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而亡》 第1章 梧桐树下的死亡 魏落出生在北方一个二线城市北部郊县——山城,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家乡多山水,重点发展旅游业。魏落18岁前从未离开过家乡,18岁那年他考上了市区的一所大学,读工科。即便是在二线城市,魏落仍觉得市区过于拥挤,所以在大学毕业后,选择了一个近郊区过活,一年后换工作到了东边临海的经济开发区,直到现在。

今年六月一过,魏落就正好28岁。单亲家庭的成长环境加上母亲安静的性格,把他塑造成了温和但内向的人,他觉得爱情并非必需品,极其随缘的态度,也让曾经唯一一段感情不了了之;与朋友相处总本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方式,不打扰、无所求;他没养宠物,房东不允许算是一个原因。所以除了上班,他绝大多数时间是自己一个人,以前是读读书、散散步、拍拍风景,现在刷刷手机一天也过得很快。

六月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魏落现在居住的一居室,租约在月底到期,他已经租了新的两居室,准备把母亲接到身边一起生活——这件事他前前后后提过不下十次,母亲终于是耐不住他的游说,答应了下来。

新房子是他精心挑选的,南北朝向且每间屋子都有窗户,虽然没有阳台算是小小的遗憾,但是宽宽的飘窗也足够摆下母亲最爱的绿植了。他准备把南侧的主卧室给母亲住,宽敞明亮;自己则住北侧的次卧,次卧的窗户能看见远处的一个人工湖,也不错。

魏落熟悉这里的街道,跟熟悉故乡的程度也大差不差了,想着以后可以在周末带母亲到处看看。他最喜欢新小区旁的梧桐树道,家乡也有一条相像的,小时候,母亲经常带着他在梧桐树下的一个长椅纳凉。母亲坐靠着长椅,慢摇着蒲扇,魏落躺在长椅上,头枕着母亲的腿睡觉。

能和最依赖的人再次朝夕相处,能每天吃上母亲做的饭菜,是魏落18岁后最期待的事,他开心极了——公司的同事都看出他最近干劲儿十足,一定是有好事发生。

六月二十一日,夏至,白昼最长。白天还是35℃~37℃的清朗高温,傍晚突来了一场疾风骤雨,让人措手不及。

晚上雨渐停的时候,舅舅来电,声音哽咽……魏落挂掉电话,茫然无措。母亲意外去世了——是那棵常去纳凉的梧桐树,突来的大风掰断了粗壮的枝干,狠狠地把母亲砸倒在树下。

……

“妈,”魏落躺在长椅上,头枕着母亲的腿,看着正在飘零的一片梧桐叶,“有时候吧,我感觉有点孤独。”

“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孤独?”母亲微笑着,用蒲扇轻拍了下魏落的头。

“真的。”魏落转向长椅靠背,侧躺,“就是你不在家,只有我自己的时候……”

……

魏落回过神来时,正蜷缩在沙发里,他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2点01分。夏至之后,黑夜会一天长过一天。 第2章 零七的一号任务 六月二十三日,多云,预报下午有短时雷雨天气。

“零七~零七~你的一号任务来啦!”客厅沙发旁的边几上,一盆小小的花叶橡皮树抖了抖叶子,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知道啦~”一个20岁左右模样的女生从书房快步走到客厅,在靠近边几的沙发坐下,将一只手伸向那颗橡皮树,“皮皮,任务资料给我吧。”

只见橡皮树的叶尖沁出一颗晶莹的水珠,落在了零七的手心,像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她用另一只手捏起水珠,将它轻触眉心,接着合上双眼,水珠一点一点沁入了眉心。

“零七,怎么样,难度大不大呀?

“零七,这可是你转正后的第一个任务,一定要完成的干脆利落,开个好头才行。

“你理论和模拟成绩在所有选拔者里排在第二,要是第一个任务出现失误,在组织的印象可就大打折扣,到时不光是被其他谋划者们轻视,连师父的声誉也会受损的。

“怎么办,我有点紧张,零七,任务到底难不难呀?”

零七缓缓睁开眼睛,右手伸向橡皮树,虚空一抓。橡皮树瞬间变得只有米粒大小,被她拇指与食指捏住,塞到右耳内。

“出发!去山城!”一个响指,零七带着皮皮从房间凭空消失。

山城,某处,临街的一棵梧桐树下。

“枝干看着挺粗壮的,看来那天的风至少是烈风的级别。”皮皮的声音在零七的耳内响起,“这就是导致他母亲身亡的那棵树吧?”

