没事,我可以处理。反正以后没什么事做,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学一些木匠的手艺,做出一些口碑,未来说不定能给家里多积累一些钱财——对了,比尔的族人伤亡的多吗?需要我做些什么进行补偿吗?”

“食铁蚁看似小,甲壳并不脆弱,只是损失了几百只而已,并不影响比尔的心情。这次是我回应了你的祈求,代价我会负责。”

“多谢。”霍利有点不好意思了,想着自己把弄塌房屋的罪责嫁祸给她的小心思黛安尔只怕看穿了,一时间又搜刮着其他的话题准备转移话题。

黛安尔却接着刚才她在意的话题:“老师说,你们那边过来的人不会喜欢体力活。”

霍利听着微微一笑,“说的不算有错。我们的世界科技发达,大多数人都看过很多穿越到异世界这种小说故事,里面写的内容,都是主人公在异世界爱情美满,异性环伺,家庭富有,身居高位。所以真到了异世界,大概率也会希望自己如小说主角那样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当然啦,我既然成了霍利,还是希望按照他本该有的生活方式过。你也说了人族的天赋不高,我想着把修炼斗气魔法当成生活的调剂,本来该做什么,就继续去做。先尝试按照霍利的人生陪家人到老。”

霍利话锋一转,问道:“你老师给你讲过类似穿越成为大人物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是想了解对方与前辈的过去,还是想要给对方讲故事来维持彼此的关系,反正心里乱乱的,就是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很少提及。他说没意思,因为他本身都享受过了。他的传奇当时也有无数人传唱。成为亡灵后,他又亲眼见证自己的亲族、朋友在这两百年中死的一个不剩,过去的繁华,在他心中可能成了一道伤疤吧。”

黛安尔还是没什么情绪的话语,但眼神空洞,明显是在回忆着什么,片刻后补充道:“成为亡灵后,他没有任何情欲,很多时候排斥异性的求爱,对同性与异族也无感。”

后面一句话可以不说的,我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种族存在类似的不合主流的取向,霍利心想,想着生灵与亡灵的隔阂、前辈的思想转变,一时间有些感慨,没有开口,然后心里莫名又有点小窃喜,看来没有什么师生情啊。

微弱的火光中唯有佛兰德电钻般的呼噜声,如此持续了好一会儿,黛安尔扭过头来,一张脸半在光明半在阴影,显得愈发棱角分明,分外精致,霍利察觉到动静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墙壁,就听黛安尔说道:“你很怕我?你之前不是很大胆吗?”

“没有。”霍利有些羞涩,想了想,到了异世界还当个畏畏缩缩的男人有什么意思,直言不讳道:“你老师把你制造的太漂亮了。我怕你的美貌让我做出冒犯你的举止,引起你的反感。”

他坦诚道:“我在这个世界想要生活得好,现在主要取决于你的信赖。我们彼此并不熟悉,我不知道你的脾气,很难保证不会触犯你,引起你的厌烦。”

黛安尔再次建议道:“如你所说,你该自己变强的。即刻成为亡灵怎么样?”

“黛安尔,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暂时真的不想体验亡灵的生活。”

“你要保持人族的形态去追求什么?财富权势,这些在亡灵形态都可以拥有。只有感情了。亲情?你的哥哥将会是亡灵。父母在未来十几年也会死去,我也可以帮你转化为亡灵。爱情?不对,亡灵也能拥有爱情。确切地说,你想保持人族的身体去体验情欲?又或者,为了繁衍血脉,保持霍利家不知道历经多少年传承下来的人族血脉?”

这女人好像总是喜欢聊这些比较无聊又深刻的问题,霍利仔细想了想,“我没想这么多,大概就是单纯地习惯。我以前是人族,现在来到这里还是人族,感觉不错,暂时没想要太多的变化。我希望你尊重我,我暂时真的没有这个打算,请你不要再提了。”

他认真地说道:“未来如果我改变主意,想成为亡灵了,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能接受自己的选择,不会后悔的。”

“好。我尊重你,不会再提。不过,你跟老师的选择一样。他也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在最后生命消亡之际,才成了亡灵。”

黛安尔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之前的行为也很像。老师也不喜欢背负麻烦,他会叫其他人来顶罪或者出头,即便他能一瞬间杀死敌人,还是喜欢更平和的方式。”

“他曾提醒我不要惩罚过度。时间太久,我有些忘了,所以才指挥比尔将不负责任的其他男人的房屋都毁掉了。心里想的是不忠贞且不对感情负责的人,又不为孩子的生父是谁探究真相,只想装作路人,推卸责任,都该因为这件事受到同等惩罚。我道歉。”

霍利大度道:“没事。虽然惩罚重了些,威严也强。只要没闹出人命,我都能接受,也会处理好的。你不必自责,我反倒真心感谢你。”

不过他心中却在想,喔,我可不想成为替身文学的主人公,你不要再说你的老师了……你那藏不住的表情,分明代表着对你老师浓浓的好感。喔,我为什么要用“喔”,我真的被霍利的记忆传染了……

霍利胡思乱想着,两个人又再次沉默下来,他的视线逐渐焦距在木墙上黛安尔的影子上,心忖这妹子怎么还不走,好尴尬啊,佛兰德真吵啊,以后绝对不能把他留在屋里睡觉,本来可以好好体会的跟美女同处一室的安静祥和的氛围就那么没了——还是美女主动过来的,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我向哥哥传递了我要发动战争的想法,等着他回消息给我。暂时没什么事,也没地方去,就不请自来了。可能对你有点冒犯。”

黛安尔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顺便检查了你的状态,精神力使用过度引起的昏迷,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往后稍微控制一下,避免精神力枯竭,不然会经常昏迷,稍微好一点的情况,也是长期的大脑疲劳,思维缓慢,需要很长的恢复期。”

“感谢。”

确认脑子没什么后遗症后,霍利放下心来,不过经过黛安尔这么一提醒,又感觉到了大脑疲劳,有点困意,于是揉了揉眉心。

“你睡吧。要帮你熄灯吗?”

黛安尔很自然地说道,霍利怔了怔,没忍住心中的疑惑:“你准备一直坐在这边?”

“嗯。我可以冥想,坐着不无聊。”

黛安尔顿了顿,声音第一次变得格外柔和舒缓:“我想在这里住几天,直到哥哥回信,以及给你哥进行亡灵转化仪式的材料送过来,可以吗?” 第13章 幻想可耻但有用 霍利心跳突然加速,猛然瞪眼望向黛安尔。

他的内心涌出一阵狂喜,尽管这个场面过于魔幻,代入他自己以前看小说时的视角,很有作者强行降低女主智商、谄媚色P读者的嫌疑,但真的遇到,还是感觉好激动啊。

美女主动入住家里,不亚于来提供一段缘分,她本身又是个强者,还是对自己这么一个普通人,尤其是一向波澜不惊的语调,少有的对自己略显忸怩——嘿,怪不得这类剧情经久不衰,真的遇到,真的是叫人热血沸腾,想要冲刺个五千米发泄一下内心的兴奋啊。

不过霍利强行冷静了下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之前得到迪迦与比尔贴身照顾,已经属于很厚重的礼物,对方这么暧昧与直截了当的话,由不得霍利不多想。

这可是人造人啊,主体还是草族亡灵,她真的有丰富的情感吗?她住到自己家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潜移默化地让自己同意转化为亡灵?是什么条件束缚了她不能强迫自己吗?亡灵没有控制别人行为的魔法吗?

可能是看出了霍利的心思,黛安尔解释道:“你不必担心我有不好的企图。我已经八年没跟别的生物好好说过话了。就是觉得跟你有一些共同的话题,一些秘密也可以与你分享。”

霍利稍稍正了正色,不让自己的表情过于明显。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毕竟前辈是个穿越者,思想观念跟这边的人肯定不一样,长期陪在那样的人身边,指不定眼见与三观与当地土著有些不合,看不对眼也是应该的。

“你也不用防备我。”

黛安尔又道:“我的这具身体并没有与任何异性有过对于你们人族来说过于亲密的接触,很干净,没有得过任何传染病。人族女人的一切功能,这具身体都有。”

“我说过,外貌是由老师的喜好打造,忘了说了,制造者是名女性亡灵,老师对我也很尊重。你如果对我有了感情,可以放心大胆地追求我,我并不反感。当然,虽然我暂时最有好感的人是你,却不会接受,需要其他契机。”

黛安尔不带情感地说道,听着不带有任何诱惑人养鱼的意味,就是单纯在阐述客观事实。

结合她之前被自己的精神力看光了都不生气,还真有点话语中表露的意思,对待感情迟钝,但为人落落大方。

最有好感的人,说不定还有最有好感的亡灵啊精灵啊什么的……算了,美女嘛,说的都对,反正听着高兴就好,自己什么也没付出就能获得情绪价值,就算是假的,为什么不假装是真的呢?

还知道男人一定的情感洁癖……

霍利心想,首先我不是曹贼,然而事实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就算是丧偶或者离异,我要是真的心动了,也不是不能尝试挑战一下我不熟悉的领域。

“我具有巨龙族血脉,力量很强,会使用斗气,掌握所有魔法,得到老师真传。其实我身边最合适教你的人是我。经过昨天的事,我自认对于你的照拂有所不足,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你对超凡者根本一无所知,同样需要一个引路人及时在旁指点你。我暂时休息几天也不错。”

黛安尔又补充道:“我还能帮你解决很多麻烦,帮你……”

“可以了,你不用说了。”

霍利打断了对方接连不休、甚至音调变得微微紧张的话语,感觉这些话怎么跟电影里相亲似的,不像是要入住,倒像是提出自己的优势来博得对方的认可,促成感情的开始。

他双腿夹着被子面向墙壁,避免年轻气盛的“丑态”显露在对方面前,尽量平复着情绪激动引起的忍不住想要大喘气的呼吸,毫不避讳地道:“我承认我心动了。”

随后话锋一转:“只是如果你真的要住下,基于你昨天让比尔做的事范围太广,过于激烈,我希望你做任何事前都能尊重我,尝试和我沟通,最好能经过我同意。毕竟,你可以一走了之,我们家还要生活在这里很久。做客总要遵守主人的规矩。”

黛安尔语调微微喜悦,“你放心,我很擅长询问。老师让我在人族生活时的口头禅就是向他说‘我很好奇’。”

尽管没看对方,这一刻霍利都能想象到她精致的脸上绝美的笑容。一个美女的一颦一笑跟自己有关……嘿。

只是你好奇个头啊,什么二次元口头禅。

这位前辈好怪,感觉跟他要是能见一面,会很有共同话题啊。可惜啊,好诡异的同时代唯一穿越者存在规则。

不过霍利担心起了另一件事,“你以后发动战争,在这里住过,会不会牵连村子?”

黛安尔的语调好像降不到之前那种平淡的口吻,带着点欢快的意味:“你不用担心。你既然同意,我会遵守跟你的约定,安排好一切。你不要去想其他的,这都是我该考虑的事情。如果搞砸了,你恨我就好,我会为自己的行动付出代价,并作出补偿。以后你也能找我报仇。”

霍利安心了,心中却想这个flag真没意思,我根本打不过你。男女主爱恨纠葛什么的,也不好看啊,基于前世和睦的家庭,霍利觉得,如果他们两真的在一起,希望未来和和美美的,彼此尊重什么的最好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追问道:“听你说多了我其实挺好奇,我的精神力怎么感应不到元素?元素要怎么感应?还有斗气。”

一开口,霍利索性将自己心中积压了一天的关于超凡者方面的疑惑都问出来了,“还有,超凡者的各等级有明显区别吗?战斗力差别大吗?你又是多少级?又会魔法又会斗气,主修哪个?怎么不直接说魔法师、战士这种啊,直接说超凡者不是很模糊概念吗?”

问完却立马后悔了,感觉按照这个趋势,黛安尔要开超凡者课程了。

步入社会很多年,愈发讨厌上课和领导发言了,大多数是废话,要么画饼,还让人打瞌睡。这要是放在小说中,就是作者在补设定啊,自己作为读者,就该快速翻页或者直接点关闭了,该怎么调剂呢?

他不由一边侧耳倾听,一边分心开始感受美女在侧温声细语的感觉,心想要是实在听困了,大不了睡了,黛安尔还是很好说话的——家里还有席子吧?实在不行,下床跟佛兰德拼一下,让她睡这边吧。

啧,有点烦,两世都有些认床,会不会到时候睡不着?对了,睡不着就让黛安尔来一发催眠粉。

“你要说的应该是魔法师、斗师吧?老师跟我说过类似的称谓。”

黛安尔语调中的淡淡轻快,让霍利是越发感觉身心舒坦:“超凡者这个称谓,是无数前辈历经数千年的战斗后留下来的最合适的称谓。因为它只带着阶级属性,并不会将自己的优势,也是弱点,暴露给别人。”

墙壁上属于黛安尔的影子再一次分出了一道,还有另一道影子在闪烁,霍利不由朝着光源看过去,就见黛安尔空着的左手竖在身前,每根纤长手指的上方几厘米的位置,都浮动着一个玻璃珠大的圆球。

那五个圆球分别有火球的馨黄,水球的透明,土球的棕黑,一个像是闪电一样不断闪烁紫光的圆球,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组成的只能看到轮廓但内里似乎空间扭曲的球。

霍利第一时间就被那场面吸引了,仅仅只是五个小球,点缀着弯腰托着下巴、笑容恬淡的女人,即刻没了“充满七万”的庸俗既视感,反而像是一个出尘的仙子,尽管打扮普通,但愈发迷人了。

他定了定心神,甚至默念“心若冰清,天塌不惊”这样中二复古的词,在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以后终于清醒过来,察觉到这五个球应该就是黛安尔掌握的五种元素,跟她心口上雪花图案上的赤蓝黄白紫这五个颜色隐隐能匹配起来。

那个黑色,应该就是亡灵魔法的颜色——啧,怎么会有人特意把两个南半球点缀上细密的鳞片,这也当不了护甲啊,什么另类的恶趣味,还是说有其他的功效?不过弧度是真的好看……喔,霍利,你冷静点,冷静!冷静啊满脑子黄颜色的人渣!!!

可君子论迹不论心,欣赏美有什么错……

不!冷静!霍利!当个冷静的人渣!

等到霍利再一次面红耳赤地扭头望向木墙,黛安尔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具身体斗气与魔法兼修,精通五系魔法,加上我本人主修亡灵魔法,六种魔法与斗气傍身,配合巨龙族的体质,让我的综合战斗力在三级超凡者中也算是强者。”

“按照老师的说法,我能在四级超凡者手中逃脱,在五级超凡者面前,凭借由巨龙族打造的肉身强度与亡灵特性,可能侥幸不死。”

这个大陆的最强者就是五级,霍利不知道具体实力表现,但能达到三级,听着实力只是中等,那也绝对是一方强者级别了。只是对方熬了200年才三级,据说科尼恩当时很早就是四级超凡者了,看来科尼恩前辈制造的人造人只是全面,提升并不快。

想着想着,霍利愣了愣,目视木墙好奇道:“你刚说你掌握所有魔法,可你只有六种啊?”

影子只留下了一个,应该是黛安尔取消了魔法。

霍利生怕错过了细节,忍不住扭头,就见黛安尔心领神会般地微微一笑,“你想问光暗空间与时间这些魔法有没有对吧?”

霍利又面向木墙,点点头。

黛安尔好像真的很面面俱到,之前在丰盈白树下就感觉这个人想起事情来很细心,现在听着问话,就更能感觉到对方在人性方面似乎很薄弱,但情商很高。

喔,不,这不是情商高,这个世界只怕知道光暗空间之类的魔法只有她了,对,她就是懂我,她一定是喜欢我——幻想可耻,但有用啊。

“那是你们那个世界幻想出来的,至少这片大陆至今只发现了水火土三种基础元素与风雷两种变种元素。没有发现过任何其他相关魔法及元素。光暗的产生也并非生物与现阶段的研究能参悟推导利用的。”

“也是因为没发现其他元素,导致各个种族基本信奉本族强者先辈,这一类概念神并没有风靡开来。比起实质的强者,虚无缥缈的概念神无法给人保护,还会因为吸纳弱者的钱财被当做邪恶势力铲除掉。”

黛安尔通过鼻息轻哼着笑了一下,那笑声听来实在悦耳,“老师曾不止一次骂过他的前辈葛,以及巨龙族与其他兽族。这些种族推崇巨龙族的提议,致使更拥有创造力的尘民、石民科技被封锁,很多关于超凡者的研究都无法进行下去,就连火药、机械、手弩都受到严格监管,如果有帝国被暴露出来进行对他们而言有害的相关研究,就会遭到严惩。”

她话锋一转:“不过迷雾之森外的市面上不乏用小型亡灵做的机关傀儡。不去管是非,也不怕亡灵魂火的侵蚀,这些小物件还挺好用的,也被各个种族默认允许使用。伤害是对普通生灵而言,小型亡灵的魂火侵蚀,对超凡者的伤害微乎其微。”

霍利再一次感觉到这个奇幻世界的残酷了,用亡灵制造机关傀儡,尽管很新奇,但让他不免担心起钱纳里的未来了,不会哪天被当做什么机关傀儡的材料给抓捕了吧?

