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宵》 第1章 大人,春来了 衡水畔,听水轩。 暖融融的主屋内,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挑开勾银线的鲛纱帐,现出帐内活色生香。 薄被盖住女子前胸,光裸的后背只余一条极细的小衣系带,大片莹白的肌肤就落入男子眼中。 “大人,”少女眼眸晶亮,“春来了。” 起身的男人肩背宽阔、眉眼沉静,与少女娇俏模样形成极大的反差。 他懒怠地移开眼,沿着纱帐望出去。似是昨夜忘记闭窗,竟有一绿枝蹿上窗台,嫩生生晃人眼。 放肆,又生机勃勃,像极了姜念。 “明日不用来了。” 他翻身下榻,身上中衣齐整。 姜念慌忙跪起身圈住他腰肢,“大人!” “我还想陪着您……” 喜欢他,想陪着他,这种话谢谨闻已不知听了多少遍。 看她年纪小,在床上又向来规矩,也就不跟她计较那么多。 “姜念,”拨下腰间缠绕的手臂,他只说,“别惹我烦。” 少女眼中希冀暗淡,终于不情不愿爬下床,往纤细却丰盈的身躯上一件件套衣裳。 谢谨闻不避讳,一直就在看。 比起她十四岁的时候,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那腰肢看着细,握着却是不硌手的,温热香软,最适合给他暖手。 “大人,等天冷了,您可记得再找我。” 她面上讨好不加掩饰,男人眉目间积雪似有消融,却也只拂袖道:“回去吧。” 他是显赫一时的帝师,这姑娘却只是芝麻小官家不受宠的女儿。 于情于理,都没有娇纵她的必要。 “是。” 姜念是从听水轩的后门离开的,绕出这大宅子一里路,惹人怜惜的娇媚都散在了晨曦里。 石子硌脚,被她一脚踢开。 这男人也太难哄了! 林林总总陪他睡了快两年,还是睡完就踹,从不给个好脸色。 “唉。”可走到自家后门,她又重重叹口气。 要是能选,她宁可住在听水轩。 毕竟姜家的偏院又旧又小,耳房还时不时漏雨,远没有谢谨闻雕花的大床舒坦。 想她也是姜默道原配妻子所出,却在五岁时被一云游道士称骨算命,言她是二两三的轻薄命,注定福缘淡薄、六亲无靠。 不久之后,娘亲林氏难产而亡,更映证了这番话。 姜默道起初只是疏远她,到后来什么都怪到姜念头上,天下雨怪,天不下雨也怪。怪得最多的还是受她牵累,自己宦海沉浮二十载,仍是通政使司小小经历。 姜念也常骂他,升不了官就认没本事,怪女儿有什么用? 她从后门一路摸到小院,看见自己唯一的丫鬟碧桃立在门口,神色慌张。 “好啊,可算是回来了!” 一个婆子拉开门,现出个锦缎着身、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是家中的姨娘崔氏。 “你说说,这一整夜的,又去哪儿鬼混了?” 崔氏是姜默道成婚前养的外室,因头三年林氏无子,才点头答应崔氏进门。 结果纳妾不久,林氏便怀上了姜念,五年之后再有身孕,却是难产而亡。 接生的婆子告诉她,那夭折的弟弟,是在娘亲肚里活活憋死的。 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要姜念怎么信呢。 “崔姨娘好早,在我这破院子里做什么呢?” 她那声“姨娘”格外响亮,叫所有人面上都僵了僵。 崔氏仅是个贵妾,且依着大兴律,此生不得扶正。可她又是姜家后宅唯一的妇人,平日里下人趋炎附势,都是喊夫人的。 唯独到了姜念这儿,十年如一日提醒她只是个姨娘。 丫鬟婆子不敢出声,只留崔氏自己脸黑了一阵,又道:“把姑娘请进去!” 两个婆子听命,立刻上前。 “做什么?放开我!” 她和崔氏陆陆续续斗了十年,轻易是不会闹这么大的。 难道…… 少女瘦小的身体被轻易架起,很快被按倒在屋内架子床上。 “崔红绣!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唔……” 到嘴边的威胁忽然成了羞愤呻吟,两个婆子按着她,一个模样周正的女人褪了她的绸裙,指尖所触之地叫她面红耳赤。 “姑娘莫要动了,若是毁了姑娘清白,大家都难做人。” 姜念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白嫩腿儿凭空蹬几下,最后紧紧绷着,不再挣扎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少女气喘吁吁伏在床上,面上潮红,水淋淋的眼睛挂了泪。 而那人走到崔氏身边,低声道:“夫人,还是处子身。” 美妇人精细勾勒的黛眉蹙起,“这怎么可能?” 姜念这丫头动不动夜不归宿,就算没大了肚子,也不可能还是清白身。 她追问:“可看清楚了?” 女人敛眉颔首,“我见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姑娘云英未嫁,这也合乎常情。” 这番话没逃过姜念的耳朵。 崔氏早发现她往外跑的事,果然是想放任自己堕落,随后一击必中,好永绝后患。 可她姜念又不是蠢货,在没把握之前,就算谢谨闻想要她,她也不会叫人得手! 崔氏大失所望,深深叹一口气方道:“把姑娘扶起来吧。” 丫鬟婆子见原先编排的大戏闹不起来,于是利索地拎起姜念,把人放在床头规整靠好,动作一气呵成。 有人给崔氏搬了椅子,见她嫌弃捂鼻,连忙掏出绢帕又擦过,崔氏到底不肯坐。 “念姐儿啊,你也不小了,上个月及笄的吧?” 姜念发丝微乱,稳了心神道:“姨娘好记性,您当初大着肚子进门,姜妙茹整好大我五个月。” 崔氏为姜默道生了一儿一女,进门时手边牵一个,肚里揣一个。 她进门一个月以后,原配林氏才怀上姜念。 “你也别激我,我今儿个是有正事要说。既到了年纪,家里便要替你张罗门亲事,眼下有个不错的机会,就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 “呵,”姜念重重笑了声,“要真是个好机会,怕是做外室你也叫姜妙茹去了,还落得到我头上?” “你!” 姜念挑衅自己,崔氏尚能忍;可姜妙茹是她最宝贝的女儿,听得她瞬时怒火攻心。 她眼眶突突直跳,捂着心口颤声道:“掌嘴,给我掌她的嘴!” “我看谁敢!” 第2章 年纪比她爹还大 姜念靠在床头,拔高了声调,“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敢夜半撞死在你门前!” “到时候你这母夜叉臭名昭著,我看谁还敢娶姜妙茹那小夜叉,谁又敢把女儿嫁给姜鸿轩那小畜生!” 崔氏气得身形摇晃,一旁丫鬟赶忙扶住。 姜念五岁时林氏便去了,这十年来,崔氏不是没想过拿捏她,可这丫头天生反骨,越是敲打越闹得厉害。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姜念是个不怕死的主,崔氏却是要贤妻良母这张皮的。 要真闹到姜默道那里,男人怪姜念不听话,却也要怪她没本事,连个小姑娘都制不住,连个小小的后院都管不好。 “哎呦——” 巴掌自是没能扇成,崔氏自己哭上了。 丫鬟扶着她,坐到遭她嫌弃的旧椅子上。 “我知你厌恶我,以为是我占了你娘亲的位置。可我自认这几年勤勤恳恳,为老爷开枝散叶,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 “怎么你就是个嘴硬心更狠的,什么腌臜话都敢往外吐?哎呦……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费力不讨好呦……” 崔氏跟姜默道之前是个清倌儿,一嗓子昆曲便让男人骨头酥了,此刻叫唤起来,倒像唱戏一般精彩。 周边婆子跟着搭台:“夫人啊,这些年您的苦谁知?” 几人翁嗡嗡哭作一团,听得姜念心烦。 “闭嘴。” 没人反应。 “我让你别哭了!” 她骤然拔高声调,吓得身边婆子一激灵,倒是崔氏处变不惊,楚楚可怜仍在拭泪。 “行了行了,”她矫揉造作地捏着嗓子,示意身边人别演了,“原是桩好事,不该这么哭哭啼啼。念姐儿啊,你父亲少时的那位同窗,韩荀韩大学士,你可记得?” 姜念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半圈,就想起了这个人。 他和自己那爹是同科进士,那韩荀及第后去了地方历练,从知县做到知州,去年刚被调回京都,入阁做了大学士。 同科不同命啊,还听姜默道时常念叨,当年及第时,他比韩荀还要高出一名。 崔氏道:“他为原配妻子守丧,三年就要满了。” 她不说,姜念都不知道韩夫人亡故了。 “你要我嫁他?”她讥笑一声,“怎么我记得他和我爹兄弟相称,我嫁过去,往后姜默道见他是喊哥哥,还是贤婿呢?” 她惯会挑这些伦常上的错处,崔氏不跟她争,“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哦,他想给自己升个辈分。” 崔氏暗骂小贱蹄子吐不出好果,“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 “怎的,姨娘不装晕了?” “你也不用跟我犟,我今儿个一是怕你在外面鬼混坏我名声,坏茹儿的名声;还有便是传个话通个气,叫你别无知无觉的。” “话说完了,我走便是。” 众丫鬟婆子便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出了她这小破院。 说得倒好听,分明是想借机闹场大的,结果失策,闹不起来罢了。 碧桃这才有机会进到屋里,“姑娘没事吧?” 姜念摇头。 她对韩荀的印象倒不差,只一点:年纪比她爹大,快五十了。上回见面,她还是喊的韩伯伯。 寻常姑娘自是不愿嫁老头,崔氏自然当她不愿,特意跑来告诉她,就是盼着姜念自己闹起来。 可姜念是什么人,她偏不闹,只问碧桃:“今日家中可有客?” 碧桃早替她打听好了:“听说已将那韩大学士请来了。” 姜念决定了,溜过去看看。 她趴墙角十分熟练,根本无人发现。 厅堂内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她的父亲姜默道,果然借机提了续弦的事。 结果韩荀连连推辞,说自己老了,身子不好,根本无心再娶,更不想连累一个小姑娘,只想看着两个儿子开枝散叶。 任凭姜默道如何劝,韩荀都没松口。 姜念破了局,站直身子往自己院里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韩荀当年科考虽落后姜默道一名,眼界却胜过他许多,配得如今入阁。 “自己眼皮子浅,还怪到我头上呢。” 她啐一句,碧桃紧张兮兮凑过来,“姑娘,如何?” 姜念只往老旧单薄的榻上一躺,木床“吱吱呀呀”响了一阵。 “八字没一撇的事,拿来诓我呢。” 夜半枕着手臂仰躺,姜念重新考量起韩荀和韩家。 同样是妻子亡故,韩家的孩子可比她幸运多了,就是韩荀年纪实在太大。谢谨闻三十,模样上乘她都嫌老,更别说年近五十。 不过……他好像有两个儿子? 姜念侧身朝里卧,也不知今年怎么回事,宣平侯府的折春宴还不办,到时候,得留心一下韩家两个公子。 风声渐起,屋里破窗子有一下没一下地震,漏风不算什么,她不怕冷,就是吵得睡不着。 可偏偏,又开始下雨了。 也不知碧桃的耳房会不会漏雨。 就在此时,木门“支呀”一声被人推开。 “怎么了?”黑夜里,她也看不清那人身形,“可是屋顶又漏了?” 没人接话,她立刻坐起身,手腕一翻,从被褥底下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 崔红绣不敢轻易出手,可不代表她不会出手。 握着刀柄的指节逐渐收紧,她不停考量着,是否要先发制人。 脚步声停在床前,几下摩擦声后,暗夜里燃起火光,映出一张恬静素雅的女子面容。 “姜姑娘。” 是谢谨闻身边的梧桐。 姜念卸了力道,不声不响将匕首藏回去。 “梧桐姐姐怎么来了,真是吓我一跳。”她面上尽是娇憨,叫人都不忍对她生出防备。 梧桐却是不温不火道:“大人请您过去。” 谢谨闻? “今日晨间,大人分明叫我不用去了。” 梧桐只说:“今夜倒春寒了。” 她紧绷的身躯松懈,从这漏风的屋里察觉出一丝凉意。 想到今日清晨,男人还沉着脸叫她不用去了,这到了晚上还不是离不得她? 姜念面上不敢显露一点,规矩地从床上下来,对梧桐说:“好,我这就换衣裳。” “不必了,”她将一件氅衣扔在她身上,“衣裳那边都有,您直接跟我走,大人等不得。” 在谢谨闻那儿,姜念主打的就是一个乖巧省事。也不矫情,披了衣裳就跟人去后门坐马车,一副只要能见谢谨闻,怎样都行的模样。 梧桐见她一脸喜色,默默摇头。 小姑娘年轻,也天真了些。喜欢谁不好呢,偏喜欢谢太傅。 第3章 拒绝他 京都二月的雨夜极寒,姜念裹着一身湿气冷气,踏进听水轩熏了银碳的暖阁。 还不等她出声,帐中男子已冷声道:“去沐浴。” 仿佛人还未近身,他就嗅到了尘土污浊气。 姜念乖巧去了屏风后,浴桶早备好了,她也乐得洗个热汤。 在姜家,她可使唤不动人给自己烧那么多水。 雾气氤氲间,女子圆润的肩头浮出水面,鬓发被热气打湿,勾在了面颊上。 眉目含春,香腮玉骨。 她面上的小孩相还没脱尽,娇媚中掺杂稚气,反而美得讨喜。 可惜,谢谨闻向来是个不近女色的主。 他身患寒症,连最高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偏偏这人又浅眠,夜半换个汤婆子都会醒,最好的法子还是找个人暖床。 “姜姑娘,你好了吗?” 梧桐在屏风外出声,想必是谢谨闻要她催的。 “就来了。” 里头一阵水声,姜念从浴桶中站起身,取了架子上布巾,亵袴一套肚兜一系就出去了。 她是不怕谢谨闻的,这男人就没对她显露过哪怕一丁点兴趣。 确切一些来说,谢谨闻对什么人都没兴趣,除了……仁寿宫那位贵人。 “过来。” 见他略带嫌弃地甩出个汤婆子,姜念极其上道地取而代之,爬进他被窝。 今日稀罕,竟被人卷进了怀里。谢谨闻很少抱她,他的怀里一点都不暖,就算被汤婆子烘着,她也只觉温凉温凉的。 男人的大手顺着她后腰,一路钻到小腹处,极为惬意地暖着手心和手背。 她天生体热,极畏酷暑从不畏寒,偶然发现谢谨闻有寒症之后,便想法设法爬了他的床,得了这汤婆子的殊荣。 姜念无意识地蹭过她胸膛,想什么时候应该开口提那件事。 她想让谢谨闻帮她,去查娘亲林氏的死因。 “有心事?”男人说话时,胸口微微震动。 姜念仰头去看他,小脸嫩得能掐出水,“大人如何知晓的?” 谢谨闻没说,因为往常这种时候,姜念是很能说的,非要问抱着她舒不舒服,能来这里有多高兴,诸如此类。 “看你一直皱着眉。” 姜念一怔,她刚刚皱眉了吗? 算了,也不要紧。 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她往男人怀里钻了钻,眼圈微红,泪珠挂在眼睫处,欲落不落。 谢谨闻真蹙眉了,“哭什么?” 他对小丫头不算多上心,只是抱起来温软适手,是缓解寒症最最合适的“东西”。 可位高权重如谢太傅,不会容许自己的物件遭人侵害。 “大人,”姜念眨眨眼,泪珠就淌到了粉白的面颊上,“今日我家里姨娘说,要让我嫁人了。” 她抬手拭泪,露出藕段一样的小臂,语调更委屈,“要是我嫁人了,往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大人,不能给大人暖床了?” 嫁人。 谢谨闻倒是忘了这一茬。 这丫头大了,就是要嫁人的。 谢谨闻想起第一回见她的时候,才十三岁吧,个子又矮,他真以为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不想太计较。 可她非要贴上来,说喜欢他,能给他暖床。 这么一会儿,都十五岁了。 “不想嫁人?”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得不得了,“那个姨娘她害死了我娘亲,她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的,况且我……我不想嫁给别人。” 言下之意,还是喜欢他。 姜念在姜家什么处境他大致清楚,好在底下人说,她那个爹还算有底线,没有一昧放任妾室欺负她。 扪心自问,谢谨闻暂时不想换人。 “我把你要过来,在我身边做女使。” 女使,大致就像梧桐那样? 可梧桐不暖床啊!她身手不凡,能做谢谨闻的亲信。 她姜念算什么?献媚取宠得了个暖床的机会,做了女使不还是要暖床,那跟通房有什么分别? 眼下还好,她年轻听话又懂事,再过个一两年,指不定被人一脚踹到什么地方。 她渐渐止住了哭,却没有如谢谨闻料想的那样答应下来。 “大人,这几日我都想明白了。” “我身份低微,能给大人暖床已是万幸,这般执迷不悟也只会遭大人厌弃。” “我自认没本事,没法像梧桐姐姐那样跟着您。只求您帮帮我,千万别叫我那姨娘做主我的婚事。” 她字字句句皆是诚恳,可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不愿意。 谢谨闻没着急回话。 微凉的指尖陷进她后背脊骨凹陷处,缓缓的,缓缓地往上,在她豆腐一样滑嫩的肌肤上打转。 姜念浑身一凛,不自觉攥紧他前胸的衣襟。 她一直是个汤婆子,谢谨闻从没动过异样的心思! “痒……”她缩了缩身子,柔弱无骨地缩进男人怀里。 他的手顿住,合上眼,鼻间满是她身上独属的馨香。 姜念根本不敢动,也不敢再提那件事。 良久,谢谨闻松开她。 “睡吧。” 姜念知道他生气了,可她的确不能跟着谢谨闻。 一是看不到前途,还有便是,姜念也怂。 她听过些风言风语,说谢谨闻之所以扶持年幼的八皇子上位,是因他与其母,也就是当今的舒太后有染。 太后毕竟是太后,就冲她能勾到谢谨闻这样的人,道行便远非崔红绣那种货色可比的。 姜念想,一定要在舒太后发现自己的存在之前,早点嫁出去,要不然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夜里谢谨闻没再抱她。 第二日是梧桐把她叫醒的,这床太舒服,姜念总睡过头。 睡眼朦胧坐起身,今日身上似乎有些凉。 等她察觉过来低头一看,竟是肚兜的系带散了,本就单薄的衣料全堆在胸口。要不是还盖着锦被,早就被人看光了。 她面上一热,“梧桐姐姐,我穿了衣裳就出去。” 祖宗保佑,这幅样子千万别被谢谨闻看见,保不定他以为自己勾引他呢! 又想起昨夜他隐隐的怒气,姜念更觉头痛,一出门,梧桐竟等着送她回去。 她当然不跟人客气,在太阳升起之前到了自家后门。 “我到了,梧桐姐姐慢走。” 看小姑娘提着裙摆下车,鹅蛋脸儿十分讨喜,梧桐的确有些于心不忍。 “姜姑娘。”她不得不喊住她。 姜念也很意外,“怎么了?” “大人说,往后不必去了。” 第4章 沈渡 姜念立在原地,极力控制自己的神情不失控。 就这会儿工夫,梧桐已翻身回车上。 “梧桐姐姐……” “姜姑娘,”那生着素净面孔的女子打断她,“往后还是别想了。” 马车扬尘而去,姜念僵硬转身。 谢谨闻,真是能耐啊。 不就是不肯做他的女使,就算要扔了她这汤婆子,好歹也找好下家跟她讲一声。 现在倒好,直接见都不见一面! 虽说听水轩的大床真的很舒服,可她也白给人暖了这么久的床! 雨后初霁,春潮暂歇。 对男人的怒气都注入手中榔头,哐哐几下砸落。 “姑娘,可别将屋顶砸穿了!”碧桃在底下仰头高呼。 昨夜一场春风夜雨,不仅她失了谢谨闻的宠,碧桃耳房的屋顶也漏了。 下人使唤不动,姜念便只能亲力亲为,爬上去重盖瓦片。 忽然一个丫鬟带着两个护院,大喇喇闯进了姜念的小破院。 “呦,我说这梯子到处找不见呢,原来是在三姑娘院里。” 姜念低头一看,是崔氏身边的银珠。 碧桃怔了怔,连忙上前道:“银珠姐姐,姑娘正盖瓦呢,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夫人屋前的柱子掉了漆,立刻就得补。”她回头对身后护院道,“你们两个,赶紧把那架梯子搬去。” 姜念还在上头没下来,碧桃怎么肯,慌忙去拦,“你们不许动,姑娘还没下来呢!” 可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比得过身强体壮的护院,一下就被挤到了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搭在屋檐上的梯子搬走了。 “府上又不止这一架长梯,缘何就要到我们这里搬!” 银珠漫不经心道:“是不止一架,可夫人的屋子高,只有这架能登上。” 说完,她又讥笑着抬头,“三姑娘,您且等等吧,等补色的木匠用完,我们立刻送回来。” “你!” 碧桃气得眼眶都红了,却拿她们没有办法,只能跑回屋檐下,重新仰头望姜念。 “姑娘,怎么办呀!” 姜念压根不想说话,崔氏暗里欺负她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种都算不上大事。 她朝下看了看,耳房本就建得比主屋要低,就算跳下去,顶多就是把脚崴了。 “还能怎么办,”她重新取了块瓦片,“上都上来了,当然是先把屋顶补了。” 说来也是稀奇,这几年她手法愈发精炼,昨夜又不是狂风骤雨,居然还能掀破。 她把多余的草筋灰一扔,靠着屋脊坐下,想这里头会不会有诈。 崔氏想她去闹,她没去,难道就这么算了? 碧桃在底下急得不行,也不知前头念叨了些什么,忽然喊了声:“姑娘你等等我!” 然后就跑了。 姜念的院子在内外院的交界处,往里看是自己院子,往外瞧就是去主院的小路。 她翘着腿晒了会儿太阳,就想翻到另一面,看看碧桃究竟在哪儿。 两条腿刚过去,身子还没扭转,底下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男声。 “这位姑娘,你在上头做什么?” 出于好奇,姜念先扭头去看,却只顺着屋檐望见襕衫一角。 不是家里人啊。 她扶着屋脊转身,看清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青罗襕衫、玉簪束发。 周身皆是清隽文人气,那张脸却浓淡得宜,往那儿一站,青绿山水画一样疏朗。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我上来修屋顶的,现下长梯没了,我下不来。”她朝人说了自己的处境。 “何处能取到长梯?我替你去取。” 居然还是个好人。 姜念摇摇头,“你别去,是有人故意为难我。” 至于如何为难,就不是他一个外男该管的事了。 然,好人可以做到底。 姜念悄然勾了唇角,忽然站起身问:“我跳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男人没回话,温和面皮绽出错愕。 “我跳了,你可接住啊!” 说完,她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张开手臂,身体如蝶翼般直直往下坠。 能接住最好,接不住,拿他垫一下也不亏。 出乎意料,这男人看着瘦,手臂却十分有力,稳稳托了她一把,两人脚步凌乱衣衫交缠,好在不至于跌倒。 姜念圈着他颈项,离得太近了,连他蹙眉的神情都这样生动。 应是想怪她举止轻浮,却又碍着涵养实在没法开口,只能蹙眉,用那双墨玉一般温润的眼睛无声控诉。 “多谢你。” 她生一双盈盈笑眼,眼尾带钩子似的微微上挑,透出一点小心思得逞的狡黠,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狐妖变作的少女。 微张的唇瓣近在咫尺,似被她吐到面上的那口气烫着,男人蓦地呼吸急促。 “姑娘,”他略微偏过头,“在下要放手了。” 姜念仔细看看他微红的面颊,没忍住笑了声,才从他怀里出来。 又立刻探着脑袋问:“你叫什么?” 那人显然还没回过神,直愣愣道:“在下吏部文选郎沈季舟,是姜大人今日……” “哦,你是我爹的朋友?” 不能说朋友,应当说,是姜默道正在巴结的人。 毕竟像他那样的八品小官,升调都握在眼前这年轻男人手里。 不过他也不纠正这点,胡乱点头应下就算了。 “季舟,是你的字?” 男人重新望向她,面上热烫的气息才刚褪下一点,虽不知是什么意图,但仍旧点点头。 便听女子又问:“是哪两个字?” “在下有两个哥哥,季字是排辈,舟是风雨同舟的舟。” 姜念点着头,“那叫我猜猜你的名,你叫……沈济?” 他不解,“为何是沈济?” “因为,”少女故弄玄虚地停顿,“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沈渡笑了一声。 姜念喜欢生得好看的人,男人尤甚;谢谨闻就生得很好,否则她也不会愿意给人暖床。 可惜谢谨闻这人太冷了,送他一句诗,就只能想到“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眼前这男人就不一样,他笑起来,就好像初春时节太阳自山头升起,照得冰雪消融。 “沈渡。”他忽然说。 “什么?” 他笑得嗓音沙哑,姜念听不大真切。 “我说,我叫沈渡。” 他没说猜错,因为济与渡都是过河的意思。 姜念盯着他的笑有些入迷,讪讪低下头,“八九不离十了。” 心里又纳罕,这人竟真不打算责怪她跳下来的事。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院内,碧桃抱着根长长的竹竿回来,却发现屋顶上的人没了。 “姑娘!姑娘你哪儿去了呀姑娘!” 姜念这才想起,刚刚碧桃似是要自己等她。 郎君的名字也问了,姜念了无遗憾,转身就要回内院去。 谁想那郎君复又朗声道:“姜三姑娘。” 第5章 他怎么也来了 姜念站定脚步。 崔氏的女儿,姜家二小姐姜妙茹,今年也是十五岁。 她方才分明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可沈渡却知道她是姜三。 她转过身去,见他立在原地,眉目照旧温润。 “明日宣平侯府折春宴,姑娘会来吗?” 沈渡是在提醒她。 他对姜家这点阴私了如指掌,仅一面就猜到她的身份、处境,还轻易点破了崔氏设的局。 姜念想,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二十几岁官至吏部文选郎,又怎会是良善之辈? “多谢你,”她冲人露出笑,少了原先的戏弄意味,“我会来的。” 经沈渡一点拨,姜念就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折春宴是侯府年年都会办的相看宴,她和姜妙茹今年刚够赴宴的年纪,宴会却延后了。 崔氏不想带她,姜默道却不会允许。 于是她故意弄破耳房的屋顶,引自己上去又抢走长梯,就是为了找个借口,光明正大不带她去宣平侯府。 “姑娘,你怎么下来的呀?”碧桃扔了长竿,上前查看她,“可伤着哪里了?” 姜念了然笑笑,冲她摇头。 第二日一大早,眼见崔氏一双儿女登车,已至中年却依旧英姿焕发的男子往门内瞧了瞧。 “念丫头呢?” 崔氏就等着姜默道问,走到他身边解释:“念姐儿昨日不知怎的爬屋顶上去了,结果自己又不小心摔下来,今日出不了门。” 姜默道疑心:“怎么昨日不说?” 他虽不喜欢姜念,可这个女儿样貌更好些,又是嫡出,照说更容易抵个好价钱。 崔氏柔声解释:“原是想看看今日能不能下地的,方才银珠去看了,脚肿得都穿不了鞋。” 没人告诉姜念今日是折春宴,姜默道忌讳这个女儿,更不会特意跑去看她。 两头骗两头瞒,这就是崔氏最常使的手段。 果然男人叹了口气,“真是顽劣不堪!” 崔氏安心去登马车,半个身子刚探进去,身后传来匆忙脚步声。 “怎么这就要走了?崔姨娘不等我?” 妇人被丫鬟撑着手臂,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身。 姜默道许久没见这女儿,上下打量过,发觉她出落得与亡妻愈发相像。 方才那点怒火,也奇异地压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给了姜念一个开口的机会。 崔氏心道不好,便听碧桃说:“回老爷的话,今日我听丫鬟们闲谈才知道姑娘要去赴宴。于是连忙伺候姑娘换了衣裳,这才来晚了些。” 车内崔氏的长子,姜鸿轩不解道:“娘,你不是说三妹妹脚肿得穿不了鞋吗?” “闭嘴!” 自己那点计谋被戳破,崔氏不敢看姜默道,匆匆忙忙钻入车厢。 “行了,赶紧过去,别耽误时辰。” 姜默道也没空发作,只让姜念赶紧跟上。 多了个人,本就不宽敞的马车立刻满满当当。 “怎么,姨娘见我来,不高兴?” 崔氏气得脸都青了,却不知是谁向她告密,只狠狠瞪她。 姜妙茹今日脸色特别差,冷哼一声道:“你一身的晦气,谁见了你会高兴?” 姜家上下都认定她是灾星! 姜念对着崔氏都不客气,更别说姜妙茹,立刻反唇相讥道:“这话也难说,莫不成他沈季舟看不上姐姐,姐姐也要怪到我头上?” “你……”姜妙茹指着她,却因羞愤愣是说不出话。 崔氏脸更黑了,怎么这丫头院子都没出过,什么事她都知道! “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都是一家人,莫伤了和气。” 还得姜鸿轩开口劝和。 只是这和稀泥的话两边不讨好,三个女人齐刷刷瞪他一眼。 姜鸿轩反倒没心没肺地笑笑:“三妹妹,咱们许久没见了。” 她这庶兄没什么特点,硬要说有,就是太普通了。 样貌、才学、性情,全都不上不下的,以至姜念一直没正眼瞧过他。 今日仔细一看,发觉他生得既不怎么像姜默道,也不怎么像崔氏。 她点了头,根本懒得回话。 今日要去的宣平侯府是当朝新贵,只可惜几月前老侯爷命丧沙场,连他的独子萧珩都重伤在身,朝廷的接风宴都没露面。 此次众夫人多是想看看,萧珩到底怎样了,还能不能将自家女儿送进侯府。 随着引路家仆下车、进门后,姜家四人自觉分成三批。 崔氏去往内院侯夫人处,未婚的少男少女分席而坐,姜念便只能和姜妙茹同席。 她们两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又是第一回赴宴,很快被人冷落一边,但听身旁熟络的少女们交头接耳。 “看见没,那个就是吏部的沈季舟沈大人。” 姜念正好在人群里找到沈渡。 就算把他丢进王公贵族的公子哥堆里,沈渡照旧是惹眼的。他与人交谈不卑不亢,很快身边就聚了几个贵公子。 “这位沈大人,可谓是最最合适做夫君的了。” 一旁有人问:“此话怎讲?” “沈大人品行高洁,待人接物宽和有礼,二十岁高中探花,入仕三年便官至五品。”她忽然压低声音,“我父亲说了,指不定他三十岁就能入内阁呢。” “三十岁的大学士?天爷啊……” 不说后无来者,也至少前无古人吧。 那女子玉指贴了贴唇瓣,示意她不要声张。 “这男人的仕途啊也就说出去好听,只是沈大人这般温柔的郎君实在难寻,谁要是嫁给他,日日与之举案齐眉,这辈子也算不亏了。” 姜念信马由缰地听着,一转头,却看见姜妙茹绞着帕子,魂飞天外似的。 她唇角勾了勾。 可惜啊。 沈渡这种人,绝非池中物。 他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心里明镜似的,绝不会选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人做妻子。 就在她懒懒托着下颌打量男子时,沈渡似感受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姜念颔首示意。 可只一瞬,又怕人瞧见似的回望身边男子。 姜念反应不大。 姜妙茹和他没可能,自己也一样。 谢谨闻那边算是彻底断了,当务之急是物色几个新的。 “诶,虞姐姐,那个郎君呢,怎么从前没见过?”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望见个举止轻佻却也清俊风流的男子,容色远胜周遭青年。 “他呀,”少女面上显露几分嫌弃,“他是新入阁的韩荀韩大学士次子,叫韩钦赫,又自称什么青鹤散人。我劝你们,别被他那张脸给骗了,这人花花肠子可多着。” 听见韩荀的名字,姜念立刻多看一眼。 韩家只来了他一个,他哥哥没来。 观察片刻后,姜念打消了嫁入韩家的打算。 那样的男人,一看就是拈花惹草的纨绔货色,没沾上韩荀半点风骨。 好竹出歹笋啊。 可凭借一副好皮囊,那少女还在缠虞姑娘多讲些。 骤然铁甲碰撞声起,打断众人玩闹的心思。 只见两列身着玄衣,面戴玄铁面具的护卫疾步踏入院中,最终整齐划一停立两边,不知为何人清出一条宽敞的过道。 “这是……玄衣卫的天卫军?” “天卫军来宴厅做什么?” 姜念心里一咯噔,慌忙朝大门看去,果见一男子跟在女子身后,两人款步进到院里。 反应过来的护院高唱:“太后驾到——谢太傅到——” 完了,姜念的心凉了一半,怎么这两尊大佛也来这小地方。 在谢谨闻眼皮子底下,她还怎么施展拳脚? 第6章 春宵梦 原先攀谈的众人都放下手中事务,陆续朝如今大兴最尊贵的两个人行礼。 是了,皇帝只有十岁,这两位才是手握实权的。 谢谨闻那双淡漠的眼睛掀起,只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个熟悉的小丫头。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梦。 梦里也是她,不过只穿一件鹅黄绣迎春的小衣,胸前鼓鼓涨涨,满面纯真却不知羞耻地抓着他手臂。 “大人,我身上有个地方最热,您还没试过。” 那时自己五迷三道,问她:“何处?” …… 后来,姜念在他梦里哭了一夜。 人存欲,常情也,贵在修身养性。 他疑心是自己睡梦中举止不端,弄散了她的衣裳,于是嘱咐梧桐,送她回去,叫她不用再来了。 没想到仅隔一日,又在此处碰上。 他身前的舒太后眼光扫过众人,颇无拘束地抬手道:“免礼吧,哀家今日就是来探望世子的,你们该如何便如何。” “是。” 姜念站直身子,悄摸打量这位太后娘娘。 果真是很年轻,容貌都还维持着鼎盛之相,皎皎如山中微月。与谢谨闻站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登对。 舒太后别过眼,同身后男人微微颔首,谢谨闻便伸出手臂一指,“这边。” 眼见着是没打算久留,立刻要去寻侯夫人。 绕出主厅,前头端庄的女子松懈下来,煞有介事地偏头对人说:“方才我见你,似是看什么人入迷呢?” 谢谨闻眼睛都没抬一下,淡声道:“臣不知娘娘后背也生眼睛。” 女子挑了眉,听出他不肯说,也就作罢了。 毕竟今日最要紧的事,还是看看萧珩。 或是说,侯夫人选的“萧珩”。 …… “虞姐姐,你见多识广,这谢太傅与太后娘娘……” “闭嘴!”那虞姑娘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脑袋,我还要呢!” 姜念却想,这传言八九不离十。 跟那男人一张床睡久了,他对人亲近与否,姜念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就方才两人娴熟对望的模样,她就敢说,谢谨闻一定和舒太后有什么。 他那日那么着急与自己断了,难不成是被这太后娘娘察觉了? 想到这儿,她还是有些坐立难安。 期间还有场小小的骚动,有个姑娘往男宾那边靠,“不小心”丢了帕子在沈渡脚边。 而在众人的注视中,沈渡将那帕子拾起来,却没有交还,而是放在一张小桌上。 “姑娘你的帕子,在下放于此处了。” 当真张弛有度,不用说,好些人都对他更生好感,姜念甚至想为沈渡拍手叫好。 旁边的姜妙茹却猛灌了杯酒。 那势头,大有一番借酒消愁的意思。 “少喝些吧,”姜念用轻佻的语气劝着,“一会儿醉酒失了态,沈大人更不喜欢。” 她是懂如何戳人痛处的,姜妙茹那口酒一下上了头,死死咬唇说不出话。 半晌才恶狠狠道:“我要你管我!” 她们不去攀附,也没人搭理两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姜妙茹一杯接一杯,顾自喝着闷酒。 姜念只是看着她,也不去拦。 甚至一壶酒空了,她好心去隔壁几案上取了一壶续上。 很快所有人都注意了,有个姑娘抱着酒壶给自己灌酒,喝得面色酡红神志不清。 “阿姐,还是莫要再喝了……” “滚!” 她一发酒疯,把自家姐妹都推到在地。 有人看不下去,上前搀扶了姜念一把,问她有没有事。 “多谢,我不要紧。”姜念说完,又是忧心忡忡望向自家姐妹。 虽说宴席上不是烈酒,可姜妙茹久居闺阁,酒量自是不怎么样,这会儿已经彻底如姜念的愿,醉了个彻底。 她秀气的鼻子抽动两下,抱着一个酒壶,哑声哭着:“沈季舟,我说给你当个妾也愿意,你为何就是不肯应!” 听见这个名字,所有姑娘都饶有兴味聚过来。 那位沈大人今日也算风头无两,众人都想听听,这醉酒女子还会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真可惜,男宾刚刚都到去往湖边去了,否则姜念都想看看,沈渡会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沈季舟……” “阿姐!” 她又上前,揽住了姜妙茹肩头,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崔红绣就要来了,你还想说什么?” 随即拔高声调对众人道:“诸位姐妹勿怪,我阿姐酒量不好,方才略微多饮几杯,这才失了态。” 姜妙茹把她那句话听进去了,不再口吐狂言,也不管扶着自己的是谁,抱着人就是一阵啜泣,久久止不住。 众人虽没看上更多热闹,却也知道那姑娘是为自家颜面,行事倒还算机灵。 等到姜妙茹哭累了,她才顺势起身,找到刚刚搀扶自己的那个姑娘,柔声道:“烦请姐姐替我照看片刻,我去内院寻一下姨娘。” “姨娘?”旁边有人出声,“这不是你亲姊姊呀?” 姜念轻轻抿唇,满身沉稳内敛,轻轻说:“我娘亲过世早。” 可就这么一句话,供人浮想的地方可就多了。 姑娘家醉酒失态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自然是自家人去说更合适些。 女子也对她生出怜悯:“你去吧,这里有我。” 姜念千恩万谢,退出了主厅,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跟来的女使,脚底抹油就往园子跑。 谁要去寻崔红绣,姜妙茹该怎么丢脸就怎么丢脸,都是她自己蠢。 她可不认死理,方才一群男人里,她略微相中三五个,觉得是能接触一下的,找个借口离席罢了。 等见了男人,她就说是要去找人但侯府太大迷了路,谁能指责她? 再不济,还有姜鸿轩能给她垫一下…… 姜念低头赶路,根本没察觉迎面有人过来。 两人都走得很快,猛一下撞了个趔趄。 细小的身子往旁边倒,好在被一双及时伸出的手拽住。 她揉着钝痛的额角,“你……” 第7章 你就是我的后娘? 她是想埋怨的,可看清这人,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居然是刚刚各家姑娘议论的,风评极差的韩钦赫。 碍着姜默道想把她嫁给韩荀,也就是这浪子他爹这件事,姜念再厚的脸皮都生出了一丝尴尬。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韩钦赫见撞上的是个如珠似玉的小姑娘,笑意立刻攀上清俊的面庞。 他的手还扶着姜念小臂,被姜念晦气甩开。 “无事,公子莫见怪。” 说完丝毫不打算停留,绕开他就要往前走。 可她的脚步往哪迈,韩钦赫就偏偏挡在她身前。 看出他有意阻拦,姜念只能硬扯出一抹笑,“公子,可否借过?” 男人眼光毫不收敛,自她头顶看到鞋面,最后盯着她无辜的眸子,一双含情目兴味更浓。 “我何时拦你了?倒是我要说,你偏与我走同一边是什么意思。” 好啊,倒是会倒打一耙。 “公子莫要说笑了,我有急事要去寻家中姨娘。” “哦,这样。”男人眼光流转,忽然又道,“我也要去内院寻我娘亲,不如干脆,你我结伴而行?” 姜念忍了忍。 姜念又忍了忍。 最终她忍无可忍! “你娘亲,怎会在内院?” 她差点嫁给韩荀做续弦,不正是因为韩钦赫的娘亲已亡故三年! 面前男子得逞似的笑出声,随后才道:“这也不是去内院的路。” “还有,”他身子俯下来,“你果然认得我。” 很显然,她们存了同样念头的两个人,在此处狭路相逢。 姜念嗤笑一声,叹自己棋逢对手,也没打算在他这里装。 “既如此,公子与我各走各的路,谁都别管谁行吗。” 韩钦赫是惦记那满厅的姑娘,姜念是记挂湖边她相中的那三五个郎君,反正谁都不耽误谁就是了。 可她刚绕出去,韩钦赫又伸手拦她,“第一回见你,你是姜家的?” 姜念看着横亘身前的一条手臂,差点难以维持面上的平静。 “是又如何?” 男子上挑的桃花目仔仔细细扫过她面上。 “嘶——”他神色古怪,“就是你啊,年纪也太小了些,竟差点成了我的……后娘?” 听见后娘二字,姜念决定了:这份体面,她不要了! 她脸不红心不跳,随口扯道:“韩公子误会,要说给韩大人的是我二姐姐,她这厢吃醉酒正在席间休息,您不妨亲自去看看您的后娘吧。” 随即大力一推,把男人推得一趔趄。 韩钦赫稳住身形,见她气鼓鼓朝前走,忽然拔高声调:“姜三姑娘,去湖边是左手那道门,可别走错了!” 左手? 姜念压根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真到要抉择的时候,她略微思索,毫不犹豫选了右边那道门。 侯府的园子很大,进来之后,她便收拾心情重新作出一派无辜天真好拿捏的模样。 只是没过多久,这分天真就转为疑惑。 不是所有男宾都到了园子里,怎么越往前走,她越觉得冷清。 月洞门过了一道又一道,宅院愈发幽深,根本不像还有湖的样子。 她这才起了疑心,想起韩钦赫给她指路时的语调,忽然就似是而非起来。 “难不成,他说的才是对的?” 可她还是不死心,又往前走一段,远远望见有个男子立于水边。 看身形很年轻,愣愣蹲在池塘边上,不知在水里看什么。 她快步上前,隔着小池塘出声:“这位公子。” 姜念都没来得及看见他的长相,那人立刻转过身,慌乱覆了什么东西在面上。 再看清时,他面上多了张玄铁制的面具。 这是……玄衣卫的面具? 可他身上宫绦云锦,分明是勋贵世家的小公子打扮。 “这位公子,我就是想问问府上内院如何走,我似乎迷路了。” 少年人面具下的半张脸紧绷,唇瓣微微抿着,望向她的眼神也满是戒备。 “公子?” 他这才偏过头,隔着一个小小的池塘,往她身后指了指。 姜念想,应当是要她原路返回。 可他真的好奇怪,带着个玄衣卫的面具,还不肯说话。 总不能是不会说话吧?世家公子里也没听过这号人。 “多谢你。” 那少年人仍旧紧紧盯着她,见她忽然又转过身,隐在华贵衣料中的手倏然收紧。 可出乎意料,那个子小小,瓷娃娃一样的少女冲他粲然一笑。 “方才虽没看见,但我想……你一定生得很好看,为何要遮着脸呢?” 他怔住了,袖间长指一点点,一点点舒展。 没得到他的反应,姜念也不意外。 她只是后知后觉有些不安,这人遮着脸,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身份有忌讳。 此处是池塘而非湖泊,他一人在此,也不像受邀在列的富家子弟。 刚刚那句话,算是替自己找补,告诉他,没看清他的长相。 可这点补救经不起深想,整个园子似乎越来越闷,姜念不自觉加快脚步。 穿过一道月洞门,身后又传来熟悉的甲胄声。 她闪身到一处假山后,不远处繁杂脚步中穿插着交谈。 “夫人,方才此处有人。” “找。” “是!” 姜念根本不敢回头看,躲躲藏藏往外走。 没数错的话,还有两道门,她就能…… “啊!” “嘘——” 韩钦赫堵上她的嘴,拉着她躲到修剪齐整的树丛后。 “别往外走了,外面全是玄衣卫。” 姜念惊魂未定,怔怔道:“里面也是。” “出什么事了?” “你惹什么祸了?” 两人同时出声,却也映证了一点: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钦赫主动解释:“我就知道你会反着走,就想再来逗逗你。” 姜念唇瓣紧抿,半天没有说话。 “喂,”他一侧肩头倾过来,撞了撞她,“吓傻了?” 姜念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你骨头一定很轻。” 男人疑惑,“啊?” “我家中人给我称过骨,说我是二两三的轻薄命。”她忿忿望向韩钦赫,“你定是连二两三都没有,否则不至于我都被你连累。” 危急关头的笑话总让人哭笑不得,韩钦赫闷闷笑了声,只道:“你还信这个?” 姜念别过头,“当然不信。” 她几乎能断定,此刻腹背受敌,就是因为池塘边的那个少年人。 可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也没看见他的长相,这样被抓走,未免太冤枉了。 第8章 水性杨花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韩钦赫问。 姜念回神摇头,“我发觉走错路以后就出来了,里面还能有什么。” 遇到那个人的事,谁也不用知道。 就当她没遇见过。 韩钦赫凝眉沉思,透过绿叶掩映,他看见两拨玄衣卫在不远处汇合。发现他们,不过是一时半刻的事。 为首的女子形销骨立,脊背却挺得笔直,赫然便是宣平侯夫人。 有一男子上前禀报:“夫人,已将北园封锁。” 封锁了,在抓到人之前,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韩钦赫沉沉呼出一口气,盯着身前少女发顶,缓缓贴上她后背,“你信不信我?” 耳廓似被火燎过,姜念转头,“什么?” …… 片刻之后,玄衣卫押着一个身量娇小的姑娘,到了侯夫人面前。 他们下手也没个轻重,分明只是随意一推,那姑娘就没跪住,直接跌在了地上。 素白裙裾曳到擦破的手掌边,姜念艰难仰头。 女子约莫三十五岁,因着仍在守丧,头上只点缀两朵绢花,本该慈蔼的面庞,在此刻显得格外尖利。 “夫人,如何处置?” 姜念望着侯夫人,一时忘了吐气。 却见那女子红唇微张,再是无奈阖目,面上显露不忍。 “掐死,扔进池塘吧。” 说罢,转身就要走。 姜念也是惊到了,有人碰到自己手臂才连忙大喝:“谁敢!” 她外表柔弱,这一声气势却很足,那些要上前的人都收住了手脚。 侯夫人身形一顿,这才仔细看了看她。 却听她又道:“宣平侯夫人,我虽不知犯了您什么忌讳,可我是谢太傅的人;他今日也在府上,您要杀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他的意思?” 身边女使及时上前,“她是通政使司一个经历的女儿,姓姜。” “呵,”侯夫人面上现出轻慢,“你是谢谨闻的人,怎么我不知晓?” 姜念勉力撑起身子,毫不畏惧地仰头直视那双凤目,轻佻道:“谢太傅是个男人,正值壮年的男人,就算您是她亲娘,也不能每个女人都叫您知道吧。” “放肆!” 侯夫人身边女使出声呵斥,而她本人则是噙着讥讽的笑,锐利凤目中现出一阵鄙薄。 “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东西。”继而转身,吩咐着,“把她带进来。” 姜念又是被人架着往前走,余光观察着那些玄衣卫。 抓到人以后,他们迅速收队,跟着侯夫人进来了。 她这才放心低下头。 这样,就能确保韩钦赫出去了。 她又被人推到地上,好在这回屋里铺着柔软的地衣,只是她手上的血染红了上头的青绿,一阵阵刺痛。 她彻底冷静下来,缓声说道:“您就对谢太傅说,我是姜念,他就知道了。” 舒太后与谢谨闻此时就在隔壁院里,侯夫人朝女使抬了下巴,她便立刻出门去了。 没有人说话,侯夫人闭目养神,屋内只有姜念缓缓平复的呼吸声尤其吵闹。 那女使回来得比她想的要快。 侯夫人都不肖问,女使站定身形,冲她摇头。 这便是说,谢谨闻无意保人。 姜念也看懂了,虽说破局的关键本就不在他,心却难免冷了几分。 对尊贵的太傅大人来说,睡了两年的情意,甚至换不来他见自己一面。 隔着个传话的人,轻易就给她判了死刑。 “还有什么遗言吗?” 侯夫人眼神冰凉,垂眼睨着她,好似在看一具死尸。 姜念非但不慌,反而顾自笑一声,“夫人当真以为,园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吗?” “好一个谎话连篇的丫头!”她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侯夫人凝目思索,随即嗤笑,“你够聪明,运气却不够好。” 这回她背过身,示意不用再等。 身强体壮的男子立刻按住姜念,她挣扎着继续喊:“夫人不妨想想,今日这么热闹的时候,我一个人跑这么远做什么?” “这园子原本空无一人,好端端的我怎会进去!” 已经有人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力气大到几乎能将她勒断。 姜念说不出话了,面庞涨红,眼角被逼出泪。 那些话在侯夫人耳中回荡,尤其是那句,“这园子原本空无一人”。 最终,她还是不得已抬了手。 重新嗅到生的味道,姜念捂着胸口,撑着地面重重吐息,眼前仍旧一阵阵眩晕。 “说说吧,你在那里做什么,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姜念从她面上读出了杀意,却毫无畏惧地、艰难地朝人露出笑,“您不是说我水性杨花?” “我就是在那儿,私会情郎呢。” 她模样狼狈,发髻在推搡间散乱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可神情坚定,望着人毫不露怯。 与其相信谢谨闻看上她,侯夫人更愿意相信现在这个说法。 她不知检点,跑到冷清无人的北园私会情郎。 “所以,你方才攀扯谢谨闻就是在拖延时辰。” 姜念已不愿提起这人的名字,因此低着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不知您园子里有何秘密,就算我们真知道,方才您差人往返的这一会儿,足够他出去将此事说与人听了。” 姜念放缓语调,“您要是杀了我,他一定会告诉别人。” 侯夫人闭上眼,瘦弱的身形微微摇晃。 女使上前搀扶,素白的群裾在地上曳一圈,最终随着她的身子陷入顶上那把交椅。 她不禁扶额叹息。 她不过是想撑起宣平侯府。 不过是想趁这个热闹的日子,让那两位来见见她寻的人。 怎就会生出这种事端? 姜念微微安定,接下来,就要等韩钦赫了。 希望他说到做到,否则…… “夫人。” 屋门被轻轻扣响。 侯夫人望向身边,那女使便道:“进。” 进来的是个玄衣卫,躬身朝人行礼,“门外有一公子求见。” 姜念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半颗。 韩钦赫被放进来,也不急着做别的,蹲在姜念身前,满面疼惜。 “没事吧?” 他捧着姜念擦伤的手,“怎么弄成这样?” 姜念强忍着将手抽回去的冲动,顺着刚刚给自己安的身份,含泪朝人摇头。 “哭什么,”韩钦赫更加上道,拢住她肩头,指腹轻捻为她拭去泪珠,“不是说了相信我,我这不回来了?” 半真半假的话,说不出的别扭,她却只能半靠在男人怀里拭泪。 侯夫人托着脑袋,冷眼打量底下这两人你侬我侬。 她认得韩钦赫,花名在外的大学士次子。如若对象是他,姜念那个说法就可信了许多。 可最麻烦的是,韩荀是谢谨闻提拔的人,韩钦赫是他的儿子,就比单单一个小家女麻烦许多倍。 此刻他站起身,直言不讳道:“侯夫人,我二人之事,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第9章 干柴烈火 “哦?”虽已信了七成,女子仍旧凉凉问,“你二人何事?” “自然是我们……”他低头回望姜念,犹豫一番还是说道,“我二人在园子里私会之事。” “我大致能猜到,怕是您的园子有什么忌讳。可您不必担心,我们那时干柴烈火,哪看得进别的东西。” 满堂缄默。 姜念又想翻白眼了,可她只能克制着,神色复杂地低下头。 侯夫人对他尚存几分客气,却也仅仅是语气上的。 “韩小公子,你父亲是大学士,轻易我也不想交恶。可擅闯北园就是你们不对,你要我凭什么放过你们?” 韩钦赫平日不着调,遇到大事却也头脑清明,“我们私会,是于德有亏。可既然您那个园子如此金贵,府上有那么多玄衣卫,为何不严加看守?” “如今我们不过误打误撞,也不能全怪到我们头上!” 这就是侯夫人最头痛的事。 为了避人耳目,她的布防全在那人居住的院子里。 谁知他会自己跑出去! 年轻的男子毫不畏缩,低下头,又与姜念交换眼神,示意她安心。 “夫人,就这么说吧,我已交代了几个朋友,若半个时辰之内我没回去,便到某处寻我。” 在宣平侯夫人凉到彻骨的眼光里,韩钦赫露出了往日那般轻佻的笑。 “而我在那里,提前放置了一张字条。” 通身素锦的女人这才发现,今天这一场,已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可以遮盖的。 “上面写了什么?” “自然是写了,您最担心的事。” 似是而非的答案,叫人气得发笑。 “你跟这丫头,当真般配。”她评了一句。 韩钦赫浑不在意,认真道:“夫人,半个时辰很快的。” “好!”女子振奋精神,从交椅上起身,“哪间屋子,我亲自陪你去。” 韩钦赫不搭理,回身扶起姜念,“那就一起去。” “好,好。” 侯夫人点着头,率先朝外头走,韩钦赫扶着姜念跟在后头。 浩浩荡荡一群人,像是寻常的同行,又人人紧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姜念与人靠在一起,有气无力说了句:“还挺机灵。” 韩钦赫低笑一声,“你也不赖。” 出了这院子,小命也算保住一半。 只是刚刚被掐得半死,这会儿一说话便难受,姜念又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拐角处撞见个人。 谢谨闻望着她,眼光移向她后背那只,正亲昵为她顺气的手。 沉如古井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 见了这人,姜念只觉挫败。 讨好他两年无疾而终,方才竟真有一刻不切实际地幻想过,谢谨闻会不会保她。 亦或是说,至少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她。 可现实没什么新意,这男人已和自己断了,与尊贵的太后娘娘在一起,怕是想都不愿想起自己。 谢谨闻第一次从她面上看见那样的神情,冷淡、决绝,甚至透着一丝厌恶。 叫他几乎要想不起来,零碎两年时光里,她是如何诉说衷心,如何满眼爱意望向自己的。 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指骨几乎要透出皮肉。 身后女子柔声问:“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舒太后却望见了那一行人当中,格外显眼的一双男女。 “那不是韩荀的小儿子吗,搂着的那个是谁啊?” 身边女使道:“回太后娘娘,是通政使司经历姜默道的小女儿,名字叫姜念。” 舒太后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又去看谢谨闻,“今日进来之时,你就在看这个姜念。” 这回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事实。 谢谨闻却说:“我疑心她是临江王的人。” 女子面色倏然一变。 要真如此,那可不是一桩小事。 而侯夫人听着韩钦赫指路,东弯西绕竟是到了南园里,各家公子哥在的那片湖边。 许多人都瞧见了他们,隔岸议论他们在做什么。 姜念早从韩钦赫怀里起来,并与人站开了三步远。 这举动叫一众女使暗暗嘲讽。 “韩公子,我问的是字条在何处。”侯夫人此刻面若寒霜。 “您别着急啊,”韩钦赫往边上走了两步,忽然振臂高呼,“沈兄,姜兄,快来快来!” 这下不止侯夫人困惑,姜念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可韩钦赫还在喊,直到那两名男子绕到跟前,向侯夫人行礼。 一个是沈渡,还有一个便是姜念那蠢哥哥,姜鸿轩。 不等这两人开口询问,韩钦赫便已先拉过沈渡。 “夫人不是问,今日出席男子中可有人合适为世子讲书,依我看,非季舟兄莫属!” 沈渡虽不知所措,却也没有冷场,忙说着:“韩贤弟谬赞,今日到场皆是青年才俊,风雅云集。” 一旁姜鸿轩憨笑着插嘴:“韩兄,那我呢?” “你啊……” 韩钦赫那双桃花眼移过来,在姜念身上转一圈,姜念便是一阵心慌。 不出所料,这人又要为非作歹了。 可偏偏她此刻,没法去阻拦。 “姜兄,是这样。”韩钦赫放开沈渡,收了笑显露几分认真,“侯夫人许诺,能替我请旨赐婚,我……” 姜鸿轩就算天资蠢顿,眼光几个来回也明白了,“你,你看上我三妹妹了?” 韩钦赫不敢看姜念,讪讪点头。 沈渡却是有些意外,直直望向队伍后头的少女。 姜念微微蹙眉,对他摇头。 “韩兄,”沈渡立刻出声,“这种事你不该问姜兄,还是得过问姜姑娘的母亲。” “是是是,”姜鸿轩也应和,“我娘亲此刻应当在内院,一会儿散了席,我带你去寻她。” 侯夫人现在才看明白,姜念放了一个韩钦赫出去,韩钦赫又无休无止地攀扯了一堆人进来。 他们这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将此事闹大。 “夫人,您可答应了,要替我说媒啊!” 侯夫人笑了。 瘦削端庄的面孔透出亲和,一双凤目却冷得刺骨。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她的手向后一伸,女使立刻推姜念过去,“念姐儿啊,听闻你母亲过世,已有十年?” 姜念不知她要唱哪出,小心谨慎,却还是点点头。 随即听她又说:“我就只有阿珩一个儿子,也不知有个贴心的女儿是什么滋味。今日与你一见如故,我想你做我的义女,在侯府陪我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10章 萧珩指认 姜念能说不愿意吗? 崔红绣那人虽阴毒,可碍着姜默道的面子,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侯夫人发起狠来,可是能直接掐死她的! 她生平第一回觉得,崔红绣这人也还行。 “义女?”倒是姜鸿轩眼睛一亮,连忙替姜念开口,“能入侯夫人青眼,那真是小妹最大的福分!” 姜念跌了两跤浑身都痛,这会儿却只能陪着众人笑。 她们努力攀扯旁人保命,侯夫人不杀她,但要把人扣下。 真是个中庸的法子。 她与韩钦赫相视一眼,皆长长舒口气。 男子眼光下移,又落到姜念手上,“既然皆大欢喜,那不如先给阿念包扎一下吧。” 姜鸿轩也看向姜念,“妹妹受伤了?” “方才院里屏风被吹倒,得亏阿念推开了夫人。” 韩钦赫的谎话随口就来,侯夫人眼底讥笑难掩,却也没得反悔,只能认栽。 她转头吩咐:“带姑娘过去处理伤口。” 姜鸿轩:“我……” “我陪他去!” 也不等人反应,韩钦赫已追过去。 只是路过侯夫人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什么,旁人都没听清。 转身背过人,姜念的脸色彻底垮下来,被男人搀扶着手臂,左腿膝弯处一阵一阵疼。 “你为什么非要说娶我?”她为此事心烦。 “做戏要做全,”身旁男子压低了声线,“你要她信我们是一对,可不就得这样说?” 姜念身上也就一点擦伤淤痕,进到屋里,女使打了盆水取了金疮药,也就没再请大夫。 “你出去,这里有我。” 得知这二人见不得人的关系,女使也没硬留着碍眼,转身退到了门外。 男人浸湿巾帕,仔细为她擦拭手中血迹,低垂眉眼难得显露专注。 姜念却气不打一处来,“要证明我们好了,分明可以有其他的法子。” “可这个最快,”他分神瞥她一眼,“就刚刚那种时候,你还能想到什么?” 姜念不说话了,放任男人在他手上撒药,在他要用纱布包扎时,她才随意提手躲避。 “这么点擦痕,不用小题大做。” 韩钦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看手中纱布,点点头,“行。” “刚才看你走路不利索,腿也伤了?” 腿上不比手上,不合适让一个陌生男人看见。 “我自己来,你出去等。” 他这人爱纠缠,遇上这种事却不犹豫,转身避到一边。 “出是出不去了,我不看你就是。” 姜念也不矫情,撩开裙摆,挽起裤脚,果然看见膝头一片青紫,高高肿起一大块。 幸亏没破皮,淤痕褪了就不会留疤。 她俯身处理时,听男子的声音自帘外递入:“方才若我失信,你当如何?” 姜念没想到他会问,本性暴露无遗,也没什么好瞒的。 “我会说,是跟着你,还有岑太保的孙儿、吏部齐尚书的幼子,一路进来的。” 帘外人惶惑:“为何还多两个?” 瓷瓶被重新塞好,姜念放下裙裾,“今日能保命,面子是你爹给的;你守诺帮我自然最好,若你不仁,这朝中有头有脸的不止你爹一个。” 她不信,宣平侯夫人能掐死自己,难道还能把这些人的儿孙一气掐死? 只要把水搅浑,她的生机就来了。 男人听得笑了声,“你一个应付三个,撑得下吗?” “我自小胃口好。” 也习惯了,退路不能只留一条。 两人一直被关到入夜时分,才又被带到白日审讯的那个院子。 这回主屋内不止侯夫人,在她身边那张交椅上,男子身躯修长,眉眼沉沉打量过两人手臂交融处。 姜念身躯微僵,是谢谨闻。 韩钦赫何等敏锐,转身看向姜念,眼中带着询问。 姜念没理会,低头看自己鞋面去了。 “夫人,我都说没写字条,也压根不知道您的秘密,您还要做什么?” 招待了大半日的宾客,侯夫人不再年轻的面上透着些疲惫,慢悠悠取了盏茶递到唇边。 啜饮一口,她才拨着杯盏道:“白日里忘记问了,你二人情投意合,又各自不曾结亲,缘何要到我的园子里私会?” 私会一事,谢谨闻有所耳闻,此刻眼光灼灼望向那少女,也在等一个解释。 可惜姜念并未打算开口,身前韩钦赫又道:“我二人只是看对眼,若挑明了,岂非要被逼着成亲?” 他是个浪子,还没有安定的心思。 侯夫人不置可否,只转头吩咐:“把世子请进来。” 姜念低着头,不自觉攥了衣角。 宣平侯世子名叫萧珩,今年才十六岁。 老侯爷战死已是去年的事,这位世子跟着走失,今年年初才找回来,又重伤在身,迟迟没法承爵袭位。 “阿珩,到为娘身边来。” 只看一个背影,姜念就认出来了,就是当时池塘边那个少年人。 待他转过身,她只觉那句奉承没有错,这人的确很好看。 他生了一张十分干净的脸,因着年轻,下颌锋利却又单薄俊秀,一双眼睛明澈有神,极易叫人生出亲近。 只是可惜,他左侧面颊上有一道疤痕,似是刀剑划伤后留下的。 “母亲。” 姜念敏锐地察觉到,他这声喊得略显生涩。 却也没心思多想,因为侯夫人已开口问:“这两个人,你见过吗?” 萧珩先是看了看韩钦赫,缓缓摇头。 望向姜念时,他明澈的眸子定定看了许久,眉头渐渐蹙起。 姜念回望着他,心乱了,面色却不能乱。 侯夫人也察觉了不寻常,再次问道:“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萧珩有些苦恼地低下头,“我不知道。” 继而又道:“我房里,似乎全是这样的人。” 姜念重重松一口气。 这小世子,他居然分不清女人的脸! 韩钦赫也是被他吓着了,“候夫人,我们也是第一回见世子。” 所有人悬着的心,都在此刻落地。 侯夫人很清楚,这个儿子,他是不会说谎的。 “带世子回去休息。” 萧珩临走前,又仔细看了看姜念。 平常是分不大清,可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面容白皙像陶瓷烧制的娃娃,他一眼就记住了。 不过不能说,说了,她就会被人狠狠摔碎。 一切尘埃落定,姜念悄悄扯了扯韩钦赫的袖摆。 男人立刻开口:“夫人,不早了。” 侯夫人顺势要安排他们住处,身边缄默良久的男子却忽然出声:“等等。” 姜念朝他看去时,谢谨闻也恰好望过来。 “其余人可以走,”他抬手指了指姜念,“你留下。” 第11章 如何轻贱我 侯夫人面色古怪了一阵。 谢谨闻特意留下听审,这倒不离奇;这会儿该审的都审清了,他竟还要单独审姜念? 又想起白日里这丫头的“攀扯”,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咳咳,”女子故意清了嗓子,“那韩小公子,我叫人安排你的住处。” 姜念又扯住他衣摆。 韩钦赫瞥她一眼便道:“谢太傅,我马上便要向阿念提亲,这夫妻本是一体,有什么事您不如……” “出去。” 谢谨闻的眼睛古井无波,却又透着极重的威压,倒是与侯夫人有几分相似。 见那小姑娘躲在韩钦赫身后,对自己却是满脸畏惧,他心中烦躁更甚。 侯夫人心领神会,“素琴,你带韩公子过去,其余人随我去看看世子。” 她站起身,强势带走了一众闲杂人等。 屋里彻底静下来。 男人端坐交椅,姜念与他隔着一丈远,定定站立。 的确是不同了,谢谨闻想,居然连个笑脸都没有。 “没什么想说的?”最终还是他先开口。 姜念垂着眼睛,也不看他,只是摇头。 谢谨闻笑了声。 “姜念,谁给你的胆子?” 屋内很闷,听他说话要更闷。 姜念其实一直都不大喜欢他,曲意逢迎那么久,不就是想这尊大佛略施恩惠,借些势给她。 结果,却是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的胆子,自然是阎王爷给的。”她仍旧低着头,“那时您没来见我,我早死过一回了。” 男人没答话。 下一瞬,他欺身上前,捏着女子下颌,强迫她抬了头。 “做什么!”她个子太矮,竟有种双脚将要离地的错觉。 “我问你,跟那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那双眼睛里是刺骨的凉,姜念反应过来,他是想知道自己跟他的时候,有没有勾搭过别人。 她脸颊泛酸,轻蔑回望,“大人以为呢?” 男人宽大的手掌下移,掌住她仿佛一掐就断的颈子。 “我以为你清楚,朝秦暮楚的下场。” 一天之内,这是姜念第二次要被人掐死。 他的手臂如铜铁牢固,衬得她拍打反抗的动作都轻微无力到可笑。 很快红热涨了满面,她眼眶酸涩,泪水浸湿了那双本该神采奕奕的眸子。 “我……我不明白,您跟我断了两日,我就再,再找一个,那又如何?” 滚烫的泪珠打在虎口,谢谨闻想,她连眼泪都是这么热。 他冷眼盯着手中少女,直至她慢慢丢了硬气,只能如往常那般低下头,抱着自己的手臂嘤嘤哭泣。 淤堵在胸的怒意消散,他终于卸去手中力道。 那细弱的身子站不稳,直直跌在地上。 刚擦了药酒的伤处一阵一阵疼,刺激着姜念因窒息而昏沉的头脑。 “我再问你一次,”男人高大的身躯透着压迫,“来侯府有什么目的,又为何,故意接近我。” 少女狼狈撑起身子,眼睫带泪,再硬气的神情都变了味。 这才是谢谨闻记忆里的她。 赤忱热烈,却又永远娇滴滴的。他从没寻到过一点破绽,除了最后那日夜里。 “今日是折春宴,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能有什么目的?”她不得已,继续搬出楚楚可怜的面具。 “至于接近您……我跟您的时候才十三岁,不过就是年少无知,痴心妄想罢了。” 说到后面,她几乎哽咽。 谢谨闻薄唇紧抿,静静审视。 理智告诉他,这丫头根本没那么可信。可看着她,想起她断断续续,陪伴枕侧那两年,谢谨闻不可否认,他想信她。 “不过您教会了我一件事,无论我多努力,男人的心都是捂不热的,您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过!” 听见这句,谢谨闻蹲下身,见她脖颈上青痕遍布,改为扣住她的脑袋,动作甚至称得上亲昵。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嗯?” “两回,”他额上青筋隐隐跳动,“最后那日夜里,你拒绝了两回。” 蓦地,姜念后颈一凉。 她面上仍然维系着无辜,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不就是拒绝了到他身边做女使?还有什么事拒绝了? 男人的手滑向她身后,指尖隔着单薄的春衫,陷进脊骨的凹痕,又缓缓向下。 “想起来了吗。” 姜念慌了一瞬。 最后那日夜里,谢谨闻也是这样撩拨她。 而她,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在他暗示更进一步时,惊慌失措把人推开。 前后不一,她露馅了。 男人站起身,神色未变,姜念却从他面上读出人赃并获的定论。 不行! “我拒绝您,那又如何?”她急忙开口。 “谢大人,我是爱过您,可越长大我就越明白,日日指望一个男人垂怜是没有用的。” 她仰起头,这回眼底没有一点闪躲。 “我与您,无媒无聘,夜夜躺在一张榻上。我至今仍是清白身,可您心里如何想我?难道不曾在心里轻贱我?” 谢谨闻猛地将她提起,攥着她单薄的臂膀,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没有。 从没轻贱过她。 可这种解释,剖明真心的话,不该是一个上位者来说。 “大人,”姜念颤抖着开口,“我不过不想再错下去。” 谢谨闻气得发笑,“你选了韩家那小子,就是对的?” ……怎么可能是对的。 说到这人,姜念还是想翻白眼。 可她克制住,纤长眼睫如蝶翼翕合,垂眼的动作隐隐透出心虚。 “我只知道,比从前错得少一些。” 这话也不错,韩钦赫那人花归花,却至少是“名花无主”。 哪像谢谨闻,身边有个舒太后,竟然还来质问她这些! 男人的手臂卸了力道,姜念踉跄后退一步,终于重获自由。 “滚。” 她看不见男人的神情,却想着,这回算是彻底结束了。 像谢谨闻这样高傲的人,只要自己开口放弃,他又怎会拉下脸挽留呢? 先前的事她也不想了,看来勾搭这位本就是件错事,如今也算回头是岸。 她合上门,疾步踏过庭院的青石板路。夜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细碎拂过面颊。 “喂。” 姜念反应不及,往旁边一倒,幸好倚在了墙上。 看清男子隐在夜幕中的清俊面孔,她大骂:“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第12章 怎么喊我姜姑娘 韩钦赫本就是故意的,被人骂了也不恼,“我这不是等着,带你去你的屋子。” 随即凑近些,借着月色看清她,“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见鬼了?” 姜念刚过了个生死关口,这会儿捂着胸口心有余悸。 “不必见鬼,人吓人,也是能吓死人的!” 韩钦赫又被她逗笑了。 两人走出几步,他才按捺不住又道:“是我小看你啊,你和谢谨闻……竟是真的?” 听他又提那男人,姜念这回不忍了,狠狠白他一眼。 “什么真的假的。” “起先我也以为你随口编的,可刚刚……” 他眼光落在少女莹白的颈子上。 除了原先的伤痕,又添了几道新的。 姜念顺势一指,“这不就找我算账了?” 可谢谨闻要出气,又岂需他亲力亲为,对一个姑娘家出手? 越想越蹊跷。 “你就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头那个院子就是你的。” 姜念还没来得及出声,韩钦赫已顾自踏上另一条路。 真是功利,她想着,问不到就扔下自己走了。 不过要回去也不远,姜念没怎么在意。 结果她刚合上门,熟悉的身形又映在门板上。 “开门。” 一日相处下来,他这人虽不着调,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姜念顺势拉开门,“做什么?” 男子面庞被房中烛火照亮,少了几分轻佻,看着也格外顺眼些。 “喏,”他递过来两个瓷瓶,“睡之前记得擦擦,这几天别再添新伤了。” 姜念认得那两个瓶子,是白日用过的金疮药。 原来他忽然走开,是给自己拿药去了。 “谢谢你。” 姜念伸手接过,又要合上门。 韩钦赫却抬手抵住,“自己能行吗,要不我帮你?” 他身子往前倾,分明没有笑,眼下却有两道分明的泪堂,颇有些深情款款的意味。 少女仰头望着他,忽然趁其不备,重重伸手一推。 他赶忙扶住门框,“姜念!” 姜念这才没憋住笑了声。 “打住,”她伸手一指他,“这些路数你留着对别人用,我要睡觉了。” 木门关上了门内景象,只留少女一道身影映在上头。 韩钦赫盯着看了会儿,这才摇摇头,回自己院子去了。 几丈路之外,男子立在料峭春风中,一直到那人进屋关门,攥紧的拳头才慢慢舒展。 “问出什么了?” 夜风中的侯夫人卸下坚硬的外壳,更显得瘦弱不堪。 不出意料,谢谨闻垂了眼,并不答话。 侯夫人转而道:“这么晚了,也别回听水轩了,就宿在侯府吧。” 谢谨闻这才开口:“多谢姨母,不必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侯夫人才想起,这孩子似乎认床,很难在别的地方入睡。 是的,她与谢谨闻相差不过五岁,却是隔了一辈,算作他的长辈。 想到今日他的反常,她虽疑心却也没法问,只等着明日好好审那丫头。 结果第二日一大早,姜默道就带着崔氏登门了。 侯夫人本就不喜欢姜念,对这二人的殷勤也是淡淡的,多是她身边的素琴在回话。 姜默道如何不察觉,便也不再绕弯子,“昨日听犬子说,您想认阿念做女儿?” 这便只能侯夫人亲自答了,她冷艳面庞凝出几分笑,随口道:“是啊,就不知您意下如何?” 侯夫人出身南阳谢氏,是真真正正的高门贵女,虽死了男人难掩悲戚,样貌气度却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姜默道呼吸微滞,再看崔氏,便难以入眼了。 她这种下九流出身的,就算抬起来养了十几二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夫人好意,自然也是阿念的福分。”他开口,还算不卑不亢,“不过这事来得突然,我姜家也是讲礼义的门第。不如这样,在我府上摆几桌酒,叫念丫头给您磕个头,也算成就此事。” 侯夫人怎会听不出他的意图,这是想借着女儿攀上侯府,顺便将自己新攀的关系公之于众。 当真是稗官小吏,心思这般不体面。 见侯夫人垂着眼,半天都没给个答复,姜默道也有些着急。 他是想借一借侯府的势,可别反而将人惹恼了,那可就不值了。 “夫人……” “行是行,”侯夫人复又抬眼望他,“不过念姐儿昨日替我挡了伤,一下子,怕是经不起折腾。” 听她不拒绝,姜默道已然安心,这会儿难掩雀跃道:“这不要紧,您看何时方便,我们都可以的。” 女子青眉微挑,没再接话。 姜默道去看崔氏,崔氏这才又赔笑说着:“夫人,我怕念姐儿不习惯,送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人过来,您看……” 一对上她,侯夫人又别开眼。 身边的素琴继续开口:“崔小娘,侯府人手齐全,做事也仔细,定能让姑娘宾至如归。” 姜念立在门外,光盯着崔氏的背影,就知道她的脸一定黑了。 姜府跟来的人里没有碧桃,侯夫人也算帮她挡了两个眼线。 她憋着笑离开,身边姑姑奇怪地打量她。 崔氏那个姨娘也就罢了,怎么看见自己亲爹吃瘪,她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不过她也不多嘴,见姜念脚步轻快蹿上小亭,忽然望见底下什么东西,窈窕身形微顿。 “沈渡!” 姜念高举手臂朝人挥了挥。 沈渡也有些意外,望见假山溪流之上那抹身影,眼中不自觉溢出笑。 见人驻足等着自己,姜念又加快脚步上前。 “你给世子讲完课了?” 男子仍旧一身素净襕衫,臂弯夹着本《大学》。 “还没,正要去。”沈渡眼光微顿,瞥见她脖颈新添淤痕,却又淡淡移开眼。 只是又问:“姜姑娘如今住在侯府吗?” 面前少女不答话,就只是仰头看着自己,认真之中隐隐透出不满。 他反应不及,便只能问:“怎么了?” “没事,”她略显刻意地别过头,“我就是在想吧,我喊你的名,你却喊我姜姑娘……啧。” 这便是说,嫌弃他与自己生分。 沈渡怎会听不出来,弯了弯唇,声调压低几分,“那你想要如何?” 第13章 你侬我侬 姜念等的就是这一句,“没人的时候,你喊我姜念就好了。” 男人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魔怔似的跟着开口:“姜……” 余光却瞥见后面匆匆追来的女使,他忽然改口:“念姑娘。” 姜念尚未察觉,只当他还不肯跟自己交心,笑了声也只道:“沈渡,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低下头,没有反驳。 “行了,我不耽误你,你走吧。” 身边少女离去,那女使从凉亭追下来,对着男子福了福,“沈先生。” 沈渡颔首,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温和,没透出半分不悦。 而姜念也很快将他抛到脑后,自己新院子的门口,正立着个熟悉的人。 她左膝的伤口开始痛了。 “我说怎么一路走过来眼皮跳,原来是要见姨娘了。” 侯夫人不待见她,崔氏在堂屋受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见了姜念却也不能发作,憋得妆容精致的面庞都微微牵动。 “受老爷嘱托,我就来看看你。见你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 “崔姨娘,”姜念叫住她,“不去我房里坐坐?” 崔氏转过身,就看见跟在姜念身边,那个颇具威严的女使。 碍着面子,又不好不答应了。 “既是你相邀,那我也见识见识侯府的气派。” 姜念点点头,转身对那姑姑道:“我姨娘同我说几句话,姑姑在外头候着吧。” 她本就是侯夫人拨来盯着姜念的,也知道姜念和这庶母不对付,狐疑一阵,最终规矩应了声是。 进了门,崔氏也不装了,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宽敞的居室,竟是比姜家主屋都要气派。 “要说你聪明呢,”她刻薄开口,“如今飞上枝头,也算只假凤凰了。” “是啊,”姜念一屁股坐到自己榻上,“只是可怜姜妙茹,宴会出丑不说,连假凤凰都没得做。” “你……” 一下戳了崔氏两个痛处,这美妇人面色立刻变了。 她压低了声调,忿忿骂着,“你个小贱人,就是你害茹儿出丑的是不是!” 昨日她回到主厅,却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烂醉如泥,满口胡话念叨着沈渡。 不止是守着她的几个姑娘,许多贵妇人也听见了。这下姜妙茹除了嫁给沈渡,根本就没法收场! “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姜念满面天真,“难不成,我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掰开她的嘴往里面灌酒不成?” “唉呀,”她叹息一声,“方才还见到沈大人,早知道帮姐姐说说情了,看他能不能怜香惜玉,收姐姐做个贵妾。” “你给我住嘴!”崔氏气得眼前发黑,再没法压制声调。 姜念却还要说:“怎的姨娘不满意?这有其母必有其女,如今姐姐都不必做外室,直接就能当个姨娘,您该欣慰才是啊。” 多少年过去了,每次姜念都拣这些痛处,翻来覆去地说。 可偏偏,崔氏每一次都上钩,气得浑身都在抖。 “照你这么说,你就该像你娘,一辈子生不出儿子,还是个短命鬼。” 姜念的神色冷下来。 “怎么我娘是如何走的,您似乎很清楚啊?” 崔氏出了口恶气,狠狠盯着她道:“她林月华出身富贵又如何?还不是瞎了眼嫁错人,二十几岁扔下你就死了!” “是啊,”姜念身上的嚣张气焰熄灭,忽然失神道,“真是可惜,那时腹中的死婴是我弟弟,若能保下弟弟,如今又有姜鸿轩什么事。” 崔氏红了眼,张牙舞爪到她面前,胸口起伏。 “你以为……” 姜念盯着她近乎癫狂的面庞,屏住了呼吸。 说吧,告诉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扣扣扣——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门忽然被扣响。 “姜念,你在里头吗?” 是韩钦赫。 崔氏听见男人的声音,混沌的神志倏然清醒,忙直起身子走到一边,理了理衣裳发髻。 就差一点。 姜念捏紧了拳头,差一点,崔氏就要说出她动的手脚了。 “姜……” “我没死呢!” 她忿忿起身,拉开门太过迅猛,韩钦赫差点就跌进来。 转头看见房里的崔氏,他眼珠子乱转,眼神询问她是什么情况。 姜念压根不想说话,倒是崔氏重新噙笑迎上来。 “这便是韩二公子吧,还真是有缘,念姐儿嫁不成韩阁老,倒跟你成了一对。” 韩钦赫出身好,崔氏却不眼红。 韩家两代三个儿郎,长子韩钦池颇有青出于蓝之势,偏他韩钦赫是个满腹酒肉的纨绔。 崔氏想着,谁家女儿嫁给他都是作孽,配姜念这小贱人倒是正好。 韩钦赫从不是蠢人,桃花目噙笑打量过崔氏,转头问姜念:“这位姐姐何时来的?可是你姜府的二姑娘?” 姜念摸不着头脑,诧异地看了看崔氏,又看了看韩钦赫。 只要不是个瞎的,就不会觉得那女人是她的姐姐。 崔氏也是发笑,抬手摸了摸发髻中的金钗,虽觉得这人蠢笨,却也对他少了几分厌恶。 “韩小公子真会说话。” “哦!”他仔细看了看她的妇人发髻,恍然大悟,“这怎会是你姐姐呢,沈兄如今就在侯府,你姐姐要是来了,早跑他那儿去了,是吧?” 屋内一静。 也没外人,姜念直接笑出声。 崔氏怒目圆睁,踏出门不忘阴阳怪气道:“你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说罢重重“哼”一声,甩了绢帕就走。 “怎么回事,你这姨娘和侯夫人都这么说。” 她和韩钦赫如出一辙的嘴上没分寸,能气死个人,因此总被评一句般配。 姜念摇摇头,又想起方才被打断的谈话,对这人的怨恨又起来了,忽然一脚踹在他腿上。 “没看见关着门吗?什么要紧事不能等等!” 韩钦赫呼痛揉腿,却也认了,“我就要回家去了,不是想着来跟你道个别。” 如今侯夫人也见了姜家人,姜念没有性命之忧,韩钦赫走得放心。 “至于婚约的事……”他低声凑近,“先走个形式,后面再想法子推掉。” 姜念望向他那双常含笑意的眼睛,不得不羡慕他有家可回这件事。 “哦。”她略显失落地应一声。 “怎么,”韩钦赫也察觉了,“舍不得我?” 他倚着门板,俯身贴向她白皙的小脸。 “若是想我留下,尽管开口,我会好好考虑。” 姜念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正要开口回怼,外头一道女声便闯进来。 “你侬我侬的,真是年轻啊。” 第14章 哪有人冻死在暖春的 侯夫人一身素服,头上簪着一大一小两朵绢花,也不知在院门口立了多久。 韩钦赫回头望去,又与姜念对视一眼,这才噙笑直起身子。 “夫人来得正好,阿念借住这段日子,可要请您多加照拂。” “怎么,你竟是要走了?”侯夫人意外得有些刻意。 韩钦赫早让人递消息给她,听她这个口吻,顿时预感不好。 “……夫人的意思是?” “世子初至京都,如今一人读书正是寂寞,我向韩阁老提议了,让你给阿珩做伴读。” 韩钦赫喉间艰难滚动,“我爹他,同意了?” “嗯。”侯夫人语调上扬,冷艳的面庞隐含得意。 姜念没忍住笑了声,自觉偏过头。 “行吧,”韩钦赫也算了解自家老爹,很快接受了,“那正好,我同阿念也能多几日相处的日子。” “姜念出来,陪我出去散散心。” 对这“义母”的要求,姜念自然没理由拒绝,看了眼韩钦赫,算是告别了。 侯府实在太大太气派,两处园子都是回廊曲折、山水相和,也怨不得她前一日迷路。 “底下人说,今日你在门外听着?” 姜念知道,她问的是姜家人来的时候。 “是。”姜念毫不避讳地点头。 侯夫人忽然回头打量她,又想起方才一对男女,眼中难以遏制地涌现轻慢。 “你不像那侧室倒不奇怪,却也一点不像你爹。” 听了这句,姜念难得向她显露后辈该有的乖顺,“多谢您的称赞。” 说她不像姜默道和崔红绣,对她来说就是夸奖。 侯夫人也品出来了,“你不喜欢他们。” “也是,”她继而又说,“我说你被屏风砸了,你那亲爹非担不关心,就想着何时能正大光明地攀上侯府。” 姜念凉凉接道:“您也觉得他吃相难看。” “我知道,您不肯放我走,是还没对我放下芥蒂,我大可以向您交个底。” 侯夫人收住脚步,与她在一株杨柳边站定。 “您稍微查一查,就知道我在姜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保全自己都难,要吃饱穿暖都得想尽办法。” “这般自顾不暇,我当真没力气再去探寻侯府的秘密。” 和风轻拂杨柳枝,少女鹅蛋脸讨喜,一双清凌凌眸子很是坚韧。 侯夫人望着她,没顺这个话头往下接。 “你这人有个长处,不知你自己可有察觉。”她别开眼,缓声道,“你说话的时候,让人有种……想要相信你的冲动。” 姜念怔了怔,立刻问:“那您的意思是……” “叫我更不敢信你了。” 姜念重重泄了气。 好嘛,这位夫人也是真见多识广,她这一手都能骗谢谨闻那么久,在侯夫人这里就行不通了。 “不过……” “不过什么?”姜念的眼睛又亮了。 “我可以给你机会,”侯夫人神色倨傲,如同施予恩惠,“侯爷走了之后,阿珩的性子一天赛一天内向,你就当他是义兄,好好相处。” 先前因为偶遇萧珩差点丧命,如今却又要她到萧珩身边去,姜念想不通这点意图。 “不愿意?” 她扬起脑袋,正色道,“可以,但作为交换,您要把我的贴身丫鬟接来侯府。” 侯夫人嗤笑,“你觉得自己,配和我谈条件?” 姜念丝毫不怵,“这对您来说就是举手之劳,怎么想都是您赚的。” 倒也没说错,侯夫人只道:“过段日子,看我心情吧。” 这就是要看自己表现的意思。 姜念稍稍安稳,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宣平侯是武将,他这位夫人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 侯夫人暂时摆平了姜念,要操心的事却还有很多,尤其隔天听水轩就有人来,说了谢谨闻的近况。 “什么,病了?”她好不容易坐下喝口茶,这会儿也匆匆放下,“前两日来的时候,还见他好端端的。” 谢谨闻与她年纪相近,却自幼丧母,前几年侯夫人不在京都,如今也只能将他视若己出。 身前人躬身回话,“说是这几日,寒症反扑了。” 谢谨闻这两年很少犯寒症,侯夫人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这都入春多久了,哪有人熬过寒冬,反而冻死在暖春的?” “太傅病情的细则只有内院心腹知晓,奴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唉,”刚坐下没多久的女子只得再度起身,“去看看吧,可别又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入夜,一男一女立在主屋外,神色都有些僵硬。 “今日到谁了?”男子问。 梧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沉声道:“你。” “唉……”白刃年纪不大,端着碗药在门口徘徊,迟迟不肯进去。 “梧桐姐姐,要不你行行好,告诉我那姑娘是谁,我直接找她去吧。” 女子素净的面庞毫无波澜,显然听过太多遍,已到了懒得答话的地步。 “唉呀!” 这下他更急了,这主子平日里都算好相与,只要认真做事其他不用愁。 可大抵久病缠身的人都是如此,一旦病症反扑便喜怒无常,送碗药进去都能要他半条命。 “你做什么呢?” 听见这道女声,白刃收住不受控的脚步,面上现出喜色,“夫人来了!” 他忙上前道,“主子的药煎好了,正要送进去。” 见他这殷勤样,侯夫人就知道是谢谨闻又闹脾气。 “给我吧。” “是是是!”白刃高兴地递过去,庆幸总算逃过一劫。 梧桐为侯夫人推开门,在男子一脸喜色中开口:“这回不算,下回还是你。” 白刃哀嚎:“梧桐姐姐……” 明明已近暮春,谢谨闻的屋子依旧熏得很暖,叫身体康健之人反而生出不适。 侯夫人将药碗放置束腰月牙桌上,倏然一阵凉风拂面而过。 “怎还开着窗呢?” 她走上前,作势要合上那扇虚掩的梨花木窗。 “姨母,别……” 就算谢谨闻不出声,侯夫人也会收住动作。 听水轩伺候的人都很仔细,这扇窗之所以没关,是因为窗台缝隙中不知名的种子生了根,一从嫩枝俏生生卡在那儿。 侯夫人盯着那一处,神情古怪得,像是那日谢谨闻忽然提出,要单独审姜念。 她扶窗回头,见那病中之人竟急得坐了起来。 她好像知道,这病该怎么治了。 第15章 谢谨闻终于开窍 侯夫人自己搬了圆墩到他床边,谢谨闻靠坐床头,并不看她。 两人相差不到五岁,面容能窥得三分相似,平日相处也更像姐弟。 “我听说,你先前有个暖床的丫头,陪了该有两年。” 男子别过头,下颌紧绷。 侯夫人也不急,装傻问着:“怎么不叫她陪了?” 宣平侯府再遇之后,他又着人仔细查了姜念出生至今所有大事,除了那年在衡水边缠上自己,再没有任何破绽。 当年他也问过,她图什么。 十三岁的小丫头睁圆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我喜欢和您在一起。” 而现在…… 鸦黑的眼睫微垂,谢谨闻想,她还不如有所图,叫他能心安理得地厌弃。 “她不愿意。” “不愿意?”侯夫人好似听了什么笑话,“她不愿意,你就没办法了?” “谢太傅,没记错的话,你是太傅吧?她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你抬抬手,她还能说不?” 谢谨闻望着她,似是想问什么。 “别这样看我,”这位年轻的姨母对他显露了怜悯,“你对姜念的心思真不难猜。” 男人再度垂眸,没打算辩驳。 “她有旁人了。” “就那韩钦赫?” 谢谨闻默认。 “阿筠,我虽只年长你五岁,可毕竟嫁人生子过,有些事我就是比你看得清楚。” “她不是个容易定心的人,与韩家那小子不过三两日的事,与你却有两年之久,孰轻孰重,不必我说吧?” 谢谨闻想起她的眼睛,又想起她身上的暖意,最后却只剩满面濡湿的泪痕。 闹到这种地步,她不会再自讨没趣,自己也不好回过头去找他。 而立之年,难得无措。 “我该……怎么做?” 见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惴惴不安询问该如何讨姑娘欢心,侯夫人没忍住笑了声。 这外甥长到三十岁,总算是开窍了。 …… 第二日姜念早早起来,捧着本《大学》,被女使领到东华堂。 韩钦赫打着哈欠,同样被拎来给萧珩当伴读。 原以为会很枯燥,没成想竟比预料之中更枯燥。 就一句“顾諟天之明命”,萧珩愣是不懂,翻来覆去与沈渡说了许久,非要他说清上天赋予人的禀性到底有哪些。 “喂,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韩钦赫百无聊赖,已窜到姜念的书案后。 陪侍的人说了,老侯爷重视世子的骑射,对读书这块略有忽视,这才要趁养病恶补一通。 姜念身子向后仰去,“我看他挺认真的,不像找茬。” 韩钦赫托着下颌叹息,“大家都是人,真会不知道人怎么做是好的,哪些算好的禀性?” 姜念不接话了,其实她一直觉得,萧珩这人挺奇怪的。 第一次见面,他就寡言少语到有些离奇。 这种少言与谢谨闻不同,并非自持身份,也并非性情内敛,反而更像是…… 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这边两人嘀咕一阵,另一边萧珩终于得出了满意的答案,起身向沈渡作揖。 “多谢先生解惑。” 沈渡颔首回礼,“为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两人齐齐转头,却见韩钦赫与姜念头靠着头,一副亲昵无他的模样。 姜念正与韩钦赫说到今日午膳吃什么,也不知何时有个少年人忽然站在身边。 他唇瓣张了又合,似是在反复斟酌要怎样开口。 “世子若不嫌弃,便喊我一声阿念妹妹吧。” 名义上来说,萧珩的确是她的义兄,自己能算作他的妹妹。 少年人面上闪过喜色,终于坚定开口:“阿念妹妹。” 他笑得无害又满足,姜念脱口而出:“真乖。” 见她跟谁都能言语亲昵,韩钦赫斜一眼萧珩,那少年人却压根不理会他,只盯着姜念看。 这小世子,有些奇怪啊。 姜念暂且不管这些,只站起身问:“沈先生,这算是下学了吧?” 人前,她还是自觉与沈渡划清界限。 沈渡低眉应她:“是,已近一个半时辰。” “走吧。”韩钦赫利索起身,顺势要与她同行。 “等等。” 姜念一回头,发觉是萧珩立在原地出声。 “阿念妹妹,我想出去街上逛逛,能否,邀你一起?” 他说这些话时难掩生涩,舌头生了锈似的。 不过姜念没空深究,只看向陪侍萧珩身边的几个女使,“世子的伤,可痊愈了?” 萧珩也望向那两个姑姑。 她们自然拿不准主意,说此事要呈报侯夫人。 侯夫人听说时,一双凤目微凝,沉声问:“是谁说要出去的?” 女使规矩回话:“是世子主动开口的。” “从天卫军拨两个人,暗地里跟着。” 天卫军,是玄衣卫精英一百人的统称,也只有这一百人配得玄铁面具,如今受宣平侯府直接调遣。 女使应了声是。 终归是得了侯夫人许可,萧珩要跟姜念出门,自然也落不下韩钦赫。 不过更让姜念欣慰的是,沈渡当即提出同行,让她也能得几分趣。 刚跨出侯府大门,他们三男一女谁与谁同行又成了问题。 韩钦赫站在姜念身边,而姜念看出来了,萧珩是想同自己一起走的。 他尚显稚嫩的面上有一道浅浅疤痕,非但没影响他的俊秀,还在低头不语时添了几分孱弱,叫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姜念看向沈渡,这宽袍大袖的男子立刻会意。 “韩贤弟,姜姑娘毕竟是女儿家,与兄长同行更妥。” 韩钦赫有些意外,“沈兄,我这马上要提亲了……” “将要提亲,也还没公之于众。”素来温和之人难得打断人说话,“更何况,就算已定亲了,婚前也要恪守礼法,不得越界。” 韩钦赫那双桃花目中透出困惑,“你何时成了这般迂腐之人?” 沈渡:“《曲礼》曰,欲不可从,志不可满。” “行了行了,”他只能不甘不愿走到沈渡身边,“让我这未来娘子同她哥哥走,行了吧?” 沈渡抿唇不语。 第16章 四人行 萧珩如愿与人同行,时不时转头看她。 姜念的心思也聚在他身上,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开口,只得主动问:“我身上有何不妥吗?” 少年人下意识别过眼。 “……没,没有。”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姜念安心。 性子内向,看着很好拿捏。 她故而追问:“那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身边人略显别扭地转过来,“你好看。” 姜念一怔。 这么实诚,又让她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既然他不讲那些弯弯绕绕,姜念也直言不讳:“可昨日,你分明说认不出我。” 他对他母亲撒了谎,为她这个仅仅一面之缘的人。 姜念想听他的理由,或是说,他到底图什么。 萧珩明显反应了一下,随后才低声说:“我怕她,杀你。” 少年人言尽于此。 姜念忖了忖,最终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自己有,萧珩也可以有。 不必宣之于口,只要做出的选择有利于她,那便足够了。 她只冲人笑了笑,“虽不知你为何帮我,但是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 萧珩似乎不大重视她口中的“人情”,眼光不知被什么吸过去,“你看那个!” 身边人快步上前,姜念只得跟上。 那是个卖陶瓷摆件的小摊,绢布上整齐放置了许多个小人。 萧珩一眼选中个穿鹅黄衣裳的仕女,置于掌心,托到姜念面前。 “好像你。” 姜念低头凑近,仔仔细细看那个瓷娃娃。 温热的呼吸洒在掌心,少年人心神不稳,手腕不受控地缩了缩。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没叫自己太露怯。 姜念抬头时神色复杂,“你这是……说我胖?” 她盯着瓷娃娃那张脸许久,愣是没看出半分相似不说,反倒注意了这小人体态丰盈,脸蛋活像剥了壳的鸡蛋。 萧珩是从她的神色中察觉不妥,立刻问:“你不喜欢别人说你胖?” “当然,”姜念都被他的认真样逗笑了,“哪个女人喜欢别人说自己胖?” 这话一出口,少年人显然急了,慌忙将那小人放下。 “那你不像这个。” 他也分不清什么瘦啊胖的,就是这个看着暖洋洋的,他才觉得像姜念。 心急如焚地寻觅一圈,可瓷娃娃大多憨态可掬,女子身形也追求富态,愣是挑不出一个瘦长的。 萧珩急得耳朵都红了。 “行了,”姜念从小人堆里寻到刚刚那个,转向摊主问,“这个多少钱?” 把差点掐死她这件事翻篇,侯夫人出手还是大方的,她一个尚未公开的义女,一个月竟能放十两月钱。 “姑娘手里那个做工好,三十文铜钱。” 羊毛出在羊身上,虽是个没用的摆件,可花在萧珩身上倒也值,姜念果断掏钱了。 转手又递给身边少年人,“喏。” 萧珩的反应一直都是慢半拍的,看了看手里的瓷娃娃,犹疑问着:“给我吗?” “对呀,”姜念冲他笑得明媚,“你喜欢,自然是送你的。” 带着薄茧的肌肤紧贴微凉的陶瓷,萧珩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只道:“谢谢你。” “阿珩哥哥不必客气。” 反正是拿你家钱买的。姜念识趣,后半句便不说了。 可见他真爱不释手,捧个金元宝似的一直小心攥在手里,她又有些忘形。 “呐,你这么喜欢,这东西能不能抵过我欠的人情?” 萧珩撒谎救了自己的命,根本不是一个小物件就能持平的。 姜念做好了被人驳斥的准备,转头却见人把东西认真收进胸口褡裢,澄澈乌黑的眼睛不见一点不满。 “好。” 他甚至还心满意足,冲自己笑了一下。 就那股单纯劲,姜念再宽的心,都不可控地生出了罪恶感。 作孽呀,这世子还只是个孩子! 她脸上发烫,转头去看另外两人,却见刚刚还争着和自己同行的韩钦赫,如今在一家小小的首饰摊前,与两名妇人聊得火热。 甚至还为人选了簪子,亲自给人戴上。 对此,姜念只能摇摇头。 这人的确体贴,体贴到有些太博爱了。 “在看什么?” 男子的声线如清泉流水,倏然从她身后淌过。 姜念一回头,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看孔雀开屏呢。”她朝孔雀抬抬下巴,却忽然吸了吸鼻子,“哪来的香气?” 面前男子弯了弯唇,背在后头的手移到身前,竟是一盒腾腾冒热气的红豆糕。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姜念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接过。 沈渡笑意更深,“刚经过的时候,看你都走不动道了。” 这家红豆糕生意特别好,位置选在街口,姜念进来时就闻到甜腻香气了。 不过她想,怎么说都是出来陪萧珩逛街的,总不能逛都没逛自己先吃上。 还想着回去的时候高低得带上一盒,现在沈渡买给她了,也省得她心心念念。 “沈渡,你人真好。” 从昨日的没意思变成了真好,男子并不多语,只见她吃得心急,糕点又是刚出炉的,烫得她捂着嘴不住哈气。 他没忍住轻笑一声才说:“慢点吃。” 沈渡满身清隽文人气,往哪儿一站都惹眼,更别说这会儿笑容堪称宠溺,早引得过路女子频频侧目。 姜念好不容易咽下,囫囵没品出个味,却又拣了块递到男子唇边。 “你尝尝,好吃。” 周遭人来往人往的,这般亲昵的动作不好维持,沈渡没犹豫,低头张口从她指尖衔过。 糕点是一口大小,他动作也急,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指腹。 姜念却没空在意,“味道如何?” 在她期许又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男人静静吐出一个字:“烫。” 他也没品出个味,姜念笑得更欢了。 而这一切,恰好都落入韩钦赫眼中。 他神色复杂一瞬,辞别那个守摊的七岁小姑娘,几步蹿到姜念身后。 “吃什么呢?” 姜念每回都被他吓着,身子往边上侧,被韩钦赫扶住后腰,又就着她的手稳住那纸盒子。 “呦,就这会儿的工夫,谁给你买的红豆糕。” 他虽在问,眼光却直直飘向沈渡。 姜念也不叫他为难,利索甩开韩钦赫的手站直身子。 “我让沈大人去买的,有些人啊,也不知方才跑什么地方去了。” 真掰扯起来,韩钦赫也理亏。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临时搭的戏,要成亲也是唬侯夫人的,姜念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怵。 韩钦赫却来劲了,“那你喂我一口。” 谁想姜念压根不搭理,托着红豆糕殷勤跑到萧珩跟前,“阿珩哥哥,你吃,现在不烫了。” 在韩钦赫怨憎目光中,萧珩刚抬起手,便听边上一道女声响起。 “姜三姑娘?” 第17章 你跟谁一起出来的? 姜念收住动作,侧目望去。 那女子是中等身量,样貌不算拔尖,胜在抿唇轻笑时脸颊一对浅浅梨涡,很是纯美脱俗。 “这不是虞姐姐嘛。” 红豆糕在眼前一晃而过,萧珩伸出的手僵了僵,再望向她时眼中隐含失落。 姜念也不是有心的,眼前这人便是当日折春宴上,为众人评点各家公子的虞姑娘,虞曼珠。姜念可不想自己沦为众人的谈资。 虞曼珠眼睛睁得可大,从这些男人身上一个个滑过。 “沈大人?” 沈渡颔首示意。 “韩公子?” 韩钦赫看了眼姜念,面上是惯常轻佻的笑意。 “这位是……” 折春宴上萧珩不曾露面,因此“博闻强识”如虞曼珠,也是不认得他的。 “在下宣平侯府萧珩。” 他说这句话时,与方才木讷模样判若两人,像是练过千百回后熟能生巧。 “哦,原来是萧世子,小女失敬。”她朝人福了福。 “今日好多熟人,姜妹妹……”她眼光扫过这三个容色各异的男子,“是跟谁一块儿出来的?” 姜念听出了她的惶惑,也没错,这三个男人与她非亲非故,又都是风尖浪口上的人儿,甫一齐齐露面,的确叫人生疑。 她正要开口,便听沈渡出声解释:“姜三姑娘如今暂居侯府,是世子作邀,顺道带着义妹同游。” 沈渡不愧是沈渡,三两句话点明现状,也掠过一些不该解释的关系。例如,她和韩钦赫。 虞曼珠了然道:“前几日便听说,侯夫人有意认姜姑娘做义女,没成想竟是真的。” 姜念含笑点头,心道还真没你虞曼珠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第几回偷瞄沈渡,再望回姜念时,面上一对梨涡人畜无害。 “说来也巧,今日聚了几位姐妹临水赋诗,既遇上姜三姑娘,不若也来切磋切磋?” 这句话,姜念的重点全在“临水”二字上。 附近也就衡水一条河,边上就是谢谨闻的听水轩,想想就瘆人。 “不了,”她略带歉疚地笑笑,“世子重伤初愈,已出来好一会儿,等下回去还要向侯夫人复命,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原是如此。”虞曼珠点点头,忽而转向沈渡,“既然姜妹妹不得空,那不知,沈大人可否赏脸?” 姜念倏然抬眼。 大善也,原是曼珠舞剑意在沈渡。她刚刚才出言婉拒,照着沈渡惯常的做派,这会儿他是没法再拒绝的。 沈渡显然也察觉了,只说:“既都是姑娘家,我一个男子怕是不妥。” “沈大人文名在外,我们正是要请您做回主判官,评讲我们新写的诗词呢。” “若非……”她复又神色黯然,“是我唐突僭越,既请不来姜妹妹,连沈大人也不肯赏光?” 虞曼珠出身不差,她祖父曾入阁为次辅,如今父亲官居正三品左佥都御史,同胞兄长又投戎做了将军,虞家在朝中一时风光无几。 与之来往的,也一定都是些出身不俗的官家小姐。 “虞姑娘言重,”沈渡回话仍旧不卑不亢,“若诸位姑娘不弃,在下便略抒拙见,权当卖弄了。” “沈大人过谦,”少女纯美面上皆是希冀,“那您看是您一会儿过来,还是干脆我们同行回去?” 沈渡一如那日折春宴上,眼光轻移,自姜念面上掠过,又立刻回望虞曼珠。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依旧没人能抓到把柄。 “劳烦韩贤弟,送世子与姜姑娘回府,我便不劳烦虞姑娘的人跑两回了。” 说着,他宽大的袖摆坠下,朝韩钦赫作了一揖。 韩钦赫瞥一眼身边姜念,唇边含笑,没有回礼。 沈渡随人走了,姜念仍旧捧着那盒红豆糕,看这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像沈渡这样的聪明人,又怎会真落到孟山人那般孤注无依的境地。 韩钦赫就在右手边,姜念顺手,把那盒红豆糕扔到他手里。 “又这么大方了?” 姜念掸掸手,“凉了,不好吃了。” 语气随意,并不上心。 韩钦赫却挑眉,也不知她说红豆糕还是旁的什么。 唯独萧珩立在两人身后,盯着那盒几经转手却没落到自己这儿的点心。 他望着姜念朝前走的背影,唇瓣动了动,还是没能替自己出声。 方才,他还没来得及拿呢…… 沈渡离开之后,韩钦赫倒是不乱跑,只是姜念到底失了兴致,意兴阑珊逛了一圈便匆匆回府。 她与韩钦赫在路口分别回到自己的院子,进门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抬头打量着宽敞的院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头昏回了姜家。 “姑娘!” 少女快步上前,几乎是扑进人怀里的。 姜念托住她手臂,难掩惊喜,“真是你啊碧桃,我以为我做梦呢。” 她昨日才跟侯夫人提了要接碧桃过来,侯夫人也说过段日子,真没想到这一眨眼日子就过去了。 “我不在的时候,她们可有欺负你?” 碧桃忠心,性子却软,姜念万不放心她一人留在姜家。 此刻这小丫头泪眼朦胧,却只摇着头,一句不肯多说。 姜念怎会不知,将人拢进怀里紧紧拥着,“这几日委屈你了,如今过来就好。” 这主仆俩哭作一团,侯夫人指过来的姑姑稍等了等,才上前对她说:“姜姑娘,夫人交代,要你回来之后过去一趟。” 如今侯夫人也算碧桃的大恩人,姜念胡乱抹了把脸,对小丫头道:“我去去就来,你等着,我们今日一同用晚膳。” 碧桃哭得更可怜,点头时泪珠还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过这副模样,倒让那位姑姑对姜念有所改观。规矩体统是差了些,人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今日进到侯夫人的门,姜念也格外客气,进门便道:“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侯夫人午睡刚醒,冷艳的面庞残存困倦,不似往日凌厉。 “哦,是你那婢女接来了。” 看见姜念那张明媚小脸,她打起几分精神吩咐:“你们都退下,留她陪我说话就行。” “是。” 主屋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姜念望着眼前消瘦的女子,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那丫头不是白给你的。” 姜念也料到了,“您有什么地方用得到我?” 侯夫人就喜欢她的上道,“我这儿倒是不缺人,可我那外甥离不得你。” 姜念望着她,显然不解其意。 “不知道吗?谢谨闻是我外甥。” 第18章 被送到听水轩了 姜念立在原地,眼前浮现一张冷峻的男人脸。 又看了看侯夫人,袅娜娉婷,风姿绰约。 这两人,竟差了一辈? 震惊过后,她反应迅速,“我与谢大人萍水相逢,夫人何出此言?” 侯夫人剜她一眼,“姜念,在我这里还装什么?” 姜念攥了衣角,衣裳还是侯夫人给她新做的,料子柔软服帖。 “我真的不明白。” 侯夫人摇头,叹她执迷不悟。 “你自己想想还要装多久,天黑之前我就要送你过去。” “去哪儿?” “前两年你睡哪儿,我就送你去那儿。” 姜念:“……” “我不去。”她低头倔强。 “你不去行啊,如今你那丫鬟也在我手里,倒是更方便。” “你……”姜念怒上心头,“可韩钦赫要向我提亲。” “你如今是我的女儿,我不点头,谁能把你嫁出去?” 她的一切,都被侯夫人捏在手里! 姜念语塞一瞬,随即立刻道:“我水性杨花您忘了?我在北园私会韩钦赫,我与他私定终身,我还和他,和他……” “这些都不必说给我听,”侯夫人摆摆手,“谢谨闻都不在意,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我劝你还是听话些,再惹恼了他,就是我想保你都保不住。” 姜念算是发现了,她在姜家的日子虽难,可咬咬牙,也是跟崔红绣分庭抗礼的。 可在侯夫人这儿,在谢谨闻那儿,真就是蚍蜉撼大树了。 她第一回青天白日到了听水轩,仔细一看这宅子还挺秀气,同样是江南园林样式,这地方虽小,却比侯府要更精细,浓淡得宜。 “姜姑娘。” 姜念还是第一次走正门,略显拘束地对人喊了声:“梧桐姐姐。” 小姑娘还是那副讨喜的娇媚模样,梧桐上前遣散了车夫等人,请她和自己一同进去。 “爷还没回来,姑娘先在宅子里歇歇。” 没回来,没回来这么早送她来做什么? 更何况天都没黑,谢谨闻总不会一回来立刻躺下睡觉吧。 可她忍着没问,一如从前跟着梧桐往里走。 要她说谢谨闻年纪这么大,居然还找长辈告状;当日明明说得好好的,他要她滚,她就滚了。 结果又反悔,让侯夫人出面把自己拎回来。 简直歹毒! 她满脑子骂骂咧咧,都没注意梧桐带她去的不是堂屋。 “姑娘小心门槛。” 姜念踏进来,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这里是……” 屋子不大,看着更像个库房。 “姑娘请看。” 梧桐撩开软绸,姜念进了里间,看见里面的东西,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这……” 屋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些金玉翡翠、琥珀玛瑙制成的首饰,不要钱一般密密排在唯一的长桌上。 她上前两步,看那成色个顶个的价值连城,想拿一件仔细看的手便放下了。 笑话,若摔坏一件,怕是卖了她都赔不起! 见她立在原地不为所动,梧桐心中微紧,“若是这些都不合心意,还有几箱没整理好,姑娘稍等等。” “什么意思?” 梧桐伸手,示意她朝屋子东面看。 那里堆着十来个足以躺人的大箱子,照她这个说法,里面都是同样金贵的首饰。 姜念咽了口唾沫,“是……叫我选一件?” 梧桐面露诧异,“自然不是。” 姜念松一口气。 “这些全是姑娘的,不必选。” 眼前一阵晕眩,她连忙扶住长桌,堪堪稳住身形。 是她的? 都是她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梧桐满面真诚,“这些都是爷交代,专程为姑娘准备的。” “我的意思是,”姜念笑得有些牵强,“谢……谢大人备这些东西做什么呀?” 梧桐比她高出半个头,对着这样一个娇软的小姑娘,目光几乎称得上慈爱。 “先前我对姑娘话说重了,爷的心思总是难猜,可如今已然明晰。” 梧桐顿了顿,眼角眉梢皆是欣慰,“恭贺你姜姑娘,爷心里也是有你的。” 姜念觉得,那个“也”字,就格外讽刺。 看来自己以前是真装得很像啊。 可……这是什么值得恭贺的事吗? 心里有她,还不是说扔就扔? 心里有她,还掐着她往地上摔? 姜念腿一软,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诶——姜姑娘。” 好在梧桐身手矫健,立刻将她托住。 随后便是无限感慨,“姑娘高兴坏了吧,别哭呀,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是好事。” 姜念眼泪掉个不停,这算什么好事?她以为就跟从前一样,做个上不了桌的汤婆子罢了。 眼前这阵仗是什么意思? 谢谨闻,想收了她? 她都被这个念头吓到了,摇着头,拉起梧桐的手,“梧桐姐姐,我,我不……” “梧桐姐!” 爽朗少年声传进屋内,梧桐会意,“姜姑娘,爷回来了。” 她轻轻替姜念拭去面颊上的泪,还安抚性地拍着她手背,“也不必太紧张,和从前一样就好。” 事到临头,姜念欲哭也无泪。 梧桐送她去了堂屋,先去谢谨闻那儿回话。 “她今日……如何?” 想到上回不欢而散,男人有几分不自知的忧虑。 梧桐如实道:“姜姑娘一切都好,就是高兴得哭了一场。” 说起哭,谢谨闻眸色稍暗,“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夜幕落下,堂屋通明烛火勾勒出少女玲珑身影。 而她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张睡了几百次的雕花大床前来回踱步。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绝不能不明不白跟了谢谨闻,他毕竟还有个舒太后,这死路是一眼看到头。 若是没有舒太后,那……那也不大行。 姜念烦得一屁股坐下,床榻微微晃动。 她压根就不喜欢谢谨闻这样的人,就算自己侥幸在他手里,在舒太后手里活下去,依旧还是一辈子装腔作势献媚取宠。 这是条更长的死路! 在她纤细的手指几乎揪破褥单时,堂屋的门开了。 她浑身僵直,望见谢谨闻静静立在那儿。 三日未见,男人似乎消瘦了些,面上轮廓更加分明;往日古井无波的眼睛照进烛火,竟罕见地映出几分温润光彩。 瞻前顾后的念头都在此刻止息,姜念上下打量着他,心中有些异样。 “等很久了?” 第19章 大人可要替我选个好夫婿 男人不疾不徐迈进来,语调稀松平常,仔细听的话,比往日好上不少。 姜念却不想这么轻易被人打发,直挺挺站起身,说:“是宣平侯夫人要我来的,若大人不想见我,我这就离开。” 说罢,径直就要朝外走。 奈何男人就立在门边,长臂一伸就攥住她手腕。 姜念装模作样甩了甩,自然没甩开,“您这是做什么?” 尚存稚气的脸庞扬起来,有谢谨闻熟悉的执拗。 他只消使些力道,小姑娘就离自己近些,离那道门远些。 “回去。” 暮春时节他仍畏寒,顾自褪下身上灰鼠大氅,才现出底下窄腰长腿。 姜念立着没动,他也不在意,牵过人的手往回走。 “听梧桐说,那些首饰你挑不上?” 十几箱的珠玉首饰,有京都名铺独一件的宝货,有打江南进来的行货,还有的,他着人取了府库中搁置的珍稀宝石,连夜制了几样头面。 照理说,不该一件都挑不出。 他在床沿落座,刚把那纤细小人扯到身前,就对上她通红的一双眼睛。 “大人连我死活都不管,如今倒好心,想起送我首饰了。” 阴阳怪气,却听得他心神一松。 她愿意说出来,便是缓和几分了。 “当日之事,我自有考量。” “您有考量,我就是死了活该吗?” 又听见一回死字,男子这才蹙眉,“姜念。” 小姑娘低下头,一滴泪在眼眶处蓄不住,淌落面庞又急转直下,活像打在他心上。 谢谨闻也只能退一步,“有些事关乎朝政,我只怕先入为主误了审问,是以当日不曾去见你。” “如今说清楚了,你只答,还愿不愿意跟我。” 他不喜欢强人所难,眸光攫住她,并不希望看见她摇头。 姜念也懂见好就收,抬手拭一把泪,一副勉力把眼泪收回去的倔强模样。 哑声开口:“我要说不愿意,您会再找一个暖床的人吗。” 男人平直的唇线难得弯了弯,缓声道:“或许吧。”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答复了。 姜念倏然睁大眼睛,死死咬着唇瞋他,却不多说一句话。 虽然是站着,但她整个人几乎卡在男人腿间,小臂被人紧握。 眼见谢谨闻另一只手朝自己伸来,姜念立刻朝后缩了缩。 男子神色微沉,“怎么了?” 她声若蚊呐:“我怕您又掐我。” 紧绷的心神舒展,他长臂一捞,将人拉近几分。 “不会了,”又难得好脾气地解释,“是你说,你和……” 沉稳的语调戛然而止,显然是在等姜念主动解释韩钦赫的事。 可她偏不说,闷闷低着头赌气。 不能娇惯她,不能纵容她,这些原则撞上眼前的形势,叫他不得不妥协。 罢了,谢谨闻决定,大不了自己去查就是。 两日工夫,能翻出什么花来? 可就这分神的片刻,怀中倏然一热。 “大人往后不要那样了,”她紧紧圈住自己的颈项,开口仍带哭腔,“那日我真的好怕,不是怕死,是怕想杀我的人是您。” 谢谨闻被迫回神,在她后背轻轻拍两下。 耐心重复:“不会了。” 最好不会。 姜念哭都哭累了,脑袋枕着人肩头小憩,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才站直身子与他分开些许。 “大人还是想我做通房吗?”她戚戚问着,“上回我便说,我不想做通房。” 这是她的底线,就算她守不住所谓的贞洁,也不想自己和他的关系见光。 会有很多麻烦的。 好在谢谨闻长眉微蹙,只说:“没人要你做那些。” 姜念这才放心些,任凭他修长指节划过自己面颊,对上他黑沉的眼睛,不禁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谢谨闻也在为难。 