“嗯。”零七看了一眼面前的梧桐树,断掉的枝干已经被清理了,断裂处也被人小心修整过,她又将脸转向树下,树下的长椅已经被拆除。

“他今天还会来吗?”皮皮又问道。

“一定会来。下午葬礼相关的事情就结束了,目标不打算再回山城,这颗树下有他最珍视的回忆……还有关于命运的困惑。”零七将右手五指轻触树干,树在微微抖动。

“资料显示他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要不是母亲的葬礼需要他,两天前可能就自我了结了。今晚离开山城后,随时都可能会……

“到时,自尽产生的负向能量,会转变成我们时空里的‘狂人’,进行无差别的屠杀。那样的话,防卫组织会投诉不说,无辜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最有效的方案,是在他自尽前终结他的生命……当然要以意外的形式。

“零七,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要不是听到了皮皮的问题,零七以为它要一直自言自语下去了。

零七将右手收回,闪现一处附近的屋顶坐下,说到:“我给这棵树加了百分百的‘引雷’,等目标出现吧。”

天空开始转阴,街道上空无一人。

下午3点05分,有个男人出现在街口,先是停下朝街道看了看,然后向着一棵梧桐树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空已经被阴云笼罩,雷声隐隐。

“零七,他来了!”皮皮的声音变得警觉起来,“目标魏落。” 第3章 命运是叶落飘零 转眼,魏落已经来到他最熟悉的那棵梧桐树下,他望着断裂处,眼神空洞。

这种感觉,多不真实啊!熟悉又陌生。

这里曾经有他最幸福的回忆,正是这些回忆,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治愈了他;如今它又带来了钻心的痛苦。那处被修整过的断裂,是如此的扎眼,就是它,截断了魏落美好生活的唯一可能性。

“葬礼上……我跟您……说了好多话,可感受不到……任何回应,我想……您可能还在这里等着。

“您在吗?一起走的路……只有这么短了吗?

“妈,我迷路了……周围一片漆黑……找不到出路了啊……命运到底是什么?我想要一个答案。

“生活中,您是那样勇敢的人,而我……请原谅我吧。”

魏落颓然滑坐在地,背靠在树下,眼神木然。

下午3点33分,天色已经黑如深夜一般,街道开始刮起风来,风不大,吹得梧桐树叶摇摇摆摆。远处,天空时不时有电光闪现,雷声渐近。

“零七,雷电要来了!”皮皮担心道,“这目标不会突然离开吧?要不变来个枝条给他绑在树上,反正他看不到我们。”

“谋划法则第一条:谋划者所施行为,不能让目标有任何察觉。”零七起身站在屋顶,双眼死死盯着那梧桐树那边。

……

风比刚才稍大了些,零星几片梧桐叶被刮离了树冠,飘零而下。

一秒……

两秒……

零七突然眉头一紧。皮皮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看到本来瘫坐在树下的目标人物,正在缓缓起身。

三秒……

头顶天空有些发亮,雷电来了!皮皮和零七都摒住了呼吸。

四秒……

目标身体前倾,伸手向空中够着什么东西……是一片落叶!他抓向落叶的一瞬,身体失去了重心,向地面倒去。

五秒……

天空大亮,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贯穿整个梧桐树,把树干生生劈成两半。几乎同一时间,目标倒地。

六秒……

七秒……

轰隆隆!雷声震天!

“老张!那棵树被雷击了!”一个中年妇女,正从街边房屋的窗户伸出头来,眼睛睁得老大,“有人在那!地上!在动!”

零七无奈地摇摇头,右手一个响指,凭空消失了。

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

魏落倒在地上,蜷缩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涌出的眼泪,被倾泻的雨水砸碎。

命运到底是什么?他手里紧紧抓着那片梧桐叶。 第4章 我得去负荆请罪 谋划者所处的时空和现实世界有很大的重合性:它们处于相同的空间位置,且有相似的地表轮廓;同样的自转公转,导致了相同的时间历法,相似的天气系统;相同的原生生物种类等等。

两者也有区别:比如虽然世界的地表轮廓相似,但建筑的形式和分布并不一致;虽然有相同的时间,相似的天气系统,但天气并不同步;虽然有相同的原生生物种类,但生物的分布并不一致,受各自文明影响而衍生的物种各有特点。