哦,自己应该更担心黛安尔的。

毕竟钱纳里有黛安尔照顾,然而黛安尔失去了前辈,连活着的意义都需要寻找,能有谁照顾呢?

自己可以吗?自己好像只能照顾到她生不生孩子,倒插门而已……嗯,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不对啊。”霍利又想到了什么,凝望黛安尔的眼睛,“为什么要用亡灵当机关傀儡的驱动?没有魔核吗?那种超凡者体内凝聚而成的……你明白吧?”

心中觉得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别人说话自己看其他地方也不礼貌,霍利尽量望着黛安尔的眼睛,视线却忍不住游弋在那张灯光下馨黄的脸上。

粉嫩闪光的嘴唇、光滑精致的脸蛋,微微圆润的下巴、柔顺乌黑的长发、白皙修长的脖子,精致完美的锁骨……

霍利觉得自己封印心脏的水泥真的裂开了,心脏泰迪乱撞般猛烈跳动。

尤其是黛安尔明显注意到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开着口,也让他的目光越发想要肆无忌惮,但在理性的加持下,他还是将视线尽量定格在了对方忽闪忽闪的眼睛上。

“知道。老师说过。很遗憾,超凡者体内并没有这种东西。”

黛安尔语调轻快,“历史上有不少超凡者试过将元素吸纳进体内,结果就是体内气血失衡,受到元素反噬。只有元素族曾有这种天赋,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

“斗气也是类似,无法凝聚成核。老师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事,不乏有人把斗气凝聚成核后破坏身体原有组织、器官,导致气血衰败,危及生命,最后只能散去晶核,实力却发生不可逆的退化,或因此陨落。”

“老师也曾尝试过,后来他明白过来,与其在身体里单独开辟一个区域去把斗气凝聚成结晶,不如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蕴藏斗气来得全面,也更安全。”

黛安尔说着,突然身体抖了一下,本来和霍利对视的目光微微侧向火光,拧着眉有些疑惑地思索着什么。 第14章 超凡者基础课 霍利察觉到了这一异常,却没多问,联想到对方心口的雪花图案,又疑惑道:“那阵法是通过什么运转的?通过那种元素浓度很高的魔法石吗?”

“你在哪里见过阵法?”黛安尔望过来,见霍利的视线在她心口滑过,坦然道:“这不是阵法。是一个元素感应器。我的身体并不是一头巨龙打造,是五头……”

“五头?!没打起来吗?我是说,你老师跟巨龙族?”

霍利大吃一惊,前辈牛逼!

据说巨龙繁衍挺困难的,又因为本身潜力巨大,在寿命走向尽头之前基本都能抵达四到五级,这意味着每损失一头巨龙对巨龙族来说都是一名强者或天才的陨落,整整五头,这不得跟巨龙族大打出手啊?

问题传说中也没相关的事迹啊,这可足以跟科尼恩相关的血脉种族大吹特吹了。

“没有。我不知道老师与萝丝——那名制造我身体的女性亡灵是哪里得到的巨龙族尸体。老师从不提及。萝丝专注研究,从来不屑跟我多说。”

黛安尔目光乱转,像是在感应着什么,然后又望向霍利,“我只知道大脑内有巨龙族相关元素天赋的各个组织、器官,它们分别调控感知使用各个元素,加上我本身自带的亡灵属性,萝丝就刻了个雪花图案,让我感受生物心跳的同时去感应对应元素的正确释放。”

“因为我当初寄生这具身体时无法感应并使用正确的元素,才铭刻的。哪个有感觉就代表用了哪个。现在基本不需要了,不过如果没反应,就代表着相关组织出问题了,需要维修。”

她又抖了一下,脊背都挺直了,双腿放下来,目光乱转着思索着什么,霍利关心道:“怎么了?”

“身体好像出了问题。检查了一下又没发现。没事,我稍后让侍从带话问一下萝丝。你哥的寄生材料本来就需要她派侍从寄过来。顺便的。”

黛安尔又闭上了眼,明显是在感知自身情况:“你需要明白,这个世界没有阵法,也没有你所说的魔法石。你之前也说了你无法感知到元素,因为元素跟老师所说我们生物呼吸的空气一样,尽管里面存在各种元素,却很稳定。想要感应到元素,需要精神力打破平衡,去汲取自己需要的元素来进行施法,这需要漫长的练习。”

“斗气比元素施法简单一些,但也需要通过精神力去吸收平衡的诸多元素集合体到体内,让身体充分吸收,在体内产生能够用精神力感知并操控的斗气。当你提取元素或者产生斗气的那一刻,就算是一名真正的一级超凡者了。”

霍利豁然开朗,怪不得说成为超凡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之前用精神力根本无法感知元素,用来感知周围的环境,可能总计过去不到五分钟,就害得自己昏迷了,恐怕要提取元素、吸纳斗气,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严格来说,魔法石也不是没有。元素沉淀在特殊环境下是能产生相应元素浓度更高的岩石之类的物质,但无法脱离环境长期保存。这些物质通常包含两种或三种元素,虽然纯度高,但稳定性也更高,极难提取。对大多数超凡者而言,使用起来远不如精神力提取的元素效果好。”

她略微惋惜地道:“科技没有发展到能隔绝元素逸散、快速剥离单独元素的阶段,也没有所谓的空间魔法,相应的高元素浓度物质带出产地只会慢慢纯度变低,浪费掉,去那样的环境中又会导致大多数超凡者更容易精神力受损、身体受损,通常都是不可逆的。”

“所以,任何说自己拥有魔法石的生物都是骗子。所谓的阵法,其实是强大的超凡者哄骗别人的手段,那就是通过自身高超的精神力持续操控元素的魔法,需要精神力不断维持元素,并不是利用生物精神力之外的物质维持。你以后到了外面,千万记得不要受骗。”

都帮自己展望未来了,自己却满脑子阵法铭刻的部位……

卧槽!佛兰德你能不能小声点!别影响我学习阵法!

察觉到黛安尔睁开了眼,霍利急忙收回瞪向佛兰德的嫌弃目光,尽管知道夫妻之间要彼此包容对方的缺点,但没成为现实之前,还是得保持一定的绅士风度,用来展示男性魅力——嘿,这么一想,狗屁的绅士风度,不都是泡妞的手段而已嘛。

黛安尔似乎没发现身体有什么不妥,表情又舒缓下来:“你应该听明白了,元素平衡需要你用精神力去打破,不过也可以由其他超凡者打破,你从中择取自己需要的元素。如果是同类元素超凡者,就需要比谁择取的速度更快了。”

“加上已知的五种元素都存在对应的弱点,除非全能,不然告诉对方自己是魔法师或者斗师,都是在暴露自己的弱点。魔法师不善于近战,斗师不善于远程。各系魔法师又存在各自的弱点,所以称超凡者是最合适的。”

怪不得……霍利回忆了一下,他前世只在奇幻小说流行的古早时期看过一些,后来尽管也看过一些异世界厕纸动漫,但对奇幻世界的大概印象就是魔法师可以尽情施法,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超凡者体系有这么多门门道道。

彼此掠夺同元素施法,这是零和博弈啊。

往后反正只是调剂,要不要全元素精通,内外兼修呢?

想着想着,意识着重关注在了视线上,霍利第一次发现,男人身上除了下半身的性别特征,眼睛也无法及时控制——没错,他又忍不住开始乱瞄了,虽然更多的会关注黛安尔的表情,但怎么想都像是自己在观察试探对方的忍耐底线。

黛安尔望了眼沉睡的迪迦,补充道:“只是从高等级来看,感悟元素使用魔法比斗气具有更强的破坏面积。虽然很多生物都追求平衡,希望两者一起修炼,除了亡灵,没人能在有限的生命当中兼顾,大多数超凡者只会专注于一种。类似比尔、迪迦这些虫族、兽族,因为本身身体强度就高,更会下意识地锻炼气血,修炼斗气。”

想起之前迪迦飞跃一脚踩倒费曼达的华丽身姿,毫无斗气的痕迹,霍利不得不感慨人与野兽的差距本就很大,现在迪迦是二级斗气型超凡者,只怕对方真动手,自己瞬间就得躺下,连讹诈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有未来老婆大人在,迪迦的毛都摸了,它敢伤害自己吗?不可能的。

黛安尔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道:“元素感悟上,也有苦修水火土三种基础元素的超凡者。然而三级及以上超凡者能改变元素形态——你可以理解成固液气三种形态转变,这需要很严苛的苦修。”

“几千年下来,大多数超凡者都会主修一种元素来当做攻击手段,期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参悟元素的本质,成为三级及以上超凡者。只有天赋异禀的强大种族,或者天赋有限的尘民、石民,才会兼修三种。修炼风雷两种变种元素更不容易,一般没人尝试。”

“至于等级的区别,进入一级超凡者,实际战斗力只比该种族的普通同类强大。二级超凡者可以自由操控元素或斗气进行攻击和防御,这个阶段的攻击力明显更强,不过魔法是远程,斗气还是不能像魔法那样离体发射。”

听着跟说明文似的内容,霍利明显感觉到有点困了。

“只是因为精神力对元素与斗气的理解加强,在施法速度与施法时间上会远强于一级超凡者。但这两级超凡者在生存能力与该种族普通生物无异。”

“三级刚才说了,能够改变施法后的元素形态或者斗气形态,超凡者对自己的能力掌握得极其熟练。精神力方面的提升又能让三级超凡者飞行。比同类强者会具有更强的攻击性与保命能力。”

能飞啊。霍利有点心动了,开始畅想御剑飞行,抱着黛安尔的腰喊“You Jump! I Jump!”了,不过他脑子疲惫,已经懒得出声了。

“四级我只见过老师出手,他不止能操控元素、斗气,还能控制相应的物质制造更大的威力。譬如大火、河水、泥沙,通过影响环境,制造更强大的效果。又或者远处控制残留在远处的诸多斗气,形成杀阵。这个阶段已经极具破坏力,毁灭这个村庄只是一个魔法的事情。”

你举例能不能换个村子,莫名增加危机感啊。霍利有些无语。

“只是碍于身体极限,这种魔法与招式在老师是人族时只能全力施展一次,成为亡灵后才能施展更多次这种级别的魔法与斗气。老师将四级的特征称为领域,却没告诉我他的极限,这是每个超凡者的底牌,不会轻易透露。”

“五级我没见过真正该等级的魔法与斗气,跟着老师侥幸在大陆中心的高山领看到过五级巨龙族强者使用火系魔法,它们平常使用的火系魔法就堪比陨石降落。”

相较于精神力对魔法与斗气的修炼,虽然没有切身体会,至少感觉有点新意,等级制度听上去就很俗套了。

听了这么久,脑袋又开始疲累,尤其是后脑勺,霍利揉了几下,又狠狠眨了几下有点酸涩的眼睛:“这么听来,超凡者并不是无敌的,会因为种族不同,自身的力量也不同,防御力也一样,这也是巨龙族要封锁科技,避免科技伤害到它们的根本原因。”

他接着道:“而亡灵其实是一种生命形态。亡灵魔法是基于与生命体不同,才能对生物造成损害。它的等级实际上取决于超凡者本身魂火的等级,对吧?你之前说过的,精神力与灵魂力量差不多。”

“没错。”黛安尔微微一笑,语调再次多了些愉悦:“相比较这个大陆所有智慧种族,跟你与老师交流起来实在是方便。你不知道,很多智慧种族跟没有智慧的野兽一样难沟通。明明天赋很好,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交流,只能舍弃,实在太痛苦了。”

纵然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但这时候得到黛安尔的夸奖,霍利心中不免生出穿越者的虚荣心。

虽然这个世界也有认字、数学什么的,但总得来说相当于扫盲,根本没涉及太过于系统的理论知识,据说自由神国开学校这个传统还是科尼恩与诸多强者联合保留下来的。

只是这四百年过去,基本上荒废了,还是这八年从黛安尔出现后又相对规范起来,但大多数老师由村长的相关亲属代劳,比起传承知识,反倒更类似另类的筛选心腹,毕竟有了知识才能进行脑力劳动相关的工作,更便于获取财富。

“感悟基础元素与变种元素,修炼斗气,以后真正教导你时再说吧。”黛安尔体贴地说道,“你累了,要不要休息了?”

听黛安尔上了这么久的课,霍利确实有些累了。

即便“课堂”上,他顺带着把与黛安尔的未来都设想好了——她主外养家糊口,自己主内提供情绪价值,她要生,孩子就跟她姓,反正自己没姓,自己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负责一下家庭后勤工作。

但再美好的幻想还是抵消不了精神力消耗过度的疲累。

他想了想,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跟佛兰德去睡,你将就一下,躺我床上休息吧,这样坐着不是办法。”

“我没事,坐着挺好。”

属于黛安尔的纤手猝不及防地在面前挥了过来,鼻息间有幽香,霍利刚弯腰站起的身体随着突然无力又一屁股坐在床上,然后随着黛安尔的手微微用力扶着,躺倒在了床上。

“睡吧。你还需要恢复精神力。别想太多了。有什么事等醒了再说。”

听着黛安尔的话语,看着薄被覆盖到胸口,霍利没再客气,也客气不了了,应该是黛安尔用了催眠粉,随着沉重的睡意席卷,很快沉沉睡去。

黛安尔食指一弹,指尖一滴黄豆大的水珠凭空出现,顺着弹指击碎了油灯上的火苗。

黑暗中,她再次保持叠腿手托着下巴的坐姿,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村庄之外的一处溪流边,五只灰色鹦鹉默不作声地停着,随着一只双眸闪着蓝色幽光的灰色鹦鹉从爱普罗村上方的高空掠下来,随即动作一致地展翅,汇合那只不同寻常的鹦鹉,朝着西方高飞而去。

不久之后,房间里传来黛安尔幽幽的话语声:“真是无聊又野蛮的把戏。幸好没有把事情做绝。”

此时此刻,村子东南角边沿的墓地群北面入口,正有三道黑影拎着晃荡着液体的木桶,哆哆嗦嗦地摸进墓地群里…… 第15章 当你得势,身边有好人,远处有坏人 “起床了。准备抬棺木去墓地了。”

霍利是被黛安尔摇醒的,这一觉睡得很舒服,感觉脑子清醒了很多。

天色还有些昏暗,并没有真正天亮,他看着仍旧坐在床边的黛安尔,“早上好。”伸着懒腰坐起来,望到地板上空无一人,连席子都没有了,猜测着佛兰德见到黛安尔的第一反应会如何,大概是丑态百出吧,心中顿时莞尔。

黛安尔站起身,小声说道:“迪迦回去接妻子与孩子了。基于这不是钱纳里真正的消亡,我没让他参加这场葬礼。你别对他不满。”

“了解。不会的。”霍利站起身,闻着身上的汗臭味,“昨晚忘了问了,你见过我父母……噗!噗噗!”

话才说了一半,一颗脸盘大的水球从头浇到了脚,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闭着眼的霍利感觉呼吸都不通畅了,不断用嘴边吐气,却根本没听到有水倒在地上的哗哗作响声。

等到水流停止,然后身上湿润的感觉又在很快消失,霍利睁开眼,眼看着水珠从身上、地面上升腾化为水雾,又瞬间消散,黛安尔却没什么手势或者口诀上的演示,仿佛心随意动一般,只觉得神奇。

还没来得及感谢,黛安尔从裙子右口袋里摸出一点点粉末,朝着他撒了一下,鼻息间尽是淡淡的清香。

“我半夜来的,刚才见过了。大概说明了我是你这次外出结识的好友。又有医生过来,我安抚他们你之前昏迷只是疲劳过度,没有问题。其他的没细说。”

黛安尔一边说,一边又如法炮制地对着床上的席子与薄被用了一遍水系魔法,“他们现在知道你与先知大人有关系,说话很有分寸,没有细问。我建议你不要过多解释,说多错多,别人打听起来,也容易引发更多的误会。就说我是个冒险者,前几天你外出认识的,这几天过来借宿。”

“好的。”霍利梳理着柔顺不少的头发与干净清爽的衣服,昏暗中也看不清地上有没有残留衣服、被褥洗下来的污垢,只觉得黛安尔像是已经过门的妻子给自己洗衣,有点振奋地感谢道:“谢谢你的魔法。”

他一边走向房门,一边轻声道:“我怎么感觉你这一套魔法涉及元素的成型与物质的消解,这是综合性的魔法吧?”