娶她,不可能;舍弃,暂且还做不到。 “两年,”他只能想一个折中的法子,“你十七岁嫁人,也并不算晚。” 姜念愣愣望向他,品出了这里头的好处。 先前年纪小,谢谨闻也没正眼瞧过她;可自打及笄以来她难免忧心,生怕怀上男人的孩子,亦或是被避子汤熬坏身子。 这下好了,要放她嫁人,至少得是完璧之身吧? 姜念内心狂喜,装模作样失落低下头,“那两年之后,大人可要替我选个好夫婿。” 谢谨闻显然没兴致商讨这些,随意“嗯”了一声作罢。 姜念知道,这时候该给人点甜头,主动起个头:“那日侯府,韩二公子的事……” 男人静静注视她,示意继续说。 “其实都是我的气话,您也别往心里去。”姜念认真解释。 “我二姐在席间吃醉酒,我本是要去寻姨娘的,却偏偏在园子里迷了路,遇上韩韩二公子。他对我纠缠不休,我这才跌跌撞撞进了北园。” “他缠你?”男人问这句时,眸中夹藏几分寒意。 姜念立刻找补:“可后来也是因为他,我才能在侯夫人那里脱身,他只是想与我说话,倒不是什么登徒子。” 对于她的开脱,谢谨闻不置可否。 半晌,才漫不经心应一声作数。 姜念一点不心虚,反正她自己是择干净了。俗话说得好,话说三分假,神仙难断他。 真要深究起来,还不是谢谨闻不肯露面,才逼得她不得不认了偷情那桩事。 男人显然也想到了,没再过多追问。 “去沐浴吧。” 姜念也不知他去做什么,见他起身朝外走,忙踏着碎步追过去。 “大人!” 谢谨闻侧目,见那娇小的人儿取过大氅,费力抬起手臂来往自己身上披。 “外头冷。” 清凌凌的眼睛里只有自己,与从前毫无二致。 暖意自身躯淌进眼底,谢谨闻不动声色“嗯”一声,才终于出门去。 有女使拎热汤进来,兑着凉水,调成触手微烫的浴汤。 太傅大人不喜花里胡哨的香料,上头连花瓣都没有,清可见底。 “姑娘请。” 暂且抛开谢谨闻这个难伺候的主,要说享受日子,还得是听水轩。 服侍的人无微不至,桌椅床榻无一处不精致。 谢谨闻不在,她懒洋洋泡了个澡,随手套了中衣先去榻上等。 要说他也是大方,为吃口回头草,竟备了这么多珍贵首饰。 这不止是钱,还有不少用处…… 堂屋是交代了不许打搅的,谢谨闻回来时,几支蜜烛已熄,那本该“热闹”的小人毫无响动。 他借着幽微烛火凑近,发觉她呼吸清浅,贴墙睡得香甜。 男人在床边坐下,长指拨开她细碎额发,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过了几天邪寒入骨的日子,此刻望见她睡颜都觉得莫名心安。 只是等他掀开被褥一角,瞥见少女身上雪白微皱,却也严严实实的中衣时,不悦全写在脸上。 叫醒她叫她脱,太扰人清梦。 不叫醒帮她脱,似乎又太…… 男人喟叹一声,还是抽散她衬衣系带,微凉的手轻车熟路贴上去。 毫无阻碍的滑嫩温软叫他愣了愣。 她今日……没穿小衣? 第20章 她是良药 男人呼吸急促几分,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心。 姜念却被冷到了,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被谢谨闻毫不犹豫拉回去,牢牢圈在怀里。 一夜安睡。 第二日她再醒来,想起自己是在听水轩,就差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昨夜等着谢谨闻,竟是把自己等睡着了! 手往下一伸,触到男人坚硬的手臂,脉络分明,很有些引人遐思的力量。 一路摸到他手背,姜念这才又想起昨日没穿小衣,此刻小腹正牢牢贴着男人手心。 得亏谢谨闻并非宵小之辈,也没来剥自己衣裳。 这时候,男人的手臂动了动。 带有薄茧的指节复苏,无意识摩挲着她腰肢,撩过一阵酥麻。 姜念压根不敢动,直到腰侧软肉被他掐了一把。 “唔……” 谢谨闻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张酡红小脸。 “大人……” 还有一只软若无骨的手,紧张兮兮覆在自己手背上,却又使不出多少力气。 他喉间滚动,一直到忍无可忍才哑声道:“别摸我了。” …… 姜念一夜未归,碧桃等着她,趴在房里的圆桌上睡着了。 听到外头有动静,这才连忙拉门出去。 她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看清是昨日陪姜念回来的那个姑姑。 “姜姑娘呢?” 听见这句,碧桃瞌睡全醒了。 在姜府时,姜念也时常夜不归宿,不能叫旁人知道。 “姑娘清早就起了,说是闷得慌,想去园子里走走。” 她自觉这话毫无破绽,那位姑姑却是失笑。 “倒是个忠心的,跟我来吧。” 天才蒙蒙亮,那位姑姑身边,正跟着个戴面纱的年轻姑娘,光看身形,倒跟自家姑娘少说七分相似。 她又揉了揉眼睛,疑心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走,扶你家姑娘出去。” 碧桃知道,这个人并非姜念,可既然这样交代了,她也只能先遵从着。 “是。” 三人刚动身,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姜念?” 碧桃记得他,昨日晚膳时,他还来找过自家小姐,说自己是什么……什么散人。 此刻他狐疑上前,隔着几丈远,又开口:“喊你呢姜念,没听见吗。” 一双手轻轻拍了拍碧桃后背,对她说:“你们先走。” 待韩钦赫走近,她亲自将人拦下。 男子仍旧盯着少女背影,噙笑问:“桂枝姑姑,这是送她去哪儿啊?” “韩公子不必忧心,姑娘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 他还想问,却先得她一句:“这是夫人的意思。” 韩钦赫立在原地,想到刚刚还看见了碧桃。 要真是弄死姜念,倒也不必带着她丫鬟一起。 “瞧您紧张的,”他露出惯常轻佻的笑,“我不就是随口问问。” 桂枝朝他福了福,转身追人去了。 马车一路轻摇,碧桃只瞥见潺潺河水,就被人引进一座春意盎然的府邸。 “就在这儿等着。” 碧桃这才发觉,原来侯夫人也在。 而主院堂屋内,姜念躲在屏风后,麻木地朝身上套衣服。 衣裳是谢谨闻这里备着的,衣料柔软贴服,却平不了她一身的疙瘩。 她一直以为,谢谨闻的寒症那么重,又从来没对她年轻的身体展现过一点欲念。 他应当,多半,是有些问题的吧。 今日晨间才意识到,没有。 谢谨闻精神好得很。 她刚穿戴好,房门便被人扣响。 男子眼风扫过她,神色已不见异样。 “进。” 门外是侯夫人,身边还有位背药箱的老大夫。 “我将葛大夫请来,给你把把脉。” 谢谨闻并不抗拒,示意侯夫人先坐。 姜念也趁乱站队,干脆绕到了她身后。 侯夫人紧紧盯着姜念,尤其观察着她迈步时,两条腿之间是否有所不妥。 得到的,则是姜念健步如飞之后,不解迷惑的回望。 看来没成。 这仍然簪着白花的妇人撇开眼,略显惋惜。 姜念不懂,她去看谢谨闻,刚好男人搭了脉,转眼过来望着她。 姜念看出来了,他是有话想说。 望闻问切一套下来,一盏茶的工夫就过去了。 侯夫人请了老大夫出去,单独听听谢谨闻的情况。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谢谨闻才道:“给你的东西,记得带回去。” 姜念知道,他说的是那十几箱金贵首饰。 “大人,我能不能用那些东西,换些别的。” “想要什么?”听见她有所求,男人并不吝啬。 小姑娘似是鼓足勇气,捏紧了袖摆告诉他:“我娘亲林氏,在我五岁时难产而亡,我想求您帮我,查明她的死因。” 五岁,如今姜念刚十五岁。 谢谨闻沉声道:“陈年旧案,查起来需费一番功夫。” “我不急的,”而她眼眸晶亮,“您肯帮我,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认识两年,她从没开口求过自己什么,更何况如今“破镜重圆”,谢谨闻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又问:“那些东西,真不喜欢?” 姨母说过,就没姑娘家不喜欢首饰的。 姜念狠狠摇头,“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她低着头,怯怯说着:“我父亲不过一个八品小官,侯夫人厚爱,认我做了义女,若是骤然穿戴了您给的首饰,指不定旁人如何议论我,说我气焰嚣张呢。” 原是想到这一层。 谢谨闻也放心些,告诉她:“你如今是宣平侯府义女,硬说起来,我也算你半个义兄。今日初次拜会,赏你些东西又如何?” 姜念忽然抬头看他。 原来昨日夜里他出去,就是同侯夫人合谋,编排了这么个说法。 也是,他一边和舒太后好着,自己的存在,始终不尴不尬的。 “那便多谢大人了。” 姜念朝人行礼,被他顺手托了手臂。 院子里,侯夫人也正听着谢谨闻的病情。 “二十几年过去,一直仔细调养,按说如今也该大好了。上回大人发病时,老朽见脉象沉迟,今日倒是好上许多,不知问访了何等名医?” 短短三日,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侯夫人也没料到,一个小丫头对他竟有这么管用。 “不过,”葛大夫又开口,“老朽给谢大人看了许多年,他这病多是情志不畅,心中症结未解,才时常反复。” 雕花木门“支呀”一声拉开,侯夫人一转头,便看见姜念俏生生立在那儿。 别说,这丫头磨人起来是真磨人,顺眼的时候看着,身上倒有股叫人喜欢的劲儿。 “您不是问名医?喏,这就出来了。” 望见个小姑娘,葛大夫也先愣了愣,随即捋着花白长须,会心一笑。 “并非名医,良药是也。” 第21章 姜念有个大胆的念头 谢谨闻这病拖了这么多年,天还没冷就身上发寒,偏偏诊脉一切都好。 葛大夫便断言,症结不在别处,单单是在心里。 若塞个小丫头给他便能解了心结,侯夫人自然上赶着送人来。 再说姜念,谢谨闻倒是比她想的要大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十几箱昂贵的首饰。 她已经想好了,这些东西足够她设一个局。 门外梧桐与白刃调遣车队,将东西浩浩荡荡送往宣平侯府。 “你们两个都记住,今日是我携义女拜访太傅,谢太傅对这义妹甚是喜爱,赏了金银首饰若干。” 两颗脑袋齐齐点下。 嗯,侯夫人满意了,这么看还真挺顺眼。 从听水轩到宣平侯府的动静不小,许多人都说,姜念不仅遇侯夫人机缘,就连谢谨闻那等人物都对她青眼有加。 这些人中并不包括韩钦赫。 毕竟,他没忘记姜念脖颈上可怖的淤痕。 “东西这么多,说是要给我单开间库房,”姜念挽着碧桃往回走,“一会儿清点你先看看,有喜欢的就……” 她正交代着,忽然脚步凝滞。 “什么好东西,也送我两件?” 年轻男子抱臂立在一丈外,虽是说着玩笑话,面上却是不苟言笑。 韩钦赫早疑心她和谢谨闻的关系,没旁人那么好骗。 姜念眨了眨眼,也是玩笑着:“谢太傅赏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送你。” 随即转身交代:“碧桃,你叫人搬两把圆墩去新开的库房,我过会儿就来。” 碧桃看出他们有话要说,点点头便去了。 四下无人,姜念身上的包袱松了松,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懒散。 “想说什么,说吧。” “姜念,”他嗓音低回,“我是不是把你想得太聪明了。” “我本就聪明。” “聪明的人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几样首饰就能打发?” 姜念听出他点谢谨闻,却还要装糊涂,“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韩钦赫被气得笑了一声。 “算了,”他喟叹着,“怎么说也同生共死过,我只提醒你一句,侯夫人能不问一句就掐死你,在谢谨闻那里,亦然。” 那张向来风流的面上是罕见的肃穆,他在不满,以为姜念飞蛾扑火。 姜念也没想到,他这混不吝浪荡子,竟来同自己演“救风尘”的戏码。 “谢谢你。” 她垂着脑袋,春衫之下的颈项柔软纤细,“不过……” “不过什么?” “你这人呐,太自以为是,太自作聪明。” 她数落完就要走,刚转过身,后领处一紧,整个人便被拖了回去。 “给我把话说清楚。” 男子语调中透出危险的气息,手臂绕过她肩颈,亲昵地贴着她后背。 姜念作势挣扎几下,见他不肯放手也就作罢。 “韩钦赫,我五岁起便在姨娘手下讨生活,你以为我是怎么混到今天的?” 这是个好问题,将他问住了,手臂松了松,她便像尾鱼一般游出去,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裳。 姜念学着他的语调,“看在我们过命的交情,咱俩到此为止,谢谨闻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也不会再拖累你。行吗?” “什么叫到此为止?”韩钦赫追问,“我都说了要娶你,你要我怎么反悔?” 姜念却根本不慌,“那日也就姜鸿轩和沈渡听见,没人会多嘴。”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韩钦赫猛然意识到什么,轻佻风流的眼眸眯了眯。 “你很信任沈渡,”他又想起昨日,姜念与他过于亲密的举止,“我似乎一直忘了问,你和他是如何相识的?” 姜念微微挑眉,面不改色,“沈大人朗月君子,多少人盼着嫁他,我自是信得过他的为人。” 她避开了如何相识这个问题。 韩钦赫神色更复杂了。 她和谢谨闻不清不楚,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的;如今明面上和自己绑在一起,背地里竟还勾着一个沈渡? “你……” 他正要再开口,见姜念身后桂枝姑姑端着手走近,也就收声了。 “姜姑娘,韩公子,该去东华堂了。” 这便是说,要见到沈渡了。 姜念神色微动,“那走吧。” 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也注定有人意犹未尽。 韩钦赫本就不怎么听讲,今日更是半天不翻一下书,只望着桌案出神。 他余光扫过萧珩,却见这本该最认真的人,今日也时不时向外张望,不知在看什么。 不过他关注最多的还是姜念,使劲盯着想看出什么端倪,可这两人却坦荡得很,根本不见昨日暧昧不清的模样。 “今日就到这里。” 沈渡放下手中书册,姜念抬头道:“沈先生,今日才半个时辰。” 沈渡答:“学贵张弛有度,不在一日千里。” 姜念点头,仍旧不见异样。 仿佛昨日把红豆糕甩给自己的人不是她。 韩钦赫猜不透她,却听身前萧珩忽然开口:“阿念妹妹,你等等。” 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几名女使鱼贯而入,手里不知捧着什么,在姜念面前一字排开。 “我给你,备了点心。” 统共是六碟,种类各异,分量却都很足。 姜念眼光扫过,不解问道:“这么多,吃得完吗?” 萧珩强调:“都是我为你备下的。” 他稚嫩脸孔上挂着隐秘的期待。 姜念实在不懂,只听出来,他不希望自己分给另外两人。 “那端到我房里,我今日慢慢吃。” 这回她不作停留,提着裙摆急急跨过门槛。 在她身后,少年人神采淡去,盯了她背影半晌。 “那就,送去姑娘房里。” 女使们离去,他难掩失落。 韩钦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时不知该困惑还是佩服。 眼前局势扑朔迷离,萧珩暂且不论,姜念与沈渡虽再无破绽,他却也不信仅是点头之交。 什么朗月君子,他一个字都不信! 她甚至一直唤他沈渡,而并非沈季舟。 想到这里,他故意问着:“萧贤弟,她昨日把红豆糕都给我吃了,你今日备的可有红豆糕?” 萧珩是个实诚的孩子,如实道:“有的,不过还有枣泥糕、栗子酥什么的。” “哦,那就好。” 这话是故意说给沈渡听的,可他余光打量,却见他整理着自己的书册,似乎根本没留心旁人说什么。 韩钦赫再没办法,站起身,追姜念去了。 等他到的时候,新开的库房跟前摆了两把圆墩,姜念和碧桃比肩而坐,看女使一件件托着首饰,经她查验才送进库房。 “我说怎么看不上点心,原来这儿有更值钱的。” 姜念心道,可不止是值钱呐。 这些东西珍贵不在于本身,而在于,是谢谨闻给的。 能在她手里派上大用场。 仰头瞥人一眼,她并不接话,示意示意唱和清点的姑姑继续。 “嵌宝珠翠发簪一支——” “金绞丝灯笼簪一对——” 女使托过来,韩钦赫站在她身侧,看出她兴致缺缺。 姜念瞥一眼便道:“都收进箱里。” 到了后头,花样多起来,琉璃、玛瑙、彩玉,各式各样层出不穷,这才见她多看几眼,被她交代收进库房。 十几箱东西清点完花了大半个时辰,姜念坐得腿都麻了,这会儿倒惦记起萧珩给的点心。 “碧桃,饿不饿?” 碧桃点点头。 “我屋里有点心,走。” 两人麻利起身,搬起自己的圆墩就要回院里,丝毫不顾忌身边还有个男人。 “喂!” 韩钦赫也是无奈,走上前,一手一把接过她们的圆墩。 “我帮你们搬,分我些点心作报酬,不过分吧?” 碧桃不解,看向姜念。 姜念却是清楚,他方才听讲都心不在焉,就是在想先前没说清的事。 “反正吃不完,你随意。” 韩钦赫微微安定,下决心一定要从她嘴里套出什么。 第22章 他站在雨幕中 屋内檀香冉冉,大红酸枝玫瑰椅上,素服女子支着脑袋,眉间暗含心事。 “夫人,桂枝来了。” 侯夫人这才打起精神,望向来人,“出什么事了?” 桂枝是她放在姜念那儿的眼线,叮嘱过有事及时禀报。 “今日晨间姑娘回来,在院子里遇上韩公子,我见他们……似乎真有些首尾。” 如今姜念已被定成谢谨闻的人,桂枝于是不敢耽搁,立刻来报。 说起这个,侯夫人也是头痛,谢谨闻不把人收过去,韩钦赫一直留在府上,瓜田李下容易生事端。 “我去找她。” “夫人,”素琴出声提醒,“世子刚下学,正过来呢。” 也是给她忙糊涂了,分明有比这两个小辈更要紧的事。 “罢罢罢,正事要紧。” 她刚坐回去,外头萧珩便被女使引进来。 “母亲。” 侯夫人打眼一瞧,比刚来的时候好上千百倍,却始终与她的儿子有分别。 “大房那几个就要回来了,记得你那堂兄叫什么吗?” 萧珩抬眼望向侯夫人,认真道:“堂兄萧铭,堂妹萧钰。” 宣平侯有位嫡兄,膝下一儿一女。 “萧钰不来,只有萧伯藩和萧铭入京。” 侯夫人语重心长,一双凤目嵌满担忧,“你光是记得他们的名字,这可不够。” “夫……娘亲放心,堂兄的喜好,我自己的喜好,我全部都记下了。” 侯夫人道:“我也对外说,你重伤之中初闻侯爷死讯,因此性情大变。真遇上事也不必惊慌,皆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兜住的。” 大敌在前,萧珩跟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行了,回去吧。” 萧珩行了礼,退出门外时,守门的两名女使东张西望,一副很是警惕的模样。 他也生出戒备,站在拐角处,看见其中一人自袖间掏出绢帕,打开来,将什么东西递给同伴。 “你在这儿值守过不去,我就问碧桃多讨了几块,她人也爽快,叫我多包几块给你。” “太好了,我最喜欢红豆糕了。这姜姑娘为何忽然分点心啊?” “我听厨房的人说,是一早世子给她的,六大碟,如何吃得完。” “原是如此……” 萧珩的戒备松懈,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落寞。 他想要点心,想要姜念分给自己的点心。 昨日她对沈先生“投桃报李”,偏生到自己这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萧珩不想打搅女使分点心,立在原地,从胸口褡裢摸出上回她送的瓷娃娃,指尖一遍遍摩挲过瓷器烧制的冰凉脸蛋。 姜念到的时候,萧珩已经离开了。 侯夫人没去找她,乐见她自己送上门。 “你先别说你的事,我有些话要交代你。” 姜念把备好的话咽下了。 “有些事谢谨闻不在意,我也不会苛责,只是你既与他和好了,有的人该断还是得断。孰轻孰重,我想你分得清。” 这就差明说不许她和韩钦赫来往了。 侯夫人起初还有些顾虑,这丫头从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只怕还要顶嘴。 可今日她只说:“我不去招惹他,可他偏要招惹我,这当如何?” 侯夫人当初留下韩钦赫是为排查嫌疑,这几日过去,反倒嫌他多余。 “你就管好自己,他的事,不必你操心。” 平心而论,韩钦赫留下对她没什么坏处。 那人对自己或多或少、或真或假有几分情谊,今日她也见识过了,将他剥开来,心是热的、红的。 那么,照样是可以收服的。 若侯夫人硬要送他走,便只能看他能抗争到什么地步了。 “你来寻我有何事?” 姜念回神道:“谢太傅送我许多首饰,我打算送一些回姜家。” 堂上女子嗤笑一声,看她如看傻子。 “你这是肉包子打狗。” “不,”姜念笑得无邪,“我这是舍不得包子,打不着狗。” 侯夫人凝目沉思,想这丫头的手段终于要使到旁人身上,竟先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素琴,调我常坐的那辆马车送姑娘。”她又转向姜念道,“叫桂枝陪你回去,今日夜里得回来。” 桂枝是侯府的老人,训练有素,姜念不怕被监视,乐得多个帮手。 “呦,看这天是要落雨了。” 扶她上车时,桂枝姑姑念叨了一句。 今日天气的确不算好,晨起时便阴云密布,眼下是要彻底变天了。 “那还得多谢侯夫人,给了我这么好的马车。” 桂枝跟着登上车,放下厚重的织花帷裳,“姑娘认干亲的事许多人都知晓了,往后便称夫人为义母吧。” 她没说,自打丈夫身死,侯夫人表面强撑,心却与死了无异。可只要遇上姜念的事,她身上便会重现几分从前的影子。 “义母”这个叫法,姜念却怎么想都瘆得慌,也就没再搭腔。 姜府与侯府隔了好几条街,马车走得甚是平稳。 驶过热闹的街市时,姜念掀开窗帷,看到街上的人正奔走避雨。 雨势渐急,起初飘到她面上的只是水雾,到后来都凝成水珠打进窗里。 她正打算闭窗坐回去,忽而一抹熟悉的人影闯进眼底。 “停车——” 她的嘴比头脑要更快些。 碧桃不解探头,“怎么了姑娘?” 姜念偏头道:“姑姑,我看见沈先生了,他似乎没带伞。” 料峭雨幕后,一长身鹤立的男子静静伫立屋檐下,清隽温润的面上隐隐透着忧虑。 桂枝姑姑探头瞧见他,决断道:“马车上有伞,不若将伞借给沈先生,明日来讲课时还了就成。” 碧桃虽不知沈渡是谁,却也觉得是个好主意,立刻就要去取。 “诶——”姜念却拦她,“这雨越下越大,邪风一阵阵的刮,打伞也是无用。反正我不急,不若请了沈先生上车,我们先送他吧。” “这……” “姑姑,好歹是我们的先生。” 车上足够宽敞,坐得下一个沈渡。 马蹄重振,脚步零碎朝一处屋檐下踏去。 沈渡也看出来了,这马车是朝自己来的。 “沈先生,我家姑娘说,可以捎您一程。” 第23章 不许旁人碰 精致窗帷后,越过中年女子的脸,沈渡望见一张熟悉的少女面容。 容色潋滟,胜过锦帘上织就的红梅。 当着外人的面,他应当谦逊有礼,推脱一回。 可他只说:“多谢姜姑娘,恭敬不如从命。” 一车齐整的女子中忽然多了个沈渡,气氛便偏向了缄默。 姜念敏锐注意到,他换了身衣裳,银线滚边的大袖长衫不仅有读书人的清隽,也衬出他年纪轻轻官居五品的矜贵。 浸水的衣角洇湿了一片地衣,被他细心拢起来,以防沾湿姑娘的衣裙。 “沈先生。”姜念自然地递过绢帕。 沈渡盯了片刻,伸手接过,又道声“多谢”。 “沈大人去何处赴约?” 姜念仔细看着,他将自己的帕子攥在手里,反倒用深色袖摆的内层擦拭。 不用说也知道,待会儿湿哒哒贴在身上会有多难受。 “我去虞府,是虞小将军作约。” 虞小将军,就是虞曼珠的哥哥。 可若只是他,又何必特地回去换衣裳。 “难怪先生今日只讲半个时辰,原是自己有约在先。” 分明是取笑的口吻,可莫名的,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碧桃远没到这种境界,桂枝姑姑却是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转眼死死盯着姜念递过去的那方帕子。 “姑娘的帕子……” “这帕子,”沈渡抢先开口,“被我弄脏了,我清洗一番,明日再还给姜姑娘。” 桂枝觉得不妥,“还是奴替姑娘洗吧。” “你是信不过我?” 光风霁月的沈大人,似乎从没在旁人面前展露过这样的强势。 以至桂枝愣了愣,霎时不敢言语。 沈渡这才和缓道:“姑姑放心,我断不会误了姜姑娘清名。” 姜念只觉得这话好笑。 他哪会怕误旁人名声,该怕自己和谁绑在一块儿,“白璧青蝇”才是。 没人再言语,姜念看见他将帕子收进袖间,自始至终没说什么。 下车时,是碧桃撑伞送他。 沈渡趁机问:“她去哪儿?” 碧桃如实道:“姑娘是要回家一趟。” 沈渡“嗯”一声,从圆脸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伞。 “替我转达一句,多加小心。” 碧桃点点头,踩着矮凳爬回车里。 马车再度启程,大雨冲刷着外壁,最终汇成桂枝姑姑心里连绵不绝的疑虑。 她总觉得,今日这些事有异样。 可想到最后她也没真觉察出什么,只能默默记下这笔糊涂账。 要说姜念也真是今非昔比,下着这么大的雨,姜家一家子竟就候在府邸门口,活像迎接归家省亲的宫妃。 姜念被碧桃扶着下车时,姜默道催促着崔氏,叫她亲自去接。 崔氏无法,身后丫鬟打着伞,她又将手伸出伞面去够姜念。 那娇小的姑娘身子一歪,轻易便绕过她。 “父亲。” 女儿仍旧是那个女儿,可她如今不是姜家的扫把星,说是福星才更贴切! “这么大的雨,进去,先进去。” 他甚至亲自接过丫鬟手中的伞,护着她穿过并不宽敞的前院。 姜念抬起头,望着头顶焦黄伞面,通透如琉璃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奢望过姜默道能为自己遮蔽风雨。今日这伞真撑起来了,却也觉得没一点意思。 “念儿身上沾了湿气,你们把炉子生起来,给姑娘暖暖。” 听见这句,姜妙茹更显不悦。 为着节俭开支,一入春府上的银碳便断了,她畏寒,便只能崔氏拿私房钱供她买碳,如今竟为姜念一个人破了例。 姜念其实不冷,但乐见他忙前忙后的殷勤样。 “多谢父亲。” 男人摆出慈父欣慰的模样,“在侯府住得可习惯,今日可是要宿在家里?” 姜念几乎“受宠若惊”,望着他怯怯道:“义母说,顶多用了晚膳,今夜还是要回侯府的。” “哦,”姜默道满意,“既是夫人与你有缘,那你便多陪陪她。记得,在侯府要守礼听话,万不可忤逆惹夫人不高兴,知不知道?” 桂枝在一旁听得失语。 原来在这位姜大人眼里,自家女儿竟是个“守礼听话”的主。 “女儿知道的。” 屋里暖起来,碧桃褪下她身上氅衣,崔氏母女的眼睛便跟着走了一圈。 这样遮风挡雨的衣裳,竟也用了金贵的蜀锦,彩线勾的折枝海棠栩栩如生,沾了雨珠更似要活过来一样。 母女俩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瞧见了不满。 这姜念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身上东西好得有些过头。 “对了,女儿此番回来,其实也有要紧事。” 小厮冒雨抬了箱子进来,放在大堂中央。 “拜会谢太傅时,他赏赐了不少东西。侯夫人虽替我开了府库,可我仍觉着放在家里更安心,于是拣了要紧的送回来,连同账册交给父亲保管。” 桂枝递上点清的账册,既是谢谨闻赏的,姜默道也知这些东西要紧,于是双手接过。 姜鸿轩半天没能和她说上话,这会儿搭腔道:“三妹妹,这里头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姜念笑言:“女儿家的首饰,大哥哥怕是不感兴趣。” 那足以装人的榆木箱子始终没打开,崔氏与姜妙茹的心却已都在里头了。 姜念一件氅衣都这样金贵,谢谨闻赏的东西,又特意拣了重头,那该是何等价值连城的宝物? 姜默道留了姜念说话,离晚膳还有一个时辰。 崔氏实在忍不住,溜到库房叫人打开榆木箱,一下被眼前金光闪得花了眼。 姜家并非高门大户,她得过最贵重的首饰,便是进门时姜默道给的一对足金镯子。 她还想着,等姜妙茹将来出嫁,有对足金镯子坐镇也更体面些,于是小心收着从不敢戴。 可要是把那镯子丢进这箱里,怕是寒碜得根本不够看。 姜念那死丫头……她怎么配! 女人扒着木箱边缘,近乎痴迷地抚过金簪上熠熠生辉的宝珠。 “夫人……”库房女使小心翼翼,“老爷交代了,不许旁人碰这些东西。” 给她看看,也是迫于威压。 美艳妇人清醒几分,眼珠子转不出那些首饰,心里却已有了主意。 “册子呢?取过来我看。” 笑话,进了姜府库房,什么东西不跟她姓崔。 她姜念麻雀飞上高枝,真当自己是凤凰不成? 第24章 谢谨闻的一时新鲜 姜念坐在饭桌主位的边上,见崔氏迟迟不露面,也多少猜到了她的去向。 “怎么回事,这般不懂规矩?”姜默道却已出声斥责。 毕竟今天陪着回来的不止碧桃,还有侯府的管事姑姑,若是什么不正门风传到侯夫人耳朵里,丢的还是姜家的脸。 姜妙茹今日都不敢大声说话,现下呗抓住错处,也只忙遣金珠银珠去寻人。 等崔氏姗姗来迟,姜默道的脸色早已黑得不像话。 这美妇人立刻放低姿态道:“老爷,念姐儿带回的东西金贵,妾怕底下人毛躁,亲自盯着安置,这才来晚了些。” 当着外人的面,姜默道也不好发火,只板着脸道:“坐吧。” 却不免又装腔作势地训斥:“我姜家是重规矩的门第,天大的事,也不可误了规矩。” 谁都知道他故意端家主的威风,姜念狠狠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跟着几人应了一声“是”。 “动筷吧。” 崔氏在库房好一阵忙活,这会儿再看姜念,只觉得这丫头外强中干,没一点头脑。 于是她心情颇好地夹了筷菜给姜念。 “念姐儿,多吃些,瞧你都瘦了。” 原本就是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可姜念无辜的眸子望向她,意有所指道:“姨娘,侯府照料我很是用心,想是这几日奔走的事多了些,你才觉得我瘦了。” 姜默道时刻忌惮着侯府的人,不愿落人一分把柄。 这会儿也是听了姜念的话,才觉察出崔氏话中不妥。 他沉声训斥着:“不会说话就少说。” 崔氏也没想到一句无心的话被她这般歪曲,面上挂不住,却只能低头称是。 不过,逞嘴皮子威风有什么用? 想到那一大箱首饰,崔氏便不觉得苦了。 可偏偏姜妙茹是个更不懂事的,见娘亲落了下风,立刻又开口:“听闻最近韩家那位公子也借宿侯府,妹妹与他经常见面吗?” 这事姜默道还是听儿子说的,前一日他还想把人推给韩荀,转头姜念就传出和韩钦赫的事,说到底不算光彩。 他见姜念垂着脑袋,正要叫姜妙茹别多嘴,却听她解释着:“那韩小公子惯是个口无遮拦的,不过见我一面,就嚷嚷着要……” 她抿了抿唇,似是无可奈何,“他与我虽都借住侯府,可平日里除了一道随世子听课,倒也见不着几回。” 姜默道顺势问:“如今是谁在为你们讲课?” 崔氏暗道不好,却见姜念抬起头,故作无知地说着:“是一位姓沈的大人,我见他甚是年轻。” “哦……”提到沈渡,姜默道面上又不好看。 沈渡与姜妙茹的事没成,姜妙茹却在折春宴上丢尽姜家的脸,先前还在与崔氏来往相看的几位夫人,如今再没提过姜妙茹半个字! 姜妙茹心虚,望向崔氏,也只见她轻轻摇头。 她如今风头正盛,让她一个回合又如何。 倒是姜鸿轩顶着一张憨厚面孔,直愣愣道:“三妹妹,我见韩兄那日不似说笑,你不是还同他一道回来的吗?” 那日的情形有些混乱,崔氏回到姜妙茹身边时,姜念早不见了。 一直到宴席将散,她和姜鸿轩一碰头,才知道姜念莫名其妙和侯夫人在一块儿,还有个韩钦赫在旁边,说要娶姜念。 此刻几人都定定望着她,希望她能将这些事说清楚。 姜念避重就轻道:“姐姐吃醉酒,我去寻姨娘时不小心迷路,幸好遇上侯夫人身边的桂枝姑姑。至于韩公子,那是后来才遇上的。” 她转头去看桂枝,算是把话头抛给了她。 桂枝跟随侯夫人多年,论气度,远胜囿于姜家后宅的崔氏。 “姜大人不必忧心,夫人是将姑娘当亲女儿看的,必然不会在婚事上亏待姑娘。” 她说话很有威严,姜默道便听出来,这是不想他们刨根问底。 他当机立断:“行了,念儿还要回侯府,都别问东问西,叫她好好吃饭。” 姜念再出门时,门口的灯笼已挂起来,仍是全府人聚着相送。 姜默道抓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别忘了为父的嘱托。” 姜念低头应下,忽然也凑近高大的父亲,轻声道:“女儿都记着,也请父亲看管好女儿的东西,若是少了什么,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男人面色紧绷,郑重点下头。 这些东西就是姜念设的一个诱饵,等着崔氏上钩。 碧桃扶着她上车,又为她理好衣摆,顾不得桂枝姑姑在便问:“姑娘答应老爷什么事了?” 晚膳之前,这父女俩闭起门来说了好一会儿话。 “还能有什么,”姜念随口说着,“左不过叫我在侯夫人那里吹吹风,在姜家操办一场,好助他早日升官。” 这话本没什么,就是当着桂枝的面说出来尴尬,碧桃转头时神色闪躲。 姜念却一点不虚,“姑姑放心,这事儿我左耳进右耳出,往后他再问,我搪塞过去便是。” 姜家走了一趟,桂枝怎会看不清,姜念跟姜家任何一个人都不亲,压根不想谁过得更好些,同她讲了也是白讲。 而几人没说几句,马蹄声渐息,车夫在外道:“姑娘,到了。” 这才走了多久?一盏茶的工夫吧,根本不可能已到了侯府。 碧桃率先从窗子里探头,看见熟悉的府邸,“呀”了一声。 姜念已猜到了,踩着马凳下车时,才听车夫解释:“府上来人传话,说是等姑娘出来,便载来听水轩。” 碧桃至今仍不知来这里做什么,小心转头观察姜念的脸色。 她却甚是习以为常,“我知道了。” 昨日才重归旧好,一时新鲜也是情理之中。 谢谨闻的确已在堂屋等了会儿,就着通明烛火,靠在床头雕花木板上看书。 梧桐刚刚才来报,说是姜念用了晚膳才回,兴许还要一会儿。 修长指节捻过一页,他却忽然忘记前面看了点什么,又翻回去。 也是此时,屋门“支呀”一声,他立刻放下书册。 “怎么这么晚……” 可对上来人,他舒展眉目染上错愕,隐隐还有几分失落。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 第25章 闹什么? 立在门口的女子身形高挑,便装挽着寻常妇人髻,却难掩清丽之姿,不是姜念,而是微服出宫的舒太后。 “怎么看你神情,似乎不太欢迎我?”她微微偏着头,现出几分年少时的灵动。 谢谨闻只道:“很晚了。” “哦,很晚了。”女子踱步靠近他,故意问着,“那是谁,叫太傅大人等得这么晚呀?” 他不接话,女子又仰头凑近,“叫我猜猜,是不是当日侯府那位姜姑娘?” 谢谨闻没退,盯着她的面庞,眼底暗含不悦,更多却是无奈。 “有什么事,明日我进宫再说。” “你还晓得进宫啊!” 姜念正要推门,便被这一声给喝住。 她看向梧桐,梧桐也是略显错愕。 里头女子还在说着:“你是称病歇了几日,承德的功课跟着你一起歇!” “不是有其他夫子?” “他们哪敢对皇帝动真章,承德只怕你一个人,《尚书》就读到你离开的那日。谢谨闻你可不能出尔反尔,说好了,我们一起扶持这个孩子。” 姜念人都凉了半截。 这里头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偏偏还被自己听见了? 所以,舒太后的意思是,当今皇帝,是她与谢谨闻所出? 姜念都要被吓哭了,转头看向梧桐,“我……” 谢谨闻正欲解释,却也没忽视这点动静。 “谁?” 舒太后跟着望出去。 梧桐没法,只能推开姜念身前的门。 见屋内女子立在男人身前,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姜念便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她只瞥一眼,立刻别过头装死。 虽说这两位绝不算名正言顺,可悬殊的身份摆在面前,她不能不怕。 偏偏舒太后冷哼一声,“我就说,一定是她。” 谢谨闻盯着小姑娘看了看,发觉她低着头甚是委屈,便也没有再与人多争执的念头。 “明日我一定进宫。” 舒太后也不想自己太碍事,抬手点了点男人肩头,“那就说好了。” 她与谢谨闻仍旧是说不出的亲近,却和当日侯府中端庄的模样所去甚远。 姜念不敢多看她,舒太后却在走过小姑娘身边时,又探头仔细瞧一眼她的长相。 或许余怒未消,她意味不明地评道:“真是双会勾人的眼睛。” 姜念装死。 “行了,”好在她不为难,“进去伺候着吧。” 姜念如同死过一场,手心全是汗,被梧桐在腰后轻推一把,才想起要进门见谢谨闻。 “你……” “大人放心!” 不等男人说什么,姜念便抢先道:“我是您的人,不会乱说话。” 谢谨闻怔了怔,唇瓣紧抿,似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只从喉间送出一声“嗯”。 他默认了,和舒太后的关系。 夜里姜念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男人从身后圈紧,怎么都没法入眠。 躺在自己身侧的,是一个十岁孩童的父亲。 她今日甚至还见到了那孩童的母亲。 只是对这些人上人来说,自己算不得人。 舒太后离去时语调随意,显然将她视作一个解闷的玩意儿,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还吩咐她,“好好伺候”。 “在想什么?” 低沉男声骤然涌入耳中,姜念浑身紧绷。 男人手臂松了松,顺毛似的抚过她后背,示意她放松些。 姜念却更加紧张,“我吵到大人了吗?” 很难说。 谢谨闻一闭上眼,耳边是她略显杂乱的呼吸声,眼前却是她方才咬唇失落的模样。 他总想再多说几句。 “你今日没怎么说话。” 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姜念松一口气,照往常那样缓声解释:“太后娘娘璨若明珠,同娘娘一起露面,大人真还看得上我吗?” 原来是担心这个。 谢谨闻不知不觉,心境明快起来,“你同她,没什么好比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念没想到他这般直言不讳,说自己不配和舒太后比,一时倒是怔住。 回过神又想,一样的错不能犯两回。 她是一个爱慕谢谨闻,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姑娘。 那么,就应该…… 姜念手臂使劲一推,从男人怀里扭出来贴紧墙壁。 黑暗之中,谢谨闻只觉怀中一空,被褥外的凉意争先恐后涌入,冷得他猝不及防。 很快姜念被人提回去,又强硬摁进怀里。 “闹什么?” 她听出来了,谢谨闻语调中含着一层薄怒。 作势挣扎几下,姜念才说:“大人既这般看不上我,进宫寻娘娘不就成了?怎的人在我身侧,心里却只有旁人?” 她不仅仅是埋怨,还顺带试探谢谨闻的底线。 起初跟他,是姜念死皮赖脸;如今和好,却是谢谨闻主动吃回头草。 她就想知道,两人的关系有何变化,谢谨闻又能忍到什么地步。 半晌,却只听他叹息一声。 最终也没多哄一句。 “睡吧。” 姜念被吊起来的心沉了沉,枕在他胸膛处,最终趋于平静。 息事宁人,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差。 次日起身没见人,姜念止不住猜想:今夜或许不用来了。 来听水轩最得好处的便是碧桃,在厢房舒舒服服睡一夜,清早起来跟着姜念回去就成。 今日甚至不见梧桐来送,侯府的车便已到了。 “姑娘小心。” 小厮放下矮凳,碧桃在一旁搀扶。 姜念刚进到车内,便听一道熟悉女声高呼:“姜姑娘留步!” 她自帷裳后探出脑袋,见是梧桐匆匆赶来。 素净女子立在车下,抬臂递上一个匣子,“这是大人一早吩咐我去准备的,大人还说,望姑娘今日能早些过来。” 见是个首饰盒子,姜念不大感兴趣,只接过来道:“多谢梧桐姐姐。” 马车跟着启程,她在马车内直接打开,里头是对镂空的嵌宝珠金耳坠。 桂枝跟着瞧了一眼,评道:“这上头赤玉成色极佳。” 东西不罕见,胜在用料上乘,明眼人一看便知。 姜念却提不起兴味,尤其谢谨闻还叫她今日早点来。 东西是拿来哄自己的,却偏偏拿了个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式。 “我见这东西衬姑姑,便赠与姑姑吧。” 她随手闭上盒子甩给桂枝,桂枝见她面色不佳,接住盒子没有言语。 回到府上便立刻带着东西去见侯夫人,禀报两人昨日似乎有些不快。 舒太后一如从前的姜念,是从后门进后门走的,桂枝不曾瞧见,也就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 只知谢谨闻已拉下面子示好,姜念却仍不肯下这个台阶。 第26章 他不知道这是亲昵 萧家大房那几人归期将至,侯夫人本就风声鹤唳地过日子,见这两个小辈前日才和好,昨日又闹事,都不知该嫌姜念矫情,还是谢谨闻没用。 只不过这耳坠不能随意处置,侯夫人做主,先给人收进库房便是。 姜念一回来便被赶去书院,郁闷了一早上,竟也有几分期待见到韩钦赫,与他吵吵嘴出出气。 可一直到沈渡开讲,韩钦赫都没有露面。 姜念只得探头靠向萧珩,“他人呢?” 少年人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见空荡的书案才知她问什么,如实道:“昨日韩兄跌伤腿,母亲将他连夜送回韩家了。” 真是没用。 姜念在心中痛斥,还说看看韩钦赫能抗争到什么地步,结果一个晚上就被侯夫人搞定了。 萧珩见她不说话,问:“你想他吗?” “没。”姜念只答了一个字,乖乖坐回去。 她只是在想,除碧桃外,也就韩钦赫与自己勉强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如今他走了,再想找个人解闷斗嘴都难。 过于相安无事的一日,姜念又总想到昨日受的气,平整的书页被她捻出一道道褶子都不自知。 “多谢姜姑娘昨日搭救。” 讲课结束,一方绢帕盖着修长匀称的手,于她眼前定格。 少女慧黠的眼睛睨过上头花样,仰头望向男子,伸手来接,“先生不必客气。” 沈渡指节曲起,疏朗眉目间神色紧了紧,又迅速低眉抚平,不见半分异样。 方才,姜念故意挠他手心。 而这始作俑者满面真诚,望着他似问:看我做什么? 沈渡转向萧珩,“今日过南园,瞥见海棠花开却不曾近观,不知沈某今日可有幸,进到园子一瞧?” 话是问的萧珩,可姜念听出来,那是他对自己的邀约。 “沈先生要去南园……” 萧珩刚开口,袖摆处紧了紧。一低头,一只白皙小手正一下下扯着,意味不明。 “怎,怎么了?”明明只是被人扯了袖摆,他却蓦地心跳加快。 被这稚气少年人愣愣盯着,姜念心生疲惫,扯了扯唇角也只能道:“阿珩哥哥,我也想去看海棠,你带着我和沈先生一道去吧。” 萧珩毕竟不是韩钦赫,他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孩子罢了。 不过姜念一开口,他立刻便答应了。 她借居侯府多日,周转于此处和听水轩,还没认真瞧过南园的景色。 走近便发现沈渡没有胡说,昨日一场雨催开了枝条上的花苞,今朝娇花凝露,染了湖岸一池妃色。 一转头,男子却没看花,眼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被她发现也不闪躲。 “阿珩哥哥。” 她一开口,沈渡的眼光跟转向萧珩。 “怎么了?”这少年人的眼睛比湖面更清澈。 姜念顿了顿,才面不改色地说:“我想折几枝花回去插起来,却又怕弄湿衣裳。” 这回萧珩听懂了,立刻道:“我替你去!” 海棠并未盛放,挑拣起来需费一番功夫,萧珩又是个实心眼的,精挑细选埋头苦寻,半天也折不下一枝。 什么怕弄湿衣裳,姜念攥着人衣袖,身子一矮便钻进了花林中。 “带我去哪儿?” 男人温润的嗓音贴着她后背,隐约透着几分雀跃。 “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怕我做什么?” 他端正漂亮的面上绽开一抹笑,姜念仿佛看见海棠花滴落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见你今日精神不大好。” “沈先生当真慧眼如炬。” 两人在一处站定,姜念仰头,他便低着头,不敢高声说话,便只能再凑近些。 借着男人身形遮蔽,姜念囫囵瞧一眼,见萧珩仍在专心折花才算放心。 “你留我绢帕,是为睹物思人?” 昨日他不肯归还,姜念就猜到了他想留下,今日当着桂枝姑姑的面做戏,还的却不是她递出的那方。 “算是吧,”沈渡认得坦荡,“看见它,便想这世上还有与我一样的人,同我一般砥砺前行。” 沈渡被人捧得再高,都没法改变一个事实:他出身不好。 沈家光耀过,可惜都是三代以前的旧事;他的父亲、祖父仕途皆不顺,两个哥哥连秀才都没考上。 他是破落户出的探花郎,草窝里的金凤凰,除了自己,在这朝中再无派系倚仗;因此矫饰声名,汲汲钻营,骗得了大多数人,却瞒不过同样戴着面具的姜念。 “沈先生,来而不往非礼也。” 眼前女子抬手伸向自己,沈渡眉眼微抬,并没有躲。 姜念拔了他束发的玉簪,在手中把玩。 温润白玉被日光照得通透,随着她手腕牵引折出淡淡华彩。 发冠束着他的发不至于散乱,只是丢了玉簪,就好像尼姑偷偷蓄了发,透出违礼的轻狂来。 “若是旁人问起,你怎么说?”她故意问。 沈渡面不改色,“不想哪枝海棠成精,将它勾了去。” 姜念忍俊不禁,“行,那你就这么说。” 脚下是被雨水浸润的春泥,两人心照不宣往前走,进到花林更深处。 沈渡问:“现在高兴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都挺高兴的。” 不论是在姜府,在街上,甚至大雨中的马车里,姜念这会儿想不起他一点不好。 男子侧过头,眉眼专注,盯着她面上笑靥移不开眼。 良久,才听他道:“那往后可以多见面。” 就像今日这样,想独处就独处,不用太多理由。 姜念也说:“好啊。” 只可惜,此处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侯府植于湖边的一片密林,只走了小半刻,前方便现出光亮的出口。 姜念正要说自己不想出去,右手倏然被包裹。她诧异转头,却见男人神色未变。 他嗓音沉沉:“再走一遍吧。” …… 萧珩好不容易折齐一把,转头却不见人影。 他捧着满怀盛放的海棠,像个忽然迷失方向的孩童,无措立在原地。 直到身后花枝颤动,他转头,看见姜念同沈渡一前一后出来。 “呀,是不是叫你等很久了?” 姜念先发制人,少年人下意识点头,随即立刻摇头。 “也怪我贪玩,说着不想弄湿衣裳,还是拉着沈先生进去瞧了瞧。” 萧珩盯着这两人,姜念毫不避讳地抬手,掸落黏在沈渡肩头的花瓣。 男子低着头,眉梢显露一阵叫萧珩觉得陌生的神态。 以他现在的认知,并不清楚这是男女间独有的亲昵。 第27章 受宠若惊 午膳时侯夫人露面,叫姜念吃完就过去听水轩。 “为何这样早?” 就算她是听水轩上工的女使,那也得到点才上工吧。 天光大亮好好的日头,自己却要被丢进听水轩! 侯夫人睨她一眼,也怕她闹,于是也缓声说着:“我见谢谨闻还在宫里,想是有什么事吧。” 眼前精致的菜肴都显得寡淡,姜念手中筷箸戳着米粒,忽而幽幽问:“您把韩钦赫送走了?” “不然呢?”侯夫人索性瞪了她一眼,“难道要看着你们,在我府上儿孙满堂?” 这是一句打趣,姜念没觉得好笑,倒是边上站着的素琴和桂枝,两人掩唇笑了起来。 自打宣平侯薨逝,侯夫人似乎再没这般讲过玩笑话。 姜念只觉得半熟的鸭子飞了可惜,又戳了一阵米粒,放下碗道:“吃饱了。” 也不管桌上长辈还在用饭,姜念直接起身出门。 “诶——”冷艳女子面上尽是不满,转头对着两个姑姑埋怨,“这丫头是个什么规矩?我还坐着呢她就走了?” 素琴看得出来,侯夫人嘴上不饶人,心底却没多少介怀,于是顺着人说道:“姑娘年纪轻,往后您多敲打敲打便是。” 她这才叹口气,执起筷箸,果真不追究。 姜念回到自己的院子,恰好看见碧桃捧着一个瓷瓶,在香几上摆了摆似乎不满意,又捧起来,在屋里左右张望。 “哪来的花呀?” 碧桃见她回来,忙招呼着:“姑娘回来得正好,这是世子插了送来的,这海棠可真新鲜。” 能不新鲜嘛,真就刚折的。 姜念却有几分心虚,见上头花枝错落有致,还贴心选了几枝菡萏未放的,许是想能多摆几日。 可这只是她随手指使萧珩去做的,他要不拿来,自己都要忘了。 “谢过世子了吗?” “这是自然,”碧桃点头,却又面露难色,“不过我瞧世子的模样,似乎是不大高兴。” 姜念心里有数,“你去厨房端一碟点心送去,就说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快去快回,今日要早些过去听水轩。” 明知她敷衍人有一套,碧桃不情不愿也只能去了。 “等等——” 小丫头折回来,“又怎么了姑娘?” 姜念想了想,跑到她身边,“还是我亲自去吧。” 萧珩这人年纪不大,行事总透着木讷,却实打实帮过她。 在离开宣平侯府之前,姜念想,还是离不开倚仗这位兄长。 当她真的端着点心出现在萧珩院里时,少年人面上受宠若惊的神色根本不加遮掩。 他想抬手接过来,却在对上姜念的眼神时手脚发颤,紧紧攥拳都摁不住。 “怎么了阿珩哥哥,是不喜欢这个吗?” 她随手拿了一碟,现在低头仔细看才发现是绿豆糕。 “没!”他慌忙道,“就是我方才练剑,还未净手。” “哦,”姜念脚步轻快进到他屋里,“那我就放在此处,你待会儿记得吃呀。” 桂枝在等着陪去听水轩,姜念也不久留,放了东西就要走。 萧珩立在门边,那矮他半个头的姑娘打身前而过,带过一阵浅淡清香,幽幽钻入鼻腔。 他不颤了,却像出了魂似的僵立原地,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对了,”那瓷娃娃一样的姑娘又转过来,“哥哥重伤初愈,习武切勿心急,保重身子才最要紧。” 暖意淌过周身血脉,萧珩生疏却又努力地,对人扯出了一抹笑。 这回姜念毫不犹豫走出院子,却见碧桃蹙眉盯着人,也不知在看什么。 “干什么?走了。” 知道她怕痒,姜念故意往她腰上戳。 碧桃忙挥开她的手,调笑一番凑过去道:“姑娘不觉得吗?这世子爷好生奇怪,寻常世家大族的男子,哪个不是自小前呼后拥?” “可我见萧世子方才,不过说几句话,他脸都要红了。” 碧桃都留心了,姜念怎可能不察觉。 可她只道:“这权贵人家最不缺家宅阴私,我们发觉又有何用,当心触了人家逆鳞!” 碧桃这才意识到危险,捂了捂自己的嘴,再不提起此事。 这话不仅劝诫碧桃,姜念也在劝诫自己。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知当日触了什么霉头,竟差点被人当场诛杀。 不过不知道最好,她不知道,碧桃也不用知道。 今日是梧桐驾车来接,侯夫人示意桂枝不必跟了,姜念便只带了碧桃。 这下小丫头更管不住嘴,一上车便道:“姑娘别嫌我多嘴,我也知道姑娘比我有主意,但我实在好奇。” 她想问的事,姜念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也没想瞒她,轻轻点头示意她问。 碧桃坐直些,谨慎开口,“我们这几回去听水轩,尤其在那儿过夜,姑娘到底有何要紧事?” 姜念眨了眨眼,直言不讳:“暖床。” “什么?!” 马蹄渐缓,梧桐牵住缰绳,高声问:“怎么了姜姑娘?” 一道织花帷裳相隔,姜念捂着碧桃的嘴,见她努力眨着眼睛承诺不再闹出大动静,才将人松开。 “无事,我的女使没坐稳。” 梧桐没接话,马车却走得更慢更稳了些。 “姑娘……”碧桃自己捂着嘴,声音从指缝中漏出,“那前两年,你夜里出去,你……” 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姜念缓缓点头。 “呜呜,怎会,呜呜呜……” 姜念简直头痛,按着她叫她别哭,奈何她眼泪掉得更凶。 “姑娘,你从前才十三岁啊,呜呜呜……姑娘怎么这样可怜,呜呜呜……” 梧桐听见了,细长的眉毛紧蹙,最终靠边停下,转身探入车内。 “姜姑娘?” 却见姜念揽着碧桃在自己怀里哭,一边揉她的头一边假意埋怨:“行了行了我给你揉揉,我看撞得也不重,做什么哭成这样?” 说完才略带歉意对上梧桐,“梧桐姐姐,我这女使娇气,给你添麻烦了。” 梧桐再三确认,见真没事才又坐回去驾车。 姜念力气大,摁着人咬牙切齿,“哭什么哭,你小时候没给我暖过床?” 碧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巴巴道:“可谢太傅,是个男人呀。” “男人又怎么了?”姜念只想哄好她,一时嘴上也没了门把,“他有点……有点病,不肯让旁人知晓。” “啊?”碧桃大惊失色,“你是说谢太傅……” 看小丫头满脸的羞怯别扭,姜念就知道她想歪了。 第28章 那你会嫁给沈大人吗? 可随便吧,只要她不哭就行。 姜念面不改色,郑重点头,“要是让旁人知道,我们俩的脑袋都保不住。” 碧桃赶忙点头。 姜念以为终于将她唬住,还没松口气便听她又小心翼翼开口。 “那……这回事,沈大人知道吗?” 她听得眉头一跳,“这关沈渡什么事?” “姑娘还想瞒我呢,”小丫头压低声音,面上却现出几分神气,“我早看出来,姑娘喜欢那位沈大人,是不是?” 姜念想,晨间拉着沈渡钻海棠花时,似乎碧桃就在不远处守着。 “你今日看见什么了?” “不止是今日,”碧桃认真道,“还有上回您特意请他上车,何时见您对人这般殷勤示好过?” 姜念那双狐狸似的眼睛轻轻垂下,纤长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 “我可没殷勤。” 她和沈渡的好,源自男人主动释放的善意,提醒她不要错过折春宴。 这之后,一直都是你来我往相互帮衬,也说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 碧桃神色古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近她,“那姑娘可知,沈大人对你很是上心。” “此话怎讲?”她故作强硬地回望。 “就下雨那日,我送沈大人下车,他问我您去做什么,又要我叮嘱您,回姜府多加小心。” 姜念静静坐着,纤细身躯跟着马车轻晃,好一会儿没说话。 原来那日他忙着赴虞曼珠的约,到底还是对自己有几分牵挂。 碧桃长长出一口气,靠着车壁望向车顶,想着自家姑娘和那位沈大人站在一起的模样。 也算是一对璧人,金玉良缘。 她傻笑着问:“姑娘,那你会嫁给沈大人吗?” 嫁? 只这一个字,姜念瞬时恢复清明。 她正色道:“这种话,往后不要说了。” 碧桃听出她的认真,却仍是不解,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再多嘴一句。 “姑娘,你喜欢沈大人,沈大人也喜欢你。为什么不愿意呀?” 姜念只是摇头,想平日里太护着碧桃也不好,养出她至纯至善的性子,缺了些明辨时局的能力。 “若我喜欢的是谢谨闻,谢谨闻也喜欢我,那我就能嫁给他吗?” 对象一旦换成那位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太傅,碧桃笑不出来了,甚至打了个寒颤。 “他们那种身份的人,喜恶注定没那么要紧。” 以她眼下的处境,压根不会去肖想和谁有一个结果。 安身立命,才是正途。 尤其在谢谨闻那里,她不过一个取暖的玩意儿,卖乖取宠行,谈喜怒哀乐便太奢侈了。 沈渡不看轻她,她也理解沈渡;可要真凑成一对,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碧桃没再出声,以她的身份暂时进不了内院。 只在分别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姑娘配得上天下任何一个郎君。” 姜念伸没接话,回身揉一把她的脑袋。 才踏进内院地界,她便敏锐察觉,梧桐没打算带她去堂屋那儿。 四下无人,那满身干练的女子才告诉她:“您求大人的事,我们探着些苗头了。” 姜念眼睛亮了亮,没想到有这么快。 “那我们这是……” “带您去见我们找到的人。” 无窗的屋室窒闷逼仄,更像一间牢房。 她迈过门槛,看见半头见白的妇人坐于榻上,两只手交握身前紧紧攥着。 姜念不认识她,梧桐出面替她问:“认识这位姑娘吗?” 那妇人似乎眼神不大好,闻声站起来,又凑近些才看清少女轮廓。 “是……念姐儿?”语调犹疑,也有可能是猜的。 姜念凝眸望她片刻,毫不犹豫道:“你认错了,姜念是我妹妹。” 妇人揉了揉眼睛,这回看清了少女的眼眸。 “不会的,”她确信几分,“茹姐儿像老爷,自幼便是柳叶眼;念姐儿那双眼睛生得灵,夫人从前总忧心,怕往后被人嫌不够端庄。” 姜念屏住呼吸,那双的确被忧心过的眼睛紧紧锁着女子苍老面容,却实在没法与记忆中模糊的人脸重合。 其实她也不愿承认,连娘亲林氏的面容都早已惝恍迷离,更何况林氏身边的女使。 “您是采禾姑姑,还是采萍姑姑?” 妇人步履蹒跚向前,梧桐要拦,被姜念制止。 幼时贪玩被娘亲抓住训斥,也总有一双手朝她伸来,将她这个矮冬瓜护在身后,悄声示意快跟娘亲服软。 后来她学聪明了,一出事便忙张开双臂投向那人怀抱。 “念姐儿,长这么大了呀。” 姜念眼前回忆褪去,看见自己伸出的手迈过十年荏苒,终于再度被人熟稔接过。 她眼眶已然湿润,听妇人也是声带哽咽,“奴是夫人身边的采萍啊。” 林氏难产而亡之后,身边伺候的老人都被姜默道迁怒发卖,姜念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想找也无从落手。 没想到仅仅三日,谢谨闻就把采萍姑姑送到了自己面前! 姜念不再言语,沉默地抱紧这未老先衰的女子。 梧桐看见这相拥而泣的两人,鼻尖竟也有几分发酸。 她偏头舒一口气,主动道:“大人知道您要说话,这屋子严实,便在此处慢慢说吧。” 她阖门退出屋外,只留两人在里头。 门外一俊俏少年抱剑倚墙,见她出来才站直身子。 “如何,我没寻错吧?” 人是白刃亲自去找的,因她嫁过两回人,兜兜转转好几个村子才最终确认她是采萍。 梧桐点点头,“嗯。” 得到她的认可,白刃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他抬着下巴朝里间努了努,“大人如此宝贝这位姜姑娘,我真怕办得不好,她给大人吹枕边风呢。” 想到姜念与人相认时的模样,梧桐静静道:“姜姑娘不是这样的人,大人也不是。” “就算大人不是,”白刃重新抱起自己的剑,“不是说女人心眼最小,一点仇能记很久吗?” 年少无知的浅薄言论,梧桐懒得争辩,剜他一眼道:“在这儿好好守着。” 白刃这才惊觉说错话,“梧桐姐姐你别走呀,你与寻常女人怎会一样?你可是大人的心腹,你是女人中的女人!” “欸——好姐姐,我一人在这儿多无趣啊……” 见人站定身形,白刃面上闪过喜色。 却听她头也不回道:“正好治治你嘴碎的臭毛病。” 少年人欲哭无泪。 第29章 怪异又不适的姿势 “我被打发回老家,是隆丰二十八年初。” “那时年纪大了,又没有嫁妆傍身,家中人给我寻了个鳏夫,能嫁出去便算了。好在他待我不错,我也替他生了个儿子。” “可惜不到两年,儿子没能养大,他也在做工时掉下屋顶,不出一年就撒手走了。” 姜念握着她的手,见她浑浊的双目定在一处,唇角笑意虚晃。 “我原先是想替他守的,家里不想我回去,那我替公婆养老送终,这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可他那行商的兄弟见我还能生,为着三两聘礼,便逼我又嫁了。” “他家底不厚,娶我,也就是看中我在大户人家做过奴婢,能管家,也能替她照料三个孩子。” 姜念忙问:“那您的眼睛呢?” 进门时她就察觉了,采萍姑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 “还有,您今年应当不到四十,为何……” 她抬起头,望见妇人伛偻的脊背之上,整齐的发髻银丝遍布。 “我是老了许多吧?也难怪念姐儿不认识我了。” 打二嫁之后,采萍极少照镜,后来照了也只能得出一个模糊人影,反倒惹人伤神,因此干脆将梳妆镜变卖了。 “寻常人家哪比得从前林府,我白日盯着三个孩子,夜间要做绣活补贴家用。” 姜念这回看清了,采萍姑姑的笑始终是是苦涩的。 她说:“这么快,都过去七年了呀……” 七年,她熬坏了眼睛,熬白了头发,却因家境拮据男人又怕他偏心,始终不肯给她一个自己的孩子。 姜念又问了些零碎的事,譬如她现在名义上有两儿一女,最大的儿子刚及冠,今年正要赴乡试。 余下的一个儿子十二,女儿九岁,她这番入京,是谢谨闻的人塞了银子请人暂时照料着。 得知她如今生活不易,姜念也不急着问自己的事,只说:“您也知道,我五岁没了娘亲,在我心里您同我娘亲没什么两样。我想请您往后陪我住在京都,不知您意下如何?” 姜念的意思很明白,是愿意为采萍养老的。 可这妇人摇着头,“若我仍是耳聪目明的一个人,您又是我旧主之女,合该我伺候您出嫁的;可如今我对您非但没有增益,反而要成为累赘,岂不是枉顾旧主情谊,恩将仇报了?” 十年,潜移默化中,许多事许多人都已变了。 姜念看出她的决心,也不急这一时劝,只陪她又说了会儿闲话。 听闻姜默道仍只是通政使司分管琐碎文书的小小经历,采萍姑姑倒是觉得解气,谁叫他当年辜负发妻豢养外室。 无窗的屋子极其幽闭,姜念走出来才发觉天色渐沉,应当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 “姜姑娘,大人说您去堂屋用饭便好。” 守在门口的并非梧桐,而是个她有几分眼熟的少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这话其实问得没道理,除了谢谨闻,姜念也就认得一个梧桐了。 不过听了这话,白刃还是对她生出几分亲近。 “我叫白刃,跟着爷许多年了。姜姑娘是女儿家,从前没见过也是常理。” 姜念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白刃将人往堂屋引,心道这姜姑娘果然招人喜欢,难怪爷念念不忘;也把先前生怕办事不利被人记仇的事,一气儿丢到了九霄云外。 梧桐候在主院外,白刃便只送到这里。 进门时,姜念不忘回头对人笑,轻声道:“多谢白刃哥哥。” 嗓音甜腻,带着少女的娇憨,听得白刃耳朵都热了。 一直到梧桐出来,这舞象之年的男子仍立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不时叹息一声,连身边有人都不曾察觉。 梧桐上前,伸手就要夺他佩在腰侧的剑。 少年人这才回神,闪身一避护住剑柄,迎面却又是一掌拍来。 他失了先机,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欸——”后背撞在墙上,他退无可退地举起双手,“梧桐姐姐,我认输还不行嘛。” 女子一掌拍在他肩侧,不至于内伤,但实在很痛。 “嘶……” “在听水轩都敢走神,我看你这个副督是不想当了。” 白刃自知理亏,揉着肩站直身子,也不敢跟梧桐争什么。 “唉。” 他只叹息,怎么自家大人有姜姑娘这样的美人作陪,自己就只能天天在梧桐手里吃亏。 “梧桐姐姐,”他低声嘀咕着,“你这样容易嫁不出去的。” 对面女子一掌劈过来,他慌忙闪身,这回身子一轻,攀着墙沿就翻了出去。 只是右臂刺痛,一时没攀住摔在地上,叫梧桐只隔墙听见一声哀嚎。 她掸掸手,半大不小的孩子,真是惹人烦。 姜念起初以为谢谨闻不在,穿过一道垂花门,却望见男子立在窗边,低头不知在看什么。 “大人你回来了。” 谢谨闻闻声抬眸,见她一点没有昨日闹别扭的那股劲,就知道这份赔礼送得对。 其实他很早就回来了,可姜念一直在东苑陪人说话,他也就没去打搅。 “进来用饭吧。” 屋子西侧摆着张黄花梨圆桌,听姜念过来这边,已提前将饭食送到堂屋。 姜念原先也没觉得有什么,进门看到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才发觉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她正要上前坐下,想到谢谨闻在身后,也只能咽了口水问:“大人用过了吗?” 男人仍立在窗边,微微颔首。 姜念这才放心坐下,率先夹了一筷炝双耳,脆口清爽,带着开胃的陈醋香,让她很快吃下了一碗米饭。 最后其余的菜稍剩了点,唯独那碟炝双耳吃得她意犹未尽。 女使进来收拾,姜念要漱口、沐浴,谢谨闻一言不发,静到仿佛不存在。 因着他替自己找来采萍姑姑,姜念决定暂时功过相抵,不拿舒太后的事与他置气了。 “呀,”她走到窗台边上,同谢谨闻挤在一处,“这幼苗还在呢!” 外头天暗,姜念擎着沉香蜡凑近,看清之后却略含担忧,“似乎比上回更大了些,由着它长,怕是会撑坏窗台。” 男人没说话,沉稳的凤目轻垂,眼光由那嫩枝,移到了少女被烛火映亮的脸颊上。 他不理人,姜念正想着他是不是拿乔故意不说话,刚转过头,脸侧却贴上一只温凉的大手。 指节修长,指骨处稍显粗砺,轻易便能撩过一阵酥麻。 “大人……” 她伸手扶了窗棂,不敢直起身子,以一种极其怪异又不适的姿势伏在窗台上。 第30章 韩钦赫的腿怎么断的 谢谨闻不在意她的姿态,只一味想着,她的脸果然是暖的。 “嗯。” 他的手顺势划入颈后把玩,带有薄茧的食指似不经意蹭过耳垂,引她轻轻颤栗。 姜念里头就只有小衣,谢谨闻再摸,就要把她外头披的衣裳勾掉了! 她也不想顺应男人莫名其妙的兴致,正要抱住他的手说几句软话糊弄,谢谨闻自己就收手了。 “明日,你将它移到院子里吧。” 姜念直起身子,回望男人,“我吗?” 她白嫩的指尖收着力道,戳弄上头的新叶,“可我每日清早就回去,怕是做得心急,反倒毁了这树苗。” “你这几日回不去了。” 姜念伸出的手腕一僵,眼皮跟着跳了跳。 “大人的意思是……” 谢谨闻的眼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缓声解释:“今日你走之后,萧家大房父子紧跟着就到了。” 姜念并不清楚宣平侯有几个兄弟,一如她先前不知侯夫人与谢谨闻是一对姨甥。 “他们在,我就不能回去了吗?” 这其中内幕不好解释,谢谨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姜念不安道:“可我原先住在侯府,往后若是消失了,岂非落人口舌?” 她不是怕名声难听,是怕谢谨闻将自己彻底圈在听水轩。 瞧见她纤细的手指攥紧了外衣,谢谨闻伸手捏过来,裹进自己掌心把玩。 “侯府来人时便对好口风了,就说你去道观祈福,半个月才能回去。” 谢谨闻办事一直很利索,上回为了光明正大赏东西,就做过一出狸猫换太子。 可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并不好。 “怎么了。” 她垂着头不说话,男人手上动作停顿,只是仍旧攥着她手腕不肯松手。 姜念摇摇头,微微上挑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显得单纯又无辜。 “大人,我有些困了。” 谢谨闻唇边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圈着她的肩走向床榻。 什么都好,就是稍微瘦了些,见骨之处显得太单薄。 谢谨闻入睡前想,这几日要让她多吃一些。 夜半三更,房中烛火全灭,唯独虚掩的窗台漏进几寸清幽月光。 姜念闭着眼装了会儿,其实根本睡不着。 重新回到听水轩,许多事都变了。 她能隐约感知到,谢谨闻对自己有几分喜欢,但不多,逗小猫小狗似的玩儿着。 讨好他似乎不难,就怕两年之后,他真会如约放自己嫁人吗? 还是说,只是上位者玩弄人心的手段。 姜念想了很久意识才逐渐模糊,第二日毫不意外地起晚了。 雨声繁杂敲落在屋檐,正值入夏时节,最后的春雨分外缠绵。 姜念也不好出到听水轩外头,穿了中衣百无聊赖趴在窗台边,继续拨弄那枝幼苗。 “今日下雨了,等天晴的时候我再把你移到院子里吧。” 同这绿枝说了会儿话,她直起身子想去找碧桃,结果小丫头正好推门进来。 “姑娘总算醒了。” 她取了一身衣裳过来,“那位梧桐姐姐说,往后我可以在内院伺候姑娘,咱们这是不回侯府了吗?” 姜念道:“就住半个月,萧家大房父子回了侯府,怕是人多眼杂不方便出来。” 碧桃点点头,看见房里的花梨木雕竹节大床,她先是怔了怔,随后才蹑手蹑脚将衣裳沾在床边。 “说起来,”她四下没望见人,凑近姜念道,“韩公子被送回家了,您知道吗?” “我知道,说是摔断了腿。” 碧桃一脸神秘,又问:“那您知道他是怎么摔断腿的吗?” 姜念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轻轻摇头。 “就前日夜里,他一定要来院子里找您,好不容易被几个姑姑劝住,他又贼心不死想翻墙进来。” 韩钦赫本就怀疑自己,这倒是他的作风。 “然后呢?” 碧桃憋着笑,“然后素琴姑姑出主意,放韩公子先爬上墙头,她们再把人打下来了。” “噗——”想到那场面,姜念根本忍不住。 “是吧姑娘,这也太好笑了。” 结果便是这两人笑成一团,好一会儿姜念才缓过来,手肘抵一下她的手臂,“行啊碧桃,如今消息这么灵通?” “还不是世子给的点心好使,那日我在内院分了一圈,如今府上姐姐们见我都是有说有笑的。” 姜念点点头,对碧桃在人际来往上的长处很是认可。 至于韩钦赫,她暂且不去想了。 在谢谨闻这里能否明哲保身都是未知数,看当日舒太后的声势,虽不至于对自己赶尽杀绝,却也绝说不上喜欢。 姜念不是个畏难的主,但在这种男女间的事情上,她是最晓得知难而退的。 谢谨闻这种人不是争一争就能争到的,他与舒太后之间有一个小皇帝绑着,自己却只是个供他解闷取乐的玩意儿。 男人或许会一时头脑发热,但能长久绑住他们的,必定是利益。 有什么值得谢谨闻抛弃他的皇帝儿子,反过来选择自己? 姜念摇摇头,将衣裳穿戴整齐,等待雨势放停便对碧桃说:“陪我去见采萍姑姑吧,她是我娘身边的故人。” 在听水轩住几日倒是有利她查案,不过采萍姑姑那边还得花心思劝劝,不好强人留下。 她打了一路的腹稿,结果刚走到东苑,就看见几个陌生人聚在那儿,有老有少。 “那些是什么人?” 碧桃摇了摇头,她连采萍姑姑都不认识。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是朝她们站的,眼光触及姜念时,很明显顿了顿,随后才立刻移开望向身边中年女人。 采萍远远望见了她,忙让几个孩子站好,对身边男人道:“这便是我原先主子的女儿,姜姑娘。” 男人看着还算敦厚,略显局促地与她寒暄几句,招呼着几个孩子喊人。 女孩儿胆子小些,扒拉着大哥的衣摆躲在男子身后,只探出一颗头。 “小妹性子内向,姑娘见谅。” 他抬手朝人作揖,姜念便想起采萍姑姑说过,这大儿子十分争气,十七岁时考中的秀才,今年就要赴秋闱了。 第31章 听得他单薄面皮发烫 “这位哥哥不必客气,”她对人福身还礼,继而转向采萍,“我原想着再劝劝您把人接过来,没想到谢大人手下如此心急,都没问过我的意思。” 采萍知道她担忧什么,也是宽慰道:“我明白姑娘的,如今人既已接来,安哥儿秋闱也有几个月,我们就麻烦姑娘与谢大人,暂住一段日子。” 方才听男人介绍了,他们的大儿子叫许明安,年初刚及冠。 姜念想了想,还是对他道:“匆匆叫你过来,会不会误了你科考?” 她真心替人担忧,更何况许明安性子内敛又满身书卷气,叫她时常想起沈渡。 而和沈渡不同的是,他是表里如一纯粹的一个人,不如沈渡万花丛中过的从容,只一句话,耳根竟悄悄地红了。 “在下已备了三年,也不急这最后几个月。” 姜念也不知这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只托梧桐一定要腾出一间读书的屋子,让许明安专心备考。 “梧桐姐姐,把人放在听水轩会不会吵到大人?不如,还是在外头寻个客栈吧。” 那男人喜怒无常的,上回舒太后也来了此处,怎知哪天她会不会带着儿子一起来。随便冲撞了哪个,怕是都很难办。 “姑娘放心,”梧桐宽慰道,“是大人嘱咐直接安置下来的,就划个东苑出来的事。” 今日他们一家团聚,姜念也不好太叨扰,陪着安置了些东西便回堂屋去了。 她站在东侧窗台外,凑近仔细打量那枝苗,越看越棘手。 要么拔出来,要么把窗台拆了。 前者苗活不了,后者她怕自己活不了。 “碧桃,碧桃!” 院子里空无一人,也不知碧桃跑哪儿去了。 倒是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站住!” 姜念打眼一瞧,是白刃拦下了许明安。 如今听水轩进了不少外人,因此对姜念的看护也严苛起来。 许明安手里绢布不知包着什么,被人拦下也不申辩,只定定站在院外,似乎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白刃,你别凶人家许大哥。” 她开口,少年人才放下剑,只是仍旧寸步不离守着姜念。 “许大哥,是有什么事吗?” 许明安在乡下极少遇上这般娇滴滴的少女,尤其还一口一声哥哥得喊着,听得他单薄的面皮发烫。 “这是家父来时带的一些特产,方才忘了交给姑娘。” 他那双手因为紧张而绷直,姑娘比自己矮他不敢看,头恨不得低到地上去。 姜念知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因此这哥哥才有些拿不出手。 她善解人意地接过来,问:“我能现在看吗?” 许明安微微抬头,对上她那双勾人的眼睛,面上更烫,失了魂似的怔怔点头。 姜念打开包裹,发现是几个红彤彤桃心样的柿饼,做得很是精致。 许明安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握紧,却见这小姑娘很惊喜的模样,竟立刻拣了一个送到嘴边。 “嗯!”她眼中倏然涌入神采,“好吃,很甜!” 白刃在一旁打量,见她反应夸张,追问着:“姑娘,真这么好吃吗?” “想吃啊?” 少年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颈后。 “偏不给你,这是人家许大哥给我的。” 说罢,立刻将剩下的包好,一副生怕旁人来抢的模样。 许明安也被逗笑,温声道:“这牛心柿是家里种的,柿饼也是自己制的,不值几个钱。姑娘和小哥若是喜欢,家父那儿还有。” 姜念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白刃哥哥若想要,那就求求许大哥吧。” 也不知她是无意调笑,还是有意顾及自己的面子,许明安一下觉得好受许多。 姜念却还没忘了里面那难事,又道:“许大哥,那你会种树吗?” 她跳得太快,许明安反应一下才道:“跟着家父下过林子。” “太好了,”姜念将手中包裹交给白刃,“我这儿有桩急事,正缺您这样的人才。” 白刃光拿东西也不成,还是得跟人进去。 看姜念把人引到窗台边上,细嫩手指指向同样娇嫩的枝苗。 “您看看,这东西我该怎么移到院子里呀?” 许明安上前两步,与她凑得太近了,又停驻原地。 姜念赶忙闪身给他腾位置。 男子蹲下身细心察看,其实也没做过这种事,就是不想姜念失望罢了。 “这根生在墙泥里,墙泥连着窗台,能生这么大一枝已属不易。”他很快做出判断。 姜念忙问:“那要怎么办?” 许明安直起身子,“将底下的墙挖掉一小块,根系完好取出,落到土坑里便是。” “那,应当不会损坏这屋子吧?” 谢谨闻是让她移幼苗,却没让她拆屋子,姜念还是忐忑的。 “无妨,到时候寻点泥填补上即可,这根系不会很深。” “好,那就照你说的办。”姜念又转头从白刃手中接过东西,“我去屋里放置,白刃哥哥你去给许大哥找器具。” 白刃面露难色,瞥一眼许明安,显然是不敢将他们两人单独放置。 笑话,这可是爷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宝贝,他担不起一点风险。 姜念隔窗望出来,见他在原地没动,又催促道:“你去啊,今日天气不好,一会儿又该下雨了。” 许明安的心却跳得激烈,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白刃还是对他道:“许公子,我也是差事在身,请你跟我一道去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许明安垂眼,带着几分文人独有的温润。 “好。” 许明安在库房取了铁铲铁锹一类的东西,回去的路上遇见碧桃,原是采萍姑姑一床被褥弄湿了,她也舍不得扔,碧桃帮着寻了个地方晾起来。 “这是做什么?”她一双眼睛似两颗圆圆的荔枝,滴溜溜盯着许明安手中器具。 白刃抢先道:“是姑娘要种树呢。” 遇上碧桃也好,有碧桃陪着,他继续守在院外就成。 许明安的手是拿笔的手,干起这些细致活也不逊色,在两名少女紧张的注视下,顺利从窗台下取出了根系。 “太好了,许大哥你真厉害!” 许明安也是长舒一口气,擎在身前问:“要种哪儿?” 姜念犯难了,其实谢谨闻的院子景致很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贸然下手倒是辜负了这美景。 第32章 他心乱了 许明安见她犹豫不决,也跟着四下环望,最终指向窗下一块空地。 “既是在此处扎根的,不如就种在这窗下吧。窗子朝南,采光也好。” 是了,谢谨闻要是后悔让自己种了,那一开窗还能瞧见,的确是个好主意。 “就听许大哥的。” 这嫩苗交给了姜念亲自握着,许明安蹲下身,要在窗台底下挖个坑。 可惜小铁铲刚挖到一半,雨雾又飘起来,沾湿了几人的发丝。 许明安倒是没反应,碧桃取了伞凑近姜念,“我替姑娘拿着,您快进去避雨吧。” 眼见那坑都挖到一半了,姜念接过伞,两只手满满当当,“你进去,我今日一定要看着这东西入土……哦不,落根。” 绘着山水的油纸伞在头顶遮蔽了一片天,许明安也没抬头,落铲的动作慢了些,小心不叫污泥沾染姑娘杏黄的裙裾。 姜念屈身站了会儿,很快腰酸背痛,于是干脆大大咧咧抱着裙摆,蹲在了许明安身边。 “姑娘若是累了,进去等着就成。” 姜念立刻摇头,“我不累,你可别小看我。再说哪有请人帮忙,又把人扔在一边的道理?” 雨势不大,不温不火地下着,却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许明安眼中,这当真是场知情识趣的雨,等着他温吞将一个小坑挖出来。 “好了。” 姜念郑重递过手中树苗,看男子将它立起,又用新泥掩埋。 “头几天若是风雨太盛,姑娘还是得看顾着些。” “好,我一定悉心照料。” 姜念抱着裙摆擎着大伞蹲了少说一刻,站起来时腿都麻了,扶着墙娇气让人等等。 男子求之不得,用身躯和伞面替她避雨,垂眼等着。 他忍不住沿着窗棂望进去,见这屋中陈设虽雅致,却也略显沉闷,不大像姑娘家的闺房。 “姜姑娘住这屋里吗?” 像是实在无话说时的寒暄,姜念随口道:“我不住这里,这是我义兄的院子。” 许明安也听继母说过,这姜姑娘被侯府认作义女,也颇得当朝太傅,这位勉强算是义兄的大人青眼。 他压根不生疑,低低应了一声。 姜念的腿渐渐有了些知觉,正想着要不先叫许明安回去,偏碧桃从窗间探出头来。 “姑娘,哪来这么多柿饼啊?你不是自小就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东西……” 那一刻,姜念心都凉了。 她猛地迈出脚步,却还是站不稳,急急要去扶墙。 “小心!” 是许明安伸出一只手供她扶着。 谎话被戳穿得这么快,姜念脸上也烫,抱着他的手支吾着:“我不是有意说谎的。” “我知道,”男人嗓音平静,“姑娘是个好人。” 凑近一瞧,姜念发觉他虽没有沈渡那般漂亮夺目,也尚缺几分矜贵的从容,但也五官和谐轮廓周正;若加之往后仕途顺利,那必定会是一片春闺梦里人。 她赔笑道:“你不怪我就好。” 这回真能走路了,许明安收回手,撑着伞将她送进屋内。 姜念又看见桌上的柿饼,叫碧桃送一送,许明安也没拒绝。 行至院门口,他体贴地请人止步。 “许公子慢走。” 她见男人面上挣扎,也体贴道:“公子还有事吗?” “也不算什么事,”他眸光平静,神色恭谨,极易叫人卸下心防,“就是想问问,姜姑娘的院子在何处?” 碧桃也是嘴快了,“姑娘?姑娘不就住在这儿……这,这里的……” 等她意识到说错话,已经晚了。 男人面上浮现一阵失落,似乎又在意料之中,因此反应不大。 碧桃欲哭无泪,磕巴一阵说:“反正姑娘不住这儿。” “好,多谢你。” 许明安也不戳穿,冒着雨丝离去了。 白刃倚门看了许久,见人都走了碧桃还立在原地,闲不住地上前问:“跟你说什么了,你丢了魂似的?” 不问还好,一问碧桃就掉眼泪了,“我告诉她姑娘住这儿了。” 白刃眯了眯眼,显然没听懂,“姑娘不就住这儿吗?” “哎呀,跟你说不明白!” 碧桃也放下碍事的伞,匆匆穿过院子跑回屋内跟姜念坦白去了。 姜念初闻呼吸滞了滞,随即释然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要叫他知道的。” 小丫头还在跟前擦眼泪,自责得很。 姜念又道:“许明安不是那种人,断不会捏着这事不放。只是上回我对你说的,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只往好处想,你又忘了吧。” 碧桃哭得可怜,却也不回避,“是我不长记性,姑娘罚我吧。” “是得罚你,”姜念佯装凶狠,“那这样吧,往后三日我用点心,你去分给守门的人,自己不许吃。” 点心是碧桃的命门,姜府受苛待吃不起,如今待遇上来了,她身上早添了不止二两肉。 碧桃又想哭了,“姑娘,要不你还是打我吧。” 姜念气得拍她小臂,“瞧你那点出息!” 听水轩有人欢喜有人悲,许明安浑浑噩噩回了东苑,小妹上来扯他衣角时,他似乎才真切地双脚踩在了地上。 方才与人那点亲近,虚晃若南柯一梦。 “大哥,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采萍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也知道他去了大半个时辰。 对着一家子人,许明安收拾好心情,仍旧是最懂事的长子模样。 “姑娘有些事,叫我帮了个忙。” 他的父亲许二康忙道:“得帮啊,这姑娘帮了咱们这么多,别说小忙,当牛做马也应该!” 许二康没读过书光会种地,说出的话便糙了些。 采萍忙补道:“安哥儿如今最要紧的事还是赶考,可别叫府上琐事绊住了。” “是是是,”许二康也反应过来,“你若中了进士,咱许家可就风光了!到时候,让你娘好好物色个媳妇给你!” 在质朴的庄稼人父亲眼中,读书是为出人头地,出人头地后最要紧的是娶媳妇,过热闹日子。 许明安从未驳斥过什么,只是今日他心乱了。 他借口散心,终于在晚膳前,通向内院必经的路旁,见到了传闻中的谢太傅。 那人身形高大,如雪天里一株笔挺的青松;氅衣自肩颈处倾斜而下,灰鼠毛领之上一张面孔深邃英挺,眉眼间冷峻难掩。 许明安只来得及瞥一眼便慌忙转身,脑中剩一个念头盘旋。 那就是配得上姜念的人吗? 第33章 我见姑娘,如珍似宝 谢谨闻一回来就直奔堂屋,却和刚要出门的姜念打了个照面。 “去哪儿?” 姜念收住脚步,如实道:“采萍姑姑一家在东苑,我答应了今晚一同用膳。” 男人身后的白刃眼光转一圈,最后望向谢谨闻。 真是不巧,方才来的路上,谢谨闻才嘱咐梧桐将膳食安排到堂屋。 两个人的分量。 “哦,”谢谨闻应一声,隔了半晌才道,“那你今日,就去陪他们吧。” 姜念看了看他,又瞥见白刃神色复杂对自己摇头。 “好,”她却应得轻快,“那大人今夜稍等等我。” 白刃在心中呐喊,这姜姑娘怎么忽然如此不通人情,自己眼皮都酸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 少年人转头再看自家主子,面色果然沉下去了。 碧桃跟在姜念身后也有些瘆得慌,“姑娘,怎么不问问大人用饭了没有?” 毕竟住在听水轩,碧桃也怕得罪他,自家姑娘日子不好过。 “我要是问了,他说没吃,那我还怎么走?” 这话听得碧桃一阵心惊,“姑娘是故意的?” 姜念的确是故意的,她和谢谨闻认识两年,却始终捏不准他。 有的男人喜欢被女人追着,有的却只喜欢追不上的女人,例如韩钦赫。 棘手一些的像是沈渡,追不追着都没用,他心里有杆秤。 不过人多犯浑,若是起先追着忽然又不追了,心底的不甘作祟,必然会生出几分冲动的占有欲。 她不敢轻易将重回听水轩的事,归类为谢谨闻犯浑,若只是这样,他必定不能在而立之年就权倾朝野。 姜念叹了口气,对手强劲呐。 她怕谢谨闻失控,两年之后若他不肯断,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就会捆住自己一生。 所以她要看看清楚,他骨子里究竟喜欢被女人追着,还是追着女人。 “你不用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姜念进到东苑时,两名女使正在放置碗筷,见她进来,又连忙行礼唤了一声姜姑娘。 许明安随家人立在一边,他们习惯了亲力亲为,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 原先内向的小姑娘被安排坐她旁边,没了初见时的畏缩,时不时转头偷瞄她。 这几个孩子虽都不是采萍姑姑亲生的,可自小教养得好,都很懂事。 姜念许久没体会过全家坐一块儿的感觉,被娘亲一般的人照顾着,竟生出是这家女儿一般的错觉。 饭后聊了几句家常,采萍姑姑便要许明安送两人出院子。 “我想与姜姑娘说几句话。” 这话是对碧桃说的,她看姜念默许,便远远落在后面。 许明安走在她身侧,先是缓声说了句:“原先以为,你今日不会过来了。” 姜念偏头看他,“此话怎讲?” “我在前院散心时,看见谢大人回来。” 这便是说,以为她会陪着谢谨闻用饭。 姜念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一颗心莫名似被揪着。 不得她应,许明安忽然问:“你与谢大人,何时成亲?” 就这一日功夫他已弄清,姜念与谢谨闻,是八竿子才能打到一块儿的义兄妹,压根没什么兄妹情分。 因此他默认,这两人已定了终身。 听他问出来,姜念的心却跟着一松。 果然,她没想错。 “许大哥,这种话往后别问了。” 两人站定脚步,月亮被白日的乌云遮挡,唯有不远处的院落明亮。 “为什么?”他眉头蹙起,语调不复平静,“你与谢大人不是……” 随即,一个荒唐的念头蹿入脑海,将他的声音都夺走了。 一句“他只是占着你吗”卡在喉头,逼得他脖颈上筋脉暴起。 姜念静静立在那儿,昏暗幽微的光亮只勾出她一个模糊的轮廓,让她失了白日的娇憨,像一碗隔夜的茶水,又凉又涩。 有些事是经不住挑明的,就像聪明如沈渡,他必定知道些什么,但绝不会主动提起。 否则就会像她与许明安,那份亲近彻底止步今夜了。 “许大哥,我先回去了。” 她正要招呼碧桃跟上,男子却跨出一步,挡住他的身形。 “此次秋闱,我有七成把握中举,若三年之后再高中,便能入朝为官。” 姜念心底生出些烦躁,或许是因为她只拿这人当哥哥。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是个心思剔透的人,许明安早就知道,也明白她此刻只是装傻。 许明安不肯再低头闪躲,直直望着她道:“我只想姑娘知道,许某不会一生穷困,而我初次见姑娘便……” 姜念始终望着他,见他气势弱下去,生出了几分寻常的不安模样。 良久,许明安才道:“我见姑娘,如珍似宝。” 足够含蓄,却也足够剖明心意。 姜念长长舒一口气,避重就轻道:“那我就祝许大哥,早日金榜题名,荣归故里。” 对他的感情,姜念没有回应。 不过,这也算是体面的拒绝,相信他会懂。 这回姜念不犹豫,冲碧桃招了招手,只留给许明安一个决绝的背影。 “唉。”碧桃叹了口气。 姜念转头问:“我还没叹气,你这是做什么?” 碧桃如实道:“这许公子人还是不错的。” 她也看穿了许明安的心意。 “碧桃,我发觉你这脑子该好使的时候不好使,这种事倒不点就通。” 不仅看穿了她和沈渡,连刚认识一日的许明安都逃不过。 碧桃耸肩,“我也没办法啊姑娘,我在努力了。” 姜念无话可说。 “那许公子应当很难过吧?”方才经过人身边时,碧桃一刻都不敢多留。 “难过也没办法,”姜念语调平静,“我压根不敢信他给的承诺,他初入京都,尚未见识过繁华处的富贵迷离,遇上一个我,坐井观天以为就是自己想要的。” “你真让他高中试试,看到时候,他还愿不愿意想起今日所言。” 碧桃回头,见人还定在原处,弱弱道:“可我见他不似作伪。” “他说的是真心话,”姜念也承认,“若你穿了大半辈子棉衣,头回见着锦缎,就算明知有残破也会奉若珍宝。” “可见的锦缎多了,再看初时那匹,便只会笑自己当初没见过世面。” 碧桃觉得有道理,却又哪哪都别扭,半晌嘀咕了一句:“人哪能跟物件一样。” 姜念转过头,与几丈开外处,伫立原地的男子对上眼光。 对人上人来讲,普通人跟物件又有什么分别呢。 第34章 您喜欢我,还是太后娘娘? 碧桃也看见了谢谨闻,霎时收声不敢再提方才的事。 姜念自顾自走到男人身边,“大人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光自男人面上下移,落在他臂弯那件鲜艳的氅衣上。 谢谨闻抬手,轻易将她裹进衣裳里,只露出一张娇艳小脸。 “夜里凉。” 毕竟是将入夏的时节,就算下过雨也没那么冷,更何况姜念最不畏寒,谢谨闻是清楚的。 他这样做,无异于主动示好。 “大人这是关心我吗?”姜念由着他为自己系衣带,仰头卖了个乖。 谢谨闻却不接话,理好衣裳,沉默地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怎么瞧着大人,不大高兴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明知故问,反正是他自己点头放她去和许家人吃饭的,不该再秋后算账。 男人不接话,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回了内院。 姜念还是不明白,若他就是喜欢追着女人,那顺台阶下不就成了;若不是,他又纡尊降贵跑来接自己作甚? 木门在身后合上,姜念也生出几分不耐烦,随口道:“我尚未沐浴,大人先……” 剩下半句断在嘴里,她惊呼一声,身子被人提起,随他一起跌到一张圆凳上。 男人的手捏着她膝弯,叫这娇小的姑娘岔开腿,坐在了自己腿上。 姜念个子比他矮不少,两只脚踮不着地,慌忙圈了他颈项。 “大人做什么?” 谢谨闻箍紧她腰肢,将她扶得更稳当些,沉冷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锁着她。 “我再问一回,”他终于舍得开口,“从前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他问得太认真,裹挟着一阵近乎恳求的逼迫。 姜念有种错觉,如果这时候自己否认,谢谨闻可能会杀了她。 “自然是真的。” “那为何如今不说了?” 姜念适应了这个姿势,直起身子,面上愠色都夹着委屈。 “大人问我,那您自己呢?”她声音发颤,似鼓足了勇气,“您喜欢我,还是太后娘娘?” 男人锐利的眉峰紧绷,似是想说什么,唇瓣张了一回,却到底没出一点声。 姜念有些泄气,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两下。 “既然您都说不出口,那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谢谨闻深吸一口气,将人按进自己怀里。 姜念下颌抵着他肩膀,听他用极低的声音说着:“再说一次吧。” 男人铜铁般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再说一次。” 姜念人都快被捏碎了,疑心谢谨闻想就此将自己摁进身体里,彻底逃不走才好。 “我不说,”她疼得眼眶发酸,却仍旧坚持,“除非您也说喜欢我。” 男人的手臂松下来。 “姜念。” 每回他这样喊自己的名字,都是在表明不悦。可这回显然不同,他气声极重,近乎哀求。 谢谨闻,求她? 姜念都想冷笑一声,随即想到东苑的采萍姑姑,和尚未查明的真相。 拿人手短啊。 她和谢谨闻,远没到可以撕破脸的时候。 她闭上眼,似是娇气的小姑娘终于绷不住,反而紧紧抱住他,伏在人肩头哭得难以自抑。 “我明明可以不再喜欢您的,为何就是要逼我?”她断断续续哭诉,“您分明还说,要帮我挑夫婿,是想我心里装着您嫁人吗?” 谢谨闻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脊背,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两下。 “别哭。” 姜念还没止住啜泣,埋头在他怀里,面上却满是疲惫。 至今她仍想不清楚,招惹谢谨闻到底是不是一件对的事。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难啃的骨头咬碎牙也得啃。 她坚持问:“大人是喜欢我的,对吗?” 谢谨闻没答,将人从怀里拉出来,略显生涩地拭去她面上泪珠。 今晚的失控仿佛是个意外,他又变回了那位沉稳的太傅大人,只是眼底涌现几分晦暗,从少女的眼睛一路向下打量,掠过挺翘的鼻尖,最终落定在她娇嫩的唇瓣。 “姜念……” 他始终没能忘了那个梦,忘记梦里她无助却又欢愉的神色。 毕竟,这是除了娘亲外,唯一能入梦的人。 姜念怔了怔,男人的态度转变太快,叫她心中瞬时警铃大作。 他手上的温度,隔着单薄的春衫透进腰间肌肤,隐隐揭露他将要失控的欲望。 仿佛这般亲昵地靠在一起还不够,非得做些更亲密的事才能纾解。 当他的手再度摁向自己后颈时,姜念抢先圈住他颈项,“大人。” 谢谨闻似乎对她的主动很受用,也停了手中动作,“嗯?” “我倒忘了,有个东西还没给您看。” 她嗓音甜腻,如个天真的孩童,扶着男人肩头从他身上下来,快步走到东侧窗边。 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旖旎暧昧,姜念才能缓口气。 “大人快来!” 谢谨闻不喜欢夜晚阴冷的风,可既然是她的邀约,也就站起身到了窗边。 “您看,我把它种在这儿了。” 房中透出的烛光正好将她指的地方映亮,是原先窗台上的那枝野苗。 落在窗下的空地上,失了股野劲,不变的是生机。 “做得不错。” 姜念松了口气,赶忙又道:“您是不知道,今日种的时候还下雨了,忙活了我好一阵呢。” 她话里话外都在盼人嘉奖,谢谨闻那点念想不知不觉压下去,转而问道:“想要什么?” 赏了两回首饰,他倒是第一回问姜念想要什么。 姜念要的很简单,只要他别再像方才那样莫名失控。 “您给的首饰都够我开间铺子了,其实我用不到那么多。”姜念也算说了真心话,“您帮我查明娘亲的事,就是我最想要的。” 谢谨闻盯着她真挚的小脸看了会儿,最终没说什么。 只是这一闹没如姜念的愿彻底了结,夜里男人翻身抱紧她,又是喊她的名字。 “大人我在。” “我真的很喜欢您,从我十三岁时起便是这样。” “大人喜欢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她满口瞎话地哄着,直到把人哄睡着。 可还没安生睡两个时辰,身边人又动了,她有些头痛地睁眼,发觉他正要下床。 姜念下意识攥住他衣摆,“你去哪儿?” 第35章 不如你进宫吧 黑暗之中,压根看不清男人的脸,只是有人捏着她的手,重新塞回了被褥中。 “睡着吧。” 指望他真说点什么,那才是最可笑的。 姜念也不管了,闷头大睡,巴不得这人别回来。 第二日碧桃来喊了三回,最后直接坐在这原本避而远之的床边。 “姑娘,这都要用午膳了,你还不起来?” 听见“午膳”二字,姜念才微微有了些知觉。 打床对面一瞧,东侧窗虚掩着,又是灰蒙蒙湿漉漉的天。 “行,我起来。” 碧桃早将衣裳备好,姜念不用旁人伺候穿衣,她便立在一边问:“昨日夜里您在同大人做什么?眼睛底下都青了。” “别提了,”姜念来听水轩两日,压根就没睡好过,“他昨日跟吃错药似的。” 见她怨气这么重,碧桃也不多问。 姜念用过午膳就想去东苑,如今许家人已在这里落定,是时候该把查案的事提上日程。 可她还没踏出内院的门,梧桐便如道风一般穿进来。 “姜姑娘!” 姜念从未见她这般慌张过,“出什么事了?” 梧桐气息急促,艰难地告诉她:“太后娘娘来了。” 太后? 想到那日她寻来听水轩的模样,姜念心跳停了一瞬。 “……大人今日何时回来?” 梧桐也懂她的心思,却只能如实道:“大人今日不会回来。” “那能否替我去通传一声。” 姜念也不是怂,对面是太后,新帝年幼,她才是礼教中至高无上的掌权人。 明知其来者不善,最好的法子还是避着不见,叫谢谨闻自己去处理。 “姜姑娘,”梧桐挣扎一番,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今日是大人生母的忌日,大人会在寺庙里呆一整日,不见人的。” 这下姜念也乱了,难怪昨夜他这么反常,又半夜就起身,原来是有这样的事。 “这样,你跟太后说我稍后就到,然后马上让人去宣平侯府请侯夫人。” 这倒也是个办法。 “好。”梧桐又如风一般离去了。 “姑娘,那位太后娘娘很可怕吗?”碧桃问。 姜念只摇摇头,回身就往屋里走。 岂止是可怕,她比当初的侯夫人更有权势,一时兴起就是让人杀了自己,这听水轩又有谁敢拦她? 更何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谢谨闻无暇顾及的日子,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咱们,就这样躲着?” “躲是躲不成的,先拖着吧。” 听水轩和侯府一来一去,少说半个时辰。 花厅内,女子毫不避讳地坐于主位交椅上,伺候的婢女见她递来茶盏,忙伸过托盘去接。 “叮”一声,响得过头。 她身边立着的女使随即会意,“这姜姑娘好大的派头,敢让娘娘等这么久。” 梧桐就站在两人身前,闻言立刻道:“属下再去请。” “不必了,”舒太后理了理宽大的袖摆,跟着站起身,“这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带我过去吧。” “这……” “怎么,梧桐姑娘听不懂娘娘的意思吗?” 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梧桐想帮人拖,却实在没这个立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臣女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梧桐一转头,姜念已行至自己身边,撩了裙摆跪地,随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 她终于松口气,却也为这娇弱的小姑娘捏一把汗,只盼白刃能早些请来侯夫人。 舒太后见人来了也不说话,身子朝后一倾,重新坐回去。 身边女使见她又取过茶盏,自觉替人开口:“恃宠而骄,姜姑娘还真是威风。” 姜念跪着直起身子,不接她的话,反而问:“这位姑姑,想必跟在娘娘身边日子不长吧?” 女使唤作兰芷,是舒太后从家中带入宫的婢子,听她这样一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关你何事,你这人好放肆。” 姜念却顾自说着:“若您是宫里的老人,定不会这般口无遮拦,您说我恃宠而骄,敢问我恃了谁的宠?” 兰芷蹙眉,心中考量起她这个说法。 她被谢谨闻金屋藏娇,是不曾公开的秘密,只是在场人人皆知罢了。 可贸然经自己的嘴戳破,又怕被她抓住攻讦。 因此她只道:“你心知肚明,否则你该在道观的人,如何会在听水轩?” “心中有道何处不清修,义兄垂爱,我暂居此幽静处,怎么到姑姑口中竟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兰芷面色难看,挑明不对,不挑明却说不下去。 “罢了,”还是身边华服女子放下茶盏,笑道,“你说不过她。” 姜念这才有机会打量一眼舒太后,她出身旧朝勋贵,舒家如今已没落了,可她却足够聪明,又抓住了谢谨闻。 两年前先帝病重,太子与临江王的皇储之争空前激烈,几乎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而这位娘娘当初不过是个贵嫔,却能在鹬蚌相争时联合谢谨闻和萧家,在临江王逼死太子后,扶持尚为稚童的八皇子登基。 这当中波谲云诡自不必说,舒太后并非久居深宫的无知妇人,她有胆色有心计,是前朝皇储之争中胜出的枭雄。 “臣女无心冒犯这位姑姑,还请娘娘明鉴。” 舒太后就坐在她顶上,倨傲的脸庞扬起来,打量她时带了丝探究。 “上回惊鸿一瞥,倒是没看仔细。你这性子同哀家年少时真像,难怪阿筠喜欢你。” 见小丫头面色分毫未变,她又道:“哦,阿筠便是谢太傅。” 她有意彰显两人的亲近,姜念自然读得懂这层意思,却是避重就轻道:“娘娘谬赞,臣女不敢同娘娘相提并论。” 顶上人不管抛出什么,她都滴水不漏地接着,倒叫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变了。 包括梧桐,毕竟在她眼里,姜念就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唯独在谢谨闻面前胆子格外大。 姜念低着头,舒太后便始终盯着她。 忽而她细眉微挑,“哀家真是喜欢你。” 姜念也摸不准她又唱哪一出,屏着一口气望向她。 舒太后面上笑意更深,艳红口脂描摹的唇瓣轻启,“深宫寂寞,不如你进宫,常伴哀家左右吧。” 第36章 那丫头到底喜欢哪个 姜念睁大眼睛,女子笑意斐然的面孔都被她瞧出几分森冷。 “臣女粗鄙!”她的身子又伏下去,高声说道,“只愿相夫教子草草一生,怕是没这福气进到皇宫大内。” 笑话,吕后掌权,戚夫人被制成人彘;武皇初登后位,王萧二妃便死于杖刑。 而她姜念,身份远不及那些惨死的女人! “相夫教子,”舒太后一字一顿地念过,“那这回便是哀家问了,相哪位夫,教谁的子?” 姜念手脚发凉,在众人目光中又直起身子,“娘娘的意思是,要替臣女赐婚吗?” “你不说,哀家怎知能不能赐。” 谢谨闻离不得自己,要是她忽然把自己嫁了,指不定那男人怎么发疯。 可眼前生死危机,但凡她人进了宫里,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臣女……”姜念即刻想到的只有韩钦赫。 可区区韩钦赫,他承得起谢谨闻的怒火吗? “说啊。”舒太后好整以暇望来。 她想要的很简单,要姜念主动的背叛,要谢谨闻对人死心,眼里只有她一人。 “臣女心悦的是,韩……” “太后娘娘!” 她一个韩字还未说完,一个瘦条条的人影砸进来,跪倒在她身边。 姜念将那句话狠狠咽下,白刃来得,远比她想得快太多! 兰芷呵斥:“竖子轻狂!太后娘娘在此,也敢擅闯?” “兰芷——”舒太后瞥一眼地上少年,幽幽制止,“这是天卫军副督统领,可不是你能训斥的。” 女使收敛几分,却道:“无论何人,敢对娘娘不敬,便是藐视皇族,其罪当诛!” 白刃忙道:“门外宣平侯府萧世子,与吏部文选司郎中沈大人到访,臣一时情急,还望娘娘恕罪。” 侯夫人没来,来的是萧珩是与沈渡。 舒太后听见这两人名号,神情玩味起来,也开始期待这出戏要如何收场。 “既是他们,那便请进来吧。” 花厅越来越热闹了,两名男子入场,面前乌压压一片人,身份各异,但都为保区区一个小家女而来。 “臣萧珩(沈季舟),参见太后娘娘。” “二位平身。” 随即舒太后又道:“只是你们来得不是时候,谢太傅今日礼佛去了。” 一句话,默认了他们来见谢谨闻,管不着她和姜念的事。 萧珩不善言辞,自然望向沈渡。 那清隽如谪仙的男子立刻拱手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受宣平侯夫人所托,今日是同世子来探望姜姑娘的。” “哦?”舒太后眼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问姜念,“这便是你,未说出口的心上人?” “非也!”姜念回话迅速,“沈大人在侯府讲学,乃是义兄与小女的先生。” 她最不想拖累的便是沈渡,她与谢谨闻舒太后这笔烂账,本就不该牵涉到沈渡。 纵使他今日不来,姜念也不会怪他分毫,更遑论主动牵扯。 舒太后又望回沈渡,“也是,哀家听说沈大人近日常往虞府,怕是虞家丫头,对你芳心暗许了吧。” 沈渡立刻道:“臣不敢污女眷清名,只是同虞小将军有几分手谈志趣,才应邀去了虞府几回。泛泛私交,无敢高攀。” “瞧把你给急得,”舒太后却始终笑意亲和,“就是有什么又能怎样,沈大人品性纯全,又对朝廷忠心耿耿,自是当得良配。” 姜念望见身边男人身躯紧绷,隐隐感知到两人谈的不止儿女情长,应当还有自己不曾涉猎的朝局。 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就只能看着他们各显神通。 而处理完和沈渡的事,舒太后再度道:“那你们今日一位先生,一位义兄来得正好,我看中这丫头,正要带回宫呢。” 一样的意思,可姜念听得出来,这回她等着人阻拦。 果然萧珩立刻跪下,“臣恳请娘娘收回成命!” 舒太后不开口,只垂眼打量他。 “自父亲亡故,臣母日夜难寐,难得与姜姑娘投缘稍抚哀思;若姜姑娘入宫,怕是从此再难伴左右,为母亲再添忧思了。” 顶上人静静听着,姜念也静静听着。 萧珩这番话说得太利索,一如第一回听他说“在下宣平侯府萧珩”,有种私下练过千百遍的熟稔死板。 而姜念很清楚,这番话必然是沈渡教他说的。 舒太后面上不显,淡淡道:“比起上回见面,世子能说会道了许多。” 上回,便是侯府折春宴,姜念撞见萧珩在池边那日。 有许多事姜念不清楚,扑朔迷离雨天烂泥似的糊成一团,叫她不敢深想。 而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那衣着华贵的女子最终叹了声,“罢了。” “既是侯夫人所爱,哀家也不夺人所好,就赐姜姑娘长住宣平侯府吧。” 众人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地,纷纷跪地道一声“遵旨”。 华美裙裾在曳过自己身边时停顿,姜念微微仰头,见女子居高临下睨着自己,神色难明。 片刻之后,她才道一声:“走吧。” 花厅内此起彼伏皆是舒气声,白刃尤为夸张,口中不停念叨着“谢天谢地”,恨不得追到寺庙跟谢谨闻一同拜拜菩萨。 梧桐站起身,见姜念还跪在地上,伸手搀扶,“姜姑娘,可以起来了。” 姜念却对人摆手,扶着地面一屁股坐下。 “梧桐姐姐,我腿麻了,叫我坐一会儿吧。” 所有人都被她逗笑,纾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惊心动魄。 姜念揉着腿,转头去看沈渡,见他唇边笑意浅淡,眸中却满是忧心。 她动了动唇,无声说了句“谢谢”。 此地毕竟是听水轩,到处是谢谨闻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字句斟酌。 那干脆,就别说了吧。 萧珩也在看姜念,只可惜,她眼里只有沈渡。 马车已在正门久候,兰芷搀扶着舒太后,两名女使托起她堪堪及地的裙摆,小心护送上车。 香纱掩映,顶棚垂下的流苏随着马蹄轻晃。 舒太后闭目养神。 兰芷忍了会儿,还是问:“娘娘,咱们就这样放过她了?” 女子秀眉轻蹙,懒怠地睁开眼,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你可记得侯府初见那回,是谁搀着那丫头?” 兰芷想了想,“是……韩家那位风流的小公子。” “这就对了,今日来求情的,还有那个‘萧珩’和沈季舟。” 舒太后面上笑意涌现,转过头去道:“再加上谢太傅,你猜猜,那丫头到底喜欢哪个?” 第37章 谢谨闻,你笑什么! 兰芷眼中皆是不敢置信,“您是说……” “我说什么不要紧,你猜那几个男人,相互之间都知道吗?” 兰芷不问了,微张的唇中送出一声嗤笑。 舒太后便道:“我本想狠狠心做个恶人,却不知那丫头心这么野。” “不必我出手,谢谨闻玩不过她,到时候自己看清了,又摔得血肉模糊,便会知道我的好。” 放长线钓大鱼,既不得罪人又能达到目的,兰芷对此颇为认可。 她一颗心安定些,悄声说道:“且不论其他,娘娘这儿还有份血脉牵连着,到底血浓于水,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离间的。” 本是想叫人舒心些,不料舒太后面色倏然凝重,“此事慎言,他不喜欢旁人提及。” “是,奴婢在外头绝不会多嘴。” 谢谨闻提不得,她又绕回姜念头上。 “奴婢今日算是看清了,那姜姑娘果真工于内媚,惯会招蜂引蝶。” “工于内媚?”面庞清丽的女子转头过来,似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 “兰芷你记不记得,我十八岁入宫时,那些老女人也是这样说我的。分明是那老东西色衰爱弛,她们不敢怪皇帝,偏要来怨我。” 这么多年过去,时局天翻地覆,再也没人敢当面指责舒太后,兰芷也已几乎忘了舒氏当年位低无子时遭后妃排挤的情形。 她忙掩唇道:“奴婢失言。” 好在她这主子向来宽待身边人,没有责怪的意思,叹息一声道:“那丫头想找个男人傍身没有错,坏就坏在,她想与我选同一人。” 车轮碾过地面的支呀声遮蔽了女子之间的交谈,听水轩在京都城郊地带,驶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才终于驶入皇城西直门。 “过去一趟不容易,这车坐得哀家骨头都要散了。” 日落西山,仁寿宫的晚膳已延误,宫女们见人回来,忙屈身将备好的膳食往里端。 “皇帝那边如何?” 替她看着宫里的是另一名心腹,名叫兰芳。 “陛下一切都好,左不过今日谢太傅没来,又顶撞了教书的师傅几句。” 意料之中的事,舒太后便道:“不怕,等明日他来了,我叫他好好训一顿便是。” 布菜的活是兰芷来做,往常用完膳,她是还要去皇帝那儿看看的,可今日舟车劳顿,她难免犯懒,打发兰芳去看看也就作罢。 人前脚刚出去,寝殿的门又被人推开,男子长靴迈过门槛,接着便是氅衣的衣摆划过。 一众宫女见是谢太傅,早见怪不怪,行礼后便低头退下。 舒太后本都要躺下了,见是他来,接过兰芷递的衣裳,干脆随意盘腿坐在床上。 “往常这时候,你可还在庙里呢。” 男人神色复杂,望着她并不言语。 “怎么,”女子扬了扬唇,“你那娇娇女可就在你的听水轩,我想把人带来,一群人拦我呢。” 谢谨闻在她榻前站定,半晌方吐出一句:“别再去找她。” “你破戒早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阿筠,你从前可不会这样。” “难道你真对一个小丫头动心了?你想娶她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谢谨闻袖摆中的手早已捏成拳头。 对面女子却不再硬碰硬,率先垂下脑袋,不施粉黛的面容显得更脆弱。 她往前挪了挪,一如从前那般握住男人宽大的手掌,“我不是想干涉你,我只是担心你。” 男子任由她握着,冷峻的神色极力紧绷,才能不现出裂痕。 “阿筠你知道的,承德出生没多久,先帝便病了。这孩子打小没得过父亲关爱,若我不替他争,若你不肯为他花心思,他该有多可怜呐。” 她感受到男人的手臂颤抖,知道在今日打这张牌,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若是没有承德,我这一生青灯古佛也能过;可我有了他,我不得不替他考虑,你也不愿见这孩子自幼活在水深火热中,是不是?” 谢谨闻不知想起了什么,往日锐利的眼睛竟逐渐空洞,如同坠入梦魇。 而在他血肉模糊的梦魇中,的确有个人拉了自己一把。 这个人,就是身前的女子。 “阿筠,你会一直陪我往前走的,对不对?” 他浑身发冷,睁开眼,又望见那人眼中希冀的光亮。 “我会。” 舒太后眼含热泪,却是欣喜地笑了。 与此同时,姜念正翘着腿,不顾劝阻躺在主院屋顶上,白刃与梧桐都守在底下,望得脖子都酸了。 “姜姑娘,你快下来吧!”少年人劝得心累。 “我不下来,你们自己睡去吧。” “你在上头,我们如何安心下榻呀?” 姜念从小就不是个安生的,一遇到烦心事就喜欢爬屋檐上,可谓轻车熟路一点没再怕的。 “长梯都架在那儿,守夜的人也在,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梧桐却清楚,是今日的事叫她难受了,才非要上去闹闹脾气。 “姑娘下来吧,今日您起得晚,有些东西还没拿给您看呢。” 姜念这才提起几分兴趣,“什么东西?” “是大人嘱咐我准备的。” 听着跟哄孩子似的,可姜念知道,梧桐不会拿谢谨闻哄人。 “我不要!”她只管无理取闹,“他压根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再给我我也不稀罕!” 此话一出,倒是没人再劝了。 姜念自顾自说着:“反正他今日都不会回来,你们就让我任性一回,不行吗?” 又没人答复。 姜念心里一咯噔,坐起来往下瞧,果然白刃与梧桐都已不见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鼻深目、肩背宽阔的男子,正与自己目光相接。 “可以。” 姜念想装没听见,却又实在忍不住问:“大人说可以什么?” 谢谨闻沉声道:“可以任性,她们今日辛苦,就由我陪着你,直到你愿意下来。” 说罢便低下头,一副只为省力气,并不过多逼迫的模样。 其实他这么早回来姜念也有些意外。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想,是时候改变自己给人软骨头的印象了。 她扶着屋脊道:“那大人就等着,等一夜,明日又去不了早朝,太后娘娘又来找我算账,我也就不用活了!” 谢谨闻的心绷了一路,听见这句话,唇边却是绽开一抹笑。 姜念作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谢谨闻,你笑什么!” 第38章 听水轩归你管 她怕人察觉不到似的,特意咬重他的名字。 男人仰起头,眸色深了些,“你喊我什么?” “喊不得吗?”姜念的气势弱下去,却仍在抱怨,“就许旁人日日在我面前,‘阿筠阿筠’个不停,还不许我……喊一声您的字嘛。” 她低下去的嗓音透着惯有的娇憨,听得谢谨闻心痒。 “下来吧。” 小姑娘挑衅似的,一把推倒架在屋檐上的长梯,“你方才还说我可以任性的,转头就翻脸?我偏不下来,你当如何!” 男子凝眸迟疑片刻,亲自捡了长梯重新架好,试了试足够坚固才又道:“你此刻下来,我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这倒是让姜念的眼睛亮了亮,“大人此话当真?” 他扶着长梯郑重道:“自然当真。” “我想要什么都行?” “只要你不过分。” 那小姑娘如同将要入网的猎物,听见这句,忽然又察觉危险,畏缩着退回去。 “那还不是您说了算,我要不要都一样。” 男人好脾气地不见愠色,只又叹一句:“姜念。” 喊她的名字,便如催命符,今日这两个字经他唇舌,格外缱绻缠绵,含着一丝近乎溺爱的无可奈何。 其实他大可以用林氏的案子拿捏姜念,但他没有,只是抛出了好处,诱着她自己往陷阱跳。 姜念懂得见好就收,嘴上埋怨着“就会欺负我”,身子却已探下来去就长梯。 “小心点。” 男人嘴上是这样说,可等人落到与自己肩膀同高,蓦地伸手圈紧她腰肢,一下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啊!” 姜念着实吓了一跳,连忙圈住他颈项,又气急败坏地打在他肩头,“还说叫我小心些?我看最该小心的就是大人你!” 谢谨闻抿唇,“怕有些人临阵脱逃,又爬上去。” “我岂是出尔反尔之人……” 男人一路抱她进屋,想放到榻上,又想起她方才躺在风吹日晒的屋顶上,还是将人落在圆凳处。 “你是怨我?” 怨他明明说了狠话,说不再见,却又把人找回来。 “大人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我怎敢埋怨您呐?” 阴阳怪气的语调,谢谨闻听了却不生气,“那方才喊我什么?” 姜念一点不怵地直视他,“我喊您大人啊,还能喊什么。” 那都是屋顶上作威作福才敢试探的话,不过见他当时反应不大,想来也不是很在意。 谢谨闻的确没打算揪着不放,因为这丫头又开始作威作福。 “您不是说许我一个愿望?我现在就要。” 