怎么说呢?它们有点像一对双生子,所以相对现实世界,我们可以简称谋划者所处的时空为“孪界”。

实际上,一般情况下,孪界和现实世界的空间、行为上并不存在干涉。但是,两者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相互影响,其中之一便是,现实世界的自尽者会转变为孪界内的“狂人”,带来破坏与屠杀,是十分恐怖的存在。而谋划者可以自由穿梭在两界之间,目的就是阻止狂人的出现。

SS组织,是归属于孪界的一个法定组织,分布于孪界各个地域。组织会根据需要,非公开选拔新的异能者,再对其进行专业训练,考核之后授予编号,指派谋划任务。

即便在孪界,异能者也是极少数的存在。零七,便是今年SS组织选拔的谋划者之一。

“任务未达成,目标人物内心波动较大,行动暂停,请留意后续信息更新。另,明日中午前请到任务管理部门接受问询。”皮皮把新消息播报给零七,又补了一句到,“对不起呀,零七,都怪我乌鸦嘴了!”它已经回到边几上的小花盆里,此时正忙着把自己的根须,一条一条小心翼翼插回土壤里去。

边几旁边是一个2米2左右的浅色双人位沙发。零七这会儿正半躺在沙发的一角,左臂搭在沙发扶手,右臂摊开,两腿呈30°左右的夹角直伸着,脚跟触地,双眼望着屋顶发呆。“嗯。”也不知道她是在回应消息收到,还是肯定皮皮“乌鸦嘴”的自我评价。

虽然通过了培训和模拟考核,但当目标以活生生的人的形式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零七的内心还是起了不小的波澜。量化的负向能量数据、亲身经历的狂人屠杀……要不是有着强烈的使命感支撑,她是不可能执行得了这种任务的。现在任务失败了,她心里又产生了深深的懊悔,时间是紧了点,但要是再考虑的周全些,不那么着急的话,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要是师父这两天没有重担在身就好了,可以指导一下自己。这下该怎么面对师父呢?她那么信任我,说服组织,让我自己执行第一个任务,而我却搞砸了。明天任务管理部门问询,是不是要处理我了?虽说任务失败,但是目标也还没有实施自尽,后果应该不是太严重吧……唉,检讨总是免不了的,希望别牵连到师父才好。

零七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然后睁开双眼,转向皮皮道:“皮皮,我得去负荆请罪,这就得去。”

“啊?!”它正要把最后一条根须插回土壤里。 第5章 两个奇怪的梦境 梦境里的池塘很浅,只有一个成年人的身高,池水清澈,水面不及膝盖。

他裸着脚迈进池塘,借着月光,小心避开那些粗壮的树根,蹒跚地走到池塘中心,双手抱在古树上,虔诚地祈祷。池塘边,有人静静地站着,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后背。

夜渐深,皎洁的月光洒在古树,树叶轻轻托起一颗一颗小小的光粒。光粒像是伸了个懒腰,舒展成人形,有的在树叶的外沿坐下,有的在树的枝干上坐下,安详地唱起神秘的歌谣。

古树泛起微弱的白色光芒,如同神灵,它的枝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树冠很快罩住了整个池塘。接着,古树的叶子开始枯萎,伴着若有若无的古老旋律,缓缓飘向水面,枯叶离开的地方又有新叶在生长,又泛起同样的光芒,像是生命在轮回。枯叶在与水面相触的一瞬间消失,无声无息,只荡起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池塘的水面慢慢上涨,没过了他的腰,他有点慌了,双手离开了树干。指尖刚碰到水面,一丝温暖由心而生,向全身蔓延开去,惊慌的他又得到了安慰。

时间静静地流逝,水面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耳中那若有若无的旋律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个拥抱,如此轻柔。他沉醉其中,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只有这古树、这水和月光,闭上眼,弯曲双膝让自己完全浸入水中,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被孕育的地方,如此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被强大的无形力量撕扯着,睁开眼四处张望,梦境的景象已大变样。

暗淡无光的苍穹之下,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荒凉之地。无数个巨大的黑色龙卷风拔地而起,直冲天际。一阵强烈的痛感袭来,他才发现自己正身体紧贴着地面,一点点被扯向距离最近的巨大龙卷风。