“如果只是一盆水算一级。持续的浇灌是二级。消解水是三级。等你二级了就能使用前二者。很实用。”打开门,楼梯转角处有脑袋探过来,黛安尔轻声道:“以后再说。”

佛兰德微胖的脸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而后又冒出来,保持着略显拘谨的微笑,“吃早餐了,一切准备好了。吃完后,我们就抬棺送钱纳里哥哥去墓地。”

“我就不吃了。”黛安尔轻声道:“我的亡灵形态不需要进食,老师说是亡灵种中独属于草木的亡灵形态光合作用。这具身体吃普通食物只会增加杂质,虽然没太多副作用,依然容易损耗机能,加速衰老。”

“理解。”霍利嘴上保持着平淡的口吻,心中大感神奇,又觉得前辈过于牛叉了。

具有各种唯一性的草族亡灵种,还寄生在用巨龙打造的躯体中,简直跟制造出亡灵女王的葛前辈一样在亡灵领域具有突破性的意义,颁个马格斯大陆亡灵终生成就奖、亡灵院士,绝不是什么大问题。

下了楼,是古古怪怪的气氛。

父母、姐姐、姐夫的脸上大多在关心、悲伤、好奇、忐忑四种情绪中来回转变,还有几位叔伯舅舅与堂兄弟、表兄弟虽然在门外,望到霍利与黛安尔下楼也没敢打招呼,只是投来陌生又敬畏、胆怯的目光,然后回过头与其他人眉来眼去,却没有说话。

佛兰德也保持着同样的氛围,就是表情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他换了一身跟霍利一样的草鞋、灰色麻布短袖与长裤,津津有味地吃着土豆饼,倒像是彻底融入这个家庭当中了。

只有相对单纯的小盖比坐在小板凳上,双腿夹着放有两个土豆饼的碗,双手抱着土豆饼啃着,时不时打量一眼黛安尔,在黛安尔望过去时,乖巧又怯懦地唤上一声:“盖茨比姐姐,要不要吃一个饼?妈妈做的跟别人不一样,真的很好吃。”

“谢谢盖比,姐姐真的不吃。”黛安尔露出一个微笑,看着很是柔和,扭头对霍利说道:“我去门外候着。你暂时不用管我。安排好你哥的丧事。”

说话间,厨房有水声与低声细语声,然后有个围裙上满是血的黑人从厨房出来,看到霍利与黛安尔在对话,也不开口,只是微笑着朝霍利点点头。

霍利愣了愣,看清楚对方短发又年轻,不正是昨天在神树广场朝自己许诺要来买花送钱纳里一程的黑肤年轻人。

家里一般不买新鲜的肉食,没有电器的时代,虽然爱普罗村所在的巨石领相对来说冬暖夏凉,但家里没地窖,食物还是不易保存,多半都是在商人或者集市上买些肉干,霍利想着对方应该是在帮忙处理那头麋鹿尸体,朝那不敢多看黛安尔的黑肤年轻人真诚地低头行礼,又朝黛安尔道:“暂时怠慢你了。”

考虑到黛安尔的容貌实在过于明艳,肌肤也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富贵人家出身,绝对会叫村里人惊为天人,也容易引起好色之徒的觊觎,虽然黛安尔有能力解决,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一定会柔和,霍利不得不提醒道:“你小心些,别离我太远。村子里好人很多,也有坏人,别激怒了他们——”

他顿了顿,“最好还是别出门了,跟我一起行动。”

“好。”黛安尔温顺地应着,望望四周,在客厅角落找了根没人坐的板凳安分地坐下。

霍利扫了眼从下楼后就满眼关心地望着他的家人们,笑道:“受黛安尔的照顾,我已经没事了。”

正坐在躺椅上抽着烟的老乔斯看了他一眼,夹烟的手朝那黑肤年轻人点了点:“汤博,昨天来的,得知你昏迷,在佛兰德之后,帮着又请了几名医生,送了些药过来。”

烟雾缭绕,老乔斯沧桑的嗓音沧桑中有着藏不住的疲惫与嘶哑,“他昨晚陪着我聊了很久,睡在躺椅上的,今早看到侍从大人离开,建议我们让他先把麋鹿处理了。他想收购那张鹿皮,我同意了解剖,买卖的事,看你的。”

“感谢汤博大哥。”霍利急忙迎上去道谢,尽管迪迦已经离开,但对方仍旧朝着自己露出礼貌又谦卑的表情,相较于之前在神树广场时的豪迈,这时候表情与举止看着很拘谨,让霍利不禁想起那句很经典的话:当你得势时,身边到处都是有礼貌的好人与朋友。

汤博擦拭着手上的水渍,很拘谨地微微一笑,低声道:“没事就好。你忙你的吧。有什么事等你忙完后再说。我才处理了一半,既然你醒了,我这就回去洗漱一下,然后去墓地群参加钱纳里的葬礼。我会派人来这里顾着,不会让小偷进来盗窃。”

“十分感谢。”目送着汤博脱了围裙,朝着门外飞奔,四周一片安静中,霍利率先招呼着家人用餐,得知大家回应着都吃过了之后,望望天色,他突然反应过来,村子里居然没有日晷、漏刻之类的计时工具,更别提钟表了——不过霍利的记忆中,是听说过其他帝国有相关器具的,据说还有机械怀表。

啧,这个自由神国到底落后到什么程度了,前辈也不知道造一个类似的——呃,貌似在这里,日晷什么的还真没什么用。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懒得工作了就休息一下,一般给人做工也不会有很长时间,通常是固定工作量的,根本不需要准确计时,每天保证完成主人家定好的目标就好了,通常这个目标也不会很紧迫,毕竟报酬也不多。

大家都是按照缓慢的节奏过活,完全没有紧赶慢赶被金钱驱使着化为牛马的意味。

毕竟,钱多也没地方花,也不是谁都喜欢赌博、酒馆、妓院这种地方的,而且除了酒馆,其他这一类的场所也不是公开开设的,属于灰色产业,众人皆知,但明面上是禁止的。

至于买房买田买地,之前开垦的地基、田地,主人家不会卖,新开垦的,也得有能力守住。

爱普罗村之中,丰盈白树的相关粉末都是每年过年当做年货批量均匀发放给村民的——至少名义上是这样,即便有村民家里留有存量,基本也不会卖,留着以后用,而且大批量的田地开垦,消耗更不少,没人会把钱用在这种目的上,反倒是及时行乐的人更多。

村民各自的田地里种的食物大多不丰富,就需要彼此花钱交换改善伙食,有余钱的也会朝商队买一些肉类、盐巴等调理品来补充营养,调剂口味。

虽说这几天合计起来也就昨天好好吃了一碗面,霍利却没什么胃口,匆匆吃了一只土豆饼,就招呼着亲戚们开始进行丧礼的流程。

霍利之前离开村子前,是大概听说过亲戚们讨论钱纳里的葬礼该怎么举办的,但只听了个大概,知道钱纳里属于意外身亡,会一切从简,最好进墓地连村民都别惊扰到。

这时刚随着诸多长辈进了钱纳里的卧室,大厅里却传来声音哭哑了的母亲的呼唤,好像是有人找,霍利走出门,就看到兹戈亚昏暗中高大身形上一张凝重的脸。

霍利疑惑地走过去,还没打招呼,兹戈亚就递过一张纸,歉然道:“霍利,这是房屋受损的住户名单,除却费曼达,一共23户,只有个简单的记录。我得跟你道歉。昨天我们抓了的人,包括费曼达在内,昨夜就在村长的命令下都放回去了。”

“多谢兹戈亚大哥。”

霍利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长方形的纸简单扫了一眼,里面有街道序号和人名,虽然简单,但替他省了不少时间,然而听到后半句时,霍利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费曼达惹是生非、睚眦必报的性子附近街道的人都知道。

他身边聚拢的都是一帮不讲是非观念的人,谁惹了他们,那可真是跟沾了狗皮膏药一样,基本上每次都要冒出几个村里有钱有势的人作保,或者拿钱消灾、跪地求饶,这帮人才会罢休。

虽说有黛安尔庇护,但架不住对面人多,手段下三滥,就算不对着自己来,对着身边的亲朋好友出手,都够难受的。

什么倒厨余垃圾,口头恐吓,到人家门口排泄,或在别人家门口聚众聊天,就算事后得到惩罚,也就是打扫一下、口头道歉罢了,受害者的心理阴影可消弭不了。

总不能每次都拆对方的楼,或者直接伤了人家,惩戒过重,自己这边名不正言不顺,未来影响也不好,说不定还会招致更大的报复,引发人命,这些事冲着自己来倒还好,就怕亲朋好友遭到报复有生命危险,到时候让比尔一族杀人,说不定还会因为过于残暴,被亲朋好友疏离。

霍利自觉自己昨天做的还算可以了,也给足了村长面子,他倒是跟村长不熟悉,但村长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中的的口碑一直不错,怎么刚接触,就感觉到一点疏离感。

爱普罗村的法律是比较简陋,但怎么也得给费曼达定个罪,再教训一下,派人向村民们宣读吧,现在连这一套都省了,什么意思?模糊房子弄塌的原因,把仇恨都算在自己头上了?

这也太中立了,完全不给黛安尔和迪迦面子啊——哦,很有可能是嫌外人插手了,自己一个村长没威信了,发泄不满呢,说不定也在试探黛安尔这位先知大人会保自己到什么程度。

“按照村长的意思,既然费曼达受到了先知的惩罚,就不必再惩戒了。我昨晚醒了之后去找过村长,询问其他人房屋倒塌的事怎么处理,他在昨天受了惊吓,病倒了,暂时不见人。这几天守卫军革巴亚夫队长在家照顾他,村里的守卫任务将由我全权负责,这件事也交给我了。”

听着兹戈亚补充,霍利心中暗骂起来。

作为村里表面上权势最大的人,霍利知道村长家后代诸多,根本没必要让身兼要职的长子革巴亚夫回家照顾,这架势摆明了是想置身事外,让费曼达跟自家分出胜负。

不过骂归骂,礼节还是得做好的。

“感谢兹戈亚大哥的告知。你放心,其他人的赔偿我会做好的。请你回去替我向村长问好。那头鹿尸现在还放在厨房,等丧礼办完了,我送一节后腿肉去见见村长,到时候还请兹戈亚大哥引荐。”

“好。”

霍利脸上从凝重到不耐,再转变成沉稳的神态一览无余,兹戈亚不禁感慨这名年轻人的气度,心思也很玲珑,自己短短几句话,对方肯定都理解清楚了,他朝霍利家望了望,关心道:“我刚来的时候,听说侍从大人离开了,真的吗?”

“是的。”

霍利左右望了几眼,看到附近窄巷与楼房内有人影闪动,也不知是早起要去做工的村民,还是有人关注着这边,不过可以确定留意里边的其中一户是费曼达的亲戚,极有可能贼心不死。

他想了想,凑到兹戈亚身边大声道:“侍从大人回去叫妻儿过来。以后可能会常驻。还请兹戈亚副队长到时候别紧张。”

见兹戈亚没回应,霍利抬头望了一眼,顺着兹戈亚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刚走到门边的黛安尔,兹戈亚也在这时候回过神,沉着脸小声提醒道:“在侍从大人回来之前,我不管她是谁,你自己保护好她。最好不要常在外露面,我可不想挨家挨户查人口失踪案,会引起众怒。”

“一定。我会照顾好她的。”霍利回答道。

连兹戈亚这种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得黛安尔容易被绑架,而且怀疑对象不是那些一向人渣的人,反而是全村人,这么看来,黛安尔的漂亮程度在其他人眼中还要上升一个档次啊。

也是,自己毕竟有前世的审美疲劳,这地方穷乡僻壤的,女孩子再美艳,也没这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即便真有保养得好的,天天窝在家里,那也是大户人家,不怕人偷,就黛安尔这外貌放在自家这种阶层,即便有先知的威慑在,架不住人心叵测,色欲熏心。

兹戈亚说完就不再久留,打了招呼说是晚点会自行去钱纳里的墓碑前送花就要走,霍利招呼他吃点土豆饼,大概是家里有丧事的关系,兹戈亚没拒绝,拿了一个意思一下,道谢又安慰了一句霍利就离开了。

及至走到15号街街尾的转角,兹戈亚扭头望着霍利家的方向,心中却有些心潮澎湃。

事实上,他来的时候从守夜的手下口中得知白狼离开,心中是有些失落的,总觉得昨天的一切憧憬都化为了泡沫,尽管霍利说侍从白狼大人是去叫妻儿过来,但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在向附近的人虚张声势。

然而看到霍利身边突然多了名美若天仙的女子,还是毫无手下提前察觉告知的情况下出现在霍利家的,他不免又乐观了很多,心想这人一定是名超凡者。

但也是因为这名女子的外貌过于美艳,兹戈亚打量了对方几眼,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认真来说,这八年,作为村里守卫军的实际负责人,与那位神秘的先知大人打交道次数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自学狼语,帮着接洽侍从白狼大人与那名男性侍从大人,疏散百姓,按照先知大人的命令寻找刚成年的孩子,见的次数多了,尽管宽敞的斗篷遮掩了身形,但他大概还是能感觉到那位先知大人的身高与轮廓,以及对方的步伐。

那先知大人的身形与步伐,居然与这名女子差不多……

兹戈亚不敢相信,但长年累月的经验让他不得不信自己的直觉。

然而也是因此,他无法想象这一幕代表着什么。

如果这名女子真的是先知大人,那真是漫长的岁月长河中,木神对人族的再一次眷顾了。

霍利,也必将是自由神国人族迈出荒野之地、重入百族视野的领袖。

如果那人不是先知大人,那也没事,能有生灵不断变化着守卫霍利,起码对村子的安全来说,不亚于多了保障。

总不能只是来投怀送抱的吧?不可能的……要不然霍利该露出狂喜与自豪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藏得住那点心思。

而且,“一定”……霍利说这话时的表情毫无任何负担……看来,被村长推出来顶事,也不是坏事。

就看今天先知大人什么时候到村里来了,今天应该也有孩子成年吧?

另外……我能不能学习斗气?

是!是了!一定要学,怎么都要去争取的!

爱普罗村的格局在霍利成年的那一天已经变了!

说不定真的可以!

阳光闪到了他的眼睛,他望望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旭日初升。

又是一天好日子啊…… 第16章 葬礼与“传染病” 霍利再次进门的时候,由佛兰德扶着的老乔斯拄着拐杖问道:“那位副队长找你有什么事吗?”

“费曼达昨晚被村长放了。没其他事。放心,我会处理好。”霍利说着把纸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也不看老乔斯的表情,进门再一次招呼等候着的叔伯们,按照大伯的指示进行流程。

村子里也没什么吉时之类的风俗习惯,只要是个大晴天就算个好日子,可能是怕霍利触景生情,这时候钱纳里的尸体已经被放进了新做的棺材,封了盖子。

棺材不是方方正正的,像是西式的那种两头小中间大的六边形棺材,棺材涂了黑漆,边上染了金漆——当然不是真正的金漆,家里还没奢华到这种程度,就是金色油漆而已。

棺木正中还刻着类似前世商周的“大”字阴文,又像是个双手垂下的火柴人,也染了金漆,预示着亡者是人,也期许着亡者下辈子继续投胎做人,金漆又预示着下辈子荣华富贵,披金戴银。

人族虽然被其他种族视为尘民,但本身还是有尊严的,传统习俗上都希望亡者下辈子转世为人。

与五位叔伯舅舅徒手抬起棺木的时候,霍利被安排在了左前方的位置,他莫名想到了前世的黑人抬棺,在这沉重的氛围中不免突兀,只能回忆两辈子的痛苦来消弭这份情绪,而后在由佛兰德执意背着的老乔斯从沉思中回过神,朝门口挥了下拐杖,含泪说了一句:“出发吧。”一行人抬着棺木走出了家门。

母亲、姐姐与诸多亲属的哭声随之在身后响了起来,却很压抑,没敢哭太放肆。

毕竟是意外身亡,别说比不了老死这种喜丧,连病死都比不上,规格仪式自然是一切从简,似乎也是在怕丧礼的响动惊扰冒犯了邻居,用有点迷信的说法就是,觉得意外英年早逝可能沾染了不好的厄运,怕影响别人。

于是没有乐器伴奏,也没有花瓣开路,由一名大堂哥、一名大表哥在前方开路,霍利六人背着棺木,后方诸多亲眷,姐夫拉着盖比,加上最后提着花篮的堂弟、表弟们护卫,一行人尽量沉默着朝东南方的墓地走。

天刚蒙蒙亮,路上的行人不多,开了门撞见或者走在路上的,大多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朝霍利一行人行注目礼,气氛有些压抑,霍利的心情不免沉重了些,要不是怕跟钱纳里的魂火聊起来,对方一句“你们都好香”让他笑出声,他真想找钱纳里调剂一下心情。

一路无言,中途倒是出了点插曲,临近墓地群的时候,后面有不合时宜的大笑聊天声不时传过来,不久后,走在最后方的阿令尔姨妈的小儿子、十五岁的小表弟跑过来,怯生生地说发现费曼达带着六个人也在往墓地走,小表弟一来就凑到霍利身边,惹得气喘吁吁的佛兰德后背上的老乔斯面容一阵萧索。

霍利看见了,大概能明白老人家的心态,这时候只是回复知道了,就让小表弟回去了。

从墓地群的北方入口进入,一股厨余垃圾堆积已久的恶臭味,混杂着一股幽香飘荡出来,一路上还有大块水滩蒸发后残留的小坑。

众人一阵皱眉,霍利听着后方费曼达等人愈发兴高采烈的大笑声也意识到不对劲,扭头的时候,就见跟在他身后侧的黛安尔仍旧目视前方,却莫名其妙地眨了一下右眼。

嚯,堪比紫霞仙子那一下啊,实在魅力惊人。

霍利顿时安心了。

不过看着一名堂哥前去前方确认情况,内心还是有些忐忑的。

前方很快有堂哥高声喝道:“费曼达!你家几个长辈的墓地被人泼脏水了!快去处理啊!都渗进去了!臭死人了!”