男人点头,“嗯”一声示意自己听着,却预想到她此刻气焰如此嚣张,怕是会语出惊人。 姜念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您往后别再与舒太后亲近了,好不好?” 果然很过分,谢谨闻想着,非但不怪她不懂事,还觉着她天真得可爱。 “换一个。” “谢谨闻!”小姑娘气得拽他衣袖,“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就要我换?” 她又喊了自己的名字,男人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眼底涌入笑意。 “我说了,不能过分。” “你是有多喜欢她……” 男人正色几分,告诉她:“我与她,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是有个皇帝儿子绑着的事。姜念在心里替他补全了。 她忿忿松手,“那算了,我问您您也不肯说,那就退而求其次,您把我两年后要嫁的人定了吧。” 听见这句,谢谨闻面上的笑意淡去,一时没接话。 “这您也不肯?”姜念却是正好借题发挥,“今日差点就被太后娘娘随手指人嫁了,反正这事儿您早答应过,早些定下来,叫所有人都安心,不好吗?” 谢谨闻转过身,推开东侧窗,吹了一阵风才道:“凡是我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可你的亲事,我暂且还不能定。” 他是答应了两年后放她嫁人,可至于嫁给谁,怎么嫁,谢谨闻还没想清楚。 “这是我本就答应过的事,你再换一个。” 身后人不出声了,谢谨闻回过头,见她满脸闷闷不乐,两只不安分的手都能将圆墩抠下一层漆了。 他反而失笑,“不如留着,慢慢想。” “没意思,我不要许这个愿了。” 谢谨闻也由着她闹小脾气,走上前,圈住那坐着的小姑娘,叫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腰间。 “你也不必担心,太后,她不会真动你的。” 姜念靠在人怀里,只觉得这话可笑。 是人就有爱欲嗔痴,由爱更易生恨;若舒太后只是利用也就罢了,若她对谢谨闻也有真心,自己岂不是日日处在水深火热中。 男人修长的手指抚过她乌黑发髻,这样拥着她,身上便是暖的。 “你的案子查清前,许家人可以一直住在东苑。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听水轩归你管。” 姜念一惊,从他怀里仰起头。 谢谨闻亦回望她,“只要你不点头,谁都没法进来。” “包括太后娘娘?” “嗯。” “也包括陛下?” 谢谨闻轻笑,揉了揉她的头,“嗯。” 听水轩是谢谨闻的府邸,除了明处的梧桐、白刃等人,还有她看不见的暗卫。 这样一来,倒是变成一座坚固的堡垒了。 她心中满意,幽幽道:“这是您自己给的,可不是我找您讨的。” “方才谁说不稀罕的。” 姜念仗着年纪小,惯会耍小性子,这会儿被人戳穿也不恼,推了人便道:“大人就别说了,早些沐浴睡觉,可别再叫太后娘娘寻过来!” 得了些保障,姜念在心底做了新的决定,很快就将这页翻篇。 白白被人耽误这几日,她终于能和采萍姑姑坐下来,好好说说当年的事。 “姑娘的意思是,疑心有人下手,才让夫人起初不孕,后来又难产吗?” 姜念点点头,“我不信这世上真有怪力乱神之说,姑姑可还记得,当年为我算命那个道士?” 往事不可追,可也是因为那一场,姜念彻底失去了父亲的宠爱,因此采萍记得格外深刻。 “那道人来过没几日,夫人便又诊出身孕了。” “姑姑不觉得太巧了吗?”姜念道,“就像是为了害死我娘和腹中胎儿,特意铺的一出戏,只为将祸水引到我身上。” 第39章 她是备着做通房的 采萍沉吟片刻,缓声问:“姑娘怀疑谁?” “崔红绣。”姜念毫不迟疑。 林氏不孕,就给了她进门的机会;姜念的弟弟胎死腹中,就保全了姜鸿轩庶长子的地位。 于情于理,崔氏都难逃嫌疑。 采萍姑姑点着头,认可了她的猜想。 “姑娘年轻,我们这些旧人也离去得早,有些事恐怕您还不清楚。” “姑姑且说。”姜念坐直了身子。 “夫人十五岁那年,还只是林府娇养的独女,某日在街上偶见一书生,虽知他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却还是对其一见倾心。” “后来几番引荐,林老爷读了那书生所著文章,料定他有一日会高中。免去榜下捉婿之忧,供他再考一回;许他高中那日,便是自家女儿出嫁之时。” “三年后,那书生果真及第成了二甲进士,夫人也在十八岁时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姜念的思绪飘得很远,仿佛真看见了这样两个人,色授魂与、匆匆而过的三年。 “所以,如今的姜家,起初是我外祖家供起来的。” 采萍轻轻颔首,“那姜默道文章写得好,父母却早就亡故了,在乡里时靠着乡绅接济,盼他高中后投桃报李,谁知那一年他落榜,实在无颜回去。” “这才……成了夫人一段孽缘呐。” 姜念静默片刻,望着屋里桌脚出神。 盼他高中,盼他做如意郎君;到头来,他却拿着林家的钱早早养了外室。 “那我娘出嫁后,有哪些人是她带过去的?” 采萍道:“一个是我,还有一个便是采禾。姜家府邸新落成,其余家仆都是买来的。” “那采禾姑姑呢?”姜念疑惑,“去查的人告诉我,她是外祖家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户籍落在京都,照说跑不去别处,却怎么都没寻到。” 采萍只能摇头,“被姜默道赶出姜家那年,我与采禾便散了,从此再没见过。” 这案子难就难在这儿,当年的人散落各地,相貌身份都有变化,说不定连名字都改了,追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姑姑可还记得她的样貌?虽说十年过去会有变化,可身量、模子总不会变。照着画像去找,兴许还能有些眉目。” 不等人说些什么,碧桃推门进来道:“姑娘,葛大夫到了。” 采萍握了姜念的手,“请了大夫?姑娘哪儿不舒服?” 姜念轻笑,反握住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是我为您请的,您这眼睛早该看看了。” 随即她站起身,“画像之事不急,先请葛大夫进来吧。” 葛大夫是上回侯夫人带来,给谢谨闻问诊的老医者,姜念想着,既是谢谨闻用的人,那自然都是顶尖的。 若离了听水轩,恐怕还请不到呢。 姜念听他说病况时,许明安也过来听了,两人相互颔首示意,没再多言。 只是要分别时,许明安喊住了她。 “听闻姜姑娘要寻画师作画?” 这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姜念大方点头。 他便道:“在下平日,也会作画补贴家用,愿意献拙一试。” 姜念明白这个人,若非十分精通,他一定不会开这个口。 虽说那夜的事叫她们生了芥蒂,可到底住在一处宅子里,不能耽误正事往来。 “那许公子平日画作卖几金,这回付你三倍。” 许明安垂眼,装作没听懂她避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姜念着人去取笔墨纸砚,在东苑亭中石桌上作画,亲自去扶了采萍姑姑出来。 路上还讲了她的病情:“葛大夫说,您这眼睛是熬坏的,想要彻底根治已过了最好的时候。不过日后多加小心,定期敷药,还是能比现在好些。” 中年女子在凉亭石桌边坐定,抓着姜念的手道:“姑娘不必替我忧心,就是看不好也不要紧。” 姜念只拍拍她的手示意安心,正要陪着坐下,许明安却道:“姑娘坐到美人靠上吧。” 她不解望向那青年人,他认真道:“作画需用心,姑娘在这儿,我会分心。” 姜念也无话可说,利索走到亭边美人靠坐下。 采萍姑姑的声音缓缓传来:“她二十岁时,容长脸儿,柳叶眉,一双杏眼偏圆些,鼻尖很翘……哦,她的鼻梁偏右侧,生了一颗小痣。” 姜念托着下颌静静听着,见许明安落笔犀利,眼前也逐渐浮现一张美人面。 不过她也没印象了,采禾姑姑竟这么年轻,十年前她二十岁,那今年也不过三十,与那位舒太后同龄。 不远处许明安搁下笔,姜念忙问:“如何?” 男子望向他,又低头将那张纸折起,“似乎不大对,这张作废,我重画一张。” 虚惊一场,姜念重新靠回去,“无碍,你慢慢画便是。” 许明安第二回画得更快,却比前一回笃定不少。 “好了。” 他将那宣纸举起来,姜念立刻上前。 采萍姑姑也看不清多少,只能问姜念:“姑娘以为如何?” 姜念盯了许久,第一眼便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更加笃定自己见过她。 “好,好。”她满意点头,也让采萍放心,“许公子画得极好,这肖像有采禾姑姑的神韵。” 她当即把画像交给梧桐,请人临摹几份,好分头搜罗。 直觉告诉她,找到采禾,便是下一个突破口。 “对了姑娘,”采萍又在身后道,“有桩事,我忘了说。” 姜念忙回头,“姑姑请讲。” “采禾年岁小,夫人带她入姜府时也才十岁,本是夫人备着……往后做通房的。” 姜念一惊,“通房?” 采萍点头,不再多言。 这事却在姜念心底激起了涟漪,记忆里采禾姑姑的确更年轻貌美些,却没想到是她娘亲备下的“自家人”。 分明帮着男人渡过了最危难的时刻,却还是要像寻常后宅妇人那般,随时将他的宠爱分出去。 或许,这也是舒太后对自己的态度? 晚些梧桐进来告诉她,谢谨闻在宫中留晚了些,打算宿在东华门外另一处宅子,今夜不回来,让她不必等。 梧桐说这话时不忘观察她面色,生怕她难过似的。 姜念却只说:“我知道了。” 有些过分平静了,但梧桐想着,听话守本分也是好事。 她又从胸口褡裢取出一叠纸递来,“这是爷先前嘱托的,昨日没来得及给姑娘。” 第40章 他又失控 姜念递过来一看,竟是几张地契。 “这是……” 梧桐解释:“爷说您想要首饰铺子,这是东街一片铺子的地契。” 姜念一张张数下来,足足有七处。 而她当时卖乖讨巧说的话,分明是不用给首饰,自己的首饰多到能开铺子。 谢谨闻竟就给了七间铺子! 这可是真金白银,每个月都能有进账的,不像首饰典当起来还麻烦会被他知晓。 “好,”她点着头转身要走,又噙笑折回来,“梧桐姐姐帮我托个人带话吧,就说……要大人夜里好好休息,汤婆子一定提前放被窝里暖着。” 虽是些废话,但梧桐知道,自家大人爱听,连忙遣人快马过去传话。 姜念回了房,翻来覆去仔细看这些铺子的地界。 东街是京都几条街市中最繁华的,这里头铺子定价高,却仍有大批贵女趋之若鹜! 虽说她对谢谨闻不是真心的,谢谨闻对她也更像随手养着解闷,但好歹出手是真大方。 那太后娘娘爱当她什么就什么吧,反正案子有条不紊在查,她一点也不亏。 “晚膳到了姑娘。” 碧桃进来时,只见她盯着几张纸痴笑。 “姑娘,姑娘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姜念举起那一沓地契,“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还有往后你的嫁妆,都在这儿了。” 碧桃看出她神神叨叨的,也不争辩,只又督促:“那姑娘快小心收起来吧,晚膳已经到了。” 而传话这种事,梧桐不敢让旁人做,自然又只能白刃亲力亲为。 这少年人夜间行马一路疾驰,活像当年给杨贵妃送荔枝的骑兵,疾驰大半个时辰,只为赶在主子入睡前送上一句高兴话。 可叫白刃意外的是,等他气喘吁吁说完,自家主子却只拨弄着手中佛珠,一言不发。 良久,男子方道:“知道了。” 他原想说,他人来都来了,可有话要带给姜姑娘。 看着男人沉冷的面色,这话也就咽下了。 “等等。” 白刃连忙转身,“主子有何交代?” 本以为是什么关切的话,结果谢谨闻只道:“告诉梧桐,看紧她。” 少年人面上神采淡去,变为往日该有的恭谨。 “是。” 待人离去,谢谨闻重新望向眼前书案上的画像,女子姿态随意,神韵毕现,眉目间却是遮不住的情意。 他伸出手想将其揉碎,最终手臂僵硬,对身边人道:“收起来,放回去吧。” 姜念远不知晓大难临头,刚得了那几间铺子,瞧许明安都少了几分疙瘩。 谢谨闻进到东苑时,便是看见她与男子立在院中,一个半人高的小姑娘贴在她腿边。 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眼角眉梢含着喜色。 “姜姑娘交代的我都记下了,定会让母亲照做。” “那便劳你费心。” 许明薇等了许久,听见这句才张开双臂道:“念姐姐抱!” 姜念低头瞧见小姑娘圆润的脸蛋,哪有不心软的道理,更何况她也算懂事,等着大人说完话才缠人。 “好,姐姐抱你!” 她毫不费劲托起小姑娘细瘦的身子,许明安却是道:“小薇,姐姐会累。” 许明薇圈着姜念颈项,弱弱问:“姐姐累吗?” “姐姐不累,”她作势又托人一把,“姐姐有的是力气,就是你哥哥啊,看不起姐姐呢!” 许明安无奈,“你知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经过这两日观察,姜念发现许明安比她预想的要好些,不是正事便刻意避着,遇上了也算应对自如,不影响平日见面相处。 “唔……” 怀中小姑娘忽然紧紧搂住自己,姜念下意识问:“怎么了?” 回过头,是谢谨闻朝此处走来。 小孩儿不分美丑,大多看人是否和善,而他此时神色紧绷,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许明安连忙对人行礼,对自家妹妹伸出手,“小薇过来,大哥抱你。” 姜念略显僵硬地把人递过去,心里琢磨不透,面上神色便有了几分心虚。 “大人回来了。” 她抬起的眼中小心讨好,不见方才松弛的神色分毫。 谢谨闻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想到此处是东苑,冷冷抛出两个字:“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 姜念见识过他发怒,也许久没见他这种神色了,一路上走得忐忑,不停盘算着到底有何把柄被他抓住了。 可她自打进了听水轩,一直都本本分分啊! 许明安那夜是出格了,可自己义正言辞拒绝,就是他问起来,自己也不怂! 堂屋的门在身后合上,黄昏时分外头亮着,可没点灯的屋里昏暗一片,阴沉沉叫姜念心里瘆得慌。 “大人,要不叫人先点灯……啊!” 熟悉的动作,她被人掐住了颈项,不同的是这回被按在床榻上,摔得不算很疼。 “……大人?” 她妩媚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面上神情十足无辜。 “喜欢他?”男人薄唇轻启,惜字如金。 刚被人看见同许明安碰面,姜念不难猜到他问谁,却装傻问:“大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换来的却是男子长指收紧。 她眼中溢出泪水,抱着他的手臂艰涩道:“我真的不明白……” 往常只要她一哭,谢谨闻多少都会心软。 可今日他就像真疯了似的,死死摁着她,不愿松手,也没有要她死的意思。 姜念冷静了一番,想起他娘亲忌日前他的失态。 “谢谨闻,”她声音颤抖,“我喜欢的……是你。” “骗子!” 男人更加失控,凤目染了血一样红,姜念的指甲陷入他手臂也毫无知觉。 “我如何骗你?空口白话,你又来拿我出什么气!” 她破罐子破摔喊出来,逼得男人终于松开手,闭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有张纸从他袖间卷出来,又扔到自己身上。 姜念头脑昏沉,一手捂着颈项,一手去展开那画册。 是幅画像。 画中女子倚着凉亭美人靠,身后杨柳繁花,而她姿态随意,托着下颌凝眸朝人望来。 显而易见,这画上是她自己。 作这画的,除了许明安不会再有旁人。 她镇静地问:“何人画的?” 谢谨闻抬了她下颌,眼中恨意与痛意交织。 “这是临摹的,”他语调阴冷,“你该问,在何处寻得的范本。” 第41章 带着她逃 姜念胸口起伏,望着她,两只细嫩的手紧紧攥着被褥。 “谢谨闻我真是好奇,就凭你这样的人,你能替新帝、替太后把持朝纲?” “你靠什么压制文武百官?动不动掐人吗?” “还是说正事是正事,玩物是玩物,你就是随便拿我出气!” …… 姜念浑身一哆嗦。 眼前男人冷冷注视自己,眼底余怒未消。 而她方才,一句话都没说。 真是给她气魔怔了!否则采禾还没找到,她跟谢谨闻就先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理好思绪,眼泪汪汪重新迎上男人。 “不过就是一幅画,我都不知何时被人画下的,大人就这般兴师问罪。若您心里已判了我死刑,那我辩解又有何用?” 她别过头,泪珠打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水渍。 而谢谨闻立在那儿,修剪齐整的指甲已陷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失控的心绪。 为什么?只要是和姜念有关的事,一旦发现她有背叛的苗头,自己总是失控。 而下一瞬,那伏在榻上的姑娘爬下床,推开门就往外逃。 他伸手去抓,却只有她的长发滑过手心。 也不知天是何时黑的,外头和屋里都是阴沉一片,女使们听见了些动静,谁都不敢进来伺候。 姜念一路跑出了听水轩,遇上白刃和碧桃也不停留。 等谢谨闻自己缓过来要寻她时,早已不知这丫头跑去了何处。 他先是传话给侯府,结果姜念没回去,侯夫人便加派人手一起去寻。 “她走丢了吗?”这事没能逃过萧珩的耳朵。 那女子更加头痛,“你放心,我已……萧珩!” 少年人一头扎进夜色里,根本不回头。 也没注意门边还立着个中等身量,生着鹰钩鼻的男子。 他便是萧家大房长子,萧珩的堂哥,萧铭。 见萧珩急急忙忙跑出去,萧铭连忙将此事告知父亲萧伯藩。 “天助我也!”中年男人兴奋得将茶盏砸在桌上,“这回能杀了他最好,杀不了,也好试探一番。” 梧桐还去姜府打探了一番,可姜念也没有回那里。 为了不在百姓中造成恐慌,她只能调了十名天卫军兵分几路暗中去寻。 而谢谨闻出面,叫她直接调几队玄卫军,全城戒严搜人。 在众人各自忧心之时,姜念顶着新梳的妇人发髻,正在西街口那家红豆糕铺子排队。 整齐的脚步自身后穿过,姜念微微侧目,又跟上前头队伍。 “呦,这玄衣卫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听说是宣平侯府进贼,城门都已经关了。” “这些贵人琐事就是多,也不知什么宝物被盗,如此兴师动众。” 宣平侯府,谢谨闻果然去找了。 这男人在意自己,却不肯好好对待,动不动就掐着脖子拎来拎去的,姜念不想这样熬过两年。 让他长点记性也好。 前头就到她了,姜念走上前,年轻的伙计问:“夫人要多少?” “一盒就够。” 上回是沈渡买的,囫囵尝了口,沈渡就跟人走了,到最后都不记得这家红豆糕什么味儿,天黑了都还有人排队。 “来,夫人拿好。” 许是一锅蒸出来的尾巴,这回没有那么烫,姜念用签子挑了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红豆甜香直往脑门子上窜。 “嗯!”姜念惊叹,又挑起一块。 这百姓选出来的东西就是好,物美价廉,这一盒才十文钱。 她沿着长长的队伍往外走,到尽头时,一道熟悉的身形闯入眼帘。 似乎是出来得太急了,这俊秀的少年人气息不稳,略显单薄的面上,浓重的担忧还未来得及褪去。 姜念咀嚼的动作顿了顿,这时候转身跑,想必是跑不过他的。 她索性冲人扬了扬下巴:“你也是来捉我回去的?” 萧珩无措地眨眨眼,最终垂下脑袋,轻轻摇头。 “我担心你。” 他这人总是这样,心里的念头根本不会加以修饰,就这样直愣愣吐露。 不过姜念喜欢,这样的人不用猜,比谢谨闻那样的好多了。 她走上前,将手中糕点递给他,又顺势挽住他手臂,“不捉我回去,那就扮成我夫君,陪我逛一会儿吧。” 听见“夫君”二字,又第一回切切实实碰到身边这个姑娘,萧珩张着唇,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姜念便被他逗笑了,“有时候我在想,你怎么会是我哥哥呢,你心性单纯至此,该你喊我姐姐才对。” 萧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捻一块红豆糕递进嘴里。 原来是这个味道的,她递来的红豆糕。 姜念又问:“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萧珩吃了一口便止住,只是帮她托着盒子,“我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或许会喜欢这里。” “看不出来啊萧珩,你还挺懂我的。” 她歪着脑袋看人,两人又是顶年轻顶好的相貌,频频引来路人侧目,只道不知是哪家新婚夫妇。 “你何时回去?” 姜念就着他的手取糕点,随意道:“你想我回哪儿去?” 少年人唇瓣微动,不知该报哪个地方。 侯夫人说,她是去道观清修祈福,可姜念先前从没提起过此事。 因此他只说:“你想去哪儿,我就送你过去。” “我要去天涯海角,离开京都,你也敢送?” 萧珩的手腕明显僵了僵,走到人烟稀少的一处,他停住了脚步。 “我敢,”他一双眼睛生得明澈,藏不得半分虚假,“如果你想离开,我就和你一起走。” 他语气认真,这下连姜念都不敢再开玩笑。 萧珩对自己何时有的心思,这心思为何来得这么猛,她一概不知。 “就算是放弃你金尊玉贵的世子身份,放弃宣平侯替你打下的大好前程?” 她在等人的答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不敢松懈。 而萧珩眼中有无奈,却没有半分迟疑,低声道:“那本就不是我的。” 不是他的,那又是谁的? 姜念满腹疑问,却又很快想到,或许这就是侯夫人死死守着,差点叫自己小命不保的秘密。 知道太多,对萧珩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 “我就是说说,你心还挺诚的。” 她挽着人正要往前走,萧珩却忽然面色一变。 “有人。”他动作未停,声音却压得极低。 姜念下意识问:“来抓我的?” 可随即她反应过来,来抓她的人直接拦下盘问就好,又何必鬼鬼祟祟。 “往这里走。” 萧珩将红豆糕的盒子包上,直接塞进了胸口褡裢,一改先前木讷的模样,牢牢攥着姜念的手腕往人少的地方走。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姜念也意识到,不是谢谨闻和侯府的人,她们碰上麻烦了。 第42章 还怕我碰你?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彻底离开热闹的街市,进到寻常百姓居住的胡同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珩抓着她拐了个弯,“这边。” 交错的弄堂似成了迷宫阵法,住宅院墙遮蔽不住身形,几道人影从另一侧闪过。 “往这里。” 被逼着改了好几次道,姜念气息急促,“这是引我们到死路,不能被赶着走。” 萧珩脚步未停,神色镇定,“你放心。” 勾心斗角,姜念还能出几分力气;可真被人追在后头,她毫无还手的能力。 身边男子抓着她闪进一道巷弄,这回,眼前漆黑一片。 “是死胡同。” 萧珩施加在她手上的力道松懈,而她们身后,杂乱沉重的脚步如期而至。 手心被塞入冰凉的物件,她低头一看,是一把匕首,在幽暗夜色中映出寒光。 “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身后约有十余个黑衣人,将窄小巷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者手中火把高扬,“上!” 姜念后背贴上墙壁,看见萧珩如箭矢一般飞出去,袖间银光一闪,手中多了两把短刃。 最先冲来的两人还未看清他招式,便被一刀封喉,鲜血溅了满墙。 姜念别过头。 巷弄中此起彼伏皆是惨叫,而她只能凭着惨白的月光,偶尔瞥见萧珩起伏的身形。 他动作极快,只攻不防,黑衣人都被他这股劲吓着了,连连后退都逃不过短刃扎进心口、划破喉咙。 姜念也看明白了,这胡同易守难攻,黑衣人最多两个一起上,萧珩毫无后顾之忧。 原来他不是没察觉,而是想好了,就在此处将人一网打尽。 眼见形势不对,同伴倒下的越来越多,出口处两人相视一眼,迅猛后撤。 姜念眼观四路,高喝一声:“别让他们逃!” 萧珩还在与四人缠斗,不过片刻,那二人已逃到巷口,眼看就能散入错落弄堂中。 而萧珩并未追,两柄短刃脱手飞出,换回两道整齐闷哼。 十余名黑衣人,没有一个逃出这道死胡同。 姜念悬着的心落地,攥着匕首的手心冷汗涔涔,贴着墙壁的身子没一点知觉。 那些人是冲谁来的?自己,还是萧珩? 窄小巷弄的尽头,少年人只余一道身影,俯身拔出扎在人后背的短刃。 随后,又一刀一刀,一路割断横七竖八躺着的,每具尸体的脖子。 硬物刺穿皮肉的声响,从不适,到麻木习惯。 姜念望着眼前人,仿佛第一回认识他。 “不留个活口吗?”她努力控制颤抖的声线。 “我知晓是谁。”而他的声音似沾着未凉的血,隐隐喧嚣。 姜念还想知道什么,可她不敢问,也不愿问了。 身前伸来一只手,她慌忙后退,却发觉只是个熟悉的纸盒。 仰起头,又对上少年人染血的面庞。 “没事了,继续吃吧。” 外头十余人尸骨未寒,他究竟杀过多少人,才能在这时候平静地递上一盒点心,叫她继续吃。 她又该用怎样的眼光看待他,与他日日碰面,却忍住不想他身上的秘密。 姜念把盒子推回去,掏出自己的手帕,抬手擦拭他面上的血迹。 萧珩对她的碰触很敏感,细软指尖不小心滑过时,他都会忍不住颤一下。 姜念踮起脚,抓奶猫似的摁住他后颈,“杀人都不怕,还怕我碰你?” 巷子里血腥气很重,叫她脾胃涌上不适,好在伸出的手很稳。 “好了。” 那方染血的帕子她不想要了,又觉得不能丢在这儿。 男子手快接过,她也没有异议。 “我们回侯府。” 挺好的,反正她现在不想回听水轩,更不想回姜家。 两只年轻的手紧紧交握,一道颀长的身形引着她,穿过尸横遍地的窄巷。 姜念鹌鹑似的不敢低头,没发觉自己少迈了一步,绣鞋底自某只手掌上碾过。 “啊!” 她吓得抱住萧珩后背,恨不能跳到他身上。 少年人这才问:“你害怕吗?” 姜念绝望闭眼。 谁来救救自己?要么救救萧珩。 “你觉得呢?” 萧珩似乎转了个弯,才品出她的答复是害怕。 “别担心,都死了。” 姜念真要哭了,就是因为死了才可怕啊! 一到开阔处她胃里翻江倒海,猛地扶住墙,似是要把今夜唯一下肚的几块红豆糕吐出来,却又只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萧珩无措地立在她身后,想帮帮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轻微的脚步声在不远处汇合,他转头,瞥见了自己最最熟悉的一身装扮。 玄铁面具,和几乎隐匿夜色中的黑衣。 不用说,这些人一定是来找姜念的。 “早些回去吧,”他用身体挡住姜念的视线,“我娘,还在等你” 姜念昏昏沉沉点头,脱离危险,腿脚却反而失了力气。 “我背你。” 那几名玄衣卫上前查看一番,有人低声道:“封喉?是……” “闭嘴。” 那个人运气好,已经不是玄衣卫了。 也不该有人再提起。 萧珩耳边很乱,都是姜念紊乱的呼吸。 努力听声辨位,他才确认那几个玄衣卫的天卫军没跟来。 已近亥时,宣平侯府灯火通明,梧桐随侯夫人一同等消息。 回话的天卫军,和通传的小厮几乎是一起到的。 随后便是萧珩背着精神不佳的少女,进到了侯夫人的屋里。 萧珩身上沾了不少血迹,唯独一张带着疤痕的脸还算干净。 侯夫人不担心他,也不顾什么身份礼法,亲自上前查看姜念。 “有没有事?” 危急时刻想不了那么多,姜念是路上缓过神,脑中不断穿梭着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还有自己鞋底碾过死人手掌的触感。 刚死的,新鲜的人,似乎还动了一下? 被人放下,到了有光亮的地方,她才惊觉萧珩身上那么多血,忙去查看自己的衣裙,却是不回话。 萧珩解释:“她似乎,吓着了。” 不用他说侯夫人也知道,只问他:“几个人?” “十三个。” 每一个,他都亲自割断了喉咙。 侯夫人接过姜念,只叹一句:“难为她了。” 梧桐只能在边上立着,看见小姑娘浑身干干净净,连发髻都还算整齐,这才微微安心。 侯夫人凑近她讲:“回去告诉他,丫头今日过不去了。” 梧桐点点头,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还能站起来吗?” 姜念点点头,刚站起来,眼前的路就开始晃。 脚下地衣上团簇绣着的红花,好像一团团新染的血迹。 她如履薄冰,强撑着走了三步。 最后身子一软,昏过去了。 第43章 粉墨登场 早朝是卯时四刻散的,而文华殿的暖阁内,该少的人一个不少。 年仅十岁的皇帝坐书案后,小小的脑袋托着乌纱翼善冠,神色威仪毫不露怯。 他的侧方添了把黄花梨交椅,位置略靠后些,舒太后就坐那上头;而另一侧,则立着谢谨闻。 面前内阁大臣列了两队,本是最寻常的模样,暖阁外却还额外配着两人。 陆修勉擦一把额间的汗,低声问身边人:“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以你我如今资历,怎配听内阁议事?” 他身边沈渡青袍打着白鹇补,闻言只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而暖阁内的斗争,显然已经开场了。 今日早朝没吵完的架:两淮两浙的河堤该不该巡视加固。 一人嗓音洪亮,洪水般从阁内泄出:“臣先表个态,这河堤不该巡。” 此事是工部尚书递的折子,而工部尚书韩荀,正立在开口那人对面。 他娓娓说道:“今年春天多雨,又来一阵倒春寒,已冻死一批秧苗;依着钦天监的说法,今夏梅雨会格外长,到时但凡有一条河道决堤,粮食供给不上,势必会在南边引发饥荒。” “那钦天监也只是预测,准不准都要另说,去年冬日他们说今年暖春,韩阁老瞧着,暖了吗?” 不待韩荀回话,另一道平和些的声音立刻附和:“韩阁老是江浙一带调来京都的,心系故土、未雨绸缪,这我们自然理解。” “只是……如今西北军费要拨,京都玄衣卫要养,去年朝廷的亏空都还没补上,若是贸然再增开支,这要我们户部年底如何交差?” 陆修勉聚精会神地听着,凑过去问沈渡:“沈兄,这江南河堤究竟有何门道,临江王那两位丈人也同气连枝起来了。” 沈渡未答,只静静听后文。 这回开口的嗓音格外苍老,“阁老也说了,未雨绸缪而已,几个堰口才新修三年,巡视了,河堤不漏,朝廷的口袋便也不会漏。” “岑大人您是三朝元老,也说这种话?哦,到时候御史去了,这处差点意思那处撑得过去,那是报修还是不修?户部拨款还是不拨?” 岑太保下颌长须飘动,“如实禀报即可。” “您这是不管家不知赵阁老的难处,有些麻烦既然还看不见,那就叫它先在地里埋着,非要自己去挖,不就是自找麻烦?” 韩荀听得眉头紧蹙:“楼大人的意思是,不管河堤是否牢固,等水淹了田再去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后头跟着为时不晚,江南百姓讲生计,西北将士难道就不讲了?凡事都论个轻重缓急罢了!” …… 里头争执还在继续,陆修勉大概理出来了。 统共分两派。 韩荀与岑太保都支持下江南巡河,而兵、户二部的尚书都反对。 换句话说,太后想派人下江南,而临江王不想她派人去。 “沈兄,沈兄?” 陆修勉知道,沈渡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不爱卖弄。 “依你之见,这河堤是该查还是不该查?” 沈渡不语。 “好了!” 陆修勉正欲催促,里头一道婉转女声喝停舌战,“诸位阁老既然争执不下,又各有各的道理,那不如哀家想个法子。” 陆修勉心道不好,下一瞬便听人道:“沈大人陆大人,都进来吧。” 沈渡这才抬眼,见内侍出来相迎。 “二位大人请。” 兵部尚书楼岳仪咄咄逼人,与之一派的户部尚书赵靖和面上不显,却要比楼岳仪更难缠。 “下官沈季舟(陆修勉),见过陛下、太后,见过诸位大人。” 一直没开过口的谢谨闻,在这二人进来后侧目望向舒太后。 底下阁臣是不吵了,楼岳仪冷哼一声,“太后娘娘不会是想这两个后生,来决断我们的难题吧。” 舒太后道:“这杜少陵诗云‘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新帝登基仓促,许多前朝元老天天递致仕的折子叫皇帝放人,也是真到了老病的年纪,辛苦不得。” “可眼见这新人如此年轻,名声都是科考文章堆出来的,说用就用,哀家如何放心?不如借此难题将人请来,听听你们的看法。” 陆修勉与沈渡,是旧朝最后一届科考的榜眼与探花,如今一个任户科给事中,一个在吏部当差。 年岁都在二十五上下,自是少年得志。 可楼岳仪望着这两人,鼻孔哼一口气,吹动了唇上的须髯。 “你二人方才在外头,可听清楚了?” 顶上人一问,陆修勉抢先道:“回娘娘的话,今夏恐多雨,照理当巡两淮两浙的河堤,可如今国库空虚,朝中开支又多,再无余庆修缮。” 问题是明晰了,但也仅仅是明晰,没多一个字的见解。 照说陆修勉是榜眼,家境也比沈渡好,该事事压他一头才是。 可偏这探花郎高中的年纪实在太早,往前数一百年都是风头无两;年轻归年轻,却又不止是文章写得漂亮。 在翰林院时便推成了吏部考成新政,顺势补上文选司郎中的职位,道句多智近妖都并非不可。 边上的楼岳仪对陆修勉不痛不痒的话毫不在意,催促道:“那另一位沈大人,不知有何高见?” 青年人这才抬手作揖,宽大的袖摆垂下,“高见不敢当,下官也只能略述己见。” 舒太后心中有底,“你说吧。” “下官听了许久,如今的难处在于若公开查河道,碍着库银修缮此处却不修缮彼处,难免引得各县衙门不满,朝廷威信受损。” “这些我们都知道,说点有用的!” 沈渡颔首道:“若公开难,那不若私下来。” “私下?” “是,从十三道监察御史中选位江浙人士,令其以归家省亲的名义,去往江浙一带。陛下再予一道密旨,令其暗中调查,此题便迎刃而解。” 所有人都皱眉想这个说法,唯独韩荀明白什么,心中了然。 舒太后也想明白了,红唇扬起笑意,“好,你本就任职吏部,人选由你来挑。” 她转头望向仅半人高,不得不垫高座椅的小皇帝,“皇帝以为呢?” 小皇帝圆润的脸蛋不苟言笑,吐出一句:“允。” 谢谨闻也说出今日第一句话:“散会。” 陆修勉转头望一眼楼、赵二人,对沈渡这个主意,他们果然没有异议。 第44章 谁是你的戚夫人 “匪夷所思,真是匪夷所思。” 陆修勉与人走在青砖宫道上,还是想不通今日在干什么。 “你说那两位丈人嚷嚷着不肯就够奇怪了,太后竟还肯用你那个办法?这知道的是看河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私下演兵呢!” 沈渡凝眉,“此话慎言。” “啊对对对,可沈兄你说这些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又得不到答复,难免泄气,“沈兄你也是,今日怎么了,如此沉默寡言,是怕我偷你的主意,去跟太后邀功?” 邀功自是谈不上的,他也不过替人开了个口子。 “你可知新入阁的韩阁老,是一门双进士、父子两翰林?” “我知道啊,”说起这些,陆修勉反应很快,“他那长子韩钦池,现任……” 他忽然想起来,在里头的时候,韩荀就主张要派人去查。 “韩阁老的长子,现任浙江道监察御史。” 要派人,且要派信得过的人,例如自己的儿子;可这话韩荀自己说不得,得由一个无党无派的人来说。 太后先问自己,自己没应上,沈渡却是应上了。 陆修勉顾自想着,一抬头,却发觉自己落后人好几丈,差点要看不见影了。 “诶——沈大人,沈兄!你慢些走啊!” …… 说回姜念,她起先是在侯夫人屋里晕过去,被人放到床上后醒过一次,见周遭漆黑一片便倒头就睡。 结果后半夜身上低热,梦魇一层叠一层。 最惊悚的便是她出巷口时,踩到的那只手忽然复生,牢牢攥住她鞋面,叫她逃不出这死胡同。 本以为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结果眼前场景一变,自己忽然出现在听水轩雕竹节的大床上。 男人攥着她脚踝,冷漠地将她拖回去。 “姜念,你逃不掉的。” “啊——”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差点没把侯夫人惊落到地上。 姜念眼前模糊,先是盯着她看了看,才四下环顾。 还好还好,是宣平侯府。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念只是没想到,自己对谢谨闻的畏惧竟要远胜血淋淋的尸体。 侯夫人见她失了魂似的喘着粗气,从身后素琴那里亲自端了药碗。 “喝了吧。” 姜念接过来,也不想一口一口吃苦,直接对嘴闷下去。 大夫也一直在府上候着,进来诊一回脉,又触了姜念额头,说再卧床静养两日即可。 她像丢了半条命,虚弱地靠在床头,一副谁都能占点便宜的模样。 侯夫人的确心痒,故意问着:“怎么,这就不行了?不过当你面杀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下回指不定要你自己动手呢。” 就她这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想也只能派人护着,侯夫人不过是逗弄她。 “唉,你要是后悔啊现在说,我把你送回家去……” “我不回家,”姜念面色苍白,反应却很快,“我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绝不做刘备。” 报复崔氏、姜默道的计划才走了一半;另一个人证采禾还没寻到,娘亲的死因也还没查清。 现在退出,无异于中道崩殂。 妇人放了药碗,冷哼一声道:“人家刘备是先汉皇族之后,选贤举能、颇得民心,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姜念没接话。 侯夫人便又说:“我看你这劲头,你是想做刘邦吧?叫谢谨闻做吕雉,谁是你的戚夫人?” 她始终不肯安分留在谢谨闻身边,始终存着自己的打算,借着谢谨闻的权去报复小娘甚至亲爹,这也就算了。 怕只怕她珠胎暗结,还和别的男人有情。 说到“戚夫人”,姜念只摇头。 “我不是汉高祖,谢太傅也不是吕后,更没什么戚夫人。” 侯夫人静静凝视她片刻,只说:“没有就好。” 倘若有,恐怕真会落得戚氏的下场。 “有两件事同你说,”她又主动扯开话头,“太后过去听水轩那日,我陪谢谨闻去寺庙了。” 她在此处顿了顿,随后才半遮半掩又说着:“可你也不用那么怕她,她与谢谨闻,并非外界传闻的那样,也不至于贸然出手杀你。” 姜念眉头紧蹙。 外界传言两人私通,侯夫人的意思便是,并非私通。 “打住,”正欲再问,却被侯夫人抢了先,“多的我不能说,你也不该问。” “这第二件事,便是你和阿筠……” 侯夫人叹息一声,“阿筠这孩子有些喜怒无常,可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他这不是脾性差,是心病所致。” “心病?”姜念冷漠道,“还真没看出来。” “你不知道,阿筠打小就可怜。” 可怜? 屋里没旁人,姜念的本性早在侯夫人面前展露无遗,这会儿提到谢谨闻正是有气没处撒的时候。 她嘴快道:“那荒年饿死的人不可怜?抛尸沙场的人不可怜?我都没觉得自己可怜,您倒还编排起谢太傅了,我瞧着他呀,只觉得艳羡。”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女子细长指尖点了她脑袋,“你只看见他如今风光,从前辛苦之时……算了,要说让他自己说。” 姜念对谢谨闻的事不感兴趣,只说:“反正太傅答应了,两年,十七岁就放我嫁人。” “两年?!” “他没跟您说?” 对上小姑娘狐疑的面庞,侯夫人又不接话了。 他三十年也就动一次凡心,到时候,真舍得放手? “你好好休息吧。” …… 午后姜念实在睡腻歪了,才去萧珩院里看他。 “你好了?” 姜念第一回进他的屋子,里头陈设说好听点是雅致,却也有些简单得过头。 “我好多了,就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伤着。” 就算占据有利地形,也毕竟是一打十三。 萧珩摇着头,“放心,他们不算多厉害。” 这话换作旁人来说,难免有吹嘘之嫌;可从萧珩口中说出来,姜念一点听不出显摆,只觉得他真是深不可测。 正好她来,萧珩学着当日沈渡的模样,将东西递到她面前,“你的,帕子。” 虽尽心洗了,可仍有血迹将半面染成暗黄。 姜念顺着他的手,一路看到他低低垂下的,直挺的鼻梁。 染血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收回来。 她轻声问:“你不想要?” “我……” 他指尖紧了紧,默默收回来,叠好放进衣襟内。 回头,可以和那个瓷娃娃一起,收进箱子里。 第45章 只要你点头 听说姜念病了,姜默道亲自登门探望。 不过姜念当然清楚,他哪是担心女儿,是放不下自己那明灭未卜的前途。 桂枝姑姑引着人进来,姜念扶着床头,有气无力起身,“父亲……” “好了好了。”男子以至不惑之年,身板笔直、须眉浓密,怎么看都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只是两人手掌相抵时,各自神色都不自然了一瞬。 十年不曾亲近,幼童都已长成少女。 姜默道只扶了一瞬便松开手,“前阵子回家还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病了?你在家中时,分明都没怎么请过大夫。” 姜念记得,七岁时自己得过一场重病,院里唯一的婆子报给了崔红绣,却被她用节省开支为由不了了之。 小小的她高烧不退,在梦中见到了娘亲,求娘亲带自己走。 就这样求了几日,天还是不亡她。靠着崔氏打发的几钱甘草,她不仅撑过来了,还一点病根没落。 “我久居偏院,爹爹还知晓我请不请大夫吗?” 人在病中总容易胡思乱想,更何况姜默道也清楚,自己这女儿并非软弱无能之辈。 要重修这残破的父女情,还得靠自己多一些。 “当年为你算命的道士说了,你骨轻命薄,亲眷无所相助,贸然亲近只会被连累。”男人面上皆是心痛,“为父纵然千般不舍,可为了我姜家,也只好把你放在别院。” 他再看女儿时,眼中隐隐泪光闪烁,“你是我与你母亲唯一的孩子,你说为父,又怎会真对你不闻不问?” “是,”姜念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您就是放不下娘亲,才将我的名字改为了一个‘念’字。” 姜念姜念,有姜默道的‘姜’,有个念念不忘的‘念’,却唯独不见母亲林月华。 她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 姜念看似放下心结,与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可每当姜默道想提引荐的事,姜念都顾左右而言他;几次下来,直逼得他坐立难安,想走又不想走。 “我在侯府这几日,对家里甚是挂念,不若借此机会,我先回家去吧。” “不行!” 男人猛地站起身,才后知后觉自己太冲动了。 姜念讪讪道:“我明白了,说到底父亲忌讳我,只想将我扔在外头。” 姜默道顿时头痛,这女儿不够懂事听话,如今却又实在得罪不得。 “你知道爹爹不是这个意思。”他缄默半晌,也只说出这样一句。 “罢了,”姜念又道,“只是我独居侯府,惦记姨娘亲手做的银耳羹,又惦记家中的姐姐。您既不肯我回去,那不如明日让姐姐给我送碗银耳羹吧。” 姜妙茹在折春宴上出丑,这对姜家是个不小的打击;若能借此机会重新与侯府攀上关系,这当然是姜默道求之不得的。 不等人应,床榻上的小姑娘又缓缓开口:“女儿一番苦心,还请爹爹不要辜负,也别让姨娘和姐姐多想。” “是,是是是,”姜默道连声应着,“明日你等着,为父一定叫茹儿过来。” 这般貌合神离又说几句,姜念才让人送他出去。 没算错的话,姜默道是下了早朝过来的,他一走,萧珩也该下学了。 沈渡与她多日不曾碰面,乍一见她立在院中,停住脚步落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沈先生。” 听她先开口,沈渡才上前,“姜姑娘。” “听闻姜姑娘病了,不知如今可有好些?” “你放心吧,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沈渡大约能猜到,不是和谢谨闻有关,就是和宣平侯府有关。 瞧她轻快的神色,应当自己能够应对。 “倒是这几日,我的功课都落下了。” 这是她的邀约,沈渡怎会听不懂,“这好办,我多留一个时辰,便能多补一堂课。” “好啊,那就劳烦先生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从明日开始,可以吗?” “明日有空。” 等她约完沈渡,才见萧珩立在他侧后方。 萧珩也习惯了,他没沈先生会说话,没沈先生那般渊博的学识。姜念更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天上的太阳照下来,总不会只照见自己一个吧。 沈渡告别姜念便出府去了。 他不大坐车,宣平侯府与他的私宅隔着一条街,也不算远。 只是今日刚绕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多日不见,曼珠问沈大人安,沈大人近日可好?” 是虞曼珠。 生分的话,用她这个口吻说出来,聋子也听得出她在赌气。 沈渡面不改色,平和道:“此处不宜说话,虞姑娘请借一步。” 他总是这样思虑周全,虞曼珠努力过了,想从他这张周全的皮子底下,窥见一点点对自己存有私欲的地方。 可惜,她没法自欺欺人。 偏僻无人的小路,丫鬟在不远处放风,虞曼珠抢先开口:“兄长说,他邀了您许多次,可您总是借口推脱,是我惹您烦了吗?” “不过是近日朝中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沈渡说完这句,才近乎残忍地又道,“既是虞将军相邀,那姑娘何出此言,说是沈某针对您呢。” “沈季舟!”虞曼珠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我不信你……你不知道我说什么。” 身后高墙的阴影打下来,她在这里做什么,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虞曼珠的手悄然抬起,攀上男人手臂,“你到底看不上什么呢,只要你点头,我们……” “虞姑娘。” 男人清润的一张脸仍旧平和,虞曼珠死死盯着,只要他袒露一丝不忍,她就说服自己,再等一等。 沈渡眉眼低垂,姿态恭谨却又强势地扯开她,“虞姑娘今日就不该来,名门贵女,最该爱重声名。” 少女眼中蓄泪,缓了缓才问:“你这是关心我吗?” 她得到的,是沈渡终于生了裂痕的神色。 “我知道了,”她取了帕子轻轻拭泪,“我不求你给我什么承诺,只是想告诉你,我等不了太久,虞家更等不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沈渡的头脑从来清明,又何须她来哭这一场。 “时候不早,虞姑娘早些回去吧。” 第46章 恨不能将她赶出去 第二日他照旧来侯府讲学,姜念就盼着早些结束好与他独处。 萧珩今日格外上道,一说下学,便将屋子让给了两人。 香炉中绕出袅袅青烟,在日光映照下无处遁形。 姜念撑着脑袋看了会儿,“今日,我是要请你帮忙的。” “好。” 男人应得很快,不过想想也是,姜念请他帮的忙不在少数。 不过她对沈渡的情绪变化很敏锐,立刻察觉他有心事。 “遇上麻烦了?” 沈渡只道:“都是些琐事。” “我看不是琐事,而是你觉得,我不懂吧。” 他这才将心思聚到眼前人身上,“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姜念反问,却又说,“可我的确不懂,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说与我听听吧。” 她这是变着花样引自己说出心事,沈渡听出来了,压在胸口的巨石似被她敲碎,一点一点往边上散落。 “前日内阁,狠狠吵了一架。” 姜念坐直身子,“为什么事?” “事情不要紧,”他缓声道,“只是太后,她等不及了,想我立刻表态。” 沈渡向她讲清了如今堪称混乱的朝局。 新帝登基前,临江王与太子相争,最终太子身死落败,舒太后与谢谨闻却在此时异军突起。 一面拿住先帝指责临江王,一面又在京都养成了玄衣卫,与手握边关兵权的临江王分庭抗礼,最终险胜半子堪堪登基。 如今头痛的就是朝中一池浑水,有温和派的太子旧部,有至今仍效忠临江王的阁臣,还有谢谨闻好不容易选出来的心腹。 “照你这么说,大家心都是散的,别说大事,小事也别想做利索。” 她见沈渡轻轻点头,忽然想起听水轩那日,舒太后问起他和虞曼珠的事。 “那虞家呢?文武双全的门户,谁都想要拉拢吧。” 可他们不急着投奔哪一派,看虞曼珠的意思,是想先拉拢沈渡。 沈渡缓声道:“寄人篱下,自是不若另立门户。” 姜念听懂了他的意思,虞家有野心,想把没站队的人都攥起来自成一派。 “这真是……”她不知该说欲壑难填,还是志向远大。 那么舒太后当日的话,姜念现在听懂了。 他希望沈渡能够拉着虞家,一起归顺新帝。也难怪她当日突然那么好说话,递了台阶立刻就下。 “如果我是你,我就先不选。” 她神气地晃了晃脑袋,沈渡唇角轻扬,“此话怎讲?” 马上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姜念小心环顾,确认窗户紧闭,门口有人守着,才凑他近些声音压得细微。 “如今这局面,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哪日临江王就反了,又有谁知道舒太后能不能镇住场子。” “你若跟虞家结成一派,自是比以身涉险要好些,可她日哪一派彻底倒了,你也只能沦为中庸之辈,再难得他们的信任。” 姜念说的,与沈渡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谁赢,他就帮谁。 “我知道,你夹在这几派之中会很难,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就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能保全自身都不易,这样的承诺在旁人眼中堪称可笑。 沈渡却认真道:“好。” 姜念熟稔地拍拍他的肩,“好了,多思无益。敌不动我不动,他们走一步,你能预判往后的三步。沈先生,该他们忧心才对。” 明知是宽慰自己的甜言蜜语,可经她的嘴讲出来,沈渡莫名多信几分,唇角跟着她勾了勾。 “这不就对了。” 她刚解决完沈渡的事,桂枝姑姑的声音便在门口响起:“姑娘,姜二姑娘到了。” 姜念已交代过姜妙茹会来的事,因此桂枝只通传一声。 “我落下的课太多,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就请姐姐到书院这儿来吧。” 沈渡一听是姜妙茹,就知道姜念又要使坏,沉重的心绪又轻几分。 “你找个机会,不论她戴什么首饰,只管夸便是。” 男子轻轻颔首。 桂枝亲自去带人,姜妙茹连想带个丫鬟都不准,只能自己提着食盒,走三步落一步,远远落在后头。 “姜二姑娘,快些跟上吧。” 被人催促了也不敢还嘴,姜妙茹心中恨意滔天,可姜默道又早交代了,叫她谨言慎行,别在侯府“又”丢脸。 “奴进去通禀,姑娘在此稍候。” 听人说这里是书院,世子读书的地方,她心中又是不屑。 就姜念那野丫头,她能读进什么书? 在门口被晾了会儿,桂枝才又出来道:“姑娘请。” 她拎着东西,自觉跟个丫鬟似的进去,正想着不能对姜念有好脸色,却率先对上一张男子面孔,叫她的整个人僵了一瞬。 听说沈渡在府上教书,可已近午膳的时辰,她没想到人还在呢。 “姐姐来啦。” 转头看见姜念,这屋里压根没有萧珩,一股子闷气就蹿上她脑门。 “三妹妹这是在做什么,孤男寡女的,同外男共处一室。” 姜念嗤笑,心道说得好听,自己怕是恨不得替了我。 “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去道观祈福那几日课业落下了,沈先生不过替我补上罢了。” 姜妙茹这个人呐,实在是太浅了。 只一眼,一句话,姜念就知道拉沈渡进来是对的。 男子极为配合地说着:“姜二姑娘莫见怪。” 而姜妙茹见了他,恼怒与不甘心掺杂在一起,成了一种十分奇异的心境。 沈渡去姜府那一日,她躲在暗处偷偷看了他一眼。 外头都说这郎君光风霁月,可遇不可求,她那时还嗤之以鼻,以为那些人肤浅。 可真正惊鸿一瞥之后,她心境彻底变了。乃至明知他拒绝了婚事,还是忍不住将人给拦下来,诉了一番衷肠。 只可惜,她什么都没改变。哪怕最后低声下气地对人讲,自己做个贵妾也行,也只换来男人一句“姑娘自重”。 “姐姐,姐姐?” 一回神就是姜念那张叫她厌恶的脸,姜妙茹顿时心生烦躁,恨不能将她赶出去,只留自己和沈季舟在屋里。 “娘亲一早起来亲手做的,妹妹趁热喝吧。”她随手将食盒甩在空余的书案上。 第47章 伤了多少春闺少女心 姜念一打开食盒,银耳羹做得还算用心,上头漂着几片艳红枣片。 她脾胃翻上一阵恶心,赶忙别过头,扶着书案干呕。 姜妙茹以为她有意为难,正欲发作,却见沈渡走到姜念身边,面上关切难掩。 “没事吧?” 姜念闭着眼睛摇头,那点枣片洒在上头,活像银耳羹里滴了鲜血。 “我吃不了红枣,劳烦姐姐帮我挑出来吧。” 姜妙茹动都不动,头上一支步摇随着她昂首的动作轻晃,“妹妹从前可没这毛病,难不成是如今得势了,有意为难我?” 说罢,她迅速瞥一眼沈渡,想看看他的态度。 男子走到食盒边上垂眼一瞧,二话不说取了旁边筷箸,自己提着袖摆将红枣片都拣出来。 “本就是小事,二姑娘不必多想。” 她对着姜念还口齿伶俐,沈渡一开口,硬是将她憋成个哑巴,生着闷气半天说不出话。 “罢了罢了,”姜念攥着绢帕捂住口鼻,“今日这胃口是没了,明日让姨娘做碗茉莉汤吧。” 说完也不看谁的脸色,径直出了门去。 桂枝又进来道:“沈大人,姜二姑娘,奴送送二位。” 这摆明了欺负自己,又是当着沈渡的面。姜妙茹清楚她的脾性,气得食盒都顾不上拿,怒气冲冲朝外走。 沈渡心领神会,替她收了东西,在侯府门口才把人追上。 “姜二姑娘留步。” 姜妙茹一回头,便是男子那双如玉雕琢的手,递过来自己那个食盒。 她自知在这男人面前失了底线,本是不想再自讨没趣的,谁想他竟又追过来。 “多谢你。”她还是将食盒接过来。 男子似乎还在看自己,可她一抬头,沈渡便淡淡移开眼。 “姑娘头上这支步摇惹眼,可若心一乱,步摇也乱了。”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等他都离去了,姜妙茹才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首饰。 所以……他方才是被自己吸引了吗? 马车内的女子怔怔攥着珠钗,耳边不停回荡着男人清润的嗓音。 她忽然,没那么排斥来侯府了。 第二日差不多的时候,姜念支着下颌,纤细玉指轻点桌案。 “姑娘……” “叫她进来。” 沈渡与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姜妙茹今日的态度好上许多,神色如常,将食盒放在姜念面前。 “今日的茉莉汤只见茉莉,妹妹放心用。” 姜念拨开食盒盖,不见里头一点红猩,才着手端了出来。 “味道不错。”她随口道,“明日来一碗小米粥吧。” 听她开口讨要,姜妙茹竟松了口气。 明日,她还能来见沈渡。 少女娇养出来的手轻抚头上嵌宝珠发簪,可她去看沈渡,沈渡的眼光却落在姜念头上。 姜念斜插了两支红玉簪,窗口日光一照,宝光如血。并非十分惹眼的款式,可那用料实在金贵,不是自己一个姜府庶女配用的。 姜妙茹想,那一定是谢太傅赏的首饰,上回她送回家那一大箱,按说要比她头上那些还好。 其实自己今日这支嵌宝珠发簪,要比昨日的步摇值钱,可惜被姜念头上的一比,也只落得个相形见绌。 更叫人难受的是,沈渡今日没同自己一起出门。 她被人短暂地提起一瞬,随后又扔在一边看不见了。 姜妙茹这点心绪变化没能逃过崔红绣的眼睛,见女儿今日失魂落魄的,崔红绣赶忙拉人问了问。 “怎么,那小贱蹄子欺负你了?” “我告诉你,她如今就是小人得志,作天作地的,专门作践我们娘俩!茹儿你暂且忍过这一时,过个三五天她还不消停,那……” “娘,”姜妙茹扯住她衣摆,如抓救命稻草,“你说姜念与韩钦赫的事,为何没下文了?” 崔氏也被她问住,思忖片刻方道:“是啊,我明明见这两人一唱一和,那样子很是亲昵。” “会不会是侯夫人,她不允这桩婚事。” “她不允这桩,那是想要哪桩?” 姜妙茹说出了忧虑两天的念头:“这两日我去宣平侯府,沈季舟沈大人,竟孤男寡女,单为姜念一人讲课。” 妇人细长的眉毛微蹙,“你的意思是……” “娘,姜念那死丫头不会嫁给沈大人吧。”姜妙茹说着都要哭了。 沈季舟这后生,崔红绣是见过的,的确有几分引少女思春的能耐。自家女儿一片痴心错付,哪个做娘的不心疼。 只是光凭姜家实在握不住那人,若侯夫人有意把姜念嫁给他,谁又能多置喙? “算了茹儿,”她将人接进怀里,“天下男人多得是,我这就同老爷说,叫你明日你不用去侯府,不看她脸色了,好不好?” 姜妙茹立刻推开她,“不,我要去!娘,其实沈季舟心里有我的。” 崔红绣的面色沉下来,“如何有你?” 她绞着帕子别过头,只觉情意皆在不言中,个中滋味只自己知晓,又哪是旁人能轻易体会的。 崔红绣叹口气,纵恨铁不成钢,也终归是自己女儿,不忍心苛责。 “茹儿,你和你哥哥不同。你是在姜府坠地的正经小姐,从小养尊处优,谁都不能轻视你半分。” “他沈季舟是什么人?书生而已!又不是王侯勋贵之家,听为娘一句,你自能遇上更好的。” 崔氏苦口婆心说了这些,姜妙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知道,连她娘亲都不向着自己,都想要她认命了。 她偏不! 姜念不过戴了好的首饰才引人注目,姜家难道缺首饰? 入夜时分,姜妙茹潜进库房,打开了崔氏的小金库。 她很清楚,姜念那些好东西,都被自己娘亲以次充好给换了,如今正都收在她的暗房中。 微弱烛光映出满室星星点点的华彩,姜妙茹置身其中恍如仙境。 最终,她选定了一支花树镶珍珠的金步摇。 这样,沈渡明日见了自己,定会移不开眼吧。 第三天了,姜念望着眼前男子,硬压下心中雀跃,“你说今日,她会上钩吗?” 沈渡答:“我想着,是差不多了。” “啧啧啧,”姜念晃着脑袋,“沈先生呐,就你这样心狠的,该伤了多少春闺少女心啊。” 沈渡一点不恼,低声道:“伤不着你便是了。” 话音未落,桂枝姑姑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姑娘,姜二姑娘到了。” 姜念立刻打起精神,“快请进来!” 第48章 人皆有情欲 姜妙茹今日的模样,用姜念的话来说,她不是插了支金贵的步摇,而是整个人都被插在那步摇上。 一举一动,都恨不得显摆她细心收拾的头面与妆容。 姜念忍住笑,故作不悦地来了句:“姐姐今日这打扮,好生用心啊。” 又故意回头观察沈渡,“这男人见了,怕是眼睛都移不开。” 姜妙茹这才顶着金贵的头颅去瞟沈渡,见他遵礼低头不敢多看,反而心生雀跃起来。 她果然没赌错,那么多首饰,姜念又岂会件件都记着。 当今这世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她心情颇佳地等着姜念用完粥,“妹妹明日要什么?” 扬眉吐气,她连语调都矫揉起来。 “不必了,”今日的姜念看着格外不高兴,“劳烦姐姐三日,想必您和姨娘都累了,好好歇着吧。” 姜妙茹浑身一僵。 随后,她立刻去看沈渡。 男子两片薄唇微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有所顾虑,最终没开口。 是吧,想他这般谪仙一样的人儿,他怎么看得上姜念这野丫头? 教了这么久的书,早就洋相都出尽了吧? 姜妙茹心一横,据理力争,“都说病去如抽丝,府上以为妹妹要多养几日,后厨采了不少食补玩意儿,这才吃了一日呢。” 姜念道:“那姐姐说怎么办?” 姜妙茹这才微微安定,“少说再吃个半月,别浪费了食材。” 半个月,想得倒挺美。 “三日吧,”姜念随手扔了碗,“吃不完,剩下的就给姨娘补补身子。她操心那么多事,最需进补了。” 渔人将要收网,鱼儿却毫无知觉。 送走她,姜念心情格外舒畅,也就愿意想想听水轩的事。 上回起争执,她拿乔跑出来又正好病倒,听水轩那边至今没一点声响。 也不知谢谨闻是怎么想的,反正姜念得冷一冷他。 碧桃留在听水轩能照看许家人,依着那男人的性子,想必有采禾的消息,才会当台阶拿给自己。 这样一盘算,还是有几日能清闲的。 萧珩见她今日心情格外好,捧着书进来时,还冲自己咧嘴一笑。 “阿珩哥哥早。” 他也不知有何好事,但见她精神见好,也就免了几分担忧。 “阿念早。” 倒是今日的沈渡,似比往常晚些。 两人在屋里多坐了一炷香,才见男子风尘仆仆进门。 “沈先生,你终于到了。” 她这句抱怨中多有娇憨,也就仗着萧珩听不懂,姜念毫不避讳。 可今日的沈渡并未回应,反倒沉沉瞥她一眼,说:“叫二位久等,在下赔礼。” 姜念是个有眼色的,立刻觉出了异常。 可无论她如何给沈渡递眼色,男人都规规矩矩看书,不见半分往日与自己的亲昵。 如果没猜错,他今日是遇上麻烦,因此才来晚了。 那现在呢?是有人在盯着吗? 这一个时辰格外漫长,沈渡给《大学》收了尾,说下回来小考一番,便要开讲《中庸》了。 姜念往门外瞧,桂枝好好立在那儿,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萧珩起身就要走,姜念又一次望向沈渡,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提示。 “姜姑娘,今日我们补讲《大学》第九篇。”他一板一眼地捧着书。 姜念认命地翻开书,刚低下头,便听男人温润的嗓音变得恭谨。 “下官见过太傅。” 她眼皮乱跳,梗着脖子转头过去,惊得忘了行礼。 怎么谢谨闻,这就来了? 照自己的推算,应当至少再过三天才对。 而这高大的男人摆摆手,示意沈渡退下。 姜念不敢说话,可怎么都不敢忘这是在宣平侯府。 她们这见不得光的关系,叫侯夫人知道也就罢了,可不兴闹得人尽皆知! “谢太傅,姜姑娘的《大学》,只差今日一个第九篇。” 言下之意,他是想补完的。 谢谨闻眼风一扫她身前书案,淡声道:“我给她补。” 他是帝师,能给姜念讲学,那是她的荣幸。 而姜念也清楚,今日,她无论如何是避不开了。 沈渡作揖退出门外,桂枝姑姑十分上道地替他们合上门。 要知道,出于名声着想,书院的屋门是从来不会闭上的。 “怎么,话都不会说了?” 谢谨闻拎了朝服袍角,也不在意她礼数是否周全,毫不避讳地和她挤同一张书案。 他进一分,姜念就往边上挪,直至身形不稳,被谢谨闻伸手扶了腰肢。 “大人就是这般讲学的吗!” 谢谨闻动作顿了顿,收回手臂力道,任由她往边上贴几寸。 “你既这般说,那便看看你先前学得如何。” 他这样一说,姜念倒真有些紧张起来。 随即自信道:“您考吧。” 谢谨闻眼光顺着她不安的羽睫向下,滑过娇俏的鼻尖,顺着细嫩的颈项,似是能化成实质钻入衣领。 姜念好像被人剥光一样难受,听他沉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今日讲第九篇,那你就说说第八篇学了些什么。既是昨日刚补的,便不要翻书了。” 凑得那么近,连小姑娘耳尖那点粉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紧张起来,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裙摆。 “第八篇讲的是‘正心’,君子诚其意不够,还需正其心。” “为何要正心?” “因为意念真诚之后,人还会被喜怒哀乐惧所左右。若不能正心,便会被情和欲裹挟,成为意气用事之人。” 谢谨闻点头,她这上学,倒比自己想得要认真。 “照此说来,情与欲,是这世上最该敬而远之的东西。” “非也,”姜念几乎半靠在他怀里,始终不敢抬头,“是人便会有情,生于俗世便会有欲,正心讲人要驾驭自己的情欲,而非人不能有情欲。” 她知道自己是对的,也知道谢谨闻离自己很近。 这般冠冕堂皇地讲什么,人要驾驭自己的情欲,真真只剩了满纸荒唐。 “嗯,”可偏偏谢谨闻不在意,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廓,“那这第九篇讲的,便是如何正心。” 他都没翻开书,却能精准地讲出来:“是人都会有偏私,喜爱某个人,便会想她什么都是好的,便会……容不下半分差池。” 姜念耳朵都红透了,壮着胆子仰头,鼻尖却滑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啊……” 她吓得腿软,被人顺势接进怀里。 鼻尖残存的温凉细腻,她想,应当是这人的唇瓣。 “有您这般讲学的先生吗?”她两手抵着男人胸膛,粉白的脸颊灿若云霞,“还是说……您假借圣人之名,今日是来服软的?” 第49章 是他错了 谢谨闻非但不退,几乎要贴上她面颊,“你当我是先生吗?” 姜念语调干涩,“我虚心求学,您既说了教我,那今日便是我的先生。又何故这般……搂搂抱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想闹脾气又缺点底气。 谢谨闻最喜欢的,也就是她舍不得放弃他的那颗心。 而她娇憨的嗓音似鹅毛,挠得他心口发痒,提手将人抱过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小姑娘死死咬着一声惊呼,攥着他绯红官袍怒斥:“你做什么谢谨闻!” 男人低头凑近,“有你这般做学生的吗?竟直呼师长名讳。” 他就是故意的,逗弄她,想看她面上飞红,却又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 一条手臂自身前穿过,谢谨闻取了书案上的课本,塞到她手中。 “读书读书,先将第九篇读一遍吧。” 姜念捧书等了好一会儿,见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才意识到他真想自己坐他腿上念《大学》。 谢谨闻垂眼,见她只盯着自己,催促着:“还不开始?” 读就读,圣人训千古言,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 她故意念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就是不想被人逗弄。 可谁知这男人也没闲着,一会儿触她头上的发簪,一会儿勾她鬓角的发丝,惹她一下念错了好几句。 “不读了!” 她怒气冲冲甩开书,一副反正拧不过,随他怎么样的态度。 谢谨闻收手,故意问:“一曝十寒的道理,可听过?” “您还说我?”小姑娘瞪圆了眼睛,“那您当真是从一而终,每回发火都掐我,还从来不给辩解的机会。” 说回那一天,谢谨闻也清楚,的确是自己过激。 分明也没查出她越轨的举止,可光是想想有这种可能,他就没法克制自己的心绪。 “那现在就说,行不行?”他嗓音低下来,醇厚,又微微沙哑。 姜念像是被人烫了耳朵,不想这么快被哄好,挣扎着要从人怀里出来。 “我偏不说,您能怎样。” 男人自是不允,手腕加几分力道,她的腰肢便被箍紧,深深陷在男人怀里。 姜念挣扎无果,泄气地软了身子,“您就会欺负我!” 说什么他都认了,反正就是不想放她逃开。 今日下朝,太后召了沈渡说话,想起这人在宣平侯府讲学,谢谨闻便动了心思跟过来。 本也只想看看她,过两日找到线索再来见面。 可她乖巧坐在书案后,读书的模样认真又柔软,叫他这素了几夜的人禁不住诱惑,就想把人收回怀里再说。 “行,我说。” 听她终于肯服软,谢谨闻轻轻“嗯”一声。 “不过我要先提一件事。” “说。” 姜念在人怀里艰难扭转腰身,盯着他眼睛认真道:“上回在听水轩屋顶上,您答应许我一个愿望,这事儿还作数吧?” 谢谨闻颔首,“自然作数。” “好,那我要您发誓,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再不明不白地掐我。” 她这话说得委屈,显然是想替自己鸣不平,却又寻不到别的法子。 谢谨闻心软,有一搭没一搭地抚过她面颊,“你的愿望你留着,这一件我应了。” 这无异于他承认,是他错了。 他这人一服软,眉目间冷峻一化开,这张脸便顺眼得不得了。 姜念积着的怨气也消散几分,“那您再答应我,我说了,这事得让我自己处理。” 许明安虽不是采萍姑姑亲生的儿子,可毕竟教养了七年,眼见他就能光耀门楣,姜念是不忍心见他遭谢谨闻摧残的。 男子又“嗯”一声,开始听她讲这事的来龙去脉。 姜念隐去许明安剖明真心的事,只说凉亭作采禾画像时,自己没注意,才被他偷偷画了下来。 “他一心读书,又从来住在乡下,知慕少艾的年纪,动心起意也是常情。” 都瞒下了那么多,男人的神色依旧琢磨不透。 他的手绕到姜念颈后,一捏一放把玩着,不接话。 姜念耸肩试图闪避,却终究逃不出这“五指山”。 “大人不说话,那便是交给我自己处置了。” 谢谨闻这才道:“他对你有情,你想我放过他?” “可他从没显露,不过就是作了一张我的画像藏着,要不是您紧紧盯着,这事儿还闹不起来呢。” 谢谨闻气得添了几分力气,“还怪我?” 姜念两手抓他手腕,却怎么都推不开,“都说万恶论迹不论心,您是非要以圣人之准,评判区区一个许明安吗?” “再说,我与您又不是夫妻,在旁人眼中,半路出家的兄妹而已。” 谢谨闻听她念叨着那人姓名,又要撇清同自己的关系,正欲开口教训几句,却听房门被人轻轻扣响。 “大人,姑娘,院外姜二姑娘到了。” 他低眸看向怀中人,见她立时警惕起来,“是我姐姐送汤来了。” 刚直起身子,谢谨闻揽着她的手一使劲,她又跌回人腿上。 “……大人?” 难得又见她惊慌,谢谨闻薄唇轻启,“就这样让她进来,能如何?” 姜念的确着急,可她又知道,谢谨闻比自己,更不想两人的关系见光。 “好啊,”她反而大着胆子,揽住男人颈项,“叫她们都来看看也行,那到时候为着我的名声,劳烦大人,定要将我娶回去。” 像是开玩笑说的赌气话,可她眉间神色潋滟,又隐隐含着一分希冀。 谢谨闻掐在她腰间的指骨收紧,没有应下,却也不像要拒绝。 他不受控地想着,若姜念借他的承诺开口,要自己娶她…… 那他会答应吗? 姜念却不想这么多,谢谨闻的答案对她来说没有悬念,一定是拒绝。 这样激他,无非是想他快些松手。 临江王拥兵自重,朝廷之事尾大不掉,谢谨闻的婚事,想必早被算成了一重筹码。 往常姜妙茹都是直接被引进去,今日等了半天还没动静,便自顾自走进了院中。 不看还好,一看门都关上了,她心中霎时警铃大作。 青天白日的,姜念关着门和沈季舟做什么呢! 第50章 越描越黑 “姜念?姜念!” 桂枝姑姑见她闯进来,也是惊了一跳,忙去稳她,“姜二姑娘,您稍安勿躁。” 整个侯府都是姜念那边的人,姜妙茹又怎么肯真被人轻易拦下。 她年纪轻反应快,猛地冲向门边,桂枝都吓坏了。 “来人,请姜二姑娘出去等!” 姜妙茹人被制住,嘴却仍是自由的,高喝着:“侯府这是什么做派,孤男寡女叫人在里头,还把门窗都闭上!” 这动静闹得不小,没能逃过两人的耳朵。 姜念主动解释道:“我那姐姐放不下沈先生,必定以为我和沈先生在里头,才这般沉不住气。” 这样一闹,方才的暧昧旖旎都被冲淡,姜念似是忘了说过要人娶她。 谢谨闻喉头发紧,“她以为你和沈季舟,在里头做什么?” 小姑娘气得捶他肩头,又被人攥了小臂,“空口白话的,您又猜忌我!” 男人神色不悦,她才又道:“往常沈先生来,这门窗都是开着的,今日您一来就关上,旁人能不嚼舌根嘛。” “又怪我了。” “不怪您吗?” 小丫头满面义正言辞,上挑的眼睛狐狸似的,若非有人在门外闹,谢谨闻真想多逗一会儿。 姜念再一使劲,终于从人怀里脱身,理了理发皱的衣裙,快步走向门边拉开门。 “姐姐吵什么呢!” 姜妙茹见她出来,狠狠甩开拉着自己的女使,“我吵?我是怕你败坏我们姜家的门风!” 她探头朝里,就想看看里头男子到底是何情状。 却见一男子绯色官袍,步调沉稳,从里头踱步而出。 看这模样略有几分熟悉,想必还来过姜府。 身边人都低头不敢说话,唯独姜妙茹冷笑一声,“我的好妹妹,你可真厉害。一日不见,竟又新勾上了一位大人?” 她讲话十足难听,可今日谢谨闻在,越难听越管用。 姜念故意失了往日气焰,语调凄楚,“姐姐何故这般说我?” 姜妙茹却只当她做贼心虚,转向绯袍男子道:“这位大人,可要请您擦亮眼睛看清楚。我这妹妹折春宴上同韩家公子好了,如今这婚事不咸不淡地拖着,韩家不上门,却也不说要断。” “您上这儿私会她,当她与侯府养的家妓何异?” 这话把一众人都惊着了,尤其是桂枝姑姑。 她是清楚谢谨闻与姜念私交的,的确见不得光,可也不禁人这般说。 姜念只觉后背一寒,侧过脑袋,从没见过谢谨闻脸色这样难看。 冻死人了。 男子越过她走到姜妙茹面前,语调平静似真心询问:“你方才说,她是什么?” 姜念心里一咯噔。 姜妙茹仍旧无知无觉,讥笑道:“她姜念,不过是侯府养的一个……” 啪—— 姜念以为谢谨闻会掐她,却不想,他重重甩了个巴掌。 姜妙茹倒在地上,左侧脸颊火辣辣地疼,一摸便沾了满手血。 “你……你竟然打我?” 男人漫不经心地上前两步,勾金线的皂靴定在她身侧,脊背微屈朝她俯身。 姜妙茹以为他还要打,惊叫一声蜷了身子,死死挡住自己的脸。 谢谨闻被她的手臂无意蹭过,顿时厌恶蹙眉,扯下她脖颈上璎珞便立刻收手。 淡白珍珠玎珰散落一地,谢谨闻不在意,只查看上头坠着的那块紫玉。 玉色通透温润,又雕成如意锁的样式,真是眼熟。 “去年西北进贡的一批玉料,独这块紫玉最为上乘。” 他还记得,那时他嘱咐梧桐取出来制成簪子,匠人来报说这么大一块料子,做发簪太笨重,切开来又可惜,不如雕个花样制条璎珞。 还是他亲口说的,要雕一把云纹如意锁。 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女人的脖子上。 姜妙茹只蜷在地上颤抖,姜念适时上前道:“前段日子,我将几件特别喜欢的送回家锁着,想必是我姐姐……” 偷了,抢了,还是要了去,都不要紧。 谢谨闻眉眼间沉着残忍的笑意,问:“这么想做家妓?” 众人面上一凛,只恨不得将脑袋低到地里去。 姜妙茹久未听见有人答复,小心转过头去看人,才发觉这男子是同自己说话。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她也顾不上护脸,慌忙跪到人面前,“您若是喜欢这东西,您尽管拿去;我家里还有许多,只要您能放过我这一回,我便将其悉数献上!” 姜念叹了口气。 什么叫越描越黑啊,本就是咬死偷了一样的事,现在全不打自招了。 姜念也没算到谢谨闻会来,原是想着将她们母女俩盗窃的事告知姜默道,再借着谢谨闻已知晓的名义施压,逼姜默道处决这两人。 却不想姜妙茹运气这样差,竟真的人赃并获。 她捂着高肿的半边脸,再怎么哭都不见楚楚可怜,反而有几分滑稽。 “来人。” 男人一开口,桂枝姑姑立马屈身道:“老奴听命。” “把她送去吏部侍郎王润昌府上,就说,是我赏他的。” 王润昌此人年过半百,平日为官倒没什么把柄,独有一样:五十之人,独好十五少女。 妾室养不下了,便只能蓄养家妓。把姜妙茹送到那儿,不就是要叫她做王家的家妓。 桂枝姑姑应了声“是”,却也不觉得姜妙茹冤枉。 人都在侯府了,自己好声好气地劝过了,不听,硬是要闹,话还说得这么难听。 这下好了,什么下场都是她作出来的。 “姜二姑娘,您看是您自己走出去,还是我们拉您出去?” 姜妙茹听过王润昌的名声,浑身瘫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她魔怔似的念叨着,“我爹是朝中八品官员,我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你凭什么……唔唔!” 桂枝随手扯了块帕子塞她嘴里,一路让人制着她走。 在她耳边轻声道:“您方才见的那位大人,便是谢太傅。” “您这天天穿金戴银的,怕都是谢太傅赏给念姑娘的物件吧。” 她呜呜咽咽摇着头后悔,却彻底失了辩驳的机会。 桂枝好声好气道:“姜二姑娘还是少些挣扎,大家都好办差。” 出了这道门,怕是也担不起“姑娘”这两个字了。 第51章 从还是不从 此事惊动了侯府不少人,姜念听着她的哭声越来越远,只望着书院那道月洞门出神。 谢谨闻何其敏锐,问她:“心软了?” 姜念率先进到屋内,这才说:“我这姐姐被惯坏了,平日最是口无遮拦、嚣张跋扈。” 男人抬脚跟进去,知道她想说的在后头。 “可毕竟她与我同年,又是一户人家养出的女儿,您今日贬她做了……那往后旁人一看见我,便会想到我有个这样的姐姐。恶其余胥,对我没好处的。” 谢谨闻懂,却还是道:“你对这样的人心软,才是最没好处的。” “我不是心软,”姜念争辩,“只是替自己考虑多一些。” “那你以为当如何?” 姜念等的就是这一句,“不如您把她,也交给我自己处置吧。” 这一个“也”字提醒了谢谨闻,她方才还要自己处置许明安,主见多得叫人不悦。 姜念也知道有些过分,这人帮自己出气,她倒还嫌人太狠了。 “大人,”她语调娇憨,小心翼翼探人手腕,“您今日累了吧,夜里我过去,把所有事一并处置了,好不好?” 谢谨闻捉住她若即若离的小手,收着力道捏了一把。 “就你磨人。” 姜念见好就收,也不回嘴。 “就快用午膳了,大人留下吗?” “不了,”男人神色一松,“还有些事积着。” “那大人千万记得,再忙也要用膳。” 谢谨闻被她拿捏准了,又交代院里下人几句才离去。 他一走,姜念火急火燎道:“快叫几个人,立刻带我去王侍郎府上。” 女使们相视一眼,不敢怠慢,备车的备车,集人的集人,不一会儿就跟着她出发。 王家也不远,与侯府隔了一条街而已。 “姑娘,到了。” 女使话音刚落,脚蹬都还没放稳,姜念便从车上跳下。 “姑娘小心!” 这是今日第二回有人莫名登门了,方才说是谢太傅的吩咐,赏个女人给自家大人,这会儿竟又来一个。 那年轻的小厮仔细看看姜念,觉得这个模样要更好些,至少平头正脸,不哭不叫的。 “烦问一句,方才送来的女人关在何处?” 小厮看着他,摸不准要不要答话。 身边女使立刻道:“这是谢太傅的义妹,专程来处置方才那婢子的。” 见这一行人车马、着装都极为气派,又知晓方才的事,小厮这才信几分。 “这般的女子都安置在吉芳园,我家大人……应当也在那儿。” 送人过来的时候,王润昌亲自来迎的。 姜念示意她们带上此人,头也不回往门内走。 “那就劳烦你,再带我们过去一趟。” 都不知这唱的又是哪一出,他只得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到吉芳园,还没跨进门去,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滚!别碰我!” 女人毫无理智地乱甩膀子,逼得那矮胖半秃的男子连连后退,坐到交椅上,对身边两人使眼色。 两名女子看着至少三十了,又摆摆手,示意几个平日做规矩的婆子按住人。 “姑娘啊,陪着你折腾,老爷都还没用饭呢。” “是啊,也别要死要活的了,这园里姑娘熬出头的不少。你这般年轻,好好伺候老爷,早晚能抬成妾室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得园子里许多姑娘都来看,有猜她是勾引主子被打发来的,也有猜是罪臣之女流放至此,所以才这么倔。 姜妙茹就只听见“妾室”两个字,心道嫁沈季舟做个贵妾也就罢了,要她委身这么一个老头,还不如死了算了! “妹妹啊……” 在劝诫声中,姜妙茹攥紧衣袖,看见有个女使匆匆进来,附耳在男子身边。 “什么?” 王润昌摸着自己光亮的脑袋,又问:“这也是太傅的意思?” 里头这丫头脸是肿了些,脾气也爆了些,可看那模样生得真不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婢子,养得跟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样。 要不是没眼色偷了那位的东西,也轮不着自己享用。 女使道:“谢太傅的义妹,姜府三姑娘就在外头。” 这可是位风口浪尖上的主,王润昌道:“那我这就去见见姑娘。” “诶——”女使拦下他,“姑娘说了,您在里头训话便是,不必管她。” 王润昌点点头,对两名女子道:“把人先压过来。” 事态到了这种地步,姜妙茹反而冷静些,看出自己还有转机。因此不闹不吵,任由两个婆子拖着自己手臂到男人面前。 “这谢太傅说了,要问问你爹的意思。要是你爹肯拉下脸保你……”他晦气地别过眼,“那我就把你送回去。” 闹了这半天,王润昌腹中空空,又起身道:“都吃饭去吧,把门关关紧。” 姜念就立在门边,看见狼狈的少女抱着膝盖痛哭,面上也没有半分动容。 “姑娘,真要去请示姜大人吗?” 在她们看来多此一举,姜念自己就能定人生死。 “走个过场,你们不必去了。” 王润昌吃顿饭,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见有个姜念立在墙边,半点不敢显露轻慢,只问:“姑娘还在呢,要不去歇一会儿?” 姜念摇头,告诉他:“这消息悄悄传给那当爹的了,他怕得罪谢太傅,只说,任凭谢太傅处置便是。” 不保,那依旧是赏赐的女人。 可眼前这姑娘牢牢盯着自己,王润昌为官多年,若读不出这一层,怕是也没有今天。 “他爹不肯出面,那姑娘您的意思是?” 姜念了然笑笑,“劳烦您,就先把这些告诉她吧。” 姜妙茹这会儿眼泪都哭干了,见男人去而复返,立刻警惕起来。 王润昌一步一琢磨,想通这是要自己出面,替人好好敲打敲打这婢子。 想到这儿,他故意端着架子问:“你爹说了,不保你。我再问一回,你是从了,还是不从啊?” “我不信!”姜妙茹眼眶又红了,“我爹不可能这样说!” 从小崔红绣便告诉她,自己是姜家最受宠的姑娘,她姜念纵然是嫡出,可命不好,不受父亲待见,什么都没用。 如今自己身处险境,只要父亲开口,这王侍郎定会卖面子放自己走。 王润昌见状不慌,随口道:“扒了衣裳,在院子里走一圈吧。” 第52章 姜念你说句话呀 这园子也不是没遇过这种事,有一两个罪臣之女,起初还装贞洁烈女,誓死不从。 打是不舍得打的,王润昌就想了个办法,把所有人都叫出来,然后把新人衣裳扒光,赤条条在园里走一圈。 身上没伤,却能把人治得服服帖帖。 这也不是新鲜事,见识过姜妙茹的疯劲,那两个来劝的女人闪到一边,生怕她闹起来波及自己。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毕竟是娇养的小姐,姜妙茹闹了几个时辰,这会儿早没了力气。 两个婆子摁住她,另两个费好大一番力气,扯坏了几粒金扣,才将她上身一件袄衣从头上剥下。 等她们的手伸向褶裙时,王润昌探头朝门口看了看。 见姜念八风不动立在那儿,他松了松神,也没喊停。 正是将要入夏的时节,褪了袄衣褶裙,女子身上便只剩一身里衣,再往里贴身的衣裳,那可就挡不住什么了。 “求求你们,别动我……叫我见见我爹,他不会不要我的,求求你们……” 她哭哑了嗓子,王润昌眼见她扯不住衣襟,又去询问门边少女。 姜念冲人轻轻点头。 “行了——” 几个婆子都被她挠破了手,更有不当心的,脸都被挠花了。一听王润昌开口,都晦气地扔下人就走。 姜念对身边人道:“留两个人,过一盏茶把她送来姜府,其余人现在就跟我走。” 一件衣裳盖住身子的时候,姜妙茹浑身瘫软,泪水洇湿一地。 姜念今日格外不同,自迈进姜府大门起便气势汹汹,直接就问姜默道在哪儿。 “这个时辰,老爷午睡呢。” 被她逮住的不是旁人,就是崔红绣身边的银珠,平日没少仗势欺侮自己。 “姑娘什么事这般着急,等老爷醒了再说吧。” 姜念根本不理,风风火火跑到主院,推了姜默道的门便进。 男人正要埋怨是谁扰人清梦,便迷迷蒙蒙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只当自己还在梦里。 “月华啊,再歇会儿吧。” 姜念闻言挑眉,他竟将女儿认成了已故的妻子。 “爹爹安睡,可知外头闹了多大的乱子?” 脆生生的嗓音,叫他陡然清醒几分。 “是……念儿啊。” 姜念不复往日乖巧的模样,侧头吩咐着:“把门关上,不许人打搅。” 正是日上南天的时候,木门一闭拢,就把那点日光都挡在门外,只余满室阴沉。 姜默道这才略微醒神,披了衣裳踩了靴子,面上显露不悦,“你进爹爹房里,为何不扣门,不叫人通报?” 姜念嗤笑一声,“我替爹爹的前程,替我们姜家的往后心急如焚,您倒好,这家主是如何当的?” 自打林氏的父亲亡故,已经十几年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你……” 可不等他责问,姜念又道:“我问您,我送到家里的首饰,千叮咛万嘱咐,要您一定看牢,您是怎么做的?” 男人依稀记得这茬,因是女人家的首饰,又是当朝太傅赏的不好变卖,姜默道便叫库房的人上锁收好,后来也没怎么过问。 “不过几件首饰,是少了还是多了呀?” “我那好姐姐,姜妙茹,”姜念凑到他边上,特意拔高着声调,“她今日穿戴着谢太傅赏的东西,还当面指责谢太傅与我私通!” “这也不是什么……你说什么?!”男人眼珠子都要瞪到眼眶外面,瞌睡全散。 姜念直起身子,在他震惊的眼光中凉凉道:“我不过关起门来,想着私底下说说您升官的事。毕竟他是太傅,我又好歹沾了半点亲,为着我们姜家,我这脸不要便是。” “哪知茶才喝了半口,姜妙茹便在门口喊打喊杀。这还是小的,人家一眼看出来她偷东西;我本能圆过去,说我送的便是,姐姐又硬要说那些腌臜话,拦都拦不住。” “父亲您知谢太傅说什么吗?他原想提拔您去吏部,见了您那好女儿,说您连自家芝麻大点的后院都管不好,又何德何能管朝廷百官。” 她一气儿说完,听得男人呆坐原地,心绪起起伏伏,最终线团似的缠在一起。 “那,那现在怎么办?” 他望向自己最小的孩子,如抓救命稻草。 姜念抿了抿唇,敛声道:“姐姐口出狂言,被谢太傅打发到了吏部王侍郎府上,做家妓。” 刚站起身的男子跌坐回去,显然也是被这处决吓懵了。 “茹儿,只是个孩子啊……”他失魂落魄叹一声,忙抓了姜念的手,“你再帮我同谢大人说说,丫头不懂事该怪娘,与我这当爹的没干系啊!” 姜念:“……” 静默,死一样的静默。 姜念无措地眨眨眼,觉得这事好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毕竟是为人父,连她这个做冤家的,都不想姜妙茹落得那个下场。 他这个父亲,当即想到的却是,能不能保全自己的仕途。 见她张着嘴不出声,姜默道急得不行,“念儿,你倒是说句话呀!” 姜念缓了缓,重新理过思路才道:“我把姐姐保下来了。” 姜默道眼神飘忽,这才想起应当关切女儿几句,“哦,她……她在家中跋扈惯了,被人教训教训也是好的。” 姜念趁他低头,终归是被人气笑了。 也正是此时,院里崔红绣的戏台子已搭成。 “茹儿啊,为娘的心肝啊,是谁害得你这样?天大的冤屈,天大的冤屈!叫你爹爹为你做主啊……” 姜念一瞥他,姜默道立刻去揉眉头。 “败事有余的东西!” 崔红绣搂着女儿进门,还没哭呢,惊得指着姜念,“你,你怎么在这儿!” 姜念随手拉把圆墩,轻巧道:“我这奔忙了一路,有什么事姨娘等我坐下再说。” 崔氏一见她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 “好啊,是你又欺负我茹姐儿是不是?你……” “够了!” 今日这一场,姜默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向着崔氏母女。 “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偷人家的东西,还舞到正主跟前!还,还……”他一口气没接上,蹙眉捂上心口。 姜念恨不得来一把瓜子,此刻没有,便见缝插针道:“爹爹莫动气,气坏了身子如何使得。” 男人稍稍冷静,便看见躲在崔氏怀中,面颊红肿衣冠不整的姜妙茹。 就是她!败坏门风,坏了自己的仕途! 第53章 颤巍巍抬手去接 姜默道一怒,扯住她散乱的长发,又一巴掌甩过去。 这下好了,姜妙茹两边脸都高高肿起。 此时她甚至感知不到痛,就只盯着面前这个,疼爱了自己十数年的父亲。 对着他,她没有愤怒,只捂着脸问:“爹爹,我被送去王侍郎府上,这事您知道吗?” 姜念一挑眉,默默变换姿势,跷了个二郎腿。 便听中年男人怒斥:“你还有脸说!你这恬不知耻的东西,我养你是为了什么!” “您知道为何不来寻我!” “我过去做什么,好在吏部堂官面前出丑吗?” 这父女俩各自结着恨,一个怨父亲不来救命,另一个怨女儿不懂事断送自己的前程。 殊不知压根没那么多戏,只是姜念下的圈套。 姜妙茹立在那儿,看着眼前男人,一阵阵觉得陌生。 “您……您为了讨好那个王润昌,自己的女儿,也是能献上去的是吧。” 她咬重了那个“也”字,叫姜念不禁回想,姜默道还把谁送出去过。 可不待她想清楚,姜妙茹的火已经烧到自己头上。 “你想把姜念推给韩荀,可韩荀不肯收;你就想把我送给王润昌,好让他提拔你是不是!” “你!” 男子又提起手臂,姜妙茹缩了脖子闭上眼,预期中的刺痛却没降临。 有个稍矮的女人抱住自己,那一巴掌只拍在她肩头。 崔红绣什么都不清楚,只抱着自己的女儿呜呜咽咽地哭,“老爷,老爷……茹姐儿今日受委屈了,您要是气不过您打我,是我没教好她……” 门外崔氏的心腹纷纷进言,“老爷,夫人什么都没做错,有什么事坐下来说清楚……” 姜念冷笑一声,“是啊姨娘,您又没做错什么。” 经她一点,姜默道这才觉察出来,方才省下的巴掌又拍到那婆子身上,将人扇了个趔趄。 “老货!谁准你们喊夫人?我姜家的夫人姓林!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着越俎代庖是吧?” “有你们这群东西在,也难怪这么多年,我姜家还不能时来运转!” …… 这是姜默道的老戏份了,一到这时候,怪天怪地怪父母,总要把自己没出息归咎到别人身上。 姜念摸了摸自己耳朵,生怕不知不觉生茧。 等这几人又哭又叫地吵了不知多久,气喘吁吁开不了下一回合,姜念才省着力气凉凉开口。 “二姐姐偷我东西的事,被人家谢太傅抓了个正着。今日我回来,就是要特地点点那些东西。” 眼前几人动作一顿,面上神情各有各的精彩。 尤其崔红绣抱着姜妙茹,那张脸像忽然老了十岁。 姜默道的气消了些,瞥一眼那心虚的妇人,对姜念道:“本就是你的东西,少一样就叫她赔!” “好,”姜念轻快起身,问身边女使,“桂枝姑姑呢,将我的账册取来没?” “回姑娘的话,姑姑早在库房那儿候着了,就等您过去呢。” 姜念点点头,“姨娘,爹爹,不如同我一起去吧。” 姜妙茹是清楚的,首饰都收在崔氏的暗房中,原先那箱子打开来,怕是不会好看。 “娘,我疼……”她适时出声。 崔红绣叫女儿靠在肩头,说:“茹姐儿这副模样,你叫我如何走得开?” “是啊,”姜妙茹也附和,“不过是几件首饰,我学看账本时看着喜欢便戴了,谁知道那是谢太傅赏的。” 崔红绣也道:“念姐儿啊,今日家中鸡飞狗跳的,改日再查也不迟。” 换作往常,姜默道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就应和过去了。 可今日他久久不发,沉着眼去看自己的小女儿。 姜念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查完帐,还要去向谢太傅赔罪。” 男人便知道,这回他这杆秤,没那么轻易挑平了。 “愣着干什么?家里没人会伺候人吗?” 那被打的婆子硬着头皮来扶姜妙茹。 他又对着崔氏吼,“还不跟念儿去库房?” 姜念也不多说,率先踏出了房门。 多少年没进过主院了?七年,还是八年? 该讨回来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忘。 姜家仆佣从没这般严阵以待过,侯府几名女使伴着桂枝姑姑立在门口,一个榆木箱子已提前抬出来摆在院中。 姜念一进去,也不等后头两人跟上没,直接便道:“姑姑是侯府的老人,我信得过,您直接开始吧。” 换了个地方,女使仍旧有条不紊,随着一声声唱和,将东西放在绒布垫着的托盘上,再稳稳托到姜念面前。 姜念漫不经心看着,只偶尔抬手,叫她们将东西留下。 直到最后一件清点完,桂枝在她身后道:“姑娘,都齐了。” 姜念看向那两人,姜默道似是松了口气,崔红绣却根本不看自己。 她笑一声,缓声问:“姨娘,是真齐了吗?” 崔红绣僵硬抬头,“你不是自己都看了吗。” 姜念脑袋一歪,轻轻点头。 随即从身后女使手中托盘,拿起一条璎珞。 别说,造得还真挺像。 “这东西好生眼熟,”她转身望回崔氏,“姨娘拿去看看,可有什么差池?” 女人表面平静,交握身前的那双手却在抖。 姜默道也发觉了,可自己这小女儿正在气头上,为着她消了气继续帮自己牵线,也就只能先顺着她,敲打敲打这手脚不干净的妾室。 “念儿跟你说话呢,聋了?” 少女玉白的小手定在身前,崔红绣无奈,颤巍巍抬起手去接。 可猝不及防,那双手指节一松,珠玉堆成的链子摔在地上,底下坠着的如意锁四分五裂。 崔氏这才抬起头,对上姜念眼底凉薄的笑意。 唯有姜默道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东西,你这是做什么?” 他可看清了,崔红绣手还没到,姜念就松手了。 “爹爹觉得可惜?” “不说可不可惜,这既是谢太傅赏的,你要出气也不能拿赏赐出气。” 姜念点着头,“是啊。” 她打怀里一摸,再张开手时,手心躺着块通透泛着紫光的玉锁。 “不过既是些赝品,摔了也就摔了。”她直直望向崔氏,“姨娘你说呢?” 姜默道这人不蠢,看看她手心又看看地上,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姜念笑道:“姨娘管家管得可真好,把我的东西,都管到哪儿去了?” 第54章 你不就是凶手吗 美妇人僵着脖子,下颌微动,发不出声。 姜念幽幽说着:“可见这种事,姨娘不是第一回干了。那家里大大小小的入项出项,是不是都得查查?” 一提起查家里的总账,姜默道反应比崔红绣更大。 “家里的账本多,你今日就看好自己那本,其余为父自会查。” 这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叫姜念都要笑出声。 “好,那今日只查我的……” “念姐儿!” 崔红绣忽然出声,引两人复又望向她。 “姨娘有何说法?” “我想起来,有几件东西放在别处,我带你去看看?” 姜念凉凉睨着她,不出声。 崔红绣却已上前揽住她手臂,不容分说推着人走,“那些东西,你看了再做决定要不要问。” 男人面露不解,崔红绣便道:“老爷在此处稍候,我带姐儿看完就来。” 姜念也想看看她要怎么翻盘,于是半推半就着,跟她进到了无人的库房。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日光透过一扇窗映进来,照得满室晦暗。 “我不跟你绕弯子,”崔红绣直说,“你那些东西我是换了,但我没卖,立刻就能拿出来还你。” 姜念冷笑,“就这样?” 偷了人东西被人抓包,还回去便不用受一点罚? 姜念是没听过这种道理的。 崔红绣深吸一口气,看着比在外头时镇静许多,“姜念,你从小也没个人教你做事,这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也没听过吧。” “那姨娘可知道,那一线是留给有用的人。” 她和崔红绣斗了这么多年,谁也没把谁弄倒;可若是有机会,谁会不想对方永远站不起来呢? 对面妇人苦笑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 随即话锋一转:“忘了吗?你两年,两百多个夜里都在往外跑,这事儿我可没说出去过。” 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了自己往外跑。 不闻不问的,就是为着有朝一日,再用这件事拿捏她。 姜念笑了一声。 崔红绣便跟着她笑,“你看,就算是我和你,也得留下这一线。你不要指望老爷如今帮你,他就会帮你到底。” 女人嗓音细软动听,“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是没法说不用我就不用的。今日这桩事你我各退一步,我找个库房管事的顶上,你偷跑出去的事我当不知道,行不行?” “你倒是无耻,”姜念说,“我这回揭过去,往后便不能发作了。可你拿着我的把柄,想我听话的时候就能拎出来。” 两人此刻都冷静到了极致,不慌不忙,一件一件把筹码摆上桌。 “我告诉你崔红绣,我不怕你说。名声这东西于你要紧,于姜妙茹、姜默道都要紧,可我不在意。你要说,尽管去说。” 言罢,她转身要出门去。 “等等——”崔氏在她身后开口,“那你连你娘的死因,都不想知道吗?” 姜念站定,侧过来的面庞尚显稚嫩,眉宇间却流露出与年纪不符的阴沉。 “你,不就是凶手吗?” 见终于能引起她的注意,崔红绣松一口气,“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是我。那我要是告诉你,其实当年我也没那么大能耐,你信吗。” 姜念终于还是转过身。 崔红绣却不肯提了,“出去,告诉老爷剩下的东西没错,也不查家里其他开支账册。你娘的事,我慢慢告诉你。” “你可要想清楚,若没了我,恐怕这辈子都没人能告诉你真相。” 姜念立在原地,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穿两个洞。 …… 半个时辰后,她坐回了马车里。 依崔氏所言,她没再死缠偷首饰的事,家里开支也被她放下。 崔红绣似是而非地说了些什么,她不敢全信,却也让她窥见了一点被忽视的人和事。 本也没想着一次斗倒她,而她肯拿出证据,倒也算意外之喜。 “姑娘,到了。” 听水轩和姜府离得近,马车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姜念好几日没来了,梧桐迎上她时,似意料之中又更多是欣慰。 “梧桐姐姐,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果然梧桐已明晰真相,得了她的答复,姜念先去往东苑。 许明安正在屋里温书,听见扣门声,还以为是弟弟妹妹。 没想到,却对上一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姜姑娘,你回来了?”他话里更多是惊喜。 姜念勾了勾唇角,“请我进去坐坐吧。” 年轻的男人不解其意,却又知道她不是来示好的,一时把着门不出声。 姜念却不跟他客气,推开人,径直走到他榻前,几下就从丝枕里抖出一张纸。 “果然藏在这儿啊。” 姜念找到的,就是许明安偷偷作了藏着的画像。 他反应不及,磕磕绊绊地问:“你……你都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又口不择言地追问着。 “许大哥,”姜念扔下他的枕头,语调略带疲惫,“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说开了,那你我各退一步,也能在一个屋檐底下把日子过下去。” “可你呢?你竟天真成这样,在人家的地盘动这种心思。”她攥了那张细心卷好的宣纸,走到男人面前,“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足以害死我们两个人了。” 说到底许明安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他鼻间气息粗重几分,慌乱道:“姜姑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您就对谢大人说,是我……” “我说什么?”她故意拔高语调,“许明安,你一家人都不容易,是想着为我死了一了百了,也不想我和采萍姑姑做人了是吧?” “不是的!”他越着急越出错,只一味摇头,“不是的,我不是这样……” 姜念不想听,也没工夫听他的辩白。 对许明安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离开。 她稍稍冷静,把手中的画纸重新放在桌上。 “你是个想做官的读书人,那我今日,就教你一个生死攸关的道理。”她说得很轻,却又声声入耳,“做官,便是为人臣。” “伴君如伴虎,若没把握全身而退,便永远不要心存侥幸。” 少女转过身,刻意避开男人眼中的泪。 “离秋闱还有半年,你今夜就动身回去吧。好好考,对得起父母养育之恩即可。” 至于桌上那画像,似姜念留给他最后一点颜面,始终没有打开。 第55章 大人我够不到 许明安没能反抗,东西都是女使收拾的,装了包裹便赶着他朝外走。 稀薄晚照中,他没能与任何一人告别,匆匆登上马车。 姜念也没去送,在他房前立着出了会儿神,转身望见中年女子,不知在自己身后看了多久。 她主动上前,“姑姑,我……” 采萍握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解释。 “我都知道,姑娘是为他好。” 许明安不似两个弟弟妹妹年幼,把他送回去也能照顾自己。更要紧的是,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她反而宽慰姜念:“等安哥儿考中了,自会感念姑娘的好。” 姜念点点头,想但愿如此。 她与碧桃小半月没见,小丫头一见她,委屈得都要哭了。 “姑娘你知道有多吓人吗?呜呜呜……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谢大人那天跟要杀人似的……” “我还以为你把我留下给人出气呢,吓得我晚饭都吃不下,半夜饿得睡不着……” 姜念无可奈何地把人扶住,“碧桃,我留下你,是想你帮我照顾采萍姑姑一家。” 她还以为碧桃懂的。 “我?姑娘,我七岁就跟着你,你知道我这人胆儿小,没什么出息的。” 姜念故作凶狠打在她腰上,“没出息的人,不配吃点心。” 圆脸的小姑娘瘪着嘴,不敢说话。 “所以要不要吃点心?” “吃。” “要不要有出息?” “……要吧。” 底气还是不足,但着急也没用。 “你放心,真要死的事儿,不会叫你上的。” 今天真是个忙碌的日子。 处置完姜妙茹的事,许明安的事,还得去哄谢谨闻。 自打折春宴踏进宣平侯府,真是没一天太平日子过。 转头听梧桐说,谢谨闻已回来了,正在堂屋等她用晚膳。 姜念走进去时,桌上四菜一汤,样样精致。 男人坐在桌边,显然还没动筷。 “坐吧。” 姜念扬了笑脸,也不跟他太讲规矩,“大人久等。” 都认识两年多了,这还是第一回同桌吃饭。 谢谨闻不说话,筷子动得从容,姜念就只能克制着,慢吞吞跟着他下筷。 照说这种大人物都讲规矩,谢谨闻不要自己伺候已是幸事,她不敢出格,生怕遭人嫌弃。 结果跟着男人放下筷子时,她压根没吃饱。 桌上菜量本就不多,六成都还在。 浪费啊…… 她打小跟崔红绣斗,缺衣少食的,不去后厨偷就不错了,哪剩过这么多菜。 谢谨闻也不起身,就只看她两只眼睛耷拉着,黏在了桌上似的。 “吃个饭倒是规矩。” 言下之意,嫌她旁的时候不够听话。 姜念存心来哄人的,一开口带着些讨好,“大人,我已经把他赶走了。” 她特地闹出动静,也是想谢谨闻看见自己的态度。 又故意唏嘘着:“赶走了也好,可别到时候考不中,反倒怪起我来。” 男人闻言,沉静凤目泛起涟漪,眼风斜扫。 “你怕我针对他。” 姜念就是这个心思,但不能认。 把书读好固然重要,但科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莫得罪考官,莫得罪权贵。 许明安的家世连个寒门都够不上,若再因此被谢谨闻记仇,这辈子仕途也就完了。 “我可没这样讲,是您自己说的。”她讪讪低头,“采萍姑姑就似我娘亲一般,我生怕她因这儿子,同我生出嫌隙呢。” 句句不提,却又字字不离。 谢谨闻审视她片刻,心道真是给惯坏了。 他一言不发起身,却在姜念要跟上时制止:“把饭菜吃完。” 姜念的屁股重新落回椅面,想谢谨闻也没那么难弄。 还贴心地让她吃吃饱呢。 等她放开手脚扫完桌上剩菜,谢谨闻传的水也到了。 浴桶用一道屏风隔开,姜念酒足饭饱,托着下颌看男人的身形映在上头。 说来惭愧,她给人暖床的时候肚兜亵裤,谢谨闻的中衣却从来严严实实。 男人生得高大,半个头露出屏风之上,引人遐思的身躯却只剩一道虚影。 撤了腰封,外袍被他随手搭在架子上。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姜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 男人的手刚触到系带,忽然感知到什么似的,转过头。 姜念吓得一哆嗦,立刻心虚别开眼。 怎么回事,脑后长眼睛吗? 她梗着脖子扮没事人,架不住男人早绕过来。 “看什么?” 他和平日床上没什么两样,雪白的里衣服帖,衬得那张面孔更加俊逸出尘。 “没啊,”姜念低着头,正好看他是光脚走过来的,“大人踩在地上冷不冷,快些过去泡着吧。” 冷倒是不冷,他盯着眼前这小丫头,反而有几分冒火。 下一瞬,姜念手臂一紧,身子不受控地撞向他。 “闲着也是闲着,伺候我沐浴。” “我……” 姜念大窘,这人平日都是不要人伺候的,洗完了,才叫女使进来收拾。 今日是什么意思? 谢谨闻也是一时起意,别说姜念别扭,他自己也不大习惯。 那娇小的少女头埋得极低,浴桶蒸出的热气熏红她面颊,傻站着一动不动。 男人无声叹口气,“替我宽衣。” “哦,哦……” 她听出了谢谨闻的嫌弃,伸手去解人中衣系带时,不忘替自己辩驳:“大人,我没见过男人沐浴,也没见过旁人伺候。” 交叠的衣领松散,先是显露胸膛处一道浅浅沟壑。 男人的身体让姜念新奇为多,眼光几乎是不受控地向下,奈何衣料堆在他腰腹,暧昧不明的缝隙隐下了余下光景。 姜念咽了口水,不知是紧张还是刺激,就要去揭最后那点衣料。 啪! 是她的手腕被人截下。 姜念这才抬头,对上男人紧绷的眉眼。 “不知道伺候人,要站在身后吗?” 这地方水汽太盛,她只觉手腕被人捏得汗津津的。 又蚊子似的嘀咕着:“我方才就说了,不知道如何伺候。” 在姜家狭小的院子里,她书没少读,规矩却是真没人教。 说罢利索绕到男人身后,踮着脚抬了抬手,也没法绕过人肩头体面地捏住衣襟。 于是片刻之后,谢谨闻又听人为难开口:“大人我够不到,您能不能蹲下点?” 第56章 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两只细软的手偶尔蹿上肩头,更多的是后背略显笨拙的碰撞。 男人无奈地从鼻间送出一口气。 不等姜念反应,那件她摸不到前面的衣裳,就“劈头盖脸”砸向她。 “诶?” 她眼前一白,拉扯着从头上取下,正好赶上谢谨闻跨进浴桶中。 她看见了,但也就一晃而过。 没想到这人……腰还挺窄的。 忘记听谁说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一过了三十便难逃发福。 谢谨闻连马都不骑,没想到一身肉倒是紧实。 寻常婢女伺候完宽衣都是要退出去的,可姜念显然没说谎,她压根不懂这些规矩。 反正也抱着睡过,她再一脸娇羞地跑出去,谢谨闻会不会嫌她矫情?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干巴巴挨着屏风站,不出去也不靠近。 直到男人的声音同水雾一起飘过来。 “姜念。” 她的脸闷得通红,上前问:“大人要什么。” 谢谨闻望向她,神色复杂。 随即道:“边上有矮凳,搬过来坐着吧。” 这是怕她站着累? 姜念在角落寻了一圈,正好浴桶能做靠背,坐着也舒服。 谢谨闻一转头,浴桶边上多了颗脑袋。 “大人,您不生我的气吧?” 生气?他此刻甚至想不起来该气什么。 “不对啊,”却见少女发顶晃了晃,“您今日来找我,分明是我在生气,那我们应该算扯平了。” 谢谨闻闷笑一声,“你和我谈公道?” 听这语气,他是顺台阶就下了,姜念的心也跟着松懈。 “大人这般好的人,必定会和我讲道理的。” 她直起身子转头,“是吧?” 谢谨闻只看见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如往常那样,眼里藏不住对自己的欢喜。 突如其来的缄默,叫姜念慌了一瞬。 她讪讪转回去,面上神色很容易被误解成羞怯。 “姜念。” 隔着温热的木板,男人的声音又钻入耳朵。 “嗯?” 他问:“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分明是询问,可语调是向下的,听着也没多少好奇的意思。 姜念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毕竟她如今很清楚,谢谨闻喜欢自己,甚至……有男人对女人的欲望。 “大人这是,准备替我择婿了?”她先试探。 隔了片刻,才听他回一声“嗯”。 像是懒得找托词,干脆承认她的猜想。 姜念也不计较,拉家常似的说起来:“我娘嫁给我爹本也是低嫁,却不想,我爹还是豢养外室。” “我不求他对我一心一意,只要别瞒着我,有了旁人便给我一笔钱,打发我走就好了。” 她这话极其悲观,分明还待字闺中,却已想好男人变心该当如何。 而谢谨闻就不一样,他也知道人心不定,因此干脆不要去赌,不要有奢望。 “光讲这些,我如何选?” 姜念想了想,自己说的似乎太靠后了,应当再讲点务实的。 “家境要过得去,我不想嫁去受苦;但不能门第太高,太做规矩磋磨人的不行。” “公婆是一定要好相处的,我都不敢想,我那异母兄长若娶了妻,家里姨娘该有多难弄。要是父母有人过世……也不是不行。” 男人微微蹙眉,“那人呢?” 说了半天,家世父母都有了,就是没有男人的影子。 姜念不知怎的,这时候想起沈渡了。 “知情识趣,有话不憋着;但不斤斤计较,我想做的事就帮我去做,我不爱听的话就少说。年纪的话,就二十五岁往下吧,再往上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她那句“挑剩下的”一出,谢谨闻眉头跟着跳了挑。 “就这些?”他嗓音更沉。 “哦,还有还有。”姜念生怕他这就记下了,“样貌,样貌不能太差。与我旗鼓相当自是最好,稍逊一些也行,就是不能太……” 她说着声音弱下去,“您明白的吧,若我是个无盐丑女,您也不会容许我躺在身侧,对不对?” 谢谨闻别过眼,手臂搭在浴桶边缘,心绪不明。 “出去吧。” 忽然被下逐客令,姜念这才觉察出,方才讲得有点入神。 “大人,我……” “出去。” 姜念开始后悔,怎么就把真心话说出去了。 可如果他是认真询问自己,不说真心话谢谨闻挑的人不好,那不是委屈更久? 等男人擦干身子出来,姜念立刻贴上去。 “大人您放心,说好的两年,这两年我绝不动别的心思。” 不搭理人。 “我方才说的那些,您随便听听。”她脑瓜子一转,继续奉承,“要说模样,有几个比得上您呀,这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谢谨闻定住脚步,姜念以为管用了,赶忙堆上笑脸。 谁料男人只道:“去沐浴。” 原来是嫌她还没洗干净。 姜念今天连轴转,在四个府邸之间奔忙,的确有些风尘仆仆。 “……哦。” 谢谨闻胸口堵着一团气,刚掀开新换的薄被,就想到小丫头方才说的“有话不憋着”“不斤斤计较”。 那她当初说喜欢自己,喜欢的是什么? 这幅皮囊? 没一会儿谢谨闻自己就想通了,她那时才十三岁,自己把她当孩子看,她也的确懵懂不谙世事。 所以过去两年,她长大了,看清了,发觉喜欢的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谢谨闻闷头想了很久,直到一具温软的身子钻入怀中,才从无底洞般的思绪中暂时解脱。 今夜不冷,他的手也是热的,熟稔从腰侧抚上她小腹。 “大人,别不高兴了。” 和他先前比起来,谢谨闻今日堪称宽容。 于是她又道:“不论我说什么,我如今就只喜欢您呀。” 可巧,正好撞上他的疑虑。 “喜欢我什么?” 姜念一哽。 倒是被人逼着说过喜欢,可从没问过为什么喜欢。 “我……”她主动埋进人怀里,声音低低的,“我见您第一面,就喜欢您啊。” 这不是谢谨闻想听的。 “还有呢?”回话不满意,男人修长的指节陷进她腰后软肉。 那儿本就不经碰,姜念颤了颤,于事无补地往他怀里躲。 “还有,还有……”既不能瞎说,又不能不说。 第57章 三人下棋 最后姜念无可奈何地发现,除了样貌好有权势,她找不到一点谢谨闻的长处。 非要说有的话,或许是……大方? 可不是权钱就是肉欲,怎么听怎么肤浅。 姜念认真想了想,最终缓缓伸出手臂,壮着胆子,第一次缠住男人腰身。 “大人,”她声音很轻,“其实喜欢一个人,没有那么多理由的。” “看见一个人,往后每一天都想看见他,这便是喜欢了。” 男人没出声,姜念略有些忐忑,但好在他任凭自己抱着,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侯夫人曾告诉过她,谢谨闻在成为今天的谢谨闻之前,日子过得很难。 姜念也不清楚,是不是从前的经历养成了他如今的性子,明明喜欢,明明有欲望,却压抑着,不愿去面对。 可这样也好,她一点都不想走进谢谨闻的心。 而她的答复,谢谨闻最终也没表明是否满意。 两人就如从前一般,相拥到天明。 醒来时外头天色阴沉,但的确已大亮了。 姜念轻轻推了推身边人,“大人,早朝该迟了。” 男人却按了她的手,重新缠回自己腰身抱紧。 “今日休沐。” 休沐?那就是不用上朝。 否则他这位“君王”不早朝,姜念真怕舒太后又杀来听水轩。 她正放心又要睡去,想到什么,倏然睁开眼。 “可是大人,我是要上课的。”姜念作势要爬起来,“好不容易才补上的课,我可不想再落下了。” 男人不依,强势箍了她腰肢。 小姑娘的身子风筝似的,一拽又掉回被窝里。 “大人?” “急什么,”谢谨闻眼中带着些混沌,却并非不清醒,“没说不让你上课。” 姜念莫名忐忑,听男人又说:“从前可比如今听话多了。” 她微微调整姿势,枕在男人手臂,“是,怪我不够听话,那谁听话大人找谁,好不好?” 他垂眼时,眉宇间晕开的笑意罕见,似变了个人似的。 “是我把你惯坏的。”开口却无可奈何。 不是你惯坏的,是我本来就并非好拿捏软柿子。 姜念不言不语,顺着他心意一直陪到日上三竿,屋门被轻轻扣响。 梧桐的声音传进来:“大人,沈大人已等了一个时辰,您看是不是……” 照理说谢谨闻不是这样的人,那沈大人也不是仇家,没道理故意把人晾着。 姜念浑身懒散都在这一刻褪去,脑子里只有梧桐那一声“沈大人”。 哪个沈大人? 男人缓声问:“陪我去见见?” 姜念强装镇定,“您既约了人,还拉我睡这么迟作甚?是不是想着拉我一同去,好全怪在我身上。” 谢谨闻低笑一声,不容分说将她抱起来,叫她在床上坐好。 整齐叠好的衣裳都在床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姜念的肩颈手臂都裸露着,看男人自顾自穿戴,追问:“真的要去吗?” 虽说上回沈渡来听水轩营救,她和谢谨闻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姜念却不想叫他当面看见。 更何况,谢谨闻晾了人一个时辰,才带着自己姗姗去迟,怎么想怎么难堪。 已佩上玉带的男人见她久未动作,羊脂玉一般温软的肌肤裸露在外,只看一眼便别过头。 “还愣着做什么。” 听这语气,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念没法,取了衣裳往身上套。 “大人,我们见谁呀?他见到我在这儿,不会坏您的名声吗?” “不会。”两个问题,他只答了后面一个。 尽管做好了准备,姜念见到人的时候,一颗心还是被紧紧揪起。 他们并未约在花厅会面,而是在那一处,许明安偷作她画像的凉亭。 石桌上摆了棋盘,听见脚步声,那一身素锦直裰的男人立刻站起身。 “下官沈季舟,见过太傅。” 谢谨闻示意免礼,姜念才逃避不得,被迫开演这一出戏。 “沈先生好。” 他今日一定去侯府上课了,却又没看见自己。 聪明如他,是早就猜到了自己在听水轩,因此才能将神情维系得滴水不漏吗? 而对于她的出现,谢谨闻不必解释,沈渡也没资格问。 他们就这样心思各异地,开启了一盘棋局。 沈渡等了这么久,棋盘上并非空的,他已和自己对弈一局。 “不必收了,就看看这一局。” 