惊恐之下,他立即用十指紧紧扣住地面裸露的岩石。然而仅是一秒,他身体已经开始悬空,划过岩石的指尖渗出鲜血。突然,伴着凄惨凌厉的叫声,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向着龙卷风的方向飞滚而去。绝望立即涌入了脑海,他紧紧闭上双眼。下一秒,他再也坚持不住了,睁大双眼,大声嘶喊……

魏落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此时,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旁有值夜的女护士在检查他的输液瓶。

“你醒啦?有人报警救了你,警察已经联系了你的亲属。你是受到了惊吓,又淋了大雨,发了40℃的高烧,现在已经好些了。”护士给他换了一个新的输液瓶。

“这里……是?”魏落眼皮发沉,头疼欲裂,说话的声音十分虚弱。

“山城县医院,现在是半夜。你需要好好休息,继续睡吧。”护士手推着治疗车,去了下一个床位。

魏落光是接受这些信息,已经耗尽了精力。听起来这里不是梦了,他合上来双眼,又一次沉沉地睡去。 第6章 合欢树前的暂别 孪界,一处独院,院内是一栋三层老旧楼房,八九十年代样式的,平顶,红砖墙面。楼房前面左右各一棵合欢树,已有两层半楼高,正是枝繁叶茂。

此时是午夜,整栋楼仅有第三层的一间屋子还有光亮。

屋内空间不大,布置十分简单,从门口看去:正前方有一扇方窗,窗前一套木制的办公桌椅;右侧贴墙摆放着两个单人沙发,沙发中间夹着一张小方几;左侧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式书籍。办公桌前,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弓背坐着,匆忙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书。

咚咚,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女人停下翻书的动作,扫了一眼手表,然后转身看向屋门,问道:“是凌柒吗?”

“嗯,是我。”

“哦,”女人放好书签,给书合上,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快进来,门没锁。”

吱的一声,凌柒推开了门,眼前比她稍微高一点的女人,体型清瘦,学者气质,看上去知性、从容又温和。“师父。”凌柒轻声道。

“来,快坐下。”师父拉上凌柒的手,将她引到靠近书桌的沙发坐下,自己则回到木椅,面向凌柒坐下,左侧小臂搭在桌子上,右手支在大腿上,身体前倾,关心地看着凌柒,“你怎么了?”

“师父,我把任务搞砸了。”凌柒这才抬起头,自责地看向师父,“对不起!”

“哦,这件事啊。我也收到任务管理部的消息了,任务目标现在内心有些波动,结果也不一定就是坏的。”师父轻柔地说道。

“可是……”凌柒预言又止。

“你不要太自责,也不要因为是我的徒弟就有额外的压力,努力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以前信息获取速度远不及现在,当年我们赶到向日葵孤儿院时,屠杀和破坏已经发生。那么多孩子丧生在狂人之手,我当时内心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心想要是能早点赶到,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我们一边战斗,一边在废墟中搜寻,终于,我在一处乱石下的灌木丛发现了唯一一个幸存者。那些灌木以奇怪的姿势护着你,你当时紧张地蜷缩着身体。

“凌柒,那时是你救赎了我,让我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师父继续道。

“师父?”凌柒听过很多次当年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听到师父提及当时的心境。

“经过一代人不懈努力,我们现在有了更早介入的机会,可以挽救更多的人。

“凌柒,你要明白,我们并非孤立的个体,生命始终是相互影响的。我一直相信,你会成为更好的自己。”师父站起来,摸了摸凌柒的头。

“师父,我明白了。”凌柒心理上的负担总算撂下了,这才注意到门边的行李箱,“您是要出远门吗?”

“嗯,”师父把椅子搬回到书桌前,又走到书架前找着什么,“这几年组织安排我,参与到研究院的一项研究中,是关于狂人产生机制的。最近考古队在西北的荒漠深处,发掘了几处古迹,里面有些相关的文字和图像,我得赶去和考古队汇合。这些天我一直在整理着手头的资料,就差最后一点了。”

“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凌柒感到一丝怅然。好久未见,却是又要分别了。

“天一亮就走,会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你,本来想给你留个消息,正好你过来了。”师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凌柒,“这本书你有空看看。”

凌柒起身,双手接下,看了眼封面,《狂人大事记(修订版)》,凌晓著。是师父编写的书。

“希望这次去能有些收获,”凌晓已经回到书桌前,她看向窗外出神,“希望有生之年,看到你们不再遭狂人之难……”

屋内的灯光透过方窗照在合欢树上,轻柔的晚风吹拂着团团绒花,花香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