那骂声义愤填膺,却明显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愉悦,片刻后,就见费曼达带着四人朝着自家长辈墓碑着急忙慌地跑了过去。

“呸!活该!”

眼看着五人在远处的分叉口朝着另一条路跑远,霍利没听清哪个长辈骂了一句,及至由表哥带路在分叉口另一边,慢慢到了墓地东南角,偏向村子外围的一座新墓。

一路上散发着青草的清香,旭日初升,黑色墓碑闪烁着崭新的光芒,墓碑后方坑洞底下、边沿的土壤也平整干净,还有不少鲜嫩的鲜花铺洒在坑洞里,清香四溢。

不知道是不是霍利的错觉,感觉香气里似乎还蕴藏着一些舒缓心情的成分。

听着周围长辈猜测着鲜花的主人是谁,霍利感激地朝黛安尔看了一眼,见黛安尔微微一笑,也没多说,接着按照长辈的指示将棺木慢慢放入坑洞,听着远处墓地群另一边的费曼达等人高声喧闹,破口大骂,满是污言秽语,尽管觉得很吵,却莫名感觉心情更好了一些。

填土时,一旁的母亲与姐姐又大哭了起来,拄着拐的老乔斯也捂脸哽咽,佛兰德一边哭一边搂着他轻拍着肩膀,加上其他亲戚不管男女都在哭,惹得拿着铁锹不断填土的霍利的心情也很沉重。

尽管知道钱纳里会以亡灵的形式重生,但当新土掩埋了棺木,预示着生命的结束,霍利不由想到前世的父母该如何面对类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不由又落了泪。

埋土后,由至亲率先开始站在墓碑前哀悼,老乔斯还算克制,弯腰艰难地献花说了几句,走了个过场就开始站在一旁哭,母亲与姐姐献了花后,却是各自抱着墓碑一边,哭得声嘶力竭,好在爷爷奶奶那一辈的老人都走得早,要不然看到这一幕只怕得心碎到挺不过去。

霍利也眼泪模糊了双眼,接过小表弟送过来的一束花。

花是小红花,类似玫瑰、月季的模样,小表弟与几个堂弟的手中拿着的花五颜六色的都有,各种花也没有前世那么多复杂的花语,这时候送花仅是简单的对亡者的祝福而已。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仔细看了一眼墓碑。

“钱纳里”。

“新事历186.3.12-208.6.23”。

有成年人上半身胸腹大小的墓碑上,只刻着这么寥寥两行染了金漆的阴文。

据说很多富贵人家以及名人会将亡者的事迹刻在亡者死亡时间的下方,用来彰显亡者的功绩,有的写不过了,索性把墓碑造得更大,跟石门一样,甚至连墓碑背面也要写事迹。

霍利觉得,钱纳里的墓碑不至于那么奢华,却也该在这块墓碑上再刻一行字总结一下钱纳里的生命轨迹:好好生活过,享受生活,顾念家庭,不违法不犯罪,是个守法的好村民。

尽管普罗大众基本上都能做到这几点,但能做到并不代表着这不是优点。

能维持住一个群体的基本稳定,这不止是某些人的功劳,是所有身在其中的人共同努力的成功。

安分守己,从来都是美德。

因为知道与钱纳里有更多的沟通时间,他没说什么话,抹着眼泪站到老乔斯的身边,代替佛兰德搂住了老乔斯的肩膀,在由姐夫领着的小盖比哀悼后,接下来的亲属会在哀悼后向亡者家人安慰,他得和老乔斯陪着走完这个流程。

接下来,诸多亲属按照家庭为单位,挨个在墓碑前哀悼,有的安慰阿茜尔母女两人几句,再安慰老乔斯,安慰霍利后,又用复杂的目光看着霍利,表达自己对霍利的信任,以及说上几句“钱纳里离开了,你成年了,需要担起家庭重责”一类的嘱托。

也有的不善言谈,女眷会轻轻抱一下阿茜尔与梅洛娜,向乔斯、霍利低声安慰几句,男的则抱一下乔斯与霍利,然后凑到一起默默在旁流泪。

随着家属的哀悼仪式渐渐尾声,墓地周边又多了很多人,自发带着鲜花过来哀悼。

霍利看见了刚离开不久、一身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显得正式的汤博,也看到了一高一矮但都比霍利矮且瘦的发小瑞勒、登拉肯,两人都是黄肤,跟霍利一样亚麻衣裤配草鞋,只是颜色不同。两人一向受到钱纳里不少照顾,这次钱纳里的葬礼也出力不少。

还有兹戈亚与几名守卫军的人,以及那两名哭哭啼啼的黑肤女人与白肤女人,那名白肤女人应该就是钱纳里念念不忘的安娜吧——也不知道钱纳里有没有在感知周围,又会不会一边哭一边朝着这白肤女孩说几句荤话。

随着所有的家属哀悼完,黛安尔被众人默契地让出了位置,率先走过场,这时候母亲阿茜尔哭到虚脱,姐姐梅洛娜也哭到没了眼泪、表情麻木又空洞,两人坐在墓碑旁实在叫霍利心疼,黛安尔哀悼完,过去安慰的同时,似乎给两人下了稳定精神加一些催眠效果的药粉,只看到两人昏昏沉沉地开始闭眼,在黛安尔带头劝说下,被一众女眷拉着先回家去了。

黛安尔走到乔斯面前时,还没等黛安尔开口,老乔斯就用嘶哑的声音低声道:“谢谢盖茨比小姐。乔斯会铭记你为我们家,为霍利所做的一切,并作出报答。”

老人家年纪大了,但观察力并不弱,似乎对黛安尔的身份也有所猜测,黛安尔也不意外,很淡淡地微笑低声道:“叔叔见外了,我和霍利是朋友。还望你心情愉悦一些。我相信钱纳里如果看着这一切,并不希望你们因为他而意志消沉。”

老乔斯表情怔了怔,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望向霍利,在佛兰德凑过来时,主动凑了过去,又用拐杖碰了碰霍利的腿:“这边我来应付,你多陪一下盖茨比小姐。”

霍利推辞了几次,被老乔斯三拐杖甩过来,最后一次大概用错了力,拐杖圆头直接打到霍利小腿骨,疼得霍利龇牙咧嘴,只好领着黛安尔远离人群,无奈道:“爸爸看来有所猜测。你这个暗示,要是以后没有给爸爸一个好的交代,他会难以释怀。”

他揉着小腿,朝着远处已经停止了骂声的费曼达等人聚集的方向探头望过去,那边此时已经聚了十多人,男男女女都有,都在清理着墓碑,偶尔望望这边,讨论很激烈,但声音并不高。

霍利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但不用想也知道有很多人恨不得用眼神杀了自己与黛安尔。

黛安尔也顺着霍利的视线望过去,“老师说,你们人族只要有希望,就会产生力量。等到他真的崩溃的那天,或者生命快要消逝,我不介意让他了解真相。当然,主要看你的意愿。”

“谢谢你的建议。是我疏忽了。是该给个寄托的,免得胡思乱想。”霍利扭过头望向黛安尔,“这件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他说的正是跟费曼达朝墓地泼污水相关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黛安尔做了善后并以牙还牙。

“昨晚你睡后才发现的,早上起来觉得这件事会影响你的心情,就没说。而且,我已经处理好了。你觉得处理的还算稳妥吗?”

最后的语调略微有些俏皮,像是在邀功,霍利望过去,看着黛安尔精致的面容上淡淡的笑意,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他微笑着诚恳道:“非常稳妥。感谢。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报答你了。”

“不用报答。这里面包含老师的嘱托。”

黛安尔笑着理了一下倾斜的左刘海,“也是我的心意。我觉得,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应该是朋友了。老师说,朋友可以礼尚往来,也可以不求回报。毕竟,你不如我富有。”

“朋友啊……”

阳光下,墓群中,周围是林立着一排排黑色墓碑,身后是诸多情绪悲观的人。

霍利嘀咕了一句,而后笑了起来,“那么,赞美前辈,创造了你这么完美的朋友。”

“我也很感谢他赐予了我真正的生命。”

黛安尔对上霍利的眼眸,突然身子又一抖,侧开头去,表情再一次疑惑起来,转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感知还是在思考。

霍利挑了挑眉,昨晚没看清,现在分明看到她白嫩的脸上浮现一抹微红,平添几分清纯明媚的美感。

他有些疑惑黛安尔三次激灵,侧身弯腰又望向黛安尔的眼睛,心跳怦然地揶揄道:“不会吧?好像三次都是跟我对视才……”

话才说完,他对上黛安尔的眼眸,突然一股电流在头皮炸开,后背一阵酥麻,而后浑身也是一个激灵,随之而来的,是浑身毛孔舒张的感觉。

与此同时,黛安尔又是一个激灵,第一次睁大了眼睛望向有着同样反应的霍利:“你怎么也这样?这是传染病吗?还是你装的?”

“不,不是装的。不过你放心。没什么事。就是身体对彼此双方身份认可的一种反应罢了。对视多了才有。你不用紧张。”

霍利抚平着双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心情却是愉悦。

他曾听一位高中男同学说过类似的场面,说是与同桌女生对视几次,突然有动漫中那种男女主眼神交汇产生电流的感觉,然后心中对女生产生了难以名状的好感,就好比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一样。

后来的结果是,两人果然在高中恋爱了,在大学经历了异地恋分过手,但最后还是彼此念念不忘,在一起结婚了,最近听说的消息是日子过得还不错,至少夫妻和睦平等。

他以前是不相信的,但是现在信了真的有这种一股电流在体内流窜的感觉。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黛安尔直接说,尤其不能由他说。

说你我两人一见钟情了?对彼此都有好感?这是老天爷的安排?结果会结婚?

很有那种拐卖对感情很懵懂无知的小女孩的感觉,很冒犯,倒不如让她自己慢慢感受,往后说不定时间长了,会开悟的。

该幻想的时候幻想,该正经的时候,霍利还是很正经的。

就是难以置信,偏偏和黛安尔有了这种感觉,真跟天选男女主似的。

另外,前辈和那名女性亡灵也太厉害了,要不是黛安尔自己说,他都不敢相信黛安尔是人造人,人有的反应她都有,居然就连这种触电般的感觉都能产生。

这可是偶然事件,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这种反应都能出来,说明身体组织跟人完全一模一样了啊。 第17章 狐假虎威 “真的?”

“嗯。你相信我。”

“我一直以为掌控雷元素的器官坏了,检查不出来。”

“不是。是人体的自然反应。没事的。不信你回头问那位亡灵女士。她应该懂。”

“真的不是雷元素引导过于敏锐导致的泄露吗?我两百年来第一次遇到……魂火都在战栗。”

“你相信我。真的不是。”

“……嗯……”

黛安尔迟疑了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好吧,我相信你。”

最近几次的相处,都是黛安尔在回答问题,表现得泰然自若,如今感受着她求知欲旺盛却又不得不信的懵懂感,霍利难得的感觉到这个温婉恬淡的女人属于小女人的一面。

比起背后的喧嚣,总是两人独处的闲适来得轻松,只是佛兰德的呼唤很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个氛围,霍利转过头,就见佛兰德带着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过来了。

来的正是佛兰德的父母,西华海与康韦妮爱。

不同于在场大多数人的粗糙打扮,体型强壮但身高比霍利矮了半个头的中年男子西华海是一身别致的黑色长衫,长袖挽起露出粗黄的手臂,黑色长裤配尖头皮鞋,鼻梁上夹着金色细框圆眼镜,眼睛右边有条链子垂在鬓角挂在右耳,浓密八字胡遮掩住粗糙略显水肿的脸,多了威严与斯文的感觉,手中还拄着一根黑色金属弯头细拐,听佛兰德以前说过,那根拐杖里面藏着一把细短剑。

康韦妮爱则是一身黑色长裙与皮鞋,绑了发髻,别了银色发簪,显得庄重又不失气质。

爱普罗村的建筑虽然相对落魄原始,但内里还是有不少人保持着相对精致的服装。

很大概率是拜诸多穿越者前辈所致,光霍利记忆里的富人各种形式的服饰就多不胜数,欧洲古典风格的长衫、西装、背带裤、短衬、比基尼……甚至还有现在看来由中山装、唐装马褂等等改装的服饰,不少都由外面的商人带过来贩卖,富人们也会根据自己喜好的风格进行购买。

看着就颇为贵气的夫妻二人就那么尾随着佛兰德快步过来,西华海脸上保持着惋惜哀伤的神色,康韦妮爱左手持着白手帕,一路快步过来已经泪眼朦胧,离得霍利与黛安尔近了,只瞥了眼黛安尔,稍稍表情凝滞,随即赶超佛兰德,一把抱住了霍利。

“霍利,对不起,姨妈对不起你。我不该对佛兰德进谗言,请原谅一个母亲在看到侍从大人发怒后的惊慌无知,得知你无故外出的些许可能时的惊恐不安。是我不知廉耻,违背道德伤害友人,我向你真诚道歉。”

康韦妮爱哭得梨花带雨,抱着霍利的脑袋就亲了下额头:“孩子,你失去了一个哥哥,佛兰德说愿意留在你家赎罪。姨妈也希望他能留在你身边替我赎罪,当你的哥哥——只是名义上,你可以把他当罪人一样使唤。请你原谅我们母子的错误。”

霍利被这个身材窈窕、风韵十足且抽抽噎噎的美妇人完全控制住了,感受着胸口的余温,脑子里不时闪过“正直”、“兄弟”、“忠贞”、“单推黛安尔”、“有能的丈夫”之类伟光正的词汇。

幸好西华海及时解围,一把拉开了过于热情的康韦妮爱,而后右拳抵在心口,朝着霍利弯腰低头近九十度施礼,浑厚的声音诚恳无比地说道:“霍利,是伯伯没有教导好爱人与儿子,在这种时刻,让他们伤害了乔斯与你及你的家人。这不亚于伤口撒盐,比异端还要叫人恶心。我在此代表家族送上最真挚的歉意。”

康韦妮爱与佛兰德也一同弯腰低头行礼。

霍利有些感慨,霍利从小到大,这个应该称“伯母”的女人可没少漠视他,虽然有时候在外面很有贵妇人的气度,但霍利到了他们家,这个女人就会以一句淡漠的“就当在家里玩”为开头,也作为结尾,毫无招待的礼节,要么消失在门外,要么躲进房间。

而西华海则相对有礼数一些,但也不多,与霍利基本没什么交流,偶尔谈话也是长辈对晚辈的嘱咐,让霍利懂事一些,好好帮衬乔斯、钱纳里照顾好家里,以便于乔斯与钱纳里多照顾生意,言外之意,就是让乔斯与钱纳里努努力,也好西华海一家能多添置些家产,多出时间享受。

比起仇视,有时候漠视要来得更伤人一些。即便霍利加入到佛兰德的事业当中,得到了西华海的稍许夸赞,但西华海夫妇二人居高临下且淡漠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也从来把霍利当个可有可无的手下员工。

只有跟乔斯接触时,两人才会出于礼貌地提及霍利几句,夸赞霍利长高了、变帅了之类的——哦,更多时候会夸手脚麻利、很勤快、负责任之类的话进行鼓励式压榨。

然而就因为昨日一场涉及村里的大变故,即便迪迦离开,两人此刻流露出来的礼仪,已经不仅仅是重视与平等的关系了,甚至有些卑微。

还是那句话:当人得势了,身边都是好人与朋友。

比起费曼达那种分不清形势、吃了点亏就要百倍奉还的人,身为商人的西华海明显更有气量与城府,夫妻二人见风使舵后表现出来的姿态也十分到位。

霍利本就不想和西华海一家的关系闹僵,即便内心深处有不屑的情绪,但为了家人的未来,多个朋友总是多条出路,也为了不让佛兰德难做,这时候自然立刻回礼:“伯伯与姨妈不必自责。如果是我得知这样的事,也会作出同样的反应。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在霍利行礼后,康韦妮爱随即就慢慢挺身,佛兰德稍稍抬了抬头,在西华海把头低得更低之后,母子两人这才急忙又跟着施礼,佛兰德重心不稳差点没踉跄着向前倒。

霍利看着这一幕,心中想笑,强行憋住了,想想也是,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成熟的标准就是那么现实,谁向现实低头,明白自己的位置并及时调整心态对周围作出回应,就会被人当做是成熟。

这时候由最成熟的西华海带头,一家人的诚恳态度也被霍利家的诸多亲朋好友看在眼里,霍利感受着那些人不时望过来的目光,想来是对在爱普罗村名望较高的西华海一家竟然朝霍利这么客气而感到情绪复杂。

毕竟,这极有可能是西华海接手家族生意以来,唯一一次对一个家境一般的人,还是一名刚成年的年轻人,作出如此大的礼节。

老乔斯其实早就在留意这边了,这时候见霍利保持着弯腰施礼的姿态打量过来,随即不耐烦地抬手挥了几下,显然是不想原谅西华海夫妇,让霍利赶紧敷衍了事。

老乔斯也是明白人,知道佛兰德就是个工具人,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对佛兰德的态度一直还算不错,但对西华海夫妇二人已经失去了好感,说不定想着大不了以后生意不做,老死不相往来了。