沈渡伸出来的手修长、白净,一看就是双写字弹琴的好手。 此刻他指尖微顿,轻道一声:“好。” 姜念立在两人身边,谢谨闻倒算贴心,示意她可以坐下。 这局棋已开始了一个时辰,被沈渡摆弄到现在,早就到了寸步难行的境地。 更别说夹在两人之间本就紧张,姜念提着口气,也没看进去他们在下些什么。 上回太后来听水轩,是萧珩带着沈渡解围的。 舒太后一定注意到了沈渡,那谢谨闻呢? 他如此多疑,把自己当成他的私产,是不是已经怀疑到沈渡头上? 两只手在面前走了约莫十个回合,姜念察觉谢谨闻落子前要犹豫许久。 而沈渡不紧不慢,从容落下一枚白子。 “早听闻沈大人棋艺精湛,今日一会,果真是目无全牛。” 当上位者说出这句话时,便是要找个台阶认输了。 姜念看不进那乱糟糟的局面,只盼沈渡快些把台阶递上,也好让自己早些脱离。 谁知谢谨闻忽然转头道:“你来替我下。” 姜念吓一跳:“我?” “看了这许久,想必你也有自己的见解。” 就像听课走神时,忽然就被先生叫起来作答,姜念只得如实道:“我不会下棋。” “无妨,”谢谨闻却是铁了心,“到我这边来,看得清楚。” 她无奈走到男人身边,见他的手臂状似无意地扶向石桌,正好把自己困住。 怎么觉得,好像是故意的呢。 姜念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棋局,而是望向对面的沈渡。 清隽的男子颇为规矩地垂眼,并没有来看她。 姜念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太难堪。 其实不光是她,沈渡也一定不好受。就因为他是个众所周知识趣的人,是谢谨闻将要重用的部下,他必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念轻轻叹气,也不再同人抗争,从棋奁中取出一黑子,随手下到一个合眼缘的地方。 第58章 他不会给你难堪的 沈渡微微抿唇,谢谨闻身子往前俯,那条绕在身后的手臂几乎是搂着她。 “落此处,何解?” 姜念也不怕他问,“我不会下棋,看这边太空便放这儿了。” 很明显,她破坏了紧凑的棋局。 “大人,要不还是您来。” 谢谨闻在她身侧笑一声,有平日从没见过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无碍,你随意即可。” 姜念心道这可是你说的,硬着头皮就是乱放,不出五子,她的黑棋已被沈渡的白棋围了个水泄不通。 饶是她再不精通,也看出来自己要输了。 她凑过去问:“大人,我该下哪儿啊?” 谢谨闻纵观全局,只说:“沈大人既是你的先生,你不若虚心请教,或许能有所获益。” 姜念已经晕了。 这两人玩什么呢…… 她玉白的小手捏着黑子,怎么看都是输,只能顺从着张口问:“沈先生,我当落在何处?” 沈渡指向一处,姜念正要跟上,却听他道:“若救此地,我下回落子,白棋吃黑棋一子。” 姜念的眼睛刚跟上,男人指尖已移到另一处,“若救此地,下一回便没有谁吃谁。” 姜念攥紧黑子,料他还有后文。 果不其然,沈渡又道:“但过一个回合,黑棋便要被吃掉五子。” 他点了点某处,一个白棋围就的陷阱已成,只等她落网。 “那我先救这五子呢?” “不可,”身后谢谨闻亦开口,“保这五子,往后每走一步,你都要输去一子。” 眼见山河尽送却无能为力,无疑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温凉白玉在手心捂得热烫,姜念就知道,这两人不议朝事光下棋,是不可能的。 “照您和沈先生这么说,那我认输好了。” 对面青年男子笑意浅淡,终于抬眼朝她看来,“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剑走偏锋。” 他将手中白子落回棋奁中,“我与姜姑娘师生情谊,若姜姑娘晓我以情,我自是不会赶尽杀绝。” 姜念浑身一凛,脖颈微僵,侧头去看身后男人。 谢谨闻没什么反应,轻吐三个字:“美人计。” “是,”沈渡的手落回膝头,“所谓美人计,最要紧的不是美人,而是一个‘情’字。” 凡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读书时都不会错过《大学》,也都被教诲过“正其心”的要领。 可真正能做到,不受情、欲干扰的人,寥寥无几。 谢谨闻长指搭在石桌上,他敲一下,姜念就更紧张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今日的棋局中,扮演着懵懂无知的小皇帝。 沈渡就是要皇帝晓之以情,去拉拢临江王的人。 最终谢谨闻只道:“何其困难。” 沈渡回他:“有的人是直性子,一生刚强,自是不易游说;可有的人心思迂回,奋力一试吧。” 楼岳仪管兵部,性子火爆,策反他的可能性不大;管户部的赵靖和便不同了,他这人心机深沉又重利,或许会愿意多一条出路。 这两人聊得高兴,姜念把棋子一扔,“我不下了。” 谢谨闻这才对她多几分关注,“认输可不像你。” “那我今日就是要认输,您自己陪沈大人吧,我回侯府。” 她说完就要走,谢谨闻圈着她的手臂一收紧,立刻将人套得牢牢的。 在人前这般亲昵还是头一回,姜念两条手臂抵住他,生怕他顺手就要把自己抱到腿上。 而谢谨闻旁若无人地盯紧他,眼底晦色难明。 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增添,姜念抵抗得吃力。 “谢大人。”还是对面男人出声,中止了这场较量。 沈渡站起身道:“今日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留人到这个时辰,本该管饭了,但听水轩似乎没这个规矩。 “请便。” 对面人一走,姜念彻底卸去力道,不反抗了。 结果便是被人抱小孩儿似的收进怀里,后背抵着男人胸膛。 光从身量来看,她和这男人足以用“悬殊”来形容。 他想抱她,想拎她,轻巧似拎一只猫儿。 “你昨日说的人,是否就像沈季舟那样?” 姜念无可奈何,“大人,你知道京中多少女儿家想嫁沈大人吗?他可不止是我说的那样,人家的前途,那是无可限量的。” 男人把玩着她身前一缕发丝,手背与她前胸隔着不到半寸,若即若离引她身躯紧绷。 “照这么说,他比你想的还要好。” “非也,”姜念的气都在嗓子眼提着,“沈大人前途不可限量,这便不是我想要的。登得太高的男人我赶不上,更没这个心力去追赶。” 谢谨闻不出声,食指绕了她发丝,一圈一圈,缠到自己指节上。 他这人总是这样,在姜念对他生出一点点好感时,便要恶劣地暴露本性,如猜忌,如暴虐,都足以吓得人退避三舍。 “大人您有没有想过,”怀里人闷闷出声,“沈大人毕竟是我的先生,我几乎日日都要与他见面。” “您今日这般……会叫往后的我十足难堪。” 仍旧是乖乖坐在怀里的人,脾气却一分不软。 谢谨闻无可辩驳,半晌方道:“他不会给你难堪的。” 也是一时起意,猜测姜念喜欢沈渡这样的人,因此也对许明安心生好感。 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姜念不说话,难得谢谨闻主动道:“这段日子会忙,有事就派人过来找梧桐。” “哦。” 他添一句:“白刃查到下落,也会来告诉你。” “好。” “姜念。” “我知道大人,”走都要走了,姜念不打算和他结怨,“沈先生不会为难我,您也没想给我难堪。” 男人眉眼松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回去的马车里仍旧闷闷的。 碧桃听自家姑娘叹了第八口气,终于开口安慰:“姑娘,沈先生应当不会太在意的。” “我当然知道。”姜念靠着马车壁,透过帷幔往外瞧。 其实这一回,谢谨闻还真没猜错。 她和沈渡的确有些不清不白。 姜念叹下最后一口气,决定暂时不想了。 马车改道,送她去东街看自己的七间首饰铺。 因着她只要碧桃陪,随车跟来的女使提醒她:“姑娘看着些时辰,今日府中要摆家宴,叫姑娘也见见大房的老爷和公子。” 侯夫人曾提醒过,要她警惕这两人。 “好,我会按时回去的。” 第59章 我很会伺候人 京都最为繁华的东街,香纱雾绕,倩影如云。 少女从名为“馥馨堂”的铺子出来,正好遇上闺中密友。 两人咬耳朵说了些什么,友人面露怀疑,“真的?” “你不信,进去看看不就成了。” 于是另一名少女将信将疑,带着身后两名婢女,绕进这间铺子。 东街的香膏铺多为上乘,可布置得这般雅致还是少见,尤其用四扇曲屏隔开两端,能使两边人互不干涉,如进房中之室。 少女心中惊叹,却也不忘方才友人说的“正事”。 透过纤薄的苏绣屏心,隐隐望见男子倚着美人榻翻书。 直接过去太生硬了,她抬手从架子上顺下个镂金小圆盒,托了托发髻,这才绕过屏风露面。 “敢问店家,这香膏怎么卖的?” 乍见此人,少女呼吸微滞。 他颀长身量在美人榻上展露无遗,不开口眉眼间都衔着一股子邪气,身上宝蓝色织金缎张扬,却恰好与他相得益彰。 男子掀了眼帘,随口便道:“姑娘喜欢,送姑娘一盒便是。” 果真很有趣,年轻女子心中雀跃,却是又问:“你便是这般做生意的?客人进店也不招呼,只管自己躺在榻上。” “姑娘莫怪,”他这才放下手中书册,“我这腿上个月跌断了,如今还未大好,没法迎来送往的。” 解释完,他话锋一转,“姑娘若嫌弃本店照顾不周,那便去别处看看。” 方才还说要送她一盒香膏呢,这下又赶她出去。这一冷一热,一收一放,当真拿捏人心。 那少女盯着他隐在锦袍下的腿看了看,只微微放缓语调:“你早说不就成了,不知者不怪吧。” 韩钦赫这才正眼瞧了她,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就是性子实在强势。 他好脾气地重新拾起书册,垂下眼,“自然不怪。” 少女不甘受忽视,转头对婢女道:“这样的香膏,再去取五盒,我平日里打赏下人用。” 还特意把用途都报出来,生怕旁人不知她看不上似的。 韩钦赫仍旧躺着不动,“五钱一盒,您要六盒便是三两,钱放柜台就成。” 眼见人转了个向,那姑娘气急,却也没同人吵的道理。 待婢女从钱袋里取出银两,韩钦赫看都不看便道:“您慢走。” 姑娘家细碎的脚步声刚消弭,身后便又有人靠近。 韩钦赫这才回归头,带了几分认真。 “韩公子。” 去而复返的,是方才那女子身后的一名婢女。 更稀罕的是,她竟然认得自己。 “姑娘这是?” “我叫苏瑛,”她先是自报家门,“方才那位,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既是姐妹,她却作了丫鬟打扮,可知这其中又不为人知的内情。 “苏姑娘,有何指教啊?” “我……”真要说了,她反而绞着自己并不算多精细的衣料,迟迟不开口。 她打扮稍逊,生的模样却不比那倨傲的姑娘差,只是身躯稍显丰腴,进来前偷偷扎紧了腰封,细腰惹眼。 “韩公子,我听过你。也知你挑剔,轻易不肯为谁收心。倘若……倘若你娶了我,我一定不干涉你,你在外头想怎样就怎样。” 莫名其妙又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倒让韩钦赫来了兴致。 “不过你放心,家中事务我都会替你照料好,我嫁过去,至少给你生一个男孩儿,叫你对家里有个交代。还有,我会……” 她慌张得乱眨眼睛,面颊都红成了一片。 男子提着书坐在榻上,盯着她问:“你会什么?” 苏瑛闭上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很会伺候人。” 半晌又补充:“可以叫你先试试。” 韩钦赫这才听明白,眼前这名少女,正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自荐枕席。 而他需要付出的,是自己的婚姻,妻还是妾,还有待商榷。 “我腿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么试?” 是拒绝,也是对她底线的试探。 苏瑛立在那儿,难堪得快要哭了。 男人正要劝她说出实情,却听屏风后女子声音传来:“姑娘你看这屏风!” 他再度回望苏瑛,少女如梦初醒,转身从另一扇门跑了。 这一场小插曲也没能影响什么,韩钦赫正要拖着病腿躺回去,便听一道熟悉的女声问:“这上头的鹤羽,为何是青色的?” 多日未见,他一下就认出了她的嗓音。 是姜念。 碧桃也凑近些仔细看,屏风上苏绣精致,只是收拢的羽翼尽头,用青色丝线勾了边。 “还真是,”她也觉得奇怪,“姑娘你看这鹤的脸是红的。” 两人嘀嘀咕咕围着屏风看了半天,韩钦赫透过薄如蝉翼的屏心,看见熟悉的身形穿梭于木架之间,影影绰绰,偶尔伸手取下什么把玩。 他终于放下手中画册,只管目不转睛地看着,唇边不自觉扬起笑意。 也不知她何时才会发现自己。 忽然她身边的碧桃惊呼一声:“诶?姑娘看这个。” 韩钦赫知道机会来了,理了理衣裳,稍稍坐得端正了些。又觉得不好太刻意,显得他存心在等似的,又故意把腿放歪些。 “你喜欢这个?” “难道……姑娘不喜欢?” 可巧,她们拿的,正是刚刚那个苏家姑娘随手挑上的。 姜念拿了一盒,从底下又摸来一盒。 “行,店家呢?不会没人吧。” 这屏风这么透,难道还看不见这边一个人影儿吗? 韩钦赫故意咳了两声清嗓,“店家在这儿呢,二位姑娘请移步。” 慵懒随意的声调,透着一点熟悉的不着调。 姜念与碧桃相视一眼,都在对方面上看见了讶异。 姜念非但不动,还立在原地道:“是店家的腿摔坏了吗?” “明知故问。” 引来屏风后两人的嗤笑。 姜念又故意说道:“既如此不方便,那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 韩钦赫实在是不方便站起来,站起来怕也追不上,只高声道:“我这腿都是为你断的,你来都来了,不来看看我?” 姜念本意也是逗他玩儿,听他把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才终于三两步绕过屏风,拨云见日般显露真容。 男子微微松口气,不住上下打量她。 不愧是第一面就极其顺眼的姑娘,许久未见,反倒更觉她姿容谲滟。 第60章 我带你去看 姜念也没想到,居然会在一家香膏铺子遇上他,瞧他这模样,似乎真在替人看店呢。 上回他离开得匆忙,也没机会与人告别,想必心里对自己还有些记挂。 姜念盘算着这些,只打算再吊一吊他,伸出手问:“这香膏多少一盒?” 人还立着近一丈,男子颇有些不悦地“啧”一声,“你站太远了,我看不清。” 什么登徒子浪荡语,这两人对他心里有数,因此都立在原地不动,一副他爱说不说的模样。 韩钦赫也就在她这里踢铁板,只得告诉她:“这款也就个镏金盒子好看,华而不实的,里头东西也就那样。” 没有一家店主会比他更实诚了,姜念低头看了看手心“华而不实”的镂金雕花圆盒,和碧桃一样,还是没法抵制这东西的诱惑。 “你就当我买椟还珠,光为买个盒子吧。” 她听着不像赌气,韩钦赫思索片刻,还是扶着美人榻站起身,极为艰难地一瘸一拐朝人走去。 姜念以为他特地走来要说什么,结果他只绕过自己,到屏风转角处,取下两个白瓷烧的圆盒递给她。 “你买这个,手上那两个算我送你的。” 想来他也不会坑自己这点钱,姜念于是接过来,“多少一盒?” 背过身的男人唇角笑意压不住,“五两,两盒就是十两。” “十两?”姜念想要收回方才的话,这人还真是把无奸不商发挥到了极致。 “嫌贵啊?” 他重新在榻上坐定,扬起的面孔何其无辜。 姜念不答话,对着他皮笑肉不笑。 “行,那就算我送你的。” 这也算是,图穷匕见? 姜念轻轻笑了声,就猜到他对自己那点情谊尚存。 把东西交给碧桃收好,不忘挖苦:“我记得朝廷明令禁止,四品以上京官子女不许经商。这店也不是你开的吧,说送就送,不怕人家店主打你?” “这打的又不是你,你倒挺会替我操心。” 较量了一番嘴皮子,韩钦赫最想问的话却还没出口。 那日夜里他从墙头摔下来,就猜到姜念压根不在侯府,多半,是被送去谢谨闻那儿过夜了。 回韩家以后更验证了这番猜想,他的父亲屡次劝说,叫他不要对人生心思了。 官场倾轧自不少见,可能轻易轧倒韩荀的,这朝中又有几人? “你方才问,那鹤羽为何是青色的。” 他不说这些无力变更的,只引她又去看屏风。 “这叫白枕鹤,年幼时,我曾在江南见过一回。” 姜念往左手边看去,那一扇上绣了一只振翅高飞的青鹤,灰中带青,如受流光掩映。 身后男人还在说:“其实他栖于水田时,就是寻常的灰羽,可飞到天上太阳一照,他浑身亮堂,就好似生了一身青羽。” 不知是他讲得太动听,还是这苏绣太精细,姜念听得有些入迷。 清醒半分才道:“你真见过吗?莫不是编来哄我的,我才不信。” 男人声音很轻,“不信的话,往后我带你去看好了。” 姜念微怔。 江南,一个只在画里、诗里见过的地方。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还能见到这样闻所未闻的青鹤。 她是在女子细微的交谈声中回神的,又有人进到店中了。 “你做你的生意,我这就回去了。” 临走时,她回头对人笑了笑,“多谢你的东西。” 韩钦赫就这样看着她,再度消失在屏风尽头。 像是屏风里走出来的人,勾了凡人的心,又回画中去了。 “店家,这个如何卖啊?” …… 走出馥馨堂,碧桃连忙将收着的小盒子递给姜念一个。 “姑娘,真跟那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明明都捧在手里了,碧桃语中还是难掩歆羡。 姜念也极为认真地捧着,虽没碧桃那般外露,却也被动地陷入了回忆。 娘亲亡故以后,掌家的事就由崔氏接管。 她从姜家唯一嫡出的女儿,一下变成了没娘的孩子。 六七岁时,她曾看见过贴身伺候的姑姑,从袖间取出这样一个盒子,给盥手之后的小姑娘细心涂抹。 久而久之,年少无知的她就对自己父亲开口,说也想要这样的香膏。 她当然没能得到,父亲随口交代了姨娘一句,只换来姨娘嫌恶的神情。 再后来,姜念也没提过了。只是这样的镏金盒子,一直扎根在小小的她心里,连碧桃都没能忘记。 “姑娘,咱们如今也算熬出头了。”圆脸的小丫头说着,眼眶悄然红透。 姜念想说,其实还没有。听她语调艰涩,也就不扫兴了。 她自顾自打开这个盒子,一阵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不算难闻,但过于浓重,不敢想擦在手上一直闻着会有多难受。 果然如他所言,华而不实的东西,不算差,却也说不上好。 “倒是从没闻见过,”碧桃也在一旁说,“这香气太重了,姑娘不会喜欢的。” 想要这个,本就是圆了一场幼时的缺憾。 姜念不在意,随手收到袖间。 侯府今日的家宴颇为用心,太阳还未靠西,府上便一片忙碌。 待到申时,她换上见客才会穿的衣裳,同萧珩一起走进正厅。 上回见过他杀人之后,这单薄的少年人在她心里愈发厚重。 不过聪明人想活得长久,她绝对闭口不提,冲人笑得娇憨。 正厅主位是侯夫人,萧珩坐她的左手边,姜念便坐在萧珩的左手边。 稍等了片刻,那一对大房父子才入席。 两人生得挺像的,至少在姜念看来是这样,鹰钩鼻如出一辙,身形虽也高大壮实,但看着就不太正派。 姜念跟着萧珩起身,便听那青年男子开口问好。 “叔母,阿珩。” 眼光移到自己身上,他微微停顿,“这位便是叔母新认的女儿,阿念妹妹吧。” 他这人虽是在笑,可姜念总觉得笑里藏刀的。 “见过大哥哥。” 听她嗓音娇软,萧铭一双眼睛黏在他身上,更是移不开。 还是他父亲萧伯藩提醒,才跟着入座。 姜念心道不好,有这萧铭在,恐怕自己在侯府又没得太平了。 第61章 不敢轻易沾染他 这一顿饭吃得暗潮汹涌,姜念只看出,侯夫人与这两人不对付,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像极了自己和崔红绣。 萧铭尤为刻意,隔着半张圆桌,不是打量萧珩,就是打量姜念,直看得姜念食不下咽。 “来阿珩,你我兄弟许久不见,为兄敬你一杯,恭贺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萧珩接了,但姜念坐在他身侧,看出他接得并不乐意。 从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之中,她才拼凑出了先前之事。 宣平侯父子领兵平乱,宣平侯于众目睽睽之下阵亡,而萧珩则在战乱中失踪了,年初时才刚刚找回来。不仅身负重伤、性情大变,连面颊上都多了一道疤痕。 “要说贤弟的运气可真好啊,不像叔父,可怜英雄埋忠骨啊……” 萧铭似是喝多了,嘴中胡言乱语,开始念叨宣平侯。 当然,他更有可能是故意的,因为姜念看见侯夫人一只手紧紧攥着,脊背僵直没有反应。 她慧黠的眼睛轻轻转了转。 下一刻,饭桌边上传来了女子低泣。 起初只是萧珩注意,再是侯夫人被吸引,没多久,所有人都惊讶地盯着姜念。 她哭得太伤心了。 “义母莫怪,各位哥哥莫怪,”姜念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哽咽着开口,“我是第一回听义父的事,大哥哥说得太动情,我,我实在是,呜呜呜……” 对面萧铭酒杯捏在手里,就看她矫揉捏着手绢,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与萧伯藩对视一眼,也只能暂且闭口不言。 直到姜念越哭越凶,萧珩怎么哄都哄不住。 “好了好了,”萧铭这才无可奈何地放下酒杯,“逝者已逝,阿念妹妹快别哭了。” 不管用,她抽抽搭搭似停不下来。 侯夫人早看出她是故意的,原本含霜的眉眼消融,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如今儿子是个傻的,还得看这女儿。 萧铭被她哭得心烦,活像自己爹死了似的,烦躁之下语气也加重:“都说别哭了,你是想叔母跟着你一同伤心吗?” “无碍,”侯夫人抬手,语调幽幽,“阿念这孩子是个重情义的,我一直都知晓,就叫她哭一场吧。” 萧铭再反应不过来,那就是痴傻了。 他向后一靠,咬着牙道:“我不提了行了吧,妹妹再哭,这饭也不用吃了,咱们就去叔父灵堂聚聚吧。” 对面小姑娘梨花带雨地摇头,“不怪大哥哥,怪我,怪我……” 姜念悄悄抬头去看侯夫人,见女子轻轻颔首,这才渐渐止住眼泪。 这顿饭才又能吃下去了。 侯夫人顺势进了今日的正题:“过几日我进宫,就要选定阿珩袭爵的日子了,届时还请大哥与阿铭亲临,也算了了侯爷一桩心事。” 此话一出,大房父子面上神色暗淡。 缄默片刻,萧伯藩才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兄终弟及,父死子继,阿珩既然找回来了,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萧铭则没有如此老练,他脸颊泛红,忽然就质问萧珩:“阿珩,你走失的那几个月跑哪儿去了?” “京营三千人,寻了整整三个月,没找到你半分踪迹。当日与你并肩作战的几人,都说看见你被射落马背,怎么后来就是,没寻见你呢?” 姜念看向萧珩,事实上除了侯夫人,所有人都看向了萧珩。 “当时父亲遇难,我察觉敌军冲我而来,于是假意落马以避难。后来又发现,身后之人竟生了叛徒,躲躲藏藏也不知谁在找我,直到遇见几个玄衣卫。” 太顺畅了,姜念想,这一定是侯夫人教他背的。 但对着这两人,背一背也能糊弄过去。 他们将信将疑相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萧珩又道:“前几日我外出,又遇上有人跟踪。” 这说的,就是他出去找姜念那一天。 萧伯藩捋了捋下颌胡须,问:“哦,查出是何人指使了吗?” 少年人始终有些呆滞,就只是望着他,轻轻摇头。 “夜深露浓,叫他们都跑了。” 有人嗤笑一声,“跑了?” 发出这声的是萧铭。 姜念立刻望向他,见他面上放烟花一样精彩。原先是讥讽,再是怔愣,随后是漫长的不知所措。 原来,那天派人追杀萧珩的,就是萧铭父子。 否则那十几人当场毙命的消息都被封锁,谁会质疑萧珩的话? “大哥,我说错话了吗?确实被他们跑了。” 萧伯藩赶忙替人遮掩:“你别理他,他今日喝多了,就是喜欢胡言乱语。” 侯夫人执起筷箸道:“光喝酒伤肠胃,快吃点菜吧。” 这一场不见刀剑的腥风血雨,终于暂时落幕。 姜念闷头扒拉碗中米粒,心道这侯府天天唱的什么戏。 兄弟阋墙,亲哥哥暗杀自己的兄弟,还不放过兄弟的儿子,摆明了是冲这侯位来的。 而萧伯藩父子显然更愿意相信,萧珩已经死了。那自己身边这人…… 八成是假的。 狸猫换太子,侯夫人寻了个假萧珩稳住侯府。 这就是萧珩的秘密,也是自己必须闭嘴的理由。 姜念想着这些,筷子就没伸出过自己的碗,临了也就吃了小半碗米饭。 回院子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还饿着,寻思找什么东西填填肚子。 “阿念。” 身后是熟悉干净的男子声线,姜念回过头,眼中情绪复杂。 “怎么了?” 萧珩三两步追上来,递她几块包好的点心。 “见你今日没怎么动筷。” 姜念望着他伸出的手,有一桩事她始终想不明白。 这个人,为何对自己这么好呢? “多谢你。” 她接过就要走,毕竟猜出了他的秘密,她怕自己流露什么异常的神色。 离开了饭桌,在姜念面前,萧珩又变回了木讷的模样。 直等人走开许久才道:“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 他听着局促极了。 像是落水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一叶扁舟,哀哀乞求不要抛下自己。 姜念忽然有些迷茫,脑子乱得很。 照理说萧珩是个很好拿捏的人,比谢谨闻、韩钦赫好拿捏不知多少。 可她就是莫名害怕,不敢轻易沾染他。 “可以吗?”他坚持的声音微微颤抖。 姜念叹了口气,听得心软。 她状作无事地回头,对上他无措面庞。 “有什么不可以的。” 第62章 多他一个,不多 第一次,她看见萧珩笑了。 得偿所愿的快意,浓重到让人不敢去接。 少年人快步走到他身边,配合着她的步调,缓缓跟在身侧。 并行一段路,姜念才无可奈何道:“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上弦月当空,将他俊秀面庞勾得朦胧,他的眼睛很亮,却小心翼翼到有些讨好的意味。 很显然,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说让我陪你,就是我们都站着不说话?” 听着有些无趣,萧珩连忙摇头。 姜念看出来了,在北园水池边她就察觉,这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你会怕吗?”她只得更主动些。 萧珩问:“什么?” “继位袭爵成为宣平侯,听着很威风。但是,也一定很辛苦吧。” 这份辛苦不止是这个位置带来的,还有身边的明枪暗箭,对他虎视眈眈的人。 “我不怕辛苦,”萧珩回道,“我只是……” 他久久没有后文,姜念只得追问:“只是什么?” 他站定脚步,似在认真思索,该怎么说出自己心中顾虑。 当初最终答应这件事,是因为姜念。 如今她在身边,他是乐意把这件事做下去的。 几经思索,萧珩最终问:“你会陪着我吗?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姜念怔了一瞬,随后面皮子开始发烫。 或许萧珩不是那个意思,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向她提出这种要求。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侯夫人找来扮演萧珩的,姜念只是误打误撞住进了侯府,放在亲戚关系里,都是表了三表的远房。 可他坚持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姜念有些头晕。 “我们如今这样,不算在一起吗?” “算,但我想永远能看见你。”像是怕遭人烦,他又补充,“我可以保护你,你也可以让我帮你做事。” “就像现在这样,你想做我一辈子的哥哥?” 哥哥吗。 初夏的夜风卷过一阵落寞,萧珩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最终,他还是冲人点头,“我想做你的哥哥。” 听人说,血浓于水,家人就是一辈子相互照应的。 如果阿念成了自己的妹妹,自己就能永远在她身边了吧。 姜念蹙着眉,盯着他,叹了一口又深、又重的气。 俗话说得好,债多不压身。 情债,也是债嘛。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渡目前很安全,韩钦赫也算有眼力见,谢谨闻至今被埋在鼓里。 她和萧珩能怎样,不就是兄妹情意,亲如手足嘛。 多他一个,不多。 在人惊愕的目光中,姜念握住他的手,“那你说好了,以后都要帮我。” 萧珩呼吸全乱,被她软嫩小手触到的地方酥麻一片。 他失神点头,算是应下。 面前少女笑容明媚,娇艳欲滴。 “阿珩哥哥,我当然会在你身边。” 言辞的力量还是有限,她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拥住,忽视男子身躯的僵硬。 “你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温软的触感转瞬即逝,萧珩全身血液都似被点燃了,什么都说不出,只有一双明澈的眼睛慌乱闪避,想看又不敢看她。 真是太纯了。 罪过啊,她就像那种走街串巷,专门诱拐深闺少女的卖货郎。 三言两语哄得萧珩找不着北,往后还要对她掏心掏肺。 “走吧,”她心虚地率先动身,“你送我回去。” 小院灯火掩映下,那亭匀少年郎很快追了过去,与那女子并肩而行。 而这一切,都没能逃过男人斜长的眼睛。 萧铭醉意未消,却万不会看错。 好啊,什么哥哥妹妹的,就是一堆苟合男女! 败坏门风不说,还害他折损了十三个死士。 “哼!” 他重重摔了酒坛,吓得不远处两名婢女连忙低头。 而自从这一夜同人说开以后,姜念发觉,萧珩真的很喜欢同自己在一起。 去上学前要来院门口等,下了学不说话,就默默陪在身侧。 她正想着要不把人支开,同沈渡说几句话。 还没开口呢,素琴姑姑便来了,说是侯夫人请她过去。 姜念无法,只得暂时作罢。 堂屋内两杯茶,说是今年运来的明前龙井。 姜念啜饮一口,香气直钻鼻尖。 “两件事。” 侯夫人从来单刀直入,没事也不会找自己过来。 姜念又抿一口,将茶盏交给身后桂枝姑姑。 “我听着呢。” “前阵子总有些贵妇人打听你,叫我头疼。” 一个刚到出嫁年纪的少女,打听什么,昭然若揭。 “您怎么说的?” 侯夫人先不答,只问:“你小时候,你爹是不是给你算过命?” 姜念点头,不甚在意道:“骨薄福寡,六亲无靠。” “那就对了。”女子叹一声,重新取了茶盏,“我就跟她们讲,你前阵子去道观的时候又算了一卦,道士说你这命能改,就是要十七岁以后再议亲。” 十七岁,两年。这不正好是给谢谨闻留的? 姜念欲辩无言,跟着闷了口茶。 “还有一件事,上回谢谨闻抓到姜二偷东西,你就这样算了?” 桂枝把这事说给她听,结果姜念只让人还了东西,说要查姜家的总账,也被暂时搁置。 “您看我,像是会算了的人吗?”问起这些,她娓娓道来,“姜家这么大一家子,靠着姜默道那点微薄的俸禄,日子竟能过得这么好。” “我看他这官也捞不着什么油水,八成是吞了我娘的嫁妆。” 林氏亡故,这笔嫁妆本应退回林家。 可前几年外祖也去了,林家没人敢上门讨要,就算来了,姜家也能坚称,这笔嫁妆是留给姜念的。 那日她不过轻飘飘提一句查总账,姜默道竟比崔氏还要慌张。 说没动这一笔,姜念怎么都不信。 “这回有什么好主意?” “您听过一个道理吗,”姜念手中茶盏的瓷盖,轻轻磕着杯沿,“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叫她以为拿捏了我,往后我再动手,出其不意咯。” 侯夫人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仍旧告诉她:“要我帮忙可以开口。” 姜念心头一暖,只是还没暖足半刻,便听人话锋一转。 “明日我要进宫,谢谨闻也在宫里,你陪我走一趟。” 第63章 上赶着送东西 姜念望着这气度雍容的女子,不敢置信。 “上回她就想把我带进宫,我好不容易逃开,您还要我往她跟前撞?”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侯夫人也料到她会推辞,“那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怕她。” 她正色几分,轻抬下颌,“这回就当我带你见识见识,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姜念知道,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自己那点反抗就像石子扔进湖心,没一会儿就平了。 “那我想带碧桃一起去。” 既然逃不过,那就暂且当作享受吧。 听说皇宫很美,漆红墙、盖琉璃瓦,寻常人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到其中。 带碧桃一起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这不是大事,侯夫人应下了,还特地拨了件衣裳给她。 姜念以为是入宫要穿得庄重些,回院子一看,是藕色半袖搭玉色褶裙,看着格外柔软。 且,不庄重。 “这……” 桂枝姑姑正好进来,便告诉她:“这是夫人特意选的,说姑娘这个年纪,就该穿这些粉嫩的颜色。” “可我们是进宫啊,”姜念为难,“会不会太随意了。” “姑娘放心,您是夫人带进去的,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无人敢置喙。” 这听起来,侯夫人在宫里也很威风。 也是,还没见过她与舒太后正面交锋,听她那语气,似乎也不大喜欢那位太后娘娘。 “对了姑娘,”桂枝将一个红木盒递给她,“前院说,是东街馥馨堂伙计送来的,您昨日在店里要的货。” 馥馨堂。 碧桃与自家姑娘相视一眼,顺势接过,“哦,就是些香膏,姑姑给我吧。” 她将木盒放在里间,姜念避过人才敢去看。 韩钦赫送的东西,还真是有些猜不准。 “姑娘,我能看看吗?”碧桃也凑过来。 木盒摆在半圆桌上,偏长,姜念横过来,才拨开了木盒扣。 “诶?还真是香膏。” 她们昨日想买鎏金盒子装的,男人劝她们买白瓷盒装的。 今日送来的圆盒大小不一,姜念拿了最大的那盒,见底下贴着字样“面脂”,是专擦脸的。 “原来是一整套啊,”碧桃感慨,“昨日姑娘用了吗?韩公子说的还真没错,这白瓷盒里的香膏很好用,香气也宜人。” 昨日那么忙碌,姜念匆匆洗漱便睡下了,根本没心思看。 他就是料准了自己会忽视,变着法的来提醒她。 在姜念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用途时,碧桃俯下身,又开始打量这木盒。 “姑娘你说,就这点东西,选这么高一个木盒做什么呀。” “我瞧瞧。” 她也跟着俯下身,香膏都摆在上头,底下果然被找见一个暗格。 少女纤细的手指探进去,轻轻一勾,便又拉出个抽屉。 “不愧是韩公子,当真花样百出。”碧桃简直想拍手称赞。 里头是个卷轴,或是说,是一幅画。 碧桃捧了盒子去梳妆台,姜念立在窗边,缓缓展开画卷。 如她所料,是昨日屏风上见过的青鹤。 水墨勾勒芳草萋萋的白苹洲,单一的墨色中,唯有两只青鹤头上带朱、身上染青,正于水边栖息。 姜念盯着看了许久。 昨日他说的时候,自己的确动心了。 走出京都,走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这让她心生向往。 韩钦赫还说,愿意带她去看。只是随口戏言,姜念也没放心上。 她本想将画收起来,却又临时改主意,嘱咐碧桃挂在房内。 与此同时,碧瓦朱甍的高墙内,女子一身繁琐吉服,轻轻扭动脖颈。 “好了吗?” 对面画师连忙又加促笔触,“还请娘娘稍候。” 舒太后叹气,偷偷扭动着僵硬的脚踝。 又等一刻,蘸朱的笔触点在女子唇上,画师终于松一口气。 “好了。” 宫女们连忙上前,捏手的捏手,揉腿的揉腿。 舒太后靠着椅背享受他们的侍弄,嘴中却是埋怨:“岁月不待人呐,这就画三十岁的画像了。” 兰芷与兰芳都是自幼跟着她的,兰芷更外向些,捧着果盘道:“奴婢瞧着娘娘呀,同二十岁时没什么两样。” 虽是奉承的话,却也不算瞎说。舒太后平日极重保养,岁月在她清丽面庞留下的痕迹浅淡,反倒是更添一番风韵。 她方才都瞧见了,那画师年纪不大,起初还悄悄红了耳根。 兰芳与兰芷扶着她进到殿内,伺候她换回便服。 “太傅呢?” 兰芳答:“方才听人说,还在内阁与人议事呢,说是人选定不齐。” “不是决定了就听沈季舟的,派韩荀的儿子去吗?” “是定了小韩大人,”她将妃色外裳披到人身上,由兰芷系衣带,“不过楼、赵两位大人说,要从陪都再拨两个御史,这厢正议这个呢。” “哼,”女子嗤笑一声,“这两个老东西,尽想着塞人阻挠。” 宫女引着她坐到梳妆台前,她望着铜镜中姣美面容,才渐渐平息怒火。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在江浙一带贪了多少,一个人都要阻挠成这样。” 兰芷托了耳坠过来,女子匆匆扫一眼,最终停留在一对赤玉耳坠上。 兰芷便道:“这赤玉洁净通透,就选这对吧。” “不要这个,”舒太后却是转回去,“这个戴过五六回,再戴就寒酸了。” 两名宫女相视一眼,兰芳上前,重新挑了一对玉雕耳坠。 “奴婢瞧着,还是这个最衬娘娘今日的打扮。” 女子不说话,任由人给自己戴上,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差点意思。 赤玉不罕见,就是今年呈上来的成色平平,不足入眼。 午后她带着茶点去见谢谨闻,立在书案前道:“新帝登基时,赐了块赤玉给你吧。反正你平日也不戴首饰,不如给我打对新耳坠吧。” 男人执笔的手顿了顿。 “怎么,你不记得了?” 谢谨闻当然记得。 上一回舒太后夜访听水轩,还撞见那小丫头,后来姜念闹脾气了。 他为哄人,把这块赤玉拿去给人打了对耳坠。 “没了。” “没了?” 男人搁下笔,并不多作解释。 舒太后却是不难猜到那宝贝的去向,故意追问:“你给她做什么了?” “一对耳坠。” 女子气急:“她连耳眼都没穿,你就上赶着送耳坠给她?” 第64章 第一次坐车入宫 午后正是容易疲乏的时候,谢谨闻眼前浮现一张玉白小脸,和凑近时,她粉嫩的耳垂。 似乎……真没在上头见过环痕。 “算了算了,”女子随意甩下一碟点心,“你心里没我可以,只要别把承德忘了就好。” 酸里酸气的话,谢谨闻不至于听不懂。 “制了几样给她,你想要,回头叫梧桐送库房账册来。” “这还差不多。” 女子满意离去,谢谨闻再看杭州府任官的名册,却乱糟糟记不起这是个什么人。 勉强勾画一页,他再度搁笔。 “白刃!” 少年人身形鬼魅,穿一身简单的窄袖圆领袍。 “在呢,爷。” “听水轩近日如何?” 白刃如实道:“风平浪静,许家人也都很安分。” 桌案后的男人却抬眼来看他,“还有呢。” “还有……”他认真想了想,“爷,梧桐没说别的了,有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谢谨闻抬手揉了揉眉头。 白刃知道自己大概没懂,站在原地死命想。 方才谁来过?是太后。 太后说什么?要赤玉,但被主子送出去了。 主子还能送谁东西? “哦,我知道了!”他握拳拍在自己掌心,“您是不是想问姜姑娘的动向?” 开窍了,但开得不是很全。 谢谨闻无言,终于听他开始汇报:“姜姑娘在侯府也太平,萧伯藩父子暂时没法再出手,且上回追杀也不是冲姜姑娘去的。” “至于其他嘛……姜姑娘去东街看铺子了,就是上回您买的那七间。” 谢谨闻仔细回想,发觉送了那么多首饰,一次都没见她戴过,看来还是首饰铺子更合她心意。 “她没去听水轩吗?” 白刃摸不着头脑,“您上回不是交代了这几日忙,更何况才没两日,姜姑娘怎会过去听水轩呢。” 谢谨闻停了笔,深邃眉目间神色复杂,似愠怒,又更似无奈。 “你回去,换梧桐过来。” “啊?”白刃只觉得无辜,他不是听懂主子的意思,把姜姑娘的消息如实禀报了吗。 怎么主子还不满意啊? “爷,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 男人丝毫不理会,顾自翻开新一页名册,“出去。” 白刃出宫时还一头雾水,想着一定要找人好好请教请教。 两名御史的人选第二日就要定下,谢谨闻当晚留宿宫中,熬夜勾了三个人出来。其中一个算是能敲定的,另一个却还犹豫不决。 于是第二日早朝后,沈渡便被传进了内阁制敕房。 谢谨闻面前摆着三张写了人名的字条,其中一张不同,已经紧挨五色诏书放置;另两张隔远些,并排堆放着。 “下官见过太傅。” “没旁人,直接过来吧。”谢谨闻没回头,语调比平日更轻缓些。 “是。” 男人赤色袖摆随着手臂抬起而垂下,长指点在诏书空缺处。 “这个名字,你来填。” 密诏的主意是他沈渡出的,派过去的人是韩荀长子,韩钦池;陪都调去的御史已定下一个高仁甫,余下在蒋廷声与刘洪之间抉择。 这待选二人只有一个共同点:和临江王派脱不了干系。 沈渡几乎立刻开口道:“考成新制推行的第一年,下官在吏部文书中见过刘洪刘大人的考评册,说好听些是中庸过盛,说难听点,便是一事无成。” “而这位蒋大人,”他走上前,指腹轻捻捏起那个名字,“当年上京途中,下官曾与之偶遇,结为忘年交。蒋大人两朝旧臣,实为老成谋国之辈。” 光论用人,这两人根本不必挑。 谢谨闻只道:“可他有位恩师。” 蒋廷声坚守陪都多年,与朝廷斩不断的联系便是赵靖和,而赵靖和恰恰是临江王的老丈人之一。 公平起见,随行御史皇帝这边出一个,还要从临江王麾下选一个。 敌人的帮手,自是选得越无用越好,可谢谨闻记得蒋廷声一篇奏疏,是说江南一带苛捐杂税,百姓不堪重负,遭了楼、赵二人的驳斥。 “大人可还记得,当日下官与您对弈时,说的剑走偏锋。” 谢谨闻当然记得,那日姜念也在,沈渡暗示他可以策反赵靖和。 而这第一步,不妨就让赵靖和的门生,蒋廷声来走。 “落笔吧。”男人思索片刻,起身让出书案后的位置。 沈渡知道,他这是信任自己,更是在给自己机会。 只要蒋廷声能做好这一次,他在朝中便能稳妥许多,离入阁供事也更近一步。 沈渡将拟好的诏书交给内侍,不必票拟,送小皇帝那儿批过红,便能去文渊阁宣旨了。 门口梧桐正候着,见沈渡出来也只点头问好。 沈渡侧过身,示意她可以进来。 “大人,侯夫人入宫了,来与太后娘娘商讨世子继位之事。” “嗯。”他反应不大。 “还有……”女子唇边含笑,声线压低几分,“姜姑娘也入宫了。” 男人转身的动作停顿,心道这人果然没换错。 他面上不显,却是立刻追问:“人在哪儿?” 沈渡走到门边,也是留了个心眼。 “这会儿该刚到东华门,下马车呢。” 谢谨闻想起她纤细短小的两条腿,皇宫这么大,还不被她埋怨死。 于是他又道:“派我的车去接。” 谢谨闻因身染寒症,先帝特赐其车辇不必拦在东华门,可驱车出入皇城。 如今,他这是要把自己的特权,分给姜念。 沈渡不再放缓步调,径直出了制敕阁。 而舒太后身边的兰芷,也正候着他。 “沈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 皇城东华门内,华贵的车辇中。 侯夫人一手支着下颌,正阴阳怪气地说着:“我进了这么多回宫,还是第一次坐车进去。” 姜念对人笑了笑,并不言语。 女子却不依不饶:“姜念,这是托你的福。” 姜念继续赔笑,她也没想到,谢谨闻竟然还大动干戈,安排了车辇。 不过这车缓缓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的心境便忽然变为感激了。 毕竟,这也太远了…… 马车停在宫道处,她们还是要步行进到仁寿宫。 正巧,就在宫门外遇见兰芷引着沈渡。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姜念很难说,舒太后是不是故意的。 第65章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侯夫人走在她前头,倒是没怀疑什么,只寒暄着:“怎么沈大人也在啊。” 两边小辈各自行礼,兰芷便道:“是娘娘有些事同沈大人说,可巧,夫人您也到了。” 她引着一众人进去,“沈大人既是在侯府讲学,那今日也不避讳了,一同请进吧。” 姜念也不知这唱的哪一出,与人暗自对了眼,规规矩矩朝里走。 仁寿宫的殿宇修得威严,但或许是因为舒太后还年轻,一路走来花草葳蕤,装点鲜活生机,并没有她想的沉静肃穆之感。 穿过东侧廊庑,跨过正殿门槛,姜念就看见两幅画。 右边是梧桐,左边是鸳鸯,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挂得极高、极为显眼。 单拎出来倒都是寓意极佳的,若凑在一起…… “这两幅画如何?” 姜念连忙低头,瞥见女子身着秋叶黄对襟短袄,被人搀扶着从里间走出来。 “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赐座。” 她率先入座,众人才能跟着坐下。 “方才见姜姑娘看得入神,想必对这两幅画颇有感触。” 姜念只能又起身,扮着糊涂回话:“传言凤凰非梧桐不栖,鸳鸯又是成双成对的吉鸟,娘娘这两幅画自是极好的。” 舒太后始终噙着淡淡笑意,抬手示意她坐下。 “今日没有外人,都坐着回话就成。” “是。” “你说得很好,这两幅画都是先帝亲手绘就,再赐给我的。我挂在正殿里,也当是感念与先帝的情意。” 先帝赐的。 姜念真想问问,是一同赐的还是先后赐的。 若是先后赐下,那挂在这儿怕不是为了感念旧情,而是头悬梁锥刺股,日日当作警醒了。 舒太后无意多说,转头去看不发一词的沈渡。 “听说沈大人被诏去内阁了,我便让人又请你过来,是有一桩事,私下里说更合适些。” 她也对着侯夫人与姜念解释:“咱们几个女人家听听都没事,荆州那儿递了个消息,说是江陵县主如今十七了,挑挑拣拣还没定下郎君。” “临江王妃便托哀家做主,要让她入京来,挑一个夫婿。” 临江王多子,却只有江陵县主一个女儿,因此十五岁还未定亲时便许了食邑江陵,足见临江王对这女儿的重视。 姜念猜想,若她要入京的话,一定不是挑选夫婿那么简单,可偏偏这种事还要说给沈渡听…… 舒太后面上笑意更深,“沈大人是我京都儿郎中的翘楚,哀家想着,到时候便由你陪县主相看,也算哀家不辜负她了。” 果然。 上回沈渡来听水轩解围,一定被这敏锐的太后娘娘疑心了。 女子秀丽面庞轻扬,不去看行礼接旨的男子,反倒观察起姜念。 见她神色并未多变,也只道定力不错,还算沉得住气。 这点小事,什么时候说不是说,姜念就知道,这太后娘娘就是要特意说给自己听。 或许她抓不住自己和沈渡的把柄,试探也好添堵也罢,就是当面说了。 姜念的眼睛也不敢乱瞟,侯夫人与太后说起来时,她才暗暗地,望向对面坐着的男子。 还是第一回见他穿官服,五品青袍缀着白鹇补,乌纱帽的帽翅端正,更衬出他年少有成的矜贵;此刻他清润眉眼低垂着,叫人琢磨不出是喜是怒。 左右也插不进两个女人的谈话,姜念忍不住开始想,那江陵县主会是个怎样的人。 眼光这样高,又这样得其父重视,想必是美貌过人又聪慧绝顶。 这番说得轻些,是沈渡顶着京都颜面,接待这位县主;说得重些,是给沈渡赐婚,也八九不离十了。 沈渡这样好的一个人,性子好,样貌好,能力也好,她就不信在什么县主那儿会吃不开。 可舒太后与谢谨闻明明要用他,又何苦把他推出去呢。 她也没仔细听,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已聊到谢谨闻。 身边侯夫人道:“阿筠这字,当初还是侯爷改的。他自己本取了‘谨言’二字,侯爷听了,说谨言不如谨思,谨思,又不若谨闻。是以冠礼上,阿筠最后用了谨闻。” “这事儿倒新鲜,我没听他说起过。”舒太后应和一声,忽而转向姜念,“姜姑娘,你也没听过吧。” 谢谨闻改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姜念才刚五岁,没了娘又被扔在偏院里,谁知道这种事。 “回娘娘的话,臣女自然也没听过。” 她点着头,笑道:“我们说话你也无趣,这样,叫沈大人领着你,去边上御花园逛逛吧。” 还不等姜念推辞,沈渡已起身道:“娘娘,臣乃外臣,不宜久留内宫。” 舒太后却浑不在意,“叫人跟着不就行了,去吧。” 姜念猜不透,这是故意支走自己和沈渡呢,还是有意让沈渡和自己在一起。 她猜不透这位太后,今日见过那两幅画,更加猜不透。 最终她与沈渡走在一起,碧桃与兰芳落在一丈外远远跟着。 毕竟是宫里,姜念与人维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见那两幅画,想到什么吗?” 男子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几乎立刻接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她后头便是,‘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姜念幽幽念过,“你说先帝真的喜欢她,想让她的儿子做皇帝吗?” 没人应答。 可他们心里的答案,显然是一致的。 这两幅画得意图再明显不过,先帝的宠爱是有条件的,在他生前就暗示过,想要当初的爱妃殉葬,而并非成为太后。 可舒太后不仅不慌,甚至将这样两幅画挂在正殿。 “是个狠人呐。” 沈渡没有接话,宫里到处都是人,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忽然他余光瞥见女子绣鞋立定,跟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姜念用着故作雀跃地嗓音,遥遥唤一声对面男子。 “大人!” 沈渡就猜到,这几日谢谨闻忙碌,姜念进宫,一定是要和他见面的。 更何况听水轩中,男人也算明示了两人亲近的关系。 第66章 想我了? 谢谨闻本是想着,等她们从仁寿宫出来,再传来内阁这边。 可就是坐不住,腿脚都跟不听使唤似的,一定想要过来看看。 谁知道,又看见这两人在一处了。 小丫头还算有良心,瞧见自己时,眼睛亮了亮。 他不肯再往前一步,只立在原地对人道:“过来。” 姜念给沈渡行礼走个过场,也顾不上看他的神色,便匆匆朝人走去。 “大人。” 出乎意料,男人竟顺势接过她的手。 “去御花园是吧。” 触到他温凉手心时,姜念心慌了一瞬,也顾不上身后人还在看,要特意迈大步子,才跟得上身边高大的男人。 过了会儿,谢谨闻察觉她跟得吃力,步调放缓了些。 这下可好,原先乖乖被牵着的少女得了空,暗暗使劲想要把手抽出去。 他蹙眉不悦,少女却低头羞怯。 “大人,这是在宫里……” 谢谨闻唇角勾了勾,却握她更紧,将那娇软的身子拖近些,紧紧挨着自己。 “宫里如何?” 小丫头这时扭捏极了,“许多人会看见的。” “你怕他们看见?” “我怕他们议论大人。” 谢谨闻也知道,其实不该同她这样亲近。 可方才见了她与人走在一起,这会儿就是想找补回来。 毕竟,这是他的人。 “怎么同沈季舟在一起?” 姜念心道长进了,现在不生闷气,会问了。 “沈大人也是被太后娘娘传去的,太后与义母似乎有话要说,就打发我和沈大人出来了。” 天衣无缝的回答,身边男子却良久不曾出声。 两人静默走出几丈路,谢谨闻忽然道:“姜念,想我了?” 姜念眨了眨眼,纤长羽睫扇出些不安。 “大人怎么问这个。”她似是羞怯极了。 “方才你见着我,我便想起了你从前,”男子沉声说着,“你十三岁的时候,天天缠着我说喜欢。” 姜念心道那是自然,只有装得足够蠢,才不会惹来这位的猜忌。 “您也说了,那是我十三岁的时候。” 和他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确定了这人心里隐约是有自己的,姜念便一直省着力气,不把两人的关系推近,却也不至于疏远。 两年时间并不短,她要熬出头,就不能轻易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果然,谢谨闻的主动是有限的,她不去接,他也只叹一声:“的确长大了。” 她今日穿了侯夫人挑的衣裳,藕色上衣玉色褶裙,衣料都是上好的锦缎。在这沉闷硬挺的宫禁中,算是弥足珍贵的柔软。 若非还在外头,谢谨闻此刻就想把人抱在怀里,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软。 不痛不痒就要揭过去时,那方才还不情不愿的小人忽然缠上他手臂,引他侧首低眸。 “怎么了?” 她似乎不安到了极致,问他:“我进宫来,大人是不是不高兴。” 男人强压下心口汹涌,语调仍然镇定,“何以见得我不高兴。” “大人方才看见我,好凶,像是不愿意见到我似的。” 他哪是不愿意见到她,分明是不愿意看见她和别的男人走在一块儿。 手边姜念还在继续:“是我缠着义母,求她带我一起入宫的。我知道大人忙,原想着在边上看看您就好,没成想还是劳您过来了,我会妨碍您吗?” 小丫头身躯半倚着自己,扬起的脸颊嫩得似能掐出水,更别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隐隐透出的不安直惹人怜惜。 方才还因她回话冷淡的男人,这会儿都已抛到九霄云外。 “不看花了行不行?”他低声询问,似情人间最温柔的呢喃。 姜念反问:“那看什么?” 男人眼光灼烫,就没离开过她身上,忽然抬手,抚上她白嫩的耳垂。 姜念摸不清他的心思,便被人拽着,一路走向空旷的宫殿。 如今的后宫是真空旷,太妃们都不住在京都,小皇帝又才十岁,后宫没一个妃嫔。 谢谨闻拽着她,随手推开一扇门,里头虽无人居住,却也收拾得干净妥帖。 “大人,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谢谨闻将她推到梳妆台前,浑身血液隐隐跃动。 姜念不觉得,他是个不分场合做事的人,也不担心他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只见他熟稔地拉开这座梳妆台,从里头翻出了一个针线盒子,放置在一边。 姜念仍旧摸不着头脑。 “上回送你的耳坠,怎么没见你戴?” 她打扮得偏素净,身上首饰却也齐全,唯独耳垂处是空的。 姜念道:“我不喜欢耳朵上太重。” 男人抿唇不语,搬了把玫瑰椅过来,贴她更近。 “我见你耳垂处,并未有环痕。” 到这个时候,姜念仍旧没意识到危险,坦然承认:“我在姜府时不受重视,就栖身小院里,也没人顾得上来给我穿耳眼。” 她转头看向面前铜镜,却见男人眼光从未这么烫过,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耳朵。 而他的手边,正是针线。 姜念吓了一跳,正要躲开,却被人环住身子。 “我替你穿,如何?” 姜念吓得不轻,连忙去护自己的耳朵。 “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谨闻轻易便卸下她手腕,随后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 “送你的东西,总想你用得上。” 姜念瞪大眼睛,这下连眨都眨不动了。 谢谨闻发什么疯,好端端走在外头,忽然就把她拉过来。 要……给她穿耳眼? “我不要,我不喜欢戴耳坠,也不想耳朵上忽然生个洞。” 谢谨闻也不逼迫,只耐心哄着:“既是女儿家,早晚都要有的。” 他只希望这个伴随终身的印记,能出自自己之手。 “可我怕疼!”姜念一个劲往后缩,挣扎得手腕被人攥红了,还是不肯妥协,“这种事哪有强人所难,说做就做的,大人好不讲道理。” 这丫头平日身上就敏感,掐重些都要龇牙咧嘴好一顿撒娇。 眼见她吓得都要哭了,谢谨闻又哄她:“我替你穿,保你不痛。” 不痛才是见鬼了! 更何况,穿个耳眼是小,可今日自己要是顺承了,谁知明日他又会如何变本加厉! 姜念咽口唾沫,忽然软了身子,哀哀哭泣起来。 第67章 他不会哄人 她不反抗,谢谨闻反而不好硬来。 更别说几声哭下来,他被哭得心软。 无奈,只能先把人拥进怀里。 “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语调低缓,“至于哭得这样伤心?” 姜念不管,就只是哭,肩头一颤一颤的,好一会儿才道:“我听闻前唐之时,主人家会给外邦奴隶穿耳戴环,大人非要自己动手,是视我为奴隶吗?” 谢谨闻一时没有作答。 他骨节分明的手贴在人背上,上下抚弄替她顺气。 良久他方道:“没想那么多。” 姜念扯着他手臂衣襟,在他怀里抬头问:“那您为何非要逼迫我?” 在谢谨闻的认知里,并没有“哄”这个说法,自然也没法替自己辩驳,不过是想哄她顺了自己的心意。 这会儿一手掌着少女柔弱无骨的身躯,也反思是不是太着急,吓到她了。 可她就靠在自己胸膛处,一低头就是她莹润的耳垂,说放过他,又实在不甘。 “那你说,怎样才肯答应。” 算是他退了一步。 姜念哭得伤心,头脑却清明得很。 说一个他能做到的,今日这一劫就逃不过了。 她得想一个谢谨闻能做却不愿做的,让他心甘情愿放弃。 “那大人别替我择婿了,您娶我好不好?” 被她贴着的身躯微微僵硬。 姜念却变本加厉:“只要您答应娶我,往后也不再纳旁人,那我这辈子便是您的人,穿耳戴环我也心甘情愿。” 耳边凌乱的心跳,落潮似的趋于平静,叫人几乎要听不清。 果然她赌对了,这就是谢谨闻绝不会答应的事。 她听见男人叹气,落在后背的手也凉几分。 “姜念,我……” 嗒嗒嗒—— 此处偏殿的门,被人不合时宜地扣响。 姜念能感知到,他是想说什么的,此刻却似倏然清醒只能松开自己,转向木门处。 “何事?” 方才跟来的除了一个碧桃,还有就是舒太后身边的兰芳。 陌生女子的嗓音柔柔传来:“太傅恕罪,还请容奴婢进来通禀。” 不等谢谨闻答应,姜念已经站起身,规规矩矩立在他旁边。 男人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准。” 兰芳不同于兰芷,她低着头极为本分,上前回话:“乾清宫的奴才办事不力,找不见陛下了。” “什么?” 饶是沉稳如他,都有片刻失态。 姜念原先以为,她只是看不下去自己和男人在里头厮混,故意来打断的;听了这个消息,才知道的确事出从权。 谢谨闻也起身,“何时找不见的?” 兰芳如实道:“那几个奴才怕受牵连,悄摸找了有一个时辰,见实在瞒不住,这才说了实话。” 遇上正事,他仍旧是那个指挥若定的太傅,毫不犹豫就要朝外走。 一条腿都迈出去了,才忽然想起身后有个人,转身交代她:“不要乱跑,早些回去。” 也不等人答应,他便顾自离去。 姜念重重松一口气。 别过眼,梳妆台上还摆放着银针,看得她耳朵疼。 她不管这烂摊子了,出了门,碧桃正候着自己。 “出什么事了姑娘?” 好端端走在路上,忽然就被扯进宫殿里,碧桃没法不担心。 姜念却只摇头。 原先是想带人逛逛皇宫的,可小皇帝走丢了,也不好再乱窜。 “咱们的车停在何处,我这就过去了。” “就在原先仁寿宫那边,应当也没挪位置。” 姜念身心俱疲,点过头就要往回走。 车夫应当被引去歇息了,四下无人,姜念毫不顾及形象地往上爬。 掀开帷裳,她手上动作一顿,随后才状若无事地进到里头。 马车很宽敞,姜念顾自坐好,顺带整理着裙摆,像是没看见对面内侍装束的孩子。 风平浪静。 “喂,你看不见我吗?”最终,还是那“小太监”先忍不住。 姜念的眼光微微向下,这才落在他身上,“陛下躲在此处,不就是希望旁人看不见您吗?” 上道,却又有些太上道了。 那孩童圆润脸蛋浮现一阵古怪,似是绕了一圈,才想起辩解:“谁是陛下,你没看见吗,我穿着内侍的衣裳。” “哦……”姜念眨了眨眼,“既是内侍,怎会在我的车上?” “这不是你的车,是谢师傅的。” 他料定谢师傅这会儿焦头烂额,根本不会坐车出宫,所以才躲到这里头。 不成想,莫名其妙进来个女人? 姜念轻轻点头以示认可,“哦,谢师傅的。” 小皇帝连忙改口:“我分明说的太傅。” 姜念被他漏洞百出的模样逗笑,笑过以后也就不再争辩。 可她不说话,对面小皇帝又一直来看他,想同她说话,却又有些自矜身份的别扭。 这些举动尽收姜念眼底,她甚至想,毕竟是谢谨闻教出来的人,说不定那男人小时候也是这模样。 “你还没说呢,”还是他先按捺不住,“这是谢太傅的车,你上来做什么?” 姜念反问:“那你怎会在此?我不曾要人伺候。” 一句话又把小孩儿问住了,上来就点明自己的身份,这会儿却又当自己真是内侍。 他气急,想斥责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无理取闹大吼:“你这人好丑!” 说完他便洋洋得意起来。 女子都极其在意自己的容貌,连他母亲都不例外,要是被人说丑,肯定会不高兴。 对,这个女人看着年纪也不大,却比乾清宫伺候的宫女还要老练,他就是故意惹她生气,想看她失态。 可小皇帝等了又等,方才那句话似石沉大海,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说你丑,你听没听见啊?”他拔高了声调。 姜念冲他笑了笑,“您再大点声儿,都不用我送您出去,很快就有人找来了。” 对面小孩立刻讪讪闭嘴。 随后又问:“那我不说你丑了,你能带我出宫吗?” 笑话,她姜念不要命了,带皇帝偷偷出宫。 “您想出去做什么?” “我长这么大,除了祭祀祭祖,还从没出过宫呢。听说宫外有街市,百姓无论男女穿梭其中,商贩竞相揽客,热闹得很!” 分明只是寻常景象,可到了这小皇帝口中,却有一阵异样的想往。 “的确如此。” 听人应下,他连忙道:“那你带我出宫看看,做得好,朕重重有赏!” 第68章 爷请您下车等他 “嗯……”姜念却摆出一副低头为难的模样。 “如何?” “我不求有赏,只问一句,您如何保证太后娘娘不杀我?” 对面小皇帝强撑道:“我母亲,不是那么心狠的人。” 姜念点头,又问:“那您的谢师傅呢?” 一说到谢谨闻,小皇帝彻底收声,似是真在想若被他抓住该当如何。 姜念随他苦恼,静静等待。 没过多久,车下碧桃说道:“姑娘,侯夫人来了。” 小皇帝一惊,“哪个侯夫人?” “自然是宣平侯夫人,您不知道吗,这车今日便是接我们的。” 不好!这下他都想不起兴师问罪,立刻逃下车去。 碧桃惊呼:“诶?你是谁啊?” 姜念靠着车壁,但听外头越来越混乱的声响。 直到最后一道熟悉女声问:“陛下,您怎会在此?” 刚刚就看宫人手忙脚乱的,没想到竟被自己逮住了。 侯夫人牵住他的手,小皇帝此刻也只能认命,忽然对着马车大喊:“好啊你!你竟然敢跟朕玩瓮中捉鳖!” 身旁女子细长青眉微蹙,“什么瓮中捉鳖?” 他挣扎着想再爬上车找姜念理论,却见人轻轻掀开车帘,粉嫩的面颊重新映入眼帘。 “陛下是天子,怎能用这般说法?”她嗓音细软,好不无辜,“请君入瓮,倒是更贴切些。” 小皇帝气得龇牙咧嘴,奈何矮小的身躯被人抓着,根本没法挣脱。 侯夫人道:“好了陛下,太后娘娘和您的谢师傅正找呢,快些叫宫人送你回去吧。” 姜念幸灾乐祸地扬了扬唇,放下车帘,不再理会他的叫唤。 皇帝找回来了,乾清宫跪着的奴才都重重松一口气。 舒太后沉着脸还未教训,便听自己儿子怒气冲冲道:“母亲,我要杀她的头!” 她睨着人问:“你要杀谁?” “就是那个……”他一阵语塞,这才发觉对方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他却根本不知那人姓甚名谁。 “她坐在谢师傅车里,和宣平侯夫人一同入宫的。” 舒太后转头,与谢谨闻相视一眼,都听出是姜念把人找回来的。 “犯何罪,陛下要杀她?” 一旁立着的男子高大肃穆,小皇帝见着他就心虚,这会儿竟像被考学问似的,支支吾吾半天应不上来。 “她,她……” 难得姜念进宫与他见面,谢谨闻还没与人温存够,就被皇帝走失的事打断,方才一番话都没解释清。这会儿更是面色阴沉,显露出帝师的威严。 “恃权滥杀,无罪而诛。”他忽然重重问,“陛下是想做秦二世吗!” 果然他一开口,原先还生龙活虎的小皇帝一下蔫了,低着头躲在母亲身边,大气不敢出。 “好了好了,”舒太后这才适时开口,“母亲知道你就是说说的,可天子一言九鼎,万不可动辄喊打喊杀,知道吗?” 皇帝闷闷点了头,在母亲慈善目光鼓励下,对男子作揖道:“学生胡言乱语,罔顾先生教诲,请先生宽恕。” 身形不足的小人,在熟悉的、冷峻的注视下苦苦强撑,半晌方听严厉的先生道:“知错须改。” 他暗自出一口气,“是。” 谢谨闻发作完,便轮到舒太后了。 她转向底下跪了许久的宫人,声调凉凉,“该杀的,是这群伺候不力的奴才。” 小皇帝刚过了先生这关,转头却发现自己有更大的麻烦。 她的母亲斥问道:“哪个胆大包天的,给皇帝这身衣裳!” 他尚未发育成型的喉结滚了滚,见宫人们伏在地上,连他自己都不敢喘口大气。 “母亲,衣裳是我自己寻的,别罚他们了。” 他越是替人求情,女子的怒气就越盛,“今日听了一番话,本不解其意,如今哀家倒是懂了。” “这谨言不如谨思,谨思不若谨闻,说的就是身边人要选好;皇帝身边有这些不忠的奴才,硬是把你给带坏了!” 自己的母亲没谢师傅那般骇人,小皇帝连忙争辩:“他们就是忠心于我,才不敢违背的!若母亲真要罚,杀头也太严苛了,不如就罚三月的月银吧。” 为首的内侍悄悄抬眼,见太后面色沉沉,赶忙道:“太后娘娘仁德宽厚,奴才们知错了!” 他一带头,身后宫人也纷纷跟上,整齐地将这番话又说了一遍。 这宫里的差难当啊,皇帝有权,皇帝的师傅有权,皇帝的母亲更有权。 在御前当差进退维谷,一不小心便行差踏错了。 皇帝还小,不能事事由着他,却也不能一点威信都不给。 她状似无奈地叹气,“那就依皇帝的意思,下回再这般,都给哀家廷杖一百。” 大刑当头,宫人们身子伏得更低。 这场皇帝出走的闹剧,总算是没波及到宫外。 送走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女子简直觉得自己老了三岁。 “得亏他怕你,不然就承德这性子,早晚把乾清宫的顶给掀了。” 谢谨闻立在一旁,并不接话。 舒太后又道:“对了,我照你的意思,把他女儿入京的事托给沈季舟了。” 听见这个名字,谢谨闻终于“嗯”一声。 “这几日辛苦你了,今日御史也选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男人心不在焉地踱步出去,显然有些失常。 舒太后转身问兰芳:“他今日做什么去了?” “回娘娘话,陛下走失前,谢太傅正与姜姑娘在延庆殿。”兰芳是最懂事的,一下切中要害。 “他把人带那儿去了?”显然有些惊讶。 兰芳点头。 延庆殿,谢谨闻少年无依时曾在里头住过。 如今带那个小丫头过去,是将往事都说给她听了吗? 谢谨闻出去时,梧桐便候在一旁。 见人似乎精神不佳,她贴心问:“大人,是回宅子,还是听水轩?” 男人略加思索道:“宅子。” 那就是不见姜姑娘。 梧桐正要去备车,却听身后人又道:“等等。” “她们的车,应当还没走远吧?” 她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主子的心。 “我这就替您去追!” 结果便是,姜念以为终于能回去了,马车驶离皇城没几里路,便被前头嘶鸣的骏马拦下。 她狐疑探头去看,见坐在上头的正是梧桐。 “姜姑娘,爷请您下车等他。” 第69章 太喜欢抱她了 车内女子细眉微挑,意料之中似的看向姜念。 仿佛在说:叫你呢,快去吧。 姜念今日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见了沈渡也没法亲近,反而费劲应付忽然发疯的谢谨闻,又恰好遇上叛逆出逃的小皇帝。 这时她靠着车壁,只觉得累极了,根本不想再下车。 再说,现在来找她,谁知是不是还惦记自己的耳朵。 “快些呀,别磨磨蹭蹭的。” 被人一催更烦躁了,姜念却不得不起身。 掀开帷裳时她一回头,女子神情愉悦。 她不满的情绪涨上来,忽然就道:“夫人您知道吗,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这身衣裳。” 没头没脑的一句,说完就跳下车去了。 车内只剩下侯夫人自己,她原先是觉得莫名其妙,可那句话空谷回音似的在她耳中回荡,久久无法止息。 待她无所适从,想隔窗再看看人时,才发觉马车早行出很远了。 姜念也没等多久,谢谨闻的车很快就到。 她也不知道今日是要跟他回听水轩,还是去他皇城附近的宅子。只庆幸上车时,他已不复宫里非要给自己穿耳眼的狂热模样。 “大人。” 宽敞的马车内,两人天各一方。 谢谨闻知道她的脾气,尤其近段时日,脾气愈发见长了。 “今日的话未说完。” 的确没说完,姜念仔细回想一下,大致是她要人娶自己,他缄默了,应和不了了,正好皇帝也走丢了。 既然他都追来特意说起了,姜念便如往常那样,自觉给人递台阶:“早晨的话是我没睡够瞎说的,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男子落于膝头的长指曲起,没有如姜念预想的那般走下来,反而叫这车厢内冷了几分。 她这才抬头观察男人脸色,见他沉沉注视自己,显然是没那么高兴。 怎么,想嫁不行,不想嫁也不行?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好不容易给自己做了谈心的准备,却因她率先后退,反而迈不出这一步了。 姜念就这样静静等了片刻,忽然就嗤笑出声。 谢谨闻本该怒的,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问:“笑什么?” “我今日偶遇了陛下,他也是这般坐在我对面。”姜念解释着,“大人,陛下不愧是您教出来的孩子。” 男人品了品这番话,才觉察出来,她是说承德很像自己。 “不像我。” “如何不像?” “我幼时很懂事。” 姜念托着下颌去看他,“这倒是,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像。” “那是什么?” 她故弄玄虚般向后一靠,引得男人目光追过来。 “您觉不觉得,陛下一个孩童,也拧巴得很。” 这个“也”字就很微妙了。 “你说我……拧巴?” 姜念不答,反而问她:“那您会生气吗?” 男人别过头,说不气就失了威严,可真要说气,又实在没那么严重。 最终他只道:“一点点。” 姜念这回笑得真心。 谢谨闻,当真是个极其严谨的人。 “那现在您能否告诉我,特地拦下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有了前头那番话,他再不说,恰恰就映证了她口中的“拧巴”。 “今日你问的事,我不能答应。” 这便是他说明了,不会娶自己。 姜念也不意外,轻轻“嗯”了一声。 却不想男人还有后文:“此事无关旁人,我与太后,也并非你想的那般‘喜欢’。” 这是他第一回,正面提及自己与舒太后的关系。 姜念也认真起来,顺势问:“那您跟她是什么喜欢?” 她好奇时,身子微微倾向自己,水润的眼睛里含着困惑,无端勾人。 若非在马车里不方便,谢谨闻已经将人抱到腿上了。 此刻却只能淡淡别过眼,告诉她:“年少时她于我有恩,也是她引荐我到先帝身边的。” 有些意外的答复,但又好似没那么出人意料。 “所以,您是投桃报李。”姜念缓缓说出这一句。 “是,”男人接着道,“我答应她扶持新帝,此生不可违誓。” 难怪啊,姜念想,难怪舒太后可以在他面前这般嚣张,原是有这样一份恩情在。 “可您对人没那份心思,那人家太后娘娘呢?”她故意挑刺,“您与她年纪相仿,生得一表人才,又对她百依百顺,谁见了不动几分心思?” 谢谨闻不答,望着她出神。 明明是在顶撞自己,却比她上车时,一口咬定没想嫁自己的模样更可爱。 姜念久未得个答复,抬眼去瞧,便见男人直直盯着自己,眼中笑意幽深。 下一瞬,他的手伸过来,姜念被人箍了腰肢,身子浮起来又坠下,最终张开腿跨坐到他身上。 马车狭小,很难维持这般亲昵的姿势,她费劲搂着人颈项,才不至于叫自己跌下去。 谢谨闻真太喜欢抱她了! “大人当我是孩童吗?总是这样抱我。” 她的身躯紧紧依附男子,谢谨闻不理会她的埋怨,牢牢托住手中腰肢。 “不喜欢。” 姜念脑中空了一瞬,呆呆反问:“什么?” “我说太后于我,亦非男女之情。”他手下稍稍用力,将人摁得离自己更近,直至娇小身躯整个陷入怀里。 “我与她,便不会有这般亲近。” 被他唇瓣蹭过的耳廓酥痒难耐,也不知男人的手按到了后腰哪一处,她忽然手脚发软,生不出多少力气,靠他不曾松手才能继续挂在他身上。 真没想到,谢谨闻会这样解释。 腿弯抵着男人玉带束着的腰肢,她面上微烫,不安扭了扭。 “硌……” 谢谨闻一低头,就能看见玉白裙裾勾勒出她纤细的两条腿,细腻衣料随着她娇软的身躯,一并紧缠在自己身上。 他眼光向上,便又不可控制地落在她耳垂处。 姜念被人摸耳朵时才骤然清醒,侧头躲避,却猫儿似的蹭了蹭男人胸膛。 “大人还惦记那回事呢。” 说不惦记是假的,男人眸色晦暗,垂眼看她近在咫尺的面庞,最终只说:“你不愿意,便算了吧。” 算是他妥协了。 还是有用的,姜念靠在人肩头静静想,调教一番,这男人终于会好好说话了。 “大人打算,这样抱我一路吗?”她故意扯开话题。 谢谨闻忽然想到什么,眼中透出几分玩味,“先前总喊我名字,似乎有段时日没听见了。” 第70章 他也只喜欢蠢货 先前与人置气的时候,她的确大着胆子喊过几回。 可那都是顶生气的时候,谢谨闻当时也没反应。 “哪有您这样秋后算账的。”她略显不满地撅了嘴。 谢谨闻轻笑一声,“你这耳朵我暂且放过,再喊一声我名字听听。” “我……” 被人讨出来的,和兴之所及怎会一样?她只觉得别扭。 “我不喊。” “为何不喊?” 姜念想,反正这人现在高兴,自己说些玩笑话也没事,随口便道:“且不论身份,您再添个几岁,当我爹也未尝不可;我喊您的名字,岂非显得不够敬重……” 说是说了,可越说底气越不足。 男人唇边笑意收敛,危险的触感在腰后轻游慢移,猝不及防掐在敏弱地带。 该死! 她是摸清谢谨闻的性子,谢谨闻却也了解她的身体,拿捏她的软肋简直易如反掌。 “我乱说的,大人别生气……唔!”她难耐闷哼,终于瞪着一双含情妙目,低低娇嗔,“谢谨闻!” 男人鼻腔发出一声闷笑,似得逞后的炫耀。 “乖。”他终于放过娇气的小姑娘,抬手掌住她脑后,叫她下颌抵着自己肩头。 又被人紧紧抱住了。 姜念懒懒窝在他怀里,把他从前所有的不好抛诸脑后,短暂地、很合时宜地生出一阵安逸。 她甚至圈着男人的颈项想:要是真有谢谨闻这样一个人,从小就庇护自己,那该有多好? 下车时,姜念还腿软得很,发觉他竟不是带自己回府邸,而是送她回了侯府。 “回去好好歇着。”声音是自上头倾斜而下的。 姜念仰头,见他半张深邃面孔显露在织金帷裳后,分明是生性冷淡的一张脸,可那样专注地垂眼看着自己,又是叫人移不开眼的、成熟刚毅的俊美。 至少有一句话她从没造假,谢谨闻是个极易引人沉沦,叫人迫切渴求他施舍爱意的男人。 “好,大人也记得多休息。” 男人颔首,长指松了帷裳一角,接着车轮才重新启程。 姜念立在原地目送,深深叹一口气。 真可惜。 就算是这样的男人,也只喜欢天真美丽、只会卖乖取宠的蠢货。 太可惜了。 姜念转身绕进侯府大门,还没走几步,忽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男人。 “大哥哥吓我一跳!”她往后退一步,堪堪拉开与人的距离。 萧铭上下打量着她,发觉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软和宜人。 “阿念妹妹不是同叔母一道出门,怎么这才回来?”他又向门外张望,“坐谁的车回来的?” 干卿底事。 虽如此,她还是柔柔道:“大哥哥,我今日很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欸——” 男人的手捏住她臂膀,竟是毫不避嫌,“话都没说完,我准你走了吗?” 姜念低头看着陌生的手掌,也是有几分错愕。 可不等她反抗,桂枝姑姑匆匆从内院趋来。 “姑娘回来了。” 见被人打搅,萧铭才不甘不愿松手。 瞧他神情,似乎就在说:算你走运。 桂枝姑姑的神情也有些难看,直直注视那人,直至将他逼走。 “姑娘没事吧。”她鲜少这般走到身边来扶人。 姜念觉察不对,问:“出什么事了?” “咱们回院子说吧。” 关上门,一并叫来碧桃,桂枝才讲了今日她们入宫后的事。 “伺候几个爷们起居的丫鬟里,有个叫香痕的,今日哭着跑来告状,说是……被铭大爷轻薄了。” 面前是两个顶年轻的小姑娘,桂枝的话也说得格外含蓄。 可姜念从小是被崔红绣骂大的,有什么转不过弯,“被他得手了?” 桂枝的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姜念看得出来萧铭不是好人,却没想到恶劣至此,来侯府几日就敢做这种事。 尤其桂枝还补了几句:“香痕也是可怜,原先都快定亲了,如今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吃不喝的。” 伤天害理的事,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更别说受他残害的那个姑娘。 “告诉侯夫人了吗?” 桂枝点头,“夫人也是勃然大怒,可……毕竟不是光彩事,传出去对女儿家名节没好处,对侯府也没好处。” 姜念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侯夫人也拿他没办法。” 桂枝又是沉默。 在眼前人灼灼目光下,她最终只交代:“姑娘和碧桃平日小心,都避着他些,千万别落单被他逮住。” 姜念眼前恍惚,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桂枝姑姑离去,耳边碧桃几乎被吓哭,她才堪堪回神。 “姑娘,怎么办啊……” 从大局来看,若侯夫人手中有他们动手脚,害死宣平侯父子的证据,大房这两人势必活不到今天。 她忍耐蛰伏,便说明还没有到下手的时机。 姜念忍得胸口疼。 随后,她当机立断,叫马车带碧桃去听水轩。 白刃整日看家,正是无趣得紧,见姜念来了立刻喜笑颜开。 可姜念也没久留,过问几句找采禾的事,得知暂时没下落,放下碧桃就要走。 小丫鬟起初自然不肯,姜念便只能狠心道:“你留在侯府,才是真拖累我。” 这下碧桃眼泪汪汪,却不敢抗议了。 桂枝姑姑得知她把人送走也没有异议,惹不起便只能躲着,姜念也算有魄力的。 院里只剩桂枝一个贴身伺候的,姜念想着,崔红绣答应的事该有后文了,因此嘱咐若姜府有动静,要立刻告诉自己。 果不其然,风平浪静一两天,姜妙茹“病”了。 “那我就回去看看她。” 上回崔红绣抛了张底牌,说能够证明,她并非害死林氏的凶手。 姜念自然不敢信,却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她是清早登门的,姜默道不在府上,也省去她哄人的麻烦。 金珠银珠不见往日的神气,因为上回那一场闹,府上都不敢再称崔氏为夫人。 可姜念很清楚,这世上有比感情更牢不可破的东西。 利益。 不称崔红绣作夫人,她却还是替姜默道管家的。 一路想着这些,走到姜妙茹屋前,姜念也不敲门,鬼魅似的忽然就现在门边。 姜妙茹正躺床上装病,一下子真要被吓出病了,“你鬼啊,走路没声的!” 姜念压根不理,径直走向那座玳瑁镶彩贝的梳妆台。 桌上金钗被她拾起,打量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姜念!”姜妙茹都要装不下去了。 第71章 她抢我东西 而姜念浑不在意,又捏了个盒胭脂,甩手又要丢。 “你给我住手!”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那胭脂还是前几日,崔氏为安抚她买的,砸地上可就完了! 面前人横冲直撞的模样,哪像病着?姜念闪身一避,她收不住力道,一下扑在梳妆台上,将一盒香粉推翻在地。 顿时“白雾”翻涌,惹得姜念嫌弃蹙眉。 “笨手笨脚的东西。”然后把她新得的胭脂也扔了。 殷红粉膏坠在白雾堆里,踏雪寻梅似的刺眼。 姜妙茹气得话都说不出,捂着自己脑袋尖锐大叫。 “你这个贱人!啊——” 就知道耍横,一点本事没有。 “没用的东西。” “你还骂我?”这回她真气着了,张牙舞爪朝人扑来。 可她是个妥妥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哪里抵得过事事亲力亲为的姜念,轻易便被人制住手腕,脸朝下摁在地上。 她先前被打的红肿刚消,这会儿小心避开面颊,身躯左摇右摆想要摆脱桎梏,结果却是金贵的脸儿在地上粉堆打了个滚。 “你的香粉,你的胭脂,都还给你。” 姜妙茹还要骂,口鼻却吸入了地上的粉,呛得一句话说不出。 门外丫鬟婆子都吓坏了,却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知晓她脾性的。生怕阻拦她殃及自己,于是只打发人去请崔氏,自己隔门看着。 崔红绣得知姜念先去了女儿房里,提着裙摆火急火燎便奔来,路上鞋都跑掉一回,进来就看见姜念在打姜妙茹。 “哎呦,做什么!” 妇人顾不得端庄,立刻扑向人拉扯她。 可这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姜念狠,地上姜妙茹委屈到极致,毫无形象哇哇大哭起来。 “你们都看好戏是吧?还不来扶姑娘一把!” 崔氏发话,门外金珠银珠,外加两个婆子才畏缩进了门。 七手八脚人还未拉,姜念自己一松手,崔红绣身形不稳向后倒去,若非几个婢女接着,此刻怕是四仰八叉躺地上了。 “啊啊啊——没天理了!我怎么招惹你了姜念!啊——” 眼见少女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立在边上嫌弃掸手,自己女儿却还自暴自弃趴在地上叫唤,崔红绣眼前一阵阵发黑。 “还愣着做什么?扶姑娘去啊!”她几近崩溃。 镜台前有一张黄花梨木海棠鼓凳,姜念坐在上头,后背懒散抵着台面,好整以暇地翘起一条腿。 等这两人好端端站起来,姜妙茹止住叫唤,已是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眼前两个女人,一个扶着腰,一个满身香粉,怎么看怎么狼狈。 “你且说说,今日又有什么叫你不满了?”崔氏气急,虽忌惮却也不软弱,“我虽不是你嫡亲的娘,可毕竟是你长辈,茹儿是你姐姐!” “哪有你这一回门,把自家姐妹摁在地上的道理!” 姜念不慌不忙,朝那狼狈少女抬了抬下颌,“她抢我东西。” “我抢你东西?”姜妙茹恨不得上去撕了她,指着满地狼狈,“你自己瞧瞧,我的簪子,我的胭脂水粉,谁抢谁东西啊?” 姜念却是眉头轻蹙,似笑非笑望向她。 接着缓缓转头,身后铜镜终于窥见少女半方真容,虚晃又美丽。 “偷人东西年份长了,就真当是自己的了?”她重新扭头回去,直勾勾望向崔氏,“姜妙茹年纪小,姨娘可得记得吧。” 那美妇人浑身一凛,心虚低下头没有言语。 姜念这才转向自己那蠢姐姐,“姜妙茹,我娘嫁妆里的东西,还轮不着你用。” 女子先是盯着她发愣,随后去看那张陪了自己近十年的梳妆台,最后才不敢置信地望向身边的娘亲。 她这反应,便是默认了。 “谁要你的东西!”她忽然大喊,“不就是一个破梳妆台吗?拿走!” 姜念轻慢笑一声,认真环视起这房内陈设。 “你方才躺的那张架子床,我如今坐着的鼓凳,窗台底下两张玫瑰椅,还有,屏风、书案……” 她转身去看台面,见胭脂盒也是黄花梨木的,“就你放胭脂这妆奁,怕也是我娘带过来的吧。” 对面女子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瞪大一双秀眼,不敢置信去看身边娘亲,期盼她能辩驳几句。 可等啊等,就是不听人响一声。 光一样东西还好说,可真照她说的还回去,这屋子便彻底空了。 姜妙茹终究没法硬气到底,“就算是你娘的嫁妆,你娘不是姜家人吗?这东西进了姜家,便都是爹爹的;我是爹爹的女儿,用用又如何?” 姜念一双狐狸似的眼睛,此刻紧紧攥着她。 也不知崔红绣这般精于算计的人,怎会把姜妙茹养成这样。 “蠢货,”她几乎是笑骂的,不等人发怒便又道,“没事呢少看些花前月下、书生小姐的话本子,读读《大兴律》。” “上头明明白白写了,女子的嫁妆归属自身,不是主动拿出来夫家也无权处置;若婚后亡故,便是娘家把东西带回去,亦或是留在夫家,留给亲生儿女。” 算来算去,反正这笔东西轮不到她姜妙茹。 她又气又急,可偏偏辩驳不了一句,竟是气得要哭了。 崔红绣也明白,姜念明里暗里在点这些私账的事,若她们再反抗,她怕是也会鱼死网破,来硬的直接查账了。 她不再年轻的身上发虚,被金珠银珠两边搀扶着,身心俱疲道:“我今日叫你回来,是有更要紧的事说。” 崔氏主动上前一步,“这样,去我屋里说。” 脑也闹了,姜念没有异议,站起身,只冷眼又打量姜妙茹。 原本还只是愤怒的少女,此刻哪哪儿都别扭;床也不想躺,椅子不敢坐,看见什么都要在脑中问一遍:这是不是姜念她娘的? 于是她怒气冲冲换好衣裳,到隔壁院里寻姜鸿轩去了。 进到崔氏房中时,姜念才发觉,她真将好东西都给女儿了,自己房里不知要朴素多少。 “我没你娘命好,你也别挑,坐吧。” 她房中只摆两张榆木椅,还是最寻常的老榆木。 就这片刻打量的功夫,崔红绣已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木盒。 第72章 总不会是天意吧 姜念警惕凝眸,“就放桌上,你打开吧。” 崔红绣也不强求,这木盒显然有些年头,上面铁扣都锈了,卸下锁,掰扯好一阵才打开来。 “行了。” 姜念站起身,低头望见盒里一张纸,泛黄粗糙,同这漆盒一样老;幸而保存得当,并未腐坏。 她并不动手,示意崔红绣拿给自己看。 这妇人此时也没什么好拿乔的,一双秀气的手伸进去,端出纸张,又小心展开。 见里头的确没藏旁的东西,姜念才仔细去看那枯黄的宣纸。 其实都并非整张,边缘虽特意裁得齐整,却也能看出,应当是从主人家用过的废纸边剪下来的。 “心虽向往,然不敢背主。” 没有过多内容,只这九个娟秀的字。 她望向崔红绣,“什么意思。” 给她看了,崔氏便又将纸张小心叠好,重新放回盒中。 “不知你可还记得,你娘身边有两个陪嫁丫鬟。” 姜念并不应和,只静静注视,等她的后文。 “说句实话,我跟老爷,比你娘和他成亲要早;他们大婚的第二个月,鸿轩便坠地了。” “可要不是我娘,不是我祖父林家,他压根没钱包你。”姜念字字铿锵。 崔红绣笑一声,“你说得对。他那时候什么都瞒着,但我也猜到,他约莫是被人定下了的。” “商贾人家供个穷女婿,等人高中便攀上官门,戏折子里都唱厌了。” 崔红绣出身勾栏,这在整个姜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姜念也没空听她伤春悲秋,“你到底想说什么?” “急什么,”她似顾影自怜得出几分意趣,又唱戏似的拿腔作调起来,“他成亲后总算帮我赎身,承诺过个一两年便迎我进门。” “我窝在京郊,烟囱挨烟囱的茅屋堆里,等啊等;没法抛头露面挣钱,抱着个只会哭的儿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熬着。” “过去一年,我实在怕了,我想,这事儿也不难。至少我生了个儿子,你娘的肚子没动静啊。” “要是……一直没动静就好了。” 成婚三年,林氏的确不孕,这才给了迎崔红绣进门的契机。 “所以,你给我娘下药。”姜念冷冷注视她,道出心中埋藏多年的猜想。 崔红绣摇头,笑得轻藐,“念姐儿啊,太高看我了。” “那时除了男人,我也就能见一个管家婆子,是他的人。我就求她呀,拿我存的棺材本给她,求她帮我想想办法。” 妇人眼光始终落在那木盒上,轻声道:“她那时答应了。” 姜念静静想着这些,眼光自她身上,缓缓移至那一角宣纸。 “你的意思是,她拿了你的东西,却只带回这样一句话。” 崔氏点头,怕她不信又道:“你娘身边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采萍,一个叫采禾;不信的话,你拿这东西走,找她们问问便知道了。” 亏她向来自己有打算,连这样一张纸都小心藏着,就是提防姜念有一天翻身,还能向人自证清白。 姜念胸口堵着一团气,想宣泄,却忽然失了口子。 证据、说法是能作伪的,可这样一个有年头的盒子,和这张旧纸放在一块儿,便不仅仅是作伪那么简单。 要的,是决胜千里之外的眼界。 “那我的弟弟呢?” 就算不孕是巧合,难产呢?总不会也是巧合吧。 崔红绣望着她道:“姜念,如果我想害你弟弟,先死的人会是你。” 既然都是林氏的孩子,为何害第二个不害第一个呢? 姜念反应很快,“你进门时大着肚子,我娘生我你刚出月子,在姜家根基又不稳,手伸不过来罢了。” “你怎么总觉着,我盼林月华死呢?” 两双眼睛隔空纠缠,姜念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你不盼吗?” 崔红绣这才又道:“我是嫉妒她,不玩手段就能做进士娘子。可我不蠢,她性子软弱,又只是商户出身。” “反正我这辈子是没法扶正的,她死了,老爷自能讨个更好的;或许就出身高门,是位世家小姐了。孰轻孰重,你当我拎不清吗?” 她说得没错。 姜念也很清楚,姜默道并非情深一许才多年未娶,而是仕途不顺,好人家的姑娘都瞧不上他,他才干脆一直拖着。 “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 多年迷雾终于散开,却并不如自己所想。 不过没事,她自会找人求证,不听信这女人一面之词。 “念姐儿啊。” 姜念刚拿了盒子要走,回头见人坐在窗边老榆木的椅子上,白灼日光逆着她人照,面容黑沉,阴恻恻的不舒服。 她站定脚步,见人朱红的唇瓣张合,“可林月华的死,总不会真是天意吧。” 崔红绣心中有猜想,却不愿仔细去想。 而姜念,亦然。 她最终没接话,浑浑噩噩捧着盒子朝外走。 不知走出多远,遇上姜鸿轩带人散心,又被他喊住。 “三妹妹!” 姜妙茹厌恶蹙眉,不知自己这蠢哥哥喊她做什么。 可姜鸿轩不管他,三两步奔到人跟前站定。 “前几次回来都没见着你,我们也许久没见了吧。” 这男人始终一副憨傻模样,说出的话也不温不火,平白遭人没趣。 姜念压根不想搭理,随口应付:“如今见过了,我就先走了。” 她还要把这东西拿给采萍姑姑去看。 “妹妹留步,”姜鸿轩壮硕的身子挡住她去路,“我有几句话同你说。你如今人在外头,根却是离不开姜家的。” “若遇着什么事,便记得,还有我这哥哥呢。” 听到这儿,姜念终于嗤笑反问:“你是我哥哥吗?” 本以为会让他犯难,可姜鸿轩面上憨厚笑意不减。 “好歹有条血脉连着,咱们自家人,总是比外人强些的。”忽而他放低声调,“就像你再不喜茹儿,不还是去王侍郎府上救她?” 姜念一怔,猛然抬头望向他。 而他的神情,依旧滴水不漏,“我知晓在这家里,妹妹才是最靠得住的,咱们兄妹还是不能生分,该多往来帮扶才是。” 姜鸿轩,在向她示好。 姜念一直以为他是真笨,如今细细想来,竟更像是作壁上观,谁都不曾得罪。 第73章 当年的事 “哥哥真是高看我了,”她忽然摆出往常天真的模样,“我不过一介女儿家,比不得你们男人能考取功名,我能有什么本事呀。” 她装,姜鸿轩也不恼,“你瞧着咱们爹爹,考取功名也不晚,如今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妹妹自谦没本事,可家里多少人就指着你?” 忽而他目光落在姜念手中木盒处,“当年大夫人身边,是有两个陪嫁女使吧。” 连他都提起这一茬。 姜鸿轩比她大四岁,自己娘亲难产时,他应当已经九岁,将近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能够记事了。 “哥哥想告诉我什么?不妨直说吧。”她略微停顿,又说,“我会记得哥哥这份恩情。” 男子正欲开口,身后传来少女不满抱怨:“你跟她说什么呢?这么久!” 今日时候不对,姜念不想被姜默道缠住,也没太多功夫跟人耗。 姜鸿轩只能匆匆道:“要找到采禾姐姐,就得知道父亲当年,如何入的通政使司。” “我言尽于此。”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姜妙茹不满立在原地等着。 姜念更乱了。 这一趟回来,她失去原先的仇人,甚至找不到仇人了。 可她一刻不能停,马车载着她,又去往听水轩。 几日不见,碧桃倒也习惯了听水轩的日子,只拉着姜念东看西看,问她在侯府可有被萧铭为难。 姜念却是立刻去寻采萍姑姑,把字条也拿给她看。 在葛大夫的调理下,采萍姑姑气色好多了,眼睛也看得比从前清楚一些。 “这……” 姜念焦急等待她的说法。 “姑娘知道,我与采禾也有十年未见,这字像,却也不好说就是她。” 那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关键人物:采禾。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连姜鸿轩都记得采禾这个人? “姑姑,采禾姑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往事不可追,只能从身边人只言片语中拼凑。 “姑娘不知道,我是林家的家生子,五六岁便跟着小姐。采禾是姑娘做主,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在林府待了不足三年,便跟着夫人出嫁了。” “其实我们没人知道她的身世,问起她父母祖籍,她都说忘了,一直管人牙子喊义父。” “可我也看得出来,她一定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爱吟诗作赋、读书写字,无论带到哪儿都极为体面。于是夫人想做主,过几年抬她的位份。” “却不想……” 却不想,自己压根没能等到那一天。 若说人如其字,旁人口中的采禾,似乎的确就像那九个字。 清秀,娟丽。 现在又有姜鸿轩提供的线索:姜默道的仕途。 “姑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的。” 这是她不知第几回,向白刃询问找人的事了。 找采萍不过几天,轮到这采禾,画像都给了,却还如登天一般难,白刃面上也挂不住。 “姜姑娘,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岔子啊?” 比如说,采禾已经死了之类的。 姜念不是没有猜想过,但她绝不希望线索这样断掉。 “对了姜姑娘,要不你再留会儿,爷这几日好不容易得闲,梧桐说是要来听水轩小住几日的。” 姜念摇摇头,她哪来精力应付谢谨闻。 “若是爷想我来,那再同我说吧。” 然后她立刻跑了。 被谢谨闻遇上,可比被姜默道缠上更费劲。 她掐着点,回到宣平侯府时,堪堪赶上沈渡讲学。 她一直都没说,其实什么《大学》啊,《中庸》啊,都在年幼时偷来读过、背过了。 姜念熬过这一个时辰,才终于能抓着人说:“我有件事求你。” 可这个时候萧珩不能走,他一走,外头伺候的人就会进来。 “阿珩哥哥,你陪我一会儿。” 初遇时的救命之恩,外加上回月下谈心,姜念已将萧珩划分成自己的人,也没什么他不能听的。 沈渡早看出她心不在焉,放了书,就坐在她书案对面。 “你说。” “我想知道,我爹为何这么多年,仍只是通政司一个八品经历?” 照说正经科考上来的人,又是二甲进士,就算没入翰林院,也该仕途稳妥,不至于四十岁仍囿于八品。 沈渡当初根本不考虑姜妙茹,世家小姐也不愿嫁姜默道,便说明姜默道的确没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还不算太私密的事,沈渡立刻告诉她:“二十年前的通政司,与今朝不可同日而语。” “太祖初立通政司,经手四方章奏,是为天子近臣。可自打先帝不上早朝,内阁掌事,通政司便开始走下坡路了;再到新朝,才彻底无人问津。” “你的意思是,二十年前入通政司是好事,只是如今才没落的。” 沈渡颔首。 “那当时谁管这些?我爹若想进,有哪些门路?” 这都是前朝旧事,博文广识如沈渡,也没法一下说出来。 “给我几日,我去查。” 他结交之人当中,不仅有富家贵公子,还有不少忘年前辈。这二十年虽称得上翻天覆地,但好在不足朝中彻底换一批人。 她与沈渡从来不讲虚的,点头道了一声“好”。 随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又说:“我也不是特别着急,江陵县主就要入京了,你也会很忙吧。” 沈渡只道:“既是朝廷交代的,那便只是分内之事。” 这是说,他对那位江陵县主并无期待。 姜念眨眨眼,并未接话。 上回她就对人说过,时局不稳,哪知什么时候临江王反了,如今的朝廷又能不能镇住。 若沈渡能借着江陵县主多出一条路,姜念觉得也是好事。 然,这些事都不必挑明。 就像沈渡从来不过问她和谢谨闻的事。 萧珩陪着他们说话,中途极为懂事一言不发,只在结束后陪姜念回院里。 一直到门口,他才说了句:“承爵宴日子定了,就在下月底。” 如今是三月,那便还有一个多月。 姜念没忘记他讨要的承诺,立刻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少年眼光明澈,如吃下定心丸,对着她郑重点头。 如今姜念院里贴身伺候的只剩一个桂枝姑姑,见人回来,便将一本册子递给她。 “这是夫人送来的,天气渐热,叫姑娘挑了花色早制衣衫。” 第74章 跟他回家 姜念知道,这是侯夫人的妥协。 上回她借着衣衫之事告诉她,自己不想被她随手摆弄,看来她还是听进去几分。 “我从小就不会挑衣裳,不如姑姑替我看看?” 能得她信任,桂枝也是乐意的。 见人顾自进了里间,她便将册子放置香几,与她说起闲话:“今早韩公子来过了。” 姜念正想换件轻便的外衫,一听这句拿衣服的手顿了顿,随后才回了外间人:“他来做什么,不是腿断了吗?” 与韩钦赫见过面的事,被她轻巧瞒过。 桂枝也是被授意,要看看姜念反应的,于是继续道:“可不就是拖着条病腿,一瘸一拐来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姑娘动向。” 少女一抬眼,望见那幅青鹤图挂在床榻对面。 韩钦赫倒也没那么蠢,他不过是让自己知道,他想见面。 “义母被他缠了许久吧?”姜念这样说着,却是重新拿起出门穿的衣裳,披回肩头。 桂枝回道:“夫人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只是如今您身份不同,又怎是他能惦记的。夫人当仁不让,狠狠将他打发了。” 她翻了页册子,没听见动静,便回头去看。 “姑娘怎么没换衣裳?” “我想起件事儿,”姜念似乎根本不关心韩钦赫的事,“谢大人给我的七间铺子,上回去的时候有一间账册对不平,我想着要不今日过去看看。” 原本是碧桃陪她出门的,桂枝也不知缘由,放下册子道:“那我陪姑娘去。” “好。”姜念点头走出不过三步,忽然又折回来道,“还是不了,反正车夫送我到门口,我看完出来再爬上车,有没有人陪都一样。姑姑还要替我选衣样呢。” 话虽如此,可叫她一个人出门,桂枝又怎会放心? 姜念凑近她,又低声道:“您知道因着大房那人,近日府上不太平,我院子里还有几个女使,您得照看着些。” 这话更有道理些,如今外面倒真不见得比侯府危险。 “那我另叫个人陪您吧。” “不用了不用了,半生不熟的人在身边,我难受。” 最终,姜念坐在车里,听着桂枝嘱咐好好送人。 她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走马观花去首饰铺逛一圈,出来才是正头戏。 “我去边上铺子买些东西,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车夫被人叮嘱过一定要跟着,连忙跳下来牵马,“我就这样陪姑娘过去。” 姜念笑了声,“这么大阵仗,旁人还以为我是皇亲国戚呢,再说……” 她忽而低下头,“再说女儿家的东西,你一个大男人也没法陪啊。” 这车夫三十出头刚娶了老婆,一听她说是女儿家的东西,顿时浮想联翩,也不敢再问。 “那您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着您。” 姜念点点头就去了。 馥馨堂就在这边上,但她七弯八绕的,这家看看那家走走,最后才绕进去。 一入门最引人注目的,仍是苏绣青鹤的屏风。 “见你一面可真难呐。” 姜念透过纱质的丝料,窥见了熟悉的男子身形。 “你这店家好生冒犯,我走了。” 韩钦赫知道她不会走,却乐得配合,绕过屏风挡住她去路。 一瘸一拐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滑稽。 “这位客官,本店讲究一个宾至如归,您想要如何便告诉我,统统满足。” 姜念被他逗笑了,“说吧,有什么事。” 男子清俊眉眼间升起笑意,脉脉温情的模样,却是语出惊人:“你跟我回家吧。” 姜念收回笑意,思来想去不知他有什么意图。 最终玩笑似的叹一声:“你疯了吧。” “你就说,敢不敢。” 他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大是大非面前,也是站得住脚的。 “你家里藏着什么花样给我看?” “啧,”男子故弄玄虚地蹙眉,“的确有些花样,带不出来,只能你亲自去。” 姜念审视他半晌,也没猜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车夫还在不远处等,侯夫人想要掐断自己与他的联系,照理说她不能答应。 “行,我去。” 如愿以偿,男子面上漾开更深的笑意。 他那张眼睛天生带几分邪性,看谁都像情根深种,一笑一瞥更是晃眼得很。 姜念淡淡移开眼才道:“不过得看你本事,门外有人盯着我呢。” “不怕,”男人早做好准备,引着他去店铺后门,“我们这就走。” 一辆朴素低调的小马车,正停在那儿。 “你说,这像不像私奔啊。” 姜念笑,“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男人低头来看她,“你愿意吗?” “不愿意。” 韩钦赫嗤笑一声,心道不愧是他,上前搀扶她上车。 “走吧。” 那车夫等了又等,过去一刻,还不见人从铺里出来。 他只得将马栓好,见是香膏铺子,便也壮胆走了进去。 店家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这位老爷要什么呀?” 车夫腼腆,“我来寻我家小姐,我见她进了你们铺子。” “你家小姐?长什么样儿啊?” 车夫便比划起来,“这么高,人挺瘦的,鹅蛋脸,挺漂亮的。” 很宽泛的形容,但她早被人交代过了,也就顺势道:“那不就是方才那个姑娘?她买完东西就走了呀。” “走,走了?”车夫顿时慌了。 “嗯,”女子面不改色,“她说我这儿款式不够新,想去前头香料店看看,还说想买沉香呢。” 有鼻子有眼的,又是个妇人,这车夫顿时也怀疑自己没看紧,立刻出门往前去了。 而那妇人轻笑摇头,“净欺负老实人呐……” 姜念第一回来韩家,靠东街稍近,驾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车是韩钦赫自己驾的,搀她下来之后,便要姜念在门内等等,自己去栓马。 门口小厮见了他,熟络地嬉笑几句喊声“二爷”,倒也不过多关注莫名出现的女子。 姜念就立在前院张望,这宅子建得气派,却也没有铺张的味道,花草错落有致,格外清幽典雅。 她眼光一圈转下来,重新转回门口,却是怔了怔。 那男子正抬腿跨过门槛,三十不到的模样,青色官袍,腰间配银带,身长如柳、端方风流,真真是少见的好皮相。 他见着院中少女,也是脚步微顿,站定身形问:“这位姑娘是?” 门边小厮嘴快道:“是二爷带回来做客的。” 第75章 韩钦池 二爷,韩钦赫是这府上二爷,那眼前这位便是…… “见过小韩大人。” 她朝人行礼,却并未报自己的名字。 男子只得客气道:“姑娘不必多礼。” 他人生得体面,说话也好听,姜念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都没注意韩钦赫已走到身后。 “大哥回来了。” 看见他,韩大才问:“这位是?” “她是姜念,先前跟你们提过的。” 姜念转头去看他,也不知这人说过多少,在对面韩大眼中,自己又是个怎样的人。 “原来是姜姑娘,既然来了,便一同用饭吧。” 莫名出现在别人家里,本是件很奇怪的事,可韩大似乎没怎么惊讶。 姜念不禁想起在馥馨堂时,他说带自己回家看宝贝。 难不成,就是他哥哥? 她默不作声跟人走,不停想着,韩钦赫到底是什么意思,真是要把哥哥介绍给自己吗?会不会太荒谬了些? 不过他哥哥是真好看,与韩钦赫三分相似,但要正派许多,一看就是细致专情的好郎君。 “欸,你哥哥叫什么?”她扯了扯人衣角。 “钦池。” “哪个池?” “池塘的池。” 她默默点头,感慨:“真是个好名字。” 韩钦赫忽然觉察出不对,转头对人道:“姜念,你可别想啊,我嫂嫂都有身孕了。” 嫂嫂,身孕? 姜念倏然睁大眼睛,丝毫不掩饰面上失落。 身边男人都气笑了,“合着你以为,我带你回来见我哥啊?” “要不然呢?” 韩钦赫撇了嘴,“不止。” 很快姜念就发现了,的确不止,花厅饭桌上连韩荀都在! 而他见了姜念,显然没有韩大那般镇定,眼光在她与自己儿子之间打转。 姜念只能硬着头皮朝人福了福,“韩伯伯。” 上回见姜念,还是他离京外调前去姜家同人告别,小丫头只有四五岁。 如今是刚好和小儿子相配的年纪,也亏昔日同窗开得了口,竟想让这小姑娘给自己做续弦。 “快坐,是阿赫带你回来的吧。” “……是。”姜念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抠破鞋底了,被人引着落座时,狠狠瞪一眼身边男人。 韩钦将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转头问女使:“小妹呢?” 他一开口,姜念又被吸引过去。 女使答:“夫人身子重,想是过来了的。” “嗯。” 韩家人不在意,姜念也暂且心安理得起来,只想看看谁那么好福气,竟能嫁了韩钦池这般的人。 等儿媳上桌吃饭,韩荀并未有怨言。 又过一会儿,才有女使搀着个小腹隆起的妇人走来,和姜念想的不大一样。 她以为韩家门第高,应当聘世家贵女为妇,还要与韩钦池样貌般配才是。 但这进来的妇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秀却也略显寡淡,瞧人时怯怯的,与这一家子人不大相像。 “儿媳来晚,请公爹宽恕。” 韩钦池拉开身边那张椅子,已站起身亲自去扶。 而韩荀也道:“你怀胎不易,不必在意这些,快坐。” 她是被自己夫君扶着坐下的,可不如姜念所料,他们夫妻之间并非叫人艳羡的恩爱模样,而是透着一股别扭劲,那低眉顺眼的女子,怎么看都小心翼翼的。 而她终于抬眼,看见饭桌上陌生的少女时,眼里不安更重。 姜念冲人笑了笑,“姐姐好,我叫姜念。” 她却不答,转头去看自己的夫婿,“这是……” 韩钦赫清楚兄嫂间的事,连忙解释:“嫂嫂,这是我中意的姑娘,带回家来给你们瞧瞧。” 旁人没太大的反应,姜念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韩钦赫的事,是能这样说的吗?更何况还是在韩家,这样一张饭桌上。 那她出了这道门,是不是就要回家备嫁妆了? “韩伯伯,其实我与他……” 韩大见她为难的模样,瞬时洞悉一切,“怕是阿赫哄你来的吧。” 姜念感激望向他,“他说要带我回家看宝贝,我当是什么奇珍异玩呢。” 男子忍俊不禁,这姑娘看着聪明外向,却不及自家兄弟鬼点子多。 而这点笑意落到身旁妇人眼中,又变了层味道。 夫君同自己说话时总皱眉,几乎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韩钦赫坚持:“真有宝贝,吃完饭带你去瞧。” 姜念剜他一眼,他也不恼,反而给她夹菜。 “吃吧吃吧,当在自己家就成。” 起初她还不自在,但见韩家人没有过多关注自己,菜又好吃,也就渐渐释怀了。 她总被韩大的动静吸引,见他一会儿夹菜一会儿盛汤的,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这是个会照顾人的男人。 而另一边的韩荀,他显得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有开口询问。 姜念喝汤时也在想,韩钦赫被送回家,一定是被警告了。 而她虽然和谢谨闻说清了,但谢谨闻对韩钦赫的事显然存有芥蒂,不可能轻易揭过。 那么最容易的方式,便是直接警告韩荀,管好自己的儿子。 “韩伯伯胃口不佳吗?” 忽然被人点明心事,尽管韩荀年长人几十岁,也难免生出一分局促。 “您放心,只要你们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听沈渡说起过,如今的韩家忠于皇帝,是谢谨闻重用的人。 姜念自然不想这家人的仕途受自己影响,也怕他们始终存着芥蒂,因此不妨直接说出来。 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纷纷放下筷箸。 “姜姑娘,我与阿赫是兄弟,也是头回见他将姑娘带回家里。我们知道你有难处,只问一句,能解决吗?” 其实姜念也有些没底,照当前这个形势,谢谨闻何时放手,如何放手,她也说不清。 对着韩钦赫尚且能含糊其辞,可对着他家里人,姜念不想说谎。 “我会权衡,不伤你们的官身,不过……”她心情复杂去看韩钦赫,“我可没答应嫁给他,还要好好考量。” “考量阿赫是自然的,”仍旧是韩钦池回应,“至于家中男儿的仕途,姜姑娘不必忧心。若上位者枉顾民情、任人唯亲,我等辞官不做便是。” 这一句话,惊了两个女人。 姜念转头去看韩荀,却见他微微颔首,并无异议。 韩家为了自己,连官都能不做? 第76章 你就一直跟我玩玩? 这赌注是不是太大了些,让她都有些不敢面对了。 韩钦赫看出她的犹豫,忙道:“我们一家都是好官,我娘生前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姜念噗嗤笑了声,“这是哪个戏折子里听来的?” 男子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娘常说些很奇怪,又很有道理的话。如果她还在的话,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姜念没见过他们的娘亲,也就当他是胡诌的。 不过韩家这几个人都特别好,单看大哥韩钦池,妥妥的好竹出好笋,到韩钦赫这边也不该太歪才对。 用过饭之后,韩钦赫便说要带她去看宝贝。 姜念却发觉了不寻常,韩大的妻子孟春烟,竟在起身后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她……” 她刚想询问什么,却被韩钦赫推着后背走,“没事,我们管不了。” 姜念还是疑心,最终瞥见韩钦池跟上去,不知在同人说什么。 “我方才听你哥哥,喊她‘小妹’?”这在夫妻间显然是不寻常的。 韩钦赫点头,“我嫂嫂是十二岁寄养在家里的,说来话长了,反正那时候,我哥哥就喊她小妹。” 人家夫妻间的事,的确不该外人多过问。 韩钦赫却不满,“你似乎很喜欢我哥哥?” “是啊,”姜念惋惜难掩,“若你哥哥还没成亲,那我怎么都要替自己争一争的。” 原先还觉得姜妙茹蠢,怎么见着沈渡就理智全无,现在想想竟也有几分道理。 韩钦赫虽不甘,却也不会去贬自家哥哥,只说:“那你跟我哥哥就不合适。” 姜念不服,“哪里不合适?” “我娘说过,人无完人,只是你的期待让他毫无瑕疵;若与这样的人成亲,你每日只会多发觉一样他的缺憾,总有一日这人会被消磨光的。” 姜念可不上钩,“你的意思是,虽然你如今在我眼里毫无所长,但以后我看见的都能是好处。” “嗯哼。” 姜念嗤笑,“什么歪理。” 她非但不信,绕进这边院里,反而开始兴师问罪:“还有今日,谁准你问都不问,带我回来见你家里人的。” 韩钦赫问:“我要是说了,你还会来吗?” “当然不会。” “所以啊,我不说。” 姜念蹙眉去看他,却见男人轻佻眉眼直直迎上自己,毫不心虚。 “姜念,要不是见了我家里人,你就一直吊着我,跟我玩玩?” 他这样认真,且一语中的,也是出乎姜念预料。 她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叫吊着你,我听不懂。” 都不用问,这样的怪话,一定又是出自他已故娘亲之口。 “啧,”男人对她的逃避不满,“反正我家里人又不会逼你,你别像从前那样就行,跟我认真点。” 什么叫她认真点,他自己难道很认真吗?走在路上谁都能随手撩拨的人,有什么资格教育自己? “到了。” 嘴边的话暂且不提,姜念跨进他独居的院落,迎面奔来一只猫儿。 是只常见的狸花猫,一点不认生,刚见面就蹭她的腿。 姜念原先不清楚猫儿脾性,被它细软嗓音唤了几声,圆润的脑袋隔着衬裤不住刮蹭小腿,这才禁不住诱惑蹲下身。 狸花顺势攀上人手臂,姜念也就把它抱起来。 毛茸茸的,果然很舒服。 “缘分呐。” 小猫聪明,见着旧主便窝在姜念怀里,对人“喵”一声。 “什么缘分?” 少女莹白手指陷入狸花青褐色的绒毛中,几乎爱不释手。 韩钦赫道:“先前我就觉得,这只最像你。” 一听和自己相像,姜念将猫儿的头扭过来。 嗯,生得倒还算周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招人喜欢。 “它黑乎乎的,哪里像我?” “欸——问到点子上了,你别看它人畜无害的,转头打架凶得很,就没见过谁打赢它。” 姜念跨过道门槛,见里头真还有许多猫儿,且花色各异,有传闻最招财的雪地金缕,通身雪白的宵飞练,还有辟邪的玄猫。 一只背上灰扑扑的猫儿,见着韩钦赫便妖娆走来,肚皮朝天在人面前打滚。 男人也十分熟练,一双手顺着猫儿腹部去摸,揉得它快活极了。 憨态可掬的模样逗笑了姜念,“这就是你的宝贝。” “嗯,”韩钦赫顺势将那猫儿也抱起,叫他去与姜念怀中的碰头,“像你,觉着你会喜欢。” 姜念怀里的狸花的确调皮,刚与那猫儿贴过鼻子,便张牙舞爪要去拍别人的头。 她伸手去拦,它便又卖乖讨巧,无辜地冲自己眨眼睛。 姜念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就它最像。” 这院里还算宽敞,七八只猫儿都能各自得趣,姜念便问:“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养的?” “是我娘生前养的,年纪最大的在我爹院里养老,余下公猫归我,母猫归我嫂嫂照料,这不嫂嫂有身子了,就一并迁来我院里。” 韩钦赫抱的那只眯眼将要入睡,姜念怀里的狸花却不安分,挣扎几下,忽然就跳落地面。 姜念往前追几步,它却逗人似的越跑越快,跳到了一旁矮树上。 “一天天的闹腾死了,”男人假意埋怨,“你喜欢那只,要不要带回去?” 她从前只知道猫会抓老鼠,却不知养只猫儿这般有趣,抱着它时什么烦心事都想不起来了。 可姜念还是摇摇头,“我现在不能养它。” 她连保全自身都很勉强,碧桃一个大活人都只能送走避风头,更何况一只更加弱小的猫儿。 “它们在你这儿就很好,无忧无虑,我也不替它们担心;可要是养在侯府,养在姜家,我总要担心谁害它。” 她不能再多一个软肋了。 “那行,”韩钦赫也能理解,“以后你想见它,就来我家里。” “总来你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吧。” “看你自己喽。” “韩钦赫,你这是在勾引我。” 狸花跑了,姜念把手伸向他怀里那只灰白的,发觉要更软和些。 男人也不辩解,见她此刻专心看猫,忽然问:“我离开侯府之后,你应当没去道观吧。” 差不多一个月前的事了,因为萧家大房两人回来,她暂时被困在听水轩,对外称是在道观为义母祈福。 “凭什么说我没去?” 韩钦赫似认真思考,“没听说有道士要还俗。” 第77章 把她锁起来吧 她顺毛动作一顿,那小家伙颇为妩媚地睁眼来看。 而姜念无奈:“韩钦赫……” 男子在一旁笑得放肆,“夸你呢姜念。” 这种夸法多是骂人用的,可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倒也没有太冒犯的意思。 姜念睨她一眼,追方才那只狸花去了。 身后男人追过来,将灰白的猫儿放回猫群中,姜念就在蹲在他屋前,门未关,她一眼看见房中挂着的横卷画。 烟波浩渺,亦少不了青鹤。 “你真的很喜欢青鹤啊。” “是啊,”韩钦赫就立在她身后,也抬眼去看,“上回给你的画,看见了吧。” 姜念把它挂在自己床对面了,这会儿却故意说:“什么画?你何时给我送过画?” 