霍利想了想,急忙起身去扶西华海,西华海虽然年纪超过五十,但身体保养得极好,力气很大,霍利一时间也没扶起来,老人这时口中还在说:“霍利,你不必维护我们,也不要去假设你我互换,这根本不现实。现实就是我们家伤害了你们。”

西华海弯着腰的说话声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伯伯与你说实话。我在此道歉,不仅是为了挽回两家的关系,也是希望你,希望你们家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让我们一家多年经营的口碑不至于尽数受损。”

“很抱歉我一个老人,不与你父亲谈这件事,像是无赖一样用长辈的姿态找你一个小辈谈话。因为你的父亲已经不接受与我这个厚颜无耻的人说话。我只能用这种拙劣的伎俩,来试图弥补两家的损失。求你回应我的请求。即便是言语辱骂,伯伯也绝不还口。”

“你放心,不管你辱骂我,还是接受道歉。西华海家的生意随时为你家开路,往后乔斯与你不接受,我也会想方设法弥补给你们的亲属,间接帮助到你们家。我只是希望能得到你们家的回应。”

西华海弯腰的笔直双腿已经有些打颤了,深吸了几口气,在霍利开口前,大拇指勾着细柺的左手用力抓住了霍利的手:“忘了提醒你。作为一名过来人,霍利,你骂我之后,村子里所有人会稍稍看在这一幕的份上,感觉到我西华海的知错能改,往后的弥补也会尽数体现我们家知错就改,并不是无耻之徒。”

“但如果你原谅了我,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不凡,就算你不打算与我直接合作,未来我们也会为你造势,除却你们家的生意会有更多资源,你本人也将得到更好的发展。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当然,如果是前者,你一定要真心诚意地骂出来,不需要给我们留任何颜面。”

这位老人的这些话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了,霍利也由衷地感慨对方的毫无保留。

这份明晃晃的指点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却也将商人的计较体现得淋漓尽致。但任何人处在这个场面,只怕都会欣赏这个男人的能伸能屈。

只是,这份态度还不够啊,诱导的成分太明显了。

霍利心中冷笑。

“起来吧,伯伯。”霍利颇为郑重地用力扶了一把西华海,又扶了两次,才把满脸充血的西华海扶起来,望着佛兰德母子二人仍旧保持着姿势,霍利又急忙道:“姨妈,佛兰德,你们也起来吧……起来吧,别弯腰了。这个姿势不好谈话。”

等到霍利再次强调,母子二人才挺起身子,霍利朝着西华海腼腆地笑了笑:“伯伯,既然你这么真诚,我也说心里话。作为一个正常人,绝不会原谅你们。何况还是处在家中出现这么大事情的时候,你们落井下石,断了生意来往,不是在伤口上撒盐,是在断人财路,变向杀人。”

“我明白,我明白的。”西华海握着霍利的手用着力,连连点头,表情无比诚恳。佛兰德与康韦妮爱的表情也很是惭愧。

霍利感觉到那只厚实的手有点出汗,轻轻捋掉了,看着表情微微僵硬、失落的西华海,他微笑道:“而且,事实上你们怎么补偿都没用。我也不需要你们造势。你觉得,依照昨天的事态,我还需要你们造势才能在村子里凸显我的不凡与成熟吗?”

西华海不由一愣,表情凝重地望着霍利。

“甚至于,我说实话,资源什么的,如果未来我身边还有先知大人相关的侍从大人出现,我会有数不尽的资源,家里也不会再缺生计。而你们家,即便有佛兰德留在我身边,只要我不跟你来往,见了面也不说话,你以为,你们家还能有资源可以共享给我们吗?”

西华海的脸色愈发认真严肃,双手握在拐杖弯头上,手指都微微发白。

康韦妮爱也怔了怔,而后抽泣道:“霍利,念在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上,姨妈请求你……”

“伯母……呵,我觉得我该正式称呼你一声伯母的。”

霍利淡笑地望了眼愣愣望着他的佛兰德,又露出一个自认为腼腆的微笑:“请二位长辈正视我们的关系。现在你们是来道歉的,罪名对我,对我家来说,都算是杀人未遂。这份仇恨不会转嫁到佛兰德身上,但如果你们不想鱼死网破,我觉得放下指点的身段,好好想想未来该怎么补偿我们才是真理。”

面对西华海首次凝重中充满了迷茫与审视的眼神,霍利坦然道:“二位放心,我也不是贪心的人,总要给佛兰德留点家底好体现我与他的情谊。只是……”

霍利顿了顿,这一刻的停顿,却突然给西华海一家三口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时代变了,二位长辈。你们在我面前表现的紧迫感与愧疚感还不够多,知道吗?”

霍利沉声提醒道:“你们应该感到绝望,感到恐惧,感到无助,感到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家里发生争吵,互相指责对方的过错,彼此厮打、哭泣,要是摔几个碗,撕掉几套华贵的衣服,打破几套家具,彼此身上都有淤青与伤口,这样才能体会我们一家现在的感觉,也能体现出先知大人与侍从大人在你们心中的地位。”

“霍,霍利……”西华海呐呐开口,佛兰德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惊恐的狼狈模样,就连母亲也脸色苍白,停止了虚伪的抽泣,表情不安,双手各自五指紧捏泛白,甚至隐隐有些控制不住的恼羞成怒,却迟迟不敢发作。

但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一刻的霍利产生了极其陌生的感觉,他甚至觉得霍利就是在诅咒、怂恿他们家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不安惶恐,内心对于家庭即将到来的破裂无比恐惧,也无比懊悔自己之前听信了母亲的话,听信了自己内心的选择。

“哈。开个玩笑。”

霍利笑了起来,抱了下西华海:“回去吧,伯父。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回家好好思索一下吧。至于以后你们怎么表现,在于你们自己,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们家留出几天时间,不要过来打扰,也好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受到先知大人的眷顾。”

他拍了拍西华海的后背,“我会照顾好佛兰德的。希望你们不要以为我把他当人质来对待。你们可能不知道,相较于庸俗的物质生活,我们这种家庭更看重感情。”

话语之后,霍利松开拥抱,再次提醒了三次“回去吧。”后,西华海才闭上了想要说话不断张着的嘴,拄着拐杖,在颤栗不止的康韦妮爱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避开人群,沿着小道朝着墓地群外走。

佛兰德留在原地满脸惶恐地望着霍利,霍利朝他坦然一笑:“你什么表情?我把你当兄弟才当着你的面说心里话。你之前这么说,我现在就是以牙还牙而已,两清了。至于以后,你要是担心家里,觉得害怕,赶紧去照顾我爸爸,看好盖比,比你在这里妨碍盖茨比小姐跟我谈话要来得合适。”

霍利一摆手,佛兰德即刻就跟得了圣旨一样,一脸殷切地跑向乔斯。

面对过于热情的佛兰德,乔斯望过来好几眼,霍利朝他腼腆地笑了笑,而后扭过头,再次望向人群减少了一些的费曼达那边。

他无比诚恳地笑道:“再次感谢你,让我拥有戏弄这种村子里相对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的机会。我现在心里舒坦多了。比埋葬钱纳里时心情好了太多太多。”

“不必客气。我的朋友。”黛安尔露出恬淡的微笑:“我还挺喜欢看这种场面。在我的庇护下,有人对相对他而言的强者说出让对方心惊肉跳的话。尤其是站在相对正义的一方,感觉自己是幕后英雄。”

“你不会觉得我是小人得志,在狐假虎威吗?呃,听过这个故事吧?”

“知道。谁都有这个过程,不是吗?”

黛安尔扭过头,望向霍利,露出温婉的笑容,语调柔和轻快:“任何强者在变强前都需要依仗别人的照拂,然后再以或柔和或残暴的手段变强——对了,老师说过,你这种情况,男人依靠女人的行为,叫吃软饭……”

“很抱歉,我不这么觉得。”背后又有母亲的哭声,霍利回头望过去,眼看着母亲与姐姐在一众女眷的护送下又回来了,义正言辞道:“对我来说,只有强弱之分,没有性别之分。性别与强弱挂钩,从来就是某些人定义这些后以此获利的手段。每个人都有比别人强与弱的点,都是相对的,无关性别。来到这个世界,就更能直观地感觉到性别与强弱无关。”

“看来很久没用,我药粉的剂量用少了。”黛安尔仍直视着霍利,“我没贬低你的意思,也赞同你这个和老师类似的观点。只是想开个玩笑,软饭好吃吗?”

这话听来可真叫人心跳加速,如泰迪乱撞,霍利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出生生不息的震颤。

他愣了愣,对上黛安尔棕色闪烁着阳光的炯炯眼眸,感受着让头皮炸开的电流再一次从大脑出现、窜到脚底后一闪而逝,看着黛安尔也不约而同地抖了抖,抚平着双臂的鸡皮疙瘩,低头望着手臂,会心一笑道:“好吃啊。能常吃吗?”

他觉得这不像是黛安尔的性格会问出来的问题,模板应该脱胎于黛安尔与那位前辈的对话,只是因为自己与黛安尔的关系相对清晰,成了朋友,黛安尔才开起了玩笑。

霍利也是这时才发现,短短几次接触,对方已经给了自己很大的安全感,好感度也好像已经就被黛安尔刷满了——不对,是刷爆了。唉,美女对大多数男人来说就是有先天优势啊,根本抗拒不了。

黛安尔学着霍利也抬着双手,抹着双臂肌肤上的粒粒凸点,微微歪头莞尔一笑:“本来就要让你直接或间接的吃到比我强。”

“说实话,我真的不喜欢出生入死地变强,要是不变强呢?”

“那就只能吃到你的魂火消散为止了。”

这个答案虽然掺杂了前辈的嘱托,但怎么听都感觉悦耳,感觉特别尊重自己,一想到穿越后就立马抱了美女“大腿”,还能受到对方一辈子照拂,霍利不免“嘿嘿”傻笑。

察觉到霍利的笑声,黛安尔一脸疑惑,随着两人再一次视线交汇,同时一抖,黛安尔也不禁“噗嗤”一声,笑道:“好麻烦。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老师说,说话时看对方的眼睛代表着尊重,也能更好的看懂那个生灵心里在想什么。我已经习惯了用眼睛看,总不能以后一直只用精神力感知你吧?”

这可是这两天头一次看到黛安尔这么剧烈的情绪,这么灿烂又明媚的笑容,欢快又微微带点羞恼的语调,霍利心跳怦然:“要不多看看?习惯就好了。其实……我觉得还挺舒服的。很愉悦的感觉。”

“嗯……是有这么一些。跟触电一样,心跳很快,脸也烫,气血流速很快,大脑好像还在分泌令灵魂都愉悦的……”

“嘘。”霍利抬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说那些客观的特征。铭记灵魂的感受,细细品味就好。说出来就不美了。”

“好的。细细,细细品味。”

哭声在前方持续不断,两人周围的气氛却静谧安详下来。

墓群的色调很沉重,人也大多悲观消沉,然而阳光很绚烂很绚烂。 第18章 开战的理由 简单的葬礼在一片哭声中落幕了。

时至正午,母亲阿茜尔与姐姐梅洛娜在黛安尔多次用了药粉后,最终给人哭得不省人事的感官,被人抬回家去的。

老乔斯让姐夫梅斯洛带着滞留下来的诸多亲朋好友,在墓群旁小广场上搭建的大帐篷里用餐,自己由佛兰德背着,牵着小盖比回了家。

送别了兹戈亚、约了傍晚两人在村西路口集合去村长家的霍利没什么胃口,与瑞勒、登拉肯打了招呼,感谢了几句,在两人对于自己略显疏离而卑微的招呼后,忍不住有种闰土片段再现的既视感,然后稍稍应付了几名亲戚的安慰,就按照老乔斯的嘱托,陪同不用吃饭的黛安尔走向家,离开墓地没多久,草草吃了点食物的汤博就从后方赶了过来。

这名黑肤年轻人的分寸感很强,在跟霍利打过招呼后就跟在两人身后五六米远,警戒着四周,一点没朝黛安尔多看一眼。

不过他嘴上却高声说着商业上的事:“一张完好的鹿皮价值浮动在5个银币左右,加工好的会有很大的增值。其中需要计算人工费用与加工材料、运输成本,整张鹿皮制造的物件都卖出去,可能在15到20个银币。只是……”

“你家的那头喉管那边的皮破了个很大的口子,拖行之后身体表皮也有一定损耗,是要大打折扣的,我最多能出三百五十铜币。”

“另外,你也可以让我找人加工成皮革,你来制作,制作好的物件托我这边帮忙卖,我只收取皮革制作成本与运输、贩卖提成。或者向我定制把皮革制作成服装或鞋子、礼帽、皮带等等物件,做完了给你,也可以让我帮你去买其他物件,到时可以给你成本价,再进行折算。”

汤博喊话的时候,毕竟涉及大额金钱,按照村里的购买力,只吃的话,一天也用不着二十个铜币,依照霍利的判断,这三百五十铜币、也就是3.5个银币的价值,相当于前世二十一世纪初期的货币价值,1铜币约等于一元,霍利之前一个月也就20银币的月薪,还是佛兰德照拂了,对于一个月顶多15到30银币的大部分村民来说,3.5个银币不亚于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于是惹得不少周围听到的居民张望过来。

在看到霍利与黛安尔后,那些人又紧张地低下头,有些倒也会趁着霍利二人走过,打量几眼,被汤博瞪眼后,才畏畏缩缩地缩回头,没多久跟人凑在一起低声细语起来。

霍利前世虽然经常看穿越小说,却完全不懂皮革加工知识,家里也没人知道皮革怎么制作,母亲与姐姐倒是会织网,但用皮革做物件显然强人所难了,怎么想都只能选择直接把皮毛卖给汤博。

另一方面,虽然以前经常帮母亲去集市上买菜,这种皮毛价格霍利是完全不懂的,不过他只沉默了片刻,侧头望了望黛安尔,对方头也不回,就已经很默契地低声道:“他说的没问题。”

顿了顿,黛安尔又补充道:“之前在墓地里,西华海说的也没错。佛兰德昨天过来,他确实不知情,都是他妻子的教导。后来晚上回家得知后,他打了他的妻子,只是教养让他没有把妻子显露出来的肌肤打出血瘀。”

“今早他们二人来墓地前,他又抽了妻子的屁股几杖。康韦妮爱很坚强,强忍着痛走了一路,直到来到墓地才哭出来。现在西华海还在怒骂他的妻子,康韦妮爱提议让佛兰德试探你在先知大人心中的地位,被西华海拒绝了。他似乎很认同你的话,会给你们家几天时间,暂时不做任何动作。”

黛安尔的视野全开第一次让霍利切身体会到一种窥探别人生活的背德感,尽管这很便于得知真相,然而看多了别人的隐私,俯视的角度太多,只怕这也是黛安尔一直在人性方面欠缺的原因吧?

她可能很少用心去感受世界。

而且,霍利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世界的草木与前世类似,大多数都一动不动,草木的智慧应该不足以表达足够的感情,能通过草木当眼线,用来感知、留言,很大概率跟草族亡灵的天赋有关。

“能留出几天时间不给家里人费心思就好。”霍利笑着想了想,看来西华海还是不舍得如今的生活与地位,来当面鞠躬道歉已经很给面子了,至于真作出补偿,毕竟他们家真的有钱,绝对不舍得给的。

他本来也没抱多少期望,心中自然不失落,何况眼前就有一笔钱会等着入账,于是朝后方客气道:“就按汤博大哥的价格直接卖给你。很抱歉,原本我想过让利。只是家里现在急需钱。如果以后有更多的机会,我会稍稍让利的。”

“不,不用。到时该我多给你钱。稳定的货源能降低很多风险,比你想的要珍贵很多。”汤博一脸激动,片刻后反应过来,神色惊异地望着霍利二人的背影,脚步都慢了。

眼看着周围的人朝自己这边张望过来,附近还有楼房坍塌的废墟,霍利对于这些不亚于村里情报机构的目光多少有点不适应,朝后望了一眼,见汤博若有所思,随即扭过头望着地面边走边问道:“迪迦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么用它,没事吗?”

“没关系。它本来就要狩猎。皮毛对它而言就是多一口少一口的事。它回伏特领了——按照你们现在的说法,叫荒野领,在丰盈领北面。考虑到妻儿的速度,来去大概要二十天到三十五天,具体时间取决于它怎么行动。”

霍利学过车,侥幸记得狼的最快奔跑速度能到60码,迪迦体型这么大,又有斗气傍身,跑起来肯定更加快,就这一来一回都要这么久时间,看来两边距离还挺远。

黛安尔低声说着,察觉到霍利脚步快了一些,也踩着高筒靴脚步轻快几分,又歉然道:“我的侍从里除却昨天我派出去经常与精灵帝国打交道的一级超凡者精灵与人族混血的麦哲伦,最亲善人族的就是迪迦……”

那大个子斗篷男原来是个男性混血……霍利忍不住把手举在身前,打断黛安尔的话:“麦哲伦?迪迦……这都是你老师取的名字吗?”对了,还有比尔,貌似有部电影叫《杀死比尔》来着,哦,结合黛安尔的姓氏去推论,还有前世经常出现在富豪榜的富豪比尔。

“对,老师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侍从可以取的名字。说是算一些小彩蛋,让你有归属感。往后要是传出去,如果真的还有其他穿越者,也能给他们一些线索……”

这可真是难为人了,要不是黛安尔提起,谁知道那些侍从的名字啊,总不能试图跟狗、蚂蚁交流吧?

而且这些名字除了麦哲伦和迪迦,其他的未必耳熟能详啊,这还得跟前辈处在同个信息频道才能体会到。

不过对自己来说,还真有点发现了彩蛋的新奇感。

霍利想着,朝黛安尔说道:“理解。你继续吧。”

“迪迦毕竟对主人忠诚,受到我的影响。其他种族多数藐视人族,连基本的通用语也懒得学。人族的天赋又实在弱小……所以,在迪迦离开的这段时间,麦哲伦去接洽精灵帝国不会回来,我不在,你尽量只能依靠比尔了。”

一想到要跟黛安尔分开,霍利忍不住内心绞痛,这个世界太残忍了,怎么会有战争这种东西,让两个刚同居的“新婚燕尔”不得不分开,简直就是丧尽天良——哦,是黛安尔要发动战争啊,那没事了。

只是想到那些课本上提及过的发动战争的大多数人的下场,霍利不免担忧道:“其实……我昨天不敢说,就是觉得不合适,现在想着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他扫视了眼四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又低头望着路面低声道:“战争一旦发动,很少有以两边和平谈判结束的。我知道你很强,只是……还是担心你的安全。”

“就算你胜利了,也要去接受胜利果实,很有可能耗尽接下来所有的时间。我……我心里不愿意你去。当然,你排除了尘民,对我来说已经很能接受了。可我就是……单纯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脸蛋有点烫。

很久没有这么拐弯抹角地袒露自己的心意了,霍利觉得自己突然又变成了那个年少时的自己,对感情青涩懵懂,又充满了不安全感,生怕对方听出来,又怕对方没听出来。

“我也是。新结交的朋友,真的不想这么快分开。”黛安尔语调轻快,“很抱歉我之前没有提,事实上就算我不愿意,再拖下去,迷雾之森内部也会有一场战争。”

霍利怔了怔,与黛安尔对视了一眼,四目相对,这次没有触电般的感觉了,于是霍利在尝试侧目几次后,发现黛安尔紧盯着他,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直视黛安尔的眼睛。

“老师先前维持迷雾之森的和平,动用了很多武力,亡灵的传说在各个领能够传开,主要就是他在杀戮与恐吓。这八年他离开之后,迷雾之森在我的带领下相对少了很多纷争。很多生灵都得到了充分的繁衍,领地因此扩张,斗争也在加剧。”

“再发展下去,各族矛盾加剧,会让迷雾之森这个整体在接下来的岁月当中慢慢解体,分离出各个种族的独立意识,再无团结一心的凝聚力。未免旧仇被新仇覆盖,只能让他们都前往故土,以此缓解迷雾之森的纷争与压力。这是老师说的,内部矛盾过于紧张,就用外部矛盾取代内部矛盾。”

这一段话说下来,霍利转移了三次目光,黛安尔转移了四次。

霍利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看着黛安尔微红的脸颊上不服输的淡淡笑意与执拗,也能感觉到对方肯定也有这种对视过久的旖旎感在体内产生。

只是相较于自己比较成熟的男女之情,对方想来更多的是那种跟朋友玩闹斗气的感觉。

霍利笑着移开目光,缓缓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呼吸,“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你哥很少出现在你的话语中,好像你老师跟你相处的这些年,他不在。他似乎对自由神国……也就是迷雾之森,没什么支配权?”

“是的。”

黛安尔再次流露出少许开心的语调,“相较于草族亡灵。木族本来就具有极长的寿命,被转化为亡灵后,哥哥一直在适应亡灵形态。他度过了太漫长的木族生命,对周围的时间流速很不适应,所以一直待在丰盈领的最东边,很少出来。那是整个大陆基本无人会去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出生地。等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好。希望有这个机会。”

霍利心想,这么看来那个斯科特应该是打辅助位了,黛安尔才是战争的主导者,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老师在之前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只是灌输他的某个阶段的想法。只是你听进去了,一直记着。他最后的嘱托是不是让你照顾好我?这才是他最想让你做的事情?”

“霍利回来了。”

不知不觉临近15号街,附近有眼熟的老人一脸和蔼地打招呼,霍利急忙点头应和,与几名打招呼的长辈互相打过招呼,又被安慰了一阵,回过头,就见黛安尔双手抱在胸前,低头垂着眼睑,很认真地思考着,然后抬头很严肃地说道:“我仔细想了想,居然觉得你说的有一些道理。”

这个可能只是霍利一时兴起,不假思索的后果,完全没想到黛安尔会觉得有道理,然而还没等到他拓展内容来说服黛安尔,黛安尔轻笑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霍利。”

她笑得很明媚,眼眸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独自来到这个世界,能理解你的人只有我。你暂时把我当成了在这个世界的寄托,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

喔,黛安尔,我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我还是个贪图美色又自诩君子的冷静的人渣。

“我前两百年的生命旅程当中经历过很多事,遇到过很多生灵,我承认,除却老师,和你相处最愉快了。短短两天,感觉相见恨晚。”

这份认同让霍利倍感受用。

此时两人已经停在了家门口,霍利停步在门口,黛安尔也没进去,她望着地面两块石块中生长出来的一株杂草,淡笑着说道:“只是迷雾之森是老师继承给我的,也是他前半生的心血,我没法看着它乱到我没办法打理的程度。看着那些曾经都跟我有些关系的种族相互攻击,这会让我有负罪感。或许,这就是归属感吧?”

她顿了顿,保持着微笑,但目光有些迷茫:“一切对外,至少能减轻这种罪责。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合理、公正……只是……”

她抬头凝视霍利的眼眸,身躯再次抖了抖,“让你选,你要看着这个村子的村民因为房子住不下,相互争夺地盘,彼此斗争甚至厮杀,还是看着他们一起向外开拓,或者回去故乡,因为其他原因而死亡?”

这种类似于电车难题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立场问题,不可否认,霍利被黛安尔说服了,他微微一笑,“我会跟你有一样的选择。很抱歉,我不懂战争,也不懂后勤,只知道家庭内部的事务应该怎么处理,帮不上你什么。但还是那句话,哪天出去遇到难题了,可以来找我,我不一定能解决,但会竭尽全力。”

黛安尔微笑道:“我会的。”

眼看着汤博小心翼翼地踩着小碎步快速路过,走进家门,然后在厨房那边与不熟悉的口音说着话,又有老乔斯询问汤博自己的去向,霍利朝黛安尔笑了笑,迈步进家门,大厅没人,母亲、姐姐与盖比似乎都在房间里休息,属于父母的房门紧闭。

倒是本属于钱纳里的房间开着门,躺椅不知何时搬了进去,老乔斯正坐在上面,拿着一张纸看着,佛兰德拿着小板凳坐在一旁,身前是方凳,方凳放着白纸与炭笔,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厨房这边,汤博介绍了一下处理麋鹿尸体的一名黑肤肥胖中年人,霍利礼貌地打了招呼,那边乔斯就喊道:“霍利,快邀请盖茨比小姐一起进来一下。佛兰德,你先出去吧。” 第19章 一滴水的形成与消散 佛兰德依言走出门,朝霍利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显然仍旧在在意之前霍利对他父母所说的话,霍利带着黛安尔路过佛兰德时,握拳朝他的手碰了一下,看着佛兰德露出相对不那么难看的笑容后,这才走进卧房。

霍利刚才就没看到之前放在客厅桌子上的那张纸,这时也知道乔斯肯定在算那23户房屋受损人的预算了,但他没开口,因为一步入房间,打量着房间里还属于钱纳里风格的摆设,要不是席子没了,记忆也偏向于前世,感觉六月二十三号至今的经历都跟假的一样,钱纳里就是出门了,其实还在。

神色恍惚的时候,就听见老乔斯开口:“关门吧。”

霍利急忙回过神关门,老乔斯把方凳的纸笔放到背后,搬了下方凳:“盖茨比小姐请坐。”

黛安尔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下来,然后接过老乔斯举起的小板凳,朝着霍利这边放了放,霍利接过坐下,笑着问道:“爸爸,是预算的事比较麻烦吗?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放心不了。”

老乔斯深吸了一口气,将写着23户名单的纸递给霍利,沉声道:“我大概看了一下,基本都是三层楼,只有几户人家家里相对不富裕,其他家里家境都不错,个别靠近神树广场的,说不定家里还有收藏品。”

老乔斯微微清了清嗓子,继续郑重道:“就算每户一百银基础木材,那也得二十多金,还不算建造的人工费、家具费,建造时候的安家费,零零总总,两百金少不了。要是有收藏品,更是没办法计算价值。”

两百金,简单换算成两百万元,即便打个折,算是一百万元,不管对哪一世的普通家庭来说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霍利猜测着家里应该是有一笔存款的,估摸着依照一家人的开销,从八九年前房子翻新开始算,大概二三十金是有的,只是多半用来孩子们结婚用,或者用来应急,完全没办法弥补这个坑洞。

老乔斯说话间,事实上霍利屡次开口试图用“爸爸,你听我说……”打断,被老乔斯摆手压了下去,也不等霍利开口,老乔斯说完后,直接面向黛安尔:“黛……黛安……”

“黛安尔。”黛安尔补充道。

老乔斯歉然地点点头:“黛安尔·盖茨比小姐。我活到现在已经快50岁了,见过很多人给自己附加姓氏,那些人大多是自尊心作祟,也为了哄骗别人谋取利益。唯有你,我相信你一定拥有尊贵的身份,也拥有尊贵的家世。”

老乔斯望向霍利,脸色愈发郑重:“恕乔斯无礼。不能让你带走霍利。看在家里刚死长子,幼子没成年,无法高强度工作的份上,劳烦你稍微照顾一下我们家,能否用我的生命代替霍利,让他能够留在村子里度过平安的一生,偿还这笔债务?”

“爸爸……”霍利不禁呼唤道。

老乔斯又抬手压了压,眼眶已经红了:“我已经……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了。之前霍利得到的荣耀,需要什么牺牲,都由我来承受吧。请你,请你务必……”

老乔斯扶着躺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起来,瘸着腿就要跪下来,霍利急忙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躺椅上,就听老乔斯在他耳边,用嘶哑的声音无比坚定地说道:“务必放过霍利。由我乔斯来代替他。”

老人家这一刻佝偻着身躯抱住了霍利的脖子,双臂紧紧箍住,声音嘶哑却不颤抖,语调平稳,浑浊的眼眸里也藏着坚定的神采。

霍利慢慢挣脱乔斯环抱脖子的手站了起来,定睛望了几眼,看着老乔斯满脸的皱纹,不知何时染了很多风霜的稀松头发,突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爱意。

那爱意如山如岳,让霍利原本飘飘忽忽、犹自感觉居无定所的灵魂突然稳住了。

房间里有些沉默。

只有乔斯的大喘气。

霍利与黛安尔对视一眼,彼此的表情中都蕴藏着笑意。

黛安尔的笑意明显有些敬佩,霍利则是无奈。

老乔斯平日里抽烟喝酒赌博,不管家务事,虽说在工作上很负责任,但对家里的几个孩子来说,经常引起母亲的抱怨,使得家庭氛围不好,多少只能算及格线上的父亲。

不过能当上包工头,显然也是有些头脑的。霍利之前还以为乔斯在墓地前对黛安尔说的“作出报答”是其他的馈赠,没想到居然是打算代替霍利,把命交给黛安尔。

霍利倒是能够理解。

毕竟,自家儿子得到的庇护,是自由神国的人族头一次得到了先知大人的庇护,还派了侍从大人贴身保护,并且,先知大人因为自家遭到侮辱,对恶人作出的惩罚极其严厉。估计在他看来,黛安尔就是代替迪迦守护自己的人,同样属于先知大人的侍从。

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相信天下掉馅饼的事情,尤其是人族的天赋就放在那里,更不会相信霍利值得先知大人那么去做,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霍利付出了非常大的代价,导致了这一切的进行。

乔斯毕竟是个没接触过超凡者的凡人,很大可能对他来说,会认为超凡者根本不需要普通人做什么,尤其是家境普通的普通人,连服侍超凡者都缺乏基本的教养,于是他会认为只有生命——献祭生命才能拥有这不同寻常的一切了。

这是一个很朴质的想法,却也在常理之中,只怕任何没接触过超凡者的普通人都会在心里这样想。

更进一步说,就算是超凡者,也不会相信一个强大的超凡者会那么照顾一名素未谋面、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解释这一切?

肯定不能如实说。异世界灵魂魂穿寄身他们家二儿子的身上,尽管记忆融合,但这仍旧算是灵魂寄身吧?算是鸠占鹊巢,邪恶手段了。

然而既要解释得到先知大人眷顾的合理性,又要避免老乔斯一家担惊受怕,不让他们以为这份天大的便宜背后有巨大的阴谋,尽管之前心里想过一些预案,但都建立在乔斯等人不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前提,现在变得统统都不合理,这时的霍利其实还是感觉到一些力不从心。

“来,使用你的精神力。挑选一下水元素试试。”

黛安尔平静的语调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霍利望过去,就看到她露出鼓励又期待的表情,“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是了,在人前显圣,是最能打破质疑的方式。

挑选?是因为黛安尔会率先打破元素平衡,让自己挑选水元素吗?

霍利望向乔斯,看着对方一脸愕然,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粗糙的一双大手也开始忍不住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耳旁响起黛安尔的声音:“不要完全释放你的精神力。慢慢来,一点点从大脑里延伸出来,想象自己探头出门的样子。仔细观察,你能看到身边本来如隔水观望的世界的不同。”

随着黛安尔的话语开口,霍利事实上早就把所有的精神力都透过眉心钻了出去,他在提示中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精神力,就感觉到原本能够全部感知到的世界缩小了一点范围。

就好像在眉心装了一个镜筒,还是向外扩张的喇叭状,精神力部分收缩回大脑,看到的视野范围就小,对面远处的木墙会极其模糊,但脑子里鼓胀不适的感觉也消退得明显。

精神力扩张出大脑,看到的范围就广,画面也更加清晰,但脑子里鼓胀的感觉也更明显。

他新奇地感受着精神力变化带来的感知世界的变化,几秒后才平复心情,稍稍收回精神力,就察觉到隔着一层水幕感受到的世界中,身边漂浮着如尘埃如粉末的细小颗粒。

颗粒繁多无序,颜色大多是蓝色,红色与黄色的颗粒已经慢慢汇聚向一个方向,那是黛安尔右手所在的方向。

隐约可见黛安尔的右手手掌上方,两颗由红、黄颗粒汇聚的圆球随着颗粒越来越多,从原本的芝麻大小,在他留意的片刻后,已经变成了黄豆大小,不过颗粒汇集的速度在变慢,原因是一米左右范围内对应颜色的颗粒基本没有了,需要从远处汲取。

而感知到的世界中,精神力集中到哪一边,哪一边的元素颗粒就会变大,变得如同粗沙大小,而且,只要蓝色颗粒数量多,就会感觉到湿润,与看不见摸不着的清凉——那,那好像是风。

对,气压快速变化引起的风。

感知世界中,元素变化后产生的风极其明显,明明皮肤上没感觉到任何异常,但精神力能感知到这股风从黛安尔手的方向往外吹,因为那里的温度高,风会从高温地带吹向低温地带……等一下,那是什么?

霍利察觉到黛安尔的右手手掌正中,有白色小洞,芝麻大小,吞吐着极小的黑白相间的龙卷风,延展向上,像是一个漩涡一样,牢牢吸附着上面的两个元素颗粒球体。

那应该是黛安尔亡灵形态的精神力在掌控元素。

霍利想着,因为乔斯在身边,他没有多问,再次把注意力拓展到身边时,就察觉到蓝色颗粒在眼前慢慢随着无形的气流向身后涌动,细小的比蓝色颗粒更要小一些的紫色颗粒从中诞生出来。

风元素与水元素结合变种,就产生了雷元素?