韩钦赫只笑,知道她是故意的。 两人在这院里又待了不到一刻,院外女使慌忙奔来,口中断续喊着“二爷”。 姜念与人相视一眼,都猜到约莫是瞒不下去了。 “我先走了。” 男人放下手中猫儿来追,“姜念。” 也没什么好着急的,反正都被抓包了,于是放缓脚步。 “你跟他,”他微微停顿,“给我个数,约莫还要多久。” 她故意说:“你问哪个?” “你知道的。” 除了谢谨闻,没有他特别忌讳的人。 院门口女使焦急说明情况,侯夫人已经亲自到韩府门口讨人了,却不肯进来等,面子上并不好看。 “你怎知道我会跟他断,”她不喜欢给人拿不准的承诺,“或许我就这样跟他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身边男人有一阵没说话。 姜念知道这话很恶劣,换作旁的男人,知道她跟谢谨闻的事,怎么也会咄咄逼问一番,再逼她做出决断。 可韩钦赫最终只道:“你不会的。” 不等人追问,他又说:“你说如果能做人的话,那些猫还会愿意做猫吗?” 这次姜念很清楚,这不是他古怪的娘亲说的话,是他自己说的。 姜念没答,他们各自心知肚明。 侯夫人在门口讨人的事已经传遍全府,看见韩荀与韩钦池聚来前院时,姜念才真有几分过意不去。 孟春烟立在韩大身后,被人虚揽腰肢托着,哭得脸色比方才红几分,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知男人回房后怎么哄的。 “韩伯伯,韩大哥,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能应付。” 韩荀担忧不减,“是阿赫胡闹,我替你同夫人说。” “不用,”姜念坚持,“是我自己答应跟他来的,这是我该承担的一份果” 侯夫人那里她本就没打算瞒,自然也想好了如何哄她息事宁人。 “行了爹,她自己可以的。”话是这样说,可他轻佻眉眼间也是忧色难掩。 姜念冲他点头,“那我走了。” “姜姑娘。” 女子嗓音细细的,姜念也有些意外。 孟春烟已走到她身边,“你不想几个爷们插手,但我想送你出去。” 这家人当中,唯一的妇人便是最好的借口。 她似乎也是鼓足勇气才走出这一步。 姜念又去看韩大,见他颇为欣慰地点头,才终于挽住妇人的手臂。 “好,那孟姐姐小心些。” 气派奢华的马车就停在石阶下,虽不是侯夫人常坐的那驾,但车帘掀开,冷艳女子面容已现在小窗处。 姜念拍了拍她的手,“孟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孟春烟也担心她,却也没有再坚持。 姜念将她递到身后女使手中,才提了裙摆,不紧不慢迈下石阶。 那马车上的女子垂眼打量,先是开口:“我是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再和韩家那小子牵扯不清。” “您是说过啊,”姜念满面无谓,“可我只是在街上遇到个有孕的妇人,送她回家罢了。” 这种话她编起来都不眨眼的。 侯夫人往车内看一眼,继而才道:“有什么事你非要自己跑来?车夫不能送?” 女使放下脚凳给她踩,姜念被人搀扶着登车,不忘继续说:“事出从权,她感激我,留我在府上吃顿饭又如何?”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韩家如今又是谢大人的心腹,您总不好为这点小事再……” 她掀开帷裳,惊得剩下半句话被咬断。 “……大人。” 侯夫人放下车帘,眼光在两人间转了圈,几乎立刻起身。 “我的车在后头,不跟你们挤。” 那帷裳盖住车厢时,姜念的心凉透了。 男人穿了身苍青色暗纹圆领袍,唇瓣紧抿,下颌紧绷,眼光根本不落在自己身上。 姜念也只慌了一瞬,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乱。 方才也没说太大逆不道的话,只要侯夫人没卖自己,那就是件寻常能糊弄过去的事。 于是她反而理直气壮问:“大人怎么也来了?” 没人应答,车里太安静,车轮碾过地面的支呀声格外吵闹。 上回见面也是在马车上,可那回他巴巴赶上来,就是为了与她多出片刻温存。 姜念得把他哄好,却也不能把姿态放得过低。 “大人不说话便是在生气,可我又没做错什么。” 该解释的,方才已经对着侯夫人解释了,谢谨闻也一并听了。 “再说您也知道,我与韩家那人从没有过什么,是您当初见死不救我才……” “姜念!” 好,愿意开口就行。 她始终坚持:“我没做错事。” 男人落于膝头的手伸过来,姜念只觉脖颈一凉,可这回他顿了顿,最终只握住自己的手臂。 没有把她拎过去,却也不愿意就此放手。 姜念也想不到,男人此时犹豫极了,一个念头在脑中叫嚣:把她锁起来吧,变成独属自己的东西,让她只能仰仗自己活着。 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行。 把她关起来,就是毁了她,自己也不会再喜欢。 他好不容易寻到一样喜欢的东西,不能再亲手毁去。 矛盾到了极致,他的手指陷入女子小臂中,紧得似乎要把她箍断。 姜念也是惊着了,他明明没有发怒,也没有掐自己的脖子,却要比那种时候更可怖。 绝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 “大人,”她眼中蓄泪,盈盈望向他,“我疼。” 这一声非但没用,反而刺激了他血液中潜藏的暴虐。 男人的眼神,好像能随时碾碎她。 第78章 不舍得将她折磨死 姜念从没这样怕过他,就连被人掐着脖子拎起来时都没有。 她不敢说话,只能任凭男人自己挣扎。 她柔软的手抚上他的,一滴挂不住的泪打在他手背。 谢谨闻的手颤了颤,也就松开了她。 下一瞬,少女娇小的身躯被整个卷进男人怀里。 她被抱得喘不过气,心却终于落定。 只要他愿意发泄怒气,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猫儿调皮捣蛋,主人家也不会过于苛责;只要她学会如何讨好。 于是她两条手臂软软缠上去,也紧紧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我十三岁就跟着大人,我什么心思,大人难道还要猜忌吗?” 是,谢谨闻那时也这般想,半大的丫头,单纯清澈就像衡水里一眼能望到的底,藏的了多少心思? 是他多思,从何时起,这般时刻警惕、猜忌。 用人不疑,是他自己犯了大忌。 谢谨闻终于卸去力道,姜念跨坐他腿上,两人衣衫凌乱交叠,一双大手扶着她后腰,她还得揽着男人颈项稳住身形。 “我是不是总叫您生气啊。” 小姑娘稚嫩的面庞近在咫尺,一难过就咬唇的毛病又犯了,“其实在大人身边我很高兴的,可如果您不喜欢,那我,我……” 剩下的话太叫人难过,她眼泪扑簌掉个不停,却始终没把“我可以离开”这几个字说出来。 她的痛苦似都凝在泪水中,狠狠撞向男人,叫他竟有感同身受的痛意。 “没有。”谢谨闻的嘴似不受理智操控,说出了真心话,“没有不喜欢你。” 姜念微怔,随后泪眼盈盈问:“真的吗?” 泪水洇湿她浓密的眼睫,实在太惹人怜惜,太容易叫人理智全失了。 谢谨闻不愿再挣扎,从喉间,似也从内心深处,送出了一声“嗯”。 姜念紧紧抱住他,却又是伏在他肩头哭。 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 “大人往后不要这样了,真的好吓人,我以为您要杀了我呢……” 男人重重舒一口气。 就像往常那样,他的手覆上姜念后背,轻轻为她顺气。 “不会。” 叫他这么喜欢的东西不多,他顶多把人绑在床头,不舍得将她折磨死的。 姜念哭声不断,一双上挑的眼睛却是清醒的。 她已经琢磨出来了,或许谢谨闻自己有能力查明一切,他需要的从不是解释,而是一场表明忠心的仪式。 哭声渐渐止息,姜念靠在男人肩头,任凭困意袭来。 这个靠山不能放手,可她不能只有这一个靠山了。 马车到侯府时,姜念在人怀里睡得香甜。 侯夫人原先尚存担忧,却见谢谨闻用衣裳裹着将人抱下车,随从轻手轻脚唯恐吵醒他怀中人,才知晓这是又变天了。 姜念,是真有几分本事的。 可惊叹过后却是更浓重的担忧。 这丫头一看就是故意跑去韩家的,她想自己这外甥亲手抓住,再好好敲打一番,可就这么不到两刻工夫,竟又被她糊弄过去了! 女使搀扶她下车,素色裙裾曳过木质车轼,最终定在她没法舒展的眉头。 她好像失算了,谢谨闻玩不过这个丫头,越陷越深。 他亲自抱人进去的动静不小,萧铭正与萧珩在一处,观状狠狠挑眉,望向身边实在年轻的“堂弟”。 他嗤笑一声,“这算个什么事。” 萧珩并不好受,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好受。 最舒服的只有姜念,她自知难以同时面对所有人的情绪,于是心安理得睡着,足有一个时辰才醒来。 睁眼时男人不在了,侯夫人不知已等多久。 不同于平日的模样,今日她搬了房中圈椅,不苟言笑端正坐在那儿,像极了第一回见面时,审问她的姿态。 可姜念还是看出了不同,如今她没法对自己全然心狠,眉眼间沉着几分不自知的踌躇犹豫,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她只能端起自己的身份,居高临下地问:“知道错了吗。” 她没有那份斥责的心力,只盼她屈服、妥协,继续乖乖听自己的话。 姜念却是没忍住笑出声,爬起来,盘腿坐于榻上,身子只比人稍低一点点。 “我有什么错。”她那双含情妙目,此刻比对面人更冷。 “最开始您要送我回听水轩,我就说了不愿意,是您拿碧桃胁迫的。” “我不想进宫,不想主动贴上去,是您非要让我穿着不喜欢的衣裳去的。” 她冷静到极致,脱口的话更冷:“我与他,本该断在二月十七,折春宴那日。” 是侯夫人看不下去他痛苦,不忍心他孑然一身,才把姜念这味药引送回他身边,却从没想过药性如何,会不会让人上瘾。 “你就没得好处吗?”女子纤长手指攥紧扶手,声调发紧,“没有我,没有谢谨闻,你能收拾姜默道,还有家里那个妾室?” 她自觉没让人吃亏,该给的好处都给了。 “我当然得了好处,否则我连装都不会装一下。”姜念丝毫不怵,“我早发觉了,谢谨闻并非我的上上策,是您硬塞给我的。” “就像您给的衣裳,能蔽体,料子也不错,却实在不是我喜欢的。” 女子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扶手处,重重起身。 她本要摔门而去,却在行至门边时定住脚步。 “姜念你是不是忘了,你本是个没衣裳穿的人。” 说罢不再停留,她径直跨出屋门。 门外桂枝姑姑知晓两人起了争执,正要进门,却见姜念翻身往里一躺。 “我休息一会儿,谁都别打搅。” 片刻之后,屋门合上了。 侯夫人说得没错,她本是个没衣裳穿的人,靠着接近这些人上人,得来了“赏赐”,才终于体面些。 可她就是不甘心,良心都卖了,什么纯善温良她一点都不剩了,难道还不配挑一件自己喜欢的衣裳? 况且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能与谢谨闻分庭抗礼的,只有这位侯夫人。 一直到夜幕落下,桂枝姑姑才敢进门看看。 姜念朝里躺着,乱糟糟想了许多。 “姑娘也别和夫人怄气了,前几日香痕的事愈闹愈大,夫人也是正头痛着。” 第79章 他不是萧珩 香痕,也就是被萧铭害了的那个姑娘。 “又出什么事了?”姜念终于转头过来看人。 桂枝告诉她:“香痕要去报官,求夫人还她一个公道,被铭大爷知晓了。他如今要将人收房,香痕怎么都不肯。” 本就是被迫的,更别说她先前存了报官的心思,萧铭要她就是因为撕破了脸,想要收房后报复磋磨她。 “夫人怎么说?” “照说失了身就是该给铭大爷的,夫人便找她原先要嫁的人,说是愿添一大笔嫁妆,可那家人……” 姜念盘腿坐在榻上,薄被滑落肩头,将入夏的时节,竟有些凉飕飕的。 她在这宣平侯府也是寄人篱下,先前没想管的,可闹到今日,她竟想见见这个姑娘了。 “香痕如今在何处,姑姑带我去见见吧。” 桂枝姑姑起初是不肯的,说是香痕如今疯疯癫癫的,怕是不会好好说话。 姜念再三坚持,她才勉为其难应下。 两人提灯踏出院门,刚拐了个弯,姜念便细心听见了多余的脚步声。 往右拐,就能去萧珩的院子。 “姑姑,这边。” 桂枝似乎也感知到什么,跟着她往那处走。 不过十余步,一个黑影蹿来,直直扑向姜念。 “啊——” 那是个男人,身上酒气熏人,抱住人就开始说胡话。 “又去寻阿珩是吧?你谁都能伺候,让大爷我也……” 不等他说完,姜念泥鳅一样蹲下身,从这醉汉怀里滑出来,躲到桂枝姑姑身后。 桂枝也吓坏了,拿手里提灯一照,才映出萧铭那阴恻恻醉醺醺一张脸。 “铭大爷,这是念姑娘啊!” “什么姑娘不姑娘,一个暗娼,说这么好听做甚?” 他身形摇摆,作势要越过桂枝再来搂人。 桂枝怎么肯依,当即大喊:“来人,来人呐!” 这边动静早惊动了萧珩院里人,几个护院匆匆奔来,紧接着便是只来得及披外衫的萧珩。 “阿念!” 他一见姜念缩在人身后,风一样迅速上前,提住男人臂膀便甩出去。 萧铭看着比萧珩要壮实不少,到他手中却轻得没分量似的,身子如破布一般飞出去,又重重砸在地上。 “有没有事?” 烛火熹微,姜念低头不语,没人看得清她面上神色。 这少年人便慌了,无措望向她身边的桂枝。 “姑娘这是吓着了吧,咱们别去看人了,劳世子送我们回去吧。” 萧珩却不听她的,眼光落回姜念身上,只等她自己开口。 “我没事,”那沉默良久的姑娘倏然抬头,面上竟不见一分慌乱,“姑姑,我要去看人,让阿珩哥哥陪我过去。” 他会武,显然比她一个妇道人家更安全。 桂枝却实在不放心,“姑娘……” “您去替我寻一趟夫人,就说我今日口不择言,我已经知道错了。” 也不知她想到什么了,忽然就说要低头。 “姑姑,劳您替我说几句好话,叫夫人一定宽恕我。” 被她这样情真意切地求着,桂枝哪有不心软的道理,更何况今夜的事也得报给侯夫人。 “好,我去我去,”她转眼去看萧珩,“那就劳世子陪姑娘走一趟。” 萧珩已从护院手中接过提灯,“好。” 其余几人去拖萧铭,将他送回自己院子。 一条路走着走着,便只剩她与萧珩了。 姜念方才不是吓傻了,她只是做了个决定。 萧铭留不得。 否则,她就是下一个香痕。 在这偏僻漆黑的路上,一个灯笼照不亮太多,姜念的手悄悄抬起,钻进身边人掌心。 萧珩手腕发紧,意识到那是什么后,他既不敢握紧,却也不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了?” “你说会永远向着我的,还记得吗?” 少女嗓音轻细,比那点烛火更幽微。 “当然。” “那你说实话,你不是萧珩,对不对?” 他侧头去看她,只隐隐望见她的发顶。 他曾发过誓,永远守住这个秘密,可是今天…… “我不是。” 简短的三个字,姜念听出了他的挣扎,毕竟他少有这般复杂的情绪。 “是萧家大房的人,害死了他们父子,是不是?” 已开了口子,他也没更多可犹豫,“是。” 他能听见,姜念深深吐了口气。 “如果我要你,帮我杀了萧铭,你会答应吗?” “我会,”唯独这个问题不用犹豫,“我说过会保护你,帮你做任何事。” “好,那你答应我,别去动萧铭。” 萧珩不懂了,“为什么?” 照今日这情形,她该让自己去杀他才是。 “我不想你问太多,可以吗。” 萧珩仍旧糊涂,但这是她的要求,他一定会答应。 “好。” 姜念仍旧要去看香痕,她起初整日哭,住不了下房,便被安排到此处别院。 叫她意外的是,已经这么晚了,门口竟有个男子。 “我们家大爷好心好意要收你,怎么偏你这样不识好歹?” “要不是你自己下贱去勾搭大爷,大爷怎会看上你?都过去几天了,你这贞洁烈妇装够没?” “你要是真三贞九烈,早一根绳吊死了!拖拖拉拉的,是想给自己博名分吧?你一个失了身的丫鬟,还想做正经妾室不成?” 屋内隐隐传出女子低泣。 别说姜念,这回连萧珩都听懂了,握紧拳头就等姜念开口。 而姜念听了会儿才听明白,收房折磨也只是萧铭的下策,他最好是逼死香痕,一了百了。 “谁在那儿?” 那小厮是萧铭从家中带来的,是气焰最嚣张的人,回头看见姜念与萧珩,那副故意恶心人的面目仍不肯收敛。 “呦,这大晚上的,姑娘您和世子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没有鸟不要紧,这不有你嘛。” 她回得太快,这话又说得太绕,那随从反应片刻,才意识到她骂自己说的话如同拉屎。 可对面毕竟是两位主人家,他气归气,也不好如刚刚那般豪横。 “小的也是担心二位,这里头毕竟有个疯妇。” “我方才听了半晌,她疯不疯我不知晓,你多半是失心疯了吧,半夜跑人家门前拉屎。” “你!” 他正要上前,萧珩立刻将人护在身后。 第80章 什么都肯做? “怎么,还要耍横呐?你家主子吃醉了酒,这会儿不知摔成什么样,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一听萧铭出事,这随从眼珠子转了转,这才气闷离去。 屋内的哭声没停过。 姜念想了想,转身对人道:“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香痕已在这屋子闷了三天,不吃不喝以示决心。方才闹过一遭,惹得她又止不住在哭。 可没过多久外头动静息了,屋内没点灯漆黑一片,木门支呀一声,有个女子的身形逆光而来,朦朦胧胧认不出是谁。 姜念立在那儿,也只依稀看清榻上女子瘦弱的身形。 随后她缓缓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都很惊讶,那整日疯癫哭泣的香痕,竟在姜念去过之后不疯了。 甚至当日夜里,她就收拾东西,搬进了姜念的小院。 桂枝姑姑好奇她如何做到的,姜念也只说:“我告诉她,她可以跟我一辈子,我不逼她嫁谁。” 原来症结在此,桂枝点点头也就信了。 “昨日的事奴已告知夫人,夫人拨了两个护院给您,叫您安心。” 这倒不意外,姜念只问:“那我认错的事呢?” 桂枝道:“老奴说句实话,夫人就是当即拉不下面子,可她是喜欢您这个女儿的;您再亲自去请个安,认个错,想必也就揭过去了。” 姜念明白她的意思,却也不会再假惺惺跑去认错。 她已在筹备一份大礼,到时候,带着礼物去见更合适。 “姑娘,午膳到了。” 院里忽然多了个人,桂枝姑姑也有些不习惯,见姜念示意才出去道:“传进来吧。” 她看着香痕还是觉得稀奇,先前都快疯了的一个人,如今这样沉静内敛。 竟不像是想通了,更像是心死了。 姜念如今不担心她,她一定不会寻死,是如今这府上除萧珩,唯一和自己在同条船上的人。 不出所料,今日萧铭酒醒了,午膳后怒气冲冲来到姜念的院子,被两个新来的护院挡在门外。 “阿念妹妹,你把我的人还回来,我不为难你。” 他面上挂彩,显然是昨日被扔到地上磕破的。 “可你要是不听话,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什么都往外抖了!” 时隔几日,香痕听见他的声音,就仿佛能看见那日清晨男人可怖的嘴脸,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还是怕他,对吧。” 她不想让人嫌弃软弱,可那句违心的“我不怕”说出来,假得有些可笑。 “怕也不要紧,”少女嗓音淡淡,“趁现在多听听,听得麻木了,才方便我们做事。” 姜念不是说说的,按兵不动等了将近一刻,才独自出去见人。 “大哥哥来了就请进吧。” 两个护院回身望见她出来,这才松手放人,只是仍紧紧盯着,怕萧铭有什么动作。 “姑姑,你去给大哥哥沏茶。” 她是故意打发走桂枝的,萧铭也看出来了,嗤笑一声,跟着她往边上走几步。 “我方才听哥哥说,要把我的事抖出去。”她头也不回走在前面,“大哥哥,是什么事?” 萧铭那张阴狠面容透出不屑,压低声音道:“家宴那一日,你跟我那好弟弟走在路上,以为四下无人,便为所欲为,还记得吗?” 姜念当然记得,那日萧珩忽然对她说,要自己永远陪着他。 她答应了,为显得真切些,还抱了萧珩一下。 萧铭见她脚步停顿,转过来的面上显露无措,便知自己的威胁有用,这丫头已经慌了。 他变本加厉地上前,“你个小浪货,还哥哥妹妹的长好戏,早跟人滚到床上去了吧!” 毕竟是个十五岁的丫头,和香痕也没什么差别,被他这样一戳穿就低头开始哭。 她也不解释,单薄的肩膀轻颤,像是无可辩驳只想引人同情。 “大哥哥,”她嗓音带哭腔,抬头看人时眼尾鼻尖都红了,“只要你,只要你不告诉义母,我什么都依你。” 萧铭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一声“大哥哥”酥麻入骨,勾得人心痒难耐。他只知这二人私情,没成想,姜念胆子这么大。 “哦?” 他凑近些,手掌拢上少女肩头,吓得她瑟缩着别过头,楚楚可怜的模样更惹人施虐。 “什么都肯做?” 衣领底下纤细脆弱的颈子轻轻摆弄,无助到了极致。 男人早就察觉了,这丫头年纪小却生得艳,在床上哭该别有一番风情。难怪他那脾气古怪的弟弟,都着了她的道。 他的手被引诱着,就要落到她后颈,姜念却忽然后退一步。 “只是,要请大哥哥守口如瓶,切莫叫旁人知晓。” 这个旁人,自然就包括了萧珩。 “这几日并不方便,等过几日承爵宴近些,我也……能得空些。” 像是青楼姑娘上房也得等人得空,萧铭伸手在她腰上掐一把,“浪货。” 随即立刻问:“要爷等多久?” “也就……十几二十天吧。”她收了泪直直抬眼望来,“若是大哥哥将此事说出去,我无论如何是不会依的。” 这是跟他谈条件了。 萧铭点头,不介意逗逗她。 十五岁的丫头毕竟太嫩,等他偷着把人睡够了,再把她勾引自己的事传扬开。 到时候,她还不是任自己玩弄。 男人舒心上前,在她肩头搭了搭,“那小贱人你喜欢就留着,别叫我等太久就行。” 话里话外,如同恩赏。 腰上残存被他掐过的刺痛,姜念没去揉,只盯着他离去时那只右手,看了又看。 当天夜里,她故意请了萧珩过来,待到很晚才走。 萧铭的随从也如实回报,得来男人一声嗤笑。 果真是个小浪货,竟这样把人请进房里。那日他可没骂错,她跟个暗娼有何分别? 而夜幕再次降临,桂枝将人领进了房里,便替两人关上门。 姜念坐在床边,朝人轻轻招手。 萧珩会意,几步走到床边,迅猛将人按倒在榻。 少女一条腿曲起来顶,被他轻易摁住膝头压制。 趁这片刻分神,姜念的手肘也撞向他,被人轻易扯住手腕拉过头顶,片刻便动弹不得。 “唉。” 两张年轻的面孔贴得太近,这口气直直吐在少年人面上。 “还继续吗?”他呼吸微乱。 姜念已然卸去力道,“不来了。” 萧珩不敢多看,松开手就要从她身上起来。 下一瞬,床榻上的人腰肢发力,鲤鱼打挺般跃起,男子来不及反应,未出鞘的短刃已抵在脖颈。 第81章 她可以骗人 在刀鞘抵上自己的一刹,萧珩的手几乎同时抬起。 他握住姜念的手腕,清澈的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松开。 “你赢了。” 就这两招,姜念后背都汗涔涔的。 她丢了短刃往下一躺,面上红晕不褪。 “如果你是我的死敌,你要夺我的刀,一定能得手。” “我知道,”萧珩起身立在榻边,“可若你我是死敌,你的刀一定是出鞘的。” 他正是想到这点,才没有继续还手。 姜念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门框映出个桂枝的身形,房内太闷,想出去就一定要被人盯着。 “萧珩!”她忽然坐起来,小孩儿似的透着兴奋。 少年人拿不准她的主意,只能凑过去,“怎么了?” “你有没有办法不惊动别人,带我去屋顶上。” 听着有些出格,但萧珩只考虑她想不想,于是道:“可以。” “太好了,那我们走!” 萧珩说到做到,带着她从一扇无人的窗翻出去,随后蹲在她身前。 “上来。” 姜念兴奋地伏到他背上,只觉身子一轻,立刻圈紧男人的颈项。 萧珩的手不知是有多大力气,单手攀上屋檐,另一只手还能托住她膝弯,一下将两人送上屋顶。 “老天呐……”姜念都有些腿软,稳住身形才敢松开他,“你先前是做什么的,身手这么好?” 她选萧珩教自己几招,一来是他绝对守口如瓶,二来便是见识过他一挑十三,那夜十三个黑衣人没在他手里讨到一点好处。 “我……你猜猜?” 姜念撇头看他,“你倒是学坏了。” 都会跟人开玩笑了。 萧珩只是笑笑,俊秀的面庞难掩腼腆。 姜念躺在月光下,果真细细开始想。 第一回见面是在侯府北园,那个小池塘边上。 那时他哪哪都透着不寻常,最奇怪的,还属他用一张玄铁面具遮挡面容。 “你以前是……玄衣卫?” 萧珩曲起一条腿坐在她身侧,姜念只能看见他笔挺的脊背,听见一声极轻的“嗯”。 “难怪,那十几个人都打不过你。”她感慨一声,又问,“我有个疑问,同是玄衣卫,为何有的戴面具,有的就不戴呢?” 萧珩告诉她:“遮掩面容的是天卫军,统共一百人,都是经过一轮轮比试,好不容易挑选出来的。” “这么说来,那一百人身手都跟你一样好。” “未必,我们是要排次序的。” “那你排第几?” “第三。” 姜念怔怔点头。 这哪是未必身手不如他,这是几乎都不如他。 夜风吹动她鬓角发丝,她的发髻早在里头就偏了,这会儿散而不乱堆在头顶,映衬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你也躺下呀,今夜的星星很亮。” 萧珩回过头,看见她一双晶亮的眼睛,淡声道:“很亮。” “你都没看!” 姜念嫌他敷衍,拽着人肩头衣料拉一把,男子也就顺势倒在她身边。 繁星满天,圆月半阙。 “小的时候没人陪我,我就爬到屋顶上,星星会陪我。” 萧珩也看得入神,却说:“可他们不会说话。” “谁说一定要说话了,”姜念侧头来看他,“有时候陪着一个人,在她身边就行,不用什么甜言蜜语的。” 萧珩定定看着她,心口的热流过全身,却说不出什么。 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自己不用说什么,只要在就好。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说,在你成为萧珩之前。”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吗?”姜念却很快接受了,“把你养大的人,没有给你取名字吗?” 萧珩说:“她是我的师傅,她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入天卫军。” 被姜念猜中了,身边这人甚至没有父母。 难怪最初他连说话都艰难,原来本就是当一把刀养的。 “不过我在玄衣卫有代号。” “叫什么?” “玄三。” 姜念想,这绝不能称为一个名字。 “其实我跟你一样,我也没有名字。我这姓氏是我爹的,可我压根不想跟他姓;我这名字又是他假惺惺改的,都是虚情假意。” 萧珩没接话,或者说,他比自己要更惨些,也不该他来安慰自己。 “诶,”姜念用手肘抵抵他,“我给自己取好小字了,还没告诉过别人。” 萧珩凑她近些,“叫什么?” 能做第一个聆听的人,他隐隐兴奋。 “昭,”姜念告诉他,“朱子语,天理昭彰。我要做一个是非公道分明的人。” 良久,萧珩才说:“是个很好的名字。” 她正要问,萧珩要不要也给自己取一个,底下便开始不太平。 “姑娘?世子?”桂枝姑姑见没人应和,已经推门进去。 屋内自然空无一人,只有朝北的窗子开着。 “来人呐,快来人!” 姜念坐起身,见人在院里奔走,也知被找到不过一时半刻的事。 “怎么办?” 如果姜念想不被找到,他大可以无声无息带着人出府。 姜念只是想散散心,也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只拍拍他的肩:“咱们回屋里。” 仍旧是翻窗进去,姜念忍不住慨叹:“你说我练个十五日,能制服一个寻常男子吗?” 萧珩直言:“不能。” “可我力气不小的。” 少年人打量她一眼,毫不客气地评价:“太瘦。” 有道理,萧铭毕竟是个粗壮的男子,怎么说也是学过骑射的,不是她这半吊子能比的。 “不过,这是你的短处,你今日你赢过我,说明你用了长处。” 姜念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骗人。” 虽然不是很好听,但萧珩认真点头,“师傅告诉我,一个人只要学会扬长避短,他就能胜过大多数人。” “你师傅说得很有道理。” 姜念走到门边,“那今日我们就到这儿。” 她拉开木门,见桂枝姑姑正走到院门口。 “姑姑去哪儿啊?” 甫一见人倚在屋门口,桂枝擦了擦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 方才明明看了,里头没人的! 她只得又折回去,看看姜念,又看看萧珩。 “方才……” “方才我们一直都在屋里啊,姑姑喊什么?” 桂枝摸不着头脑,也只能先道:“挺晚了,姑娘今日就学到这儿吧。” 第82章 她喜欢沈渡,他一直知道的 她找萧珩学点防身招式,这事儿是过了明路的,桂枝姑姑才会半夜放人进去。 姜念点点头,萧珩也颇为配合地离去。 “我出一身汗,姑姑帮我备点热水吧。” 桂枝吩咐人准备,自己则跟着她进门。 “依我看呐,姑娘不必这么辛苦,既是侯府的姑娘了,又有太傅大人护着,平日里多叫人跟着不就成了。” 桂枝跟她在一块儿日子长了,倒也是真心替她着想。 “姑姑说的我都明白,可那日夜里萧铭忽然蹿出来,好在此地是侯府,若换了别处,我岂不是栽了?” “那姑娘时刻带着人。” 姜念已然褪下外衫,发觉浅色裙摆在屋顶上沾了些污渍,“这人活在世上,总有靠不着别人,只能靠自己的时候。” 一个姑娘家,哪有那么多危险? 桂枝姑姑不与她争,只让人将热水拎进来。 姜念在第二日等来了沈渡的答复。 他替自己走动了几位吏部老臣,把姜默道入仕以来的动向,摸了个明明白白。 “二十年前那位吏部尚书,也是那一年的主考官,你父亲颇受他赏识。可入了翰林院之后,那位尚书大人不再给他授衔,反而想他调离京都,去地方做官。” 姜念道:“京官外放,是为不受重用。” 沈渡点头,“姜大人显然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为留下,为自己寻了另一条门路。” “什么门路?” 问出口的一瞬,姜念便想到了,似笑非笑道:“他行贿通政司的堂官,将自己调入了通政使司。” 沈渡颔首默然。 “后来呢?”照说既然行贿了,该保他一路高升才是。 “后来朝堂党争愈烈,风云际变,那位通政司的大人自身难保,加之陛下不上朝、内阁掌权,余党群龙无首,也就被人淡忘了。” 先前沈渡就说过,前朝末年的时局十分混乱。 太子与临江王相争,舒太后又要暗地培植自己的势力,都忙着往里塞自己人,又怎会有姜默道一个弃子一席之地。 姜念只觉得好笑。 难怪要四处宣扬,说自己女儿命硬牵连家人,原来是他站错队再也不得重用,找个借口遮掩而已。 简直无耻! 沈渡面上虽不显,却知她在想什么,“那时外调不成,你可知,是谁顶上的?” “是谁?” “今年入阁的新贵,韩荀韩阁老。” 这下姜念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知道吗,他常在家中念叨,说什么当年科考他是二甲十四,韩荀只是二甲十五,感慨‘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如今才知是这么一回事。” 而查这件事,还是姜鸿轩提醒她的,说查清这件事,才能知道采禾的去向。 姜念又问:“那位当年执掌通政司的大人,他叫什么?” “徐建章,”沈渡答,“不过他早被抄家流放了。” “那家眷呢?就比如,妾室之类的。” 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沈渡自然答不出,只能如实道:“变卖充公,若有好美色者,自会替人赎身养在府中。” 姜念有个猜想,之所以一直寻不到采禾,并非她已离开,也并非死了。 是她如今被困在某个高官宅院里,改了名字又足不出户,白刃他们才打听不到。 “好。” 见她心神不宁的,沈渡想说的话堵在胸膛,不说又不对,只能陪人静坐。 姜念很快察觉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这才道:“明日起,我就不能来了。” “为什么?” “江陵县主一行人,明日入京。” 姜念怅然若失,却不知该说什么。 照理说从荆州过来,就算走了水路,没一两个月也是不行的。 她来得这么快,只说明一件事:她同信使一起出发,甚至要早于信使。 虽是细枝末节,却也读得出,临江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世子学业不可荒废,明日起,会有新的先生接着讲《中庸》。” 换不换先生,萧珩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只起身朝人作了一揖,只当尽了这段不长不短的师生情谊。 姜念明知他去做什么,却没什么好说的,闷闷撑着书案不说话。 “这个给你。” 递到跟前的是一本蓝封书册,虽然保存完好,但看得出,并不是新书。 姜念翻开第一页,见上头印着三个字:捭阖策。 “《大学》与《中庸》,你都背过吧。”虽是在问她,语气却是笃定的。 姜念也承认,“小时候偷我爹、我哥哥的书看,闲来无事,便只能背点书打发日子。” 沈渡便道:“那新先生来了,你便自己学这个,上头的难处我都注解过了。” 姜念往后翻几页,果见上头用朱笔做了注脚,且深浅不一,有些显然是隔了一段时间补注的。 这是他自己学过的书,重新批注后,才拿来给自己。 姜念心口一热,放下书站起身,在两人讶异的目光中,竟直直抱住了沈渡。 “谢谢你。”无论是姜默道的事,还是自己读书的事,他都尽心尽力。 沈渡的手僵了僵,想要提起来,却是下意识看向萧珩。 那少年人已然偏过头。 可外头毕竟有人守着,随便谁往里看一眼,都能窥见里头的情形。 最终他只能低低说一句:“好了。” 姜念重重咽下一口气,也知道不能耽误他。 “那往后还能见面吗?” “你想,自然可以。” 姜念郑重点头,重新将他给的书捧在怀里。 而沈渡走后,萧珩便一直闷闷不乐。 姜念再大的心也有几分歉疚,毕竟她就是看准了萧珩好欺负,也不会指责自己什么,这才敢当面与人亲近。 可当她试探性地问了句,“你是不是不高兴?” 萧珩却只道:“没有。” 她喜欢沈先生,他一直知道的。 萧珩是个不会遮掩心绪的人,既然他这样说了,姜念便心安理得地不管了。 当务之急,她还是要回姜家。 知道了姜默道这些往事,拿捏起人来才更有底气。更何况过去这么些日子,崔红绣也该有些表示才对。 听到姜念又回来了,姜家四个人心思各异,最激动的却仍是姜默道。 上回她回来时自己不在家,事后冲崔红绣发了好大一通火。 今日,可算是给他赶上了。 第83章 世上公道并非一视同仁 姜念今日是带着香痕回来的,也没提前打声招呼,因此没人在门口等。 不过崔氏的眼线就在门边,见人来了立刻报给了她。 打姜念上回闹过之后,崔红绣也知道要给她些好处,于是把姜妙茹房里的东西都给收拾了。 收拾完一看,倒不如她这人离开来得轻快。 于是崔红绣又将自己的屋子让给女儿,自己寻了间屋子凑合着。 姜念再踏进去时,那屋子已经清扫过,几乎能算专放她娘亲嫁妆的屋子。 “你娘的东西我列了份单子,找得见的我都拿来了,实在找不到的,你也别问我。” 姜念拉开梳妆台一看,里头堆着几件首饰。有个婆子递了份单子给香痕,香痕接来再给姜念瞧。 姜念扫一眼却不仔细看,“你说找不见就找不见?” 崔红绣虽气,却只能好声好气道:“你知道的,这个家要撑起来……” “我知道什么?”她倏然拔高声调,“这家里管账的除了你就是我爹,难道你要说我爹吞了我娘的嫁妆?” 那妇人忿忿盯住她,半天没能接上一句话。 这道理大家心知肚明,却抵不住这样挑明,也不能由自己的嘴说出,否则同姜默道那里也要完。 “姨娘再费点心,替我好好找,实在找不到的按市价三倍赔上即可。” 崔红绣瞪大了眼睛:“三倍?” 姜念面不改色,点点头,“嗯。” “姜念,这东西可不止我一个人用,这姜家这么大个宅子,你要我一个人来养?你是不是也太……” 姜念没工夫听她埋怨,转过身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了。 “我是要你们赔,又不是要你赔。” 屋内又静了。 崔红绣四下打量,里头也就香痕一个外人,是姜念自己带来的。 “你打什么主意?” 那小姑娘冲人笑了笑,一派天真无害的模样。 这次她可要敲人一大笔,离不得这枕边人的助力。 姜默道匆匆赶来的时候,却被告知姜念回自己的小院了。 立在那偏僻狭小、屋顶时不时漏雨的院里,姜念身后的香痕也忍不住四下打量。 这院子,比起侯府仆佣居住的下房都远远不如。 “我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年,”姜念轻轻对人说,“人总对旧时的东西念念不忘,可在侯府那些日子,我从没想过要回来,碧桃也是。” 香痕过分瘦弱憔悴的面上,一双眼睛大得突出,她踌躇良久,最终只说:“都过去了。” “不,”姜念回头望她,“还没有过去。” “你跟我来。”她拉了香痕往屋里走。 许是没人愿意住这儿,平日里更没下人打扫维持,屋里积了灰,一开门便是烟尘扑面。 姜念用手挥过,没几步就走到自己那张小床边。 “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将人晾在一边,自己动手翻出那条跑棉的薄被。 “你来看!” 香痕不知她在床上藏了什么,只得俯身凑近去瞧。 可她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就只是被罩破了个洞,能看见里头的棉絮。 姜念冲人笑了笑,忽然从自己胸口褡裢中摸出个东西,正好能塞进那破洞里。 “这是……” 香痕惊了惊,她竟随身带了把匕首。 “我同我那姨娘斗了许多年,虽说我知道她不敢动我,却也一刻不敢掉以轻心。” “你方才说都过去了,是因为我已搬出这里,住进了侯府;可算账不是这样算的,欠债还钱,我那么多年提心吊胆、惨淡经营,就是为了平复我吃过的苦。” 姜念站起身,将掌中匕首递过去,“苦难是不会自己消失的,只有根除苦难的源头,才能算真的过去了。” 香痕握住刀的手开始颤,几次颤得都要握不住。 她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落泪的,到后来干脆泣不成声,被姜念静静拥入怀中。 香痕脑中只盘旋着一句话:根除苦难的源头。 “我不明白姑娘,”她哭哑了嗓子,“你说既然女子贞洁大过性命,那毁人贞洁,为何不与杀人性命同罪?” 姜念只管抚着她后背替人顺气,又说:“因为这世上的公道,并非是一视同仁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注定君王倾轧臣子,权贵凌驾百姓;老子胜过儿子,丈夫又强于妻子。 “我娘自小教导我,女儿家要温良恭顺,不能与人为争;要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可她一死,这些什么都不顶用。” 姜念比她还矮些,拥着人时须得抬头,“我们只管做对的事,将自己的公道争来。” 香痕点头时,她眼眶中的泪珠仍在掉。 姜念很少可怜一个人,但她见到香痕,便如同见到五岁的自己。 嫁人,亦或是寻个好主子护一辈子,这些不过扬汤止沸;只有她自己站起来反抗,有些事才能真算过去了。 扣扣扣—— “念儿,在里头吗?” 姜念转头望向门口,方才为好说话,她把门关上了。 香痕也擦了眼泪道:“姑娘,我没事了。” 姜念点点头,将那柄匕首重新收回褡裢,牢牢贴着身躯,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漆料凋零的木门掀开,终于看见女儿的面孔,姜默道焦急的神色缓和不少。 “怎么到这儿来了,跟爹爹去书房说话?” 姜念神色玩味,转身就往屋里走,“爹爹这话便有意思了,说得像这儿是什么腌臜地方,女儿可在里头住了十年呢。” 又是被拐弯抹角地挖苦,男人面上挂不住,立在门口略显局促。 姜念凉凉瞥向他,似笑非笑,“爹爹还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进来坐啊。” 但凡进到这屋里,今日必定是姜默道占下风,无论谈什么都讨不到好处。 只可惜,这男人如今别无选择。 他抬脚迈过门槛,衣摆在上头扫一圈,立时沾了些灰尘。可他顾不上这么多,硬着头皮进门,却发觉屋内陈设堪称简陋,只有角落摆了张椅子,旧得看不出是什么木材。 “此间简陋,女儿坐榻上,那椅子便让给爹爹吧。” 男人稍稍松一口气,这才找回些做父亲的威严。 可他刚一掀袍落座,那木椅便跟着往下滑,吓得他赶忙扶墙稳住身形,这才没有摔到地上。 “你!” 第84章 咱们姜家,到此为止了! 他这才明白,这女儿压根没打算给自己一点面子! “爹爹这是做什么,”而姜念靠坐榻边,颇不讲究地翘着条腿看人,“东西不好用,女儿不也撑过来了?怎么女儿将就得,您和姨娘便将就不得?” 姜默道如今是有气也没处撒,坐是坐不得,站也站得不痛快,真真切切感知一回什么叫“坐立难安”。 偏偏还有个侯府的女使立在一旁,叫他更觉得面上无光,简直就要拂袖而去! “我有件事要问爹爹。” 她口口声声喊着自己爹爹,又哪里有一分对父亲的敬重。 可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倚仗,姜默道面色阴沉道:“何事?” “爹爹入仕将有二十年了,为何不得升官,您自己心里可有数?” “不过是朝堂党争愈烈,我不肯与人同流合污,遭人嫉恨打压罢了!” 也不知这话对多少人说过,脱口而出,比萧珩背自己的身份要更流利。 姜念颇为认同地点着头,忽然想到什么才话锋一转,“不对啊,那照您这么说,韩荀韩阁老,他是如何往上跃的?” 少女嗓音幽幽,“莫不是……他也阿谀奉承,才有如今入阁的荣光?” 从他提到韩荀的那一刻起,姜默道就察觉不对,“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爹爹究竟有没有和女儿说实话。” 压在他胸口那块大石,终于一下将他压死了。 那中年男人立在那儿,姜念毫不避讳地看他苦苦强撑,生出裂痕,再到最后崩溃失态。 “陈年旧事,他徐建章怕是早连尸骨都寻不见,就连岑望辛都要告老还乡了!” “我忍了这么多年,从二十七岁忍到今天,该我出头了!” 他近乎癫狂地说了一通,姜念却始终冷冷打量,连眉头都不挑一下。 “爹爹,莫动气。”对面人衬得她格外和气,“这些事您该早告诉我,我替你走动时,银子便不会白白送给那些大人。” 男人听到这儿才稍稍冷静,“你替我,替我疏通了?” “爹爹放心,都是万无一失的法子,绝查不到我们头上。” 既然女儿都这样说了,男人也没有再追问的道理,胸口好一阵起伏,想回身坐到那椅子上,又堪堪想起承不住自己的分量。 身后姜念又不说话,他只得继续追问:“那如今怎样了?” “谢大人与吏部王侍郎那边走不通,女儿便只能另辟蹊径,只是转了几手,最后求到谁那儿他们也不敢说,便只能将这笔银钱交过去。” 字字不离钱,便是要讨账的意思。 姜默道那只手提起来端在身前,君子模样,内里却是污秽心肠。 “要多少?” “五千两。” “什么?!” 他虽说只是八品小官,可好歹是京官,有时地方查阅的文书递来,连带着也要送些东西。可五千两,怕是把姜宅卖了都抵不上! “这事儿不好声张,我特意选在这儿说,爹爹也莫要一惊一乍的。” 经她提醒,姜默道自知失言,缄口之后,那“五千两”便像座大山,将他压得死死的,喘一口气都觉得痛。 “念,念儿啊,你说的那位大人,靠得住吗?莫不是那些人见你年纪小,特意来诓你的?” 这数报得太大,姜念就知道他会疑心,当即道:“她们诓我年轻不懂事,难道还不忌讳谢太傅?您上回的事没闹大,我狐假虎威,也能唬住一片人。” 这两头瞒的事,听着倒是更可信些。 他稍稍冷静,却仍是痛苦,“五千两,为父一生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是吗?”姜念两条秀眉轻蹙,“我听闻前朝宦官乱政时,地方官进京述职,动辄献上白银数千。” “我当爹爹为官这些年,虽不至如那些贪官盆满钵满,但合该有些家底攒着的。” 姜念猜得不错,他一边靠着亡妻的嫁妆维持家中开支,自己多年攒下的钱却从不过明路,合计着该有个一千五百两上下。 去之五千两,仍旧是这辈子都攒不到的数。 可他如今已不是二十岁,等不起了。 “这样吧,”姜念的声音如道光打进来,“先前谢大人送我的首饰,我挑些金子熔了,玉器成块典当,这样凑出一笔;其余还有一间大人给的铺子,支年初几月的现银抵上,我替您再凑个一千两。” “好,好啊。”这男人往前跨几步,激动得要来握人手,却又堪堪止步,“可,可这般,也依旧相去甚远。” “爹爹还好意思说呢,若不是您先前让我走了弯路,白白丢去一千多两银子,这会儿一半我都抵上了。” “是为父不对,是为父不对。”他喃喃念着这两句,又魂飞天外似的。 姜念适时开口:“那您如今给我交个底,您到底能拿出来多少。”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姜默道唯一的那点尊严也不剩多少,下意识想往少了报,也忽然觉得没用。 伴着一阵心痛,他无奈报出个数:“一千六百五十四。” 比姜念想的多许多了。 难怪旁人讲‘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就这样一个通政使司最不受重用的小经历,不到二十年也能攒下这个数目。 要知道在寻常五口之家,一两白银够她们宽裕地过一年日子了。 姜念忽然想,自己还是保守了些,该报个更大的数才对得起这些人。 “我再东拼西凑,也就给您再补个零头,咱们手里凑在一块儿,就是三千两。余下两千两,就要您自己想办法了。” 两千两白银,他二十年都攒不来,又遑论短短几日! 登天梯固然要紧,可越高的梯子摔得越惨,进退维谷之际,姜默道反而犹豫了。 “你跟我说说,他们究竟能求到谁,又能把我调去哪儿。”他像个被掏空的壳子,一双和姜妙茹极像的柳叶眼,如今像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姜念却似烦了,话也躁起来,“我都说了不能告诉您不能告诉您,您非这般咄咄逼问,总不就是信不过我。” “行,就当我先头银子打了水漂,这仕途我姜家不要便是!” “再莫说我那好兄弟,几年了连个秀才边都摸不上!您如今想退也行,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咱们姜家,到此为止了!” 说罢就气冲冲朝外走。 男人被她说得脸烫心更烫,慌忙将人拦下,费好一番力气才让她答应又坐回去。 第85章 实实在在冷着她 “不是为父不肯,实在是,实在是太多了呀……” 他扶着姜念肩头,叫人坐回那窄小床榻上,竟是没骨气得要哭出来。 而姜念冷冷垂眼打量,面上神色缓和,心却一点不软,“爹爹,为着咱们姜家,这回您一定得抗住。” “我如今借着宣平侯府的光,好不容易才替您争来这个机会。您咬紧了牙,找同僚疏通,变卖些家中值钱的玩意儿,再不行就举京债。” “等熬过这一阵,您回过头来一定会感激今日的自己。” 道理他都明白,姜默道扶着榻站直身子,“能不能,稍宽限几日。” “可以是可以,”姜念随口道,“可您也知道,再过几日便是殿试,新科的进士们一来,变数就又不定了。” 男人木讷点头,直到走出这间屋子,脑中仍是乱糟糟的。 他一面考量着姜念是否可信,一面却已在想,该如何凑够剩下的两千两。 夜里进到崔红绣房中,瞧着人忙前忙后伺候自己洗脚,他收拾好心绪才试探着开口。 “今日念儿同我说了件事。” 崔红绣正蹲在人身前,心道果然上钩,低头回应:“念姐儿如今出息了,带回来的总是好事。” 男人抿唇,算好事,却也是叫人为难的事。 “要做成,尚缺三千两银子。” 女人伸出的手一顿,惊愕抬头,“这么多呀!” 姜念早和她通过气,她估摸着姜默道只差个两千两,却不想对着自己,又多报了一千。 房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对呀,那么多。” 崔红绣从身旁女使手中接过布巾,细心替男人拭去水渍,咕哝着:“妾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钱。” 男人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她却专心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分心来看人。 无奈,他趁人经过身前时,一把将人抱到腿上。 “哎呦!”崔氏吓一跳,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要不是有求于她,都好几年不曾这样“浓情蜜意”了。 “老爷这是做什么,怪臊人的。” 女使瞧见这阵仗,也纷纷退出屋外,替人将门合上。 若说姜默道这人有何长处,那便是样貌生得不俗,年过四十,须眉蔚然颇具古画上士大夫风韵。 “怎么,不喜欢为夫这般?”他说着就来嗅人颈项。 崔红绣作势抱住男人的头,“妾若是不喜欢老爷,又怎会一心一意,就只跟老爷一个人呢。” 两人靠在一块儿,却各怀鬼胎。尤其崔红绣早知道他的意图,是想哄自己拿钱出来贴补。 “念姐儿说的事,老爷真打算把钱给她?” 妾室与女儿的不睦,一直都是他这个家主默许的,他自然也猜到崔红绣不会赞成把钱拿给姜念。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犹豫不决的事被人一提,反而就下定决心。 “昂,”男人将她放到榻上,又俯身贴去,“我想着这事要紧,花了这笔钱,鸿轩将来也能顺畅些。” 他又顺势挑人衣襟,“你看,你管家也有十年了,手里总有笔应急的钱是不是?” 她跟了这男人二十年,彼此什么性子都拿捏得准,此刻也只能扯着男人后背衣料,努力算着账,看如何既能应付姜念,又能把男人糊弄过去。 “老爷这样说,便知道我是有的,嗯……”她享受着男人的侍弄,细软嗓音在纱帐中回荡,“既然您说这是大事,那就把这笔应急的钱拿出来,妾想了想,应当能有个二百两。” 二百两,较之两千两不过一成。 崔氏不止管家,她拿着家中的钱去投店铺,甚至放印子钱,姜默道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的就是今天,能够一次杀鸡取卵。 他在人身上更花了点心思,崔红绣断断续续多报了些银子,最后几乎是哭着说:“真没更多了老爷,我就是个妇人,又不是行商的人才,真没法变出银子了……” 五百两,虽还是差些,但也算可观了。 姜默道努力一夜磨出这些,自觉成就满满。 可等他第二日过问林氏的嫁妆时,崔红绣就那么好说话了。 “念姐儿怕我吞了那笔东西,早归了账把账册给侯夫人了,说是侯府那边的意思,日后出嫁再往上添。” 男人不悦,“你给她真的了?” 崔红绣只道:“毕竟是她娘亲的嫁妆,她那儿势必寻到几个旧人了,我若是再瞒,侯夫人追问可怎么办?” 原先还惦记着这笔财物,能填上好大一笔漏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倒好,凭空短了一大笔! 如今剩下一千五百两,叫他到哪里去寻? 崔红绣也肉痛得不行,既恨姜念也恨姜默道,不过好在五百两也并非她的全部,只是姜默道以为她拿不出更多。 而在搅乱姜家一池水之后,姜念颇为舒心地在自己院子树底下纳凉。 今日午后梧桐来了,顺着她给的消息,查到历年约有五十多个女子被为官者买入后院,筛过年纪也还剩二十余个,其中不声不响被占去的还得另算。 “这些人如今身份不同,没法直接带到姑娘面前,姑娘若要想见面,便照这单子去请人。” 姜念接过来,知道她们费了不少心思,真心道:“多谢梧桐姐姐。” 交过东西,梧桐本想直接离去,却还是忍不住问一句:“姑娘近来与大人可好?” 听白刃说,姜念去过听水轩,那日却没碰上人。 这几日谢谨闻一直都在听水轩,却没有要来见姜念的意思。 姜念也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照说上回后来她把人哄好了,可他又实实在在冷着自己。 “大人的心思我怎敢乱猜,许是近来忙,顾不上我也是有的。” 那高挑素净的女子张了张唇,到底没把谢谨闻闲居的事说出来。 而香痕在此时过来道:“姑娘,世子来了。” 如今两人不在一块儿上学,萧珩便会在午后过来一趟。 “请进来吧。” 梧桐顺势道:“那今后您有什么要查的,尽管联系我们,我今日便告退了。” 姜念坐直身子,“梧桐姐姐慢走。” 那少年人进来时与人擦肩而过,脚步便站定了。 可那女子只是向他作揖行礼,权当陌生人。 第86章 漂亮,却又易碎 两个全然不沾边的人,自然也没引起姜念的重视。 她扬起一张明媚小脸,继续对人笑,“你来了。” 萧珩点点头,见这院里也没旁人,将一个锦带递给她。 “这是什么?” 姜念几下就抽开绳,里头竟是把又轻又薄的短刃,较之寻常匕首要小上一大圈。 毕竟是在光天化日下,姜念并未拿出来,只隔着锦带摩挲刀刃的轮廓。 “你要随身带的话,上回给的那把太大了,不是很方便。”萧珩向她解释,“这把刚好,从人后背扎进去,也能一刀贯心。” 他总是顶着那样一张干净的脸,说这些骇人的话。 姜念是习惯,桂枝姑姑却皱眉道:“这东西危险,我先替姑娘收着吧。” “姑姑,这是我带着防身用的,又不是拿来玩的。”姜念自然不依。 毕竟是锐物,桂枝也不好真去夺,劝几句不听,草草作罢。 女使搬了椅子给萧珩,姜念顺手塞了个橘子给他。 惦记着姜家的事,也该先去跟侯夫人服个软,于是她拉家常似的问桂枝:“义母近日忙什么呢,好几日不曾见了。” 桂枝如实道:“昨日江陵县主入京,夫人携几位外命妇前去接待,的确有些忙碌,想来过了这一阵会好些。” 江陵县主,也是沈渡正在忙活的事。 “不是说,县主入京是为择婿,如今可有眉目了?” “话是这样说,可县主也才十六岁,贪玩得很,如今与人游山玩水,也不曾提起择婿的事。” 照她猜想,临江王的女儿入京,绝不是仅为择婿一件小事。 说是游山玩水,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在探寻消息。 而她眼光触及萧珩,约莫也能猜到,他们多半是冲着宣平侯府来的。 萧家不仅掌着玄衣卫,还有京营一众兵权;而临江王的势力盘踞西北,若有一日欲谋大事,萧家便是要移掉的第一座山。 “姑姑见过那位县主吗?”她对这人也有几分好奇。 “是见过一回的,两年前新帝登基之时,十四岁的姑娘,很有几分过人之姿。” 姜念点头,“你说既是女儿家的婚事,她娘亲就不管吗?” “姑娘这便有所不知,临江王妃身子不好,只生了这个县主,临江王喜爱甚至远超几个庶子,怕是不想随意将就了,才由着她入京。” 姜念忽然想起先前沈渡说过的话,又道:“我听闻如今内阁中有两位阁老,具是临江王的老丈人,想来那王妃母家显赫,叫这县主也格外金贵。” “实际上,并非如此。”桂枝又告诉她,“王妃的家族已衰落,如今留守京都的两位阁老,具是侧妃的家族。而王妃缠绵病榻,说是用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那照这么说,两位大人都等着熬死正妃,推自家女儿上位?” 这话属实大逆不道了些,桂枝默了默,见这院里真无外人,才轻轻点了下头。 姜念忽然想到个主意,虽然损,但兴许管用,下回能说给沈渡听。 日头自南面移向西面,大树也给不了多少荫蔽,姜念便收了美人榻与果盆回房里。 见萧珩捧着橘子跟进来,她忽然感应到什么,“你们在外头候着,我与世子说几句话。” 屋门一闭上,萧珩便道:“近来京中有传言,说我不是真正的宣平侯世子,而是冒名顶替的。” 果真是件棘手的事。 姜念就知道,那个江陵县主不是白来的。 “侯夫人教你如何应对了吗?” 少年人点头,“她告诉我,以不变应万变。” 好在他与萧珩生得足够相像,真正的萧珩身上也没什么胎记印记,说他是假的,大多还是空穴来风。 姜念却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对方既然出招了,那必定留有后手。 “你仔细想想,你和萧珩有何不同。” “太多了,”他显然有些丧气,“他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与我大相径庭,对他熟悉的人,必定会疑心我。” 人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总容易焦躁不安,他先前做玄衣卫,每回杀人前都没这样过。 姜念也明白过来,他此刻正需要自己宽慰。 屋内只有两人,她把橘子从人手里拿出来,改为两手握住他一手,“别怕,你听我说。” “杀了真萧珩的人,他们自然知道你是假的,这与你如何表现无关,若他们找到证据,早就将此事戳穿了。” “可偏偏他们找不到,你的言行举止与从前再不同,也能用丧父之痛遮掩过去。我唯一替你担忧的是,玄衣卫中会不会有人出来指认你?” 天卫军统共有一百人,又是相互过招排序出来的位次,想必对彼此的招式最是熟悉,若有一个遭人买通便会很棘手。 “你唯一的破绽不在性子,而在你的招式。”姜念静静替人分析,“上回在窄巷,你割喉的动作是玄衣卫统一的,还是你自己的习惯?” 萧珩如实道:“是我自己的习惯。” “那就改掉他。” 其余姜念也暂时想不到,“你放心,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有我陪着你,不用怕。” 那两只温软如玉的手握着自己许久,萧珩缓缓抬手覆上,明澈的眼睛始终落在姜念面上。 “我相信你。” 萧珩给她的感觉,始终像一块通透耀眼的琉璃。 漂亮,却又易碎。 她几乎不带任何杂念,就将人头颅揽下靠在自己肩头,又安抚性地拍着他后背。 “别怕,昂。” 男子的手缓缓抬起来,还没将人抱住,便听到外头有人呦呵:“阿念妹妹,你在里头吗?阿珩是不是也在啊?” 门口竟是香痕在拦,“铭大爷,世子同姑娘在屋内议事,请您稍候。” 萧铭怎么会将她放在眼里,见她如今好端端的,那一口被她宣称要报官的气又涌上来。 “呦,如今真是神气,不寻死,不报官了?”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上下打量,妥妥不怀好意。 香痕被姜念开导几回,虽比从前想得开,心底却还是怕他的,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一步不退。 第87章 来见她了 姜念怕香痕出事,赶忙松开人要去查看。 少年人反应不及,一双手还呆呆悬在半空。 姜念却已推开门道:“大哥哥,你来寻我吗?” 正主既已露面,萧铭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指了指姜念身后。 “不,我是来寻阿珩的。” “哦……” 不等人再说什么,萧铭又道:“阿念妹妹如今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近来京中总有谣言,说这宣平侯府遭人蒙骗,如今的世子,是个冒牌货。” 他说这话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萧珩,唯恐他不知是在点他。 “要我说啊,这些人真是好笑。” 萧珩没反应,倒是姜念先开口。 “哦?此话怎样。” “这老侯爷战死的确令人惋惜,可世子的娘亲总活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难道还会不认识吗?” 萧珩始终没说话,立在原地缄默注视这位兄长,无端透出几分威严。 萧铭也不知他这底气从何而来,竟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如此说来,倒是我迂腐,瞎操心了。”他笑打趣自己。 姜念只道:“您是世子的兄长,关心则乱嘛。” “是吧阿珩哥哥?”她转过身,冲人眨眨眼。 萧珩立刻会意,却仍旧不说话,随意点头就算带过。 “今日还要去向义母请安,两位哥哥可要同往?” 萧珩立刻道:“我陪你去。” 姜念又望向萧铭。 “我就不了,”他状似随意道,“才去见过叔母,就不叨扰了。” 离去时,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姜念,像在提醒什么似的。 “他看你做什么?” 这句是萧珩问的,姜念欣慰一笑,“长进了,都会看人眼色了。” 倒也没长进多少,只是对她的事格外上心些。 不过姜念没把自己和萧铭的事告诉他,他帮不上忙,白白替自己担心罢了。 侯夫人抽空见了她,这一家子人都和自己冷着,见了面也不冷不热的。 “我近来忙得很,没事不用过来了。” 假世子传言已经够让人头痛,再加一个不受控的姜念,简直痛上加痛。 “前几日回家,我那姨娘把我娘的嫁妆收拾出来了,我对她说,是您接手管着。” “这种事,你自己定夺就行,别让人再吵到我跟前就行。” 很显然,侯夫人的怒气未消。 “过几日宫里摆宴,你去是不去?先问问你,省得你又埋怨我。” 这话阴阳怪气的,姜念也不恼,就说:“好,我会去的。” 简短说过几句,她原本是要和萧珩一同退下,却忽然转过身道:“夫人,您帮了我这么多,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这丫头平日嘴甜心硬,侯夫人压根不想听。 “守住你本分就行。” 意思是,陪好谢谨闻就行。 姜念不争辩,冲人福了福果真离去。 萧珩问:“你要做什么?” 她也只似是而非道:“你知道吗,若宣平侯无子,就要从宗亲当中过继一个儿子,将这爵位降一级给他继承。” “其实萧伯藩也只有一个儿子,照说不该萧铭过继。可那时候他会说呀,为着礼义大统,委屈一下自己,不算什么。” 萧珩皱眉,“你要杀萧铭?” 姜念惊讶于他的敏锐,笑道:“我杀他做什么?最想杀他的,应当是侯夫人吧。” 萧珩的心思不深,又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果然没再多想。 姜念回来时,香痕窝在角落匆匆擦眼泪,被人撞个正着。 又生怕旁人嫌自己软弱,几滴泪忍得辛苦。 姜念只拍着她的手,告诉她没事的,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这几日过得相对太平,姜默道忙着筹钱,姜念给了一月的期限;而谢谨闻那边始终没个响。 姜念拉着萧珩,每日讨教些“杀人越货”的本事,倒也渐渐熟稔,只是心里有道坎始终过不去。 “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热,”萧珩很平静地告诉她,“刀扎进他的脖颈,血溅了我一脸。”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他摇头,“我很少记住别人的长相。” 姜念差点忘了这茬。 她脑中不断闪过萧铭的脸,日子一天天近了,她也时常会犹豫,或许有别的办法,或许可以让他自寻死路。 可一看见香痕,一想到宣平候父子的死,她没有别的路能走。 两人坐在她屋前台阶上,萧珩静静转头看她,能看出她有心事,可她不说,他也不知该如何问。 桂枝姑姑在这时走过来,“世子,沈大人来了。” “真的?” 这一声是姜念喊的,她眼中雀跃几乎压不住,惹得桂枝姑姑狐疑望向她。 上回马车一行她早已生疑,只是没说罢了。 萧珩问:“沈先生来寻我吗?” “是,”桂枝又应他,“沈大人说世子换先生已有个三五日,特来看看您的学业,此刻应当在您院里等。” 在姜念耳中,这和直说找自己有什么分别? 她连忙撩了裙摆站起身,往房里奔时口中念念有词,“上回沈先生给的一册书,我正有不明白的地方要问问呢。” 桂枝皱着眉立在那儿,犹豫要不要出言制止。 “姑姑,那我带阿念一同过去。” 有萧珩盯着,量这两人也没法做什么,她勉为其难点点头。 姜念很快捧着书出来,“走吧。” 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的,萧珩乐见她这样高兴,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回自己院子。 姜念跨进门,见人一手负在身后,背对自己而立。 她正要喊人,想到守在门边的桂枝,改口道:“沈先生。” 沈渡转过身来看她,仍旧是清隽疏朗的眉目,却不知为何,被姜念读出一分愁怨。 “姜姑娘也来了。” 分明就是特意来见面的,却要扮作客气意外的模样。 姜念几步跨进里间,将那本《捭阖策》放置书案。 “正有几个疑问要请教,可巧您就来了。” 男子的目光定在她身上,顺着她单薄肩头,滑落纤细腰际,负在身后的手不自知握紧。 “世子。” 上回姜念当着他面抱住沈渡,萧珩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今日他能够隐隐感知,姜念想自己协助两人见面。 第88章 一见面就想抱她 萧珩回过礼之后便不说话,静静立在一旁。 姜念也没落座,就翻开书册对人说:“我正读到‘权篇第九’,所谓佞言、平言诸如此类,我都能读懂,唯独此处‘谀言’,我没见您批注。” 仗着门外人听不懂,姜念故意寻了个最浅显的问题。 谀言者,辞藻华丽以迷视听,显示自己智慧的同时,达到奉承他人的目的。 沈渡不急着答,反而贴近她身侧,一只手越到她身前,“我看看。” 倒是姜念有些意外,自己几乎被他圈在怀中,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亲昵。 除了第一回见面,姜念“投怀送抱”。 “所谓谀言,说得通俗些,夸人时引经据典,帝王有武功则比汉武帝,有文治便搬出宋仁宗;君主闻之心悦,臣子亦彰文采。” 他清润嗓音压得低回,珠玉一般擦过耳廓,听得姜念吐息愈沉。 “那你如何夸一个姑娘呢?” 沈渡如何不懂她,搁在她身前的手缓缓收回,沿着她指尖抚过手背,最终虚握住掌心。 姜念立刻牢牢回握了他。 又听他说:“魏晋有《洛神赋》,其中‘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二句,与你最相称。不过……” “不过什么?”姜念在他怀里扭头,渴求他的后文。 沈渡这才垂眼与她对望,“我最喜你玲珑剔透一颗心,阅过世间百态,仍愿赤忱待我。” 他低头来就自己,姜念则抬起手抚上他脸侧。 若此时此地只有她们两人,姜念想,她会主动去吻他。 可最终她只笑一声,手臂落回身侧。 “谀言惑人呐……” 萧珩立在一旁,只专心看自己脚下。他想过要不要背过身去,为数不多的直觉告诉他:不该的。 姜念也注意了他,正要从人怀里抽身,却被男子虚揽腰肢。 “上回我走,你抱了我。” 姜念问:“也是要礼尚往来吗?” “自然。” 她轻轻向后一靠,脑袋枕在人胸膛,用举止代替了语言。 沈渡终于如愿拥住她,紧紧贴上她娇软的身躯,今日一见面,他就想这样做了。 姜念知道,他很少这般失态的,定是遇上了极难迈过去的槛,亦或是受到极为不公的待遇。 “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他吐露失意,姜念只想帮他。 “叫我再抱一会儿吧。” 姜念动了动脑袋,发髻蹭过人下颌,“你相信心有灵犀吗,其实我也想见你。有一件很难做的事摆在我面前,我却倚仗不得旁人。” 沈渡问:“一定要做吗?” 她轻轻“嗯”一声,“不得不做。” “那做完之后来找我。” 姜念的眼眶酸了酸。 “好,”她应下之后又道,“你也一样。” “我等不了那么久,”他却说,“给我一个盼头吧,三月二十七那日夜里戌时,我想在京郊银汉桥见你。” 姜念仔细想了想,问他:“那日是什么节日吗?” 他只说:“你来了就知道。” 三月二十七,也就是三天后;而进宫见江陵县主,就在明日。 “好,给你盼头。”她应得爽快。 温存再久,名不正言不顺,总有该松手的时候。 他与自己站开一步时,愁郁之色已化开在清润眉目间。 姜念笑,“沈先生,《洛神赋》中哪句最称你自己呀?” 沈渡知道她使坏打趣自己,却也不恼,卷了书册重重塞进她怀中,“等你参透谀言,便知哪句最称了。” 姜念仍盯着他看,第一回见面时,她就极其喜欢这张脸。 宠辱不惊的一张皮,却包着与自己相似的魂灵;姜念便总想剥开他,看他在自己面前流露真情,与人推心置腹。 “不是要过问世子的功课?阿珩哥哥,你与沈先生说说吧。” 虽然这只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一个幌子,但所有人都默默执行了。 桂枝姑姑只听见里头动静熄了一阵,过会儿又传出寻常的谈话声。 沈渡的到来,大大宽慰了姜念焦灼的心绪。 终点是取人性命,想来总是兴致缺缺;可若是与沈渡见面,那便叫人隐隐期盼了。 夜间,侯夫人身边的素琴姑姑过来,同姜念讲了第二日入宫的规矩。 因着这场宫宴主角是江陵县主,各家女眷穿戴皆需合乎规制,然侯府仍在丧期,姜念不能着太花哨的衣裳,更不能珠翠满头跟在侯夫人身后,一切应当从简。 姜念明白她的意思,反正和上回特意去见谢谨闻不同,这回她要打扮得素净些,但又只是侯府的义女,因此也不能素过头。 她特意去到自己的小库房挑首饰,各式花样中,有一制成弦月状的玉饰,将她的视线勾住了。 “这是玉佩吗?” 香痕颇懂些姑娘家装扮的门道,告诉她:“此物名为月华簪,制式如同上弦月,也可叫弦月簪。寻常多见檀木所制,用这样一段通透无杂色的白玉,倒是恰如其分。” 她没说错,这是段好玉,触手温润滑腻。 “这能挽发?” 香痕说:“姑娘想用,我替您挽。” 朴素却也不失面子,姜念以为正合适。 只是越瞧这东西她越眼熟,她在梳妆台抽屉中翻找一番,一支白玉簪被藏在最底下。 春日海棠花林中,她从沈渡发间拔下来的。 香痕看出那是男子束发所用,又见姜念将其握在手中,宝贝似的不肯松手,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艳羡。 她这一生,也不知还会不会遇到一个人,叫自己欢喜成这样。 “姑娘选的,倒与之正好凑一对。” 姜念笑道:“我也这样想。” 第二日她打扮得体出现在侯府门口时,侯夫人特意多看了她几眼。 “难怪旁人说,‘要想俏一身孝’。” 她一张脸生得艳,通身素色,倒似红梅银装素裹,很有几分颜色。 姜念坐在她身侧,心道这可是替你丈夫守的孝,真能这样打趣吗? 马车幽幽启程,到了宫门就得下车。 这回没有谢谨闻的车接送,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摆宴的宫殿。姜念趁人不注意几次揉腿,都被侯夫人剜了一眼。 不出所料,今日就能见到谢谨闻了。 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上回分明没再动怒,却晾了自己这么久。 第89章 只能毁了他 宫人引着她们入席,主位上的太后与谢谨闻还未到,姜念便打量过两边已出席的人。 或许是真心要给江陵县主相看,今日出席者中,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几乎都来了。 她在一行人中看见了沈渡,就连韩钦赫都被叫来了。 不过主位之下的那个位置空悬,看来今日那位正主也尚未露面。 姜念随侯夫人入席没多久,内侍高唱两声,是舒太后与谢谨闻到了。两边人齐齐起身行礼,恭迎这二位登上最上头两个位置。 舒太后一转眼就看见了底下空席,蹙眉转头想听个究竟。 殿外却有一名宫女匆匆赶来,绕开众宾客,直接附耳到兰芷身后。 既意料之中,又叫人气闷。 兰芷俯身对人道:“娘娘,县主那边说梳妆的宫女手艺不好,这会儿头还没梳,在训话呢。” 什么手艺不好,分明是要给当众摔人面子。 凤钗雍容的女子想了想,“叫沈季舟去请。” 兰芷立刻转达给传话的宫女。 她再绕到沈渡那边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而片刻之后,那位常服加身的沈大人站起身,跟那宫女走了。 “诸位稍安勿躁,且暂饮一盏茶。” 太后身边人一出声,随席侍候的宫女熟稔上前,为众人跟前茶盏添上茶。 轻微的水流声中,姜念偷偷抬眼去看谢谨闻,他垂着眼,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进来的时候,他的眼光也朝这扫过,看了侯夫人,也看了自己。可姜念就是觉得怪怪的,他的眼睛里好像压着什么,看自己的情绪极淡。 一盏茶点完,宫女秀气的手捧到跟前,姜念稳稳接过。 而此时的一座宫殿的梳妆台前,也有个宫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说话 “县主最厌恶的便是海棠,你倒好,这么要紧的日子,不选些合身份的头面,净挑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安的什么心!” “县主息怒,奴婢……” “还敢顶嘴!” 沈渡进去时,瞥见少女散发坐于铜镜前,镜中面庞朦胧美丽,眉眼舒展并不似动怒。 “见过县主。”他并不合适进到里头,因此只在外间行礼。 侍女瞧一眼自家县主,见人还在拨弄把玩台面上的海棠发簪,也干脆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 “你个蠢物,是不是想毁了今日的宫宴!” 里头宫女仍在辩解,而沈渡维持着弓腰作揖的姿势,像是已化作石雕,一动不动。 里头足足训了有一刻钟,那少女才将手中物件搁置,随口问:“是不是沈大人来了?” 女使恭敬回话:“回县主,刚到呢。” 两人都默认,并未看见他在外间弯腰行礼,这会儿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江陵县主一直都在铜镜中看着,这会儿却笑着转头道:“沈大人与我如此熟络,做什么还这般客气行礼,快进来吧。” 沈渡直起身子,后腰处酸得发麻,脚步并未挪动半分。 “县主,宫宴已开,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听见这句,那少女反而又转回去,“我当是什么事,她请我,我就一定得去吗?” 沈渡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遭她为难,只记得第一回见面她叫自己选玉镯,选完又叫他替人戴上。 他说不敢,这是僭越,女子却坚持。 可那玉镯圈口小,不握着人手腕根本没法套入,沈渡为难之际,女子却故意擦过他的手背。 甩了他一耳光还算轻的,少女高高坐在那儿,呵斥他以下犯上,胆敢擅闯她的居室。 从那天起沈渡就明白了,这是有意为难,自己那点手段心计,毫无用武之地。 他试过强硬也试过顺从,可对方油盐不进,似乎只是以作践他、看他难堪痛苦为乐,每回都不手软。 可偏偏,他是太后钦指陪伴这位县主的。 “今日席间儿郎多出众,县主或可移步一观。” 尖刀子刺进去,他这团棉花也只能自己愈合。 几日相处下来,少女其实感慨他的耐力,却不得对他展露一点欣赏。 “沈大人这是嫌我脾气不好,想找个人替你受着我?” “臣并无此意。” 单从他的话里,的确读不出这一层意思。 江陵县主却又道:“太后诚心要我选的话,把人传来我的寝殿外不就成了,排着队挨近些看,岂不更妙。” 那官袍加身、温润如暖玉的男子立在那儿,阖眼,静静从鼻间送出一口气。 “臣听命,这便去同太后回话。” 见他真自作主张要走,少女镜中的面容忽然现出狠戾,“站住!” 等他身形顿住,女子才又道:“我叫你走了吗。” 沈渡背对着她答:“太后娘娘在等臣回去复命。” “呵,”里间女子嗤笑一声,“这寒门破落户爬上来的人,就是爱东倚西靠,怎的你搬出太后,就能把我压死了?” “我告诉你,西北边境如今是我父亲在守,别说你,就是太后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 她语调稍顿,“唉,我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怎么会懂我们这些,定规矩的人呢?” 沈渡站在那听完了,想到再过两日就能赴姜念的约,又想到里头人高高在上的嘴脸,他忽然有些后悔。 见过姜念,他反而更绷不住,想要退缩、放弃。 算了吧,他想,就当为自己任性一回。 沈渡头也不回地走了。 旁边立着的女使探头瞧了瞧,虽有些惊讶,更多却是“终于忍不住了”的欣慰。 转头看见那小宫女畏缩跪在地上,她高声道:“还在这儿碍眼做什么,滚出去!” 宫女求之不得,应了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退出去。 殿内只剩下主仆两人,那镜前少女方道:“梳头吧。” 女使握起檀木梳,不急不缓划过她柔顺的长发。 “要说那位沈大人,这心性倒也不多见。”她慨叹似的,与自家主子拉起家常,伸手取过桂花油。 “再好的心性,不是我们的人又有何用?”她盯着自己的虚影,眼前又浮现沈渡离去的背影,“他这样厉害的人,父亲却得不到,我只能毁了他。” 第90章 凭什么不放心 她一改方才的刻薄样,身后女使又问:“那……县主可会‘怜香惜玉’?” 她打小跟着江陵县主,县主又是临江王唯一的女儿,自是跟她情同姐妹,也不怕打趣她一句。 “我……” 少女格外标致美丽的面上,有一瞬失神。 随即只道:“做都做了,还说什么怜香惜玉啊。” 她也欣赏沈渡那样的人,毕竟样貌才情、举止心性,那人几乎都挑不出一点错。 错就错在,此番入京父亲早已嘱咐过,沈渡这人没法招安,要让自己明面上拉拢,暗地里践踏。最好别人不敢要他,父亲也能出一口气。 她不是没使过这种手段,只是用到沈渡身上,仅罕见地生出一丝不安与愧疚。 比原定的时辰晚了足足三刻钟,今日宫宴的主角江陵县主才姗姗来迟。 众人自是不敢说什么,只遥望最上头的那两位,恰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而这位县主一改人后难弄的嘴脸,迈着平稳的步调对人行礼道:“太后娘娘,臣来迟了。” 沈季舟回来时面色绷得有多紧,舒太后不是没看见,可这会儿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满面慈爱对人道:“平身吧,不打紧的。” 是不打紧,席间茶水添了三回,许多人来来往往去更衣,从没有异常宫宴这般混乱过。 “谢太后娘娘。” 可这位始作俑者非但不见半分悔意,客气一句之后也只曳着裙裾迤迤然入座。 姜念终于见到了她,的确是自己想象养尊处优的模样,要说有差距,便是这位县主要比她想的更美。 肌肤白皙细腻到不似真人,面上轮廓好似用尺度量过,标致美丽到惊人。 只是从昨日沈渡的反应来看,她的性子并没有外表这般宜人,沈渡一定在她手里吃了不少苦。 受的委屈绝不亚于自己在谢谨闻那儿,然,沈渡讨不到好处。 “唉。” 她替沈渡叹一口气,却惹来侯夫人关注。 女子那双凤目瞥过她面上,冷冷道:“不必自惭形秽,你有你的本事。” 姜念知道她是误会了,席间人多眼杂的,也就不解释了。 那边县主和太后说话并没什么意思,她信马由缰地开始胡思乱想。 原先还担心这位县主看上沈渡,如今想来这事儿是不成的,那这位县主最后会选谁? 姜念狐狸似的眼睛,不自觉便滑向上头的谢谨闻。 他至今仍未娶亲,难道是等着这位县主,与临江王“化干戈为玉帛”? 两人似有感应,姜念看他时,谢谨闻的眼光也朝她移来。 短短相接一瞬,姜念立刻低下头,也没品出他方才眼中是何种情绪,只是否定了自己无厘头的念头。 谢谨闻一定是要扶持新帝的,而临江王想要的恰恰也是皇位;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是一段姻亲就能化解的。 而此时江陵县主正说到自己的父亲临江王,“父亲说,西北鞑靼新主空前强大,几次侵扰河套;我人虽就在江陵,临行前却没能见上父亲一回。” 明说孺慕之情,暗道居功甚伟,在场人都听明白了。 舒太后只道:“临江王一心为我大兴,实为忠义之辈,天下人所传颂。” 姜念听懂了,这是把人架起来,用声明绑着,劝人不要轻举妄动。 那位县主显然也明白,却忽然柔柔一笑,“是啊,父亲辛苦。若是……当初的舒广,舒大将军尚在,也能替我大兴、替父亲排忧解难了。” 舒广这个名字,在座略有些年岁的都不陌生。那是前朝一位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将鞑靼驱出河套,最终病逝边关,可谓一生鞠躬尽瘁。 只是,许久不曾听人提起了,在场后辈几乎就没听过这个名字。 姜念敏锐地察觉到,舒广、舒太后,这两人都姓舒。 江陵县主提起这个人,又有何用意? “太后娘娘,舒大将军是您的叔父吧,您舒氏一族,果真满门光耀。” 她是笑着对人说的,只是这笑越看越残忍。 姜念看见,谢谨闻的神色难看到了极致,下一瞬,他全然不顾面子礼节,起身告退。 舒太后想拦,却根本没法开口。 很显然,谢谨闻不喜欢那个所谓的大将军,更连带着憎恶舒太后与其的亲缘。 侯夫人面露担忧,正想吩咐姜念跟过去看,话到嘴边却缓了缓。 “你过去看看他,行不行?” 姜念对这一切都很好奇,没急着动,只问:“大人与这位将军,究竟有何愁怨?” 总得把实情告诉她,她才好小心说话,把人哄高兴。 身旁素服女子满面挣扎,想告诉她,又忌讳着什么似的不敢开口。 最终她只道:“你别再提起那个人就行。” 姜念感知到了,侯夫人这回并非故意的,她也拿捏不准谢谨闻的心思。 离席之后,她几乎是拎着裙摆一路小跑,才堪堪没有将人跟丢。 男人失控地向前走着,身量上巨大的差距,导致她跟得很吃力。 最后应当是到了御花园一般的地方,中间植了一片湖泊,菡萏未放,莲叶依依。 姜念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小心向人靠近。 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竟从池边捞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入湖面,溅起的水花零碎洒在他玄服衣摆,也逼得姜念不能上前。 她就立在那儿,不出声也不离开,只等男人随时需要自己,想和自己说话。 的确没让她等太久,谢谨闻寒声开口:“来做什么?” 姜念道:“我看您离开,放心不下您。” “放心不下?”他此时颇有些阴晴不定,“我如今是太傅,皇帝的师傅,文武百官见了我都得绕道,谁都不能僭越了我。” 他转过来,高大身躯笼下极重的压迫,“你,凭什么不放心我?” 姜念咽了口唾沫,不懂他发哪门子疯,却也听出来,他憎恶旁人在此时怜悯他。 “常言道,关心则乱,”姜念低下头,向人露出一段纤细柔软的颈项,“更何况大人许多日不曾见我。” 谢谨闻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他是受用的。 他如今强大,只有旁人对他患得患失的份。 第91章 你自己凑上来的 “你走吧。” 姜念小心地抬头观察他,发觉他说这话时,连头也没回一下。 换成旁人,她走就是了,可这是谢谨闻,他这人最拧巴,不能什么都由着他。 姜念不说话,就静静站在他身后。 要是这样无功而返,侯夫人那边也不好交代。 谢谨闻回头见她还在,倒也不动怒,只问:“怎么还在。” “我不想回去,”姜念忖了忖,又说,“我想您了。” 男人转身,眼光仔仔细细扫过她。全身都很素净,只有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潋滟非常。 回过头看见她,好似什么东西撬开了自己的心。 “你……”再开口,赶她走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姜念看准时机,几步上前投入他怀中。 “大人不必说了,谁还没个不高兴的时候呢。” 她的头枕在自己胸膛,谢谨闻看见了她脑后束发的月华簪。 一触上,指尖温润滑腻。 谢谨闻闭上眼,将她紧紧抱了满怀。 “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姜念。” 姜念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危险,“什么?” 谢谨闻不解释,牵起她的手就走。 起初她跟得跌跌撞撞,男人察觉后便放慢了脚步,才叫她没那么吃力。 谢谨闻带她去的,竟是上回拉她进去,忽然说要给她穿耳眼的宫殿。 她这回看清了,那牌匾上烫金大字,写着“延庆殿”。 一到这儿她就耳朵疼,生怕谢谨闻又发疯要做点什么,可今日他只带她立在殿门外。 告诉她:“我十九岁时,就住在这里。” 他再怎么位高权重,说到底也是外臣,不该住在宫里。 可他不说,姜念便也不问。 “那时候她刚得宠,便把我引荐给先帝,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 “来。” 他已侧身,姜念便自觉将手递给他。 “是不是想问,为何屋内会有梳妆台,装扮得就像女子闺房。” 男人在镜台前站定,熟稔拉开一个抽屉,取出里头金玉镶嵌的发簪,“这是我娘亲生前之物。” 原来如此。 姜念四下环顾,后知后觉,这对他应当是件很隐秘又很痛的事,称得上他的软肋。 “我娘亲是先帝赐的婚,却见弃于自己的夫婿,一生郁郁不得志。” 姜念说:“那看来,我们的娘亲很像。” 她坐到那华贵的梳妆台前,想到这位夫人与侯夫人一样,出自南阳谢氏,便有些难以想象。 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儿,真会如她的娘亲一般,任人磋磨至死吗? “大人不妨多说些,叫我看看究竟像不像。” 谢谨闻今日没有赶她走,又带她到这儿来,已是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 “我娘亲不似我姨母,姨母肖父,我娘亲肖母,是谢家少有的温婉女儿。她嫁过去的第二年便生下我,可自我记事起,她与她的夫婿便从未和睦过。” 谢谨闻甚至不肯称那人为父亲,只说那是她母亲的夫婿。 姜念苦笑,“可是有旁人了?” “是,”他应得畅快,“年幼时我总想,是那个女人夺走了我本该有的父亲,也夺走了我娘亲本该恩爱的夫婿。” “可大一些我便想通了,没有那个女人,也还会有别的女人;对那个人来说,他眼里压根没有我娘亲。” 姜念试图将自己代入那个境地,忽然问:“为何不和离呢?” 南阳谢氏家族庞大,若换做自己有这样的退路,她一定头也不回地跑了。 谢谨闻低声说:“我娘亲,并非我姨母。” 那便是软弱。姜念没把这句说出口。 “我娘亲不肯死心,便想我也不死心,日日骗我,说父亲心里有我,要我去讨好那人,替她将男人的关注挣回来。” “我那时天真,全都信了。” 姜念听得捏紧拳头,胸口都开始闷痛。 “你打听到我的寒症,那可知我这寒症从何而来?” 姜念摇头。 他说:“七岁那一年深冬,后院的湖面结了冰,他身边那个女人对我说,湖底下有荷花,我亲自把花摘上来,那个人会很高兴。” 后面的故事不必多说,冰面裂了,他掉进去,也不知有没有人救他。 人就在自己身后,姜念扭腰抱住他,很紧很紧。 “现在不冷了,”她闷在人腰腹开口,“大人抱着我,就很暖和。” 都过了立夏了,这人的手仍旧是温凉的,落在她后颈时蛇信子一样,激得她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可捂过一会儿,男人的指尖也变成她身上的温度。 “这几日不是冷落你,”他竟开始解释,“是你太年轻,你承不住我这样的人。” 他一次次的猜忌,只换来她流个不停地眼泪。 谢谨闻试图让自己放手,这么多年一个人也过来了。可一旦她凑过来,用那样一种眼光看着自己,他就没法再把人推开。 姜念也听明白了,却说:“承不承得住,左不过不到两年,我愿意的。” 她紧紧抱着人不肯松手,像是孩童的孺慕之情,在父母将行远门时抱着不肯松手。 谢谨闻的手落在她肩头,“想清楚了?” “大人是怀疑我的真心吗?”她仰头看人时,一双眼睛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谢谨闻如受蛊惑,又抚上她面庞。 若这样放任她,两年之后,自己还能如约松手吗? 又或许,干脆就和她在一起,一辈子这样了。 “您是正人君子,这么两年我都知道的。您也不用想那么远,我不会痴心妄想嫁给您的,反正您也说了,我年轻呀,陪着您两年也才十七岁。” “更何况您帮了我不少,我娘亲的案子,可不就是梧桐姐姐她们在查。” 说到这里,谢谨闻忽然道:“你父亲那边,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姜念圈着人的手臂僵了僵。 每回她骗人都是在姜家,谢谨闻怎么知道她在出手。 “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她把脑袋闷在人腰间,含混不清地问着。 谢谨闻不紧不慢抚着她后颈、脊背,语调也放缓了些,“若此案查明,与姜默道脱不了干系,你敢杀他报仇吗?” 第92章 谢谨闻的生父 啪—— 似有个人,当着自己脑门打了一拳。 姜念想过报复,想过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却还没想到要杀了他。 “我……” “敢不敢?”他的手捏住人细嫩的颈子,令她仰头来看自己。 姜念几次觉得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说:“我想先查明真相。” 好在谢谨闻没打算为难,轻轻“嗯”一声便算揭过。 而姜念也猜到了,席间提到的那位舒将军,就是谢谨闻的生父。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姜念不怕再多问一句:“那舒太后,她是您的堂妹,还是堂姐?” 男人沉吟片刻方道:“堂姐。” 这就对上了。 难怪当日舒太后言之凿凿,要谢谨闻一起扶持皇帝,原来皇帝竟是他的堂外甥! 谢谨闻恨透了舒广这个父亲,对着这位同宗的堂姐,倒是多有照顾。 “要是我能早些知道就好了。” 谢谨闻只道:“我早说过,你与她没什么好比的。” 说起这个姜念更语塞,那时还想这人未免太轻贱自己,说自己不配跟人比。 谁知道他一句没什么好比,是真的没什么好比,也不再说清楚些。 被那位县主一闹,谢谨闻也不想再回去,直接带着人出宫去了。 姜念没回去,侯夫人便拉人问了谢谨闻的动向,得知他带人走了,便晓得姜念还是好用,今日这种时候都能把人哄住。 对面席间韩钦赫则神色凉凉,依稀猜到这两人的动向,却也没有置喙的资格。 舒太后撑下了宴席的后半场,散宴时特地传了沈渡。 其实她不传,沈渡也是要去见她的。 那位主子不知为何这么恨自己,这桩差事他做不下去了。 可被那位县主残害的岂止他一个,自打坐上这个位置,舒太后,也许久没这么憋屈过了。 她懒懒倚着美人靠,一手支着头,面前珠帘将她的身形虚掩。 “哀家新做的那件衣裳呢,取过来。” 兰芳立刻去了,兰芷却在她身边问:“娘娘,是要更衣吗?” 她不想解释,只叹道:“人都要来了,当人面换吗?” 兰芷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知她此刻烦躁得很,便也不再多言。 沈渡进到仁寿宫时,兰芳正让两个内侍托着衣裳往里走。 这是件赤色织金寿字的吉服外衫,走动间光影变换,富丽的光泽亦随之波折。 “娘娘,衣裳取来了。”兰芳报了这一声,侧头瞥一眼身后男子,又添一句,“沈大人也到了。” “真是赶巧啊,”女子的声线自珠帘后幽幽传来,“不如请沈大人瞧瞧,这衣裳的用料如何?” 沈渡上前两步,能看清这衣裳更多细节。 之所以光影变换富丽异常,是这衣料中掺杂了金线。 “陪都的云锦,专供皇室,自然是好的。” “沈大人喜欢吗?” 男子呼吸微滞。 他得到这种华贵衣料唯一的办法,便是得赏赐服。斗牛服、飞鱼服、蟒服,皆是用云锦织成。 “这世上,应当无人不喜欢。” 女子轻笑一声,“沈大人喜欢就好,你忙着江陵县主的事,又对江南一带费心费时。这样,哀家应承你,事成之后,送你一身。” 她早猜到了,沈渡会想退缩,用一件赐服堵他的口。 可他还没谢恩。 “还有,听说你教导世子有方,如今他课业提上来不少。”女子语调稍顿,“皇帝虽认了赵靖和一个新师傅,可赵阁老总有致仕的那天。” 在赐服之上,她加了帝师的筹码。 新皇年幼,成为帝师,便奠定了往后在新朝的基础,预示着满门的光耀。 而这一切,都是沈渡最想要的。 “太后娘娘放心,”他说这句时近乎麻木,“臣定当,鞠躬尽瘁。” 而姜念,她终于在谢谨闻的坦诚下,迎来了暂时的安逸。 许久没来听水轩看碧桃了,这小丫头虽猜到,多半是自家姑娘又和谢谨闻闹别扭,却也抱着人惨兮兮说,以为她不要自己了。 她平时挺听话的,今日也顾不得当着谢谨闻的面,彻彻底底放肆了一回。 谢谨闻放人先去东苑,姜念见到了采萍姑姑,许明薇也许久没见她了,正是缺玩伴的年纪,立刻跑过来将人抱住。 姜念问了许多,总归在听水轩一切都好,叫她放心许多。 “姑娘,明安来过信了。” 若是不提,姜念都要忘了,她先前把人赶回家了。 “他如今可好?”她放下小姑娘,也只客气着问一句。 采萍道:“他如今安心备考,有人照料,一个人反倒清净。得亏那时姑娘做主,把他给送走了。” 其实他心中专门问了姜念的近况,采萍想,这些就不用说给她听了,给人徒增烦恼而已。 从东苑出来,碧桃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问:“姑娘,你何时接我回去呀?” “快了。”姜念如实道。 “快了是什么时候?”碧桃追问。 “就是宣平侯府安全了,你能安心回去的时候。” 有点道理,可碧桃更苦恼了。 “谁知道那大爷要住到什么时候啊……” 姜念自然不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她,要是碧桃知道她想杀人,一定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应该快了吧。” 碧桃算是听出来了,自家姑娘就是在哄人! 姜念很久没留宿听水轩了,谢谨闻面上看不出什么,夜里躺在一处却缠人缠得紧,一会儿揉她后腰软肉,一会儿捏她颈子。 叫姜念想,活像自己去韩家逗猫玩儿。 在她多次抗议喊困之后,男人才消停些,肯搂着她好好睡觉了。 只是入睡前,姜念又想起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她窝在人怀里,极其大胆地问:“那若是您,您会杀了他吗?” 黑暗之中,男人并未立刻回话。 这也是他多年来心中郁结不下的一口气。 “他没等到那一天。” 舒广为国捐躯,到今日说起都是人人称颂。 谢谨闻,他并没有复仇的机会。 姜念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要那样问。 他自己错过的事,看别人做到也是好的。 “大人,”她在人怀中幽幽开口,“若查明真相姜默道害死我娘,我会让他偿命。” 第93章 他可真大方 谢谨闻没有答复,不说好与不好,只将她的脑袋托到自己胸膛处。 姜念想,他多少是有些不知收敛的,每回一和好都缠自己缠得紧。 恰如这回,他第二日硬是不让人走,要姜念再陪一日。 “您今日不进宫,不上朝了?” “休沐,不打紧的。” 见小姑娘瘪着嘴不说话,他又道:“陪你还不高兴?” 姜念只说:“您陪我自然好,我只怕误了您的正事,旁人骂我祸水呢。” 这样一番说法逗笑了男人,仔细打量她一番,倒有做祸水的资质。 “姜念。” 他忽然低声唤自己,姜念扭过头,见他黑沉的眼睛压在自己身上。 “嗯?” 男人的手落到她肩上,细细摩挲,似是想以此记下她的身量。 同时他也在斟酌,该如何开这个口。 “若是两年以后,你没找到想嫁的人,”他说完这个前提便认真望向她,“那就留在我身边,如何?” 姜念先是怔了怔。 随后无穷无尽的恐惧席卷而来,叫她一张嘴都木了。 “我……”她低下头,似乎是无措。 脑中却似春夜惊雷,洪水炸堤。 她这出好戏,总有唱完或者穿帮的那天,她怎么能应下这一句! 这点犹豫落到男人眼里,眉宇间罕见的一点热,也逐渐消褪。 两人刚用完早膳,谢谨闻就要率先起身。 膝弯刚用上一点力道,袖摆处便明显一紧。 他回头,见一只玉白小手扯着自己,便顺着那截手腕望向她面庞。 “大人说的,我当然想。”她仰头看人,面上皆是诚恳,“我只是害怕,您往后总有娶妻生子的那天,我也有朱颜辞镜、年华老去的时候。” “我只怕那时离不开您,活得比谁都凄惨。” 谢谨闻是个喜欢长远打算的人,她说这些,并不会叫他觉得只是说辞。 男人重新坐回圆凳上,认真打量她娇怯眉眼,也将她的不安尽收眼底。 “我不会……”刚开了个头,他便又蹙眉,似是将要说出口的话又改了,“不会娶妻生子。” 姜念又惊了。 这远比得知,他与舒太后是堂姐弟还要震惊。 “为什么?”她怯怯问一句。 谢谨闻沉吟片刻方道:“世上之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成婚、生子,不过是为着将人绑在一起。” “然世事多艰、人心多变,人本就不该被绑在一起。” 姜念算是听明白了,他见识过父母的悲剧,虽不至断情绝爱,却对世间真情仅存一点悲悯。 他不是不想与人长久,而是不信能与人长久。 想到这里,姜念暗暗出一口气。哀而不伤者,儒家大成也。 若谢谨闻真能守住这份本心,那日后自己想走,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她对人说,“不过这两年我还是会努力挑一挑的,虽及不上大人,有个万分之一也够入眼了。” 分明是恭维的话,可谢谨闻听着倒都是真心。 更何况她又道:“若我真被您迷了眼,那就在您身边呆着,您可得照顾我后半辈子。” 多大的人,就想到自己后半辈子。 谢谨闻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姜念则缩着身子闪避,“您且住手吧,一会儿头发都乱了。” 被人软软抱住手臂,男人唇边笑意更深,也就作罢。 “一会儿带你逛逛,如何?” 她倒从来没和谢谨闻出过门,想着倒是新鲜,点头应下了。 可惜谢谨闻不想旁人叨扰,否则带着碧桃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东街的铺子,你去看过了吧。”这些都是梧桐报给他的。 姜念点头,将视线从车窗处撤回,“东街地段好,大人给的铺子都是旺铺,可能挣钱了!” 她爱这些东西,谢谨闻不在意多给些。 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跟着自己,可不得多给些财物傍身。 “今日你再看看,有看得上的,我送你。” 姜念微微咽了口唾沫,暗道这男人真是大方。 随后身子一歪,娇娇揽住人手臂,“大人待我真好。” 既是出来逛街的,马车就停在街口,两人下车步行进到街市中。 到外头还是要避嫌的,细问起来,毕竟只是牵强的义兄妹。 两人并肩而行,姜念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时不时就要落后。 谢谨闻话不多,察觉她看什么便停下等等,脾气好模样也好,引得过路人频频注目。 姜念看了一堆小玩意儿,也没掏钱买什么。 她想着既然谢谨闻答应了,她总得挑个大的叫人买下,最好是值钱的店铺…… 眼前这一家,值钱倒没看出来,可的确有趣得紧。 门口有两个身量高挑的姑娘,一个坐在石阶上,一个倚门立着。 凡过路人瞧她们,或颔首示意,或屈身行礼。 这样的女子叫人只能想到青楼揽客的花娘,可这二位娴静有礼,与那显然不是一路的。 姜念凑上去时,正听见一妇人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立着的那名女子道:“夫人,我二人身上穿的是店中绫罗,您若觉得尚能入眼,不妨入店一瞧。” 那妇人又仔细瞧了瞧两人身上,料子是不错,穿在她们身上也衬得纤秾合度,颇有风情,只是…… 她四下环顾,见过往者皆在打量自己,忽然就道:“不了,就是好奇问一问。” 那两人也没恼,又冲人行礼算是送客。 姜念却是个不怕人瞧的,又觉得这家店甚是别出心裁,转头便喊人:“大人,我们去这儿看看。” 这是家占地不小的布庄,打通了两间寻常店面,布样花色应有尽有。 里间男子与妇人却对着账册发愁。 “那批料子都积着,都没卖出去?”韩钦赫的腿已经能走路,寻常看不出伤过。 他托人经营的几间铺子,就这家布庄亏得没法看。 妇人也道:“都是照您的说法在做,可……可生意还不如周边寻常的铺子呢。” 韩钦赫也觉得奇怪,她娘亲颇善经营之道,其他铺子能成,怎么就这儿不成。 店门处久传来稀罕的脚步声,他转头往屏风外一看,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又看见姜念身后谢谨闻跟进来。 第94章 别叫,总不想旁人听见吧 妇人也转头去看,“公子,有客吧。” 还没等她看清,年轻男人便状似随意来了句:“哦,是对父女,你快去招待一下。” “父女?” “对呀,”他低头翻看账册,一脸无谓,“我方才听见那人喊爹爹。” 他也没说认识这两人,妇人自然信了,笑吟吟迎上去道:“这位老爷,带姑娘选衣裳呐?” 一个老爷,一个姑娘,姜念察觉不妥,却不知是哪里不妥。 “姑娘这般年轻,肌肤也娇嫩,近来天热,不如看看新到的几匹香云纱。” 妇人递给她的那一匹颜色浅淡亮堂,倒是衬她。 姜念却不是真心挑衣裳,只想知道这店中为何如此冷清,于是问:“多少钱一匹?” “两广运来的货,比旁的是要稍贵些,您手中这块五两银子一匹。” 她在心中暗暗掂量,五两,就是寻常市价,较之同行不高也不低;店内花样又多,本不该如此冷清的。 谢谨闻没听她应承,还以为她嫌贵,直接便道:“要两匹。” 姜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妇人喜笑颜开迎上去,“老爷大气,宠得姑娘掌上明珠似的。” 她绕到一边取布匹,姜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转头看看谢谨闻,却见男人冷眼打量自己。 这是件没法忽视的事,谢谨闻三十,自己十五,稍添个几岁,的确能看作父女了。 “看我做什么。”虽是他开口,但语调明显不悦。 姜念赔笑道:“我在想,那店家是不是误会了。” 其实仔细看,谢谨闻显然不像个“爹”嘛。 男人却没这么好脾气,随手将钱袋甩给她,“自己去付。” 说完,转身就出门。 姜念悻悻捧着钱袋子,往一边走的时候,忽然就望见一道熟悉的屏风。 而那屏风之后,虚虚映出的人影,似乎正往自己看来。 姜念捏钱袋的手紧了又紧,转头确认谢谨闻的确出去了,三两步就绕到了屏风后。 见真是他,狠狠揪了他耳朵 “诶——轻点轻点轻点……” 看店的妇人本等着结账,却见那小姑娘不知何时绕到了屏风后,与自家公子“纠缠”在了一起。 姜念拎着人毫不手软,嘴上说着:“别叫唤了,你总不想旁人听见吧?” 他要是再大点声,指不定谢谨闻就会折回来。 而那店家进去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只在外头问:“公子,姑娘?出什么事了?” 姜念只道:“人家等着我付钱呢,你真要赚我的钱?” 韩钦赫小心去握她的手腕,半哄半求着她放手。 随后指了指她手中钱袋子,“又不是你出钱。” 换言之,谢谨闻的钱,不挣白不挣。 姜念笑了声,“韩老板,生意做挺大呀。” 又是布庄又是香膏铺子,也不知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韩钦赫揉着自己耳朵道:“没办法,往后要讨媳妇,总不能全靠家里吧。” 意有所指的一句,姜念非但不受用,作势又来掐他。 “就是你故意的吧,要我为难,说我跟他是父女!” 男子两手捂着耳朵闪避,“我一时看岔了,可你俩……也差不多吧。” 自己都承认了,就是有意的! 姜念恼得要来打他,韩钦赫连忙握住她两截手腕。 “行了行了,他人还在外面等呢,被发现了,你怎么说得清?” 姜念忍不住笑了声,“你倒会替我打算。” 要说他是真心的吧,这么大方就把自己推给别人;要说不是真心吧,倒也还知道替她考虑。 “上回就说了,我等着你和他断。” 她不知何时已卡在人两腿间,手腕被人虚握着,又见他一双多情的眼睛难得专注,盯着自己不似玩笑。 姜念甩开了他的手。 韩钦赫又道:“我院里的猫儿,都等着你去看呢。” 姜念立刻想起了上回那只狸花,虽然看着灰扑扑的,但实在活泼招人喜欢。 这会儿想起来,她竟有些手痒。 见她一时不说话,韩钦赫乘胜追击:“今日陪他,不如明日来我家?” 他倒是懂得雨露均沾。 姜念睨他一眼,本在犹豫的,却忽然想起什么,说:“明日没空。” 韩钦赫也知道,她不想来便会直说,不会拐弯抹角的。 “行,”于是他也不多问,“等你空的时候,别忘了来找我。” 看在小狸花的面子上,姜念暂且应下了。 她低头从钱袋子里挑出一个金锭,放在他看账册的书案上,“记得给我送来。” 跟人闹这一会儿,她已没工夫再跟店家细说。 等人出去了,妇人才问他:“公子,您跟那姑娘认识呀?” 韩钦赫看看跟前那锭金子,笑道:“昂。” “那您是不是坑我呢,人家根本不是父女吧。” 毕竟是开店做生意的,自己那话一出口,人家就气得出门去了,显然是怪自己说错话。 “姐姐莫恼,我这不是和她开个玩笑嘛。” …… “大人。” 转头见人出来,谢谨闻下意识牵过她的手,“怎么这么久。” “两匹布带着也不方便,我给人写了侯府的地段,叫她们送过去。” 合情合理的解释,男人只应了声“嗯”。 姜念把钱袋子还到他手上,故意探头去看他,“大人还生气呐?” 他也不说话,生着闷气等人哄。 姜念想了想,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叹着气道:“唉,要是我真有您这样一个爹就好了,日子不知痛快多少呢。” 男人无可奈何地低头来看她,“姜念。” 姜念自己先笑了声,贴着人道:“要我说呀,那店家看布的眼光还行,看人就跟瞎了似的。”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谢谨闻虽不附和,心底却是受用的,也就不再计较。 只问:“现在去哪儿?” 姜念便拉着他转了好大一圈,这家店看看那家店望望,活像是个客商,四处寻合适落脚的做生意的铺子。 可挑挑拣拣看了许多,姜念还是选不定要什么。 最后只在酒楼与人吃了顿饭,便喊着自己累了。 谢谨闻倒是好脾气,替她点了几个菜便道:“最开始那家布庄,要不要?” 姜念眨了眨眼,不知他是想“公报私仇”还是如何,竟看中那一家。 “那家……生意不好呀。” 最要紧的,那是韩钦赫的铺子。 第95章 这事我不能依 “你如今住在侯府,平日忙吗?” 姜念想了想,在谢谨闻眼里,自己要往姜家跑,又要偶尔往听水轩、往宫里跑,说很闲自然说不上,可真说很忙也是不对的。 就她不回话的这一会儿空档,谢谨闻又道:“那家布庄生意不好,你就经营着玩玩儿吧。” 他倒是大气。 如此想来,要了这家店,还能多个出侯府的机会。 “那到时候这店开不下去亏本了,您可不能怪我。” 谢谨闻轻哂,“送你就是你的了,你不心疼就行。” 姜念也不知道她们如何做到的,黄昏时分,店铺的地契和看中的布匹就送到了自己手里。 她没再回听水轩,又让谢谨闻做主买了许多用得上的东西,回侯府刚赶上晚膳。 桂枝姑姑告诉她,午膳后姜默道来过。 “我对他说,有什么事就让我带句话,可他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说。” 自然不肯说。 姜默道这时候跑侯府,无非是钱凑不齐,又想找自己通融。 姜念道:“且看他明日来不来吧。” 方才对韩钦赫不是胡说,明日三月二十七,是要去京郊见沈渡的。 好在她这亲爹是白日来,也碍不着自己的事。 果不其然,一趟跑空,姜默道也拿出了“三顾茅庐”的气节,第二日又来了。 下人引着他见到姜念,他忙说着:“昨日来说你不在,是做什么去了?” 姜念只觉得好笑,有求于人,反倒质问起来了。 “不过是出去同几位姑娘吃茶,我在这府上又管不着家国大事,爹爹总得叫我寻些消磨日子的事。” 姜默道本也不是要问这个,她这般答了,自然不再追问。 “爹爹辛苦跑两回,是有什么大事?” 香痕就立在姜念身后,另一个女使进来看茶,桂枝姑姑立在一边,男人环视一圈,并未去接那杯茶。 姜念明白他的意思,“茶就放在桌上,你们都出去,我们父女俩说几句体己话。” 三人齐声应一声“是”。 等人一走,男人恨不得冲上去拉女儿的手,“念儿啊,可得救救为父!” 姜念料到他凑不出那笔钱,却还要皱着眉面露不解,“爹爹这是怎么了,若是家中有事,我这做女儿的,自然是能帮就帮。” “你知道的,就是,上回说的那事。” “哦……”听见这句,姜念往前仰的身躯又靠回去,“爹爹筹措,不知如何了?” “我走了许多家旧友,可你也知道人以群分,爹爹的朋友都是些清廉之辈,一圈下来,才又筹了不到二百两。” 好说歹说也是个当官的,情急要用钱,竟然才筹到这么点。 姜念简直想骂人没用。 “姨娘那边呢?”她只问,“她管家这么多年,应当也能拿出一点。” 在姜念这儿,男人也不藏着掖着,“我知晓她平日多有吞没,榨了她五百两,也算她替我筹谋了。” 五百两。 姜念在心中掂量这个数目,姜默道不怎么管家,攒下了一千六百两;崔红绣掌着姜家账册这么多年,上回都敢把自己的首饰全部吞没,看着并不像个胆小的。 恐怕只有这自负的男人会信,崔红绣敛财的本事不如他。 “念儿,”见人久不说话,男人叫魂似的又唤,“念儿?” 姜念道:“爹爹,女儿只是在想,就崔姨娘那样的好手段,这种时候,她只拿出来这么点?” 显然,这女儿不信。 姜默道却是仔细忖过的,平日家中流水不过那点,她拿着那点钱出去开店也好,自己进点货买卖也罢,五百两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 “我逼问了一晚上,差点就要动大刑,她也就咬死这么点。” 若姜念知道他这大刑是在床榻上动的,恐怕这时眉头还能再挑高些。 “爹爹既然这样说,那我暂且不提,如今还差多少呢?” “一千三百两。”这个数早在他心中盘旋多日,姜念一问,立刻就能脱口而出。 而这小姑娘愣愣盯着自己父亲,半晌方道:“爹爹,女儿是实在填不上这些的。” “唉!” 男人在那儿叹气,一会儿捶脑袋一会儿拍大腿,怎么看怎么为难。 最终在人不解的注视下,他哀哀开口:“我自是知道,你替我凑一千多两,本也就不容易……” 话说到这儿又断了,姜念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却还故意问:“那您是在想什么呢?” 那英姿焕发,颇具文人风骨的中年男子从圈椅上起身,一步一踱,就这样在姜念眼前晃,却一直不开口口。 “为父知道,这办法不妥,可毕竟是最要紧的时候啊。” 姜念已经没心思跟他耗,“爹爹但说无妨。” 他回身快步走到姜念跟前,想去拉女儿的手,到底顾忌着没把手伸下去。 “是这样,”他满面哀切,“你娘亲离世也有段日子了,如今你的婚事还遥遥无期。” “为父想着,既是家里最为难的时候,不如……不如就拿你娘的嫁妆先顶上?” 他越说越轻,越说底气越不足。 女儿睁着一双清澈妩媚的眼睛,叫他仿佛看见发妻年少时的模样,一时更是无地自容,转头不敢看人。 也不知屋内静了多久,姜默道听见身后轻细,却又坚定的女声,“这事儿我不能依。” 男人捏紧的拳头松开。 果然不是他的月华,不会事事替他考虑,也不会为他竭尽所有。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竟还拒绝他! 姜默道重重呵一口气,背着人的肩膀耸起又落下,再转过身时面上的愧疚都散了,换上一副做父亲的威严模样。 可姜念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爹爹只见我运气好,在这侯府锦衣玉食地住下,可知寄人篱下的日子没那么好过。” “我家世低,行差踏错一点便会引人非议。私底下打着侯府名义,打着谢太傅的名义去走动那些官家小姐、老爷,本就是够不要脸皮的了。” “如今那点东西刚转手给了侯夫人,我又巴巴地去讨,完了还说不上用途,您说她们疑心不疑心?回头您忽然又升官了,这点东西一去不复返了,谁还不知道,您就是拿我娘的嫁妆买了自己的前程?” 第96章 是去……见沈先生吗? 姜默道被她训得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品出其中那个味儿来。 姜念乘胜追击问:“您就直说吧,这官声您到底打不打算要?若是往后的事都没打算,竭泽而渔,我看也不必争这一时的意气了。” “您守着家里一个美妾,一对庶出的儿女,日子足以过下去。稗官小吏又如何?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不了青史无名……” “你给我住嘴!” 男人猛然大喝一声,说明姜念句句都戳中他的肺管子。 她微微抿唇,语调放轻了些,“我说真的爹爹,咱们若是没这个家底,便也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姜默道,一直都是个眼光短浅之人。 当初恩师要保他,将他外放他不肯;如今只看见官职,却想不到升官以后的路。 他茅塞顿开,只恨先前没多帮着妾室,好歹守住那份遗产。 到今日再想开口要嫁妆,早已万万不行了。 他此刻头痛欲裂,只觉当年落榜徘徊街市都没这般为难过。 偏门外桂枝姑姑又扣门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显然是被方才姜默道那声引来的。 男人只知窝里横,真牵扯到外人,还是心虚多些,只得又去看姜念。 “无事。” 姜念懂得恩威并施的道理,于是起身,又将人扶到圈椅上坐好。 “爹爹今日来了,不妨让我也问件事吧。” 能有姜念在意的自然是好事,他忙道:“你说。” 姜念捧了茶盏给他,在人饮用时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缓声说着:“当年我娘亲离世,究竟是谁害的?” 她死死盯着姜默道,见那仰起来的盏底抖了抖,随后男人故作镇定喝了好大一口才放下。 姜念以为他要先装傻,却听他幽幽说着:“这事过去那么多年,总有叫你知道的时候。” “哦?”姜念坐直了些,“难道不是意外吗?” “说是这样说的,”男人扶着桌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为父知道,是我害了月华。” 所谓抛砖引玉,这必定不是姜默道认罪的前兆。 姜念忽然也没声儿了,轻轻抽一口气,“女儿只想知道真相。” 姜默道一转眼,瞧见她低头悲戚的模样,仿佛就看见当年自己对人说,要接个有子嗣的外室回来,妻子默然垂泪的情景。 “其实这件事情,为父也不是很清楚。”他亦是低着头回忆,“只知晓当年你娘身边有个丫头,心比天高,想做我姜府的姨娘。” “为父又岂是那种色令智昏之辈,可碍着那是你娘的陪嫁丫头,也就让她自己处置。谁知你娘心善至此只是训斥几句,照样叫她留在身边了。” 他说的这些事,姜念怀疑不到采萍姑姑头上,却故意问:“我娘亲身边有两位姑姑,一个叫采萍,一个叫采禾,您说的是哪位?” 男人蹙眉摆出一副记不起来的模样,“这……这都过去许多年了。” 姜念眼珠子转了半圈,“你别急,慢慢想。” 姜默道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不把这件事说清楚,自己借钱的事也别想转圜。 “我依稀记得,那人刚到府上年纪小小,我对她不设防,才叫她生了那样的心思。” 这便是冲着采禾来的。 姜念又问:“那,她会不会被姨娘收买过?” “对!”这回男人一拍掌,找到救星似的慌忙应下,“你崔姨娘没进府时,似乎就与她有些首尾。” 姜念直直盯着他,直到他那点激烈的心绪自己熄灭。 “念儿,你这般瞧我是做什么?” 姜念很想笑,却觉得这时候笑并不合时宜。 于是只能低下头道:“照您的意思,是我娘身边人背主,勾结崔姨娘,害了我娘亲。” 被她这么直愣愣说出来,姜默道又觉不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为父曾经也想查,可没查到证据啊。” 姜念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爹爹。” 她一起身,男人连忙跟上。 “那,剩下的银两……” 姜念瘦削的肩头耸动,无可奈何道:“我再怎么卖首饰,从铺子里支钱,要想不惊动侯夫人,顶多就是一百两了。” 几番纠缠下来,男人几乎是被女儿推出门的。 他脑中只盘旋着一句:“不如再去问问姨娘吧。” 这不说不打紧,多提几回,他那点疑心又起来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万不想去举债的。 那崔红绣手中,难道真就五百两? 姜念只管挑这两人的争端,这时候崔红绣再说她是骗人的,恐怕姜默道也只以为她捏着钱不肯出,故意寻自己的由头。 