这怎么就是奇幻世界了……

风带动水雾中的正负电荷摩擦生电,这明明是科学……

当紫色微小的颗粒诞生的时候,附近感知到的视野里,漂浮着蓝、紫的光芒,霍利仔细观察,突然感觉置身一片星空一般,美轮美奂,美不胜收,怎一个美字了得。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感知到远处的景色有些扭曲,他将精神力延伸开去,发现距离自己大概两米开外的空间中,原本如水幕般的世界中,有透明状类似薄玻璃又像是薄冰块的物体在沙化,分解出红、黄、蓝三种元素的颗粒。

那些颗粒漂浮进本就元素乱序的附近空间中,黄与红仍旧缓慢朝着黛安尔右手的方向汇聚,蓝色则在周围无序地漂浮着——紫色更多了,感知力中的风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但身体表面还是没有任何的感觉,就像是置身在另一片空间中一样。

霍利把精神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就发现元素空间坍塌的部位分明以黛安尔为圆心,并且坍塌的空间在逐步扩张,诸多三色颗粒像是雪花般飘进这片元素乱序的空间中,然后黄、红两色逆风朝着黛安尔的手掌上方的元素球体游动而去,蓝色在空间里随风游荡,紫色颗粒慢慢形成,但总得来连蓝色颗粒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太美了。

霍利在心中惊叹。

不只是感知到的世界的景色很美,更是因为心中产生的那种窥探到世界本质的油然而生的愉悦,让霍利赞叹奇幻世界元素的美丽,万物的瑰丽。

只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摄取代表水元素的蓝色颗粒,黛安尔也没有作出任何提示。

他忍不住将注意力集中到黛安尔的脸上,那张脸此时显露出一丝淡淡俏皮的笑意,还带着些许期待,然后,像是有所感应,心脏部位一团白色火焰透体而出,汇集成一片手指长、形状类似君子兰叶片的白色阔叶。

那阔叶带着白色火焰穿过衣服钻了出来,像是一只手臂一样朝着乱序的空间一挥,无数蓝色颗粒被沾在上面,随着燃着白色火焰的阔叶蜷缩,在叶片表面逐渐形成一个个小球,又在阔叶的舒展中,再次化为漫天的蓝色粉尘漂浮。

过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紫色颗粒被沾染,那片带火的阔叶就像是穿透了那些紫色颗粒一般,没有对紫色颗粒造成任何影响,紫色颗粒仍旧无序地漂浮。

随着阔叶几次演示后缩回黛安尔的心口,消失不见,霍利明白是黛安尔的指点。

他不禁将精神力对向自己的身体,定睛看了片刻,才察觉到自己的眉心有一道相对明显的透明长条状物体延展到自己精神力所处的位置。

就像是前世小溪、河流边偶尔会看到的依附在石头上的那种透明条状的不知名物体,即便在水流当中也隐约可见,不同的是,这道精神力延伸形成的透明状物体大概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而他此时精神力集中的地方,正漂浮在乔斯的头顶,眉心到这边的长条状透明物延伸过来,蓝、紫双色颗粒漂浮在其中,却毫无任何的沾染,缓缓穿透而过。

霍利明白了,应该是需要自己的精神力主动去沾染上元素颗粒,并进行择取。

他立刻开始动用精神力上下浮动,尝试着通过那个透明长条状物体粘取蓝色颗粒,却感觉精神力感知的所在之处一片湿润,整条透明长条却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老乔斯却用嘶哑的声音“啊!”了一声。

霍利忍不住睁开眼,就见老乔斯头顶上方半米处,自己精神力集中的位置,有一团指甲大的不规则水滴突兀地漂浮在空中。

看清楚的一瞬间,霍利因为两个世界的空间错位,再一次头晕目眩,急忙闭眼,却见感知中的黛安尔收回了指向乔斯头顶的左手手指。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上白洞消失,白黑之色已经消散,手掌上方已经有乒乓球大小的两颗球也在各自飞行中如同沙化般剥离,颗粒朝着四周乱飞。

两种元素颗粒与蓝色颗粒碰撞后,会有透明区域如同水箱结霜一般在乱序空间中一块块产生,一块块透明区域很细小,本来如同玻璃渣大小,然后逐渐扩展、合并,风会在那里停滞,紫色元素颗粒也会在其中消弭。

着实是鬼斧神工,不可方物。

“可以了。收回你的精神力吧。虽然很微不足道,可以证明你的天赋很强。我相信……”

话语中,霍利学着黛安尔之前的方法,用精神力抖了几下,感知着精神力集中的位置变得干燥,有一颗蓝色小球脱离精神力的掌控,出现在感知的视野中,化为无数蓝色颗粒散布在元素空间中,汇合其他两色元素变成透明玻璃渣般的区域,再与其他玻璃渣无缝拼接、融为一体。

他恍惚了一下,这才发现大半区域已经恢复得如同之前一样宛若隔着水幕看的世界,那些元素无序的空间还在消减,被“透明玻璃”慢慢补全、拼接、褪色,只觉得瑰丽无比。

与此同时,他心中成就感满满,毕竟是人生第一次凝聚水滴——即便那个水滴只有指甲盖大小,也不规则,但随着黛安尔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也同时感觉到了不对劲,收回精神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乔斯窸窣的头发上与衣物上没有任何水滴的痕迹,对面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水球的痕迹,他心跳骤然加速,望向黛安尔。

他刚刚干了什么?!直接把元素小球散掉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三级超凡者的能力!

随着四目相对,脑子里的电流让他愈发感觉到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倍感振奋与舒爽。

黛安尔身躯也在微微颤抖,白皙锁骨下的胸脯在激烈起伏。

她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红晕,面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讶,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眸眨巴几下,而后慢慢收敛表情,满是开心地笑道:“看来你的天赋还要更强。我想,我们得先出去村外实际检测一下。” 第20章 对乔斯的“坦白” 眼看黛安尔示意霍利跟她离开,老乔斯张嘴“啊”、“我”、“等”了几下,满脸都是“你们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焦急表情。

黛安尔脸上保持着愉悦的神色,朝乔斯耐心解释道:“叔叔,霍利的超凡者天赋很强。他的精神力,连先知大人都没办法第一时间察觉。”

乔斯望向霍利,瞪圆了眼,满是不可思议。

在这八年时间里,先知的实力与威望早已声入人心,很多人都把先知当成神一般的人物,神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霍利的精神力感知,等于露出了破绽,也等于亮出了血条,更意味着霍利对先知大人有一定的威胁性,这对乔斯一个普通人来说,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想必听说了昨天白狼大人对霍利发怒。并不是霍利冒犯了先知大人,也不是白狼大人不想留在你家,仅是因为霍利的精神力查探了一下先知,先知大人责备了他的无礼,但很欣赏他的潜力。”

黛安尔话中的意思,很有安抚乔斯不要胡思乱想的意图,想必因为迪迦在神树广场发怒、夜里又留宿,村里也传出过不少版本来,说不定乔斯之前就在担心这件事,霍利感谢黛安尔的同时,却也忍不住有些腼腆地朝乔斯笑了笑。

很奇怪,明明脑子里还是会忍不住想那有些荒唐无礼的一幕,但面对长辈,即便霍利也经历过不少乔斯当面讲荤段子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晚辈的纯良,这好像是大多数晚辈的习惯。

“误会解开后,先知大人就让白狼大人留在这里保护霍利。只是因为我过来指点霍利的超凡者天赋,白狼大人想先回去找妻儿过来,以便于常住,才离开了。”

乔斯的表情有些懵,也不知道理解了多少,黛安尔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他刚才所展示的魔法技巧,属于高阶超凡者才会拥有的。我本来想叫他收回精神力,那滴水滴到你身上前,我会用精神力打散,但他直接散掉了。”

这个应付水滴的方式,显然是黛安尔有意向乔斯隐瞒自己的实力,黛安尔刚才似乎就把火、土两种元素当成魔法发射出去了。

“这个能力不属于普通超凡者的范畴。总而言之,你只要明白,他的天赋很厉害,厉害到足以引起所有势力的重视,因为他的成长极限极有可能媲美‘风行者’科尼恩大人。”

“也是因此,在没有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前,他的天赋不能暴露给任何其他人,以免引起邪恶势力的觊觎,这也是先知大人将他留在这里,不卖给精灵帝国的原因。我相信你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在提到科尼恩时,老乔斯整个人就开始战栗,望着霍利,表情再度复杂起来。

那含泪模糊的目光带着欣慰,然后转变成担忧,又再度悲伤,然后再坚定,仅仅几个瞬间,这位老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几次转变,最后变得小心翼翼,连连扭头打量房间紧闭的门窗,甚至看了好几眼房门的木板缝隙,深怕有人盯着。

黛安尔提醒道:“叔叔放心,门外没人偷听。”

乔斯这才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朝黛安尔说道:“一定要去村外吗?村外很危险。需要带点神树的粉末吗?”

“不用。叔叔可以对我保持绝对的相信。我能留在这里,就代表拥有不亚于白狼大人的手段。何况,还有食铁蚁一族在周围保护。在迷……在自由神国,没有人能伤害到霍利。”

乔斯有些激动地连连点头:“好,好!盖茨比小姐,我把他全权交给你了。至于债务的事,我会想办法,你让霍利别分心,好好增强实力。这个家还能撑住。没必要……”

霍利原本听着黛安尔的话也在心潮澎湃,即便志向不在成为超凡者中的强者,但那句话说的好:无剑在手,与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不过他这时急忙出声打断:“爸爸,比起担心我,我觉得你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还有照顾好妈妈、姐姐与弟弟。至于债务的事,你要相信比起你,现在的我更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

老乔斯第一次没有打断霍利的话,听完之后连连点头,而后双手抹着眼泪,右手挥了挥,“去吧。早点回来……”

随着霍利靠近拍上他的背轻轻安抚,他又拍了几下霍利的手:“去吧。我没事,就是突然想钱纳里了……早点出去,早点回来,太阳下山终归不安全。关门吧……让我在这里一个人静一静。”

“好,别难过了。哥哥也不会想看到我们这样的。”

霍利说着,与黛安尔出了门,又轻轻把门带上,然后与汤博聊了一下,让他等一下处理完了,直接把钱给佛兰德就好,又嘱托坐在大厅凳子上发呆的佛兰德好好招待汤博,就朝着门外走去。

房间里,老乔斯也不顾身后的纸笔,躺倒在躺椅上,用浑浊模糊的眼眸扫视着房间,声音嘶哑地低喃几声:“钱纳里,钱纳里啊……”

走出家门,又与周围的邻居微笑着点头打招呼,及至周围人少了一些,霍利左右四顾,就靠近黛安尔小声道:“我看到了蓝、黄、红、紫四种元素,感觉到了风,还看到元素空间的稳定区域像是一层薄冰,分解出了蓝、黄、红三种元素。”

“在你发射魔法后,那些元素又慢慢融合在一起成了玻璃渣,一个个玻璃渣又融合在一起,像是一块玻璃,怪不得像是隔着水在看。”

霍利说话的时候,黛安尔的脚步比回来时要轻快,就连霍利都得小碎步才能赶上,她口中的语调也是轻快又小声,“不是发射魔法,是我的精神力释放魔法,停止对元素的掌控后,元素空间就会慢慢稳定下来了。”

“就是你在催动元素的时候,手掌那个白洞?还是从里面出来的黑白双色混合的小旋风。”

“白色是我的魂火,也就是精神力,它是主体。黑色是辅助魂火操作身体的亡灵魔法,也是亡灵的主要标志。这具身体受到我的亡灵长期寄身,毕竟不是原本就有的灵魂,就会在相互作用间产生黑色杂质,使得亡灵在使用精神力时都会有这种特征。”

黛安尔说着,又道:“亡灵在诸多传说中偏向于黑暗,也是因为亡灵生存或者魔法斗气施展过程中,与元素世界共鸣后,会在魂火上产生杂质。即便没有寄生身体,也会有黑色杂质。”

“很多亡灵无法剔除杂质,杂质积累,灵魂就会逐渐从白转黑,又因为这些杂质会影响魂火的运转,致使最后失去神志。”

“不过这属于低端亡灵的消亡之路,最后要么魂火被高等亡灵蚕食用以延续别人的魂火,要么成为具有杀伤力却又没有神志的亡灵,被其他生灵杀死邀功。只有得到解决办法,才会开启一条漫长的另类生命之旅。”

黛安尔脚步快到几乎要跑起来了,霍利紧赶慢赶,突然手腕被拉住,就见黛安尔笑容极其明媚,语调急不可耐:“有些冒犯,可能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但我等不及了。”

霍利还在反应什么不好的影响,一想就是钱纳里死了,然而作为弟弟的自己却立刻带着一名美女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欢快蹦跑,实在有伤风化,然后就感觉手腕一股巨力传来,黛安尔带着他开始奔跑起来。

虽然速度不快,还在正常人的范畴,但有点尽力奔跑的意味,霍利只小跑了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些吃力,然后就感觉身前的阻力消失了,没有风吹过来,脚步甚至还轻快了很多,像是背后有一股风——嗯,背后真的有风,而且越来越大了。

大风之中,前方黛安尔修长的身形毫不费力地迈着高筒靴奔跑着,白色长裙违反常理地继续向后轻轻飘荡,高马尾随着脚步荡来荡去,圆润的肩头微微沁出细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泽。

好强的力量,好美的女人……

静静感受着这现实又超现实的一刻,霍利心中感觉到难以遏制的幸福与激动。

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超凡者的大门,是证明自己强到可怕的天赋的时刻。

但此时此刻更叫人热血沸腾。

这是男女主第一次拉手的时刻,单纯的女主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男主已经在心里预见了未来,那就是恋爱、成亲……

然后,霍利突然又有点想歪了,这简直就像是被美女强行拉去野外当药渣的既视感啊……

大风吹着轻盈的脚步,心里也轻飘飘的,他一路享受着路人异样的目光,无暇回应几个眼熟的人的招呼,被黛安尔牵着手一直向东跑出了村子,然后跑过田野,跑过溪流上的石块,及至进了一片边缘有砍伐痕迹的树林,又奔跑了二三十米,黛安尔的脚步突然一顿,随着霍利一声惊呼,身形就被黛安尔公主抱在了怀里。

然后,一片柔软与细微的坚硬触感在耳畔撩拨,狂风在身边涌动,头发与衣裤随风乱摆,地面在远离,本该仰视的高大杉树、桦树的中间枝干在身边显现、又快速落在身后……

如此经历了几分钟,黛安尔的身形骤然一停,霍利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清风包裹着缓缓停在黛安尔的怀里,毫无惯性的作用力。

黛安尔弯腰松手,霍利站稳,发现两人仅是站在林子里的一片小空地里,看着黛安尔明媚的笑意、精致的面庞,实在无法想象刚才如同野兽般在林子里的各个树干上如履平地般飞奔的人是眼前的美人。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公主抱了,望着穿着高筒靴比自己半个头的黛安尔,之前没什么感觉,现在的霍利不由感到一阵扭捏,老觉得被迫四爱了,虽然内心贯彻着夫妻和睦平等,被抱几下也不是不行,还挺有触感……阿不,挺有幸福感的,但要是以后老是被动承受,感觉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只是对方已经三级超凡者了,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未来有没有可能超越她?不,不用超越,能抱动对方并且惹怒了有实力抵御毒打就行。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能在那么微小的空间与微弱的元素乱序当中直接感知到五种元素与我的亡灵魔法。你是怎么做到直接逸散元素的?”