送走他又用过晚膳,姜念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说要去铺子里看看。 桂枝姑姑自然觉得为难,“这么晚,姑娘还要出门呐?” 姜念也想了办法,就叫阿兄跟香痕陪着吧,周全些。 萧珩会武,香痕能贴身,倒的确合适。 可桂枝姑姑仍旧疑心,“姑娘莫不是又要去韩家?” 上回她就说出门买东西,结果买到韩家去了。 姜念笑,“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一样的招数我哪至于用两回?再说有人跟着,您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因为的确与韩家无关。 今夜,她是去赴沈渡的约。 好说歹说一阵,桂枝姑姑又交代香痕务必跟牢,才放了人出去。 转头香痕便道:“姑娘放心,姑姑交代的我左耳进右耳出。” 听得姜念直点头,“还是你仗义。” 这事没和萧珩提前说过,寻过去时他一听跟自己出去,眼睛立时亮了。 可坐在马车里,又听姜念交代这番要去城郊,只让两人打个掩护,他又悄悄地,把眼中光亮熄灭了。 “是去……见沈先生吗?” 萧珩难得有此问,既当他自己人,姜念也不想瞒,轻轻点头。 “何时回来?” “说不准,”她也说了实话,“与他说几句话,应当要不了太久。” 萧珩还想说什么的,却是靠着马车壁,盯着她白皙如瓷娃娃的一张脸,久久未再出声。 姜念去了刚买下的,韩钦赫那间铺子,夜市未闭,只门口两个姑娘不见了。 她轻车熟路摸到店铺后门,从这边走过去也就一里路。 银汉桥在七夕时最热闹,届时桥上来往男女众多,桥下河中更是飘满河灯。 今日打眼一瞧,只看见个长身鹤立的郎君立在那儿。 “你来了。” 他竟穿了第一回见面时,那身青罗襕衫。 第97章 想吻她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手上连盏灯都没有,黑漆漆一个人立在这儿,只有身后村落人家依稀星火。 姜念手中提灯幽微,映照两人的面庞。 “来。”沈渡朝她伸手,牵着她在桥面上站定。 姜念另一只手落在栏杆处,跟着他仰头,却没看出什么新鲜。 “今夜星辰,也不亮啊。” 又是月末了,极细极细的下弦月挂在天边,弯钩一般锋利。 沈渡卖关子似的笑了笑,“你再看一会儿。” 姜念便又仰头。 不知看了多久,东西没瞧见,脖子倒是酸得紧。 她再度困惑转头,“究竟什么……” “来了!” 男人倏然握紧她的手腕,姜念连忙仰头,就看见什么东西闪过。 她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盯了太久眼花。 “是星陨,”沈渡告诉她,“星矢飞流而过,也唤流星。” 这个说法有些耳熟,姜念仔细想了想,“《左传》说,‘星陨如雨’。” 她复又仰头,“怎么我看见的星陨这般小气。” 沈渡被她逗笑,见她被方才流星扫尾勾住,这会儿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压根分不出一分神。 “星陨极盛之时才会如雨落下,平日则极易被忽视……” “诶!” 姜念眼睛一亮,甚至来不及说话,直接踮脚扭过沈渡的脑袋。 “看见了吗?特别亮……” 她扭头询问,见男子被自己托着下颌,一双眼睛却是落下来,仿佛从没移开过一样。 姜念略微晃神,悻悻收回手,“怎么不看呀。” 而在她逃离前,男人明显大一圈的手追上来,牢牢揪住她。 “一直看着呢。” 就不知是看星陨,还是看人了。 常年握笔的食指无意蹭过掌心,姜念只觉手中一阵酥痒,想收回去又没有收回,最终反倒与他紧紧交握。 “照钦天监的说法,星陨是不祥之兆,”沈渡如愿握住了,才又开口,“可照西洋人的说法,在流星出现的一刹许愿,便能心想事成。” 姜念道:“他们西洋人不拜观世音,拜这些星辰呐?” 沈渡笑,“你信哪一个?” 是信不详,还是信心想事成。 姜念不假思索,“我这人信好不信坏,那我也要许愿。” 这下她盯得更认真,不像观星,倒像是盯人做账,瞧人破绽似的紧绷。 就在她盯得心焦之时,一只手伸到颈后,不轻不重捏了两把。 “不酸嘛?” 姜念扭了扭脖子,“当然酸。” 但是为了许愿,酸也值得! 沈渡便道:“这几日都是晴天,不若躺下看?” 在外头,躺着? 姜念眨了眨眼,没说好或不好。 沈渡便提着她的灯,将人带下桥,走到河边松软的草地上。 他是没带灯,却带了一件氅衣,铺开来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姜念只觉头都要掉了,也不等人说,率先往上面一躺。 随后反客为主道:“来啊,快来。” 沈渡想,她对自己真是一点不设防。 人一旦躺在一块儿,身量上的差距便克服了。姜念不必仰头看他,微微侧过去便能看见男子流畅的面容。 “诶——”她激动地抬了手,随后又懊恼,“我忘记许愿了!” 星矢飞过的一霎振奋人心,她光顾着看,早将心中乱糟糟的凡尘俗事抛却。 “慢慢来。” 沈渡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条手臂自然地横过去,叫姜念枕在上头。 姜念一点不客气,也不觉这般亲昵有何不对,甚至借着他身子调整方位,就为枕得更舒服些。 他们都不说话了。李太白诗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姜念却是怕自己分心,干脆一直默念着自己的心愿。 好不容易分神看一眼沈渡,见他平和清隽的一张面孔仰着,也是很入神。 这回的等待格外漫长,少说有一盏茶的工夫。 终于等到亮光划破夜幕,姜念不出声,只激动得攥紧了男人的手臂。 然后才问:“看见了吗!” “嗯,”沈渡也似松一口气,“许愿了吗?” “我许了!”姜念身子一侧,本就枕在人手臂上,这下更是落进人怀里,“能说吗?” 她呼吸清浅,薄薄打在男人颈项处,“听说观音前许愿,说破就不灵了。” 她讲得认真,沈渡便又勾唇,“那便不要说出来。” “嗯,也是。” 真要说起来,她的愿望里没有沈渡,沈渡的愿望里也没有自己。 她们,终归不是银汉桥边同心同德的男女。 她挪动身子就要仰躺回去,沈渡却悄悄转眼看她。 下一瞬,男人给她做枕头的那条手臂曲起,修长五指覆住她半张面庞。 眼前忽然就黑了,摆在头顶的提灯,也没有亮光漏进来。 姜念下意识去握他的小臂,片刻之后想通什么,又默默放下。 任凭他遮着,也不问为什么。 腰侧似是撑着另一条手臂,耳边男子的呼吸紊乱。 她想,沈渡一定覆在自己身上。虽然看不见,但一想到那样的场面,她胸膛内的心便跳得毫无章法。 男人缓缓凑近她,在自己的遮掩下,她只露出挺翘的鼻尖,还有粉嫩饱满的唇瓣。 想吻她,早就想了。 可无媒无聘,这无疑是对一个姑娘的轻薄。 他知道姜念不一样,却也在这时患得患失,生出了迂腐的心思。 “姜念。” 这是姜念第一次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清润的嗓音添了几分沙哑,灼烧的木炭一般烫耳朵。 她没应,听他又说:“我还有个心愿。” 男子单薄的唇瓣紧抿,鼻间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少女面颊。都近到这种地步,还能维持着秋毫无犯,耐心等她的回应,实在镇定。 唯独遮挡她目光的一只手,显露了内心慌乱。 姜念看不见,两只手抬起来,先是摸到人手臂,再是肩头、下颌,最后牢牢圈住他颈项。 “你知道吗,”她娇嫩的唇瓣张合,“我不愿意的话,就不会躺在这儿。” 沈渡的手腕轻颤,如同他的心一样在颤。 随后终于打破两人间最后一点隔阂,啄吻在她唇畔。 转瞬即逝。 姜念想,这个吻就像星陨,都没让她品出来是什么滋味。 好在下一瞬,男子的唇又贴上来,这回落在下唇缘。 是软的,热的。 第98章 我还有一个心愿 分明也跟男子亲近过,姜念也不知今日怎么了,圈住他的两条手臂失了力道,只软软挂在他身上。 她口舌生出燥意,微张着唇,似是期待他的吻能停留更久。 沈渡的吻很轻,却也很密,一下一下封住她喘息的去路,令她呼吸急促,渐渐不知满足。 更不知那只手何时落下的,或许是他吻得动情,一时疏忽了。 写满情欲的面庞落入眼中,与素日清涟模样相悖,带着罕见的、几乎要将自己拆骨入腹的热意。 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反而只有情,没有欲了。 姜念看得眼热,急喘着将他搂更紧,奋力仰头反去吻他。 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们似两尾大浪拍上岸的鱼,相濡以沫、堪堪续命。 相较之下,她的吻要热烈许多。檀口微张衔住他下唇,贝齿浅浅撕咬,带过诱人沉沦的酥麻。 沈渡被她勾着回应,一手托着她脑袋,两一只手撑在侧边,才不至于整个人都压到她身上。 那双如丝媚眼再度掀开时,她忽然停了动作。 沈渡察觉了,却见少女瞳孔被映亮,后背被她轻轻拍打。 “你快看!” 她的情欲来得快,去得也快。 男子尚未来得及收敛心神,便被推搡着翻身,又躺回她身侧。 下一瞬他便明白了。 星陨如雨,火树银花般纷纷划过天际,震撼到足以让人失语。 “沈渡,”她气息不稳,“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的。” 男子紧握她的手,迷失在一片星雨中,自胸膛处送出了一声“嗯”。 而这昙花一现的美景过后,姜念迅速回到了现世。 她率先爬起身,“很久了,我该回去了。” 沈渡跟着起身,若非人还在眼前,方才的绚烂旖旎会更像一阵风,吹渡一夜不留踪影。 他也没理由再去拦,只收了衣裳道:“我送送你。” “好啊。” 两人匆忙而去,也没察觉桥面上,有人背靠栏杆而坐。 自两人躺在一处开始,萧珩就这样坐了。 这会儿听见脚步声,他才敢转头去看。 …… 姜念回到布庄时,那看店的妇人早走了。 萧珩就立在一匹青色丝绸前,也不知定定在看什么。 “叫你们久等了。” 她白嫩的面皮在灯下染了红晕,真如芙蕖一般灼艳。 “姑娘回来了。”香痕只看了看那少年人,如约没有出声。 萧珩却是看着姜念,观她双目含情,比方才一场星雨还要亮。 姜念率先开口问:“你要做衣裳吗?” 少年别过眼,缓缓点头。 既是要做生意,姜念便也认真遴选起来,“这匹……不大合适。” 萧珩生得俊秀,鹤势螂形的一个人,最合适穿束袖的圆领袍,衣料要奢丽却不张扬。 这种青罗则适合给读书人穿,例如,沈渡。 想到他,姜念唇上似残存温润,心乱了几分。 “我替你挑。”她遮掩面上的不自在,转身走到无人处,故作认真地挑选起来。 萧珩盯着她的背影,分明是在为自己花心思,放在以前自己该很高兴。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见过方才两人的亲密,他现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很难受,硬要说的话,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进心口,想拔,却只将血肉搅作一团,将那根刺越推越深。 “这个如何?” 姜念挑的那匹是象牙白勾金线的,很衬如今他世子的身份,也很像第一回见面时,他身上穿的那一匹。 “我喜欢。”只要是她挑的,他都喜欢。 萧珩想不通自己为什么难受,便只能强硬地不去想,将这些事锁在心中某个角落,只先顾念眼前的好。 那布匹有大半人高,姜念抱着也觉得不是个事,“这样,我也不知道价钱,就放在这里,明日来制衣。” 这都快二更天了,再呆下去容易遭人怀疑。 香痕管着钥匙,锁好门,最后一个爬上马车。 “辛苦你们陪我出来,回去吃碗宵夜吧,正好我也饿了。” 劳累了他们,犒劳犒劳也是应该的。 于是那一碗下去已近三更天,姜念从没这么晚睡过,不论在姜家小院还是听水轩,她顶多睡得浅些,不曾这样熬着。 回房以后几乎倒头就睡。 她这几日堪称神出鬼没,萧铭就没怎么见过她。 小厮打听她昨日两更天才回来,叫这本就心怀不轨的男人动了心思,寻着机会就将人堵在了墙角。 彼时又是香痕跟着,正要护住姜念,却被姜念轻巧一推。 “大哥哥,这又是怎么了?”她那双眼睛明镜似的,无辜映出男子身形,最具迷惑性。 萧铭若非打听清楚她的动向,这会儿说不定也着了道。 “阿念妹妹,你每日忙什么呢,叫我等得心急。” 他一边说话手还不老实,顺着人肩头就去挑下颌。 见这小姑娘瑟缩闪避,他反倒笑得愉悦。 姜念不答他,只说:“大哥哥不是说好了,等我一阵子。” 她嗓音诺诺的,棉花一样软,更激起人的施虐欲。 “那你跟哥哥说,昨夜跑去哪儿了?” “昨夜?”姜念无辜地盯着他,“昨夜去看我的布庄了。” 萧铭却没那么好糊弄,浓黑的眉头一挑,追问道:“那你的布庄,是谁给你的?” 这算问到点子上了。 姜念咬着唇,清凌凌的眼眸垂下去,一副答不上来的模样。 “说话!”男人粗砺的手指掐住她脸颊,迫使她重新看向自己。 似是动作太用力,少女眼中倏然含泪,磕磕绊绊道:“是,是义兄,义兄给我的……” 他又蹙眉,“萧珩?” 却见她眨着眼,并不承认。 萧铭立刻想起来了,前阵子有一日,谢谨闻抱着她进门。 那位谢太傅,也算得上她的义兄。 “唉呀,”他接连嗤笑,忽然拍着姜念的脸蛋道,“你个小浪货,进我萧家的门,就是为把萧家男人勾个遍啊?” 他几乎是贴着姜念说的,连一旁的香痕都听不清。 “这还好叔父去得早,要不然你这小妖精,是不是连他……” “大哥哥!” 姜念偏头忍耐许久,忽然重重一推,萧铭一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少女鱼似的游到香痕身边,“逝者已矣,还请哥哥不要说这样的话!” 第99章 他有几个玩物? 萧铭正要再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阿铭!” 姜念与他齐齐扭头,见一中年男子立在那儿,面色不善。 那张脸与萧铭五分相似,面前男子唤了声:“爹。” 相较于时不时闹出点动静的儿子,萧伯藩可谓深居简出,叫人差点都要忘了他的存在。 他板正着一张脸道:“做什么呢?” 萧铭收了动作,“与阿念妹妹说几句话罢了” “说完了吗?” 他又转头看一眼姜念,最终不情不愿,“说完了。” “那正好,为父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就这样,萧铭被带走了。 姜念盯着这对父子的背影,颇为晦气地掸了掸衣裳。 “不是跟你说了,既是谢谨闻的人,你便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确交代过,可萧铭又怎会事事都听。 “不过一个玩物,父亲这般计较做什么。” 萧伯藩蹙眉看向他,“这么多年,你见过他有几个玩物?” 外头都传他和舒太后有染,可那都是不知内情的人。朝堂上他算外戚,对家里这个,那才是男女之情。 “如今大事将近,你切莫再出乱子。” 星陨的事自然掀起轩然大波,御史纷纷进言,这般天象自古都是上天震怒,将降灾祸于世。 若不能平天怒,将致人世千万人殒命。 天象不能作伪,可想要利用这场天象的人实在太多了。 有人结合近日京中传言,将矛头指向宣平侯府;有人借机指责牝鸡司晨,新帝得位不正。 舒太后一派,便只能将话头引向西北,暂且咬死是边关不定、战事将发。 这貌合神离的朝廷,就像文火熬着的一锅汤,好不容易沸了,汤里的料纷纷翻到顶上来。 姜念听说,后来临江王派将矛头对准舒太后,要她自请离宫修行以平天怒。 于是谢谨闻出面,以藐视朝廷为由,将领头进言之人拖到午门廷杖。 只是,士大夫的嘴不是这样堵的,姜念很清楚,谢谨闻又没工夫搭理自己了。 这件事也影响了萧珩,他身份作假的传言也被串联起来,说是舒太后授意,只为掌控玄衣卫军队而掣肘年幼的新帝。 姜念再去布庄时,萧珩便跟不得了。 她悄悄约沈渡在背后茶馆见面,二楼凭栏能看见底下台子,碧色茶汤落入茶盏中,少女的声线清幽。 “上回你说,劝谢谨闻拉拢了临江王一个岳丈?” “是。” “能不能讲讲这个人。” 沈渡便告诉她,那个赵靖和管着吏部为人精明,年纪比另一人大些,嫁去的是个庶出小女儿,靠他平步青云,才从侍妾升为侧妃。 苍绿茶叶在杯口打转,溢出满室茶香。 “我有个猜想,就是不得证实。” 沈渡道:“但说无妨。” “我听身边姑姑说,临江王妃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家族也式微,缠绵病榻三年,却说不上得的什么病。” “我便想,那两位侧妃于临江王,便像我和崔氏于姜默道,不过是临江王制衡的手段,那王妃未必就是真病了。” 沈渡也是第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你的意思是,临江王用正妃之位,吊着这两位朝臣。” 姜念点头,眼中带着欣赏,“沈渡,你想个办法,让赵靖和相信那个位置许了楼家,再给点好处,不怕他不肯改旗易帜。” 虽说王妃之位算不得什么,可他们最终目标是那金銮殿上的宝座,如今的王妃,无异于将来的皇后。 能挑拨这段关系,便成了一大步。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沈渡自然能想到这些。 他抬起手,宽大的袖摆落下,一双修长白净的手颇为惹眼。 “以茶代酒,谢过我的谋士。” 姜念笑着举盏,“还是谢先生教导有方。” 两人动作豪迈,饮茶如饮酒,也亏得这茶水搁置一会儿,已然不烫了。 说完正事,姜念倚栏朝下看,见台上旦角妃色罩衫过膝,细嗓吟哦一句“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便知是《牡丹亭》。 沈渡见她看得入迷,眼光跟着下移,却倏然面色一变。 “要是那柳梦梅真有你这般颜色,也就难怪杜丽娘念念不忘了。” 她噙笑打趣,却见对面男子神色紧绷,不知看见了什么。 “沈渡?” 一声轻唤,拉回了他的神志,“你先回去吧。” 姜念的眼光在台下逡巡一圈,果然看见江陵县主带着个女使,那掌柜的拿着册子,不知在给她看什么。 她什么都能帮沈渡,唯独这件事,她知道自己最好的做法就是离开。 一如,自己不愿在听水轩见到他。 “那好,我先走。” 再呆下去,被江陵县主抓到两人私会,只会前功尽弃。 她没犹豫,沈渡看着她从另一边楼梯绕下,出门时没引起旁人注目。 而下一瞬,那位县主在册子上看见个名字,忽然抬头与他对视。 如他所料,店小二扣响雅间的门,“这位爷,外头有位姑娘,说是与您约在这儿的。” 他其实也替人捏把汗,二楼的包间都满了,这位姑娘却咄咄逼人,一定要看订雅间的册子,还说与这间的主顾相识。 好在这位主顾真开门把人请进去了,不然也不知今日要为难多久。 “县主请坐。” 自上回宫宴沈渡离去之后,县主没传他,他也不主动往上凑,不温不火好一阵了。 “沈大人真是好雅兴啊,在这儿见谁呢?”女子眸光落在他对面茶盏上。 姜念的那套,还没来得及收。 “寻常友人,已先行离去了。” “哦,友人。”她忽然转头望向身边女使。 女使上前托起那茶盏,仔细观摩杯沿是否沾有女子口脂。 看清之后退回县主身后,轻轻摇头。 于是她便道:“如今朝中腥风血雨,沈大人竟还得空喝茶听戏。” 女使替她擦拭过椅面,店小二上了新的茶具,她才在沈渡对面坐下。 沈渡只道:“臣不过一介五品之官,如今又奉命伴县主左右,又岂是什么话都能插上嘴的。” “我还以为沈大人重气节,早不肯陪我了呢。” 他是早就不想陪了,可耐不过舒太后许下的赏赐,只能接着虚与委蛇。 就像姜念,她也离不得谢谨闻。 “县主说笑。” 对面人也被底下戏台吸引,正见小生柳梦梅登场,忽然勾了唇角。 “沈大人,我看那书生样貌远不如你。” 沈渡已有不好的预感,悄然捏紧拳头。 第100章 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戏班子从没看过这种热闹,一个天上明月般的郎君进到后台,换了身戏服,班主正亲自为他上油彩。 而江陵县主,就坐在对面看着。 察觉沈渡无意瞥向面前人,那女班主红了耳根,她忽然又坐不住。 “可以了。” 如今他正是半面油彩,半面原貌。 “这位姑娘,才画了一半呢。” 稀疏平常的一句,硬是被她听出几分留恋。 “我说,可以了。” 身边女使立刻会意,扔了银子过去,“我家姑娘都发话了,还愣着做什么?都出去!” 被戏班子围观半晌,就是瞎子也看得出那郎君不愿,是被这姑娘强迫的。 便也知她颇有权势,他们不敢得罪,纷纷退出门去。 沈渡望着镜中人,油彩覆住的半面颇为陌生,再看另半面,竟也忽然觉得不认识了。 一只手挑过他下颌,他被迫望向身边立着的女子。 “真是副好相貌,”女子慨叹一声,“沈大人不做官,定能让京中老爷们竞相追捧。” 若说起初折辱他是奉父亲临江王的意思,那如今,江陵竟真得出几分意趣,尤其想看他的反应。 谁料他一改往常忍气吞声,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腰。 女子呼吸微滞,正要斥责,却听那近在咫尺的人问:“那县主呢,您肯不肯捧我?” 气息交融间,沈渡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出神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女子才慌忙推搡,一巴掌扇在他上着油彩的面颊。 “放肆。”明明是呵斥,却不带什么力气。 “您若觉得放肆,便早日选了夫婿,回荆州去吧。” 卧薪尝胆这些时日,是时候该以退为进了。 …… 姜念的确走了,想着他会被为难,一颗心也不定。 以至进到布庄时,都没注意店内那人是韩钦赫。 “您回来了。”店家仍是原来那妇人,与姜念打招呼,不忘看向韩钦赫。 “嗯。”姜念点点头,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料到承爵宴之前,他们会在萧珩身份上大动干戈,如今又加上星陨的事,似乎是时候动手了。 “咳咳。” 姜念没反应。 “咳咳咳咳咳!” 接连故意的咳嗽声打断思路,姜念被迫去看人。 “你怎么来了。” “还问我呢,”韩钦赫放下手中假意拿起的布料,“买我店的,似乎也不是你吧。” 姜念跟他没什么好瞒的,因此坦然道:“旁人买了送给我又如何?” 这个旁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别说,姜念从没许诺过他什么,韩钦赫也没什么好追问的。 他缓口气只得又道:“你把我两个模特赶走了?” “什么?”姜念蹙眉。 “就是……”他这才意识到旁人不懂这个词,“门口那两个展示布料的姑娘。” 姜念无奈道:“好在你门口不挂栀子灯,要不然都有人来收花粉税了。” 这是说他经营布庄弄得像青楼揽客。 “我可没这意思。” “可你让两个姑娘站门口,旁人都怕是这个意思,谁敢走正门进来呀?” “你不就进来了。” 姜念眨眨眼,又道:“那是我开明,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开明的。” 随后她又问:“谁给你出的主意,不会也是你娘吧?” 说到不好的,韩钦赫反而不想承认。 “是我自己想的,”他解释道,“我娘告诉我,有的衣料放在那儿不起眼,制成衣裳穿上身,才会招揽客人。” “话倒是没错,我若见一位友人衣裳好看,的确会问她在哪儿制的。” “是吧。”他径直绕到屏风后,轻车熟路坐下,又寻出自己存的茶叶。 姜念也不拦他,跟着坐到对面。 “香膏、布庄,你还做什么生意?” 韩钦赫不知从哪儿又翻出一袋山核桃,顾自剥起来。 “还有胭脂、香粉、首饰,”他想了想,“其余零零碎碎,都沾一点吧。” 姜念评了句:“光赚女人的钱。” “对,”男子坦然承认,“我娘说,光做上得台面的生意,女人的钱最好赚。” 至于上不得台面的,那就多了去了。 姜念忽然托腮道:“要是你娘亲还活着就好了。” 她真想见见这个女人。 “是啊,”韩钦赫剥核桃的动作不停,“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不一会儿工夫,他攒了一小堆果仁,置于方巾上,全推到姜念面前。 姜念挑眉,“韩老板,无事献殷勤啊。” 韩钦赫终年噙笑的唇瓣轻扬,“那姜老板您是受,还是不受?” 姜念也不犹豫,拣了一粒递入嘴中,酥香可口。 男子见状,继续取了核桃剥。 姜念的嘴便没停过,“你说说吧,要做什么。” 这跟大颗的核桃不同,要格外香甜些,正是姜念的口味。 “我呢,也没别的打算,手里的店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是看得过去;唯独这家,心思花了不少,收效却甚微。” 他将一粒核桃仁放到方巾上,“我就是不死心,看在我们俩相识一场,能不能一块儿经营这店铺?” 说是一起经营,可他到底什么目的,姜念心知肚明。 “诚意呢?”她停下取核桃的动作,示意自己不会被一把核桃仁收买。 韩钦赫故作为难地“啧”一声,随后道:“让你来我家看猫,算不算诚意?” 姜念笑道:“我去了你家,究竟是便宜你,还是便宜我?” “也是,”他也假意为难地点头,“那这样行不行,头三个月亏了都算我的,赚了归你。” 这店铺是姜念白得的,本就有得无失,韩钦赫更是给她施展拳脚的机会。 “半年。” 她随口翻个倍,韩钦赫立刻道:“成交!” 姜念忍不住笑一声,暗叹似乎还是着了他的道。 不过心地良善的男人,从来不怕招惹多些。 姜念抓了一把核桃仁,又问:“你哥哥,该到江浙那一带了吧。” 虽说已经成亲姜念死心,见到韩钦赫却又想起来了。 男人回应时颇有些不情愿,“说是走的水路,这会儿应当还有几天才到杭州。” 韩钦池也是沈渡计划中重要的一环,领命调查临江王在江南一带的动向。 韩钦赫不想多提自家哥哥,剥核桃动作不断,状似无意地问:“你跟他,什么时候的事?” 第101章 感觉自己被轻薄了 姜念伸出去的手一顿,从核桃堆中挑挑拣拣,最终选出了一颗完整饱满的果仁。 “你说什么?”她一双眸子睁得无辜,似是压根没听懂他问什么。 韩钦赫抿唇,认命地又放一粒果仁过去。 “我说呀,几年的交情,让他动不动就送间店铺给你。” 要是他知道这不是第一回了,也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你以为呢?”姜念也不看他,接着问,“和你多少年的交情,你送间铺子给我?” 两人手肘撑在桌上,距离自然而然拉近些。 “我呀……”男人也似认真考虑,“不用多久的交情,我看人很准,说几句话就知道喜不喜欢了。” 姜念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半边脸微微鼓起,更现出几分憨态。 韩钦赫手痒想捏一把,又怕被她赶,只得再取几颗核桃来剥。 “那你跟我这么久了,是喜欢我?” 对面人手上动作不断,不抬头,也不吱声。 最终,姜念在得到果仁的同时得到了答复:“你答我的问题,我再答你的,是我先问的。” 少女眼珠子转过半圈,敛眉道:“你问的什么,我都忘了。” 好一招浑水摸鱼,韩钦赫简直要拍手叫好。 “那行,我不答,你也暂且不答吧。” 姜念知道,他生在那样一个良好的家族,势必不是坏人;可真要她说有多喜欢,姜念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她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韩钦池、沈渡那样的,韩钦赫这样风流不羁,她说不上厌恶,却远没到将自己过去和盘托出的地步。 感情的事搁置不提,他们谈起生意倒是少了勾心斗角,全是坦诚相待。 “你看,你原先用的那两个姑娘人是不错,但这阵仗容易把人吓跑,咱们这样想,反正要让人看见衣裳,不用真人,也能用旁的替嘛。” “你的意思是,衣架?” 寻常衣架,都是等人脱了氅衣用来搭放的。 姜念拳头一抵手掌,“对,就做个竖着的,和人一样的衣架不就行了?” 虽说木头架子绝没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瞩目,但好歹不会赶客,叫人不敢走进来。 她越想越觉得好,“先试试吧,木架也不费钱,打两个出来看看。” 韩钦赫收了核桃,又从另一边摸出笔墨纸砚,当即开始落笔。 也就一会儿工夫,他画出了第一版人形木架。 姜念自他提笔就凑在边上,乍一看觉得不错,却总有哪里怪怪的。 “如何?” 宣纸一提起来她就发觉了,“我知道了,胸膛啊。” 韩钦赫刚要仔细看,姜念纤细的手指点在上头,“女子胸前哪有这般平坦?到时候套了衣裳也不好看的。” 韩钦赫也认同,却故意转头,眸光自她身上扫过。 “的确,是我不仔细。” 姜念怔了怔,好似被人轻薄了,又实在拿不出证据。 暗自生了会儿闷气,那边落笔的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你,就是故意的!”她小孩儿耍脾气似的打在人肩头,韩钦赫连忙稳住,这才没乱了笔法。 被人抓包也不怂,他只道:“我毕竟是男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姜老板,咱们互帮互助,行不行?” 他好说歹说又哄几句,最终说到给她剥二两核桃仁,姜念才勉强不气了。 木架子的事暂且交给他去做,回到宣平侯府,桂枝姑姑告诉她梧桐来过,是给她带姜家的消息。因着不是顶要紧,就要桂枝转达了。 昨日姜默道查账,终于查到崔红绣隐下的私财,加之她已经拿出来的那笔,竟一千两都不止! 姜念听到却没有太吃惊,“狡兔三窟嘛,她没下的银钱,可绝不止一千两啊。” 但凭姜默道的水准,查到这点也当差不多了。 添上这一笔,还差七百两,也够她那亲爹头疼。 桂枝道:“姜老爷动了很大的怒气,说是撤了崔氏的掌家权,如今家中事务,皆是亲力亲为。” “亲力亲为好啊,他就是太闲了,否则才没空来烦我。” “恭贺姑娘,也算是了了一笔心事。” 桂枝的意思,是该庆贺崔氏倒台。 姜念凝神仔细想了想,却是轻轻摇头,“我看,还差一口气。” “贪没这么大一笔钱,还能饶过她?” 姜念站起身,在房内踱一圈,更认定自己的猜想。 “上回我去过她的院子,屋里陈设都是老榆木,她女儿用的都是我娘的嫁妆,不贪物欲,久居深宅,您说她攒这么多钱做什么?” “给女儿做嫁妆?” “不无可能,”姜念忖了忖,“说不定,她在我爹那儿就找了这个借口;但要我是她,一千多两银子,够我做更好的事。” 桂枝姑姑似也想到了,面色微变,“您是说……” “等女儿出嫁,卷钱逃出姜家。” 崔红绣比她更清楚,姜默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清楚得更早、更透。 男人发达,聘个高门贵女压她一头;男人终身潦倒,她守着个贵妾身份继续替人管家,怎么想都没前途。 还不如多存点钱,自己到乡下过舒心日子。一千多两银子,够后半世吃穿不愁了。 崔红绣从来是个自己有打算的,当年她一个清倌儿,能在鱼龙混杂的青楼替人守身如玉,本就是极大的本事。 更别说,如今进了姜府十五年。 桂枝道:“您把这些说给姜老爷听,她便算是彻底完了。” 姜念却笑:“无凭无据的,我说了谁信啊。” 就当她是个把柄,日后崔氏再有动作,姜念安个“奸夫”给她也不是不行。 两人正说着,香痕自外头进来道:“姑娘,世子身边的秦远来了。” “请进来吧。” 秦远自小跟着真萧珩,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这会儿急匆匆进来道:“姑娘不好了,京营将士忽然送了具尸身来,说是……” 他稍稍忌讳,才避重就轻道:“非要说那是世子。” 姜念知道,萧伯藩厚积薄发,终于要出招了。 “你家世子呢?”她立刻站起身。 秦远慌忙跟在身后道:“已被请到花厅去了,世子交代,要我来寻您。” 这么难的时候,姜念当然要陪在他身边。 “我知道了。” 第102章 要他脱去衣裳瞧瞧 待客的花厅中,气氛绝不算好。 几人都没坐下,那身负铠甲的京营统领正冲主位上侯夫人说:“因着近日京中谣言,大理寺那边着重要臣等搜罗。” 在这统领身侧,白布盖着的显然不是尸身,这般微渺的起伏,多半是一具白骨。 姜念扶门进来时,便见萧伯藩父子皆在,萧珩见她如见救星。 她自然站到了萧珩身侧,借着身形掩蔽,暗暗抓了他的手腕示意放心。 侯夫人来不及搭理她,只问那统领:“难道你要说,这活生生站在跟前的不是我儿子,你带来的才是?” 毕竟曾跟着老侯爷在西北征战过几年,一句话开口,便镇住那习武的统领几分。 他只得道:“京营将士曾听命宣平侯,又是上阵父子兵,京中大多人都认得世子。是以那日……” 他微微停顿方又道:“那日,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世子被一箭贯心,跌落马背。” 后来对外给的说法便是,尸身中不见萧珩,他彻底失踪了,直至去年年底才寻回。 侯夫人不说话,这统领便掀开了那层白布。 如姜念所料,白骨森然,幽幽泛着寒气。更要紧的是,这具尸身还缺了头颅,并不完整。 纵使见过死人与杀戮,姜念还是第一回、这样直白地,见到一个“人”。 她攥紧萧珩衣袖,这回反倒是他转头安慰,低声说了句:“别怕。” 被人护到身后,姜念稍稍安神方道:“我没事。” 她壮着胆子再去看,那尸身颈骨处有明显断面,并不像人死后尸骨自然分离。 也就是说,这具尸身在化为白骨前,有人将其头颅砍去了。 而那统领后来所说的,与姜念的猜想全然吻合。 “末将猜想,早有人虎视眈眈,想要混淆世子的生死,趁机潜入侯府!” 此句一出口,众人都直直望向萧珩。 姜念装作害怕紧紧贴着他,却是悄然抓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开口。 果然上头侯夫人道:“你说的倒是天花乱坠,我且问,如何证实这具尸身是我儿?” “夫人请看,”那统领指向尸身左胸膛,“据士兵口供,世子被鞑靼箭矢贯心,此处对应胸骨与肩胛处,皆有箭痕。” 侯夫人仍旧是素白裙裾,头上只簪一大一小两朵素绢花,款步朝此处走来。 那统领接着道:“首级或许是被鞑靼士兵砍去论功了,但这具尸身无人认领,身上所披软甲用料不俗。” 他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些东西,“您看看,可与宣平侯身上一般,是您专程打造的?” 不仅姜念盯着侯夫人,所有人此刻都在看这个清瘦的女人。 而不肖她答复,在统领伸出手的一刹那姜念就知道,是的。 那是真萧珩的软甲,这具尸骨,也是她亲生儿子的。 侯夫人并未去接,粗粗瞥一眼就道:“看模样便知不是。” 那统领转头与萧伯藩对视一眼,忽然会意将东西递给他:“骑督,您再瞧瞧。” 这父子俩无甚武功,萧伯藩年过半百,靠着自己的好弟弟也在军中混了个骑督当当。 他顺手接过去,立时面色一变,“弟妹,你再仔细看看?” 说着便要把东西递过去。 侯夫人袖摆中的手腕都在抖,细长的颈子青筋毕现,又正对着亲生儿子的尸骨,显然忍耐到了极致。 姜念连忙上前,抢先一步将东西夺过去。 旁人还没说什么,倒是一直插不上话的萧铭开口:“长辈间的事,你插什么手?” 姜念不理会,认真翻看那副破了个洞的软甲,一把掏出里头填的棉絮。 随后将东西随手扔给身边跟着的桂枝姑姑,“这一看就不是世子的东西,倒脏了我的手,姑姑处置了吧。” “是。”桂枝应一声便退下,根本不等众人反应。 那统领对上她,立时沉下脸,“那是我等查案的物证,凭什么由你处置?” “物证?”姜念对上他丝毫不慌,“这样的软甲,义母曾教我做过,也特地叮嘱,世子的软甲里头要添马毛,而并非棉絮。” 她特地将“马毛”二字咬重,余光见门口有人离去,稍稍安心。 “义母常对我讲从前的事,说义父与义兄不同,他信寻常填棉絮的更好,换了旁的反而不安心,这才让父子俩的物件生出分别。” “我见方才那东西,模样倒是和侯府所用无二致,却照着宣平侯的形制,硬说是世子的东西。我看……不会是传谣言之人,居心叵测吧?” 这一番话将他们都问住了。 软甲的确是尸身上脱的,可到底填棉絮还是填其他,都由侯夫人说了算。 这会儿她就着姜念的手一看,也轻轻摇头,由姜念搀扶,又坐回主位交椅上。 “看来,真是有人居心叵测啊。” 姜念扔了手边一团棉絮,只道:“义母说的是,今日他们惹您伤心了吧。” 假儿子木讷讷的,倏然看见一个乖巧小姑娘蹲在膝边,侯夫人竟荒谬地生出几分慈爱之念,忘了她从前乖张。 “这些人也真是,说是查案,借这机会,全为扰咱们妇道人家的清净!” 不等那统领争辩,姜念又抢先道:“这战场上一箭贯心的尸首难道会少?我哥哥好好站在这儿呢,可要他脱去衣裳给你瞧瞧,胸前可有那道箭伤?” 这一次,姜念没来得及和人对口供。 她只是猜想,既然能在替身面颊添道伤口,那势必不会漏了身上。 下边萧珩立刻会意,知道该轮到自己说话,立刻伸手拆了腰间玉带。 “统领不放心,我这就给您瞧。” 周围人凝神望去,少年扒开圆领袍衣襟,又解了中衣系带,露出的左胸膛心口,果然有一处箭伤。皮肉透着新粉,预示愈合无多久。 隔这么远,姜念自是没看清,但见他们的反应,便知足以服人。 “好了阿珩,将衣裳穿起来。” 侯夫人一出声,终于惊醒几人幻梦。 今日想借尸身攻破假萧珩身份,已然不成了。 他们所谓的证据,一样一样被人攻破,早已溃不成军。 姜念几乎要伏在侯夫人膝头,猫儿一般懒怠地问:“这位统领,可要我将哥哥素日所穿软甲取来,您再瞧瞧?” 第103章 你想做什么,告诉我 说是给侯夫人找儿子,闹得太难看,大家面上都过不去。 可这之中难免虚张声势之嫌,不亲眼看见她们把软甲取来,几个男人似乎都不死心。 那统领眼观鼻鼻观心,正要硬着头皮应下,身边萧伯藩已然开口。 “既然弟妹如此笃定,便叫统领回去复命,此事暂且搁下。” 要紧时候,萧伯藩才是这几人主心骨。 可萧铭偏偏不乐意,“爹,人都在家里了,把东西拿来看看又如何?” 萧伯藩只圆目瞪她,却是不好再说话。 姜念便道:“好,那就派人去我屋里取。” 话音刚落,外头桂枝姑姑已走进来。 “夫人,老奴将世子的软甲取来了。” 身后女使托着把剪刀,桂枝利落下手,几下剪开严密的针脚,拿到几个男人面前转一圈。 里头填着的,果然是灰褐色的马毛,而外形与方才那件毫无二致。 “这位大人,可看清了?” 这下他们无话可说,萧铭更是心虚不敢看自己爹。 萧伯藩无可奈何道:“老夫早就说了,弟妹怎会出错。” 言下之意,是怪萧铭莽撞。 这具尸身是萧珩不会错,可既然侯夫人狠心不认,又没法证实其身份,他们便只能留得一线日后再用。 如今闹这么难看,就是以后也再难重提了。 姜念站起身道:“诸位,义母要歇息了,还请日后少来打搅义母清净。” 门外进来两个将士,重新抬走这具无头尸骨,侯夫人垂着眼,姜念知道她是不忍心看。 待人一走关上门,她望向桂枝姑姑,桂枝连忙将收着的东西递给侯夫人。 那是萧珩的软甲,也是他为数不多的遗物。 侯夫人接过来时,罕见地,在人前红了眼眶。 “都出去吧。” 姜念会意,也不劝人节哀,拉着如今为替身的萧珩,一路走到院外才放手。 萧珩想不到太多的事,只说:“等她缓过神就会想到,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 当初姜念差点因此事丧命,这次为帮自己,又一次露出马脚了。 他现在有些后悔,不该因一时慌乱把她牵扯进来。 姜念轻轻拍他的手背,“放心。” “我不放心!”萧珩反握她的手,“你想做什么,告诉我。” 姜念知道他是好意,可后面的戏怎么唱她都已经安排好了,也不必萧珩担忧。 “嗯……”于是她沉吟片刻,“还真有桩事要你帮我。” 入夜,一道颀长人影掠过屋檐,在侯府墙头留下个鞋印。 墙那边萧珩落地,换了自己的靴子,又凌空越过墙头,稳稳落地。 姜念望着雪白墙面上那道污痕,满意点头。 “接下来交给我。” 第二日官府的人便上门了。 姜念立在门边,看着一个四十左右的衙役进到屋内。 “姑娘可摆弄过房里?” 一大早,宣平侯府便来报失窃,京城衙门立刻派了人来查看。 “我查看过梳妆台,少了好几件首饰,地上也脏兮兮的。” 那衙役低头,果然看见地上一个带泥的脚印。 顺着那脚印来回方向,他自然望向那开着的窗台,几步上前,果然瞧见木板上同样的泥痕。 “姑娘夜里锁窗吗?” 姜念摇头,“我这人惧热,夜里窗是开着的。” 毕竟是侯府内院,夜里有人守夜,外头有护院层层把守,就是开着窗也合常情。 “看来是夜半进了盗人,掠夺姑娘屋里财物。”他转过身又问,“姑娘人没事吧?” 门口少女眉头紧锁,“我夜半睡得安稳,压根没察觉有人进来。” 衙役便道:“人没事便算好的,还有一处痕迹在哪儿?” 一众人又带他去看。 “那盗人身手不凡,这样高的院墙,也能不声不响翻进来。” 这话一出口,围在周边的家仆议论纷纷,丢失点财物不算什么,这盗人神出鬼没,就怕害人性命,玷污女眷名节。 另两个跟来办差的人早在这里侯着,拓印了那个脚印,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姜姑娘,您先多调几个护院,若再有那盗人动静,随时差人告诉我们。” 那少女立在那儿,看着纤细娇弱很有几分妩媚之态,跟来的两个年轻捕快难免忧心,怕她遭贼人惦记。 姜念柔柔冲人行礼,只说句“我记下了”。 这三人也没想到,第二日他们便又回来了。 只是这回失窃的不是姜念屋里,而是萧珩那儿。 “上回好歹留个脚印,这回倒好,什么都没留。” “这盗人胆子可真大,专挑侯府下手,也不怕遭报复。” 报复? 立在边上的姜念忽然对身边萧珩道:“阿兄,会不会是他们?” 这一句说得极轻,却“正好”被一个捕快听见。 “姜姑娘,什么他们?” 她立刻缄口,支吾道:“我,我也不是很笃定。” 那查案的三人立刻围上来,“如今我们毫无线索,你且将你想到的说出来,兴许对我们查案有利。” “是啊姜姑娘,你别怕,但说无妨。” 在他们的劝慰下,那小姑娘才堪堪开口:“如今被盗的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义兄。我便想起前段时日,我与阿兄遭人劫掠,那伙盗匪至今逍遥法外。” 说起这桩案子,几个衙役都有印象,压了一个多月没一点眉目,好在上头没发话,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压着。 否则劫掠宣平侯世子,怎么都是一桩重案。 有名捕快问:“姑娘的意思是,此番盗窃之人与上回当街劫掠者乃是同一批。” “是有此猜想,可毕竟没见过,我也说不好。” 那两人对视一眼,死马当活马医,这个说法并非说不通。 “且看今夜,那盗人可还光顾其他屋里,若光是冲着您二位来,那八成是心怀不轨回来寻仇了。” 说到“寻仇”二字,姜念不安地眨眨眼,面上胆怯之色掩不住。 几个捕快带着家仆在院墙处蹲守一夜,只可惜天都亮了,还是一点动向都没有。 姜念安心睡了一夜,想着第二日要装模作样关心一番,便便早早就起了。 谁知刚出院子又被萧铭给堵了,她身上困顿未消,只能勉力再装出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么早,大哥哥在这儿做什么呢?” 男人今日开门见山道:“你跟那几个衙役说,是上回劫掠之人寻仇?” 第104章 我见不得这种场面 姜念道:“我只是猜想,也不知昨夜府上有无失窃。” 她始终维持天真懵懂之态,可萧铭,却是对人产生了怀疑。 “谁教你这么说的?” 姜念不解,“没人教我呀,都是我自己猜的。” 她敏弱纯良,萧铭一直都清楚;可日子一长难免要想,能同时吊着谢谨闻和萧珩,又打算勾搭自己的女人,谁知道有多能装? 而姜念显然“误解”了男人的沉默。 她上前低声道:“我知道大哥哥等急了,这样行不行,今日衙役一走,明日我便将院中护卫也调走,后日夜里……” 她低下头,面上红晕惹眼,“夜里三更北园亭中,我定叫哥哥得偿所愿。” 说到这些,男人神色一松,也将方才那点疑虑抛至九霄云外。 “亭子里?”他那双眼睛生得阴邪,“头一回,你玩这么大?” 他先前也不过看见萧珩出入她闺房,却不想约自己要在外头。 一双手又不老实,顺着姜念腰肢就要往上滑,被姜念堪堪摁住。 “大哥哥,此处人多眼杂,你且说行不行吧。” “我有什么不行的?”萧铭不肯收手,颇为惬意地捏一把她腰侧,“倒是你,到时候衣不蔽体被人捉住……” “不会的!”姜念实在不想听他说下去,“到时候我带自己人,绝不会有人知晓的。” 她这样巴巴盯着人,一双狐狸眼水汪汪的,叫萧铭都要埋怨,怎么还得等两日。 “你自己说的。”他伸手拍在少女脸颊,姿态狎昵。 姜念这回不反抗,温顺点头。 这桩事总算定下了,做成这件事,侯夫人定能彻底变成自己的靠山。 那人手上没个轻重,姜念缓过神只觉浑身都恶心,愈发觉得香痕能撑过来不容易。 她回去拿布巾擦过脸上,又换了身衣裳,嘱咐女使认真浆洗,才拖拖拉拉去见那几个衙役。 结果毫无意外,昨夜自然没人上门。 萧珩早到了,几人询问他是再守一夜,还是侯府自己派人看管。 毕竟宣平侯府掌着天卫军,远比他们这些衙门里当差的利索。 照姜念先前的交代,萧珩示意几人不必再留,打点了银两便叫人回去。 等到这波动静止息,素琴姑姑才来请姜念过去问话。 她接连闹腾这么多日,侯夫人现在才问,本就算沉得住气了。 而这冷艳女子一扫消沉之态,问话时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姜念,这又是下什么棋?” 苦心编排这一场失窃案,侯夫人暂且猜不到她的意图。 姜念冲人笑得纯良,“上回我就说,您对我这么好,合该我做些什么报答您的。” 侯夫人几乎想不起她何时说的,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嘴。 前日她为何突然来救场,她知道点什么,侯夫人暂且不去想,也不愿去想了。只是面上过不去,得叫人过来交代几句。 “大局当前,切不可轻举妄动。” 姜念面轻声道:“这应当是旁人劝您的话,您劝我又有何用。” 丧夫丧子是她,儿子尸骨当前不得相认是她,与仇人共处屋檐下不得发作也是她。 不能轻举妄动的,分明是她自己。 姜念又告诉她:“我对梧桐姐姐说,上回战役无人认领的尸身,最好皆由大人做主一并立冢下葬。” 说到尸身,她倏然坐直几分。 “夫人,会有人替您留心的。” 侯夫人忽然不想管姜念了,认识不到两个月,她做的错事还少吗?就当是自家孩子胡闹,随她去好了,大不了就是给人收烂摊子。 姜念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在第二日黄昏,约沈渡到了布庄见面。 她毫不避讳赶韩钦赫出去,拉着沈渡进到屏风后。 几日不见,他看着比先前好些,并不见疲惫之态。 “我就不问你的事了,就说我的。” 屏风外的人说是望风,透过纤薄的屏心,他清楚看见两人的手搁于桌上,紧紧交握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宣平侯府与谢谨闻紧盯着她,还能叫她和旁人生出这样浓厚的情意。 他头一回真动了怒气,捏紧拳头盯着她们,眼睛一眨都不眨。 等沈渡说完话出来时,他仍旧直直立在那儿,丝毫没有要让的的意思。 沈渡主动绕开,反倒被他狠狠撞了下肩。 “呀,”男人神色堪称恶劣,“怎么回事沈兄,偏与我走同一边。” 沈渡怎会听不懂他意有所指,抬手揉了把肩头,只隔着屏风又对人道:“我都记下了,你放心。” 姜念没出来送,刚刚触到他的手,如今正呆呆托着下颌,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韩钦赫二话不说坐下,拽过她另一只手。 “干什么?” 姜念身形不稳,只得立刻扶住桌面。 她想抽回去也不管用,韩钦赫铁了心要握她,挣扎一番也就放弃了。 “姜念,我看起来很没脾气,很好欺负吗?” 姜念也料到他会这样问,只说:“我何时欺负你了?此刻难道不是你欺负我?”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向来很好,韩钦赫都被气笑了。 “你知道就好,我见不得这种场面,再让我撞见,他做什么,我也照做一遍。” 照这么说,他现在拽着人不放,就是在找补刚刚沈渡的事。 姜念并不被他吓着,只说:“我还以为你心大得很,也从没见你在意过我和谢谨闻的事。” 他上回甚至直言,可以等她把手头事处理完。 “谢谨闻你有正事,他沈季舟你也有?” 姜念想说,当然有。 沈渡是她如今唯一的慰藉,毕竟她没有家人,连碧桃都不在身边,真正明白自己处境的人少之又少,唯独对着沈渡能敞开心扉。 面对韩钦赫的质问,她不发一词。 韩钦赫也是默不作声,孩童闹脾气似的抓她一会儿,最后无趣丢开。 “算了。” 他也就是亲眼看见,一时上头。 说到底,这两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是不可能的。 金笼关不住鹰隼,沈季舟却是抢着往笼里钻。 姜念这时想不通,也不该由自己做这个恶人。 第105章 我是贱人,那你是什么? 咸祯二年四月十一,仲夏未至,晴夜无风,本该是个很平静的夜晚。 姜念再三确认身上物件,一颗心在胸膛里乱跳。 她这时想不起沈渡,想不起任何人,就只为自己忧心。 香痕看出她的紧张,在她身边轻声道:“姑娘,要不我来。” 姜念只摇头,“我练了这些时日,你当我白练的?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太恨他,容易误事。” 一个刀鞘绑在大腿上,里头收着萧珩给的薄刃。 姜念长发散落,鬓发别在耳后,身上只有夏夜单薄的寝衣。 “什么时辰了?” “就快三更了。” 姜念站起身,深深吸一口气,驱走心中杂念。 “走吧。” 月光倾洒满园,姜念与人背光而立,掩藏在一处假山后。 三更时分,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 萧铭今夜喝了些酒,进到亭中没见人,虽有几分警觉,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半大的丫头,就算有几分心计,也是玩不过他的。 亭中有张石桌,他上前微微比划,忽然笑了声,脑中尽是淫念。 再往里望,萧铭一眯眼,看清挂在石凳上的东西,顿时气息急促。 那是件细带主腰,女子贴身的抹胸衣物,此刻巴巴挂在男人手指上,令人浮想联翩。 萧铭凑近一嗅,上头香气清幽,叫人浑身都酥了。 那丫头身上也这个味道吗?怎么从前没留意过。 萧铭等不住了,将那件小衣攥成一团握在手中,决计不可再拖,今夜必定得手。 要是再不来,他就亲自去房里捉…… “大哥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时,萧铭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她衣衫单薄,柔软无害,叫人看得酒意重了三分。 男人也不说话,淫笑着展开手中那件主腰,就要去她身上比划。 “穿你身上什么样,让我见识见识?” 毕竟是小姑娘,使这种手段却又不肯认,慌忙避开了。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萧铭只把手中衣裳一扔,拽过姜念便压到石桌上,上下一打量,果然是正好的。 他力气还很大。 姜念几乎感知不到腰腹痛楚,只默默下了论断。 瞧见那主腰就扔在身前,她抓过来,趁人不备立刻转过身。 “大哥哥,香吗?” 果然原形毕露,萧铭由着那只白嫩小手抓了衣裳,重新送到自己鼻间。 他简直怀疑,这浪货是不是在上头熏了春药。 “香,真香。”他说着又要把人翻过去,顺带去扯她衣裙。 姜念却不肯依,后腰抵着石桌,手臂攀住人颈项,“先这样来一回,行不行?” 亭里黑,萧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嗓音软糯,年糕似的糊了耳朵。 她平日动不动就掉眼泪,一看就不经弄,过会儿是站着还是坐着,趴着还是躺着,还不都凭自己心意? 他答应下来,正要把人提到桌上,姜念却已自己跳上去。 男人不再多言,俯身埋入她裸露的肩颈,一时头昏气短,只恨不得溺死在里头。 “你个浪货,勾过多少男人?说!” 他掰过少女幼嫩面庞,并未从她面上看见多少慌乱。 她眉眼沉静,缓声说:“挺多的,一时数不过来。” “贱人!” 于男人而言,就算是偷来的女人,也该对自己忠贞不二。 萧铭恶狠狠甩开她的下颌,姜念却只是被轻推一下,脸都没怎么偏过去。 她知道,蒙汗药生效了。 “我是贱人,那你是什么?”她两手撑着石桌,眼中轻蔑开始不加掩饰。 只可惜,萧铭看不清,头脑愈发昏沉。 “你爹觊觎兄弟的家业,你这做儿子的盯着旁人爵位,上赶着给人做儿子。”她用力拍打男人面颊,清脆声响在亭中回荡,“宣平侯待你不薄吧,猪狗不如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变了,可他不知道,更想不通。 忽然身子一趔趄,萧铭猛地支住石桌,却又手臂酸软,下一刻整个跌到女子身上。 姜念早握住了刀,也能稳稳撑住一个男子的身躯。 再察觉不到异常,萧铭就是个傻子了。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姜念一手揽着他,刀刃伏在人身后,静静寻找萧珩教的位置,“大哥哥不妨猜猜,我想做什么。” 萧铭神志不清,几乎听不进去她说话。 靠着最后的理智,他威胁道:“劝你别轻举妄动,我今日出来没带人,但凡我出事,就会有人把你的破事,都抖出来。” “哦,这样。” 姜念等的就是这个,怕他留有后手。 “我杀了你身边那个随从,不就好了?” 萧铭并未说将此事告诉了谁,只是这会儿头晕脑胀,早意识不到身边人是套话。 “你,就你,你敢吗?” 她猛然扬手,用劲时浑身紧绷,男人下意识想起身,那一刀便刺歪了。 姜念果断拔刀,凉意顺着男子后背见红处灌入,他脸上除了惊惧,便是不敢置信。 “你,你……” 下一瞬,鲜血吐了姜念满面。 她松了力道,男人粗壮的身躯滑落在地。 姜念体会了萧珩说的“热”,可萧珩也说过,吐血,便是位置错了。 一切早已脱离萧铭的掌控,他脸贴地,睁大眼睛只看见一双脚。 姜念生得娇小,坐在石桌上,一双小腿空空荡着。 随后轻巧落地,恶鬼一般踱到自己身侧。 他压根不知道说什么,扭过脖颈要去看人,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身体再一次被刺穿。 这回不吐血了。 姜念拔出刀,也随手抹开面上血迹。 似有人提灯拾级而上,进到亭中。挣扎在生死线的男子本能去抓,妄图抓住最后那点生机。 可遭遇的,是被绣鞋一脚踢开,鞋底狠狠碾过手指。 “铭大爷,这是做什么?” 同样的话,她曾用惊慌失措、无助凄楚的语调说过一遍。 萧铭意识到那是谁之后便绝望了,今日不是偷香窃玉,而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围剿。 而他,孤军上阵,跳入圈套。 姜念不让香痕动手,却给他留了出气的机会。 毕竟与歹人殊死搏斗,身上没伤怎么逼真呢? 香痕绕到他身侧,一句话都不说,只把自己遭过的痛倾注腿脚,一下一下,踹在他前胸、腰腹,乃至更往下。 姜念在她失控前抱住了她,那时男人早断气了。 第106章 投名状 “还没结束,”姜念手脚冰凉,“他身边那个随从也不能留。” 香痕攒了这么久的怒气,远非踹几下能平息的。 她立刻就要朝外走,被姜念拉住,“去哪儿?” “姑娘把他交给我,我心里有数。” 她从未有这般镇定的时候,镇得姜念都不自觉信了她,松手叫她去了。 香痕知道那人住哪儿,扣响屋门见到她时,那随从满面不耐烦。 “快醒醒,铭大爷出事了。” 随从今日陪人吃了几杯酒,只记得主子说过要去偷人,这会儿能出什么事? “哪儿呢?” 他出门时还在系衣带,香痕及时抵住屋门,没叫它关上。 随后立刻跟上人,“就在北园亭中啊。” 他宿醉未醒,这会儿夜风起来,正是最头痛的时候。 偷人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死女人身上了? 男子不疑有他,就跟着香痕一路走。 进到北园里,他眯眼依稀望见亭中有人,香痕已落到身后。 “我走得慢,你快去呀!” 那人果然不防备,只是往前走几步,发觉灯笼在香痕手中,周遭昏暗不清。 正要转头说什么,不知身后何时有人,猛地抓住他,一刀划破喉咙。 干脆,利落,叫人想不起那个困在屋中哀哀哭泣,被他羞辱的女人。 男人应声倒地,香痕这才回身捡了灯笼,照亮他不敢置信的一张脸。 “你不是要我跟了萧铭吗?”她蹲在人身前,嗓音冷到极致,“我看,还是你去跟他吧。” 被割了喉咙的人说不了话,哑巴似的“啊”了许久,香痕就看着血流了满地,直到他动弹不得,身躯逐渐僵直。 探过鼻息之后,香痕快步回到亭中。 北园有一口池塘,姜念过去洗了把脸,顺带清洗了一样东西。 正是平明时分,凉风骤起,已有硕大的雨珠砸到人身上。 “姑娘,这是……” 姜念砍下了萧铭一只手。 “先回房一趟。” 姜念也是临时起意,没备下藏东西的器皿,跨进里间只看见韩钦赫送来香膏的盒子。 她拉开下格藏画轴的抽屉,放一只手刚刚好。 “唱戏吧。” 宁静的宣平侯府骤然乱了,侯夫人被女子的哭喊拍门声惊醒,拉开门时姜念浑身是血。 “夫人,夫人……”她几乎泣不成声。 每回她这样哭,就是装的。 侯夫人不甚在意,甚至抬眼看天,怨怪道:“大早上的什么事?” 姜念仍旧在哭,素琴早被她的话惊着了,这会儿脚步虚浮,轻声说:“铭大爷死了。” 姜念抬眼,从那张瘦削却美丽的面上,看见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又把自己的头低下。 她想,那种神情多半还是高兴。 去报官的人还没回来,天刚破晓,暴雨如注。 姜念披着件氅衣,桂枝和香痕为她撑伞,她仍旧痛哭不止。 伴着一声洪亮的“阿铭”,众人都朝左侧看去。 萧伯藩正要上前,却被几个家丁拦住。 “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把大爷扶起来!” 见人淋在雨中,挣扎着想要上前查看,侯夫人只觉从未如此痛快过。 “大伯莫要乱动,衙役来之前,谁也不能碰案发之地。” “什么意思?” 女子淡淡扭头,凤目不见悲,只有鄙。 “大伯,节哀顺变。” 他带回宣平侯尸身时,也曾讲过这句话。 “你说什么?” 没人回应了。 “阿铭你起来啊,阿铭!”他挣扎着又要上前,可那四个家丁不是白吃饭的,几乎要将他架起来。 侯夫人抿唇,闭眼长长呵一口气,才不至于笑出声。 “大伯伤心过度,留在这儿也没用,来人,送他到一边休息吧。” 他尚不知儿子是生是死,挣扎却也无用,几乎是被人抬到一间屋里,门外迅速落锁,任凭他如何拍打都不回头。 将他送走,侯夫人才问姜念:“究竟出什么事了,你先说。” 萧珩正好赶到,见姜念被人护着,氅衣里头血迹醒目。 “是……是那日在街上劫掠我和义兄的人。” 只听这句,他替人担忧的心便放下来。 接下来的话,没有一句会是真的。 姜念断断续续说着:“那人见家中衙役走了,昨夜又潜入我房里,想把我掳走,正好撞上大哥哥喝酒回来。” “他想救我,便与那人缠斗在一起,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说到此处,她已然失声。 “我身上没一点力气,倒在地上,看见那人拿出刀,扎进大哥哥身上,后来便昏过去了。” 那便是歹徒失手杀人,后来落荒而逃。 侯夫人心中有数,面色只得沉着,“吓着了吧,去我院里呆着。” 姜念啜泣声不断,哭得要几乎要背过气去,转身时却给了香痕一个眼神。 她立刻会意,回姜念院里取东西。 一进门,姜念的哭声便止住了。 侯夫人什么也不问,心中已将此事推出了七八成。 窗外瓢泼大雨,屋内一片缄默。 直到香痕将木盒送来,姜念才站起身,亲自将东西放到八仙桌上。 “夫人没有话要问吗。”她又坐回椅子上。 侯夫人想问的很多,最终却只说:“为何不提前与我通气?” 姜念道:“凡预谋皆有痕迹,您没有预谋,此事便是意外;没人知道,这件事才好揭过去。” 她倒是贴心。 借着喧闹雨声,侯夫人终于敢笑了。 却忽而又问:“你杀他之前可想过,他毕竟姓萧,你如何笃定,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们杀萧珩,杀宣平侯之时,也没想过大家都姓萧吧。”这是挑明了,她什么都清楚。 不像第一回那样防备,侯夫人忽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姜念还在说:“我也不怕告诉您,第一回,您在北园抓住我的时候我确实见着萧珩了。” “您知道我不是个蠢的,后来一桩桩一件件,我猜到真世子已死,我在北园碰上个假的,您才会想斩草除根。” 屋内很静。 姜念在她的注视下开口:“如今我亲手杀了萧铭,就当是我的投名状,向您剖明真心了。” 第107章 我想做您的真女儿 有很多人知道宣平侯父子的死因,包括谢谨闻,包括舒太后。 可唯一替她下手报仇的,是姜念。 她要人知道,自己的用处并不止于卖乖讨巧,她敢做的事有很多。 “人生下来都有娘亲,可上天分给我的那个早亡,”她旋身取了木盒,缓步踱到侯夫人面前,“这也不打紧,我替自己再寻一个。” 她拉开下层抽屉,赫然是一只连着手腕的手。 “夫人,我想做您的真女儿。” 侯夫人直直盯着那东西,又顺着端木盒的手,看见姜念那张脸。 她很聪明,也更大胆。 如果她不是自己人,侯夫人一定会果断除去她。 女子并未立刻答应,只说:“你投靠我,为了什么?” 姜念低头轻笑,“您知道的,除了谢谨闻以外,我还跟几个男人有牵连,如果他知道,我会死的。” 她需要一座靠山,一座足以制衡谢谨闻的靠山。 “他是我的亲外甥。” “我也能是您的亲女儿。”她接话很快,将抽屉复原递到侯夫人手中,“这东西,您烧给哥哥和义父,也算是我的见面礼。” 女子单薄的唇瓣紧抿,姜念便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等待她的答复。 最终,她说:“坐吧。” 姜念对人笑了笑,乖巧坐回原位,撑着椅面仰着脑袋等人搭理自己。 侯夫人将东西放下,进到卧房里间,也搬出一个盒子。 姜念隐隐感知到那是什么,身子坐正了些。 果然,那不起眼的盖子掀开,一具头骨森然。 “阿珩的尸骨不能去找,我只有这些,就藏在床榻底下。” 或许是想象到,他与如今的萧珩样貌相似,姜念这回不怕,还莫名生出几分亲近。 “亲信告诉我,他于乱军之中坠马,被找到时早已没了鼻息。”侯夫人坐在了姜念对面,讲述时很平静,“不过好在,是自己人先找到了他。” “那时情急,他只能砍下阿珩的首级,脱去他的盔甲,然后我们才能咬定,阿珩没死。” “你也别怪我那时要杀你,整个宣平侯府,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姜念说不出话,昨日一夜未睡,紧绷着杀了个萧铭,如今疲惫感翻上来,于她四肢百骸叫嚣。 身在王侯家,到头来尸骨都不能保全。 她忽然问:“您说我们都是为了什么?前赴后继,每日活得这么累。” “不为什么,”侯夫人告诉她,“我们做这些,只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 托身寻常百姓家,便要为免于饥寒日日辛劳;坠地侯爵世家,便逃不开权力争斗、你死我活。 姜念说:“我明白了。” 随即又问:“萧铭的事,您有什么打算?” 说回外头的烂摊子,侯夫人眉目间那点寒意又浮上来,“雨下这么大,家仆请人费力,官差办事也耽误,就让他先泡着吧。” “至于大伯,年事已高伤心过度,还是让他先好好休息。” 姜念就知道了,萧珩不得全尸,她势必不会放过已死的萧铭;而萧铭的死,也是对萧伯藩最好的报复。 “到时若他问起,我便将此事再说一遍。”说一遍她编的故事,将矛头指向早就全军覆没的黑衣人。 甚至,那是萧伯藩派来刺杀假萧珩的。 侯夫人笑得开怀,“你这一手阳谋,当真犀利。” 姜念只说:“我这人有的很少,当然就把所有能用的都紧紧抓住。” 她收获了女子赞许的目光,“毕竟是女儿家,差点被贼人掳走就不要对外说了,就说贼人闯进侯府,萧铭宿醉归来被人杀害就行。” 她如今这模样,才真有几分把姜念当女儿的真心。 姜念乖乖应了“好”,斟酌几许便道:“今日夜里我要出去见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忽然不藏着掖着,这些事便赤裸起来。 “见谁?” “沈渡。” 侯夫人面色古怪了一阵,望着姜念波澜不惊的面庞,一时竟失语,缓了半晌方道:“你说的这个沈渡,是沈季舟?” 姜念轻轻点头。 “你跟他也有……” 姜念又点头。 她明面上只跟韩钦赫纠缠不清,沈渡虽遭过谢谨闻疑心,却一直都是暗度陈仓,几乎从没过明路。 “行,姜念,你真行啊。” 姜念决定,跟萧珩的事暂且不提了,怕侯夫人一下接受不了。 “你今日出去,何时回来?”既然要做她的娘亲,这些事她有权过问。 姜念却为难道:“难说。” “难说?”她第一回认真考虑起姜念的归宿,“若你想嫁他,我替你斡旋,只是你不能婚前便宜了他。” 这点她很笃定,任凭姜念巧舌如簧也寸步不让。 “我没想嫁他,”姜念却又说,“他应当也没想过娶我。” “那你们这算什么?” 她跟沈渡算什么。 姜念认真想了想,最终得出的结果是,她暂且不愿去想。 “我心里有数,您放心,他又不是坏人。” 今日之前的沈季舟,在侯夫人心里的确不是坏人,甚至称得上是个不错的人。 可听她承认两人不清不楚后,那张清隽舒朗的面孔,忽然也让她生出几分憎恶。 “要不你还是……”她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让她考虑谢谨闻吗? 自家的外甥,她比谁都了解。要论做夫婿,非但比不上沈季舟,甚至连韩钦赫都比他强。 “唉,”她长长叹一口气,“罢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她们自己折腾去吧。 后来县衙的人来了,侯夫人以姜念惊吓过度为由,放她在房里安心补觉,只叫身边人转述了她编的故事。 姜念醒来时,天都黑了。 “啊!” 一听她惊叫,帘外桂枝与香痕陆续踏进来。 姜念立刻问:“什么时辰了?” “姑娘睡了约莫六个时辰,这会儿快到戌时了。” “坏了!” 她换了衣裳洗过浴倒头就睡,忘记让人叫自己起来。 与此同时,沈渡最后理一遍衣裳,提了灯笼就要朝外走。 今日被江陵县主多缠了会儿,怕姜念等,得叫马车行快些。 车夫放下脚凳,他收着衣摆利落登车,却在掀开帷裳时,看见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不必忧心,”他端坐一侧,态度亲和,“只某一人,欲与尔闲谈;尔若不愿,某立刻下车。” 第108章 他会不会来 要说沈渡和姜念最像的地方,就是他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看似是机遇的可能。 沈渡,当然不会拒绝。 他放下帷裳,坐在那人对面,对外头道:“启程。” 没有交代紧赶些,他怕是要迟到了。 “敢问阁下是?” 对面男人五十出头,面上须髯生得恰到好处,此时正一手抚膝,另一手捋过下颌长须,笑道:“你猜某是何人。” 光看身上气度,沈渡便知他出身尊贵,于是开口带了几分恭敬:“光看您身形,就是坐着也笔挺有力,虽不粗壮却也不像寻常文官,多了股沙场气。” 男子点头,“你已猜到某是武将。” “是,”沈渡又道,“京都武将之中,并没有您这号人物。” 那人又轻笑,“你还猜到某镇守边关。” 沈渡算着他的年纪,又细细打量他的面容,继而揣测他的来意。 “您与先帝,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聪明人之间从来点到为止,临江王拊掌称赞:“不愧是沈大人,聪敏如此,某今日不算白来。” 沈渡面上没什么情绪,拱手前伸作了个天揖,“下官拜见临江王,车内行礼不便,还请王爷宽恕。” “欸——”男人一手抬了他的礼,“某来此见你,便不讲此虚礼。” 他摆出礼贤下士的气度,比方才更为亲和,沈渡却不敢掉以轻心。 “不知王爷到访所为何事。” 这是句问得很寻常,可沈渡越过了不该问的事:临江王本该镇守边关,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京都? 那年过半百的男人只道:“此番入京,便是为你而来。” “下官不才,劳您费神。” 他说着自己不才,却没有一点自谦的意思,清润面孔毫不畏惧地朝向对面人,颇有几分天之骄子的傲气。 沈渡很少这样露锋芒,几乎从来没有过。可今日他知道,自己有身价,配与他认真谈。 临江王并未进正题,只说:“今日怕是要促膝长谈,可否劳沈大人车驾折返,某于城西有处旧宅,正好无人打搅。” 他们坐在车上,约莫已过去一刻,驶去城西至少一个时辰;而到姜念的布庄,只要再过一刻。 沈渡将马车的小窗推开一条缝隙,发觉外头雨停了。 焦黄伞面收起,少女在门口用力抖几下,才发觉不知何时雨停了,伞面根本没那么湿。 方才就顾着低头赶路,真没察觉这些。 姜念推门进去,随手将伞靠在门边,发觉里头很静。 只有柜台处亮着烛火,想必是受她嘱咐的掌柜留的。 沈渡也迟了,姜念倒是松一口气,至少没约了人自己迟到。 她擎起那烛台绕到屏风后,又用支杆开了窗子,外头丝丝凉风灌入。 是真入夏了,酣畅淋漓的大雨过后,夜晚格外舒爽。 姜念望着跳动的烛火,想沈渡出门时的模样。 会不会也像自己那样急躁?会不会连伞都顾不上拿? 想着想着,她唇角弯了弯。 一路赶来跑得面上发烫,她伏到桌上,桌面的阴凉沁入面颊,稍稍安抚她焦躁的心。 她轻轻阖眼,又想他来时,自己该说些什么,怎么把杀萧铭的事告诉他。 尽管心有余悸,但她相信,沈渡会夸她。 姜念又陆陆续续想了许多,忽视了桌上蜜烛越来越短。 直到,光亮灭了。 她吓一跳,直起身,骤然伸手不见五指。 沈渡还没来。 悸动的心冷却,她从要对人说什么,转为思考,他到底还会不会来。 面壁孤坐片刻,外头更夫敲过二更天。 姜念接受了。 她凭着记忆起身,摸着墙壁桌缘绕到柜台后,也找到了火折子和蜡烛。 烛火再度跃起时,她也稍稍安心。 原先没要人来接自己,这么晚了,她也不想一个人走回去。 又望向店里最顶上几匹布,挂得这么高,总得有借力吧。 她擎着烛火绕进杂物间,果然找到熟悉的长梯。 沈渡的爽约不至于叫她难过,从小到大很多个夜晚,她都一个人躺在房顶思索自己的往后。 今日,不过又是一个人。 只是独处易伤神,姜念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望出去,看夜色中的屋舍越来越小,直至化成含混的一个点。 她杀了一个人,为自己的前途。 在进到宣平侯府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一阖上眼,眼前人事明灭,嘈杂不得安歇。 白日里的六个时辰也总梦魇,就如第一回看见萧珩杀人,她会一直梦到自己踩中那人手掌。 可惦记着惦记着,她又回到了方才。 蜜烛燃尽,对面空座凄清。 沈渡真的没来。 以至有人伸手穿过自己腰肢时,她下意识要去拔刀。 “是我。” 他对姜念的招式太熟悉,精准摁住了她的手腕。 姜念睁眼,窥见夜色中熟悉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 她今日出门,分明没去告诉萧珩,侯夫人应当也不会说的。 萧珩不说,或者是不敢说。 每一回她独自出门,他总会远远跟着,不是监视,只为确保她安全。 比如今日,她怕姜念在屋顶着凉。 “我带你下去?” 他一条手臂已穿过自己膝弯,雨停没多久,姜念察觉后背衣衫都被瓦片洇湿,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于是自觉揽过他颈项,轻轻“嗯”了一声。 那架着的长梯是没用了,萧珩飞身而下,帮她将长梯收回了屋里。 这回姜念不依不饶,“你不是第一回跟我了吧。” 换作旁人大可矢口否认,可这是萧珩,他没法对着姜念说谎。 他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对不起。” 姜念轻轻笑了声,“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我还欠着你呢。” 她能有今日,与宣平侯夫人化干戈为玉帛,当初靠的也是萧珩。 他的一个谎,让姜念少走了许多弯路。 “倒是我,先前骗了你。”她主动承认,“我说我不杀萧铭,其实是骗你的。” 萧珩不来,这件事就埋在心里,可偏偏见到他,姜念又愿意讲了。 第109章 抱着灵位嫁过来 少年人不接话,只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 她方才差点在屋顶睡着,这会儿懒得走路,就顺势伏到萧珩背上。 萧珩向来沉默少言,今日也不例外。 姜念圈牢了他,恶劣地贴在他耳边说:“我都主动认错了,你怎么不跟我算账?” “什么账?”萧珩只觉耳廓有些痒,被她气息沾到的地方格外烫。 姜念就伏在他背上笑。 “不会吗?不会我教你。”她想了想,“你看你救过我的命,我又说谎被你捉住,你就该揪住我的错处,给自己讨点好处。” 她也不是自己想不开,只是萧珩这人太老实木讷,遇到好人还行,就怕他在坏人手里吃亏。 “我想要的,你已经答应过了。” “什么?”姜念忽然想不起来。 少年人侧过半张脸,又很快转回去,“你答应我,会永远陪着我。” 重复时有些委屈,似是责怪她忘了自己的誓言。 “我也答应过,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所以……”他略微停顿才说,“你不用对我撒谎,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姜念有些印象了。 那天刚定下承爵宴的日子,萧珩在宣平侯府的后院中,罕见地向她讨要了一个誓言。 而她,随口答应,一点没放在心上。 “你什么都听我的吗?” “嗯。” “那如果……”姜念圈着他,缓声问,“如果我要你离开我呢?” 少年人脚步收住。 这户人家在门前挂了灯笼,暖光勾勒出两个年轻的身形。 姜念知道自己很坏,可晚说不如早说。 等自己大仇得报,她就离开京都。而萧珩作为名义上的宣平侯世子,马上就要继位了。 他走不了。 没过多久,背着她的男子重新动身,“除了这一件。” 姜念故意道:“你说什么都听我的。” “除了这一件。” 他难得强硬,又重复一遍。 姜念不跟他争了。 在这几个男人里,谢谨闻才是最难对付的,她若能寻到办法避开谢谨闻,还怕避不开萧珩吗? 萧珩也不知为什么,日子一长,他能读懂她的沉默。 “你在想,怎么抛下我吗?” “我没有!”姜念应得慌乱,因为被他猜中了,“我不过是在想,当着萧伯藩的面要怎么说。” 他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姜念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错觉。 侯夫人铁了心报复,那几个官差原本还怕事,却见这从未露面的主母态度亲和,不仅给赏钱,还请他们在府上吃酒,就是不催办差。 萧伯藩被关了一天一夜,进到停尸房,掀开那白布时,才知道儿子真的死了。 尸身在雨里泡了一日,苍白浮肿到差点辨不出相貌。 他胸口气血上涌,正要发怒,却因一日未进食,刚站直身子便身形摇晃,倒在了地上。 侯夫人带着姜念立在门边,唇边扬起大仇得报的笑意。 她不介意萧伯藩再活长久些,把自己受过的丧子之痛,狠狠还给他。 他这一晕又是半日,夜里醒来时神志不清,甚至分辨不出是梦魇,还是儿子真的死了。 到第三日,出门见侯府挂了白,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阿铭,阿铭!” 他冲进灵堂时,侯夫人素裙立在最前头,脚边跪个披麻戴孝的姑娘,正低声啜泣着。 男人脚步慢下来,一步一顿走到里头。 事发时他就被人拉走,还没弄清状况就一直被关着,直到方才,自己的随从才有机会说明情况。 “大伯,您节哀。”侯夫人语调冷淡。 男人红着眼回头,悲怒交加,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谁封的棺?” 他一个亲生父亲没点头,儿子的棺盖竟已盖上了! 侯夫人从容道:“本该是等等您的,可天热,您又晕着,便只能弟媳先做主了。” 积压几日的怒气都在此刻爆发,他骤然高呼:“给我开棺!” 众人不动。 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大伯,棺材封了再开不吉利。” “你,你们……”萧伯藩捂着心口,眼眶猛烈跳动,“阿铭是我的儿子,我还未见他最后一面,谁准你们这样做的!” 他猛烈地拍着棺盖,眼见是要失控。 侯夫人抿唇,忽然道:“反正还没钉起来,你们两个,推开再给大伯看一眼。” 姜念借她身形掩蔽,悄悄捂了鼻子。 棺盖打开的一瞬,尸臭熏鼻,萧伯藩胃中翻涌,却还是要硬着头皮去看人。 可三日过去了,尸斑已生到面上,更何况被水泡过的尸身浮肿。 他终是没忍住,跑到一边几欲呕吐。 侯夫人转头示意,两个家丁又迅速盖回去。 “弟媳早说了,这尸身若等得住,也不会由我做主进棺。” 萧伯藩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明知是被人报复,却不得戳破这层面皮,只问:“验尸了吗?” “验了,”侯夫人答得轻缓,“死于利刃,身上也有同歹人搏斗的痕迹。” 姜念从人身后跪出来些,哭诉道:“伯父,都是阿念不好,若非阿念没用,大哥哥怎会为了护我殒命!” 她抬手擦着眼泪,“只是阿念也没想到,那日遇上的歹徒如此记仇,竟追到家中不放……” 不提还好,说起这个,萧伯藩像被人捆着手脚打了一巴掌,任凭如何愤怒都不得还手。 那些死士是自己派去的,无一生还。 如今却要顶下杀害自己儿子的黑锅! 男人扶了棺材,堪堪稳住身形。 “你看清了,是当日劫掠你和阿珩的歹人?” 小姑娘泪痕铺了满面,闭眼时又流下一行清泪,凄凄颔首。 萧伯藩双目空洞,缓缓转身去看姜念,口中呢喃:“阿铭从不逞匹夫之勇,他怎么会,怎么会……” “我知道了!”他倏然指向姜念,“他曾与我提起,说有意于你。” 姜念心中一紧,抬头看见萧伯藩阴鸷的眼睛狠狠盯着自己。 继而又道:“既是因你丧命,那你便抱着阿铭的灵位嫁入我萧家,也不枉阿铭对你一片真心!” 满堂皆静,风动白藩。 会咬人的狗不叫,姜念算见识了。 萧伯藩此刻就是炼狱爬出的恶鬼,自己渡不了忘川,拉个垫背也是好的。 她干脆也不演了,抬眼去看侯夫人。 萧伯藩却冲过来,拎着她衣襟高呼,“怎么你不愿意?方才哭得情真意切都是假的?” 第110章 许久不曾见她了 他凑得太近,姜念嫌弃地别过头,“大伯父,可萧铭是我哥哥呀。” 哪有哥哥死了,妹妹嫁去的道理? “你算……” 不等萧伯藩说话,侯夫人已然打断:“就前两日,我让阿念入了族谱,她与萧铭乃是同宗。” 若说义女只是忌讳,那入了族谱的,便是触犯律法了。 萧伯藩又转头瞪侯夫人,“她生身父亲尚在,凭什么入我萧家族谱!” 侯夫人只说:“此事请示过太后娘娘,阿珩也没有意见。” 不过是一个女儿,又不能承爵,族里长辈势必也不会为难。 他低头看向姜念,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猛一扬手甩在她面颊,“贱人!” 几个家丁上来拉住他,这巴掌把姜念最后一点介怀打散了。 香痕与桂枝上前来扶她,她捂着脸跪直身子,十足孱弱可怜,却开口一点不留情:“我知您丧子之痛,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真凶逍遥法外,阿念也只盼尽早将其绳之以法。” 萧伯藩被人拉远了,姜念偏要挪到他身前,“伯父您放心,天理昭昭,总会还你一个公道!” 什么叫天理昭昭? 他萧伯藩觊觎庶弟爵位,暗中残害意图窃取。 如今死了儿子还不够,下一个就轮到他! 身躯被人死死拖住,萧伯藩盯着眼前少女,骤然喷出一口血。 姜念这回反应快,往后一缩,没叫它沾到身上。 侯夫人裙裾处却是见红,引她嫌弃蹙眉。 眼见萧伯藩又晕过去,侯夫人也不想再看见他,随手指了人道:“这就送大伯回老家吧,连带棺材一起抬回去,尽早下葬。” 那具苍老身躯如同破布,被家丁抬起送走时,姜念微微松一口气。 入族谱的事,侯夫人都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可至少说明,她对自己上心了。 她姜念,再也不是弱小无助,光用来取乐的玩意儿了。 女子俯身攥了她手腕,只瞥见一点红痕,便知伤势不轻。 “你们带姑娘回去。” 桂枝与香痕应了是,姜念的戏唱完了,也懒得在萧铭灵前久留,被人扶着起身。 刚走进院里,迎面又走来一行人。 姜念望见为首那人,只捂住脸闪身避开。 谢谨闻一定是收到消息,来走个过场的。 她低着头,眼见那勾金线的玄色衣角曳过眼前,没过一会儿,又折回来停在身前。 “脸怎么了?” 自天象异动朝堂沸腾,谢谨闻许久不曾见她了。 “我没事,”姜念只管把头低得更低,“大人过去吧,不必理会我。” 男人黑眸一沉,抬手攥住她手腕,还没使力道姜念又出声。 “大人!”她似乎是要哭了,“很难看,别看了。” 他忽然望向四周,桂枝与香痕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去你房里吧。” 姜念被人牵过手,过了会儿才想起问:“您就这样走了,没事吗?” “不要紧。” 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看见她受伤,谢谨闻一时不想理会其他。 回到房里关起门,男人将她摁到圆凳上,这才蹲在她身前道:“可以给我看了吧。” 小姑娘一身白,眼睫濡湿,鼻尖微红,颤巍巍放下捂脸的手,那处果然也红了一大块。 只是她别过头楚楚可怜,非但不难看,反引人怜惜。 桂枝送了药来,谢谨闻便道:“放着就行。” 看这架势,是要亲自给人上药。 姜念也不知侯夫人怎么说的,谢谨闻究竟清不清楚杀人的事,只在人认真给自己上药时说:“许久不见大人了。” 第111章 委屈你了 男人动作专注,蹲在她身前,倒与坐着的她差不多高, “嗯。”他只应一声,看清一处破皮后蹙了眉。 “嘶——” 果然,触到那流血处,姜念吃痛呵气。 男人无法,想不到其他法子,只能哄着:“忍一忍。” 十五岁的姑娘就是娇嫩,哪吃得了这种苦。 谢谨闻嘴上不说什么,下手时却更小心仔细,生怕碰碎了她似的。 从他这态度中,姜念推断,他并不知道自己杀人的事。 “近来有事,”他放下擦拭的棉布,取了药膏,“应当有人告诉过你。” “嗯,”药膏清凉,姜念乖乖不动,“我知道大人忙,不是故意不来见我的。” 她那双眼睛通透明亮,仿佛这世间任何污秽都不该沾到她。 谢谨闻忽然叹了口气。 “大人怎么了?” 男人起身,姜念便仰头追随,直到被人捧了脑袋,贴着完好的半边面颊,轻缓靠在他腹腔处。 姜念任他拥着,摸不清他的意图,便也只是静静窝着。 良久,谢谨闻方道:“委屈你了。” 谢谨闻以为,她受委屈了。 姜念一时转不过来,也不知除了这巴掌,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吃亏。 可她还是仰起头,下巴抵在男人身前,“大人,我不委屈的。” 谢谨闻目光又软几分,似是为她的委曲求全心软。 “这事你不用再管,”他抚上姜念脑袋,如爱抚一只猫儿,“谁做的,谁会负责。” 姜念一头雾水,眨了眨眼,干脆又低头贴在他腰上。 只是他终归不能久留,又拥着她说几句话,便要去见侯夫人了。 姜念起初还不安心,自己在房里想了会儿,心中有了猜想,便也出门去寻梧桐。 明日萧伯藩就要动身,可以接碧桃回来了。 过谢谨闻那关极其重要,姜念以为会很难,不成想“大神好拜,小鬼难缠”,压根没费什么心思。 夜里想着去寻侯夫人问清楚,姜念刚出门就嗅到一阵烟火气。 是从隔壁耳房边传来的。 女子蹲在院墙处,往一口残破的铁锅里烧纸。 “这是烧给谁?” 香痕回头见是姜念,只又扔手中经文进去。 “是烧给我自己的。”她说。 姜念蹲下身,铁锅内火苗高涨,每回都堪堪燎过香痕指尖。 “我爹走得早,给他烧元宝,是为他在阴间不受人欺侮。”香痕动作不停,语调格外平静,“如今烧经文,是烧我自己安心。” 姜念抱膝注视跳动的焰火,面颊和手背都熏得滚烫。 最终,她朝香痕伸出手。 香痕把自己抄写的经文递给她一叠。 “今后有什么打算?”姜念不熟练,只敢远远丢,生怕烧到手,“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 毕竟是人命官司,靠顶上那些大神压住一时,心里总归惦记一世;倒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重新开始。 “不瞒姑娘,这两日我也想过,若我回家,势必要将此事告知娘亲和家中兄弟,届时顾及颜面,他们定不会再叫我嫁了。” 手中经文被香痕一气扔进去,倏然盖住嚣张的火焰,却又很快卷起几张纸,几乎要烧出铁盆外。 “我就想,回家,还不如留在府上。” 姜念面上不表,心中却是黯然。 萧铭伤害香痕,只有那一个早晨;可出自旁人的议论,却是无穷无尽的。 每当她试图彻底走出来,总会有人毫不留情将她摁回去。 “不过姑娘你放心,”香痕转头来看她,“我会给自己找条出路,不会缠你一辈子的。” “我不是怕你缠我,”姜念难得想对人说点真心话,“只是我也漂泊不定,唯恐你们太依赖我,将来会措手不及。” 姜念忽然发现,她对萧珩也有这种担忧。 他太认真了,把自己说的每句话都用心记下,又这样单纯,难免往后会受伤。 “姑娘放心,我都明白的。” 与姜念做成这件大事,她早不是那个窝在房里哭哭啼啼的可怜人了。 姜念陪她说了会儿话,也来不及再去找侯夫人。 第二日送萧伯藩启程,她才顺势问了谢谨闻的看法。 侯夫人如实道:“我什么也没说。” “真的?” 侯夫人不解释,那谢谨闻听到的就是自己编的故事。 他又不蠢,势必不会相信;可看他态度,也没认定是姜念设局。 “我明白了,”她慨叹一声,“最恨大房父子的是您,更何况这种毒计岂是我能操控的。” 她转头去看侯夫人,“所以,大人认定是您干的,您为保我,也就顺势不辩解了。” “嗯,”女子轻哼一声,满意姜念的聪慧,“也不是保你,我早想动手了,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而已。” 无论如何,这事落到谢谨闻眼中,无疑是侯夫人设局,姜念被迫做了棋子。 难怪昨日给自己上药,他会说“委屈你了”。 这下她不仅除去萧铭,赢了侯夫人的重视,恐怕谢谨闻都要补偿自己一番。 “一石三鸟,妙,真是妙啊。” “什么?”她声音太低,侯夫人没听清。 姜念立刻赔笑道:“没什么。” 侯夫人便又想起来问:“你还没说呢,两个大男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姜念的脑袋垂下去,唇边笑意多了几分真心,“色字头上一把刀。” 她轻声呢喃,“就算我不动手,他也迟早死在这些事上。” 这丫头演戏向来可以,否则不会连自己外甥都被骗。 不过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侯夫人也不追问细则,只当她心里有数。 随后姜念就出门了,上回碧桃拉着她问个不停,姜念得亲自去接她,否则难免被她责问几句。 马车停在听水轩正门外,梧桐早告知碧桃今日会来接她,小丫头就巴巴等在门口。 “姑娘!” 果然,姜念一下车就被人扑了满怀。 “姑娘总算来了,我等了一早上,早膳都没吃呢。” “是吗?”姜念却捏她的脸,“怎么我瞧着,你分明长肉了。” 这不是瞎说,碧桃本就是圆脸,脸颊丰腴些更显珠圆玉润。 “能不长肉嘛。” 少年人抱剑倚在门边,“这天天点心夜宵不带重的,是头猪都能宰了。” 第112章 喜欢他? 姜念知道很缺德,但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碧桃瞪门边的白刃,不忘从姜念怀里起身,“我就知道姑娘不在意我,这才几日啊,你胳膊肘就往外拐。” “欸——”姜念只得追过去,“我可没有,就是觉得好笑而已。” 碧桃正欲再辩,却看见少女面颊处未褪的红痕,立刻拉着她的手问:“姑娘脸怎么了?” 昨日上完药已经不怎么痛,姜念差点都要忘了。 “没事,”姜念出声宽慰,“已经不痛了。” 从小到大,就连崔红绣都没这样打过姜念,碧桃一时看得眼酸,低声问:“是……侯夫人打的?” 能让自家姑娘忌讳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姜念只点着她额头道:“别瞎想了,她如今疼我还来不及呢,回头再慢慢说。” 见她眼光飘向门口,碧桃这才想起白刃还在那儿。 听水轩的人都很无趣,平日除了逗许家两个孩子,也就是跟白刃吵吵闹闹了。 “姑娘,行装我都收拾好了,咱们立刻就能走。” 瞧她这急切样,姜念想着也不去见采萍姑姑了,等过两日打听到采禾的下落再来也不迟。 碧桃正要奔回房里拿行李,门边白刃把剑收到腰间,提起两个包裹就出来。 小丫头跟在他身侧道:“就这么盼着我走,行李都拎来了。” 白刃不说话,只默默递东西给小厮。 碧桃也察觉不对,“欸?这袋不是我的呀,你拿错了?” 白刃只管放上去,却经不住碧桃硬要来拽。 这个小一些的包裹在车舆处打开,食物混杂的香味袭来,引得没吃早膳的碧桃咽口水。 有她爱吃的各类糕点,还有厨娘新包的春卷、馄饨,都是生的,回去可以分几顿吃。 “怎么……把吃的也拿来了。”一看到这些,她就知道自己刚刚是误会他了。 “本就是专为你备的,”白刃利落给包裹打结,递到小厮手里才又嘀咕一句,“你走了给谁吃啊。” 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姜念很容易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可比起高兴,她更多的是忧虑。 碧桃还想对人说什么,她已率先道:“那走吧。” 白刃也没说什么,难得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目送。 碧桃上车以后,还是忍不住透窗去看他。 一直到马车启程,她才抱着手里的吃食,若有所失叹一口气。 “喜欢他?” 这声吓了碧桃一大跳,“姑娘你说什么呢!” 姜念忽然想起几月前,这小丫头察觉自己和沈渡的事,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她问,自己会不会嫁给沈渡。 如今不过问句喜不喜欢,比起她根本小巫见大巫。 姜念不必再说话,碧桃闹了个大脸红,别扭着不停解释。 “您别看他今日人模人样的,我跟他总吵嘴,每次都得梧桐姐姐来了,他那张嘴才能闭上。” “他方才不也说了,听水轩的人不吃点心和夜宵,这些东西不给我带走,也是浪费嘛。” 姜念把她给的解释顺了一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毫无说服力。 其实也不难想通。 听水轩的人,从上至下大多相似,都像谢谨闻和梧桐那样,稳重、少言,日子一长却难免无趣。 可白刃显然不同,他还没及冠,性子跳脱爱与人搭话,甫一遇上碧桃这般天真外向的姑娘,那便如久旱逢甘霖,就算没到男女之爱的地步,也多少有些情谊在。 “唉。” “姑娘你叹什么气啊?” 不是她杞人忧天,万一碧桃跟白刃认真起来,自己跑的时候就很难带着她。 可留她在这里,在谢谨闻眼皮子底下,又怎么逃过自己的牵连,男人的报复呢? 她只顾自说:“这些日子我想好了,等事情办成,我要离开京都。” 这还是姜念第一回说起以后的打算。 “离开京都?”碧桃荔枝似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却问,“那……沈大人会跟你一起走吗?” 她到今天,都还帮姜念惦记着沈渡! “不会,”姜念应得爽快,“我跟他,很难有个结果的。” 继而又道:“如果你要为白刃留在这儿,那我八成就是一个人走了。” “谁要为他留下!”这句果然激到了她,“我与姑娘相依为命、情同手足,哪见过有人手脚分家的?我自是跟着姑娘走。” 要说姜念有软肋,也就是碧桃了。 见她没有被男人迷了眼,姜念也是倍感欣慰。 “好,那到时你跟我一起走。” 趁这会儿工夫,姜念言简意赅讲了自己设计杀萧铭的事。 碧桃起初惊得说不出话,从包里掏出块点心咽下,才稍稍压惊,接受了这个事实。 与此同时她又问:“那姑娘打算,如何处置老爷呢?” 这件事她始终没想通,先前过得再差,姜默道再忽视,也绕不开姜念与之的血脉亲情。 姜念要报复,也不能真一刀把人宰了。 这算是问到点上了,解决了萧铭,如今头等大事便是查案。 马车轻摇慢晃,姜念掀帘看见熟悉的砖瓦,忽然道:“停车——” 正巧,王润昌今日没和同僚去吃酒,听见是“姜姑娘”来,揣着满腹疑虑就出来了。 见是姜念,他立刻上前道:“姜姑娘怎么来了,都不提前告知一声。” 他仍旧是大腹便便的模样,对着姜念十足客气。 “王大人您是吏部堂官,我不过一介女儿身,岂敢要您相迎?您不怪我叨扰,我便心满意足了。” 分明是笑吟吟的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也很好听,可见识过她拿捏人心的手段,王润昌竟生不出一点非分之想,只盼她快些走人才好。 “王大人怎么不说话?是不欢迎我吗?” “不不不,”男人连忙摆手,“姜姑娘里边请,我沏壶好茶招,招待您。” 姜念这才笑道:“这茶您不必请我喝,还是留给家父吧。” 这下王润昌又摸不着头脑,“姑娘的意思是?” 姜念刚才想到了,总不能一个劲甩巴掌,一颗甜枣都不给。 正好王润昌能当颗甜枣用。 第113章 送来我调教 激荡多时的朝局,终于随着萧铭的死,以及咸祯帝的罪己书暂时安定。 姜念向侯夫人讨了个差事,她亲自登门下请帖,邀请那户人家的女眷来承爵宴。 实际上,她握着当初梧桐给的名单,终于有能力寻找采禾了。 碧桃问得很好,姜默道含混不清地将凶手指为崔红绣,崔红绣却力证此事与她无关。 她姜念也不是糊涂蛋,若姜默道不是真凶,那她夺走他的一切,让他变回当初那个穷苦书生便是。 可如果…… 姜念暂且不想了。 她把画像拿给碧桃、香痕以及桂枝姑姑看,要她们留心府上女眷可有容貌相似者。 第一日跑了五家,主人家倒都热情好客,只可惜没有采禾的一点线索。 第二日她正要出门,布庄那边派人来了。 姜念只能先过去看看,店里摆了几个木架,看起来是照韩钦赫的图纸打造的。 “姑娘可来了,”妇人绕出柜台,“这两个木匠伙计说,东西是咱们定的,也没人知会过我。” 姜念拍了拍木架,发觉足够结实,做得也还算精细。 “的确是我定的,付钱吧。” 姜念这几日忙着往外跑,实在没空来管布庄的事,因此在送人走之后问:“韩钦赫呢?” 她记得上回男人信誓旦旦,说这些东西包在他身上。 “公子啊……”她忽然面露难色。 姜念转过头问:“他出事了吗?” 韩钦赫向来不是个老实的,姜念也清楚,因此问得很随意,指了店里两个伙计先把架子搬进去。 掌柜的妇人为难道:“照理说,您如今才是我的东家,我就不替老东家瞒了。韩公子前两日上花楼,听说为了个清倌人,与人大打出手。”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常事,可在姜念眼里,韩钦赫倒也没这么肤浅,演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戏码。 “他如今人在哪儿?” “这……妾身也不知。” 莫名其妙消失,多半是被韩荀关起来了。 姜念也不想布庄的事被搁置,想了想,还是打算去一趟韩家。 守门小厮正好是上回那个,见姜念来也是喜笑颜开,“姜姑娘,来寻我家二爷啊。” 她带了香痕和碧桃一起来,香痕没什么反应,倒是碧桃疑惑侧头过去问:“姑娘经常来吗?” 上回姜念过来,是侯夫人与谢谨闻亲自来接的,动静闹得不小。 香痕只道:“来过一回吧。” “那他还这么套近乎。” 姜念也不理会她们说小话,抬脚跨过门槛便问:“韩阁老可在府上?我是替义母来下请帖的。” “在的在的,您在花厅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韩家并没有适龄要查的女眷,因此香痕与碧桃格外轻松。 因着韩钦池下江南,孟春烟有孕不常出门,韩钦赫被关了禁闭,这府邸便显得格外空旷。 韩荀见了她倒是高兴,只说了几句便道:“你今日来,不止是为了下请帖吧。” “韩伯伯,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与他前几日在商量铺子里的事,忽然找不见人了,正事也耽搁。” “那你也听闻他惹事了?” 姜念轻轻点头。 “不生气?” 其实,就算不清楚他的为人,姜念也没什么好气的。 她和韩钦赫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硬要说有,那也是生意上的合谋。 “我相信他,”姜念只说,“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韩荀倒是很欣慰,“既然你找来了,那今日我便解了他禁足,你找他帮你吧。” 姜念起身行礼,“多谢韩伯伯。” 而那守门小厮送完人,早跑到韩钦赫院里通风报信。 “你这几日不露面,姜姑娘便寻来了!” 他颇有几分打趣的意思,韩钦赫却没怎么放心上。 这丫头眼里只有沈渡,能找过来,多半是店里的事耽搁了,才不得不捞自己出去。 他隔墙对人说:“知道了。” 没一会儿姜念也到了,比韩钦赫跑更快的是那只狸花猫,绕着姜念的腿打转,迫得人只能站定,蹲下身挠它的下巴。 “姜老板,你总算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猫儿夺走姜念所有的注意,好一会儿,少女才抱着猫来看自己。 几天过去,姜念面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被韩钦赫一眼发觉未消褪的青痕。 “脸怎么了?” 宣平侯府的事他也有听说,但不信。 她这么能编,但凡有她参与的事,韩钦赫很难相信是意外。 “没什么,就当被猫挠了下。” 看出她不想说,男人顺势问:“什么猫这么烈,送来我调教调教?” 花狸猫在姜念怀里仰头,似为了证明自己乖巧,正好蹭了蹭姜念胸口,惹得姜念笑着去挠他。 “不用,”她答得干脆,“驯服不了的猫,我就送走了。” 听起来,她已经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跟你爹说好了,今天就能放你出去,布庄那边你替我看一下,这几日我在忙别的。” “啧啧啧……”男人非但没答应,反倒嫌弃摇头,“姜念,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唯利是图吗?怎么说也该先关心关心我,问问我出了什么事吧。” 她对自己的不在意简直溢于言表。 姜念想了想,如实告诉他:“没空。” “是没空,还是觉得我不值?” 很显然,姜念也没法否认,更偏向后者。 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分给韩钦赫,他到底和那个姑娘有什么,还是别人都误会了,她没空关心,也没那么在意。 “算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哄自己,她这沉默还算好的,韩钦赫也不想听她真的说,就是不在意自己。 他一把夺过姜念怀里的猫,“你不是忙嘛,走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落入新的怀抱时,小狸花“喵”一声,显然是不满。 他在闹脾气,姜念怎会看不出来。 “喂!” 他不停下,姜念只能小跑两步,拉着人胳膊在他身前站定,“我又没说谎,这几日确实忙。” 想到那天她约见沈季舟,两人情真意切的模样屏风都挡不住,竟是气得笑了声。 “你忙,有空见别人,没空跟我说话。” 第114章 擦了什么? 姜念神采奕奕的面庞,随着这句话,忽然就寂静下来。 韩钦赫察觉不妥,手臂力道松了些,小狸花趁机跳出去,稳稳落地。 “你说的有道理,”姜念垂着眼,纤长眼睫扇动,“你先撑过这几日,我再……好好陪你,行不行?” 她仰起脑袋时,面上挂着熟稔乖巧的笑意。 韩钦赫盯着她,心中生出一阵不适。 这就是她应付谢谨闻的样子吗? 可真不像她。 “笑得真难看。”他别过头嘀咕一句。 姜念立刻蹙眉,“你说谁难看?” 所有人都吃这一套,怎么就他爱找茬? “欸——这就对了,”韩钦赫忽然指着她,“我第一回见你就是这样,所以啊,跟我就别装了。” 他搭了搭姜念肩头,顾自往外走。 “布庄的事我会上心,你忙你的,记得不忙了过来看看。” 男人的话回荡在耳边,姜念不由得想起两人第一回见面。 宣平侯府北园外,他拦住自己去路;被困在北园后,她们配合默契,闯出了一条生路。 要说几个男人里最懂自己的,那一定还是沈渡;可真要说最熟悉自己手段的,非韩钦赫莫属。 她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这人似乎也没在意过。 布庄的事扔给他,姜念很放心,一方面相信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两人先前有约。 这半年亏了都算他的。 姜念风雨无阻地跑了七日,将名单上的人家几乎跑遍了,每次都往后院钻,硬要人把所有女眷请出来看看。 可惜,就是没有。 失望的阴霾笼在她头顶,姜念认为,自己的方向并没错。 可再找不到采禾的下落,她只能另辟蹊径。 十年前的旧案,线索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谢谨闻借力的时效有限,她怕在两年之期到达前,自己还是一无所获。 “姑娘暂且宽心,今日还有一家呢。”碧桃端了盘点心进来。 姜念捻了一块,磨洋工似的半天没啃掉一点。 剩下的那户,是位年轻的户科给事中,才二十七岁,压根不在梧桐给的名单上,住得还远,要不然姜念昨日就跑完了。 “走吧。” 没吃完的桃酥不能浪费,她随手丢进嘴里就往外走。 都没踏出院子,已经有个男人迎面而来。 碧桃看了看他,正要拉着香痕退下,谁想男人已然开口:“等等。” 谢谨闻叫住了她。 碧桃只得低着头问:“太傅有何吩咐?” 姜念嚼着口中桃酥,这才注意他手里提着个食盒。 “白刃给她的。” 他把东西递给姜念,姜念才送到碧桃手里。 昨天塞了一包袱吃的不够,竟然还让谢谨闻送来。 碧桃只管接过去,忍不住问:“怎么……他不自己送来?” 原先是不敢这样和他说话的,可既然谢谨闻都肯帮人送东西,碧桃便也壮了胆子问一句。 “有事交代他去做。” “哦……” 碧桃捧着食盒对人行礼,“多谢太傅,奴婢告退。” 等两个丫鬟离去,谢谨闻都走到跟前了,姜念才好不容易咽下那口桃酥。 方才塞得太急,差点噎住了。 “大人。”她这才顾得上喊人。 谢谨闻只盯着她,忽然抬手朝她伸来。 姜念僵直着身子,垂眼见他指腹拭过自己唇角,手上沾了点碎屑。 等松开时,他随手捻着指腹,“这么大的人,吃东西还存点。” 姜念听出他的打趣,便只说:“方才急着出门,一时疏忽。” “你要出门?” 大佛来了,那位户科给事中也没什么吸引力,姜念便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大人来了我便不去了。” 谢谨闻原本没想着来的。 只是回到听水轩,看见窗下种的那棵树长大了,当初生在墙缝中的幼苗,如今已有半人高。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不习惯没有姜念的听水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人要进来坐吗?” 小姑娘看着很高兴,脚步轻快踏回门内。 谢谨闻来过她房里,只是那回想好要疏远她,放下人,也没仔细看过。 “大人坐,吃点心。” 屋门在身后合上,他也不想拐弯抹角,高大的身躯贴上姜念后背。 还不等将人抱紧,就察觉她浑身紧绷。 他黑眸一沉,虚虚揽着她问:“怎么了?” 姜念该怎么说,有段日子没见,中间她经历许多事,忽然被男人抱住,竟有些不适应了。 “好久没跟您这样近了……”她调整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靠在人胸膛,“大人,我都快忘了这种感觉。” 男人眉眼松动,认真道:“也没多久。” 见面是见的,只是许久没有抱着她睡觉了。 明明只是个半大的丫头,可只要抱着她,谢谨闻就莫名安心。 姜念是背朝他站的,夏衫领口低些,男人的呼吸喷洒在肩颈处,随后他便俯首来嗅她。 也就片刻,男人停住动作问:“擦了什么?” 谢谨闻站直身子,大手扶住她肩头,将她转过来。 姜念只说:“有味道吗?” 她缩着身子去闻自己,娇憨的模样引男人勾唇。 “很淡。”但的确有。 谢谨闻讨厌任何熏香的味道,姜念和他睡一起时牢牢记着,这两个月才有点疏忽,擦了韩钦赫给的香膏。 “我不知大人要来,”她低着头解释,“近来日头晒,就在身上抹了香膏,大人不喜欢我便不用了。” 这么久不见,她仍旧乖巧贴心。 谢谨闻再度俯身贴近,闭上眼仔细感受。 是很清幽的味道,不算惹人厌。若非对她太过熟悉,恐怕都要以为是她身上透出来的香气。 “用着吧。” 小姑娘爱美,总不能连这点东西都限制。 姜念却很认真地抬眼看人,“那大人下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就不擦这东西了。” 谢谨闻抚过她的脑袋,也没说好或不好。 “大人近日很辛苦吧。” 谢谨闻一低头,见她直直盯着自己,“何以见得?” 小姑娘眨眨眼,面上心疼藏不住,“您眼睛底下都青了。” 其实不问也能猜到,就如今这局势,小皇帝罪己书都下了,可见星陨带来的动荡不小。 谢谨闻没有向人诉苦的习惯,也不觉得姜念懂这些,只拉着人要坐下。 “近来好些了,有空来见你。” 姜念听出他语中疲惫,旋身圈住人腰身,“那我陪大人休息会儿?” 第115章 还在屋里 正值午后,人最困倦的时辰。 谢谨闻没有午睡的习惯,却实在想念拥着她入眠的安心。 “就在这儿?”他低声问。 姜念从人怀里出来,顾自掀开被褥,“我的床不小了,一定够您睡。” 转头见男人不看床,只看自己,她又纠正:“够我们两个人睡。” 听起来有些奇怪,她邀请一个男人和自己睡觉。 但如果是谢谨闻的话,那就只是睡觉。 男人似是被说动,却还是没答应,“难得来一趟,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 侯夫人还说过,小姑娘光给东西不够,还得花时间陪。 前者他很容易做到,后者便显得为难了。 姜念主动握了他的手问:“大人当我是外人吗?” 谢谨闻沉目望向她,随后轻轻摇头。 姜念不是他的亲人,也难得不算是外人。 “那不就好了,您跟我还客气什么。累了就休息,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就算铁打的也会生锈啊。” 她拉着人到自己榻边,忽然想到他爱干净,莫非不沐浴不肯睡? 于是她姜念小心问:“要传水吗?” “不必了,”谢谨闻强撑多日的精神在此刻松懈,“过来吧。” 姜念不说话了,安静伺候人褪去外衫,自己的衣裳则随手堆在边上。 手触到中衣衣领时,她忽然又犹豫。 不在听水轩,真是有些不习惯。上回穿着中衣他也没说什么吧,能不能…… “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姜念来不及反应,“我……” 一双手攀上肩头,轻巧褪去单薄却严实的中衣。 雪白柔软的衣料落到地上,男人的眼光覆上来,指尖触感微凉。 “大人……”姜念声音有些闷。 男人手上带了薄茧,握住她腰肢时,很容易便陷入皮肉,留下几个指印。 他低头,嗓音微哑,“还不习惯吗?” 分别太久,不习惯自己的触碰,甚至不习惯褪了衣裳睡觉。 是真的长大了。 谢谨闻叹口气,不花多少力气,便将她打横抱起。 姜念揽着他颈项,忽然有些后悔。她邀人睡觉是为少生事端,怎么这会儿奇奇怪怪的。 谢谨闻奇怪,她自己也是。 身躯陷入熟悉的被褥间,男人封住她下床的去路,另一边也只是阴凉的墙壁。 值得庆幸的是,谢谨闻仍旧裹得严实,叫她生出些安全感。 她想,她也只是不习惯这样被动,于是主动落到人怀里,圈住男人紧窄的腰身。 “我忽然想起来,大人是不是,还欠我一个心愿?” 在听水轩的时候,她负气爬上屋顶,谢谨闻立在屋檐下无可奈何地答应。 “嗯。”男人应一声,光是这样拥着她便有倦意袭来。 只是又问:“想好了?” 姜念的确有想法,却不是这会儿要提,“没有,就怕过太久,您贵人多忘事。” 这是怕他赖账。 谢谨闻扬唇,喉间溢出的笑声低哑,“姜念。” “嗯?” “这个心愿,准你过分。” 如果她说,要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要一辈子跟自己在一起。 这些从前不会考虑的事,谢谨闻或许会给出新的答案。 姜念一喜,“真的?” “真的。” 她的心愿一直都是,谢谨闻放自己离开。 只是,光靠承诺不够。恐怕还得耍些手段,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日头西垂,姜念的屋门一直都闭着。 侯夫人还等晚膳时碰面,结果迟迟等不到人。 “谢谨闻什么时候走的?”她转头问素琴。 素琴忖了忖才道:“没听人传话,似乎还在念姑娘屋里。” 这都几个时辰了,还在屋里? 孤男寡女,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侯夫人细长青眉拧在一块儿。 “我去看看。” 碧桃刚换香痕的班,让香痕吃饭去了。 见侯夫人带着素琴来,她连忙拦到门前欠身,“夫人。” “人在里头?” 碧桃只道:“姑娘在里头呢。” 再多问些,恐怕就不体面了。 侯夫人亲自上前,碧桃只得退到一边。 “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动静? 碧桃如实摇头,“不曾。” 侯夫人舒一口气,终于抬手扣在门上。 姜念正窝人怀里睡得昏天黑地,这点动静根本吵不醒她。 倒是谢谨闻,醒神拍拍她的背,“有人找。” 姜念非但不醒,反紧紧抱住他,脑袋几乎要往他衣裳里钻。 “我不见。”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脑海盘旋:有谢谨闻在,要自己有什么用? 嗒嗒嗒—— 叩门声急促了些,谢谨闻大致能猜到是谁。 “你抱着我,我怎么去?” 姜念睡眼惺忪道:“那你也不去。” 谢谨闻低低笑起来。 最终无可奈何,只能握着她肩头把人扶起来,嘴上不忘哄着,“起来,把衣裳穿好。” 姜念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让她早起不是难事,但被人硬叫起来,她会脾气不大好。 谢谨闻是跟着她坐起来的,自己取了外衫披上,却见她裸露着肩颈手臂,只是呆坐榻上。 他无奈,只得拾了地上衣衫给人去披。 侯夫人已是第三回叩门,“姜念,你在屋里吗?” 她就是被这声响吵醒的,这会儿听见熟悉的女声,下意识便应道:“我在啊!” 下一瞬,屋门被推开。 侯夫人踏进一只脚,只瞥见里间男女衣衫不整,锦被盖住姜念半身,上身只有一件单薄的主腰。 而谢谨闻,正掩耳盗铃似的往她身上套衣服。 砰! 门板重重一摔,姜念彻底醒了。 刚刚来的是……侯夫人? 她低头打量自己一眼,又仰头去看谢谨闻,“大人,怎么了?” 恢复清醒之后,她看着乖巧了许多。 谢谨闻只得重复:“自己穿好衣裳。” 她的衣裙散乱堆在床尾,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一件件拾起,又照她穿衣的顺序,摆放在她面前。 等姜念收拾好开门时,门外只剩下侯夫人一人。 “我能进来了?”她语气不善。 姜念侧身道:“您请进。” 谢谨闻早穿戴好坐在桌边,见人进来便唤一声:“姨母。” 要是姜念还是从前那个姜念,侯夫人或许会高高兴兴把人给他。 可今时不同往日,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的心境开始复杂起来。 第116章 当我侯府什么地方 她摸到桌边坐下,对面谢谨闻不说话,在她看来,便像是犯错被抓包之后的缄默。 “阿念过来,我说几句。” 这样认真,姜念还以为有正事,乖乖走过来,坐到这对姨甥中间。 她难得对人沉下脸,问:“你当我宣平侯府是什么地方?” 这句一开口,姜念便去看谢谨闻。 男人脸色未变,如实道:“您是我的长辈,侯府是叫我放心的地方。” “放心……”侯夫人面色古怪一阵,继而放弃了拐弯抹角,“那你就说吧,是打算娶她?” 谢谨闻抿唇,并未急着答话。 姜念一拍脑袋,知道侯夫人是误会了。 谢谨闻却先关注到她,问:“怎么了?” 她连忙摇头,“我没事,天色不早,大人您先走吧,我同义母说就行了。” 侯夫人的眼光尖锐起来,似是恨铁不成钢,却也没拦着她。 谢谨闻的确是要走了,这些天他都住宫外府邸,以便随时入宫。 “你能说清?”人走到门口,他似是不放心。 姜念忙道:“大人放心,夫人毕竟也算我的母亲。” 倒是谢谨闻在,她束手束脚不敢把话说开,反倒不痛快。 一路目送男人出了院子,姜念才退回门内,又把自己屋门合上。 “您怎么突然就来了?” “听你这口气,还是我不该来了?” 侯夫人一只纤瘦的手落在桌上,指节蜷起,“姜念,我当你是个聪明的,可别再男人身上栽跟头给我看啊。” “您想什么呢。”姜念给人斟了杯凉透的茶水,语调轻松,“我不过是和他睡了一下午,其余什么都没有。” 一个“睡”字,可解读的涵义本就极深。 侯夫人眉头蹙得愈深,“只是,睡觉?” 姜念忙点头,“我与他,一直都是这种关系。” 侯夫人是他的姨母,唯一的长辈,了解他,却也不是全然了解。 姜念对谢谨闻也不算明白,只是能隐约感知到,他绝不是乱七八糟的男人。 “您当他是什么人,自家孩子,信不过他的为人吗?我跟他的时候,还只有十三岁,他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下手吗?” 姜念正是看清这一点,才坚定地一直抓着谢谨闻。 位高权重可攀附的男人有许多,但像他这样正直的,那就不多见了。 侯夫人松一口气。 随即又有些失望,将茶水递到唇边抿一口,“我在想啊,要是你俩能成就好了。” 她喜欢姜念,如果姜念跟谢谨闻真成了,也能得她孝敬后半世。 姜念却泼冷水:“那您还是别想了。” “怎么,谢谨闻哪儿配不上你?” 自己那外甥,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配个姜念,她想还是配得起的。 姜念只笑着摇头,“您说他要是知道,我一直都在骗他,利用他;看清我的真面目后,他还会喜欢我吗?” 两年多了,姜念践行过很多很多次,谢谨闻就是喜欢自己天真单纯,毫无保留地迷恋他。 于是他享受自己的爱意,偶尔应景施舍一点宠溺。 而那些肮脏阴毒的手段,例如设计杀害萧铭,就该跟她一点不沾边。 “我总不能骗他一辈子吧。” 事实上,是她自己不想演一辈子。 侯夫人无话可说,却也提醒:“你要装,也别装得那么像。” 她转头去看姜念,“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依赖一个人。” 这就是姜念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担忧。 “所以啊,”她握住女子落在桌上的手,“我这不是投奔您,指望您能帮我。” 侯夫人气得重重捏她,“你要是引火烧身,我一定看着你被烧死!” 姜念只吃痛“嘶”一声,知道她嘴硬心软,多少会帮自己的。 “对了,还有件事。”她松开姜念的手,“近来宫里好不容易太平,太后要你进宫。” 姜念疑惑,“就我一个吗?” “只要你一个人去。” 她和舒太后能有什么好说的,真要说有干系,无非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她当初有意扶持谢谨闻,现在被自己占到了便宜。 糊涂账摆在这里,一直都没清算。 “你要是不想去,就跟谢谨闻说。” 侯夫人对舒家人没什么好印象,只觉得舒太后心机深重,也不想姜念和她牵扯太多。 “不,”这回姜念应得痛快,“去就去,她是谢谨闻的姐姐,又不是他的女人,我没什么好怕的。” “他都告诉你了?” 上回宫宴姜念追过去,她只知道姜念把人哄好了,却不想谢谨闻什么都说了。 姜念点点头,“您放心,明日我会去的。” 她倒是要看看,舒太后葫芦里卖什么药。 只是那位给事中家里,姜念又没工夫去了。 承爵宴将近,总不好这边有人登门那边没有,桂枝带着碧桃与香痕去了。 而姜念,没有谢谨闻的车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仁寿宫。 “请姑娘在此稍候。”年岁稍长的宫女将她安顿在门边。 殿门未闭,姜念能够很清楚地听见里头女声传来。 “江陵县主说,他相中了你。” 那是舒太后。 “哀家便问问你,可愿娶她?” 另一道男声没什么犹豫便回:“臣悉听娘娘尊便。” 姜念怔了怔,那清润的声线再熟悉不过。 里头舒太后笑了声,“沈大人,这得看你自己。” 姜念听得一头雾水,沈渡不是谢谨闻的人吗,那也是舒太后的人,怎会给宿敌的女儿赐婚,放任他们绑在一起? 她一颗心揪紧,只想听沈渡如何答复。 而男子已然朗声道:“承蒙县主不弃,若娘娘愿将县主托付与我,便是臣三生有幸。” 沈渡答应了,听着不像客套的。 后来他们似乎压低了声音,姜念只觉耳边嗡嗡闷闷的,反正是听不清。 这是什么新的计策吗? 还是说,沈渡已经做出决定,要站在临江王那一派? 她什么都不知道,自那日爽约之后,她已经很久不见沈渡了。 以至男人从殿内踱步而出时,处变不惊的面上难得显露错愕。 “沈先生。” 姜念率先朝他欠身,沈渡才颔首回一句:“姜姑娘。” 第117章 培养替身 这是在宫里,她们的关系也见不得光,惊鸿一瞥之后,姜念朝里,沈渡朝外去了。 姜念也不知怎么了,见到他没有欣喜,却回忆起那夜久等他不至,屋顶积雨洇湿后背的阴冷。 “姜姑娘,这边请。” 不知该说舒太后忙碌,还是处心积虑,偏要自己和沈渡撞上,还说那样一番话给她听。 姜念面不改色朝人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她倒不为难,立刻道:“免礼,赐座。” “谢太后娘娘。” 姜念屁股还没沾热椅面,便听上头女子道:“方才你进来,可见着沈大人了?” 姜念抿唇道:“回娘娘的话,臣女正好遇见沈先生。” “哦……”女子轻轻点头,拉家常似的又问,“那你对他的事怎么看?” 姜念想,自己的意见,根本影响不到沈渡的婚事。 “娘娘何出此言?” 她装傻退避,舒太后也跟着笑,“你就站在门边,一定听见了的。” 姜念站起来,对人欠身道:“不知娘娘可还记得,宣平侯为谢太傅表字时所言?” “老侯爷说,谨言不如谨思,谨思又不若谨闻。皇宫之中最是肃穆森严,臣女又怎会做那隔墙之耳,坏了‘谨闻’的规矩呢。” 今日立在舒太后身边的并非兰芷兰芳,而是两个跟姜念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听见这番话,都有些无措地望向舒太后。 银铃般的笑声在殿内响起,舒太后掩唇道:“不愧是入了萧家族谱的,老侯爷的教诲,你比哀家记得清楚,坐下吧。” 姜念没有迟疑,又立刻坐回去。 “比起那个时候,你真是大胆了不少啊。”她上下打量过姜念,又往自己左右看,随后沉目道,“谢谨闻,他什么都告诉你了?” 姜念只道:“娘娘放心,就算臣女做不到‘谨闻’,至少也懂谨言慎行。” 曾经她以为,舒太后与谢谨闻有一个孩子,牢不可破的利益将他们锁在一起。 如今知道他和舒家的关系后,姜念其实更吃惊。毕竟谢谨闻都不愿随父姓舒,却愿意帮助一个姓舒的女人,可见他们之间情义深厚。 “娘娘今日传我来,总不会是与我闲话家常吧?” “嗯,”却不想舒太后应一声,“你说对了,上回哀家就说过,深宫寂寞,正缺你这样的妙人儿解闷。来人,给姜姑娘看茶。” 帘外有宫女托着茶水进来,姜念早注意到舒太后身边两个小宫女,抿茶时悄悄抬眸,果然抓住她们在看自己。 她不动声色放下茶盏,宫女接过便立在她身后。 “太后娘娘的茶水,果然余韵悠长、沁人心脾。” “雨前龙井产量本就不高,哀家剩的也不多,就让你都带去吧。” “这倒是不必了,”姜念冲人笑笑,忽然道,“欸,怎么不见上回的兰芷姑姑?” 姜念看向那两名少女,她们便都低下头,并不像宫里训练有素的宫女。 如果没感知错,其中一名甚至有些心虚。 “她呀,”舒太后反应不大,“打发她去皇帝那儿了,上回你不是见过皇帝嘛,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闹腾了。” “陛下有您这样的母亲,又有谢太傅这般的先生,将来必定是我大兴的明君。” 她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久,反正一点正事不提。 舒太后身边两人时不时来看她,姜念发觉,她们不仅跟自己年纪相仿,就连样貌都有几分相似。 右边那个姑娘低着头,远远望去连姜念自己都惊着了。 “娘娘,”她忽然出声打断舒太后,“我们不如,还是说点正事吧。” 她不在意舒太后培养自己的替身,甚至可以帮帮她们。 如果有人能取代自己,她也能少费很多心神。 两名少女跟在姜念身后,时不时调整步伐,只为跟她更像一些。 “这些都没用,”姜念却毫不留情打断,“我又不是西施,邯郸学步的法子就不要用了。” 这两人都有些泄气,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道:“那不如姑娘讲讲太傅的习性,例如太傅喜喝什么茶,好吃什么菜,几更睡几时起。” 殿内说话不方便,三人到了寂静的御花园,姜念转过身,似认真思索。 最后,她只摇摇头,“这些我都不清楚。” 开口那人缄默闭上嘴,另一人却不服气:“姜姑娘,你不想教便算了,何故又叫我们出来呢。” 姜念发觉,她是那个长得跟自己更像的,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情不愿道:“奴婢兰絮。” 实际上,她是兰芷的远房表妹,因着这层亲缘,她在姜念面前有恃无恐。 另一人亦欠身道:“奴婢桑榆。” 姜念点点头,对这两人都有了大致的判断。 随即便道:“后生可畏啊,兰絮,你更像我些,脾气也像。可我想你们和太后都误会了,像我没什么用。” 她又转向桑榆,“至于桑榆你,沉得住气慢慢听我说,可比样貌要紧多了。” 这两人本是“同窗”,被姜念这么一点,立刻生出几分紧迫感。 “谢太傅习性如何,你们找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能打听,但我觉得没有必要。想做他的女人,并非做她的奴婢,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 兰絮似懂非懂,桑榆却是一点就通。 “我明白了,姜姑娘。” 姜念认真地看了看桑榆,她同自己一样是鹅蛋脸,却生了双更温和耐看的杏眼,性子沉得住,倒是指望更大些。 “这样吧,我出个题考考你们,看你们禀赋如何。都见过太傅吗?” 两人异口同声:“见过。” 桑榆又补充:“只远远见过几回,太后娘娘不许我们鲁莽接近。” 姜念点点头,舒太后这点倒是做对了。 “那你们都说说,谢太傅像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兰絮抢先道:“当然是像山啊。” 姜念问:“为何?” “陛下年幼,谢大人身为帝师,肩上担着大兴至少一半的朝政,其人如山巍峨,令我等钦慕。” 听得出来,这个兰絮挺喜欢谢谨闻的。 可谢谨闻需要的,并不是旁人简单的钦佩仰慕。 于是她评道:“中下。” 第118章 他像雪 兰絮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姜念在评价自己的答复。 “我说得不对吗?为何只是中下!” 姜念笑,“若这是科举考场,你方才作了篇策论,那这文章中便只有‘策问’,而没有‘论’。且这对策又极其浅显,中下,算是给你个面子。” 她不理会兰絮的恼怒,继而转向另一人。 桑榆明显认真许多,沉吟片刻方道:“奴婢以为,谢太傅像雪。” 姜念颇有兴致地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照理说,太傅也算权倾朝野,可他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美色、权钱,似乎都不能令之动容。” “就像是雪,年年落至人间,春来却化为云烟,怎么都抓不住。” 姜念已经抬手为人鼓掌了,“你说得很好。” 兰雪咬了咬唇问:“那您给她打什么?” 姜念眼光扫过她,感慨她连这点小动作都像极了自己,上边果真没少花心思。 “中上吧,高你两等。” 不等人埋怨,她又道:“我最初对他的印象,是李太白的一句诗,‘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 最开始的谢谨闻实在太冷,太不近人情了,光是雪都不够,须得是极寒之地终年积雪的山巅,才足以比拟。 “不过后来我发现,他这场雪,是可以化的。” 只不过心中太多郁结,幼年遭父亲厌弃,母亲视他为争宠的筹码;好不容易出人头地,想替自己争个公道,那仇敌却已战死沙场、满身荣光。 “他这样的人,心里藏着很多事。你若要去窥探,他不仅会躲,还会感知到危险,想要杀了你。” “在他身边要耐心,把自己的心剖开来,放在他手里,什么时候他要检查,都不能叫他失望。” “这样熬过三年五年的,若他愿把心事告诉你,你便成了。” 身后两人面上露出不同程度的惶惑,兰絮更是眨着眼道:“什么……剖心挖肺的,这究竟是伺候男人,还是伺候千年老妖啊?” 桑榆不禁掩唇,姜念却是没忍住笑出声。 她拍着兰絮的肩头道:“你果然像我,但还需好好感悟。” 谢谨闻要真要那么好糊弄,身边早妻妾成群了,又怎会留给她姜念呢。 她们不紧不慢朝前走,期间桑榆又问:“姜姑娘,谢太傅是不是喜欢聪慧些,读书多的女子?” 姜念读的书确实不少,至于“聪慧”她也笑纳了。 但她认真冲人摇头“不,他喜欢蠢的。” 想到什么又转向兰絮,“不是你这种蠢法,是……” “又是你!” 姜念来不及仔细说,转头看见前头一个半人高的小孩儿,云锦着身,脸蛋圆润,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立在树下。 其中就有舒太后身边的兰芷,见姜念和正要培养的替身一起出现,她微微讶异,眼神询问自己的表妹。 兰絮只是冲人笑笑,一时没法多说。 小皇帝一指姜念,“说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念先给人行礼,随后才道:“是太后娘娘邀臣女入宫的。” 想到上回被她算计,来了个瓮中捉鳖,小皇帝气不打一处来,负气转身道:“朕不喜欢你,以后你不许入宫。” 正如舒太后所言,这个年纪的孩子闹腾得很。 姜念一挑眉,也不跟人争,不进宫就不进宫喽。 她又仰头,正好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没抱住树干,一下从树上落下来。 幸好爬得不高,应当没有重伤。 “真是废物!”小皇帝气得跺脚,“你们这群奴才,没一个会爬树吗?” 身边宫女太监皆敛声屏气。 她们都是精挑细选送到皇帝身边的,规矩礼仪烂熟于心,又有多少会做这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摔下来的小太监跪到人身前道:“陛下,奴才这就取长梯来。” 小皇帝更不高兴,“母亲只准玩一个时辰,你这一来一回的,朕还玩什么呀!” 这是株高大的老槐树,树根虬结,枝叶茂密,而在那绿叶掩映间,一个金色纸鸢架在上头,看颜色就知是皇帝的东西。 皇帝生气不好哄,兰芷正要劝姜念走,却见她又上前几步,走到了皇帝身边。 “你怎么……” “陛下,”姜念一手护额遮挡日光,打断了他的话,“会爬树的奴才没有,会爬树的人倒是有一个。” 小皇帝上下打量她,将信将疑,“就你?” 姜念不在意他的质疑,所幸今日穿的衣裙不算繁琐,一跃便紧紧抱住树干。 随后她身姿灵巧,一点一点向上攀爬,手心被粗糙树皮磨红了也不在意,直至握住最低的那根树枝。 她借着树枝的力,终于在粗壮的树杈上落脚,随后颤巍巍地要站起来。 槐树底下小皇帝替她捏把汗,“喂,你小心啊!” 姜念的娘亲,林氏还在的时候,她也时不时爬到树上去,惹来娘亲惊呼,下了树还要被责骂。 可后来无论她爬得多高,再也没人真心替自己担忧了。 她在枝叶间站直,身躯舒展,尽力去够边上的团龙纸鸢,看得所有人的心都揪起来。 包括十几丈外,正与人行经宫道的沈渡。 “怎么了?”谢谨闻察觉他落在身后了。 随后顺着他眼神的方向,也看见了树上那一抹浅淡的颜色。 沈渡道:“似乎是陛下在那儿。” 谢谨闻哪看得进什么皇帝,只觉树上那人身形越看越眼熟。 纤细的指尖终于够到金色边缘,姜念又踮了踮脚,那“龙尾”就被她抓住了。 “好!”小皇帝在树下喝彩,周围人也跟着拊掌。 姜念也松口气,好久不爬树了,好在没怎么生疏。 她看看手中巨大的纸鸢,带下去不方便,破损了更不好交代。 于是她扬着手臂道:“我先把它送下来,你们接好了!” 几个宫女太监作势要来接,小皇帝看姜念高高立在树上,唇边笑意明媚,方才说的气话便都后悔了。 “都闪开,朕亲自接阿金!” 阿金?姜念又看一眼那纸鸢,心道他取名字还挺粗犷。 “陛下准备好了吗?” 小皇帝仰着稚嫩的脑袋,又朝人抬起手,“来吧!” 姜念扬唇,握住纸鸢横亘的木架,微微使了点力气,便送这金龙飞出去。 却不想力道没掌控好,金龙越过皇帝头顶,竟是又往前飞了一段。 那矮小如冬瓜的男童急急去追,那金龙穿过一人身侧,被他猛地抬臂截下。 小皇帝眨了眨眼,看清那人面孔后,吓得没一点方才的神气。 “谢,谢师傅……”他连忙解释,“今日功课都做了,是母亲准我玩儿一个时辰的!” 第119章 不听话 姜念看见他也是一怔,这么巧,自己上个树谢谨闻都能经过。 也怪沈渡没能和她多说几句,沈渡见完太后,本就是要去再见谢谨闻的。 这会儿她站在树上,真有些骑虎难下了。 “见过太傅,等我下来再给您行礼。”她作势要往下爬。 男人见状快步上前,随手将纸鸢塞给了身边男童。 小皇帝见谢谨闻根本无心搭理自己,望了望树上的姜念,忽然就想明白了。 哦,原来树上的女人让他更不省心! 那要是这个女人在自己身边,这先生还能日日管着自己吗? “大人,您让一让呀。” 谢谨闻就靠着树根站,她伸出手臂挥了挥。 手心那片红肿,便准确无误落入了男人眼中。 他扬起的黑眸一沉。 “取长梯来。” 方才那小太监就是这样说的,这会儿被主子重提,连忙站出来道:“是!” “欸——不用!”姜念却不肯依。 她踩的树杈也不是特别高,爬都能爬上来,难道还下不去? 再说,好不容易在小屁孩面前长脸,到头来还是搬长梯,她的面子往哪儿放? “我自己能下来的!” 她攀住稍低的树枝,半个身子荡下来,就要抱着树干往下落。 可不知是谢谨闻看着还是怎么了,她一紧张,错攀了条细枝,很不给面子地忽然就断了。 身子往下坠的那一瞬,姜念都不怕痛,只是想着:完了,丢脸丢大发了。 谢谨闻又怎会放任她真掉下去,往边上跨一步又张开手臂,姜念下意识攀住他肩颈。 她虽然不重,但从上方坠落的震荡,还是逼男人后退半步,一双手托着她大腿缠到腰间,以免她往下滑。 姜念猜到他会接住自己,他腰间玉带硌得很,但她没空抱怨,只盯着谢谨闻近在咫尺的眉眼,不悦的神色根本没法遮掩。 “大人,我……” 不等她解释,男人的手掌倏然上移几寸,结结实实拍在她臀上。 “不听话。” 两人紧紧相拥,他贴在人耳廓低声开口,没有旁人能听见。 而姜念瞪大眼睛,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谨闻当她是小孩子吗?居然打她! 热意顿时涌上面颊,她羞愤得涨红了脸,被人放下双脚着地,也只是躲在男人身后,谁都不去看。 谢谨闻扫一眼边上的人,她们早已识趣低头。 直到他带姜念离开这里,兰絮才张望着两人背影,对身边桑榆道:“她说谢太傅喜欢蠢的,就这个蠢法?” 桑榆摇头,“我也不知,姑娘是否是故意的。” 若真这般言传身教,那她可真是个好先生啊。 姜念被人攥着手腕到了延庆殿,仍旧赌气不肯说一句话。 谢谨闻凭什么打她?连她爹都没打过她! 况且,还是打在…… 身边男人沉着眼,乍一看与平日并无区别。姜念不开口,他也不说话,就只取了药膏来。 姜念自己先低头看了眼,手心是磨红了,但又没破皮,碍手碍脚的在手上涂药做什么。 于是在男人再度攥起自己手腕时,她拳头紧握,就是不肯张开手让他上药。 谢谨闻静静盯了片刻。 要是他想,能有一千个法子逼她张开手,可姜念知道,他不会再对自己动粗的。 这神气尚未维持半刻,男人已缓声道:“还想挨打?” 姜念作势去捶他手臂,“谢谨闻!” 谁料他身体铜铁一般硬,也不闪避,趁姜念分神立刻展开了她的手掌。 倒是姜念,好处没捞着,另一只手指骨生疼。 清凉的药膏匀到掌面,灼烫感轻了不少,原本高大的男人蹲在身前,深邃的眉眼专注,这才微微冲淡她的不满,肯开口说话了。 “我又不是您女儿,您凭什么打……打我?” 男人手掌的触感隔着衣衫,如同印在身上,挥之不去似的。 谢谨闻涂完一只手,拾起另一只时才道:“上回你还说,我再添几岁,都能做你爹了。” “我那是玩笑!”她嘟囔着,“您怎么这么记仇啊……” 在她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抱怨中,谢谨闻忽然抬头望向她,“那你说,你是我的什么?” 姜念被问住了。 “您……” 她难得犹豫,男人不肯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该怎么说?她拿谢谨闻当大佛,有用时烧香拜一拜,没用时大门都不去迈。 而最该死的是,她骗大佛这么久,竟然真哄他动了凡心。 “您是,我的义兄啊。”她眼神躲闪至一边,“我如今入了萧家族谱,跟您的确算作兄妹了。” 姜念没去看他的神情,也不知他此刻是失望还是恼怒。 只在片刻之后,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继续给她上药了。 “休息一阵,晚点来找你。” 谢谨闻本就正事缠身,能抽空来管管她已是不易。 姜念点头送他出门,瘫坐在圆凳上,只觉眼前灰蒙蒙的。 当初她就觉得控制不住这男人,是要知难而退的;可种种情境迫着她,她后来又迎难而上了。 谢谨闻人不错,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能帮自己的他都帮了,自己那点伎俩从没出过错。 只是没想到,他真陷进来了。 若这时她拍拍屁股走人,恐怕男人会因为欺骗和背叛,气得直接杀了自己。 手心药膏的凉意过了,却不复先前灼烫,只是热意涌动。 姜念又想起昨日他说的话。 “这个心愿,准你过分。” 所以过分的意思是,他准许自己留在他身边。 偏姜念正好相反,她是想永远离开。 “不行啊……” 不能送死,姜念把自己往后的路重新铺了一遍。 舒太后备下的人照用,但以她对谢谨闻的了解,变心的可能性很小。 那么,只能以毒攻毒。 让谢谨闻泥足深陷,爱自己爱得无法自拔,最后不忍心杀她。 手上药膏沾到下巴,姜念如梦初醒。 太荒谬了!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能走上那条路。 到时候死是不会死了,只怕生不如死…… 戌时前后,皇城灯火升起,姜念这回听话等在延庆殿。 可没过多久,她的肚子开始响了。 谢谨闻是忘了她,还是自己也没吃? 第120章 真把她当女儿养 殿外有个小宫女候着,见她推门出来立刻上前道:“姑娘有何吩咐?” “谢大人在哪儿?” “回姑娘话,太傅此刻……应当还在内阁议事。” 什么时辰了,饭也不吃,一天天议事议事。 姜念冲人展露笑容,“我不认得内阁,劳烦姐姐替我带路了。” 宫女向她欠身,“奴婢不敢。” 这位姜姑娘,如今也算宫里响当当的贵客,谢谨闻走时只交代,她要什么就给她,叫她暂且别出宫。 那这时带她过去内阁,应当也是可以的吧? “姑娘这边走。” 皇宫真是大,又是夜里,亏那宫女带着她七弯八绕,最后还能走对路。 她们只站在院门口,小宫女说:“内阁重地,奴婢是不得擅自进去的。” 这便是要姜念自己掂量,看分量够不够,敢不敢直接进去。 姜念也犹豫一阵,却在看见昏黄屋檐下那人时,毫不犹豫迈了进去。 “沈先生。” 沈渡转过身,看不清面孔,却能凭个依稀身形认出她。 她仍旧朝自己欠身。 男人唇瓣紧抿,最终只稳妥开口道:“姜姑娘还没出宫呢。” 姜念终于走到廊前宫灯下,对他轻缓点头,“我等谢大人。” 沈渡没接话。 他立在台阶上往下看,姜念却是低下头。 这院里忽然特别静。 一阵穿廊而过的夏风,都像裹着躁意,狠狠摩挲过两人面颊。 沈渡尚未解释,那日为何爽约。 他又到底,是不是真要定亲了。 她们就这样相对而立,谁也没想好,该如何状似生分地聊些琐事。 好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姜念退至一边,借树丛的阴翳掩蔽身形,看见韩荀从里头走出来时,她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 谢谨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沈渡显然是在等他。 “今日……”男人刚开口,就看见熟悉的身影缓缓踱到暖光下。 他沉冷眉目间涌入暖意,改口问她:“怎么出来了?” 小姑娘仰着脸道:“我饿了。” 谢谨闻轻笑一声,没有再与人商议的心思,缓步走下台阶到她身侧。 这才又低声问:“怎么不传膳?” 姜念不满地眨眨眼,“想着您也没吃,似乎就没胃口。” 谢谨闻自然听出她的关心,抬手捏了捏她面颊道:“闹腾。” 姜念便又举起自己的手,“是您硬给我涂药的,我如今吃饭也不方便。” 本就不是重伤,吃完饭再涂就是,她却煞有其事地又找了这个借口。 谢谨闻唇边笑意更深,正攥了她手腕要走,忽然想起还有人立在那儿。 “沈大人,那件事明日再议吧。” 姜念深深望了他一眼。 沈渡是逆光而立的,面容隐在暗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姜念也没机会仔细看,转过身,连忙跟上男人的脚步。 自己来找他,谢谨闻倒是高兴得很。 “大人总这样吗?” 她刚开口,看见掌灯的内侍自觉上前,那提灯又被谢谨闻讨过来。 “什么?”他低头问。 姜念便又重复:“我说,大人总这样,不好好吃饭吗?” 男人没有立刻作答,似是仔细思索一番才道:“还好。” “撒谎。” 她如今真是愈发大胆了,连这种话都敢说。 可偏偏,他还很高兴。 “那不如这样,”谢谨闻的声音在头顶身侧响起,“往后无论我在做什么,是与阁臣议事,还是代理奏折,只要你以为该吃饭了,就过来把我带走,如何?” “好啊,”姜念仔细看脚下的路,知道他拿正事为难,只笑一声道,“您拿我当幌子,自己也别想逃。” “旁人说我红颜祸水,那您便是沉溺女色、不问政事。我大不了躲侯府不出来,您可就难了,日日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姜念说时高兴,说完才后知后觉不妥。 她方才是不是……太卖弄了些? 都怪这路太黑,叫她分神了。 谢谨闻一时没说话。 “大人,”她语气弱了些,“我瞎说的。” 好在男人反应不大,握着她的手上移,亲昵抚过头顶。 “书没白念。” 姜念暗暗松口气。 幸好幸好,她方才讲得不深,只是些寻常道理,可以归功于在侯府念的书。 她又缠上人手臂,“大人别打岔,不好好吃饭,就是您不对。” 这回,谢谨闻也不替自己狡辩了。 只是忽然问:“方才见着沈季舟了?” 谢谨闻出来时,她们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边上树下,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姜念磊落道:“见着了呀,我向沈先生问好了。” “嗯,”身边男人沉吟片刻,又试探着问,“他带你读过《大学》和《中庸》,在你看来,他人如何?” 谢谨闻已经猜忌过沈渡,姜念并不觉得,他是想猜忌第二次。 至于真实的意图,她现在不敢猜了。 “上回您不就问过,沈先生在女眷中,一向风评极佳。” 这绝不是谢谨闻会满意的答案,可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转过一个弯,他只说:“到了。” 方才那一问,仿佛就散在夜风里,被他遗忘了。 姜念出发前就嘱咐了小宫女,要她在延庆殿备下晚膳,此刻阵阵菜肴香气传来,勾得姜念肚子都叫了。 她正要取布巾擦去手上药膏,脚步刚迈开,就被人按坐到圆凳上。 “大人我饿了!”这比她寻常用晚膳已迟一个时辰。 而男人只应一声“嗯”,竟端起碗,不知夹了筷什么递到她唇边,“吃吧。” 开玩笑,她又不是手断了,真要人喂自己。 她不张嘴,就直直盯着自己看,男人正经的面容难得涌现出戏谑。 “你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这样?” 姜念瞪他,只说:“您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她只是关心自己。 姜念的肚子又响了两声。 谢谨闻这才又低笑一声,放下碗筷,帮她取来布巾擦拭。 姜念本就胃口好,又饿了这么久,筷子如刀剑似的撞在碗碟上。 一碗饭下肚时,她见男人扶碗看着自己,几乎还没怎么动过。 “大人嫌我吃得多?” 谢谨闻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他又夹了块排骨给她,“吃得也不少,怎么就不见长肉呢。” 姜念盯着碗里的排骨,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怎么真把她当女儿养啊。 第121章 认床 当天夜里,谢谨闻哄着她,带人回了皇城外的府邸。 那处宅子也不小,但不比听水轩的样式,中规中矩大得沉闷。 这几日天气躁起来,又忽然换了张床榻,姜念睁着眼,朝里躺了很久都睡不着。 她已经答应谢谨闻明日继续进宫,还答应舒太后继续培养那两个小宫女,脑中乱糟糟想着对策,还会偶尔闪现沈渡的身影。 头痛。 顾忌身后人浅眠,她连翻身都不敢。 僵着脖子熬了半个时辰,身后却传来一声:“还不睡?” 躺了这许久,男人嗓音低哑。 姜念有些意外,“大人也还没睡呢?” 她是陪人睡了两年多没错,可细枝末节处只有谢谨闻自己清楚。 例如,他要等枕边人入睡后,才会跟着入睡;在她醒来之前,谢谨闻却会先一步清醒。 很奇怪,但一直如此,谢谨闻也习惯了。 他问:“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姜念转身窝进人怀里,“就是第一回来这里,好像有些认床。” 燥热的夏夜,男人的怀抱却仍旧温凉。 谢谨闻又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极其浅淡。分明今日沐浴后没用别的东西,那香气却似渗进她皮肉中,此刻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神志。 姜念好不容易抱着他静了心,忽然有什么贴上后颈窝,温热的吐息毫无阻碍洒在肌肤上。 “大人做什么?”她略显慌乱。 姜念擅长应付谢谨闻所有的毛病。 可谢谨闻没有的,例如在床上动手动脚,对此便显得陌生了。 男人的手落在她腰后,似是摸索小衣系带,带薄茧的指腹偶尔刮蹭过肌肤,都会带过一阵轻微颤栗。 姜念抓了他胸前衣襟。 隔着衣服抱一抱不算什么,可每回被他这样碰触,她便敏感戒备到了极致。 尤其白日里,他还打她…… 好在谢谨闻并无过分的举动,方才的寻觅似是本能反应,只在她身上又嗅了嗅,“很好闻。” 随后又补充:“你身上的味道。” 姜念也不清楚香膏留香的事,只知道反正有几日没用了。 这男人属狗的?这都能闻出来。 “难得大人喜欢,过两日送您一盒?”反正是照顾韩钦赫生意。 谢谨闻却只说:“自己用着吧。” 让她有一个独属的味道,似乎也不错。 虚惊一场之后,困意倒是袭来,没多久,身边人呼吸清浅,谢谨闻也拥着她入眠。 或许是夜里的事太过心悸,姜念还没睁眼就去摸自己腰后系带。 往事浮现眼前,她忽然想起谢谨闻第一回要和自己断,她的系带就莫名其妙散了。 难不成,那时候也是…… “醒了?” 姜念睁眼对上男人深邃面庞,同时确认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衣衫完好。 “嗯。” 浓密的眼睫如蝶翼翕合,也顺势掩下方才那点疑心。 照谢谨闻的性子,不像是会趁她睡着乱来的。 他要真想什么,肯定就明说了。 姜念作势要先爬起来,“今日……” 她话说一半又断了,身躯紧绷,尤其两条腿倏然夹紧。 不会吧,算算日子还不到呢,再有个三五日才是月信,她一向很准。 可小腹涌现的凉意告诉她,应当没错,就是月信提前了。 谢谨闻察觉她的僵硬,跟着起身问:“怎么了?” 姜念低下头,粉嫩的唇瓣紧抿,并不想将自己的私事分享给他。 可……她恐怕已经弄脏了他的床榻。 “哪里不舒服?” 男人已经扶住她的肩。 姜念只抓着他的手臂道:“大人,我记得梧桐姐姐是随行的。” 她的意思,是要梧桐来。 谢谨闻眉目一沉,她向来直率,少见这般别扭的时候。 毕竟不是毛头小子,他依稀猜到什么,下榻随手披了衣裳道:“你等等。” 姜念终于松口气。 昨日一整日,真是倒霉到家了。 先是爬树摔下来,再是被谢谨闻的举动吓到,好不容易睡着了,竟然还弄脏了他的床铺。 梧桐进来后,姜念只稍微说几句,她便立刻明白了。 但此处是谢谨闻不常居住的府邸,压根寻不出女子用的月事带,只能临时出去买。 府上的侍卫去不得,又只能梧桐亲自去。 姜念坐在浴桶中,不停担忧着,谢谨闻身上不会也沾了吧。 到时候该怎样委婉地提醒一下? 他毕竟都三十了,这点女儿家的东西,应当也是知道的吧? 除了姜念,梧桐是这里唯一的女人,伺候起她便只能亲力亲为。 只是在谢谨闻询问时,这向来稳重细致的心腹,答话磕绊起来。 “姜姑娘说……就是,月事提前了几日,不曾防备。” 谢谨闻已经换好入宫的赤袍,却惦记着她这点事,迟迟未动身。 “为何会提前?” 梧桐难得抬眼看向自己的主子,为难道:“爷,这我哪知道啊。” 她生怕谢谨闻下一刻就问,自己会不会提前。 好在他摆摆手道:“下去吧。” 还是他亲自去看看。 而此刻,姜念正盯着自己染血的亵袴,不知该如何处置。 洗了吧,晾在这儿也奇怪;扔了吧,就得她亲自去扔。当真进退维谷。 男人指尖已经触到门板,却想到什么,改为握拳叩门。 “姜念,我要进来。” 不是询问,只是提醒。 姜念站起身,用尚未处置的被单罩住,决定还是厚着脸皮麻烦梧桐一回。 她转身去开了门。 见她已穿戴整齐,只是神色稍显不自然,谢谨闻问:“都处置好了吗?” 姜念只得强调:“房里的东西,须得梧桐姐姐亲自处理。” “嗯。” 谢谨闻应一声,也算识趣不再多问了。 “今日,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他问过梧桐了,说这几日身上会很不舒服,最好是歇着。 姜念却摇头,“没事的大人,我肚子不疼,昨日都答应要一起入宫了,更何况,太后娘娘也在等我。” 听见后面那句,谢谨闻又道:“你如今和她,又能相处了?” 想到她当初红着眼抓住自己手臂,戚戚问他到底喜欢谁,谢谨闻眼底涌现笑意。 第122章 姜姑娘等着您呢 在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敌对。 她与崔红绣都能为了各自利益短暂联手,更何况她与舒太后? “怎么,大人还见不得我们好了?” 谢谨闻只是笑一声,随即牵过她的手,又认真问一遍:“身子撑得住?” “放心吧,”姜念郑重其事地反握住她,“您也知道,我又不是养尊处优的闺秀,身子骨硬朗着呢。” 听她提及过去,谢谨闻的心莫名一沉,将她又牵近几分。 “姜念。” “嗯?”她不解抬眸,见他神色认真。 “我养着你,你便能养尊处优。” 姜念不得不承认,有一瞬,她沉溺在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中,起了侥幸的念头。 跟着谢谨闻的确很不错,为此她得到了许多便利。 他对自己动心了,或许能借此,过上不费力气的好日子。 可也就那么一瞬,她眨了眨眼,低下头闷声说了句:“多谢大人。” 但,她不能接受。 不能因为暂时的安逸,放弃长远的往后。 谢谨闻“嗯”一声,只当她是感动,又带她坐车入宫。 这回他甚至交代了,只要姜念入宫,自己的车驾便要接送她。 一方面为她在宫里省点力气,另一方面,也好随时得知她入宫的消息。 姜念觉着没什么不好,反正她不会在宫里偷偷摸摸做什么,有谢谨闻撑腰更好。 在等姜念来之前,兰絮正跟桑榆讲昨日打听来的消息。 “你知道吗,昨日那姜姑娘去内阁寻了太傅,后来两人一同出宫了。” 桑榆稳重不少,只说:“那又怎样?” “这姜姑娘名义上是太傅的义妹,”兰絮嘀咕着,又凑近些才出声,“你说她暗地里,究竟是侍妾,还是通房?” 其实这些,桑榆也忍不住猜想过。 昨日御花园槐树下,男子在树下接住她,低头时薄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仅仅是回忆起来,都叫人心口一窒。 可话到嘴边,她只说:“别瞎议论姑娘。” 兰絮刚有些不服,正好姜念见完太后过来了,也就悻悻闭嘴。 “见过姑娘。”两人如今身份只是宫女,见到姜念仍需行礼。 姜念也不拖沓,开门见山道:“我们今日讲规矩,就讲……你们刚到太傅身边,应当怎么做。” 兰絮面上一喜:“您要我们去太傅身边啦!” 她进宫都一个月了,连男人影子都没沾上过,难免心急。 “是,”姜念点头,“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切莫心急。” 她一点兰絮,“尤其是你,在近旁伺候时千万不要多嘴,也别试图引起他的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 随后又转向更放心的桑榆,“你们这一仗,不出意外是要卧薪尝胆,讲究一个敌不动我不动,出现机遇再趁热打铁。” 今时不同往日,当初自己年纪小,谢谨闻与舒太后的传闻又是假的,他防备不大,这才误打误撞让她撞成了。 如今这两人若走自己的老路,恐怕是不成。 “姜姑娘。”兰絮举起自己的手。 “你说。” “那这机遇何时会出现?” 这又把她问住了,她如实道:“我也不知道。” 兰絮自然有些丧气,“那您当初,就是靠这样跟了太傅的?” 兰絮浮躁,姜念也怕误导她,稍稍迟疑,还是点点头。 这下她不出声了。 “午膳时,我会和大人商量好,今日午后,便拨你们过去伺候。” 姜念左思右想,这人还是放在内阁最合适。 自烦闷公文中偶然抬头,入眼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就算不喜欢,至少也不会讨厌吧。 姜念提起要放两个宫女在他身边,谢谨闻想起府邸中的不便,答应得还算利索。 “我叫梧桐去选。” “不必,”姜念应得轻快,“午后我也是闲着,既然是大人身边伺候的,必定要我亲自挑选才放心。” 告诉他,那是她选的人,一方面降低男人的戒心,另外万一有个行差踏错,也好看在她的面子上暂且饶恕。 谢谨闻也没想通,她为何突然这么开心。 在把人送去前,姜念抓着两人闻了一通,果断送兰絮去洗浴,又换上没有熏香的衣裳。 “切记第一条,除了我给的东西,身上不准带香!” 谢谨闻回去时,就见两个宫女整齐立在门口。 他压根没看人,也就没察觉这两人跟姜念的相似之处。 直至有一人行至身边,将要替他研墨时,他才淡淡瞥一眼那双手道:“退下。” 兰絮的手一僵,她还以为这就是机遇呢。 结果男人的态度能冻死人。 “是。” 她退至一边同桑榆站好,看见内阁值守的内侍接手了研墨的活。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日头西沉,余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两人都站得腿酸。 专注的男人忽然蹙眉,抬眸朝对面看去。 这是机遇又来了吗? 兰絮连忙站直。 谁料下一刻,男人沉声道:“靠窗那个,出去。” 桑榆转头看向她。 兰絮哀哀发觉,自己就是“靠窗那个”。 然主子的意思不可违背,她冲人福了福身,退出门外。 只留桑榆一人站在那儿,她也生出几分忐忑。 算准时辰,她心一横,上前道:“禀太傅,到晚膳的时辰了。” 男人没说话,却有奏疏落在桌上,又被拾起的声响。 桑榆抬眼悄悄打量,见他不为所动,交握的双手愈发不安。 男人忽视了她,或是说,根本懒得搭理她。 她灵机一动,又说:“姜姑娘,还等着您呢。” 果不其然,谢谨闻手腕一顿。 “知道了。” 他批完最后一折,终于肯放下满桌的朝事。 姜念也不敢太露骨,便只看似顺嘴提了句:“新来的宫女还算妥帖吧?” 既是她亲自选的,谢谨闻也给面子地回应:“还不错。” 更多却是没有了。 姜念其实为兰絮捏把汗,那丫头看着就急功冒进,是个沉不住气的。 晚上叫来一问,她支支吾吾道:“我好端端站着,太傅竟要我出去。” “是只要你出去,还是你们都出去?” 她垮着脸道:“……只有我。” 这不应该啊。 姜念站起身,叫两人如同白日那般站好,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第123章 先别嫁人,等朕五年 却在她们将要退出去时,她忽然高喝一声:“等等!” 兰絮转过头来,连带着耳坠上耀眼的珠石,流星一般划过亮光。 姜念看看桑榆干净的耳垂,又看向兰絮身上耀眼的珠石。 “谁准你戴这么亮的珠子?晃人眼睛了!” “啊?”兰絮后知后觉捂住耳朵,“是这个?” 姜念别过头,重重叹口气,“我说了多少回,不要出头不要冒尖,更别动什么小心思。《春夜喜雨》读过吗?” 兰絮捂着耳朵点头,“好雨知时节,当春……” 姜念拍着她肩头道:“润物细无声啊!” 这下她彻底认栽,叹了口气才说:“我知道了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她性子张扬,就爱流光溢彩的首饰。 至于桑榆,她原先会点缀一对玉石。 可前几日她观察到,这位姜姑娘连耳眼都没穿,便自觉摘下了。 再想到晚膳前的事,她只又默默观察起姜念。 姜念就这样过了三日,这三日都没回宣平侯府,忙着将人安排到谢谨闻身边。 兰絮时不时出点小问题,但这两人总体向好,叫姜念也安心些,不必时时盯着了。 这日午后,姜念刚送走谢谨闻,一个内侍便领着两个宫女过来。 “见过姜姑娘。” 姜念定睛一看,发觉他还有几分眼熟。 “免礼,公公是?” 那内侍仰头道:“奴才是陛下身边的李全,那日御花园边上的槐树底下,多亏姜姑娘解围呢。” 难怪眼熟,原来是小皇帝身边伺候的。 “姜姑娘,陛下请您移步乾清宫。” 那小屁孩找她? 姜念认真忖了忖,第一回算计他,第二回也算帮了他,将功折罪,她不怕见他。 “好,请公公前头带路。” 皇宫很大,姜念去过的地方不多。 不是太后的仁寿宫,就是如今暂居的延庆殿,上回跑去内阁已是很出格了。 乾清宫是小皇帝的居所,姜念一路踏过汉白玉石阶,进到宽敞的宫室,发觉里头更夸张,脚底竟踩着金砖。 “请姜姑娘在此稍后。” 姜念点点头,身边李全不知去往何处。 她仰头看见龙椅金座,想到来时有人说,乾清宫还连着后头的坤宁宫,皇帝年幼因此空悬。 也不知再过几年,什么样的人能入舒太后与谢谨闻的眼,入主坤宁。 就这会儿功夫,李全又回来了,“姜姑娘,陛下请您到东暖阁。” 跟着人走了一段,姜念就见到了小皇帝。 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穿一身赤色织金直身袍,端坐书案后,终于有了几分皇帝的威仪。 “臣女姜念问陛下安,陛下万福。” 李全还跟在她身后,小皇帝身子矮,歪着脑袋去看她行礼。 是个极其规整的请安礼,抓不出错处。 他便道:“平身吧。” 他又看向李全,李全恭敬地后退着出了门。 “行了,没别人,不用演了。” 姜念闻言笑了笑,却是头也不抬道:“陛下这是何意?” 小皇帝无奈,本想着借皇帝的威压吓吓她,也好一雪前耻,可见她垂着眼的无趣模样,倒是有些后悔在这儿见她。 “没什么意思,”他浑圆的眼珠转过一圈,“听说你在宫里,朕便想见见你。” “是。” 她规矩应声,可有些太规矩了,又寡淡得紧。 姜念听见前头一声响,似乎是皇帝从椅子上跃下。 不一会儿,就绕到自己身侧,仰着脑袋,翻来覆去地看她。 姜念就任他看,一动不动。 忽然听他问:“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女今年刚及笄。” 及笄,那便是十五岁,再过五年就是二十。 嗯,稍稍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行。 小皇帝忖了会儿,颐指气使道:“那你先别嫁人,等朕五年,朕要纳你入后宫。” 姜念差点笑出声。 这小屁孩,说要娶她? 他以为是扮家家酒吗? 姜念越想越好笑,来时的戒备松懈,眯了眯眼方道:“不行。” “为何不行?” 姜念笑意温和,对着“矮冬瓜”柔声道:“五年太久,您要纳我,那就现在。” “现在?”这下轮到小皇帝震惊,他以为姜念会拒绝,没想到是心急。 他晃着脑袋道:“现在不行,朕还年幼呢!” 姜念一耸肩,“那就没办法了。” 她的反应打乱了思绪,小皇帝原先备好的说辞,现在一句都用不上。 他只能绞尽脑汁,想着权宜之策。 “你就再等等嘛,朕能让你当皇……皇贵妃!” 姜念听出来,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权宜之后,才把皇后换成了皇贵妃。 又被她抓到软肋了。 她低头看向小皇帝,问:“您连一个后位都许不下,拿什么哄人让步啊?” 小皇帝书读了不少,但到底涉世未深,朝政也靠母亲和太傅支撑,一下落了姜念的套,面色为难起来。 “这个皇后,她……她得我母亲点头,不是我想册就能册的。”他显然底气不足,但又立刻找补,“可皇贵妃也很尊贵了,这个朕能许给你。” 姜念但笑不语。 小皇帝只得又试探着问:“你非当皇后不可吗?” 这商量的语气,似是在街口问人买菜,问菜农“你非卖十文不可吗”。 姜念缓缓叹了口气。 其实,这小屁孩挺有趣的。他若是想纳女子入后宫,压根不用这般商量。 实在是年纪小,还想不到能强权压人,以势迫之。 姜念沉吟片刻方道:“陛下,您的谢师傅难道没教过您,在力所能及之前,不该轻易给人许诺吗?您没法定自己的皇后,又让我如何相信,日后能做皇贵妃呢?” 没两句又把他问住了。 小皇帝在面前来回踱步,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姜念点点头,可也不说答应,只又问:“那陛下您再说说,看上臣女什么了?” 就这十岁的小孩儿,懂什么男欢女爱?必然是存了旁的心思。 论及此,他又别过脑袋。 “朕想纳你就纳你,这是你的福分!” 问不出来,姜念便只能使坏了。 她眨着眼无辜道:“可……太后娘娘并不喜欢臣女。” “是吗?”他怎么没听说过。 姜念缓缓点头,“不如这样,您先跟太傅商议,让他再劝太后娘娘。” 第124章 他告诉我,你想当皇后 小皇帝眼睛一亮,显然是来劲了。 只略带忧心问:“我跟谢师傅说,他会答应吗?” “我也不太清楚,”姜念面露为难,“您先试试吧。” “那说好了,要是谢师傅也答应,你就等朕五年,朕许你做皇贵妃。” 姜念挑了眉,勉力憋笑。 在自己身上栽过一回还不够,竟还巴巴地来第二回。 她也算是为大兴将来的掌权人启蒙,功德无量啊! “说起来,有桩事很奇怪,朕近来多了个师傅。” 他不着急了,自称又变回“朕”,只是一双眼睛不停瞥姜念,观察她有是否感兴趣。 姜念看出来了,他就是想找自己陪他说话。 “哦?”她的确有些被吸引,“怎么个奇怪法?” 她毕竟是宫外人,小皇帝也知道,不能对她讲太多政事,于是避重就轻道:“就是先前,母亲和谢师傅都不喜欢他,如今却要我敬重他,甚至胜过谢师傅。” 沈渡其实说过这个人。 户部尚书赵靖和,也是如今内阁的大学士,是沈渡要为舒太后策反的一个人。 上回约在茶馆见面,姜念还提过用临江王正妃之位挑拨,也不知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他扯了扯姜念的袖子。 “听着呢,”姜念回神,“既然太后娘娘也要您这样做,那必定是有道理的。娘娘毕竟是您的母亲,总不会害您。” 小皇帝点着头道:“你说的也是。” 转而又问:“你如今住在宣平侯府?” “是。” “那月底的承爵宴,朕就过来。” “好啊,到时候臣女带着您逛逛侯府。” 小皇帝拉着她,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时辰,内侍才进来提醒该歇息了。 姜念看得出来,在这大而空的宫殿里,一个十岁孩童的寂寞,并非前呼后拥就能填满的。 “陛下,臣女告退。” 小皇帝收敛自己的依依不舍,坐回书案后道:“明日这个时候,你再过来。” 姜念只得如实道:“回陛下,臣女明日不进宫。” 要是他想,他大可把人传进来。 但小皇帝思忖片刻,只道:“好吧,反正过不了几日,朕就过去找你了。” 听见他的妥协,李全看向姜念的眼光便带上几分钦佩。 要知道这主子爷最是性格乖张,他们恭敬伺候着、揣度着,不敢有一点忤逆,却还时时遭呵斥。 这姜姑娘,如何做到的? 照理说,李全送她出殿门就行,却一路跟上宫前石阶,掂量着该如何开口。 “李公公,”姜念唤了一声,才转头问,“我是这般唤你吗?” 李全忙道:“姜姑娘抬举,奴才不过是个伺候的底下人,您唤我李全就行。” 姜念笑了笑,只又说:“我猜,李公公是想问,我是如何哄得陛下高兴的。” “哎呦,”李全赔笑道,“姜姑娘料事如神,难怪陛下亲近。” 这宫里都是人精,更何况千挑万选,皇帝身边伺候的。 他如今看着普通,可等将来皇帝长大掌权,那就是御前红人,轻易攀附不得了。 姜念不拿乔,轻声细气说着:“上回御花园我就见识过,御前伺候不易,你既要哄皇帝高兴,又要在太后那儿有个交代。” “因此毕恭毕敬,时时顺着陛下的意思来,又要权衡太后的吩咐,生怕行差踏错。我说的对不对?” 李全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竟能直接点出他当差的难处。 他神色恭敬起来,问:“依您看,奴才哪里做得不对?” “你做得很对,”姜念语调柔柔的,“只是这样中规中矩,很难有出头的那天。” “那您的意思是……” “忠臣不事二主,这句话听过吗?” 姜念在他面上看见错愕。 李全立刻低下头,似是在思索这番话。 姜念趁热打铁:“陛下还小,他需要忠心耿耿的奴才,却更需要,一个能推心置腹的玩伴。” 身为皇帝身边的内侍,李全本就得天独厚,有这个机会往上爬。 他要跟皇帝亲近,而不是成为太后的眼睛。 舒太后如今势大,又如此年轻,数年后权力交接会是什么样,姜念也无法预测。 她不过习惯了,卖个人情。 “这些话,我只对公公一个人说。” “奴才谢姜姑娘点拨,姑娘大恩大德,李全牢记于心!” 他正欲跪,姜念一把托住他,“李公公,这里人多。” 心思缜密,也难怪能得谢太傅青眼。 李全站直身子,只又道几声谢,一路送姜念走完汉白玉石阶。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姜念又想到兰絮,简直恨铁不成钢。 晚膳的时候,她才跟谢谨闻说,明日不打算进宫了。 “侯府承爵宴就近了,义母必定很忙,我想回去帮帮她。” “嗯,”谢谨闻应下,“明日一早送你回去。” 姜念乖巧点头,想到午后小皇帝那桩事,又旁敲侧击地问:“今日,您见过陛下吗?” 谢谨闻似乎是吃完了,筷子在桌上一磕。 “嗯。” 如此沉默,看来是不想说。 可姜念实在好奇,那小屁孩到底在想什么,忽然就要自己入宫。 她端着碗状似无意道:“今日陛下也传我过去了。” 男人古井无波的眸中泛起异样,“跟你说什么了?” 他分明应该知道。 姜念故意道:“也没什么,就是叫我过去说话。” 谢谨闻这人就是这样,特别拧巴。 姜念想让他多说点,自然不能太听说什么都交代。 果然她盛第二碗饭时,对面男人彻底沉默。 一直到坐上出宫的马车,他才一言不发抱她到腿上,指尖擒了她下颌,俨然一副逼问的姿态。 “怎么了大人?” 被人软软圈住颈项,谢谨闻鼻息重了些,唇瓣几乎贴着她讲了句:“他告诉我,你想当皇后。” 姜念眉头一跳。 又听人讲:“没答应你,你就说皇贵妃亦可。” 事实证明,这皇帝虽然年幼,却也不回回栽跟头。 姜念在人怀里笑得肆意,反而环他更紧,“那敢问谢太傅,您允不允?” 第125章 大仇将报 男子摩挲着手中白嫩皮肉,眸中神色不明。 “真想当皇后?” 姜念只冲人眨眨眼,眼睫似要扫到他面上,“若长居乾清宫之人是您,那……” 她迎上男人的目光,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意,“那我便痴心妄想一番。” 谢谨闻眼光锁着她,直觉前阵日子的疑心太多余。 书是读了,可也就逞点口舌之快。 扶在她腰后的长指微微收紧,姜念惊呼一声,手臂滑下来,改为攀住他衣襟。 在她气息未平时,男人低声问:“这种话也敢说?” 小姑娘一副委屈相,“就我们两人,有何不敢说的。” 姜念被人卷进怀里,脸枕着男人胸膛,几乎能听见他温热的心跳。 “到外头不要说。” 那双手还贴在腰后,酥麻的触感叫她心有余悸。 她闷闷应一声,任人抱在怀里,脸皮子有些烫。 就这样下去,替身的事真能办成吗。 姜念一度陷入苦恼中,却不能在男人面前显露半点,以致到了夜半,又被人抓住没睡着。 “舍不得您,”她只得在暗夜里,违心地圈住男人,“明日就见不着您了。” 聚一阵离一阵本是常态,可经她黏黏糊糊这么一说,男人竟也有些动容。 “我常去看你。” “嗯,”姜念想了想又说,“那我不在您身边,您可得叫我的人照顾您。” 她不忘再铺一回路。 谢谨闻轻抚过她后背,“知道了。” 第二日起来,姜念好多了。 脑中只剩一句话: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反正自己就要大仇得报,且抓住眼前,别忧心更往后的事了。 姜念回到侯府的午后,又马不停蹄回了姜家。 自踏进门起,这宅子便冲出一阵怨气,要把活人生吞了似的。就连女使上前接待时,都一副阴霾笼罩的模样。 “念儿,念儿!” 男子冲出来时,身上是格外朴素的直领大襟衫,道袍形制的衣裳配上清瘦的身形,真有几分要成仙的意思。 他伸手攥住姜念小臂,“可算是来了。” 只一个照面,姜念就看出来,王润昌那颗甜枣特别管用。 “几日不见,爹爹怎的瘦成这样?” 她忧虑的眸子落到男人眼中,更激起心底无畏,“不要紧的,快些跟我来,一月之期就要到了。” 姜默道径直带她入了书房,从一个上锁的匣子中,郑重取出银票。 “这里,统共是三千六白两,剩下的靠你填补一番。” 他颤巍巍递银票过来时,姜念竟在他头顶窥见了白发。 隐在乌发中,却也足够醒目。 “念儿,拿着呀。”他想了太多办法,好不容易筹措到这笔钱,生怕女儿后悔。 姜念移开眼才问:“怎么一路走来,没见崔姨娘啊。” 男人理着来之不易的银票告诉她:“她犯下大错,我已将她关在柴房七日,只许喂水,不给吃食。” 他似乎是在给姜念一个交代,说得格外殷勤。 “她被我查出侵吞银钱时,还妄图离间我们父女,竟说你是要骗我的银子。” “念儿啊,你哪里是这样的人,我知道,只有你心里存着姜家,只有你一心盼着为父好。” 她这位父亲,可以说是落了姜念的圈套。 却更像是,彻底走火入魔了。 恐怕此时再将真相和盘托出,姜默道也不会再信,只当她是临事而惧。 明明胜券在握,姜念却生不出多少欣喜。 一如父亲遮风挡雨的伞,幼时姜妙茹手中的香膏,真到手了,反而说不出什么滋味。 “剩余那七百两,您是怎么填上的?” “这你便不用管了,为父自是想了办法。” 姜念点点头,将银票郑重卷好收入袖间,“爹爹,我自会给咱们姜家,挣个前程。” “您记得为这笔钱做个去向,到时誊抄一本我检查。” 这样一来,谁也不能说这笔钱在她手上。 身边姜默道一无所知,重重松口气,又很是快慰的模样,似乎已在想日后的平步青云。 “好好好,你放心。” 至此,姜念没什么好骗的了,不打声招呼揣着银票就走。 有了这笔钱,她们父女俩的仇暂且搁置。 至于他和自己娘亲的,留着慢慢算吧。 临走前她特意去放了崔红绣,怕一个不小心把人关死。 柴房门开时,多日不见天光的女人捂着眼,枯黄面庞早已失了养尊处优的光泽。 她看清来人是姜念时,就如当日凉亭里萧铭看见香痕,躺在那儿,根本不挣扎了。 “我再问一回,我娘亲林月华,你可曾害过?” 地上的人再度睁眼,却是不言不语。 “想清楚了,说假话被我查到,我连姜妙茹都不放过。” 只有在说到女儿时,崔红绣的手臂动了动。 良久,她有气无力吐出几个字,依稀可以辨认,是“没有”。 姜念又蹲到她身前,开口情真意切,“怎么你这副模样,女儿都不来看看你呢?” 她在人眼眶看见泪,斗了十年,崔红绣哭哭啼啼几百回,姜念第一回看见真心的泪。 她掏出分好的银钱,随意塞入妇人散乱的衣襟,“这五百两还你,既是互惠互利,我也不亏欠你。” “等我查明真相,你要真是无辜的,我们的恩怨便就此了了。” 姜念没再等她的反应,站起身便退出柴房外。 今日她只带着碧桃,小丫头心软,看见那种场面只觉得不适,出门却要问姜念:“姑娘,她从前那样对我们,您还给她钱?” 姜念走得很快,路上也是缄默。 直到上了马车才说:“崔红绣是欠我们的,可真要说最可恨的,是姜默道。” 碧桃睁圆了眼睛,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姜念却望着车外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又添一句:“我给她这笔钱,也是为了再给姜默道一个惊喜。” 姜家已被掏空,崔红绣不会不清楚。 接下来就看她的魄力,她敢不敢跑了。 这对她那自命不凡的爹爹来说,必定是极大的惊喜。 姜念没回宣平侯府,揣着三千多两银子,自然惴惴不安。 她想了想,自己的日后还说不好,拿着成千的银票恐怀璧其罪。 几乎鬼使神差,她去了布庄。 看见熟悉的男人立在柜台后,她长长舒口气。 第126章 娘子,帮帮为夫 先前拿来的两个木架都支起来了,衣裳立在门口有模有样的,任谁走过都要张望两眼。 如今店里不复冷清,男人正低头翻账册,看来是生意有起色了。 “来得正好。” 她离柜台三步之遥时,男人便出声了,“呐,你看看。” 身边偶有客人穿梭,韩钦赫提了账册绕过来,示意姜念去屏风后谈。 书页翻阅声不停,姜念信马由缰地看着各项进账,其实也没看进去多少。 “赚了多少?”她见男人信誓旦旦,故有此一问。 “没赚一点。” 姜念翻阅的手指一顿。 既然没赚,他为何这般理直气壮? “看我干什么,这店里进那么多布料,你想几天就挣回来啊?一看就没做过生意……” 姜念不得不承认,在做生意这块上,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那你还让我看账本。” “我是要你看这几日的进项,比起上月已翻了两番!我教你看。” 姜念还以为,这又是他借机亲近自己的借口,犹疑不定一会儿,发觉听不懂他说的了,才察觉他是认真在教自己。 “等等,你方才说这里是什么……” 姜念忘了来时的意图,光学这些,一两刻工夫随便就过去了。 男人不知何时已到她身畔,支着脑袋与她挤同一张软垫,看她认真前后翻过账册,默念着自己方才讲的东西。 忍不住笑了声,姜念才偏头看向他。 “你学,不用管我。” 他这人头发也梳不利索似的,几寸极短的碎发落在额边,往下是一双笑眼嵌在泪堂上,嘴唇竟比女子更红。 姜念抿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转手合上账册。 “有件事要你帮我。” 她余光打量身边男子,观察他是否展露一点不愿。 可韩钦赫只收敛笑意问:“嗯,你说。” “也不问问什么事,要你杀人放火怎么办。” 姜念念叨着,从袖间掏出银票放在桌上。 统共三千一百两,对她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男人想问是谁给的,开口却只说:“要我怎么做?” “我要换成零散的银票,也可以兑点金子,但要悄悄的来,不能让旁人察觉。” 韩钦赫看了看她,不肖问,就知这笔钱来路不明。 他忽然想到谢谨闻送她首饰,明明许多不喜欢,也小心收着不敢典当。 “好,”男人点了头,将那卷银票收到自己袖间,“我的生意门路多,一定悄无声息帮你拆开来。” 他坐直身子,顿了片刻实在忍不住才问:“你是要跟他断了吗?” 他从前就旁敲侧击问过许多回,要姜念给个答复,什么时候离开谢谨闻。 姜念总搪塞他,不知是不是刚从姜家出来,他又毫不犹豫选择帮自己的缘故,姜念难得不逃避了。 “还不清楚,但是,应该快了。” 第一次得到答复,无疑映证着,他终于靠人更近一步。 男人清俊面庞漾开笑意,也显出几分邪气。 “好啊,真好。” 更好的是,他听说沈季舟要和江陵县主定亲了。 无论沈季舟是否自愿,有妇之夫姜念不会沾,几乎是同时,他将要失去两个对手。 他们两人正挤着同一张软垫各怀心事,外头掌柜娘子瞥见个熟悉的人影,连忙凑到屏风边提醒:“公子,又来了。” 姜念回神,转头问他:“谁来了?” 男人靠屏风坐着,挡住她的去路,姜念也没法自己出去看。 韩钦赫状似为难地“啧”一声,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对外头人说:“叫进来吧。” 说完又立刻强调:“叫到这儿来。” 他不慌不乱,姜念却有不好的预感。 “记不记得前几日,被我爹关禁闭。” 姜念略微一忖便想起来,“为了个清倌人?” “嗯,”他语调上扬,随即面露恳切,“娘子,帮帮为夫。” 话说一半又不说清楚,姜念只蹙眉瞪他。 男人噙着笑,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支簪子,给姜念挽了个寻常夫人低髻。 “好了,做戏要做真。” 话音刚落,屏风外掌柜已将人带到。 女子含泪正欲开口,却被韩钦赫打断。 “就坐我们对面吧。” 于是这屏风后,矮几前,又多了一名少女。 姜念细细打量过她,发觉她特别小,比自己都要小上许多,而且很瘦,露出的手腕和颈子,仿佛一折就断。 那么小,又那么瘦弱,眼眶通红便更惹人怜惜。 “公子,您是肯收我了对不对?” 只这一句开口,姜念便把刚生出的怜悯收回了。 这小丫头,可不比当初的自己简单。 韩钦赫笑意不剩一点,只转头看姜念,“娘子,你说怎么办?” 他这一开口,小丫头面色微变,可只一瞬就低下头,模样愈发凄楚。 “您已经……有夫人了吗?” 姜念一个大活人跟韩钦赫挤在一块儿,她一进来就忽视,知道姜念的身份也不面对,只在男人跟前示弱。 嗯,有她当年风范,但还差点意思。 姜念此时柔声开口:“你是?” 她怯怯瞥过姜念,一副生怕被人欺负的模样,“奴家玉梨,是公子的人。” 姜念微微挑眉,看得身旁韩钦赫兴味盎然。 “哦,这样。” 姜念这句过后,三人都陷入了静默。 只有外头客人的声响,偶尔透屏风飘进来。 玉梨的面颊也很瘦,但胜在年轻肌理丰盈,微微低头,下半张脸尖尖的。 那不是他的夫人吗?自己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这女人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哦,这样。这是什么意思? 玉梨揣摩片刻,见她还没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道:“夫人的意思是,准我进门?” “原先是可以的,”姜念偏头看向身边男人,眼中淡淡无奈,“可是,上月家中多了三名侍妾,两个丫鬟,实在撑不住了。” 玉梨眨了眨眼,泪意暂时收敛,似在思忖这番话的真假。 不等她说话,姜念又道:“这个月,你是第八个。” 她又把面前账册推给她,语调带了愤懑,“我们初入京城,生意本就不好做,连月的亏空着。” 面前那小姑娘飞快扫一眼,却不是她起初的无知模样。 姜念便知道,她是看得懂账册的。 “你说说你,哪还有钱给你眠花宿柳!” 第127章 这男人开屏了 韩钦赫噙着惯常的笑意,捏了姜念的手将往心口贴,“娘子,我跟这小妹妹可清清白白。” “你还说!” 姜念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男人紧握着,硬是不放。 就他们打情骂俏这会儿,够那小姑娘看清整页账册了。 被人赎身以后,她日日在街边游荡,只为找到这人。 她想,既然男人愿意掏钱,又不惜为她与人动手,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 可好不容易跟着他找到这儿,却是知道他早成亲了,经营的店铺不景气,要他收留都难。 玉梨又看看姜念,进门就瞧见了,她年纪不大,似乎不难说话的样子。 “姐姐……不,夫人,”她期期艾艾开口,“您把我留在身边伺候吧,我还能在店里帮忙。” 她在软垫上跪直身子,“我无处可去,一个独身女子日日流落街头,若您不肯收我,我恐怕,恐怕就……” 细瘦的身躯伏下去,已然带了哭腔。 韩钦赫去看姜念,却见她眉毛都不抬一下。 也是,这论起装模作样的道行,面前这小姑娘,得喊姜念一声祖师奶奶。 男人继续抱臂看戏。 姜念最沉得住气,冷眼望着她哭,一分动容都没有。 对面玉梨也不是吃素的,姜念不说话,她竟开始给人磕头,“夫人,求您行行好,就当是为自己,为家里人行善积德了夫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姜念恨不得老天显灵收了家里几个牛鬼蛇神,她倒好,还要自己给他们攒功德。 在人连连磕头中,她冷不丁来了句:“几岁了?” 玉梨直起身子回:“十三。” “十三,”倒是跟姜念猜得差不多,“你这么小,我夫君应当下不去手的。” 她忽然换了种语调,沉而冷,叫人摸不透。 玉梨正讶异这种转变,姜念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反应。 “前几个,好歹有段露水姻缘,家里收着的那几个,多少生了一男半女。”她上下打量玉梨,怜悯似乎变了味,“你啊,跟他什么也没有,闹到我跟前有什么用?” 玉梨看向韩钦赫,男人扯唇笑笑,压根不辩解。 她自诩看人很准,这人一看就出身富贵,多情却也不似恶人。 原以为,能缠出一条生路的…… 姜念已趁这功夫伸出手,“既是他买了你,卖身契何在?如今我们正周转不开,家里容不下你,卖去旁人府上总是行的,也当是你为我积点功德。” 玉梨看看她的手,又看看韩钦赫,一时没有说话。 半晌,她方嗫嚅着:“公子说,我已是自由身。” 姜念嗤笑,“那我就管不着了,要么你将卖身契给我拍,我替你寻户好人家;若是不愿,趁早走人!” 对面那孤零零的小姑娘,几乎泣不成声,梨花带雨去看韩钦赫,“公子……” 她以为至少,男人是愿意帮自己说几句的。 谁想他惧内惧成这样,只敢哄着身边人,半句不替自己张口! 倒像是她热脸贴冷屁股,里外不是人。 “这……小梨啊,要不你就把卖身契拿出来,我夫人是好人,必定不会害你的。” 他身边女子轻哼一声,模样老道。 真不像第一回做这种事。 玉梨开始权衡,若硬着头皮跟这个男人,卖身契捏在他夫人手中,他必定不敢多言,就任人随意发卖。 有钱人家的主母,最是面活心硬。就算前面的话都是胡诌,等真拿捏自己了,指不定如何磋磨。 最要紧的是,她在男人身上看不见希望。 要想把日子过好,男人的宠爱不能少,可他专注望向身边女子,玉梨竟生出些力不从心来。 “我……” “这样吧,”姜念又打断她,“既是我夫君赎你出来的,虽没跟过他,我也跟前几个一样,给你五两银子。” “你一个清白女儿家,是回自己家里,还是再找点营生,亦或是找个男人嫁了都行。” 这回姜念率先起身,“你过来吧。” 玉梨又望向韩钦赫,他的眼光却追着姜念去了。 也罢,男人抢不到,赚个五两银子也好。 韩钦赫看着姜念从柜台取钱,两人头碰头聚在一块儿,她似乎对人说了什么。 而后那犹豫不决的小姑娘,果断拿着银子走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靠一个男人是不行的。”姜念伸手,收了桌上账册。 “就这样?” 她又把账册一叠,顾自拆了发髻:“不过,靠一堆男人的话,兴许就行了。” “我看她挺聪明的,让她这个不行就换一个,她立马就走了,还跟我道谢呢。” 倒真像姜念会做的事……韩钦赫唇角牵了牵。 她将发簪落在桌上,“你的东西。” “欸——”韩钦赫眼快,摁住她手背,“多谢娘子出手相助,无以为报,只好以此聊表心意。” 姜念抬眼,他眼光立刻追过去。 可谁知下一瞬,手背被人重重打一下。 “哎呦……” 见他吃痛收手,姜念才算真的满意,随手捞了那簪子看。 簪身似乎是黄翡,颜色浅淡,到簪头盛放的迎春,色要更浓些。 姜念当然见过好东西,翻过来仔细看,确认并非两块石头拼凑,是专选一块罕见黄翡,特意雕琢的。 这东西,就算是谢谨闻,也别想随手拿出来。 “行,那我收下了。” 韩钦赫冲人扬唇。 这送人东西又不是进货,他谢谨闻送再多有何用,抓不住姑娘的心啊。 他又起身追去柜台,“上回那个香膏呢,用完了没?” “那个啊,”姜念背着人,故意嘀咕会儿才道,“忘记塞那个抽屉了,没用过呢。” 她嘴不饶人,韩钦赫知道的。 “是吗?” 边上杂货间的门开着,借着木门遮掩,他从背后贴近,头一低,鼻尖凑近她颈侧。 “那……这是什么味道?” 温热吐息燎过肌肤,连带面上都是一酥。 姜念转头撞进他眼底,却不见一分调笑,具是认真。 自打她回应了谢谨闻的事,这男人就跟孔雀开屏似的,动不动撩拨自己。 可刚刚那个姑娘…… 她忽然冷下来,眼中片刻迷离尽数收敛。 “没事的话,我要回侯府了。” 第128章 我想你帮我戴 韩钦赫看得很清楚,她面上情绪变化,起初分明是高兴的。 这会儿却被人推一把,堪堪拉开距离。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要替她赎身?”想来想去,也就这桩事还没说清。 姜念依旧冷淡,“我又不是你真夫人,问这些做什么。” “那我想说给你听,行不行?” “嘴长你自己身上,爱说不说。” 韩钦赫摸不清她的脾气,规矩站在她身侧开口:“那日夜里,几个朋友约我喝酒,恰好看见她……” 姜念顺势接过:“你看她年纪太小,于心不忍才去救的,是不是?” 男人轻佻的眼尾晕开笑意,“真聪明。” “挺好的。” 说完,她绕开人就要走。 韩钦赫耳边只剩她那句,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 他也不知自己说错什么,可瞧着姜念的反应,倒像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反正她没误会自己,韩钦赫立刻决定,不提了。 “我那几个朋友都是江南迁来的商贾,要给我牵线搭桥呢。”他一路追着姜念到门边,“你今日账册也看了,想不想跟我去进货?” 姜念不得不承认,他还是知道自己在意什么的。 多学点本事,她断然不会拒绝。 “好啊,”她转头应下,“什么时候?” “定下日子跟你说。” 约了人下回见面还不够,他又说:“我嫂嫂身子重,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空来看看她呗。” 姜念眼前浮现一张清秀小脸。 分明那样怯懦,可谢谨闻上门捉人时,她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帮过自己。 “知道了。”似被人缠烦了,她故作凶狠瞋他一眼。 韩钦赫只是笑。 “去吧。” 萧珩的承爵宴定在四月二十七,已经不到三日。 先前被召进宫,那位年轻的户科给事中府上,桂枝带着两个人去看了,说他只有一个妻子,鼻梁上没有痣,多半不是。 “等她来了,姑娘自己再看看。” 姜念点点头,原先也不抱希望,这会儿不是很失落。 她想那日将采萍姑姑也接来,毕竟是旧识,她应当认得更容易些。 谢谨闻说常来看她,倒真又来过一回。 姜念缠着人问,那小皇帝究竟怎么想的,忽然就说要娶她。 男人起先不愿说,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才道:“他嫌我管教太严。” 两人正在姜念屋里坐着,小姑娘捧了杯茶递到唇边。 “您是他的先生,难道娶了我,您就不管他了?” 闻言,对面男子沉静的目光移到她面上,“有了你,我就不会管他了。” 姜念毫不留情嘲笑:“谁告诉他的。” 谢谨闻不语,只让她自己想。 姜念的确开始思索,手中杯盏三指并握着打转。 先前和小皇帝也就见过两回,当着谢谨闻的面,只有御花园边上一回。 想到这儿,她面色稍显不自然,又想起谢谨闻“打”人的事。 “我知道了,”她闷闷出声,“上回我帮陛下捡纸鸢,您抱着我就走,后来都没搭理他。” “要是换作寻常,您会真不管陛下贪玩?” 她询问时身子往前倾,脑袋也探过去,模样很是娇憨。 谢谨闻忍俊不禁,继而沉声道:“是啊,不过失职一回,就被抓住了。” 他这算是,承认了吗? 有自己在,他连皇帝都不想管,只看得见自己似的。 姜念眨眨眼,没接这话茬,“上回我还答应陛下,等他来侯府,我陪他玩儿呢。” 谢谨闻也只顺着讲:“可以,到时调一队天卫军守着。” 说到天卫军,姜念想起萧珩了。 他这几日忙着学宴会上的礼节,也没什么工夫来找自己。 虽说是顶替的,但也是件人生大事,姜念送走谢谨闻便跑他院里去了。 他那时正试衣裳,听见姜念来了,赶忙让秦远请进来。 大红底、琵琶袖的长袍,麒麟织金纹样绕肩而过,这就是姜念一眼看见的。 再往上,仍是他单薄俊秀的面孔,望着自己说一句:“你来了。” 姜念知道,他一定在等自己。 “衣裳还合身吗?” 她自然地走到少年身边,左看看右摆摆,更像是自己新鲜。 萧珩的唇始终上扬,“可以穿。” 姜念摆弄够了,转头看见桌上一顶金铸七梁冠。 听说宴会上有授冠礼,皇帝要为世子亲手戴上七梁冠,才算正式承爵。 这东西贵重且要紧,姜念只是看看,并未伸手。 萧珩却靠着八仙桌坐下,说:“帮我试试这个。” 姜念迟疑,“我帮你吗?” “嗯。” 他仰起脖颈,望向姜念时,眼中挂着隐秘的期待。 “我想你帮我戴。” 好像不止是今日的试戴,在真正成为萧珩的路上,他希望这场授冠礼,是由眼前人来授。 姜念暂且察觉不出,双手捧过七梁冠,忍不住掂量一番。 “有点沉。”她出声提醒。 “好。” 萧珩仍旧仰着头,没去看金冠,只一瞬不瞬盯着姜念。 直到那双纤细手腕停在脸侧,他几乎能嗅到少女身上馨香时,萧珩才缓缓垂眼。 该为自己授冠的,本来就是她。 旁人看不见也没关系,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重不重?” 萧珩缓缓摇头。 姜念收回手,往后退几步认真看他。 七梁冠是侯爵的象征,戴到这熟悉的少年头上,竟矜贵到有些陌生。 “你这模样,我都不敢认了。” 她只是打趣,可萧珩已然抬手摘冠,“那我不戴了。” 他还是这样赤忱。 姜念笑过以后,反而又替他忧心。 她杀了萧铭,萧伯藩却被放回去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会后悔吗?”姜念忽然问,“如今朝廷便似龙潭虎穴,你往后会很难。” 萧珩只是摇头,“我不怕。” 身着玄衣,遮掩面容,隐匿在暗处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宁愿难一点,也想站在她面前。 “谢谢你,阿念。” 姜念甚至不清楚他谢什么,为他戴上了这个金冠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晚膳时,侯夫人身边的素琴来了,喊姜念过去一同用晚膳。 刚坐下没说两句,她就察觉侯夫人有话要说。 “都是自己人,您要问什么直说。” 第129章 那个时候,觉得你好看吧 女子放下筷箸,先是“唉”一声。 “照理说,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用替你太操心。” 姜念“嗯”一声,瞧她神色犹疑,也放下碗认真听她说。 “可阿筠宅子里的人告诉我,你去的头一日,梧桐鬼鬼祟祟处置了一床被褥。” 的确有这回事。 再想到那日月信提前,弄脏谢谨闻床榻,她整个脑袋都低下去,压根不愿旧事重提。 “您在那处宅子……也有人啊。” 她分明记得那地方谢谨闻不常住,内院连个女使都没有。 侯夫人见她反应,疑心更重,“你想瞒我什么?” “没,”姜念重新扶碗,“先吃饭,吃完我跟您讲。” 听她窘迫讲明那日之事,侯夫人略微诧异,“他这人呐,最爱干净。” 姜念记得很清楚,从前在听水轩,她风尘仆仆赶来,谢谨闻只会让她洗洗干净再说话。 如今是真的变了,只要和她有关,他的底线也能一降再降。 她正苦恼着这些,侯夫人却颇为感兴趣地说:“你再跟我讲讲沈季舟。” 姜念怪异地瞥她一眼,被迫想起那日夜里的吻,他爽约后屋顶积雨洇湿的后背,还有那一日…… 他站在内阁廊前灯下,昏暗不清的面容。 到嘴边只剩下:“我与他,乃是知己之交。” “知,己。”侯夫人念过这两个字,却总觉得不对味。 她姜念提到哪个男人,会愁成现在这样呢。 什么知己,怕是说出来骗骗旁人,又骗骗自己的。 但身为过来人,侯夫人并不点破,只忽然又想起:“那个呢,韩家那个。” 显然,她对韩钦赫不屑一提。沈渡尚且有字有姓,到韩钦赫这儿只剩“韩家那个”。 想到她,姜念却是笑了,“他算什么呀。” 语调轻佻,不复愁容。 身边女子凝眉望向她,不知在想什么,微微正色几分。 “不过,上回他嫂嫂帮过我,如今有了身子闷在府上,过几日我要去看看她。” 侯夫人点点头,“你还真见过他嫂嫂。” 不仅是嫂嫂,还有哥哥、父亲。说起来,韩钦池去往江浙有段日子了,也不知他在那里境况如何。 京都尚且乱成这样,更何况尾大不掉的江南。 承爵宴前的最后一日,还是在下雨,算是被钦天监言中了, 萧珩擎伞进到她院里,问她愿不愿意出来走走。 姜念直接钻到他伞下,焦黄伞面向她微微倾斜。 “母亲嘱咐我不要出门,咱们就在府上走走。” 这宅邸原先是前朝王府,改朝换代以后空了几十年,才被新帝赐给宣平侯。 规制特别高,南园北园也特别大,慢慢走的话,能逛两个时辰。 上回和沈渡钻过的海棠林,如今早谢了,只剩一林绿叶。 萧珩一低头,就见她对着林子发愣。 “原先这里要摆几盆芍药牡丹,母亲怕被风雨摧折,因此收进去了。” 姜念听他出声解释,又想到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少年人,倒真有一阵恍惚。 萧珩,也在慢慢适应做萧珩吧。 “你看那里,”萧珩又出声,“那是杜鹃吧。” 不同于娇贵的盆栽牡丹、芍药,杜鹃是一片一片种在那儿的,不如枝头的花张扬,一低头,却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是杜鹃。”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眼光定在那儿,不知在想什么。 萧珩也不动,眼光描摹她侧脸的轮廓,最后轻轻垂了眼。 “我很高兴。” 姜念终于扭头看他,“高兴什么?” 萧珩笑得很轻,“就像现在这样。” 和她共撑一把伞,静静立在雨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可以的话,希望这个园子没有尽头,就让他和她一起,一直走下去。 背后雨势转急,姜念心口一窒,还是决定要问出口。 “为什么呢,”她仰头去看人,“萧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谢谨闻的好,是她卧薪尝胆两年多换来的。 沈渡的好,是她与人相互依靠应得的。 至于韩钦赫,他心思花,姜念说不准几分真心。 她又不是好人,能利用的人全都利用,不会有过多负担。 可到了萧珩这儿,他什么都不求,反而让她生出了愧疚。 “因为你说……” 因为那日南园池畔,她笑着说了句“你一定生得很好看,为何要遮着脸呢”。 他想摘下面具,想光明正大,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 姜念动了动唇,面上闪过一丝心虚。 “可是,你第一回见我,不就帮过我吗。” 那时两人还不相识,只有池边惊鸿一瞥。 少年人清澈的眼睛弯了弯,却没有道出实情,“那个时候,觉得你好看吧。” 在姜念心里,萧珩是不会说谎的。 只是这句话在脑中滚一圈,她忽然蹙眉,“我怎么记得,你那时连房中女使都认不全。” 这会儿又说她好看,姜念怎么都不信。 “我……” 见他眼光躲闪,姜念捧住他的脸,教训小孩儿似的说道:“不许撒谎。” 仲夏的雨天又闷又潮,她掌心似乎更热,贴在下颌处,叫他呼吸凌乱几分。 “我没说谎,”他讲得认真,“是真的好看。” 恐怕姜念再不信,他又要委屈得不知所措。 姜念忽然就被逗笑了,“你说说你,杀人都不眨眼,还怕我冤枉你啊。” 又抬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哄孩子似的安抚着。 萧珩不躲,反而微微低头,平整的颧骨蹭过她手腕。 姜念还在交代,“明日之后呢,你就是宣平侯了。不管旁人怎么疑心,反正拿不出证据,谁怀疑也没用。” 她改为扶住人肩头,“你,名正言顺。旁人若为难你,别给他们好脸色,知不知道?” 他立刻点头,“好。” 姜念收回手,和人继续往前走,却是更心虚了。 他实在很听话,可往后要怎么办呢…… 第二日,四月二十七,清早层云遍布,但好在雨势收住了。 侯夫人立刻指挥摆宴,将授冠礼的台子搭起来,生怕自己迟一刻天又要下雨。 底下人有条不紊,姜念搭不上手,又去屋里陪萧珩。 他尚未出席过如此隆重的仪式,姜念坐在他身边也开始紧张。 第130章 被发现岂不是很难堪 “也不会很久的,这几日天气不好,为着确保礼成,也就保留了授冠礼。”她顺势拉住少年人的手,“你放心,很快就结束了。” 萧珩喉间微动,被她握住手才微微安定,“好。” “哎呦,”姜念自己也叹口气,“我怎么也心焦起来了。” 外头有人进来,她顺势收回手,发觉是桂枝又稍稍安定。 桂枝被安排的活儿不重,特地过来萧珩这里看看。 进来时听见姜念那句话,她打趣着:“世子和姑娘年纪相仿,这样一看,您不像世子的妹妹,倒更像姐姐多些。” 萧珩没有反驳,只是抿唇笑笑。 毕竟姜念自己也说过,她像是他的姐姐。 姜念只问:“外头宾客都到了吗?” “到了七八成了,您嘱咐的听水轩那位采萍,我瞅着碧桃去接了。” 姜念点点头。 今日人多,她还要大海捞针似的,看看有没有采禾姑姑的踪迹。 一点日光隔窗透进来,她便转向窗口,“是放晴了吗?” 桂枝只说:“一阵一阵的,看样子是不会落雨了。” “那就好。” 姜念又坐半个时辰,便被喊去入席了。 在桂枝姑姑的指引下,她看见了那位年轻的户科给事中,还有他身边带着的夫人。 两人年纪相当,看着也算般配,姜念远远瞧着,那人的确不似画像上的采禾姑姑。 身后香痕告诉她:“姑娘,碧桃已将采萍姑姑安顿好。” “好。” 谢谨闻先一步到,是带着玄衣卫的天卫军来的。 部署完之后,小皇帝才与舒太后一同入场。 看着那半人高的小屁孩,姜念简直疑心,他真捧得动那顶七梁冠吗? 时辰将近,宾客云集,都在等着萧珩露面。 姜念看见了沈渡,也看见了跟在韩荀身后的韩钦赫。 只是…… 韩钦赫怎么跟一个女使走了? 且瞧那模样,眼生得很,她似乎没见过。 “姑娘看什么呢?”香痕在身后询问。 “没什么。” 她又小声提醒,“世子来了。” 姜念随一众人抬眼望去,萧珩年少,身量略显单薄,但好在他生得亭匀,赤色麒麟服着身,已初见锋芒。 身旁女宾皆敛声屏气,好一会儿姜念才听人低声开口:“不是说……破相了吗?” “我也不清楚,看这模样,也不像啊。” 此处离高台尚有一段路程,萧珩面上的刀痕长约一寸,若非凑近看,压根是看不出来的。 而此刻,他已屈起一条腿,单膝跪在矮小的皇帝跟前。 耳边是礼部官员在念词,大致是嘉奖萧氏一支满门英杰,萧珩父承子业是顺应天命尔尔。 “……望尔今后勤勉为上,不负先人之志,再立功勋。”礼官稍一停顿便又高喝:“请陛下赐冠——” 小皇帝难得严肃,却因身子太矮,原本只需躬身的内侍,此刻只能跪在地上,托起那重重的金冠。 姜念也没猜错,这十几斤的东西,属实为难他了。 他强装镇定拿过来,几乎一瞬就把七梁冠移到萧珩头上。 礼官差点没反应过来,忙又喝道:“礼成——宣平侯谢恩!” 萧珩跪地道:“臣愿效犬马之劳,以昭陛下天恩。” 至此,这一场算是结束了。 姜念松口气,头顶阴云聚合也不要紧了。 侯夫人站出来请皇帝入席,备好的菜肴端上来,席间又开始热闹。 方才交谈的两名少女,这会儿说话便有些肆意。 “我娘亲说,要把我的庚帖递来试试。” “我娘亲早递来了。” “什么?” …… 姜念挑了眉,也不知侯夫人对这替身娶亲是何态度。 毕竟,她还没交代萧珩对她的心思。 席间上了碟如意卷,姜念尝了口,在人群中寻采萍姑姑。 却发觉,她身边不是碧桃陪着,不知何时换成了香痕。 好在桂枝姑姑在她身后,“怎么不见碧桃?” 她就爱吃如意卷,姜念还想,别让她只看着。 桂枝道:“碧桃说是吃多了出去走走,叫香痕替一会儿。” 吃多了,碧桃? 姜念清楚着呢,她不等到宴席上最后一个菜,决计是不会走的。 疑心令她看向谢谨闻,他身后只立着梧桐。 她忽然重重叹口气。 桂枝便问:“可要去寻她回来?” “不必了,”姜念回得无奈,“让她好好,消食吧。” 筷尖刚夹住一条如意卷,碧桃忽然鼻子痒。 转头打了两个嚏,才又迟疑看向面前的碟子。 白刃腰侧佩剑,见她傻愣愣坐在那儿,又把两碟菜放到石桌上。 “快吃啊,不然放不下了。” 心有灵犀似的,碧桃看着满桌菜,小声道:“你方才看见姑娘了吗?她会不会找我呀……” 白刃就在这亭子和后厨之间跑,压根没去前头看。 梧桐跟在谢谨闻身边,他这才有机会溜出来。 “不会的,姜姑娘忙着呢。再说了,你不是托人帮你看着了吗,姜姑娘又不能料事如神,怎么想得到你在我这儿。” 碧桃还是为难,白刃就跟谢太傅一样,压根不清楚自家姑娘为人。 她现在总有些心慌,怎么刚刚他说带自己吃饭,她就来了呢。 上回还跟姑娘说,自己跟他没什么的,要是被发现了,岂不是很难堪…… 白刃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正要在说什么,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亭下蹿过的身影。 并非赴宴的宾客,却也不是他手下的玄衣卫,甚至不是宫里跟来的内侍。 “不好!” 白刃很快,但那驿夫还是赶在他前头,跪倒在小皇帝跟前,“八百里急递,请陛下速阅!” 小皇帝还想着待会儿找姜念玩,看见面前跪着的驿夫,也只能不知所措地望向身边母后,还有自己的先生。 今日内阁的人都来赴宴了,因此这封急递直接到了宣平侯府。 驿夫的动静引来许多人侧目,谢谨闻眼光落在通红漆印上,心中也生出不详的预感。 侯府内院暂时成了议事的“内阁”。 侯夫人带着一群人离席,姜念便只能暂时站出来,替她主持未散的宴席。 只是众人都有些分神,纷纷猜测那急递上是什么内容。 第131章 尽看他拈花惹草 又下雨了。 好在是宴席散场以后。 姜念立在曾与萧珩一起听讲的书院外,看着檐上天幕渐沉,窗棂映出烛火。 偶有传旨的内侍匆忙进出,姜念也不知是今日第几回。只猜想是很重很重的事,否则不至于连皇宫都不回去,就闷在宣平侯府议事。 “还没出来呢。” 伞下钻来一人,姜念被握着手腕,将伞面也拔高些。 是韩钦赫。 授冠礼前他跟一个女人离席,似乎是到这会儿才回来。而他的父亲韩荀,此时也在里头。 她干脆将伞柄递到他手中,“好几个时辰了,后厨晚膳冷了又热,就是不等他们出来。” 雨珠打落伞面的声音很轻,却如她此刻心境,始终没法平定。 “你猜,到底是什么事。”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韩钦赫只说:“反正不会是有人造反。” 他话音刚落,书院屋门就开了,里头走出的人很是眼熟。 “是我爹。” 院外女使擎着伞刚要跟上,却被韩荀婉拒,满面忧容难掩。 “爹!” 男人把伞柄递还给她,便去追那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 韩荀又回头看见姜念,只开口道:“回去说。” 韩钦赫也回头看看她,冲人摆摆手,示意自己先走,口中无声念出两个字。 布庄。 他约姜念明日在布庄见。 萧珩不在府上,连侯夫人也不在,桂枝告诉她,侯夫人带萧珩出去了,似乎是要去京营。 零零散散听着这些,姜念也听不出个头绪,这会儿也不好去问谢谨闻或是沈渡,就等明日韩钦赫怎么说。 她交代完膳食、雨具,又着人去那几位阁臣府上递话,便回自己院里歇息去了。 只特意交代府上女使,以自己的名义,让谢谨闻用了晚膳再走。 所有人都很忙碌,侯夫人带着萧珩一夜未归,姜念第二日直接去了布庄。 韩钦赫第一句话便是:“江南那边,出事了。” 姜念瞬时想起昨日的韩荀,“是你哥哥?” 他被密调至南边,应当已呆了一月有余。 “不知道,急递里没提我哥哥。只说时疫作乱,整个甬宁府都封了,才堪堪制住没有蔓延。” 时疫? 姜念问:“仲夏时节,又无水患饥荒,怎会莫名其妙感染疫病?” 韩钦赫只摇头。 片刻后方道:“我爹说,若有人蓄意为之,要封甬宁府也不容易,恐怕我哥哥他……凶多吉少。” 姜念忽然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韩钦池。男人迎着她的目光,掀袍踏入门内,抬起的眉眼如水平和。 这样一个人,若折在这样一桩事,真真太可惜了。 “你嫂嫂知道吗?”她又为那娇弱的妇人忧心。 韩钦赫又摇头,“她腹中胎儿已有七月,怕她受惊,已吩咐家中人不要提及。” 也是,孟春烟若知道此事,姜念真怕她撑不住,腹中胎儿早产。 韩钦赫已然又道:“上回我说,要带你去挑货。” “这种时候哪还有心思?” 姜念学做生意,又不是迫在眉睫。 “不是,我去花楼见的那几个商贾,都是从江南迁入京都的。照理说,南边的生意更好做,他们却结伴迁来北边,你不觉得蹊跷吗?” 姜念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闻风而动,比急递先一步到了。” 男人轻轻颔首,“我想去套套话。” 这回姜念毫不犹豫,“我陪你去!” 韩钦赫与他们往来时,从不提及自己那做阁老的爹,只推说是一个友人的表亲,住得也偏僻。 姜念又一次扮成他夫人,这回在酒楼与人会面,除了那几个江南商贾,便是韩钦赫的朋友,一个叫丁蔚的的官宦子弟。 得知两人有事要打听,他也不多问,只引着他们进去。 里头三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看见韩钦赫带姜念过来,纷纷笑言“韩老板好福气”。 应付这些人,姜念最是长袖善舞,入座便道:“他是好福气,可苦了我,尽看他在外头拈花惹草。” 大抵男人之间相互帮衬是心照不宣的,其中一人道:“夫人此话差矣,男人在外逢场作戏也是有的,上回望春楼里,可就韩贤弟坐怀不乱,说实在惧内,怕你生气呢。” 另一人也调笑着:“当日还笑贤弟迂腐,今日见如此美娇娘,才知是我等无福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作一团,又顺势相互敬酒,也算对韩钦赫带来的夫人以表重视。 姜念又陪人说几句,似是饮酒上头,哀怨道:“这妇道人家就是没劲,夫君不带我出来,日日闷在府里。” “听说诸位都是南边来的?赶明儿得空了,我也去南边瞧瞧。” 韩钦赫淡淡移眼,知道她开始套话了,便默默为桌上的人斟酒。 一人道:“走南闯北的也累啊,韩贤弟你这夫人好啊,还肯陪你出远门。” 韩钦赫笑道:“早跟我提过许多次,要我带她去江南看看。” “江南啊……”那人打了个酒嗝,又捏住身前酒杯,“这几日,你们还是别去了。” “哦?”韩钦赫与姜念对视一眼,“此话怎讲?” “别提了,”另一人接话,“就前阵子,甬宁府有个京官,说是回来省亲。结果自打他来了以后,当地几个大商贾,都被他给查了!” 姜念故作天真问:“查什么呀?” 那些人只当她无知,“都是做生意的,既要做得好些,有几个经得住查?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可这人实在……” “实在如何?” “大胆呀!”又有人接,“也不知什么来历,查查寻常商贾也就算了,他居然查到孙家头上!” “这孙家……” “这在江南做生意的,谁不知道孙家啊。”他边说边往上一指,“有人罩着呢。” 韩钦赫本就是甬宁人,凑近她身后道:“临江王。” 如此便明晰了,韩大被派去,总归是有重任在身。而他顺藤摸瓜,试图撼动地头蛇时,江南忽然就乱了。 “说来也巧,那人也姓韩,跟韩贤弟一个姓。” 第132章 阿池应当,也喜欢你这样的 两人神色一松,韩钦赫只笑:“五百年前是一家吧,可千万别来寻我。” 那几人又是笑作一团,接连来敬他酒。 随后才又有人道:“不止是那个姓韩的,还有个从应天府过来的御史,也难缠得很呐。” “是啊,先前还说携礼拜谒,结果倒好,连他驿舍的门都摸不着!” 几人又埋怨一番,姜念又乘隙道:“这都是你们男人家做生意忌讳,我过去,是游山玩水的,这有何好忌讳的?” “欸——弟妹啊,你且听哥哥慢慢说。”那人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呢也有个小妹,比你大不了几岁,她嫁了个郎中。” “原先还不肯跟我来,结果还不等我舍下她,她那丈夫先死了。” 姜念的确好奇,“如何死的?” “不知道,反正那一阵怪得很,三五日就听说哪个郎中开错药,哪个大夫偷人下毒,陆陆续续杀了好几个。” “杀了?” 她这一声太过震惊,那人以为吓着她了,“是啊,平头百姓嘛,也没个靠山庇护着。” 姜念低头呢喃:“什么世道,竟杀郎中。” 如今甬宁府因时疫被封,里头大夫又被杀尽,不是蓄谋已久又是什么? 韩钦赫也想到这些,桌下的手悄然握住姜念。 他强撑着神色道:“多亏几位哥哥告知,没想到南边竟乱成这样。夫人啊,游山玩水什么的,咱们往后再说。” 姜念配合地点点头,却是无心场上觥筹交错。 待酒足饭饱,丁巍又把人一个个送出去,她面色彻底沉下来。 “你把这些告诉你爹,我去你们家,看看你嫂嫂。” 原先还要避着谢谨闻,可到今日这种时候,想他也脚不沾地,压根想不起自己了。 马车载着两人去往韩家,忧心忡忡,一时无言。 姜念不仅忧心远在江南的韩钦池,对身边人亦生出几分力不从心。 想说“会没事的”,又轻飘飘提不起力道,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忽然肩头被人抵了抵,一如她们在侯府假山后藏匿时。 “我哥哥出事,又不是你哥哥,你干嘛发愁?” 不等姜念答,他又故意拖长一个“哦”字,说:“你不会还惦记他吧?” 明知故问来逗她,姜念无奈侧目,却见他靠坐车壁,面上没有一分笑意。 是了,毕竟是他的哥哥。 他哪里真有心思说笑,不过是想找些事,迫使自己分神。 姜念没出声,学着他倚靠车壁,撑在坐板处的手缓缓探过去,找到他便紧紧握住。 “我知道,让你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她难得对人缓声说话,“你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你呢。” 下一瞬,她被人扯过去,从倚着车壁,改为枕在男人胸膛。 她们逢场作戏居多,假装偷情、假扮夫妻,却从没这般真心实意抱在一块儿过。 韩钦赫的脑袋压在她肩头,生出钝痛,姜念反而搂紧他。 他浑身都在颤。 “我哥哥,他,他……” 有时想说的太多,反而说不出来了。 有双柔软的手抚过后背,少女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的。” 耳边有细微的抽气声,或许是他在哭,姜念没去揭穿,只静静让他抱着。 他做生意老道,说到底也不过刚及冠。在那样一个完满的家中长大,这怕是他娘亲过世以外,受过最重的打击。 下车时姜念比他冷静,见他眼角还红着也不戳破。 “我来你家里,你愁眉苦脸做什么?” 听见这句,韩钦赫才扯出惯常的笑意,“谢谢你。” 姜念没应,抬手拍在他后背。 走到韩大的院外,孟春烟听是她来,竟捧着肚子要来迎,姜念连忙跑上前把人给扶了。 “嫂嫂且坐着吧,吓得我一会儿该摔了!” 孟春烟只当韩钦赫又请她来,笑道:“这便喊上嫂嫂了?” 她噙笑去看自己的小叔子,韩钦赫便笑言:“嫂嫂莫怪,是她着急了。” 一语双关,也不知是扶人着急,还是旁的什么,逗得妇人掩唇而笑。 “姜姑娘,进来坐吧。” 姜念点点头,不动声色与韩钦赫对视一眼,男人便离去了。 如今之计,他得和韩荀一起想办法,尽快联络上韩大,得知他的境况。 姜念成心来哄人高兴的,陪着孟春烟说了许久,左不过家里院外那点事,妇人却很高兴。 “我不爱出门,父母也走得早,在这京都都没什么朋友。若是阿念你进门,可好让家里热闹热闹了。” 她说话柔柔的,不是姜念自己卖乖时那种语调,是真不紧不慢,十足动听的。 且就这会儿工夫,她在人口中已从“姜姑娘”变为“阿念”了。 姜念自然不能喊她嫂嫂,得知她今年不过十九,便改口喊孟姐姐。 又想起第一回见面,她不仅不言语,甚至转过身悄悄拭泪,姜念也憋不住不问。 “我第一回见姐姐,还当你不喜欢我呢。那时在饭桌上,姐姐是害羞,才不敢与我说话吗?” “其实……”今日也算交过心,孟春烟沉吟片刻方道,“那日初见你,我心中皆是艳羡。” “艳羡?你羡慕我吗?” 女子清秀的面容轻点。 姜念凑人更近些,刻意压低嗓音问:“难不成……你喜欢韩钦赫啊?” 总不会有人守着山珍海味,硬要啃树皮的吧。 “妹妹说什么呢!”她连生气斥责都是动听的,瞪着姜念却也不似真恼。 姜念忙赔笑,“好姐姐,别动怒啊,一会儿动了胎气,岂非我的罪过?” 这样一打趣,倒是更能把话说开些。 孟春烟抚了抚隆起的小腹,“你与阿赫相识晚,应当不知道,你与他娘亲有些相像。” 姜念面色古怪起来,“我,像他娘亲?” 第一回见面,韩钦赫就围着她打转,难道是因为她长得…… “不是样貌。”孟春烟适时出声。 “那是什么?”姜念更好奇。 “嗯……我说不清,或许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吧。” 这便又似是而非起来。 姜念不求甚解,只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姐姐是做人妻,又不是做后娘。” 几刻相处下来,孟春烟有些习惯了她口无遮拦,神色不多变。 “我只是在想,若非我父亲生前,将我托付给韩家,阿池应当不会娶我,他喜欢你这样的姑娘多些。” 第133章 过问她的事 “我这样的,”姜念托着下颌看她,“姐姐难道不觉得,我这样的人太出格吗?无媒无聘的跑到人家里,实在不守规矩。” 妇人淡淡摇头,“放到外头或许出格,但放在韩家,不过是寻常事。” 孟春烟对她讲了韩荀的亡妻,她过世时也不过四十出头,是个极不重规矩,但又极其招人喜欢的女子。 起初韩孟两家要订娃娃亲,韩夫人极力反对;可当孟春烟父母亡故后,韩夫人亲自把十二岁的她接来,把她当女儿似的养着。 她跟韩钦赫年纪相近,却要比韩钦池小上八岁,自然成了他的“小妹”。 “韩夫人的意思,是叫我安心住着,不必想太多。可阿池……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只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姜念听得入神,只问:“后来呢?” “后来又过几年,有个当地的姑娘心悦他,便跟着家里人上门拜访。我自知无力阻拦,便跑到一处避开。谁知……正被他撞上。” “姐姐,你不会是一个人在哭吧?” 起先觉着哭也没什么,可被姜念一问,孟春烟忽然就臊起来,“我,我那时……” 姜念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可是,既然旁人都寻上门了,小韩大人不去见她,那就是特意来寻你的,他那时心里就有你。” 她讲得笃定,孟春烟却摇头,“不是的,他不过怜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罢了。” 姜念听完这一段,只感慨这故事里竟全是好人。 孟春烟是至纯至善的性子,运气也比她好多了,遇上了韩家这一家子。 姜念想,若是换了她,喜欢韩钦池便要用尽手段留住;她或许也会哭,但她只把眼泪做刀剑,搅得男人心神不宁不忍苛责自己。 “那姐姐前头说那番话,是为敲打我,怕我瓜田李下,得陇望蜀?” “自然不是!”夫人解释得慌乱,“我清楚阿池的为人,也相信你,你们不会的。只是见着你我便替他惋惜,他本可凭心意,寻一个如他娘亲般性子外向的姑娘,却因我一时贪念,耽误一辈子了。” “我其实……”她嗓音又低下去,“其实那一日,我不该哭,也不该被他撞见的。” 很奇怪,这些话成婚近两年都没能说出口,今日却都对姜念坦露了。 面前少女直勾勾盯着自己,她略显局促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唉。”姜念重重叹气。 继而才道:“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姐姐想东想西的,难道小韩大人是个拎不清的人吗?” “既他选定一人就不会变,那做出选择前必是慎之又慎,他自己都点过头,姐姐又何必自怨自艾。” “可……” 不等孟春烟辩解,又被人伸出的手臂打断。 “更何况,”姜念抚上她小腹,语调幽幽,“若小韩大人对你无情,姐姐的肚子,会有这么大吗?” 妇人反应片刻,才明白她意有所指,一张脸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敢说这些!” 姜念真觉她有趣得紧,“姐姐恼了?是妹妹不对,就不扰姐姐清净了……” 说着,她作势站起身。 “欸——” 膝弯还没打直,袖摆便被软软牵住,妇人咬唇道:“你别走,是我不该说你。” 姜念笑得开怀,往她跟前又凑了凑,“好姐姐,旁人爱你都来不及,又何必自轻呢。还有这些话,你对小韩大人说过吗?” 妇人摇摇头,“我不敢对他说这些。” “原先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日我见韩大人对你很是上心,你不说,就每日自己胡思乱想,这怎么成呢。” “我,我要对他说这些吗?” 姜念认真点头,“你得说,这段日子他不在,你好好养胎,等孩子坠地,他回来再说。” 孟春烟从没与人这般交心过,就连她的夫君都没有。 晚间韩钦赫送姜念,念叨着嫂嫂今日多吃了一碗饭。 他不复午后哀容,面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等姜念爬上车,他也紧跟着上去。 “我送你。” 姜念顺势问:“韩阁老怎么说?” “已经去了折子,上头答应除了运药运粮,再从太医院拨几个人过去。不过……” “不过什么?” 男人清俊面容闪过一丝担忧,“我爹说,最要紧的是地方总督衙门遣兵,如今甬宁府封了,恐怕身体康健的百姓……造反。” 最后两个字,轻到几乎听不见。 姜念立刻就想到了,封城时韩大甚至手中无兵。 他用了什么法子,或是说牺牲了什么,才顺利封起甬宁府? 可这些,姜念不对他说了,她只说:“我们也尽力了。” 韩钦赫轻轻“嗯”一声,没再说什么。 姜念回到侯府,发现侯夫人与萧珩也回来了。 她想去见见侯夫人,被桂枝拦下,说是昨夜没合眼,这会儿已睡下了。 倒是萧珩来寻她,靠近时身上透着股湿气,像刚沐浴完。 “这两日很累吧?” 她在人面上读出了疲态,拉开圆墩让他坐。 “有一点。” 他从不轻易喊累,有一点已是极累了,对姜念絮絮说着:“京营兵权,本是侯夫人与谢太傅暂管着,承爵以后,便要交到我手中。” 姜念道:“那也不必揠苗助长,觉都不让睡吧?” “是来不及了,”萧珩却说,“甬宁府封城的事,你知道吧?” 姜念点点头。 “江浙一带,自前朝便是临江王盘踞之地,此次时疫来得突然,他们怕他,煽动百姓造反。” “所以……”姜念蹙眉,“你是要领兵,过去?” 萧珩颔首。 “太危险了。” 若论身手,萧珩或许不会落下风,可领兵不一样,讲究的是用人。 更何况南边在闹时疫,染上就性命难保。 “就你一个人?” 他不过是个替身,不但姜念不放心,朝廷也该不放心才对。 萧珩告诉她:“说是,谢太傅与我同往。” “谢谨闻也去……” 这样便合理多了。 见她只低着头,萧珩犹疑开口:“他走了,你是不是能轻松些?” 姜念心中一凛,望向他时,纤长眼睫不安眨动。 “我……你怎么会问这个。” 她没想到,萧珩竟会挑明她和谢谨闻的事。 第134章 你见过那美娇娘吗 萧珩只隔着桌案,静静望向她。 最后别过头说了句:“那我不问了。” 前段日子她忙着进宫,应付舒太后拍脑袋找来的替身,对侯府的事多有忽视,也没怎么关注萧珩。 今日才察觉,他是真变了,越来越像个独当一面的小侯爷。 姜念不接前头那茬,只问:“何时动身?” “刚定下,圣旨还没拟,大军整顿也要个三四日。” 更多细枝末节的事,姜念也不过问,只在临走时握着他的手说:“你记得,一定要保全自己。” 萧珩眼光落在两人手掌交握处,慎之又慎地点下头。 他不在,侯夫人也不在,这宣平侯府似乎就更空了。 且这几日,姜默道送来了做好的账册,其余多的一句也不说,倒比先前沉得住气。 姜念自己也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布庄跑,就是去韩府看孟春烟,兜兜转转都跟韩钦赫混在一块儿。 南边闹时疫的消息似被朝廷封锁了,天子脚下的京都照旧平静,甚至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前阵子一下没看住,门前的衣裳被偷走了。 这日韩钦赫踏进门,神秘兮兮拉过姜念,“你知道吗,东街好几家铺子都学我们,都在门前摆木架现衣裳。” 姜念倒没留意这些,只说:“这也是难免的,都开门做生意,哪关得住一点动静?” “噱头纵然要紧,拼到最后,还是得看东西好不好。再说了……”姜念稍稍顿了顿,“他们抄我们,往后我们也抄他们喽。” 话是这样讲,可韩钦赫显然没有那么宽广的胸襟,闷头想了会儿才又对她讲:“你知不知道,朝廷要派一拨人过去。” 不必明说,自然是派到甬宁府的。 姜念点点头。 随即又问:“你想去?” “我哥哥独身在那儿,我自然想去。可……”他嗓音慢慢低下,“倘若我去,我爹就要担心两个儿子了。” 韩荀年近百半,刚从丧妻之痛走出来,万不能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嗯,”姜念点点头,“咱们就在这儿,好好等消息吧。” 这毕竟是件危险的大事,姜念既然知道谢谨闻要去,就想着该走个过场,关心关心她。 可还没等她动身,谢谨闻便于百忙之中,亲临了宣平侯府。 “我这一走少说三个月,多则半年甚至更长。听水轩先前就说归你管,天热了随时过去。” “我把梧桐留在这儿,外加十个玄衣卫的天卫军,有什么事告诉梧桐,她会调人帮你去做。” “我不在的时候,先别跟你爹闹起来,拖到我回来再说。要真有事也别怕,找姨母护你,别让自己受委屈……” 窗口有风钻入,台上烛火轻跃。 姜念没等人说完,一言不发抱住他,紧紧圈他的腰身。 谢谨闻的心绪紧绷多日,终于在此时得到一刻舒缓。 “怎么了?” 姜念在他怀里摇头,脑袋蹭过他胸膛,微微发痒。 “舍不得您。” 男人抬手抚她的脑袋,“平日忙起来没空见你,你可不会这样。” “不一样的,”怀里小姑娘坚持,“原先就算见不着,一想到您就在宫里,就在听水轩,好像踮踮脚就能够到。可如今……” 她没往下说,头顶男人的吐息声重了些。 他给自己留人,姜念并不惊讶。 只是没想到,他会把梧桐留给自己。起初来往听水轩,一直是梧桐与她接洽,姜念以为是女人方便些。 如今却能看出,梧桐才是他最信任,也是最稳重的心腹。 谢谨闻到最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又抱了会儿她,安抚道:“等我回来。” 他忙得很,压根不会在她这里过夜。 表完忠心,姜念便“懂事”放手。 这江南一乱,舒太后的替身计划被迫打断,前路又瞬时渺茫起来。 再观朝堂局势,他们一走,舒太后身边留下韩荀,一个立场不明的赵靖和,还有……沈渡。 “想什么呢?” 身边男人出声,姜念才放下账册,轻轻摇头。 “你要是累了,就去屏风后面休息。” 姜念转头看了看他,他近来面色不大好,有种暮春时节花凋的残破感,想来也心里存着事休息不好。 “我不累,你累你去。” 韩钦赫正要说什么,余光里却忽然闯入熟悉的身影。 两个男人的眼光遥遥相汇,他顿时戒备起来。 可下一瞬,触及那人身畔的女子,韩钦赫又笑了。 “你过去。” 他不容分说推姜念到屏风后,不等人埋怨便说:“江陵县主来了,你总不想她看见你在这儿吧。” 这个女人,姜念与她没什么交集,只记得宫宴时,她硬要犯忌提起谢谨闻的生父,让她哄了好一会儿。 “那你解决。” 她信得过韩钦赫哄女人的本事。 沈渡自然看见姜念了,想到身畔的女人,对他藏人的举动并无异议。 “这是……韩小公子?” 韩钦赫转过身时,眉间笑意轻佻,“县主好兴致,看看喜欢什么,锦缎还是绫罗?” 沈渡没出声,姜念也不知道他在,托着下颌兴致勃勃听韩钦赫应付人。 江陵县主也只看见他把人推进去,却没看清那人究竟是谁,微微探着颈项道:“不必了,我平日只穿宫里的料子,外头的穿不惯。” 奈何韩钦赫遮得严严实实,她连个剪影都瞧不见,“韩公子怎会在此?这店……是你的?” 四品以上的京官子女不得经商,韩钦赫清楚,这些店铺都挂在丁蔚名下,也不怕人查。 “自然不是,替友人看店罢了,韩某不曾入仕,闲着也是闲着。” “原来如此……” 女子几步绕过来,韩钦赫朝她转一些,面上笑意不减。 江陵也就站住不动,只嗤笑一声,“你藏了什么宝贝,给我看看都不行?” “县主,哪有什么宝贝?真有宝贝,也在我跟前啊。” 他流里流气地倚着屏风,姜念透过纤薄的丝料,能够看清他衣料上的暗纹。 她饶有兴致继续听着,却听那女声话锋一转。 “韩公子护这么紧呢,沈季舟,你见过那美娇娘吗?” 姜念先是怔了怔,手放下来,身子打直了些。 沈渡,他也在吗? 第135章 两个男人的争执 隔着那道屏风和一个人影,姜念许久才听见男子清润的嗓音。 “不知。” 姜念又放心了些,他也在,哄一个江陵县主不是难事。 继而又听他说:“韩贤弟素来风流,从不缺结伴而行的姑娘。” 意思便是,他韩钦赫时不时换一个,沈渡也不知今日带着的究竟是哪一个。 语中辛讽之意,自没逃过旁人的耳朵,包括身后的姜念。 韩钦赫先是笑了声,意有所指道:“那韩某自是不及沈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唯独对着县主一往情深。” 这两人的婚事八字早有一撇,也就碍着如今江南动荡,迟迟没个后文。 两个男人视线再度相撞,刀剑一样要擦出铁花。 江陵县主只觉莫名其妙,店里客人似乎都走了,这两人甚至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至于到底争执什么,她却说不出来,只转头看见沈渡抿唇,似乎不大高兴。 “好了,”她呵斥一声,“韩公子若不欢迎我们,我们换一处走走便是。” 韩钦赫闻言轻笑,“县主,哪儿的话?是您看不上我的东西。”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他要打也打在棉花上。 江陵只得先行转身,“我乏了,沈季舟,送我回去吧。” “县主请便。” 姜念没再听见沈渡开口,片刻之后她探出脑袋,店里除了掌柜娘子,已经没有旁人了。 韩钦赫自门口折回来,忽然低头道:“你帮我瞧瞧,我身上这是什么?” 姜念只得收回目光,自门口望回他身上,“哪里?” “这儿啊,你没看见吗?” 男人扯起腰间一点衣料,姜念实在没看出端倪,只得凑上前去仔细瞧。 丝毫没察觉,韩钦赫正垂眼盯着她,唇边带着得逞的笑意。 身子被人顺势搂过,她来不及说什么,猝不及防落入男子怀中。 “你做什么?”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是被他诈了。 若是落在旁人眼中,恐怕更像她投怀送抱。 “别动啊,”男人圈住怀里挣扎的少女,嗓音刻意压低,“有人惦记我的宝贝,我可得把她藏好了。” 姜念被他握了手腕,想说“谁是你的宝贝”,又觉他油嘴滑舌左不过再吵一顿。 算了,随他吧。 店门外一丈处,沈渡盯着两道交叠的身影,疏朗眉目间凝起罕见的不悦。 “拙劣。” 他语调重,声响却轻,引得江陵偏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经历了先前那些事,沈渡对她始终冷淡。 他不说,江陵也无可奈何。 倒是姜念重重叹一口气,“可以了吧,人都该走远了。” “什么叫可以了,”韩钦赫在他推搡中松手,“我这是替你出气呢,他带着人过来,你难道不气?” 姜念仰头,“我有什么好气的?” 这一句把人给问住了。 韩钦赫下意识以为,这是女人的口是心非,可仔细一想,姜念根本不是这种人。 所以,她是真的不在意。 唇瓣张了又合,最后只问:“你就真不怪他?先前千恩万好的,如今转头就要攀县主的高枝,还有脸到你跟前来?” 许多内情他不知,姜念无从开口,竟忽然说:“那一日我与谢谨闻过来,你也没跳出来把我抢走吧。” 他只藏在屏风后使坏。 韩钦赫一噎,“你,你又不喜欢他……” “有什么不一样?”姜念毫不留情打断,“我和沈渡,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屋里忽然就静了。 掌柜娘子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两个东家方才还在调情,这会儿就吵得不可开交。 她也不知该怎么拉架,只默默低下头,假装看账册没听见。 韩钦赫垂眼看他,姜念只倔强地别过头,余怒未消。 男人这才惊觉,沈渡在她心里很有分量。不管她们是聚是散、是好是坏,她护沈渡,一如护她自己。 当着她的面说沈渡不好,无异于骂她自己。 “好了好了,”他服软时带着些无措,“是我的错,我不该说他。” 见人不搭理,他又扶了人肩头,眼尾噙笑,小心翼翼往她跟前凑。 “好姐姐,是我不对。” 姜念转头躲避,他又不折不挠追过去,让人难以忽视他这张俊俏的脸,还有直勾勾盯人的眼睛。 “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行不行?我保证,下回再不犯了。” 姜念被人缠得没了脾气,抬手就去打他,“你是我哪门子弟弟!” 弟弟就该像萧珩那样,少说多听,事事以她马首是瞻,哪受得了这么烦的。 韩钦赫顺势接过她打人的手,圈进掌心才道:“不喜欢做姐姐?那好妹妹,姜妹妹,阿念妹妹,你喜欢哪个?” 他惯会插科打诨,哄起人来不要一点脸面,姜念差点要忘了方才气什么,只恶狠狠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谁要跟你沾亲带故!” 她忽然也意识到,自己这脾气来得莫名。 偏这人又肯低声下气来哄,叫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好像她无理取闹似的。 转头看见那掌柜娘子,她立刻低下头,一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她还想跟男人说点什么,韩钦赫却推着她往屏风后走,“我给你剥核桃,今日剥三两,够不够?” 姜念的话又咽下了。 “差不多吧。” 刚莫名其妙吵过一架,姜念想着无论如何他会有点怨气,可男人只是连剥六颗核桃,将方巾往她跟前挪。 弯起的眼睛,好像两轮月牙。 “好吃吧?” 姜念有些不自在地别过眼,“嗯。” “那下回还买这家,我在这儿囤点。” …… 入夜回侯府,侯夫人与萧珩终于露面。 明日就要启程,这是萧珩在侯府的最后一晚上,有意让他好好休整。 侯夫人在旁边念叨着,明日一起去送送他们。 姜念是要送萧珩,也得送谢谨闻,自然应得痛快。 可还没陪萧珩说几句,外头小厮来报,说是韩钦赫来找他。 不等她问问清,那人已然没规没矩闯进来。 “你去我家一趟。”他喘着粗气,从没见他这样慌乱过。 “我嫂嫂她……出事了。” 第136章 带我一起去 萧珩陪着她上了马车,姜念担忧道:“要不我自己去,你好好休息。” 萧珩却坚持:“没事的。” 韩钦赫正着急,也没察觉对面人看自己的眼光怪异,只掏出一张纸递给姜念。 “这是一个南京御史的密函,想了很多办法才呈上来,这份是我抄的。” 姜念接过便展开,上头字迹有些凌乱,通篇不过百来字,却讲出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江南这场时疫并非偶然,而是他与韩钦池查到当地盐引走私,有人为遮掩风声,天理难容特地制造的这场风波。 “然则我等迟觉,大祸已成,为免时疫祸及邻府,一发不可收拾,御史韩钦池以身为典,与难民……” 最后那五个字,同封甬宁府,姜念没忍心念出来。 落款处,是“蒋廷声”三个字,就是那位南京御史。 午后还嬉皮笑脸的人,这会儿扶着膝头,眼眶憋得通红。 “从前我总想,有我爹,有我哥哥,我不入仕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嗓音沙哑,“可今天,看见这个,我真后悔没去做御史,好歹还能参那些地头蛇一本。” 姜念知道,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只得先问:“孟姐姐呢,不是瞒得好好的,她也知道了?” 男人嗓音低下去,带着淡淡的自责,“我与父亲在书房说话,她在门外听见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从她帮忙隐瞒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会有真相大白的这天,很难撑到韩钦池回来。 韩钦赫又告诉她:“她哭了一晚上,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大夫进去过一回,说是有见红。” 孟春烟的肚子已经七个月,见红,便极易早产。 “怎么办姜念,怎么办?”他已然没了主张,“我哥哥如今生死未卜,要是我嫂嫂再……” “你别着急,”姜念立刻握住他一只手,“她如今正哭着呢,这么大肚子见红也不奇怪。我去劝她,就算劝不住,老话说得好‘七活八不活’,你这叔父保准有得做。” 她也就是个刚长成的丫头,对妇人产子之事懵懵懂懂,信口胡说这些也不过为了宽慰他。 在这车里,最冷静的当属萧珩。 他静静注视两人交握,置于韩钦赫膝头的手,似是根本感知不到他们难过什么。 “明日就启程了,”他只能陈述这个事实,“我们会去救小韩大人。” 姜念却没有多宽心一点。 这封信几经阻挠才递来京都,韩钦池少说已在城中困了一个月,可带着大军走陆路,少说要三个月。 也不知,他等不等得住。 进到熟悉的院落时,姜念只见丫鬟婆子围了满门,里间传出的哭声微弱。 一众人见她来了,赶忙让道叫她进去试试。 姜念重重吸口气,推门走进去。 孟春烟伏在榻上,根本不在意有人进来。 “姐姐,是我。” 她仍只是哭,却在姜念走到眼前时哑着嗓音问:“你也早知道了对不对?你也帮他们瞒我是不是?为什么不告诉我阿池的事……” 姜念忙抱住她,连唤了好几声“姐姐”,才堪堪叫她不要动。 “我也是才听说,他们知道我跟你要好,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姐姐你怎么能怀疑我呢?我又怎么会骗你呢?” 妇人哭得几乎脱力,挂在姜念身上也没多少分量。 她没有选择了,到这种时候,不是她愿不愿意相信姜念,而是相信姜念,她才能说服自己暂且活下去。 “你告诉我阿池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还会回来吗……” “会,当然会,”姜念应得痛快,“他还要回来抱孩子,姐姐还要跟他好好说话呢,怎么就不回来了?” 妇人却摇头,哭得更凶,“可他为了封城,他自己也在那里面,不会有人好好对他的,我真没用,都不能陪在他身边……” 姜念也恍惚了一瞬。 她先前猜想过,封上甬宁府是很难的一件事,韩钦池该如何平众怒,确保这处心积虑的疫病不再扩散。 却没想过,会是这种以身殉道的法子。 她不是这种人,也没见过这种人,却很清楚,不能叫韩钦池那样一个人,落到个家破人亡的地步。 “你写封信吧,”她冷不丁出声,似将自己也惊着了,嘴却比脑子转得快,“你写封信,我替你交给他,是好是坏,我亲自回信给你。” 孟春烟怔住了,泪眼朦胧看着她。 “姐姐,我不骗你,好不好?” 她怀胎七月有余,不可能长途跋涉去往江南,如今却信不过旁人,只听得进姜念劝。 两名男子都在门外听着,韩钦赫下意识要进去拦她,却在伸出手后改了主意,默默定下决心。 姜念出来时,望向萧珩就带了恳求。 “你带我一起去,行不行?”她手里还有一封书信。 不必过多解释,方才什么样他都听见了。 “不行。” 少年人艰难吐出两个字,转身就朝外走。 步调之快,姜念都要追不上。 于是追到外院时,她故意“哎呦”一声,前头男子才顿住脚步。 明明知道她是装的,明明清楚她的心思,萧珩重重舒一口气,大步转身走向她,却只定在她面前,一言不发。 “萧珩,我的脚好像扭了,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她蹲在地上,溶溶月光映亮一张明艳小脸,眼里有他不忍拒绝的光。 