黛安尔深吸了几口气,就平复了呼吸,笑容依旧明媚,肩膀上晶莹的汗水也在几个呼吸间就瞬间蒸发了,要不是头发还有点凌乱,刚刚的一切简直就不像是她做到的。

“我就是模仿着你的精神力动作挥了一下。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难度。它就散掉了。”

霍利回忆了一下,“我得说明一下,我暂时控制不了我的精神力像你一样在各个部分凝聚水珠,当时也只是尝试着凝聚元素,然后感觉精神力集中用来感知的地方有点湿润。要不是爸爸发出声音,我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凝聚了水珠。”

黛安尔眨巴着充满好奇的眼睛:“没有那种很困难的感觉吗?精神力游荡在元素世界中,聚拢元素很困难?会感觉,那些元素都很重。”

霍利仔细思考了一下,“没有。看着就像是阳光下房间里漂浮的尘埃大小——可能还要再大一些,就是精神力能直观地感觉到,而且紫色元素,那是雷元素吧?相对比蓝色的水元素颗粒要小,但也很明显,风元素的那种流动感也很强。”

“看来你的精神力对元素的感知很敏锐,真的比大多数种族的天赋要强。”黛安尔说完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绕到霍利身后,在霍利转身又面对她后,她笑着说道:“转过去,我要给你做一个测试。”

霍利乖巧地转过身,就感觉黛安尔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后脑勺,话语在后方响起:“你的精神力状态很奇怪,我刚才在房间里又尝试了一下,如果我不释放精神力到体外,没办法第一时间感知到,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进行捕捉。”

“我是草族亡灵,事实上我类似‘光合作用’的主要原料就是那些亡灵杂质。因为成了超凡者,我也附带有原来的草族生命对精神力的感知能力。”

“你可以想象你的精神力脱离身体后,也会产生一定的二氧化碳,作为食物,我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即便是龙族的精神力也毫无意外,我甚至能隐藏自己的魂火与精神力不被发现。但你的精神力,我始终需要一点时间。这点时间对超凡者来说足以致命。”

是人就怕对比,但当对比的优胜者是自己之后,霍利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中二优越感与兴奋感,然后,一股类似昨天的凉气从后脑勺窜了进来,让他逐渐冷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黛安尔轻柔的话语声:“我要彻底释放我的亡灵到你的体内,这不是寄身,只是单纯的灵魂接触,用来感知你的精神力动向。你不需要紧张。尽管把精神力往任何一处方向延伸,看看极限有多远。”

霍利依言闭上眼睛,一边向前延展精神力,一边说道:“我不会紧张。你如果要伤害我,不需要这么对我好。” 第21章 对未来的设想 精神力从眉心出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携带着凉意的束缚感,霍利一边让精神力向前冲,一边感知了一下后方,就感觉精神力无时无刻不受到一个携带凉气的东西的包裹,但自己的身体表面没有任何异常。

感知到的世界也没有任何影响,他也无法用精神力感知到包裹住自己精神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仿佛戴了个头盔。

后方有轻笑声:“虽然是事实,你说这些话我仍然感到开心。别看后方,继续向前。你可以尝试缩小你的精神力形状,能稍微降低大脑的负荷,同时增加精神力延伸的速度与距离,这个对你来说很有可能并不……嗯,的确不难。”

黛安尔的语调听来稍显羡慕:“别回头看精神力延伸的形状,你只管向前,直到忍不住想要收回,我想一次知道你的极限。”

随着黛安尔的提示,霍利只能忍下好奇心,集中精神力向前冲锋,他在精神力最集中的地方,幻想着自己的精神力像是一根针,不断向前、再向前,直到头晕恶心,又咬牙坚持了片刻,及至头晕目眩,随着身躯冷不丁倒下,他猛然收回精神力,身躯被黛安尔从后方拦腰抱住了,随着脑袋里凉气的消散,冷汗已经流得整张脸都是。

他大口喘着气,被黛安尔扶着在一旁的大杉树边坐下,黛安尔蹲下身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水都被蒸发掉了,就见黛安尔双手合拢,手中汇聚出一捧水,递到他面前,笑容柔和又明媚:“恭喜你,感知距离暂时最长将近八十步,有效范围应该在五十步左右,比大多数锤炼精神力到极致的二级超凡者都要强。”

“只要没有障碍物,在这个范围内,你能感知到一切。同时,攻击距离暂时极限应该在一百步。当然,需要你先学会怎么用精神力正确择取并控制元素形成魔法……喝水啊。”

霍利忍着慢慢消退的晕眩感大口喘着气,看着黛安尔白皙双手中的纯净水,有些尴尬。

他的汗水刚刚被蒸发掉了,现在就叫他喝水,虽说按照黛安尔的个性,手中绝对是纯净的水元素凝聚的,但总有种前世见了太空舱的尿分解成水循环利用的既视感,有点过不了心理这一关。

但他望了望黛安尔白皙毫无阳光晒痕的双肩,突然放下了心理枷锁,低头的时候,想起小狗不断吐舌喝水的样子,有心恶作剧,又怕玩笑开过了头,忍俊不禁地抬起头,“我仰头,你用魔法往下送水吧。稍微慢点,谢谢。”

“笑什么?”

黛安尔微笑着问道,松开手的时候,双手中的那捧水就消失不见,不见她有动作,霍利仰头张嘴的上方就突兀地出现一股细小缓慢的水流,让霍利干涸的身体随着水流入口、一声声“咕噜”发出,得到了水分的补充。

随着霍利抬手提示,水流消失,霍利干笑道:“没事。”然后有点羡慕地向往道:“还真方便。”

他又喘了口粗气,抹掉汗水蒸发后仍残留在身上的细微感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这么随意地使用。”

“我相信不会远的。在我的记忆中,你的天赋只比巨龙族的天赋差一点,比绝大多数生灵的天赋要强。”

黛安尔捋了一下裙摆,双膝并拢慢慢倾斜身子坐到他身边,“虽然会惹你生气,我还是想说。你应该感受到你的天赋了。就算不变成亡灵,不想变强吗?或者出去看看,历练一下?真的只想生活在这个小村里?”

随着话语,黛安尔慢慢靠了过来,用胳膊抵住了霍利有些脱力而歪倒的身躯,霍利怔了怔,心中感激黛安尔的温柔体贴,认真思考了一下,笑了起来,“你老师有跟你讲过他上辈子的事吗?”

“说过一些。他生活在一个古老又有明确记载传承了五千年的人族国度,整个国度经历过战火的锤炼后正在进行伟大复兴,人民比这里的人族幸福安全多了。”

黛安尔神色带着追忆,“关于他自己的,他很少提及。不过我能看出他每次提及时的向往,想必他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很想回去。”

“我也想,可能是霍利的责任感作祟,暂时没那么迫切。天赋带来的惊喜,也让我想继续在这里体验一下。”

霍利也慢慢开始追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道:“你知道霍利前几天昏迷时用的亡灵魔法吗?我只记得我学到的亡灵召唤术的口诀是‘尊贵的亡灵女王’,后面不记得了。”

黛安尔歉然一笑:“很遗憾地告诉你,魔法的本质就是精神力的使用。区别只在于精神力的布局方式,以此改变魔法释放方式。外面有很多人会为自己的魔法命名,实际上只是为了强调自己在该魔法布局上的特权,争夺利益,对魔法本身并无实际意义。”

“总而言之,任何口诀与道具只能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很多邪恶势力用来愚弄普通生灵的手段。你的灵魂跟老师一样来得蹊跷,我引用他曾说过的话,大概只有神明能够告诉你答案了,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的话。”

霍利有些释然地微微一笑,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本来也不相信能够那么随随便便就回去。

黛安尔又道:“以后你可以尝试找一下亡灵女王。她的出现本来就像是神明的杰作,完全不像是一个人族能够制造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说不定未来,你也会成为那样的神明。”

“感谢你的鼓励。我没那么有上进心,在这里时间过得越久,就越会感觉回去再成为我自己的机会渺茫,就不会抱太多希望。不过,如果能够在死……在魂火消亡之前,见一见这位传奇人物,能够有个答案,不管好坏,倒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霍利话锋一转:“我继续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知道互联网跟电视吗?”

“大概明白。还有电脑、信号是吧?能把信息都收集起来,通过图像或文字的形式传递到一个箱子里,让人看见。听老师说,那个互联网能接收全世界的消息,也能形成图像。那些人幻想出来、跟我们这个世界类似的魔法小说,也在其中通过文字或者图像传递。”

黛安尔说着朝东面望了望,“很神奇的东西,据说是从电慢慢发展起来的科技,我还挺向往那样的世界,起码,哥哥不会时不时因为没有书籍可以看而无聊了。他的性子比较沉闷。”

“嗯,也是这个,让所有人的眼见都开阔了。然后,见多了别人家的优秀,你就会忍不住比较,比较自己处在什么位置。”

霍利说着,忍不住拔了一株小草的叶子在手里,反应过来后,朝黛安尔愧疚地望过去,黛安尔也转过来,近在咫尺的眼眸中蕴藏着开玩笑的愠意,那棕色眼眸中的光泽晃得霍利心跳加速。

他扭开头,有点别扭地拿着略感烫手的草叶,说道:“小学有三十多个同班同学要比,一个学校的同龄人……自由神国有学校和私教,小学、中学的概念你大概知道吧?”

黛安尔的声音适时轻柔恬淡起来:“能懂,老师沿着私教、学校的概念大概讲过,从小学到本科、985之类的概念我都知道,其实迷雾之森外也有类似级别的学校,不懂我会问,你说。”

怎么感觉自由神国外什么都有,这里就是一个原始部落……

都详细到985了……那你懂“985”的谐音梗和“大学生活好”的三层意思吗?

霍利心中揶揄地想着,微笑道:“一个学校的同龄人在三百多个人,都会进行成绩排名。然后到了初中,开始为了心仪的高中努力,就需要赶超更多的人。一个班四十多人,一个年级四五百人,然后同一时间,一个地区——大概跟这个世界的领差不多,有数万人要争抢那个地区相对好的高中的名额,甚至还有其他地区的学生也要过来争抢名额。”

“如果输了,就得被迫上差的学校,或者直接步入社会跟家所在的地区其他两三百万人——虽然是总人数,实际到了一个岗位,需要比拼条件的人数要少很多,可能上百人都不到,但仍旧要一起抢工作。”

林子里有风,树叶沙沙作响,树荫之中无数光点浮动。

黛安尔望着地面安静地听着,斜刘海轻轻飘动,露出她的精致左脸。

霍利能感觉到她的脸色很柔和,也很认真,愈发感到这名女人很擅长指点的同时,其实也很擅长聆听。真是体贴啊。

“尽管年轻,但学历低,代表着以后工作的起点以及能够达到的月薪要比别人低,虽然不一定准确,但普通平凡的人找工作被人的评价标准及轨迹基本是这样的。”

“等到上了高中,跟数万人争夺完名额后,就要花三年学习,跟全国几百万的人一起争夺前几十万的高校名额,还有专业——这个数据不一定准确,就是一个大概,因为我毕业很久了,已经忘了。然后考不上就得直接步入社会找工作,继续跟该地区的其他人争抢工作。”

“赢了的,大概会在大学三到七年学成,要么留在竞争激烈的大城市,要么回到家所在的区域,跟其他人抢工作。即便你优秀,然而人口基数大,就意味着跟你一样优秀的人有很多,比你优秀的人也有太多太多。我很喜欢偶尔看到的一句话,你是发光的金子,但殿堂金碧辉煌,你是不二的天才,但天才只是见他的门槛。”

大概是之前在回家路上给了黛安尔启发,黛安尔也举了下手,像是个得了启发的三好学生,在霍利闭嘴望过去后,眨着闪亮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想说,你很累,想休息一下。”

在霍利开口赞同之前,黛安尔举着的手抬了抬,仍在说:“提到互联网,就是有人把争抢资源的平台提供到了所有人的视野里,竞争人数实际更多,加上工作不会无故变多,人也因为幸福的生活更加长寿,随着前人坚守岗位,后人成长,竞争就更加激烈。”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微笑道:“是这样吧?”

霍利赞叹道:“是的。你理解的很透彻。我从小就从这些竞争中感觉到很累。你根本没办法想象那种紧迫感。连休息一两天不干活,都会感觉到空虚、不安全。”

他顿了顿:“这也涉及另一个原因,我小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但在来到这里之前,每个月必须要交一笔开通互联网的费用,然后一笔手机……知道吧?这个也知道?一笔手机费,还有水电、房贷,就是贷款买房……”

“这个也知道。”

黛安尔说着又举了下手,笑容明显更动人了,“其他帝国现在还留有这种借钱模式。提出这个大范围提前消费的是个八百多年前的兽人族祭祀,名叫丹尼尔布。对了,老师说过他是你们的前辈。”

她的双眸朝着右上方斜着,思索着说道:“此外,他还发明了混凝土,沿用至今,又拓展电的应用,死因是大范围开放高利贷遭到当时的部落首领敌视,又因为拓展电的使用,利用高压电杀了很多超凡者,被诸多仇人报复灭了满门。高压电这门技术也成了禁术,失传了。”

斜眼都这么好看……

霍利心中赞叹,随后忍不住因为黛安尔的最后几句话笑容僵了僵,虽然感觉这位前辈搞高利贷很不厚道,但替他以身试险,阻止了他搞科研的想法,着实是可敬可叹。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又转回自己的话题:“这些钱加起来,每个月固定需要大概30银到40银。还需要还三十多年。如果你不拼命工作,在工作中不能忍受很多痛苦,就有可能失业,还不上这些钱,会很焦虑。”

提起这些,想起现在的身份,霍利当真有种从牢笼中解脱的感觉:“即便你休息下来,用父母的钱还,也会有一堆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啃老,让你愧疚、抑郁、浮躁。好像人活着就该工作,不能享受自己的时光,不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

“我后来曾退出了直接面对人的环境,通过互联网赚钱,但赚的也是辛苦钱,每天都需要起早贪黑地在虚幻的游戏世界里重复同样的任务。我承认我前世很没用——不,也不能算没用,这样变相否定了与我类似,以及比我还要赚钱能力差的很多人……”

霍利想了想,笑道:“不能说没用,应该说普通。对,我很普通,甚至在别人眼中有些矫情,无法通过头脑赚钱,也不愿意牺牲道德、收敛自尊心对别人笑脸相迎去赚钱。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重头再来,我一定不会按照普世价值活着了,不会再去背负那些多余的贷款,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又低头望向地面,将下意识揪断的草叶扔到一边:“然后我来到了这里。在昨天面对你之前,我在走向神树广场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想过,这辈子既然来了,就得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没了那些束缚,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

“当时就想过,即便我有了天赋,我也想窝在这里,陪陪家人,如果有机会出去,就外出游历几天,然后继续回家工作生活,安全又幸福地活到死去。”

霍利抬头望了望天,从树林间看到的天的一块格外蔚蓝怡人,“你没经历过,可能无法想象我们那个时代的信息接受速度有多快。全世界,六七十亿的人口,绝大多数的重大新闻能够在互联网上看到,那些吸引人关注的富贵生活、名人名言也随处可见。”

“越是看得多了,越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感觉自己能力有限,因此浮躁、不安。我知道我现在的天赋能让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即便出去也不一定有性命的忧患。有句话说得好,有得必有失,相应的代价呢?”

他又看向黛安尔,随着黛安尔望过来,两人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抖了抖,霍利感受着内心的旖旎感,吸了口气,又别过头望着地面,“如果要出去,竞争会更激烈。这些被誉为强者的天赋,本质上是用来杀人捕猎的,比我前世那些竞争相比还要激烈,输的直接没命,赢的也得背负一堆血海深仇,直到被杀死,或者杀不动隐退。”

“老实说,虽然身处这个时代让我觉得很新奇,但再多的建筑形式与风土人情,前世的互联网我都见过了,出去只能见到异世界风格的人情世故,本质上却一样,都是为了利益。”

“所以,我为什么要去过那种刀尖舔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日子,而不是在村子里安安稳稳地过?哪天想出去了,出去几天就好了,回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霍利补充道:“我出去了,是可能像你一样招揽几个侍从,结交几个好友。然而人各有志,终究是要分别的。就像你始终要离开,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立场。我去外面结交那些朋友,在这里结交朋友也是一样的。哪里的朋友都一样,身份、权势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又望向低头望着地面沉默不语的黛安尔:“当然,唯独你不一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好的朋友,这几天还会成为我的老师。”

再过阵子,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情侣……啧,好麻烦啊,感觉未来会有那种女主在外面受到反派袭击,然后我作为男主韬光养晦,得知消息后英雄救美的戏码。

可是黛安尔真的好美啊,而且好体贴。前辈为什么要把自由神国托付给她,托付给他的哥哥,不就能少很多事吗?

……卧槽!

美人计啊!一定是美人计!

是想让我这个穿越者奋斗,然后慢慢变强也好照顾黛安尔啊!

不管是前辈,还是狗作者,我看穿你们的把戏了,哼哼!

霍利自以为然地想着,因为自己的中二幻想,浑身已经泛起了鸡皮疙瘩。

黛安尔沉默了很久,霍利看到她望着地面微微抿着嘴,眉头微蹙,眼眸失神,似乎情绪不高,甚至有些厌烦,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女人细微的负面情绪,大概是双方的价值观冲突造成的吧。

他想了想,说道:“黛安尔,你说你在外面跟着你的老师在这个大陆游历了两百年,这八年你也是在各个领不断游荡寻找着我。我在想,你的老师有没有可能希望你在找到我后停下来?”

看到黛安尔扭过头,眨巴着微微失去焦距的眼眸,霍利微笑道:“我只是做个假设,但你可以不去外面闯荡,可以选择停下来的。没人逼着你一定要去旅行。等你完成了这次战争……呃,出于正当性,我还是称这件事为集体回乡迁徙吧。”

“如果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做完之后,不妨尝试着停下来在某个地方安家试试。如果要选择我这边,我欢迎你。对,我回去就给你准备房间,这几天你就睡我隔壁,那是姐姐留下的房间,现在给了盖比,我让他跟我睡,以后那个房间也为你留着。”

“谢谢。”黛安尔舒展开眉头,目光恢复神采,笑着站了起来,伸手向霍利,“我会考虑的。”

霍利握着她的手,被她轻柔地扶了起来,本来还以为能借着这次突破性的短暂握手再胡思乱想或者说些话,就感觉腿弯与腰再次被一股牢固的力量箍住,身体又被公主抱了起来。

霍利尽量蜷缩身体与手臂,但随着黛安尔的双手用力,还是有过于亲密的触感,他收起男人的心思,疑惑不解地望向黛安尔,“不再试试我精神力的其他能力吗?”

“这件事只能延迟一下了。”

黛安尔目视西南面,微笑着地解释道:“察觉到三名跟你上次遇到的组织中的高层差不多特征的人接近村子。他们应该是冲着你哥哥的魂火来的,作为斥候来打探情报。你的平静生活,极有可能被打破,我们得先去处理这件事。”

霍利恍然,原来这负面情绪不是因为两个人理念不合啊,是在为自己的平静生活会受到破坏而气恼,一想也是,自己与黛安尔至今虽然分歧很多,态度却都挺好的,彼此都算尊重。

联想到之前记忆中被兹戈亚等人端掉的邪恶组织,霍利还没来得及腹诽那几名斥候破坏了自己与黛安尔这么好的交心氛围,还敢盯上钱纳里的魂火,就被黛安尔再次抱着在树林里的枝丫上穿梭起来。

算了,有人打岔也挺好的,起码能多体验几次……

嗯,头感舒适,鳞片也跟竹枕套一样枕着舒服,并不膈人,五星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