他还是蹲下身。 少女手臂环住他,贴着他耳廓恳求,“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到时候我不进甬宁府,你帮我把信送进去就好。” “孟姐姐就像我的亲姐姐,我不忍心看她这样,萧珩,你帮我一回,行不行?” 换做其他事,萧珩早帮她做成了,可这种性命攸关的事,他怎么都没法应。 “把信给我,我替你送。” “那不行,那不就是我骗她。” “你方才没骗她吗?” 姜念忽然收声。 片刻之后才软软讲:“这不一样。” “你要是不带我去,那我只能自己去,到时候你也找不到我,万一我遇见歹人……” 握着她膝弯的手倏然掐紧。 “嘶——疼!” 第137章 坐那么远干什么 她故意喊出来,看见萧珩的耳朵红透了。 “你若遇见歹人,只会比现在更疼。” 他嘴上吓唬人,在前室放下姜念时,动作却小心翼翼。 “所以啊,”姜念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与其让我偷跑过去,不如你带着我,保护我,好不好?” “你不是说过,只要我陪在你身边,你就会帮我吗?” 高挑挺拔的少年立在车下,少女自前室仰头望他,“你难道是,后悔了吗?” 后悔许下这个承诺,那么终有一天,姜念能借今日之事,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他悬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看向姜念时带着罕见的怨气。 她怎么忍心,拿这种事胁迫他? “你先进去。” 听这语气,还有转圜的余地。 姜念转头一钻,身后萧珩也跟进来。 车轮悠悠碾过青石板路,在姜念坚定的注视下,萧珩终究松口。 “可你要知道,此次领兵,并非我一人之事。” 他这是提醒她,还有个谢谨闻。 “你放心,”姜念淡声开口,“只要你愿意带我,我自有法子应对。” 萧珩松一口气,俊秀的眉目始终紧蹙,也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继续远去了。 第二日清晨的宣武门,大军集结,已近动身的时辰。 萧珩看看立在车前的谢谨闻,谢谨闻却是回望城门口。 侯夫人早来了,告诉他姜念今日头痛,一时起不来身。 可他想,她总会来送自己的。 又过了一刻。 白刃忍不住道:“爷,要不……” 他只起个头,没敢往下说。 男人轻轻垂眼,喜怒不显, 继而转身登车,“走吧。” 白刃立刻给萧珩打手势,一声“启程”落地,骏马先行,再是谢谨闻乘坐的马车,最后才是将士们错落有致的脚步。 萧珩低头望一眼,那假扮小厮的少女,便冲他眨眼。 这阵雨停了,天气却燥热得很,姜念跟得上大军行进,却耐不住这男装严实的棉布,额间薄汗涔涔。 萧珩人在马上,心却被吊在底下,见她频频抬手拭汗,忍不住将自己的方巾也递给她。 白刃坐在谢谨闻车前,眼观四路,早看出萧珩心不在焉。这会儿顺着他的手看清那个“小厮”,他恍然大悟。 “爷,”他忙拽了拽马车帷裳,“你看那个,是不是……” 谢谨闻已然探出身子来瞧。 下一瞬,就听那马车前传来一声“停”。 军队陆陆续续停驻,白刃又跃下车高声道:“在此休整一刻!” 一众人面面相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条取水的河都没有,怎么忽然就在这儿休整? 姜念也疑心,这才只走到城郊呢。 身前萧珩已然递来水囊,“给你备的,是新的。” 周边几个士兵纷纷侧目,却又不敢明眼来瞧。 这小侯爷身侧虽是小厮,可这男子也太过纤细了。 于是没一会儿,他们就议论着,这是不是萧珩怕路上寂寞,随身带着的通房美婢。 可还没议论出个头绪,那一直坐车随军的太傅露面了。 他们看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仔细瞧。 姜念仰头咽下一口水,忽觉后背生寒,不等她转身,右臂就被狠狠一拽。 水囊坠到地上,汩汩水液洇湿芳草。 萧珩只俯身捡起,并未往姜念的方向看。 谢谨闻拽人走过之处,将士们敛声屏气,自觉别过眼不去多看。 行至车前时,男人身形一顿,没有带她上车。 他沉声交代白刃:“你送她回城。” 说罢,自己便要登车。 “大人……”大庭广众的,姜念只能拽他衣袖,声线也压低,“我不走,我要跟您一起去。” 谢谨闻转头来看她。 他后来还在想,这丫头嘴上说着舍不得,人却再没露过面。 不成想,是等着这一出。 “回去。”他语调冷硬,不容反抗。 白刃也劝:“姜姑娘,此行凶险,不是去玩的。” “我当然知道,”姜念一双眼睛攫住谢谨闻不放,手却顺着袖摆往里钻,紧紧攥住男人手掌,“大人让我去车上说,好不好?” 既然已被发现,先上车,才有机会得寸进尺。 谢谨闻也注意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终是踩着脚凳,一言不发回到车厢内。 姜念紧跟着上车,身后帷裳放下来,男人睨来的眼光生寒,只等她自己解释。 少女似被盯得喘不上气,只细声细气道:“旁的没用的,我都不说了,大人还欠我一个心愿未了。” 那个一拖再拖,迟迟未提的心愿。 谢谨闻长指落于膝头,缓缓挑动,一时无言。 那拍子,似打在姜念心头。 她知道这个心愿不是这样用的,本也是自己留着,往后离开时要添的筹码。 可人算不如天算,此刻不得不拿出来了。 “为何而去?”他最终只问出这一句。 姜念立刻答:“我放心不下您。” 不算多宽敞的车厢,谢谨闻与她目光胶着,最后缓缓下移,落到她裹着男装的身上。 “你想好了,我从不轻易给人承诺。” 就换这样一桩事,恐怕不值。 姜念立刻点头,“我不后悔,一定要跟您过去。” 谢谨闻最终没说什么。 直到大军重新启程,众人也没看见那小厮从车上下来。 萧珩只淡淡瞥一眼后方,想她早些坐车也好。 外头声音杂乱,谢谨闻似气着了,顾自闭目养神。 姜念则缩在马车一角,悄悄扒开些衣领透气。 她身上全是汗,唯恐谢谨闻嫌弃。 过了许久男人才出声:“坐那么远干什么?” 姜念拢了衣襟道:“我一身的汗,怕您……不喜欢。” 那小心抬眼讨好的模样,叫谢谨闻不禁想问,现在怕他不喜欢,是不是太迟了些。 “衣裳带了没?”他说完才又补充,“你自己的。” 姜念读懂了他眼中嫌弃,忙点头道:“带了的,我的行李在义兄那儿。” 被谢谨闻抓住不过迟早的事,姜念打包的都是平日穿的衣裳。 没一会儿,白刃就取了包裹来,连带着擦汗的布巾和新装的水。 姜念一时没有动作。 男人掀开眼皮,不耐道:“还愣着做什么?” 第138章 定力差成这样 姜念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眨了眨,“大人是要我,现在擦身换衣吗?” 男人静静望向她,“难不成,你想去外头?” 是,这一路过去,马车已是最隐蔽之处。 也不是没穿着贴身小衣在人眼前晃悠过,可到了外头,马车上,姜念还是一阵脸热。 对面人再度闭目养神,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姜念也知道他还气着,心一横,转身背对他。 又不是没被人看过,眼不见心不烦,再说他正气头上,待会儿还是贴过去多哄哄为好。 想到这儿,她低头解了外衫,接连褪下中衣,用打湿的布巾擦拭已收汗的身体。 谢谨闻听见动静时,眼前只有她白皙的肌肤,赤红的小衣系带挂在腰后,绳结随着马车颠簸轻摇慢晃。 他握在膝头的长指,倏然蜷起。 姜念毫无知觉地抬起手臂,纤细的腰肢扭转,有些费力地去擦拭后背。 顺便看一眼谢谨闻,他仍旧闭着眼。 却察觉不到,男人身躯已然紧绷。 她迅速套好轻薄的裙装,又随手给自己挽个发髻,确认浑身上下没留一点异味,才含笑去扶谢谨闻的手臂。 “大人,我……” “坐回去。” 半句话没说完,谢谨闻眼皮都没掀开,开口却比方才更生气似的。 姜念也不知道他闹什么脾气,只得“哦”一声,乖乖松手。 又不敢说话,外头声音虽乱,但车内男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是没能逃过她的耳朵。 姜念一心讨好他,静了没多久便又问:“您是……不舒服吗?” 早些年,她也见过谢谨闻寒症发作的模样。 男人不会说,就只闭着眼蹙着眉,身躯紧绷,和现在极为相似。 “我看您,神色不大好?”她试探着靠近,甚至抬起手,犹豫要不要探他额头。 啪—— 她的手腕被狠狠攥住,那掌心温度烫得有些陌生。 “我说,坐回去。” 他嗓音很哑。 叫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草地上,沈渡覆了她的眼,哑声喊她的名字。 她乌龟似的缩了脖子,立刻背朝人坐好。 也不能怪她,是他自己说直接在车里换的。 谁知道他如今定力差成这样,光看看就…… 到午膳时分大军整顿,姜念才小心翼翼回头去看,见男人已然神色如常,悄悄松一口气。 “大人,我们要下车吗?” 白刃掀帘递来干粮,已然回应这个问题。 谢谨闻只说:“等到晚上。” 总归不会太亏待自己,姜念点点头便不问了。 待入夜到了驻扎地,谢谨闻又在车上沉心静气坐了好一会儿。 外头白刃来报:“爷,梧桐已经追来了。” 既是留给姜念的人,姜念一跑,自然要来追谢谨闻。 “好。” 谢谨闻这才动身。 姜念如他尾巴似的跟着,马车停得很偏,周遭没点灯黑漆漆的,她差点踩了谢谨闻衣摆。 就这样走出没多远,身后马车传来动静。 好像有人登车了。 谢谨闻应当也听见了,却是头也不回往前走。 姜念只得继续跟上。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姜念惊觉已走到个渡口,靠岸泊着船只。 一旁又传来男声道:“见过太傅。” 是韩钦赫。 他会来并不奇怪,韩钦池如今是那种境况,韩荀一定是跟人提了,要把他也带上。 姜念只是才反应过来,谢谨闻竟打算带着人,改走水路去浙江。 这样的话,少说要比大军早两个月到。 这艘客船其貌不扬,与来往运客的船只并无两样。 唯一的不同便是,这船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不对,甲板上黑影一晃而过,她回头时没看见什么,却也猜到了。 有玄衣卫的天卫军随行。 她同韩钦赫一起落在后头,男子侧身对她讲:“我们走水路,昼夜不停,二十几日就能到。” 早一些赶到甬宁府,他哥哥生还的机会才更大些。 姜念点点头,前头猝不及防传来一声:“还不跟上?”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韩钦赫都在他船上了,也没有要闹事的意思。 “去吧。”他只暗暗握一把姜念的手。 船上有客房,但姜念今夜,是逃不过与谢谨闻共处一室的。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见谢谨闻坐在榻上,正抬手揉着前关处。 这船身晃晃悠悠的,不比乌篷船透气,姜念也有些头晕,见谢谨闻的反应,就知道他要比自己更难受。 “大人,我替您揉。” 似真难受得紧了,这回他没有拒绝,任凭少女坐到身侧。 “您躺下吧。” 难得能向人献点殷勤,她自然是上赶着,小心把他金贵的脑袋捧到腿上,指尖落到他眼眶旁。 她安静揉了约莫一刻,直至男人呼吸平稳些,才开口问:“您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兵分两路的?” 说起来才想起,她都没来得及跟萧珩道别。 一声“嗯”自小腹处传来。 看来他天生跟水犯冲,小时候掉水里落下病根,长大了坐船又头晕。 姜念不想惹他烦,孜孜不倦又给他揉了一刻,见他有了困意,小心把人往床上挪。 谁知在她抽手那一刻,男人倏然睁眼攥住她。 “去哪儿?” 姜念如实道:“脱衣裳,睡觉啊。” 得到这个答复,谢谨闻才面色稍霁。 姜念冷不丁想起车上的事,试探着道:“虽是屋里,可毕竟在外头,我穿着里衣睡,行不行?” 得到的是男人鼻间送出的一声“嗯”。 姜念生怕扰他清净,刚轻手轻脚爬上榻,却被他顺势卷到怀里,藏什么似的紧紧圈住。 姜念确信,别说下床了,就是她哪口气呼得重些,谢谨闻都能察觉。 “船上这几日,乖一点。” 他眉头仍旧蹙着,意味不明地提醒她。 姜念却是猜到了,带着自己和韩钦赫一同登船,瓜田李下的,他其实膈应得很,又因头晕有些力不从心。 就算他不说,碍着那些无处不在的玄衣卫,姜念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作祟。 她软软环住人腰身道:“您抱这么紧,我都要喘不上气了。” 男人没再回话,只微微松了手臂。 第139章 白姜片 大浪里翻滚一夜,醒来就像刚被捞上岸。 头晕。 男人还抱着她不肯松手。 一直躺着也不是个事,姜念推了推人问:“大人要起吗?” 只得到谢谨闻的蹙眉,又不满收紧手臂。 好像勒死她,她就不会吵了。 姜念只得捏他手臂,随口扯着:“大人,我要去更衣!” 这下他终于听进去,恭房要出门才行,松了手交代:“快去快回。” 姜念套了外衫,系带也系得随意,她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 倒是几个盯梢的玄衣卫,瞧见她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模样,自觉都转过眼。 这走的应当是运河,出来了也白茫茫的一片,认不得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 迎面热浪袭来,姜念肩头的衣裳滑下去。 虽说罩着里衣,可到底是那位的人,盯梢的两人彻底不敢看她,只留她自己收拾整理。 韩钦赫倚在客房门口,朝她招手。 姜念奔进他房里,才顾得上把衣服穿齐整。 “找我做什……” 话还没说完,男人趁她不备,忽然塞什么东西进她嘴里。 辛辣刺激的味道蔓延开来,很快就占据了唇舌。 “什么东西啊?” 姜念正要往外吐,却被男人噙笑捂住嘴,“好东西,含着。” 他一双笑眼攫住自己,姜念也看不出来,究竟几分真心几分戏弄,瞪着他含了小半刻。 男人则尽职地捂着她,直到她没有再闹的意思,才撤下手掌。 “有没有好一点?” 就这一会儿,姜念憋了满肚子骂人的话。 可刚要开口,又发觉比进门时要好受许多,嘴里是辣,好歹脑袋没那么沉了。 她自腰间摸出帕子,吐出嘴里的东西。 应当是特意切成薄片,好供人方便含在嘴里的,且味道还有些熟悉。 “这是……炖肉用的姜根?” “差不多吧,药材铺打的白姜片。” 他递了一整包到她手里。 姜念还是气,“你早说不就好了,拉拉扯扯地做什么。” 男子清俊的面孔贴过来,笑得邪气,“我告诉你了,还怎么跟你拉拉扯扯?” 姜念也笑一声,热气打在他面上。 “胆子挺肥啊。”她丝毫不退,不甘示弱拍他的面颊。 男人接住她手腕,眼帘垂下,顺着她小臂掠过散乱的襟口,确认她身上光洁无痕,唇角才又扬了扬。 “我胆小,”他握着她的手,亲昵蹭弄自己的面颊,“这东西你就自己用,好不好?” 要是谢谨闻精神好了,她哪有机会跑出来,和他这样私会。 姜念眼珠子转了圈,“怎么,怕他头不晕,对我做什么?” 男人握住她的指节紧了紧。 可也只一瞬,他轻佻道:“管他做什么,我照样偷你。” “行了,快回去吧。” 他比姜念更忧心似的,抵着她后背就往门外推。 那两个玄衣卫盯丢了她,此刻怕是去别处寻了。 姜念也不自投罗网,拐个弯,又回了谢谨闻房里。 耳边过不去是韩钦赫那句,“我照样偷你”。 他们几个人,个个都清楚谢谨闻的存在,唯独谢谨闻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始终没抓到把柄。 只是韩钦赫也不清楚,她和谢谨闻究竟到哪一步,恐怕是有误会的。 但姜念想,就先不解释,让他误会着吧。 “去哪儿了?” 她猛地回神,见谢谨闻只着中衣,曲起长腿坐在榻上。 她不慌不忙道:“找人去要了点东西。” 她将手头那包白姜片搁在桌上,取一片往男人唇边递。 “大人试试这个?” 男人立刻别过头,“拿走。” 看这反应,一定不会是发现了她的事,只是难受而已。 “大人试试嘛,我刚刚用过这个了,很管用的。”她哄孩子似的往人跟前贴,“来,张嘴,啊——” 谢谨闻狠狠扫她一眼,推开她的手。 姜念看出几分端倪,直起身问:“您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抿唇不答。 姜念旋身追过去,“这驱寒的药方里,大多少不了白姜,您先前的寒症一直拖着,不会是因为不肯好好吃药吧?” 明明是她年纪翻了个倍,这会儿真小孩儿似的,冷峻眉目间存着怨怼,一点没有平日的慑人压迫。 正是因为吃药,吃了许多年的药,以至闻到这个味儿就生厌,能撑过去绝不想再碰。 他自然不会跟姜念解释,只沉声命令她:“拿走。” 姜念不情不愿地收手,只又说:“那我给您倒茶喝?” 这回他不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热茶尚未入口,他蹙眉无奈唤了声:“姜念。” “嗯?”姜念一脸无谓凑到他跟前,“怎么了大人?” “你往水里放了什么。” 味道这么冲,不用问都知道。 姜念只立在榻边道:“您不肯用,那我只能想点法子了。” 哪怕这法子一点即破,可她心里清楚,谢谨闻会容忍她这点僭越的。 “重倒一杯。” 男人把杯盏递给她,姜念把方才的白姜片又递到他唇边。 在谢谨闻愠怒的眸光中,她说:“呐,我也算做过几日生意,生意人喜欢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嘛。” 软磨硬泡的,要是他再不答应,也不知她还会想什么法子。 谢谨闻鬼使神差地张了唇,从她指尖卷走那薄片。 辛辣刺激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只是动了动唇,姜念便立刻道:“不许吐!” 当真是翻天了,谢谨闻从没想过会有今日,他这样纵容她,任她左右自己的决定。 姜念顺势在榻边坐下来,“大人您想啊,您要是这么病恹恹得一个月,上岸后还得调养,哪有查案的力气?” “就当是为了天下万民,暂且委屈委屈。” 油嘴滑舌一顿哄,谢谨闻只问:“哪里寻来的?” 姜念自然不能说出实情,“哦,我出门时,隔壁韩公子找船家在要,我就也讨了些。” 说完这句,姜念只觉后背阴森森的。 男人像是缓过来了,扯住她身子问:“我怎么跟你说的?” 姜念还是想得长远。 这船上要呆二十几日,韩钦赫又不是盏省油的灯,与其一味避着,不如摊开来说明白。 反正谢谨闻……也没看出她和沈渡的事。 第140章 嘲笑她不经弄 “我难道不乖吗?”她问得理直气壮,“我又没跟他多说什么,这不惦记着您难受,这才讨了些来。” 倒是替他考虑。 谢谨闻坚持:“离他远一点。” 那榻边小姑娘似来劲了,扭过身问他:“您这么怕他做什么呀?哦听说韩公子惯会哄姑娘家开心,您这是怕我……移情别恋?” “姜念。”男人精神好些,开口也更具压迫。 他总这样,不喜欢说太多话,真气着了就沉声喊她名字,仿佛默认她一定会懂,一定会屈服退让。 就这几日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他临出发前,来侯府交代的话多。 姜念心一横,这次不打算退了。 “大人究竟是疑心他,还是疑心我呢?” 她只往男人跟前凑,直勾勾去盯他的眼。 韩钦赫的事一直是笔糊涂账,因为谢谨闻根本不想去算。 一旦仔细掰扯,就不得不提他当初如何冷漠,放任她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谢谨闻不会承认,他怕姜念生怨。 “不正经的人,自然离他远点为好。” 这是轻飘飘揭过去了,不承认自己的疑心。 姜念眨了眨眼,“按说,我本就跟他没什么,恰巧认识她嫂嫂罢了。不过这回……倒有些刮目相看。” 谢谨闻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哥哥不是困在甬宁府吗,您也说此行凶险,可他还是跟来了呀。我只见过他油嘴滑舌的样,倒不知还有这种胆色。” 两个人似在兜圈子。 谢谨闻拐着弯要她别去接近,姜念却自顾自说着韩钦赫的好。 埋怨与无力同时涌上心头,他吐出口中含着的姜片,一言不发扯过她娇小的身子,拢进怀里抱着还不够,扬起的手掌偏了偏,拍在她后腰处。 “啊……” 姜念攥了他衣袖。 倒是不痛,但威胁的意味很浓。 上回宫里槐树底下,她以为,就是趁手才拍在臀上。 看今天这架势,要是她不服软,指不定手就往下挪了。 “您怎么……” “还说不说?” 有力的拇指上折,摩挲着她后腰处,摆明了要她服软。 “我偏要说呢?”姜念反而环住他颈项,“您把我扔运河里,喂鱼?” 男人此时的不适感淡了许多,她的身子又很软,谢谨闻眼光锁在她面上,手下却不留情面揉她的腰肢。 她那么瘦,也就后腰处生了点软肉,经不住几下便热烫一片,若看得见,恐怕早就红了。 直至她软软倚在自己身上,谢谨闻才低了下巴对她讲:“别招我。” 他似乎又从鼻腔里送出一声“嗯”,尾音上扬,听不出是愠怒,亦或是嘲笑她不经弄。 姜念恶狠狠想着:你不也没好到哪里去,车上换个衣裳都看出反应了。 她扒着人耳朵讲:“是您不信我。” 无非就为这点事闹脾气,谢谨闻稍微用力,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 “尽量少见面。” 那便是说,松口了,见还是能见的。 姜念目的达到,也就装模作样又缠他一会儿,自己爬下床。 有件事,她好像刚刚才想通。 从前谢谨闻不碰她,她想这不是个恶人,对年纪小的姑娘没兴趣。 长大些他仍旧没动静,她便暗戳戳想,病了这些年,是不是不大行。 再后来撞上过几回,便想不明白了。 他顾忌什么呢?他就喜欢忍着? 茶壶中温热的水流入杯盏,姜念淡淡瞥一眼床上的男人。 上回他还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 或许就是怕出点意外,自己偷偷生他的孩子? 这样一来就想得通了。 毕竟女人的肚子哪有定数,就怕万一。 如此想来,谢谨闻一定是个很干净的男人,恐怕除了自己和亲眷,连别的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大人喝水。” 男人只见她面上笑意灿烂得过头,蹙眉打量她手中茶盏。 姜念知晓他误会,连忙解释:“这回真没放,您都乖乖含过了,我还往里放什么呀。” 他接过去抿一口,确认只是白水才尽数咽下。 “大人舒服多了吧。”她笑吟吟接过空杯。 谢谨闻这才问:“你特地跟过来,只是为了我?” 姜念手上动作一顿,心道这男人头脑清明确实不好,一下就能想到很多事。 “我这回,的确为两桩事。” 她顺势趴在床沿,谢谨闻从上头看下去,只觉她模样乖顺,很是惹人怜爱。 “这回甬宁府那位小韩大人,他妻子姓孟,也就是上回我偶遇的那个,有身孕的姐姐。” 谢谨闻自然记得,“嗯。” “如今小韩大人身处险境,家里人却都瞒着她,她一知晓这件事,立刻便动了胎气。所以我答应她,要替她去送封书信,还要告知她小韩大人的境况。” 谢谨闻只说:“这种事,叫旁人做亦可。” 他与萧珩想得一样,觉得她犯不着以身涉险。 “不一样的,”姜念仰头去看他,“您说,派韩阁老的儿子到江南,和随便派一个人过去,您会觉得没差别吗?” 男人眸中闪过异样,“你似乎,很熟悉韩家人?” 果然疑心还是那么重。 姜念却也不怵,“我爹与韩阁老,是同科的进士呀。” “那便能叫你如数家珍?” 姜念仔细想了想,有件事好像从没提过。 “您……不知道吗?”她直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讲着,“先前,我爹有意把我,许给韩阁老做继室。” 这桩事还没开场就首尾了,因此除了两家人知道,也没走漏什么风声。 这是谢谨闻第一回听见,面色立刻沉下来。 “你比他儿子都小。” “是呀,”她摆出无辜的神情,“可我爹那样的人,一心攀附权贵,要不是韩阁老为人正派,恐怕我如今早嫁过去了。” 忽然翻出件荒唐旧账,谢谨闻重重呼出一口气,压抑了过盛的心绪。 “不会。” 不等姜念问他又补充:“我不会让你嫁这样的人。” 两年为期的旧约许久没提了,可谢谨闻是记得的,他曾许诺,给姜念找一个她心仪的夫婿。 想到这儿,他又不想往下说了,忽然硬生生转折:“船行三日便会靠岸一回。” 姜念顺势道:“好啊!真没想到,脚踩黄土地都会变成一桩幸事。” 第141章 小心收敛的爱意 谢谨闻刚缓过来,姜念陪他用过午膳,就推开窗坐在房里。 这男人向来话少,但好在句句有回应,姜念说什么他都会搭理。 “大人,其实……您心里也想我跟来吧。” 她搬了圆凳坐在窗下,半边面颊被日光映亮,犹如镀上一层金辉。 谢谨闻看得眼热,却只说:“不想。” “真的吗?”姜念转过身,面上都是狐疑,“您要是不带我,这会儿就没人陪您啦。” 谢谨闻下意识便要说,“本就没要人陪”,低头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这话便只停在了嘴边。 “进到浙江以后,万事小心。” 姜念冲他粲然一笑,才点头应了声“好”。 后来她实在无事可做,起身又去沏茶回来,谢谨闻才主动开口:“姜念。” “怎么了大人?” “你坐过来,讲讲你小时候的事。” 他已将自己的从前和盘托出,对于姜念,只知她不受父亲重视,在姜家日子并不好过,细枝末节一概不知。 难得两人都得空,他可以放下政务,认真听听她的事。 姜念却是一愣,“大人怎么忽然要听我的事?” 她还得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毕竟在这男人眼里,自己就是个爱卖乖讨巧,又没什么心计的小姑娘。 谢谨闻只说:“闲来无事。” 话是这样讲,姜念却没法不严阵以待。 她尽量先挑真的讲:“我五岁的时候,娘亲难产走了。我被拦在产房外头,透着门缝,看见稳婆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血淋淋的。” “不过我还没看清,就有人把我抱走了。听稳婆说我本会有个弟弟,没成想,连娘亲都没了。” “家里人都说,是我克死她们的。” 谢谨闻沉沉望着她,并未出声打断。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个算命的道士,没一点仙风道骨不说,满脸的精明算计。可那个时候太小了,旁人都那么说,我就也信了。” “我娘活着的时候,我爹对我还算不错;我娘一走,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说是我阻了他仕途,放任姨娘磋磨苛待我。” 约莫是从九岁开始,她有了同人争斗的意识,几年来慢慢和崔红绣打成平手。 这些她不细说,只扬起脖颈看向谢谨闻,“您知道后来,我是怎么翻身的吗?” 谢谨闻唇边配合地问:“如何?” 姜念故弄玄虚地不往下讲,忽然拐了个弯:“您见过我姐姐吧,是我好看些,还是我姐姐好看?” 男人的眼光淡淡移过来,似是在认真评判她的样貌。 她年岁尚小,并非拔尖的美人,胜在鹅蛋脸柔和流畅,又配了双狐狸似的眼睛,叫人只看一眼就能记住。 谢谨闻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忘了。” 这答复听得姜念怔了怔。 转个弯才明白过来,谢谨闻是说,忘记姜妙茹长什么样了。 也没关系,这更不影响她扯谎。 她顾自说着:“十一二岁的时候,那姨娘想刮花我的脸,我就跑去找我爹告状。兴许是我比姐姐好看,他还想我往后攀高枝,这才训斥姨娘一顿,叫她往后收敛些。” 还是那句话:话说三分假,神仙难断他。 事实上,她的脸压根没花,还是她主动出击,设计崔氏被姜默道误会,加之那男人只想后院风平浪静,毫不意外地帮了弱势的姜念一回。 这之后便热闹了,崔红绣报复她,她就更狠地报复回去,一副不手软又不怕死的模样。 崔红绣又不敢真弄死她。 这才有了后头,大致相安无事的局面。 房里有些太静了,河堤水声都清晰入耳。 姜念被抬了下巴,竟罕见地,从谢谨闻眉目间窥见不忍。 “后来呢,”他沉声开口,“怎么想到来找我?” 刚应付完前头,姜念立刻开始想这里该怎么编。 她处心积虑得知听水轩的位置,打听到谢谨闻不近女色但身染怪病,这才在他经过时故意打湿衣裙,得了个接近的机会。 此刻再说全然无心,谢谨闻必定不会信。 “我第一次见您,只是觉得好看。”她下巴陷进人掌心,带过些许痒意。 “再仔细看看,就知道您一定身份尊贵。我进来换衣裳的时候就想,要是我嫁一个,像您一样尊贵的人,就再也不会受姨娘欺侮了。” 谢谨闻没接话,细细摩挲她的面颊,仿佛在思量这番话的真假。 “你找我,还真是找对了。” 他没信,或是说,不全信。 姜念立刻抓了他一只手,“其实那个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梧桐姐姐带我去的那间屋子好漂亮,我想,要是以后能住在那里,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是后来,我才想清楚,好好嫁人方是正途。” 全是假话,偏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委屈当中还能窥见小心收敛的爱意,叫人不忍疑心。 她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意味不明。 随后屋门忽然被扣响,打断两人之间的温存。 “谁啊。” 姜念已经猜到,却故意打着迷糊去开门,都不给谢谨闻叫住自己的机会。 木门掀开,韩钦赫果然立在那儿。 “韩公子有事吗?”姜念是背朝里站的,嘴上正经,神色却玩味。 男人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见谢大人一日未出门,怕是头晕难受,嘱咐船上做了点山楂糕,特意给你们送来。” 他说话规规矩矩的,姜念却清楚,是自己和人共处一室,他压不住心底那点躁意,想来看看她在做什么。 “姜姑娘,”韩钦赫坦然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是我端进去,还是……” “给我吧。” 那碟子不大,交接时难以避免会触到他的手。 更何况他不肯送盘子,只把自己手背往姜念掌心送。 直到她忍不住抬眼,他才噙笑松手。 “那就麻烦姜姑娘了。” 姜念心里摇头,无可奈何关上门。 “大人要吃点心吗?” 不出所料,她听谢谨闻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不吃。” 反正就是送给自己的,他吃不吃随便。 姜念把碟子放在小桌上,一连吞了两块。 午膳吃饱更容易头晕,就得吃点消食的解解腻。 伸手捞第三块时,那床上大佛又发话:“你也少吃点。” 第142章 好哥哥,你就给我吧 她手上动作一顿,指尖夹住两块,一气丢进嘴里。 “哦,我再吃两块就好。” 等她回床边坐好,大半碟都空了。 姜念这回倒是要感谢他,打断了她编谎,让她有工夫整理刚编排的谎话。 却不想,谢谨闻也不问了。 他只说:“往事既不可追,以后我替你做主,你想怎么报复他们,都可以。” 过去十年受的苦,姜念讨了三千一百两。 唯一还欠着的,是当年的真相。采禾找不到,这是个不小的打击,如今她人在船上,那些事也只能暂时搁置。 “大人,”她还是没忘自己的本分,仰头认真道,“您也是。” 或许应该说,“您更是”。毕竟谢谨闻要报复的人,早就为国捐躯了。 他的仇无处报,只能经年累月自己释怀。 谢谨闻没应这声。 在船上暂且安定地又过两日,第三日终于能上岸了。 姜念看什么都新鲜,在街市上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跟在身后的男人问要买哪样,她却只摇头。 “我就看看,这些东西带着既无用又麻烦。” 船上晾晒不便,姜念买了些轻便衣物备着。 用完午膳又要登船了,虽说船上也有厨子,总比不得岸上新鲜适口,姜念狠狠饱餐一顿,几乎是扶着肚子出酒楼的。 被谢谨闻当面盯着,韩钦赫也没怎么放肆,只在某个空隙,对她扬了扬手里的包裹。 姜念猜不到他买了什么,方才和他分头走的。 只是入夜时分,她腹中一阵寂寞,直觉韩钦赫那时提着一袋吃食。 “起风了。”她立在窗边,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谢谨闻已褪下外衫躺到榻上,姜念又说:“大人,我去看看我的衣裳。” 前两日船上的婆子没看紧,叫她丢了件小衣,也不知被风刮到哪儿去了。 原本谢谨闻或许会陪她,可被夜风吹过,他又要重新擦身,很是麻烦。 姜念就是抓住他这点心思,“玄衣卫都守着,您放心,我快去快回。” 得到男人的首肯,她一溜烟蹿出门去。 却在经过韩钦赫门前时稍稍放慢脚步,叫鞋底在木板上磕出响动。 要是他听见了,多半能懂。 这几日姜念察觉了个好地方,那些玄衣卫盯不到,除了恭房,就是这晾衣裳的甲板了。 原本没什么,她一个姑娘家,贴身衣物都在这儿,那几个男人也得忌讳,很少管她上这儿。 姜念装模作样检查自己的衣裳,寻思着韩钦赫应当听见了,就是不知何时才来。 燥热夏风撩动袍角,姜念一低头,忽然就看见地上一双靴。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谢谨闻的衣裳宽大,平铺着晾开,将男人的身形遮蔽了,只露出上方一双眼睛。 “什么时候来的?”尽管得知此处无人看守,姜念还是自觉压低声线。 “我看着你上来的。” 他说完,顾自转身就走。 姜念个子矮,那衣料一飘,就看不清他身形。 “去哪儿啊!” 她嗔怪着追过去,却没察觉他的去向,一个不留神,被他隔着件衣裳圈牢。 心跳如擂。 “捉住你了。” 他的嗓音和手臂一样,都隔着层衣料,玩闹的心思更重些,也没什么出格的动作,姜念一时不动。 “那又如何?” 偏他的脑袋探过来,意有所指地说了句:“小时候在江边摸鱼,捉住就是我的了。” 他特意咬重了,“我的”。 姜念任他揽着,只说:“我又不是鱼。” 她听见背后男人闷闷笑了声。 “算了,近来吃鱼吃厌了,你这么瘦,养肥点再说吧。” 他松开手,那件贴在后背的衣裳也重新垂下。 姜念仔细一看,他还挑了件自己的衣裳当“渔网”。 “在这里等我干什么?” “我等你?”男人拎起放置一边的包袱,“难道不是你想见我吗?” 姜念眼睛一亮,立刻追过去。 “什么好东西……” 她刚伸出手,韩钦赫便敏锐避开,“诶——” 他故意后退一步,拿腔作势道:“姜姑娘可听过一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的确没听过,且怪模怪样的,那“午餐”,应当就是午膳的意思。 姜念已经习惯了,这种稀奇古怪的话,大多是他已故娘亲说过的。 “你待如何?” 倒也不是真有多馋那点东西,和谢谨闻在一块儿太闷,乐得与他吵吵嘴。 男人思量片刻方道:“这样吧,你喊我一声好哥哥,这些东西都给你。” 油嘴滑舌,明知自己不会应的。 “怎么,不愿喊啊?” 夜幕早已落下,只上来的地方挂着两盏灯,依稀照见他殷红的嘴唇张合。 姜念不合时宜地想,他这张嘴,生得还挺好看的。 便听他又说:“那不如你说说,这两日窝在房里,做什么呢?” 姜念轻轻笑了声。 她是背光站的,韩钦赫看不清她的神色,也摸不清她此时为何要笑。 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缠上小臂,忽然姜念的声音很近很近。 “好哥哥,你就给我吧。” 黏糊的嗓音,馨香柔软的身体,在她出声那一刻,男人的呼吸便急停一瞬,吐气声重了许多。 姜念能屈能伸,趁他分神立刻勾走包袱。 “你——” “是你说的,”她幸灾乐祸扬了扬手腕,“叫我选一个嘛,我选前面那个。” 她转头拆包袱,不顾身后男人的脸色。 他的确够聪明,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情态也足够了解,或许是疑心她和谢谨闻压根没那么亲近,变着法的想从她嘴里套话。 先不叫他如愿,就让他猜。 “这么大个包袱,你就装了一袋吃食?” 怕天黑自己没看清,姜念伸手摸了摸,果然没有了。 “当然不止,”韩钦赫已经收拾好心绪贴过来,“这一点够你吃了。” “那就是还有咯?” 韩钦赫被她的理直气壮逗笑,“有,这趟五天不靠岸,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找我咯。” 感情是算计好了。 不过这河上的确无趣,姜念也不介意同他找找刺激。 拆开油纸,借着昏暗灯光,依稀辨认这是麻花。 送进嘴里咬一口,却是软的,甜的。 第143章 他招架不住的 方才玩闹耽搁太久,姜念这会儿赶着回去,几口就塞进嘴里,差点没噎着。 韩钦赫拍她后背顺气,想下回还是早点给她,省得她着急。 “我回去了。” 她掸掸手,又交代:“你过会儿再回去。” 毕竟是私会,不好被盯梢的玄衣卫撞上。 “行。”男人应得无可奈何。 姜念头也不回地跑了。 韩钦赫盯着她的背影,心道简直一语成谶,当初撒谎两人偷情,到今天真应验了。 方才想套的话,是一句都没套着…… 姜念填饱肚子,不想让谢谨闻起疑,步调急促。 却在最后一段路上,她放缓了动作。 最终停在距那人三步之处。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谢谨闻要清净,他住的屋子还要前头拐个弯进去。 此时此刻,他正立在韩钦赫屋前。 “去见人了。” 他声调平缓,不大像是疑问,更像陈述事实。 姜念的心提起来,面上却是疑惑,“我见谁?” 对面男人不语。 片刻之后,他两步上前,直接推开那扇屋门。 里头灯点着,人却不在,仿佛昭示着某个真相。 姜念极力稳住心神,分析眼前的境况。 韩钦赫当然不在,他落在自己后头,这样一想的确可疑。 然,谢谨闻有更多证据吗? 或许没有。 “这么晚了,韩公子不在屋里啊。” 谢谨闻发出了一点声响,气音很重,他出来也没掌灯,姜念看不大清他的神色,也不知那声究竟是喟叹,亦或是气得发笑。 姜念像是才反应过来,“您以为我出去,是去见他了?” “方才有件衣裳掉了,我捡一下而已,这才耽搁晚些,您就……如此疑心我?” 她嘴上不敢置信,人却很镇定。 反正韩钦赫不是第一回应付这种事,势必不会说漏嘴,咬死不认就是了,他还真能把人扔河里不成? 对面人很久都没出声,姜念依稀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想让她经受不住这种压迫,自己说出实话。 “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姜念这时语气不善,经过人身边时被猛地攥住手臂。 一上来就下狠手,不留一点余地,痛得她立刻涌上眼泪。 “做什么,放开我!” 谢谨闻死死拽着她,不说话也不松手,也不管她呼痛挣扎,只等她自己说出实情。 两人纠缠一会儿,姜念身后的不远处,忽然有一扇门被推开。 那人拍上门板,这才看见他们。 “呀,谢大人,姜姑娘,”他往这边上下打量,“这么晚,你们在这儿……吹风啊?” 姜念被人制着身子扭过头,发觉他是从恭房出来。 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用,姜念猜想,里头或许是有什么暗道机关,能让他直接从甲板上下来。 猜忌不攻自破,姜念也不挣扎了。 谢谨闻,他又没证据了。 “我想着,今日那家酒楼是不是有问题,怎么我吃了还闹肚子呢。谢大人,你是不是也……” 谢谨闻没等他说完,几乎是拎着姜念往回走。 门板拍上的那一刻,她听得出来男人很生气。 且这怒意是复杂的,想怨她又不该怨她,怨自己又得不出个结果。 “下回靠岸,大人就把我放那儿吧。” 男人少言,每回都得靠她打破僵局。 屋里的烛火不知何时要燃尽了,靠着烛台底座一点蜡油,强弩之末似的维持一点萤火微光。 “不想去了?” 这回是问句。 “我是不想……我想自己去。” 想自己去,而不是跟他一起,谢谨闻听懂了。 昏暗的屋室内,他看见一个娇小的轮廓倚门而立,头颅坚定地昂着,不肯像先前那样低头。 “回去睡觉。” 他上前欲牵她的手,却被她狠狠避过。 “我是认真的!我今夜,今夜不想跟您一起睡!” 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想跟谁睡?” 姜念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立刻不甘示弱回敬:“您不是总疑心我跟韩公子吗?不如我去问问他,看不看得上我,今夜暂且收容我!” 她立刻转身要去推门,手腕却被人攥过,并握着举过头顶,身子抵着门框动弹不得。 下一瞬,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上来。 “不许去。” 姜念问:“凭什么不许去?” 他不答,姜念便更过分,“您不是说放我十七岁嫁人吗?我如今瞧着,韩公子挺合适的,不如这趟回去您就替我做主,让我嫁……唔……” 唇瓣倏然一痛,姜念攥了他衣袖,不敢置信地看着男人身后,最后一点蜡油燃尽。 屋里彻底暗了。 谢谨闻在吻她。 姜念吻过沈渡,却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可以这样激烈,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撕咬、掠夺。 她本就没守住唇关,被人一路攻城掠池,后背紧紧抵着门板,身躯却软下来,好像要化在男人身上。 吸不到一点气,她好像要死了,被人摁进热水里,硬生生溺死。 谢谨闻比她高出太多,俯身费劲,干脆将她抱起来,两只手托住她腿根,掌心热意透过层叠衣裙透进来。 “别说……”他近乎恳求,“别说。” 嘴里,鼻间,全是他的气息。 姜念被吻得发懵,手臂本能环住男人颈项,在他耳畔急促地呼吸。 而男人埋头她颈窝处,贪婪攫取她身上的气息。 反应过来,姜念被咬痛的唇瓣悄悄咧开。 谢谨闻啊谢谨闻,你输得真惨。 比身份,比权势,乃至抛开一切单论身体的力量,她姜念都不是他的对手。 独独有一点,她足够心狠。 戳他心窝子的话,嘴皮一掀就能说出口。 最能让他伤心的事,她偏偏敢做。 谢谨闻,他招架不住的。 自己两条腿还缠在男人腰上,她听着他逐渐平复,与他紧紧相贴,却始终一言不发。 屋里真的好黑,最后谢谨闻抱着她,静静躺到榻上。 他当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就连方才的意乱情迷,都已是不能再提的禁忌。 在他看来,姜念的反应似乎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过头。 这一夜注定是他的无眠夜,身边人安睡,他却一直在夜色中窥视她的睡颜。 第144章 没有不愿意 姜念第二日醒来时,唇角不可避免牵扯出痛意。 那男人真是发狠咬她,昨日屋里黑没看清,却依稀尝到了血腥味。 谢谨闻已经起了,背对床榻,立在小桌边微微侧目,放了什么东西在桌上,随后就出去了。 姜念下床拿过来,拧开小圆盒上的盖子,清凉的味道瞬时钻入鼻腔。 应当是药膏,给她擦嘴的。 姜念偏不用,随手盖好,又扔回了桌上。 谢谨闻午膳时才进来,就看见她唇角猩红的伤口。 许是时时牵扯,至今尚未结痂。 “为什么不擦药。”他语气很淡,与昨夜天差地别。 姜念只说:“小伤,何必兴师动众。” 这话细品起来,攻讦的意味很浓。左不过谢谨闻给她取来药膏,被她阴阳怪气成“兴师动众”。 她穿了衣裳盘腿坐在榻上,故意别过头不去看他。 谢谨闻只得放了食盒,踱到床边,“我看看。” 姜念又往里避。 男人的手捉空也不在意,只又追过去,握住她肩头。 “姜念,给我看看。” 像是委屈积不下了,脸颊好不容易扭转过来,泪痕沾了满面。 谢谨闻垂眸注视她,胸口堵着一团胀闷难言的气。 他看向自己的手,最先担心是自己又弄疼她。 可松了力道,姜念反而哭得更凶,泪珠打在她浅色的裙面上,洇开难以忽视的水渍。 男人在床边蹲下身,不得不重新面对。 “昨天晚上,不愿意?” 他黑沉的眸子发紧,似是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 姜念哽咽着问:“我说不愿意,您要怎么办?” 真是个好问题。 他难道可以放手吗?放任她往后如昨夜那样,软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任人予取予求。 他不敢想。 可要他给出承诺,娶这样一个天真脆弱的小姑娘,他实在做不到。 十五岁,他们毕竟隔着十五岁。 谢谨闻想,哪怕她只再长五岁,知道站在自己身边会面对什么,他也能少去一半的顾虑。 可现在,他年长,她尚未具备明辨是非的能力,合该他来做出对的选择。 “我可以答应你,”男人紧抿的唇瓣轻启,“只要你不愿意,我不逼你。” 少女眼睫还挂着泪珠,濡湿微红的眼睛睁得很圆。 “就这样?” 谢谨闻抬眼,正好与她平视,“那你想要怎样。” 她? 姜念不得不面对现实,舒太后找的替身没用了。 她只能走上那条路。 她要谢谨闻,丢掉他位极人臣的孤傲,卸去心里层叠的顾虑,毫无保留地爱上自己。 爱到就算自己犯错,他也不忍伤害苛责。 从前她没后台,又有个崔红绣虎视眈眈,不敢丢掉清白留下把柄。 如今,她可以再退一步。 往后自称寡妇又如何? 什么清白,什么贞洁,哪有几十年的舒心日子要紧,哪有她的小命金贵。 她的手臂绕过男人颈侧,谢谨闻蹙了眉,却没有阻止。 “如果我说,没有不愿意呢?” 她生了一双很明亮、很通透的眼睛,此刻眼底干净地映出一个人影。 是谢谨闻。 他明知该阻止,这种时候不该让她抱着自己,可她的肘弯温暖又柔软,叫人恨不得永远陷在里面。 “你真的以为,我想过嫁给别人?”她还没止住眼泪,相抵的额头微微颤抖,“谢谨闻,你真的不明白我呀……” 所有的防线,都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从没爱过人,年幼时的孺慕之情被高高抛起又重重坠下,自此他竖起坚硬的甲胄,将情爱二字束之高阁。 可这一刻,他或许比眼前少女更冲动。 他愿意爱她,更急切想要她的爱。 “姜念……” 他刚开口,少女的唇就贴上来,一如他昨夜所做之事。 “不要拒绝我……”她没骨头似的往男人身上挂,哭着呢喃,“不要把我给别人,好不好?” 不同于昨晚的发泄,这个吻黏腻又绵长。 如小兽般啃咬他的唇瓣,撩过一阵酥麻又细细舔舐抚慰,勾得人抬手扣住她后脑,欺身反吻得更深。 一同跌进床榻是自然而然的事,少女被禁锢在宽阔的身躯下,仰着脖颈回应男人的掠夺。 谢谨闻入了迷,方才考量什么,一概不记得了。 以至连屋门未关紧都被忽视,年轻的男人立在那儿,透过一道门缝,不知用何种心境面对着房里发生的一切。 他立在那儿太久,盯梢的玄衣卫不得不现身提醒:“公子,这是大人的屋室。” 他下意识替人关上门,转头时神色寡淡。 “我知道。” 谢谨闻是在这点动静里回神的,屋门已紧紧合上,不难猜到是谁。 身下少女满面潮红,檀口微张急促地呼吸着,带动胸膛起伏。 谢谨闻的眼光,就从她面上移到身上,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转头。 “好了。” 他紧绷着神志起身,有劝诫的意味,更多却是不舍。 天很热。 姜念浑身都烫,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分明只是亲吻而已,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说话都懒得开口似的。 谢谨闻把她抱起来,又倒一杯水递到她唇边,“喝了。” 她的确渴,就着男人的手就开始吞咽,急切到撒了一些到他手上。 谢谨闻并不在意,只专心取走空了的茶杯,“饭菜凉了,热热再吃?” 姜念惊讶于他平复得这么快,又哭又折腾的,这会儿嗓音都哑了。 “没事的,就想吃点凉的。” 对于她的提议,男人只“嗯”一声,让她起来到吃饭。 方才大腿被人顶开,姜念这会儿还有些腿酸,拖拖拉拉走到桌边。 激情退却,两人吃饭时都冷静不少。 谢谨闻没怎么说话,直到撤去碗筷,才认真问她:“真的想好了吗?” 姜念扭头问:“什么?” 男人无声叹气,“在我身边,不是一件易事。” 当然不是。 姜念恶狠狠地想,倘若谢谨闻身边能留,在他身边的日子好过,自己也不至于费尽心机接近,又只能处心积虑离开。 第145章 求你,别放弃我 “我不怕的,”她低下头,颈项折出一道柔美的弧度,“只要您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怕。” 初生牛犊不怕虎,谢谨闻想,说的就是她。 “先前我就说,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眼下亦如是。” 姜念想,要她生一个才是真为难。 “只要您,没有别人。”姜念回得坚定。 “不会有别人。”他应得很快。 这世上有几个姜念呢,他也就遇得见一个吧。 眼前一潭死水的往后,好似忽然寻到新源,汩汩冒出生机。 他的往后,真的会多一个人吗? “那我再说清楚些,我很忙,以前你就知道,真忙起来十天半个月见不着;我花在朝政上的心思,会比在你身上多得多……不是故意要冷落你。” 这最后一句解释得多余。 姜念总觉得,这男人还是有些过于慎重了。 她是无名无分跟着他,又不是真要嫁给他。 她始终低着头,怯生生握住男人宽大的手掌,“大人就和从前一样,我也和从前一样。” “您忙的时候我就陪陪义母,偶尔去听水轩住住,等您不忙了就来找我,好不好?” 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谢谨闻没有再泼冷水的道理。 他这一生鲜少优柔,抚着她浓密的乌发问:“真想清楚了?” 姜念反问:“我说我要离开,您肯放吗?” 谢谨闻的手往下落几分,发觉她的脸不过自己巴掌大小,带着薄茧的拇指上折,轻缓抚过她唇角伤口。 经历过那样的亲密之后,他眸色要比往日更暗三分,连摩挲的动作都显出晦涩。 “好好在我身边吧。” 姜念不会猜错的,谢谨闻喜欢她,至少到了,不容许她主动离开的地步。 她暂且还想不到,如何在两年内,让他心甘情愿接受自己离开。 走一步看三步吧。 午膳后没多久,谢谨闻要她出去催点心。 姜念拐道弯,看见等在那里的人,也明白了他一个从不吃点心的人,怎么忽然就支使自己出来。 她上前两步,轻佻的男人难得深沉。 韩钦赫身后是碧波荡漾的河面,可姜念清楚,他此刻并没有运河那样平静。 “有什么想说的,你说吧。” 谢谨闻放她出来,现在一定有玄衣卫盯着。 她又上前几步,好让他说话时不被窃闻。 男子欲言又止,姜念又微微凑过去些。 她听见耳畔男声响起:“我有什么好说的?” 明明只隔了半日,昨夜他们还在甲板私会,他疑心姜念和谢谨闻并没有那般亲密。 今日,他就结结实实看见了。 看见她揽着人颈项亲吻,与人一同跌入床榻,亲密无两。 他重重呵出一口气,根本不明白为什么。 不是说了事成离开谢谨闻?她自己明明已经应了,为什么出尔反尔? 不过片刻,姜念身子直起来,仰头望向他面上。 果真是很漂亮的一张面孔,他很白,或许是像他已故的娘亲,但没有脂粉阴柔气;二十岁的年纪也很年轻,清俊眉目盛不住心绪,似怒还怨蔓开一片。 姜念忽然发觉,自己也没有那么轻视他。 宣平侯府一起读书,馥馨堂屏风前观青鹤,韩家后院逗猫儿,乃至布庄屏风后他替自己剥核桃,此刻一桩桩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相识的日子不算长,可供追忆的往事竟比谁都多。 他的确没什么好说,他没什么对不住自己的。 今天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总要面对的。 “韩钦赫,”姜念淡声开口,“我们,到此为止吧。” 话出口后,她才惊觉有些耳熟。 似是一起被扣在宣平侯府时,她刚被侯夫人迫着与谢谨闻和好,回来想跟他撇清干系,就说了这样一句。 那时他似乎说了…… “什么叫到此为止?” 他显然也记得那一日,只不过比起那时,少了许多许多轻浮。 “我都说了要娶你,不可能反悔。” 与人对峙时,姜念从来是咄咄逼人的那个,就算对着谢谨闻也一样。 可今日她失了先机,对面男人紧跟着问:“姜念,你就甘心困在他身边吗?” “你要是选了沈季舟,沈季舟愿意为你放下他的千秋大业,那我姑且也能认了。” “他谢谨闻,他凭什么赢我?” 姜念从没听他义正言辞说过这么多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凭他捏着她们的生死,凭着他滔天的权势,谢谨闻怎么看都是赢的。 可男女之间的情意,沾着权势就脏了。 在谢谨闻面前,她永远那么不体面。 “不膈应吗,”姜念再开口,平静嗓音些许失控,“我跟他……” “只要你不是自愿的,”男人打断得很快,“其实不止你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一如他看见屋里人在做什么时,没有资格站出来阻止。 姜念回去时,仍旧浑浑噩噩的。 耳边是男人最后一番陈情,透着从未显露的脆弱。 韩钦赫说:“从前我不敢把姿态摆太低,怕你拿捏了我,就不肯在我身上花心思。可是今天姜念,我求你,把你的话收回去,别放弃我。” 他甚至没碰到自己,姜念只看着他略带痛意的眼睛,竟也浑身都痛似的。 她难得举棋不定。 并非想留着他继续拿捏,而是真的舍不得。 推开熟悉的屋门,沉稳的男声问:“点心呢?” 这一声点醒了她,她嗔怪着望向桌边男子,“大人又不吃点心,何苦劳我跑一趟呢。” 空手回来的,那一定遇着人了。 “说了些什么?” 谢谨闻并未看她,往日平直的语调却微微上扬,透出真心求问的急切来。 姜念故意道:“我不是去拿点心吗?那就跟我说了没有啊。” 旁人这么说是轻慢,偏她这样阴阳怪气的,谢谨闻只是敛眉轻笑。 在她经过身边时,攥了手腕扯到身前。 “好好说。” 谢谨闻身形尤为高大,坐下身,才与她立着堪堪持平。 姜念陷在他腿间,又是故意凑近了问:“大人既然这么在意,方才亲自去拿好了,还搭上我做什么?” 第146章 怎么是甜的 四目对望,谢谨闻那双凤目不复沉稳。 他揽过少女腰肢,顺势推她坐到腿上,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太惯着她了,却也喜欢她。 男人干脆不说了,有力的指节捏住她后颈,叫她仰头承受自己的汹涌的心绪。 只是触到她唇角刚结痂的伤口,男人的动作慢下来,改为轻缓衔住她因碰撞生红的唇瓣。 这么小的姑娘,脾气又倔,来硬的没用,就得软硬兼施地哄着。脾谢谨闻自觉摸透了她。 若说姜念起初还在惦记韩钦赫的事,这会儿被人吻得七荤八素,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谢谨闻……他的手好大,轻易就能捏住自己的身躯。 “还疼不疼?” 男人轻微的喘息停在唇畔,姜念整张脸都热,不知何时攥了他胸前衣襟,此刻松开来皱巴巴一团。 换做三个月前,他一定要生气。 如今他却无暇顾及,带有薄茧的指腹抚过她面上,“姜念。” 他在提醒她的出神。 “大人何必在意他呢,”姜念缓缓平复,也就想到了应对的说辞,“他对天下女人都有情,不过是这河上,只剩了我一个。” 胸前那只白嫩小手作怪,看似整理衣襟,却时不时戳碰到胸膛,叫他没法专注听人说话。 他无声攥住那截手腕。 姜念也不挣扎,继而又道:“都说江南水乡佳人如云,您信不信,他下船就把我扔了。” 这不是三分假,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可在谢谨闻眼里,韩钦赫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没有道理不信。 更何况,谢谨闻对她的心意深信不疑。 “他要去见他哥哥,在船上,在浙江我不好动他;可倘若他回去以后还纠缠你……” 姜念笑,“那您可要好好教训他。” 分明存着暴戾的心思,可经她的嘴说出来,谢谨闻唇角扬了扬。 “真没吃点心?” 男人抵在后腰处的手掌轻缓摩挲,姜念没反应过来,几乎要贴上他面颊,还是摇摇头。 “那嘴上怎么是甜的?” 姜念第一回听见这男人说笑,而她的辩驳,也毫无意外又被封在口中。 碧波轻涌。 随着空荡荡的船只,没日没夜漂浮二十日整,他们一行人终于要登岸了。 “此次我们秘密前往,自苏州入杭州这段需隐蔽,因此要乘寻常客船。” 前阵日子相安无事,一方面是她和谢谨闻有进展,韩钦赫暂时退避;另一方面,是离甬宁府越来越近了。 每回见到韩钦赫,姜念都能感知他身上的焦灼。 他们一行三人,就算换上寻常服饰,结伴登船都是惹眼的。 两个样貌极佳的男子,带着一个嫩生生的漂亮姑娘,恐怕还未踏入杭州地界,就已经引起注意。 “这好办,就说我们是嘉兴人士,在杭州转渡要去往金华,江浙口音相似,你们少说话自然没有破绽。” 姜念问:“那为何是去金华?” “买火腿啊,风干好贮藏的东西,最是容易周转倒卖,就说我们是行商的。” 行商是他的本行,必然不会有破绽。 姜念望向谢谨闻。 男人只说:“你我扮作表兄弟,此番结伴去看货。” 只是看向姜念时,谢谨闻犹豫了,“你……” 她的身份,谢谨闻一时不好定夺。 “家中小妹贪玩,硬是要跟出来。”韩钦赫又续上了。 谢谨闻倒无异议,只虽是兄妹但男女有别,夜里不好再住一起,他只能暂且与人分房睡几日。 姜念也不知韩钦赫究竟做过多少年生意,登船以后左右逢源,与之攀谈者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甚至扬言,往后能一起合伙做生意。 谢谨闻依旧沉默少言,韩钦赫便说他只管出钱,平日不沾生意。 加之这男人养尊处优多年,看着就有钱,也无人生疑。 只是有一件,韩钦赫的女人缘仍旧很好,看他像个面活心善的主,有个妇人直接打听他可曾婚配。 “我呀,我定的娃娃亲,家里给选的。” “哦,这样啊……” 妇人觉得可惜,眼光移到谢谨闻身上,他年纪不小,看着脾气也硬,自是不敢打他的主意。 只是对上姜念笑吟吟的一张脸,妇人又来劲了。 “实不相瞒,我娘家在杭州做丝绸生意的,不敢说富甲一方,也到底有些家底。”她微微压低声音,“倒有个外甥,年纪与你这妹子相仿。” 这话刚出口,她瞬时觉着周身一凉。 四下一环视,只见那沉默的男人眼风扫过自己,虽什么都没说,却叫她也乱了阵脚,不知该说什么了。 “您快别说了,”最后还是韩钦赫笑着打趣,“那是他亲妹子,平日宝贝得不行,嫁天王老子都嫌糟蹋,就别提什么外甥侄子了。” 妇人经他一说才微微安心,再看谢谨闻不仅是富,身上贵气也难以遮掩,便琢磨着他或许是官身,私底下出来做点生意,不想旁人知晓。 权贵人家不是那样好攀附的,那妇人也就作罢。 毕竟不比谢谨闻自己安排的船只,到夜间,甲板上仍旧有人走动。 谢谨闻在姜念屋里坐到一更末,才听外头动静小下来。 他也该回屋了。 姜念见他迟迟不动身,笑道:“今夜我不在身侧,大人不会睡不着吧?” 男人深邃的眉眼垂着,似乎人还没走,就已经预见今夜孤枕难眠。 姜念凑过去,圈着他肩颈,在人唇上轻轻烙下一吻,“大人,很晚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却在他想要继续缠绵时后退一步,只静静注视他。 谢谨闻喉间滚动,最终起身道:“有事来找我。” 他们三人住连着的三间房,谢谨闻那间在中央,隔开她与韩钦赫。 姜念点头送他出去,反倒没什么睡意,起身推开堪称简陋的窗牖。 河上景象无异,却已入了江南了。 她包袱里始终小心护着孟春烟的信件,也不知韩钦池究竟如何了,到时她要怎样向人回信。 她正胡思乱想着,河面忽然传来“咚”得一声。 声音不大,只是刚好被她察觉了。 姜念转头看去,就看见隔着一座房的窗户,韩钦赫不知何时正看着自己。 第147章 生得真好 谢谨闻没有开窗的习惯,到这个点,其余厢房的人也大多睡了。 昏黑的河面上,只有男人一个依稀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他身子往上一提,似乎是跃坐在窗台上。 随之上半截身子微微摇晃,吓得姜念自己扶了窗框,怕他掉到河里,却又不敢提醒。 这一出声,先听见的必定是谢谨闻。 而那人似乎伸出了手臂,修长的手指朝下轻点。 下面?下面有什么? 半轮弯月自云后露面,照亮河上微波,此刻正是逆水行舟,船往前走,河水向后。 姜念惊疑未定,竟依稀瞧见那人扶着窗框爬到外头,整个身子缓慢却也无声无息地向下,再向下。 直至整个人隐到了水中。 疯了吧。 她一颗心都提起来,隐隐猜到他要做什么,却又没法阻止。 看见他跟逆行的河水一起,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最终要牢牢扒住粗糙的船身,才能不被浪打走。 又朝自己伸手,口中无声吐出两个字。 这回她看清了,说的是“帮我”。 可她人矮手也短,身子探出去也抓不到他。 人在水里的危急,怕被谢谨闻察觉的紧张,此刻牢牢笼着姜念,叫她没空去责怪他,只得立刻找东西拉他。 可惜,什么都没有。 这只是间船上客房,并非是她常住的地方。 迫于无奈,她只能褪了自己长及膝面的外衫,胡乱拧了放下去。 “抓住。”她不敢太大声,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 谢谨闻房里灯未灭。 手边重重一沉,男人已捉住衣衫下摆,借着船身朝上一跃,堪堪扒住姜念的窗台。 整件事都没什么声响,得亏姜念力气大,他人也不是太重,韩钦赫最终湿哒哒踩在她房里,淌了一地的水。 少女轻轻关窗,继而走近些恶狠狠道:“要死啊你!” 韩钦赫不出声,眼光扫过她裸露的手臂,最终定定落在她肩颈。 细看之下,他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今日竟有几分迷离。 姜念也来不及深究,从包袱里重新寻了衣裳披上,见他还傻愣愣站在那儿,才不得不又上前仔细看他。 面上有未褪的红晕,头颅低垂着,始终追着她的方向走。 “喝酒了?” 他浑身都是湿的,但姜念不常喝酒,还是敏感地嗅出一丝酒气。 也不说话,就是轻轻点头,“想你了。” 答非所问,姜念看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醉鬼无可奈何。 她看看面前人,又望着窗户犯难。 怎么把人弄回去? 那几个随行的玄衣卫,此时应已扮作寻常客人登船,让人从自己房里出去,八九不离十是要被察觉的。 总不能,让他再自己游回去吧? 她为难望回眼前男子,韩钦赫却似得了什么暗示,抬了手臂作势就要上前抱她。 姜念立刻闪身后退,“你湿着!” 已经莫名其妙损了件衣裳,总不能再拖累一件。 男人似是听进去了,手臂继而上抬,解了襟口褪外衫,动作一气呵成。 他脱一件还不够,又去解紧贴在身的里衣。 “你……” 姜念来不及阻拦,他已利落褪下上身衬衣,胸膛似乎比脸更白,腰身紧窄,覆着薄薄一层有力的肌肉。 姜念只觉眼前一花,紧跟着想:这人生得真好。 她也依稀见过谢谨闻的身体,肩膀比他宽些,手臂也比眼前人粗,毫无疑问更像个“男人”。 韩钦赫就不同了,他身上颜色浅淡,骨肉又极其匀称,添一分减一分都不会有这样美。 美……姜念第一次发现,男人的身体也可以用“美”来描绘。 可就她出神这一会儿,韩钦赫已经抽散衬袴系带,作势也要脱。 “喂!”姜念连忙按住他的手。 她刚好长到男子下颌处,一抬头就对上他醉醺醺,却又显露无辜的一张脸。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几乎咬牙切齿。 男人却只说:“你叫我脱的。” “我分明是叫你,身上湿着就别碰我。” 他委屈垂目,下颌处挂不住的水珠滴在姜念手背,另一只没被按住的手点了点胸膛。 “脱了,就不湿了。” 姜念无言以对,暂时放弃和一个醉鬼讲道理。 “不许脱。” 他不出声。 片刻后才又说:“湿的难受。” “谁叫你半夜发疯的!” 争不过的话,他干脆不争,又是委屈低头。 “我难受。” 下半身的湿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能不难受吗。 姜念摇头叹了句“败给你了”,转身去一旁面盆里拧了布巾递给他。 “明天还我一条新的。” 她背过身叫他自己处理,丝毫未察觉男人微微上扬的唇角。 船上客房狭小,姜念等了约莫一刻,身后似乎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好了没?” 还是没动静。 她只得试探着回头,却看见男人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连拿布巾的手指都没变化过。 “为什么不擦?” 已是五月中旬,夏日里并不怕着凉,甚至胸膛处的水渍都已干透。 面对她的质问,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垂目盯着她。 裸露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姜念努力不去看他的身体,只将眼光移到他面上。 比起来时,他面上红晕一点未褪,甚至在自己的注视下一路染到耳根,与白皙的身体对比鲜明。 姜念想到了什么,缓步踱到他面前。 “是不是想我帮你?” 她在人眼底窥见了喜色。 随后,男人立刻点头。 看,这又听得懂人话了。 姜念轻轻笑了声。 随后立刻揪住他的耳朵,叫他不得不跟着她的手俯身,“疼疼疼……” “你不是喝醉了吗?还知道疼啊?” 韩钦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装醉的事被察觉了。 他坚持道:“醉了也知道疼。” 姜念气不过,又在他手臂处拧一把,白皙的皮肉上顿时溢出薄红。 “嘶……”男人痛呼一声却不躲,低下身子拥住她,“轻点啊。” 那种难以承受又无可奈何的语调,叫姜念的耳朵也跟着烫起来。 怎么回事,弄得像她在欺负人似的。 男人见她木着脸不说话,又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上带。 “给你掐,你轻点。” 第148章 怕他推门进来 姜念躲避不及,被他带着抚上滑腻的腰身。 是的,他不仅生得好,皮肉更是光滑适手,一点不见寻常男人的粗糙不说,恐怕大多数娇养的闺阁小姐也难以企及。 鼻尖偶尔蹭过他胸前,姜念似乎明白了他今日的目的。 他就是来勾引自己的! “松开。” 他不肯动。 姜念一只手抵上他胸膛,生怕待会儿劲道收不住,自己会直直撞上去。 她先试探着推了一把,他胸前也立刻红了。 怎么这么不经弄…… 可男人丝毫不在意,又无理取闹似的来捉她这只手。 姜念这回不收着了,几次推搡下来,几日未修剪的指甲划过他锁骨,很快又泛起红痕。 韩钦赫自己低头看着,终于松开她。 作孽啊……姜念竟为弄伤他愧疚,好似在某位大家画作上胡乱落了墨点一般。 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布巾,重新塞回男人手里。 “闹够了吧,闹够就自己收拾收拾,回头不到甬宁就着凉生病,我看你怎么办。” 甬宁府是几人心里悬着的巨石,不仅他们惦记,姜念也一直惦记着。 话说到这儿,他才终于作罢,果真开始擦拭。 姜念又背过身。 再担心,到甬宁毕竟还有几日,眼下该怎么办呢? 从正门走不行,就算他再游回去,窗台上没人拉一把,他怎么回去呢? 身后男人又在吵:“我没衣裳穿了。” 想到他此刻或许赤身裸体,姜念面上一烫,继而骂道:“还不是你自作自受!” 韩钦赫:“你不在意就好。” 不在意什么?他赤条条在自己房里? 姜念简直头晕。 她叫人躲自己床上去,床幔放下来才微微安心。 继而开门走出去,找到船上值夜的伙计,说着自己饿了想吃夜宵,却偷偷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备套男子的衣裳送来,不能声张。” 她是凑近了低声讲的,伙计接了银子也不多问,没多久就送一碗馄饨进屋,又取出怀里藏着的衣裳。 他不可避免看见了散落满地的湿衣服,赔笑问:“姑娘,可要拿走替您浆洗?” “不用。”姜念面色并不好看,“还请守口如瓶就好。” 年轻的伙计笑道:“您放心,我在这船上多少年了,什么事没见过。” 姜念暗暗咬牙,若非时机不对,她真想问问这算什么事。 “多谢。” 可最终,她只又递了几块碎银过去。 一股脑扔了衣裳进纱幔,姜念才微微安心。 这叫个什么事啊。 不过伙计送来的馄饨还挺香,油亮汤面上撒了一把葱花,馄饨肚个个饱满。 折腾了大半夜,还真有点饿了。 她握着汤匙舀一个送进嘴里,肉香满溢,反倒开胃了。 于是她又舀了一个。 吃掉大半碗已有七分饱,身后忽然蹿出男子道:“吃什么呢?” 姜念转过头,又上下打量,确保他已穿好衣裳才继续咀嚼。 韩钦赫却俯身凑过来,“我也想吃。” 大有一副她不给就要来抢的架势。 姜念咽下嘴里的东西方道:“就一碗。” 他像是终于酒醒了,十分精明地盯着她说:“夜宵不能吃十分饱,这么大一碗,你会积食的。” 从小到大,她只有挨饿的时候,还不知道积食是什么滋味。 可看在先前船上,他把买的吃食分给自己份上,姜念放下了汤勺。 韩钦赫自己拉了圆凳,把姜念跟前的碗移到自己跟前,就用她用过的汤勺,吃得津津有味。 闹是闹腾了点,倒是个不讲究好养活的。 小半碗馄饨哪够他吃的,他最后啜一口汤才说:“没吃饱。” 姜念自己也就七分饱,随口接着:“明天自己再去吃咯。” 男人却摇头,“不一样。” 也是,这也就是碗随处可见的馄饨,老话说得好,饭要抢着吃才香,明天的馄饨必然不如今夜的馄饨。 可她一个人住的屋子,又怎么好要两碗馄饨。 姜念不管他了,只问:“明天怎么办?” 男人漂亮的眉眼扬了扬,最后只说:“我也不知道。” 姜念气急,“你敢半夜爬我房,没想过怎么回去?” “我方才喝多了。” 信他才是见鬼! 姜念忽然想起前艘船私会,他似乎就是从恭房找到了通甲板的路。 难道这艘船上也有? “今夜得宿在你这儿。” 姜念被迫回神,狠狠叹口气。 “别想上我的床。” 这里大多客房陈设简单,但姜念这间应当是谢谨闻安排过,有一张可供歇息的美人榻。 她随手丢了自己外衫给他,叫他在美人榻上将就一夜。 这还不是最难办的,最难的是明日如何糊弄过去。 可看着那男人自己睡得安心,姜念也懒得替他操心。 要是被谢谨闻抓住,她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对,谁让他自己闹腾! 姜念也阖目睡去。 第二日毫无意外地,醒晚了。 门板被人叩响时,姜念下意识望向床对面的男人。 “醒了吗?”门外是谢谨闻。 两人如今关系亲密,再不出声恐怕他推门进来。 她连忙应着:“稍等等,我穿衣裳呢!” 谢谨闻不叩门了。 姜念却怕他要进来,连忙推醒韩钦赫。 “快点!” 男人睡眼朦胧,这点动静都没吓着他,只问:“怎么了?” 姜念只得拉他起来,推搡着把人往床底下塞。 “别出声!” 警告完之后,姜念才去开门。 韩钦赫束手束脚窝在那儿,庆幸叫人提前打扫过,否则得沾一身灰。 “大人。” 姜念开门时,神色如常,“我今日贪睡起晚了,咱们出去用早膳吧。” 谢谨闻不喜嘈杂,向来是传膳食来厢房用,可既然姜念提了,他轻轻“嗯”一声,倒也没有异议。 也是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伙计经过门前,对两人哈着腰道:“二位客官,与你们同行的那位公子已去膳厅了,叫小的过来传个话。” 显然是韩钦赫安排好的。 姜念想到昨夜找来帮忙的就是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去吧。” 谢谨闻对韩钦赫的动向不感兴趣,微微侧目,似在暗示什么人跟上。 身后屋门重新合上,那伙计看着不远处几个人跟下去,才重新进了姜念的房。 “公子,您可以出来了。” 第149章 他就是个老光棍 伙计往里走两步,瞧见男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从狭小的床底下钻出来,连忙上前去扶。 “呦,公子!” 等他终于站直身子,伙计笑问道:“小的打扫还算利落吧,您看,您这衣裳干干净净!” 韩钦赫怎么可能不备退路。 不过是逗姜念玩儿,不告诉她罢了。 “他们都下去了?” “是,外头的人也跟下去了。” 韩钦赫点点头,下意识想从袖口摸银子,才发觉衣裳是昨夜换的。 “回头给你结账,往后继续帮我。” 姜念陪谢谨闻在膳厅方桌坐下,给自己要了一碗馄饨,转头问:“大人要什么?” 谢谨闻于吃食不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于是道:“跟她一样。” 姜念敏锐察觉他精神不大好。 “大人昨夜歇息得如何?” 男人狭长的凤目轻垂,随口又真心地埋怨了句:“床太小。” 姜念想起听水轩那张雕花大床,难怪躺起来那么宽敞,原来是他人太高大,特意做大的。 “还是大人高大,我就不会嫌床小。” 听了这句,谢谨闻反问:“那你睡得安稳?” 姜念也品出他话中有话,偷偷在桌下勾了他的手,悄声道:“自是不比在大人怀里。” 男人正要翻手反握,却被一旁男声打断。 “呦,你们在这儿呢!” 韩钦赫已然端了一碗馄饨过来,热络地坐在姜念对面。 姜念就把手抽回来了。 “伙计说你早下来了,我还以为,韩公子都要吃完了呢。” 这是在点他,明明有应对之策却不说,害得她白担心。 韩钦赫只是笑:“方才和那边夫人闲谈几句,耽误了耽误了。” “哦……” 膳厅的伙计也送来两碗馄饨。 韩钦赫毫不避讳先吞了一个,随后才道:“你们也吃这个啊。” 自打他落座,谢谨闻就不愿出声了。 还是姜念取了汤勺递给他,他才微微有了好脸色。 换作旁的时候,他早就赶人走了,可如今扮作一家的兄弟,自然没有坐两桌的道理。 姜念用汤匙底拨了拨汤面,状似漫不经心回道:“昨日夜里睡不着,伙计就送了碗馄饨,味道还不错。” 对面人接:“能让姜姑娘念念不忘,的确有过人之处啊。” 姜念笑了声。 察觉谢谨闻在看自己,她这才解释:“我现在想想,多半是那伙计诓我呢。说怕我吃多了积食,昨夜那碗量少了许多。” 若是宫里府里,敢这般怠慢惩处便是,可毕竟是隐了身份在外头,谢谨闻一时不语。 韩钦赫却装着不懂调笑:“是吗?那可得叫他们陪上半碗。” 这回不等姜念开口,谢谨闻握着汤匙道:“好好吃饭。” 他自己不愿说话,也不乐见韩钦赫一直与人搭话。 在他的喝令下,两人只得老老实实,不再明里暗里斗嘴了。 只是用完早膳没多久,韩钦赫一边喊着天热,一边随意拉扯着襟口,露出一道自锁骨延伸至脖颈下方的红痕, 那是她昨晚抓的。 看见这道疤,姜念眼前又浮现他光着上身,河水洇湿白皙匀称身体的模样。 她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 “嘶……”韩钦赫却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怎么这儿有点疼啊,表哥,你替我瞧瞧。” 他竟让谢谨闻去看! 姜念瞪他一眼,立刻避嫌转过头。 谢谨闻是什么人,他连多看一眼旁人的身体都犯恶心,更何况这人又是他不喜的韩钦赫。 “把你的衣裳穿穿好,”他难得正色训斥,“在小妹面前,像什么样子。” “唉呀,也不知哪儿划了一下……”他确保谢谨闻已经看见了,才得意洋洋笼好衣襟。 姜念看不下去,站起身道:“大人,这屋里怪闷的,我吃太饱了,想出去走走。” 过去二十日,谢谨闻也稍稍习惯了船上的日子,也正好不想跟韩钦赫在一块儿,因而跟着起身,“我陪你。” 姜念跟在人身侧,回头狠狠瞋他。 他怎么敢的! 韩钦赫没追过去,总不好缠太紧,让姜念难办。 倒是昨日要给人说亲的妇人,见韩钦赫落单了,又笑着向他搭话:“小郎君不跟他们一起走呀?” 韩钦赫身躯松懈,换上惯常的轻佻模样,“他们兄妹感情好,一时容不下我也是有的。” 这妇人却不接话,眼珠子转了圈,拉了长凳坐到他身边。 “姐姐我呢,走南闯北许多年,见过的人不少的。”她微微凑过去,声音又压低,“你敢跟姐打包票,他俩不是一对?” 韩钦赫面色僵了一瞬。 可不等人察觉,他又笑道:“您看他俩年纪,像是能凑一对的嘛。” “那说不准的呀,”女人一激动,夹带几分南边特有的乡音,“你那个表哥哥相貌这样好,还是做官的吧?十五六岁的小妹妹跟他,也不吃亏。” 打听来打听去,原来是打听谢谨闻的身份。 韩钦赫了然笑笑,信口胡诌着:“不瞒您说,他从前是做官的。” 妇人见他松口,忙问:“那现在呢?” “可你瞧他那样,脾气臭架子大,哪个人好让他做事?这不,辞了官跟我做生意,还是这样儿。” 妇人将信将疑,“这样呦……” 韩钦赫不等她反应,只又强调:“不过那真是他妹子,我表哥啊,他老光棍。” 妇人都听笑了,“这么好的相貌,又当过官,没姑娘愿意跟他?” “嗯!”他语调上扬,“就他这臭脾气,姑娘说几句就被吓跑了,也就自家妹子当他是块宝。” 这妇人健谈,却也不止跟韩钦赫一个人说话。 于是不用一个上午,韩钦赫信口胡编的故事就在船上传遍了。 以至盯梢的玄衣卫听见“老光棍”“破落户”,诸如此类的词,一时不知该不该报,又该怎么报。 幸好到了黄昏时分,这船只靠岸了,要到甬宁府还得第二日另坐船。 那几名玄衣卫的头领立刻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不暴露身份,那就不报了。 姜念随人进到客栈时,掌柜打眼一瞧,翻着册子道:“客官有预定吗?咱们只剩两间房了。” 第150章 姜念,我想再见见你 姜念转头,窥见两名男子相视一眼。 这回竟是谢谨闻先开口:“可,我与夫人同住一间。” 那掌柜眼瞅姜念是未嫁姑娘打扮,却也不多问,随手勾了道:“一间房一金,两间便是三金。” 韩钦赫都没空反驳谢谨闻的说辞,倒是被这掌柜给气笑了,“你这岸口的客栈,收个一两二两我也就认了,一间要一金,两间翻了三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那中年男人却一摔账簿,“您就说住不住吧,不准我翻三番,那您三位就住一间。” 不等韩钦赫再开口,谢谨闻已掏了三锭金子递去,“要两间。” 他们谁都不是缺钱的主,可韩钦赫是个做买卖的,自是不愿被人当猪宰。 “你跟我说说,凭什么涨这么贵。” 看在黄金的面子上,这掌柜才稍微给了点好脸,“您几位外地来的吧,实不相瞒,再做一阵我也把屋舍盘出去,不干了。” 听出有隐情,韩钦赫才缓下来,继而打探着:“这又是为何?” “这儿是杭州府,再往东走点的甬宁府已经封了,如今这一片谁不知道那里闹时疫,又有几个上头的人争地盘,附近能走的都走了。” 姜念转头,在谢谨闻身后与人相视。 这儿离甬宁尚存一段路程,竟也已经是人心惶惶的程度。 掌柜做了今日最后两间房的生意,利落收了几本账册,“我算是走得晚,隔壁张老板早带着三房妻妾跑了,这时疫不长脚,传起来却比什么都利索,谁还敢呆在这儿……” 谢谨闻始终没出声,只光明正大牵了姜念的手,就要往上走。 却也不忘回头道:“你上来。” 姜念被人推进房里,屋门合上,两个男人去了隔壁说话。 有正事的时候,谢谨闻总是避开她,姜念习惯了。 只是一个人在房里胡思乱想着,他一个忌讳提及娶妻生子的人,为了不跟韩钦赫同住,竟也认了自己做他的妻。 他是真不怕自己得寸进尺,还是说……这一趟进展真有那么大? 谢谨闻也没在隔壁久留,在船上洗浴不便,先是有浴汤送来,随后谢谨闻也回来了。 这一间房里也没两个桶,姜念自觉道:“大人先。” 男人看了看她,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别过眼,只是轻轻“嗯”一声。 姜念想起上回伺候他沐浴,十分上道地起身问:“要我伺候您吗?” 这回应得很快:“不必。” 姜念又坐回去了。 屏风后传来轻微入水的声响时,她百无聊赖转头,看见门板上映着个人影。 如今太过熟悉,她一眼认出那是韩钦赫。 姜念站起身,又望向浴桶处,确认谢谨闻此时无暇分身,才悄悄走到门边。 “什么事?” 她声音压得很低,闷闷透过门板传出来,与往常有些不大像。 男人清俊面庞扬起笑意,“没什么。” 片刻后才又道:“想你了。” 姜念只觉得他又疯了,可今日他分明没沾酒。 “姜念,”门外人再度开口,“我想再见见你。” 刚刚才在楼下见过,他没事找事一样,姜念才不会应。 “别发痴,赶紧回去!” 她旋身坐回桌边,不再理会他。 门外男人又静静站了会儿,姜念以为他在想如何使手段,可片刻之后,只见他的身影在门窗上浮动。 边上屋门开合声响,他回去了。 姜念忽然疑心起来,回味他方才的语调怪怪的,又好像不只是无理取闹。 屏风后,男人却已披衣裳出来,“叫他们换水,到你。” 姜念只得出门去,看见韩钦赫屋门紧闭,也没机会再问问清楚,方才到底想做什么。 趁人换水的工夫,她走到谢谨闻身后,取过布巾为人擦拭沾了水雾的发尾。 她状似无意问着:“大人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那么久。” 谢谨闻享受她的侍弄,盘腿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交代了些事。” 姜念听得出来,他这是不想深讲,平日也就算了,可今日她实在想知道。 “神神秘秘的,不妨也说给我听听?”她故意用着甜腻的嗓音,听着便少不更事,不至于叫人防备。 谢谨闻却侧身,握住了她的手。 “热水放了,去沐浴吧。” 姜念一时没动。 随后才默不作声下床。 “姜念。” 她又站定,看见榻上的男人沉沉望来,“不该问的事,不要多问。” 她胸口胀闷,面上却要维系天真,甚至扯出一抹笑,轻轻点头。 她又摸清楚谢谨闻一个脾气:不喜欢女人问东问西。 姜念脱了衣裳跨进浴桶中,原先也就三分好奇,如今汇成了七分怨气。 像他这样的人,的确不该有妻,要那么听话,合该养只雀儿八哥,日日锁在笼里逗逗就好。 这种脾气是不能对着他发的,姜念擦干身上水渍,依稀想起包袱里带着的东西,磨磨蹭蹭揉上,才套了衣裳走回床边。 男人随手卷她入怀,很快察觉她身上的香气。 这香膏她很久没用了,嗅起来适应又不适应。 最终也没问,她只叮嘱一句:“早些睡,明日有事要做。” 明日不还是坐船吗? 可想起他方才敲打自己的话,姜念也不多问了。 许多日不曾同眠,谢谨闻这一觉似乎极其安稳,以至姜念醒来时,发觉他依旧闭着眼。 隔壁房门似乎有动静,韩钦赫已经起了。 也不知杭州这边什么好吃,待会儿等谢谨闻起了,她想悄悄去问韩钦赫。 她安静枕在人怀里,睡是睡不着了,甚至勾了男人一缕发丝把玩。 而谢谨闻,他只闭眼纵容。 隔壁那道开门声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掀开眼帘,径直望向怀中人。 姜念连忙松手,也没来得及看清,这男人眼底并无多少困顿,已然清醒多时。 “大人,我饿了。” 已比寻常晚了半个时辰,不饿才是奇怪的。 谢谨闻“嗯”一声,带着她一起坐直身子。 “穿好衣裳,用早膳。” 姜念寻思着,谢谨闻不告诉她,她去问韩钦赫不就好了,在他那里就没什么该问不该问的。 她跟人走到楼下,照理说韩钦赫早下来了,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那掌柜见到他们,一改昨日刻薄模样,自觉端上了半月形的煎包配豆浆。 第151章 想好养她一辈子 面前香气扑鼻,姜念也不等人发话,自己先夹起来咬一口。 挺好吃的,肉馅新鲜,底壳焦脆。 身边人默不作声动筷,姜念也不好问韩钦赫的动向,想着一会儿总会露面的。 可惜到两人收拾东西走下楼,他那间屋门依旧紧闭。 她终于按捺不住问:“怎么韩公子还没起呢?” 谢谨闻眼睛都没抬一下,只说:“你不必管他。” 姜念立在他身侧,微微仰头,只能看清他冷硬的下颌。 她这人就是这样,想做什么,越是强硬不让做,她越反骨不愿听话。 那掌柜不知何时上楼的,这会儿从栏杆处俯身道:“这房里有根珠钗,姑娘是你的吗?” 她正郁闷着,不等谢谨闻反应便蹭蹭跑上楼。 “姑娘你看,就是这个。” 姜念先是愣了愣。 且不说离开前她收得干干净净,这掌柜指的也不是珠钗,竟是个金锭。 她缓步踏进去,便听他低声道:“昨日那个不肯掏钱的公子,今日清晨塞了锭金子给我,叫我务必悄摸带句话。” “什么话?” 姜念牢牢盯着他,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掌柜只说:“杭州这块,吃的东西跟周边差不多,煎包豆浆,馄饨水饭什么的,您要是喜欢,尽可都尝尝。” “……没了?” “没了。” 姜念长长舒一口气。 “他人呢,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您不知道啊,他赶早船去了,还说您知道他去哪儿的。” 韩钦赫还能去哪儿?自然是甬宁府。 可又为何是他一个人去,谢谨闻不慌不忙睡了这许久? 她没在房内久留,怕被人看出破绽,旋身下了楼。 “可有东西落下?” 姜念摇头,“不是我的。” “那走吧。” 男人自然而然牵过她,款步朝外。 姜念细细想着昨夜到今日清晨的事,又想到那时男人立在门外,莫名其妙说的那句“我想再见见你”。 不是想见,是想“再”见见。 谢谨闻昨日就跟人说好了,今日兵分两路,让韩钦赫去往甬宁,他则带着自己去往别处。 他不肯把计划告诉自己也就算了,今日还故意起晚了,让她连人都见不着,只能靠掌柜的传话。 客栈外备了马车上,姜念登上去才又想明白。 谢谨闻是有私心,可在这种事上,韩钦赫显然技高一等。 昨晚在门外,他分明能说清楚的,却偏偏不说;等着被自己拒绝,留她牵肠挂肚去懊悔。 就算姜念理清这些弯弯绕绕,他人都走了,过几日便身处险境,自是忧心大过怨怪。 的确,被他算中了,她现在怨谢谨闻更多些。 落在膝头的手被更宽阔的手掌包裹,姜念这才回神,仰头去看身边人。 “在想什么?” 谢谨闻看她心情好坏也很容易,例如此刻,她不说话,那就是不高兴。 姜念总不能说,韩钦赫突然走了自己不高兴。 于是她只道:“托我送信的孟姐姐,她养了许多猫儿。” 男人先是“嗯”一声,继而问:“你也想要?” “我如何养得,”姜念轻轻叹息,“我就是想,大人带着我,就跟带着只猫儿无异。” 什么都不让知道,什么都不让管,像被栓在他的腰带上,只管跟着他跑。 谢谨闻却没品出这层,“不好吗?” “我若养只猫儿,便是想好养她一辈子的。” 似是而非的话。 姜念耳根烫了烫,不自觉低下头。 真是动听啊,就算她不想永远被人养着,听见这样一个人说这样一句话,也难免不被撩动。 只可惜,她自认劳碌命,靠一个男人活不下去。 她一张口,仍旧心口不一:“那大人可要记住今日的话。” 谢谨闻但笑不语,抬手抚她的发髻,真跟她自己揉猫儿似的。 马车载她们驶过繁华的路段,最终停在一处酒楼前。 上楼时她只依稀听见,说有人在二楼等,具体是谁不得而知。 谢谨闻将她交给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只让她去隔壁等。 他不喜欢自己干涉,姜念也就学乖了,嘴甜着说了声“多谢姐姐”,跟人进了厢房。 酒菜齐全,全是她一个人的。 姜念想着他跟人吃饭议事,也不知要说到何时,坐下就动筷。 桌上的大菜是条鱼,烧制得酱色浓郁,姜念兴致勃勃挑了一块送进嘴里。 随后眉头紧蹙。 酸,又酸又甜的,就是不咸,跟她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忍了忍,还是把那口鱼肉咽下了,随后一筷都没去动。 隔壁摆了一盘排骨,这回她小心翼翼嗅了嗅,似乎也是酸的,但送进嘴里还好,比方才那条酸鱼好多了。 桌上还有几道菜,她犹豫夹了口虾仁,很清淡,一点不下饭。 谢谨闻见完人出门时,透过门风看见的就是这样。 小姑娘兴致缺缺握着筷子,平日里胃口那么好,今天却小鸡啄米似的,半天不动一下。 “大人,酒已温好,您看……” “不必了,”谢谨闻头也不回地打断,“有人等着我。” 那男子立在后头,竟从他方才的话中品出几分欣喜,又疑心是自己没听清,或是干脆说品错了。 不待细想,男人已合上门。 姜念如今和他亲近了,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说了句:“大人也来了。” 谢谨闻坐到她身侧,似比平日挨得更紧些,抿了抿唇还是先问:“饭菜不合胃口?” 他自己起了头,姜念立刻埋怨着:“这几道荤菜都是酸的,又酸又甜,我实在吃不惯!” 身旁男人顿住了。 谢谨闻仔细看看她,皱着眉的样子不似作伪。 所以,是他自作多情了。不是因为他不在不高兴,而是这些饭菜真不合胃口。 随口提的话成了真,倒真是一语成谶。 姜念却没品出这一层,见他也不动,转过头问:“您也不喜欢吃酸的?” 男人堵得慌,却没什么好说的。 他冷淡道:“还好。” 姜念简直怀疑,这桌菜是照他的口味上的,谢谨闻就吃了不少那条酸鱼。 后来她又怀疑,就因为她不喜欢吃酸的,这男人有点不高兴了。 第152章 真是意外之喜啊 一大早就存着怨,加之午膳吃得不高兴,他又为这点事别扭,姜念也懒得哄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这种时候韩钦赫在就好了,他一定面面俱到照顾她的口味。 谢谨闻的确别扭,想到方才的误会就不高兴,可偏偏她不清楚,自己也没什么好提的。 马车里静得诡异。 “停车。” 姜念认真看他脸色,依然不见转好。 她只随口问:“您又是见人吗?” 男人不作声,率先下车,又朝她伸出手。 她便搭着他下车。 仍旧是街市,比方才那块热闹许多。时疫的消息虽已传到此地,可寻常百姓依田而居,轻易是不会走的,这路上便依旧来往穿梭、络绎不绝。 “午膳没吃饱,挑些点心带上吧。” 他自己吃得不少,姜念反应一下才明白,这是对她说的。 不同于京都的街市,路边屋舍多是白墙黑瓦,一条街的尽头必然出现一座石桥,横亘潺潺河流。 姜念挑中的“条头糕”人多排了队,她就扔下谢谨闻,转进边上的布庄。 听韩钦赫说,江南这带种桑养蚕多,掏钱办织造作坊的商贾也多,头批料子都从这里出。 因此这小店布料虽无特别华贵的,但花色很新,比起这儿,她在京都的布庄都不够看。 “姑娘这是,看货呀?” 或许是见她手法娴熟,那店家热络地凑上来。 姜念正要回头,身后忽然窜来一只手,捂在她口鼻处。 动作不够利索,给了她屏息的时机。 姜念想,他一定不常干这种事,要去摸刀的手悄然收回。 随后身子一软,就像是晕过去了。 那人先是把她拖到自己歇息的小屋里,姜念装着昏睡,倒没有多少忧心。 玄衣卫就在附近,若看见自己走进来,却没有出去,必然会来寻她。 那店家却浑然不知,没多久,屋门开了缝,她依稀听见男子的交谈声。 “你确定是她吧?” “不会错的,高大人给的画像我们都看过,那位太傅想必还在周边。”店家又压低声音,“待会儿他找来,我只说没看见,等人走了咱们再……” 姜念抓住了要点:高大人。 谢谨闻这趟是隐姓埋名来的,一路上太太平平,不过刚见了个下属,其余无人知晓他的动向。 难道,这个“高大人”,就是方才那人? 都不等她细想,外头传来错乱的脚步,两人谈话戛然而止。 果不其然,他们漏算了隐在暗处的玄衣卫,店铺大门被毫不留情锁上,六个男人轻易制服了门外两个。 她一直闭着眼,直到熟悉的手掌抚上面颊,她才迷蒙睁眼,看见男人蹲在榻边。 “大人?” 软绵绵的一声,听得谢谨闻动作又轻几分,“有没有事?” 姜念摇摇头,一副实在害怕的模样,圈住男人肩头不肯松手。 谢谨闻见她没事才敢松口气,抚着她脊背,一遍遍哄着“没事了”。 那两名男子面面相觑,人倒是没抓错,可怎么消息对不上,这太傅还带了随行的人呢? 下一瞬,他们又被扭转身子,周边六个人跟着背身。 那店家正好奇发生了什么,便被一人狠狠拍了脑袋。 “老实点,别瞎看!” 在谢谨闻心里,自己毕竟是个娇滴滴不经事的小姑娘,姜念就抱着他卖力哭了好一会儿。 男人被哭得心软,放缓声调哄了好一阵,一声不漏传进身后那群人耳朵里。 后来那店家自己都疑心了,他又没做什么,至于哭这么久吗? “下回别乱跑。” 啜泣渐止,谢谨闻才又交代一句。 姜念点头时,下颌软软蹭过人肩头,紧挨着他耳朵道:“大人,我方才似听到他们说,是一个高大人要抓我。” 谢谨闻落在她后背的手,也跟着缓下来。 “嗯,”他顿了顿才说,“你放心。” 他的反应很平淡。 也就是说,方才在酒楼时他就看穿了,那个高大人有问题。 这是间朝南的铺子,随着日头渐西,门前渐渐阴沉下来,一如被制住的两人心境。 剩下四名玄衣卫是一起回来的,却显然被分派了不同的任务。 其中一名进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谢谨闻,谢谨闻才塞到姜念手里。 是刚刚没买到的条头糕。 “垫垫肚子。” 姜念不知怎的,想起和萧珩被人追杀那次,他也给自己递过糕点。 只不过那是直犯恶心,今日倒是饿着了,立刻塞一块进嘴里。 男人站起身,略带嫌弃瞥一眼那床榻,拍拍她后背道:“出来坐着吃。” 姜念听话跟出去,玄衣卫似乎又带回一人,谢谨闻一露面,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罪臣有愧大人提携之恩,请大人降罪!” 姜念探着脑袋去瞧,只看见那人一个头顶,额头贴在地上。 他跟前安置了一张椅子,谢谨闻转头示意再添一张,先把姜念安置在上头。 玄衣卫动作有条不紊,姜念抬头看人,见他眼光定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太专注了。 直到地上那人手臂开始颤,姜念才反应过来。 谢谨闻是故意晾着他。 一张椅子摆定,男人不紧不慢道:“你吃你的,不必管旁人。” 姜念乖巧点头,他这才踱着步子,走到那人面前。 明明摆了椅子却不坐,这会儿低垂的视线里,偶尔会闯进一双黑靴。 “高大人,真是意外之喜啊。” “罪臣不敢!”那人连忙接话,身子伏得更低,“请太傅,直呼罪臣名讳。” 谢谨闻又不说话了。 姜念看得出来,这位高大人一定背叛了谢谨闻,他如今说一句停一会儿,就是在等他慌。 谢谨闻再开口,并不接他的话,“还未恭贺高大人,不知是何时改换的门庭?” 姜念静静等了会儿,嚼东西的嘴都停住。 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何恩怨,地上那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竟然哭了起来。 不是她方才装模样的卖乖,他始终没有直起身,只是哭声叫人动容。 “臣有罪,您当年委我以重任,我却利欲熏心,被人捏了把柄一错再错……还请大人念在当年情分,饶恕我的家人。” 接着,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那人竟猛地起身触柱! 第153章 她做了决定 姜念倒不是很慌。 他的决心再强,身手也快不过玄衣卫。 果不其然,他还没沾到那柱子,就被制住了手臂。 谢谨闻只瞥一眼,转头对姜念说:“你先去客栈等我。” 又是要避开她审人。 姜念听话离开了。 客房在二楼,一侧望下去是江流,另一侧则是街市,倒是风景极佳。 她不能坐以待毙,因此乱糟糟想着许多事。 晚膳的菜色改了,姜念嗅了嗅,没闻到酸味。 谢谨闻回得不算早,已过了寻常晚膳一个时辰,却看见桌上碗筷整齐,显然没动过。 “大人回来了。” 他侧目望去,小姑娘揉着眼睛,正从床上支起身子。 谢谨闻合上门,随手抽了件自己的衣裳,不容分说将她裹住。 “怎么睡觉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姜念是真睡着了,这会儿迷蒙睁着眼,看见男人蹲在床边,认真给她裹衣裳。 “我想着等等您,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只手从宽大的衣裳中穿出去,牢牢握住谢谨闻的手腕。 “大人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吃饭。” 还好,她的手仍旧是暖的,应当不会着凉。 谢谨闻没法说,后来又去见人,已经用过晚膳了。 太不凑巧,她没等的时候他误会,她真等起来,又恰好错过。 他只牵着姜念往桌边走,“吃饭吧。” 谢谨闻吃得不多,姜念是知道的,可今日他几乎不怎么动筷子。 于是一碗饭下肚她便问:“大人已经用过了,是吗?” 男人并未否认,只说:“多是交际,不妨陪你。” 对他来说,有个人等着自己一起吃饭,这比吃饭本身更要紧。 姜念眨眨眼,轻声说了句:“大人待我真好。” 晚膳过后,姜念又缠着他讲那位高大人。 谢谨闻耳根子不软,却架不住今日高兴,又顾念她一直在客栈等着自己,大发慈悲似的开口。 “他叫高仁甫,二十九岁中的举,一直到三十八岁仍未登科。他三十八岁那年,是我提拔的他,虽不见经世之才,但我看得出,他是可用的。” 他说这段时很平静,姜念便问:“他辜负您的知遇之恩,您打算如何罚他?” 男人淡声吐出几个字:“死罪难逃。” 虽是意料之中,可听见这几个字,姜念的心还是颤了颤。 “您怨他……背叛您?” 她又想起宣平侯府再遇,他以为自己还有个韩钦赫,怒到几乎要杀了自己。 “没什么好怨的,”他这回却很平淡,“人心易变,三年不曾见他,他存了私欲,这不奇怪。” 姜念就想,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不同的。 谢谨闻会因她的背叛勃然大怒,面对手下改换阵营,却是轻飘飘一句话揭过去。 往后她要跑,就只能一击必中。 一旦被他捉回来,他或许不会杀了自己,却一定会叫自己生不如死。 “在想什么?” 他并不喜欢猜姜念的心思,见她出神便问出声。 姜念只摇头,“我在想,这个人心里还是有您的,不对您动手,只想来抓我。” 谢谨闻却说:“我宁可他们朝我来。” 男人抬手撩下帐子,揽着她娇小的身躯一起躺下,“跟在我身边很危险,从明日起,你就呆在客栈里。” 姜念一惊。 她在人怀里仰头问:“您还记得吗?我这趟来,是有任务在身的。” 送信的事,谢谨闻自然记得,“今日高仁甫说了,韩钦池染了疫症,你这信要送,也没法亲自去了。” 姜念没听进去多少,只听见那句:韩钦池,染了疫症。 她尚未见到人,也不好贸然回信给孟春烟,又想到韩钦赫只身前往,人还在谢谨闻怀里,心却飞到了别处。 “那我们,何时过去?” “姜念,”男人轻轻叹气,“那里很危险。” 言下之意,叫她不用去了。 “可是,您不是让韩公子去了?” 男人无奈挑了她下颌,拇指摩挲过尚且幼嫩的面颊,“我说了,你不用管他。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跟在我身边,不要涉险,知道吗?” “可……” “好了,”他强硬打断,“好好睡觉,若不出乱子,一个月就能回去。” 姜念听得很明白。 他这是要自己,别管孟春烟的事了。 就呆在这安全的客栈里,每天伸着脖子等他回来就好。 明明抱得紧,姜念却有些喘不上气。 她怎么都不能答应的。 一来,她本就不是为谢谨闻来的这里。 二来,什么都听他的,太没脾气,根本不会让他多重视自己一点。 姜念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做了决定。 谢谨闻是午间约了人,他一走,便有个姑娘给她送午膳,四菜一汤很是精美。 “姑娘,我叫云霞,您的官人招呼过,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 云霞生了张笑吟吟的面庞,一看就是很好相与的人。 那男人如今也算长进,给她备了个女人贴身。 姜念握了她的手道:“好姐姐,我一个人正无趣呢,你陪我说说话吧。” 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因着忙碌,几缕碎发遮到了面前。 “好啊,”云霞伸手撩过额发,就坐在她身侧,“姑娘是京都来的吧,听闻京都繁华,我从未去过呢。” 姜念只笑言:“京都是好,可我看江南的风水更好。对了……” 她忽然起身,在包袱里翻找什么东西。 没一会儿就拿着个镂花的鎏金盒子回来,“我与姐姐投缘,这是我从京都带来的,就送给姐姐做见面礼吧。” “这……”云霞推脱,“你是客人,我怎么好拿你的东西。” 姜念却收了笑,“此番来得仓促,姐姐是看不上这点东西吧。” 她说着收回手去,却被云霞又拉住。 “我何时这样说过。” 姜念这才把东西递给她,“这是盒香膏,姐姐闻闻,可喜欢?” 盛情难却,云霞也就半推半就着拧开盒子,再递到鼻间。 “姐姐仔细闻才好。” 她依言去嗅,眼前姑娘的面容却逐渐恍惚。 “我怎么……你这东西……” 鎏金盒子掉在地上,姜念不动声色,接住她软倒的身躯。 第154章 怎么来得这么快 屋门再掀开,已是半个时辰后。 那送菜的姑娘端着托盘出来,细声细气嘱咐道:“姑娘吃过饭睡下了,你们守好,莫要叫人进去打扰。” 或许是过于忙碌,她额前的碎发始终贴在面上,也无心伸手去拨,就这样走下楼去。 几个玄衣卫并不在意她,只一心盯好这扇门。 谢谨闻天黑后才回来,路上瞧见家点心铺子,还稍稍耽搁一会儿,好在天热,带回来也是热的。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似是想进去,却被玄衣卫拦下。 “何事?”谢谨闻垂了手,点心的纸包掩在身侧。 那人似找到了主心骨,慌忙道:“这位官人,我女儿今日进去送午膳,似乎一直没出来过。” 一旁玄衣卫回话:“她只停了半个时辰,早就该回去了。” “可没见着她人啊。” 房里是个姑娘,几个玄衣卫也不好让他进去。 谢谨闻却是听得疑心,立刻推开眼前厢房的门。 床上有人,衣裳是对的,他却依然眉心凝重。 点心被随手扔在桌上,谢谨闻上前转过她的身子。 云霞悠悠转醒,依然头重脚轻,“这是哪儿……” 她看见眼前男人,瞬时吓了一跳。 “啊!”她惊叫一声便开始解释,“这位官人,今日那姑娘拉着我说话,还要……还要送我东西,对……” 她断断续续回忆着午后的事,谢谨闻却眼尖,看见榻上一封书信。 “做人要言而有信,大人忙完再来寻我。” 长指骨节收紧,女子立在身边解释什么,谢谨闻听不进去。 桌上的点心,他用掌心的热意温了一路。 现在一下就凉了。 …… 姜念只得坐半日船,说是封城以后,除了运送物资的船只,一律不许进出。 她暂时留在了绍兴府。 好在谢谨闻那儿,一概路引齐全,她在江浙一带都是畅通无阻的。 越近甬宁府,城中人就越少,连为数不多的客栈都空荡荡。 她想着,谢谨闻这时应当已察觉,可再要追过来,那也是明日的事了。 贸然进到甬宁也不周全,最好还是先找到韩钦赫,看看他如今在做什么。 “一间房。” 鉴于前头客栈开天价,姜念特意走出岸口,到这边城中来住。 掌柜的是个妇人,将钥匙递到她手中,“您拿好,上楼右转第三间。” 姜念挽了妇人髻,还以面纱遮面,本以为会引人注目,却不想这里来往的人,无论男女大多如此。 “跟您打听件事呗。”她又放几块碎银到桌上。 掌柜娘子上道,拢了银钱便点点头。 “如今想进甬宁,可有什么门道?” “呦,甬宁如今什么样,你还要往里跑?” 姜念为难道:“实不相瞒,我娘家就在那儿,这趟听见出事,赶回来也晚了,就想不管是花多少钱,把家里人接出来。” “这你就别想了,”妇人只管摆手,“这城里如今封了多少人呐,自然有不少不缺银子的主,可如今这事,有钱也没处花呀。” “所以啊,”姜念又凑近些,“这不找您打听打听,可有什么门路。” “妹子啊,看你年纪不大,你听姐细说;如今这城门,是南京来的一个御史在管,可孙家不想让他管,还把一个京城下来的御史关进去了。” “这两边人斗得厉害,你就算能攀上哪边,另一边也不答应啊,这如何使得?” 南京来的御史。 姜念想起那封密函,说是花了很多心思才送出来的,落款处的名字,是“蒋廷声”。 “那位御史,是姓蒋吧?” 掌柜娘子一惊,“怎的你还认识他?” “算是有些渊源,”姜念信口胡诌着,“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这我哪里晓得咯,不过都说他就在隔壁新昌县,守着甬宁府的大门。” 姜念有了头绪,也不再多问,直接上楼去了。 第二日便又雇马车,直奔新昌县。 这县里要比隔壁更空,找人却也方便,客栈只开了一家,花点银子就打听到了蒋廷声的动向。 一直到深夜,客栈大门处才进来一个男人。 “蒋大人!” 她一出声,立刻有两名官差拦在她身前。 蒋廷声约莫三十五岁,见她只是一个娇小的姑娘,戒备却仍未放下。 “你是?” “我受韩大人家眷所托,是来探望韩钦池韩大人的。” 听见韩钦池的名字,男人神色稍霁,却只问:“你知道我是谁?” 姜念忙点头,“我在京都时,读到过您的密函。” 也不知他经受过什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仍旧站在两个持刀的官兵身后,定定看着她。 “我可以把韩夫人的信件,拿出来给您看……” 她刚要掏东西,两个官兵的刀几乎要架到她脖子上,“不许动!” 姜念也愣了,隔着两个人,望见男人面上疲惫又冷漠的神态。 “您不放心,那我就不给您看了。”她收住动作,“昨日,韩大人的弟弟应当也到了,我只烦您告知一声,就说有故人自杭州来,他会明白的。” 这里没有人信任她,除了韩钦赫。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见到他,和他商议过后,才能得知更多城中的事。 “我就住在楼上右手第三间,他若来了,就来此处寻我。” 说罢,姜念不等他应,顾自上楼去。 蒋廷声看着她上楼关门,屏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 不是他谨小慎微,而是孙家人的招数防不胜防。 有许多次,都有人把要拿去销毁的杯盏送出来,浑水摸鱼给他使用。 就等他一倒,好彻底搅浑这里的水。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虽疑心,第二日见到韩钦赫时,还是把那句话带给他了。 同在一地就是方便,姜念是被叩门声吵醒的。 随意披了衣裳去开门,人还没看清呢,就被人一把拉进怀里。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熟悉的声音,也不算陌生的怀抱。 姜念瞌睡未醒,只说:“我待不住了。” 韩钦赫后知后觉想起什么,抱着人进屋,合上身后的门。 “没人盯着吧?” 姜念反应了一下方道:“真有人盯着,你以为我能从杭州跑过来?” 随后她眼光下移,落到他圈着自己的手臂上。 第155章 只要一人跟我去 韩钦赫注意了她的目光,手臂先是一松,随后却故意搂她更紧。 “这么久不见,你叫我再抱会儿。” 姜念笑得毫不留情,“多久?没记错的话,还不到两天。” 他最爱耍滑头,姜念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诸如此类的话。 可他弯下颀长的身躯,下颌抵在她肩头,只轻轻说:“你不在身边,我就是不安心。” 动作轻缓,却足以显露珍视。 为什么她在就安心呢? 姜念没有问。 她只知道,自己并不抵触和他亲近。抬起手,轻轻拍在他后背 等韩钦赫缓过来,两人才坐下,听他说甬宁府的事。 “我是前日夜里到的,原本昨日就要安排我进去一趟,可蒋大人跟我哥哥提了,我哥不让我进城。” 韩钦池不让他去,也是情有可原。 疫症无情,万一传给他,那便得不偿失。 姜念没开口,听他又说着:“你知道的,我这趟来就想好了,就算……就算真不行,也不能让我哥哥孤苦伶仃死在这儿。” 他和韩荀,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是给人收尸,也要韩钦池再见见家里人。 姜念自然明白,只说:“我也不想回信报丧。” 随后握住他落在桌面的手,“可我们这时候进去,也的确没把握。你先告诉我,如今对症的药方可有了?若要进城,可有稳妥的法子?” 在姜念来之前,韩钦赫都做好了混进城的准备,现下经她一问,才稍稍冷静些。 “药方,还在试。”他一件件答下来,“城里一日熏三回艾草,照看的官兵都会掩住口鼻,最外头再裹一层衣裳,可我听说仍旧有人染病。” 这便是没有稳妥的法子。 “照这么说,下派的太医不一定给人把过脉,多是听人转述的病情。” 她立刻想到这点,韩钦赫也是眼前一亮,“你说得对啊,我来这里两天,压根没见过那些太医。” “是他们不肯,还是有人不让?” 韩钦赫摇头,“我不清楚,或许都有一点。” 有人不想疫症被压下,太医们自然也不想以身涉险,瞎子摸脉似的找药方,拖得一时是一时。 姜念想清这些,又对他说:“当务之急,我们先逼这几个太医出力,把缓解病症的药方找出来;有了这份底气,自然就好见小韩大人了。” 韩钦赫认真听着,经她条理清晰一规划,心底那股躁意也压下。 “我就说,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他这人有个很大的短处:关心则乱。遇上家人出事就容易冲动,也容易乱了阵脚。 姜念则相反,泰山崩于前,她也得找人撑住山头,自己先想想办法。 如今这样的形势,蒋廷声不敢带个病患出来,必定是怕有人浑水摸鱼,疫症因此传开。 可他处处受人掣肘,也不能强逼那几个太医进到城里。 “我有个办法,只是,不算太稳妥。” 她什么心计韩钦赫自然清楚,忙道:“宣平侯夫人都唬过,何况这几个太医?” 姜念点头,觉得是这个道理。 韩钦赫听她说完,先是转述给蒋廷声,蒋廷声却是为难。 “这样……能行吗?” “蒋大人有别的法子吗?” 要绕过孙家的势力,让那几个太医卖力,他也一直束手无策。 午后暂时搁置手边事务,他带着韩钦赫去了几名太医同住的宅子。 为保安全,也是有人盯梢,不大不小的宅子里官兵不少。 这午睡刚醒的时候,五人都聚在药房,却是有的看药,有的伏案打盹,一点看不出紧迫的模样。 “诸位大人。” 蒋廷声显然不是第一回来了,他一露面,几人都是爱搭不理的模样,唯独药桌前的一人出声回礼:“蒋大人。” 这吓唬人的事,自然不是他亲自来干。 韩钦赫从人身后迈到跟前,懒懒散散对面前五个太医行礼,“诸位大人有礼,今日我是来请诸位帮忙的,有位贵人染上时疫,还请移步诊脉。” 满屋皆静。 那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又是面面相觑,各自都不出声。 只望向那太师椅上捧着医书,须发见白,已至耳顺之年的老者。 他悠悠开口:“这位公子,我等都是宫里人,早对蒋大人说过,在寻出疫症药方前,是不可接触病患的,以防我们几人也倒下。” 蒋廷声在人身后轻声道:“此人乃太医院右院判,资历最老,官阶也最高。” 找着主心骨,韩钦赫也对人笑了笑,“院判大人,您说的我都懂,可这位贵人不一样,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等都是不必活命的。” “哼,”桌边打盹的那人嗤笑,“我认得你,你是城中那个韩御史的弟弟,拐着弯的,想我们去看你哥哥吧!” 几人神色凛然,齐齐望向韩钦赫。 韩钦赫不解道:“您既知道我的身份,就也该知道我哥哥不够格,是请不动你们去看的。那位患病的贵人,并未封于城中,人就在新昌县。”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药桌边那人站得远些,这边三名年纪相仿的御医立刻交头接耳,大致是说“怎么能把人带出来”“此地已然不安全”云云。 “那人究竟何等身份,竟敢罔顾封城禁令!” 韩钦赫却卖起关子,“这不方便讲,您只要看看蒋大人,先前多铁面无私的一个人,如今不也站在我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几人又齐齐望向蒋廷声,本就是在陪人演戏说谎,蒋廷声立刻局促起来,只得微微别过头。 可到此月余,他们最清楚蒋廷声的为人,倔得跟驴似的。见状也只当他屈于淫威,如今面上挂不住。 “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不如这样吧。”在那几人拿不定主意时,韩钦赫适时开口。 “诸位统共五人,”他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要一人跟我去。” 说这话时,他一双轻佻的眼睛淡淡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人的神情。 直至其中四人反应一致,直直望向药桌边那个年轻的太医。 是了,进来时他就猜到,那人会搭理蒋廷声,必然没有那么合群。 第156章 有身孕了? “不可!” 出声制止的,仍旧是那位老院判,“先前就说好了,让我等安心寻出药方,如今你个黄口小儿,嘴一张就要我们出人,是何用心!” 果然年纪大资历老,一下看穿他挑拨离间的心思。 韩钦赫倒也不慌,适当的时候,他不与人争论。 “总督衙门的兵,今日蒋大人借了二百人。”他慢悠悠说着,“我给诸位一炷香的时间,商量商量谁跟我走,否则……” 他混不吝似的笑着,“到时那二百人涌进来,抢到谁是谁,抢到几个算几个。” “你敢!” “我等都是宫里派来的,你若敢不敬,我必定叫人御前参你!” 回应他的,只有韩钦赫重重的摔门声。 这五人中,院判是正六品,三名御医正七品,能做到这个位置,大多在前朝是有人的。 也就药桌边那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医士,凭着本事考进去,但无身份倚仗,人微言轻不敢多言。 最年轻的和最年长的都不说话,唯独那三名御医嘴上不停,骂骂咧咧忧心忡忡念叨好一会儿,最后齐齐望向老院判。 原因无他,一炷香过半了。 得有人来拿这个主意。 老院判却是闭目养神,睡过去了似的。 于是又有人去望药桌边那人。 能怎么办,论官阶论家世,他们几人都大差不差,唯独那人是个刚考上来、无品无级的医士,是被老院判带来打下手的。 总要有人去的,总不能真让一群官兵冲进来吧。 静默。 又几乎是在最后一刻,老院判堪堪睁眼,“子昼啊……” 徐子昼放下手中医术,绕过药桌,走到几人跟前,“师傅。” 老院判点点头方道:“这几人里,你资历最浅,可要论医术,我是见识过的,你不输正经御医。” 听他一开口,几人心里都有底了。 必定是他,这会儿不过再讲几句漂亮话。 “你保重自己,跟他们去看看那位贵人,切记莫急出头,也莫要懈怠,知道吗?” 不容分说的决定,年轻的医士似乎并没有还嘴的底气。 “是。” 一炷香过去,韩钦赫精准无比地推开门。 “还有,”老院判再度开口,“诊完脉就在那儿候着,别回来了。” 韩钦赫挑了眉,可想起姜念说的,只恨不得那人再多来几句。 “这是选出来了?” 老院判再度闭目养神,几名御医只是略带畏惧瞥过他,并不搭话。 最终也只有徐子昼缓步走到韩钦赫面前。 “我跟你走。” “行,”韩钦赫满意点头,眼光又扫过里头坐着的一圈人,“还望您医术过关,否则……我还得来请更高明的太医。” 几人面色一黑,待门板合上,纷纷聚到老院判身侧。 “您说说这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院判呼出一口浊气,“叫他们自己斗去!” 今日这桩动静闹的不小,他暂且舍下一个徐子昼,惊动了孙家那边,自有他们管兵权的与人缠斗。 韩钦赫带着人,径直到了另一处宅子。 这还是当地大户搬走前挂售的,他与蒋廷声暂且借来用用。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说话,韩钦赫引着人一路往里,徐子昼先是用棉布裹住口鼻,再是用厚重的布料缠住身体,嘱咐为他生火、备热水。 他倒是沉着,淡声交代:“把东西放在院里,你们都退到外头去。” 一切照做之后,他望向没有动身打算的韩钦赫。 “我得看护这位贵人,您放心,您出来前,我一定离开。” 今日从头到尾是他做主,徐子昼也没异议,点点头就推开堂屋的门。 院里就嗅到了艾草味,这屋里更加浓重。 房里也没人伺候,缀了珠箔的床幔放下来,他甚至看不清帐中是男是女。 说不紧张是假的,可他早盼着能见个病患,一时又盼又惧,脚步显得迟疑。 “还请您伸出手来,我替您把脉。” 他立在榻前三步处,又想起城中士兵说的,有的病患会烧到晕厥,心中难免忐忑。 好在片刻之后,那纱帐中缓缓递出一截皓腕。 纤细白嫩,显然是名女子。 他暂且猜不到身份,只听是个贵人,单膝跪地去就人手腕。 姜念也隔着一层纱帐,静静打量这名太医。 她假意咳嗽两声,那人便收住手,等她平复,再度搭上她的脉搏。 徐子昼是极其认真的,可片刻之后,他蹙起两道浓眉,下意识去望女子面色,却什么也望不着。 望闻问切,望是暂时不得了。 他只问:“敢问贵人,有何不适?” 姜念只管躺在榻上,把城中病患的病症转述着:“咽喉生痛,夜里咳嗽不止,浑身乏力,头一阵一阵疼。” 光听症状,的确是疫症。 姜念继续观察他,见他不慌不乱低头,温热指腹再度搭上自己脉搏。 这回他诊了更久,最终起身道:“依我所见,贵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她故意压着嗓音问。 “您的脉象快而有力、滑如滚珠,我不曾观您面色,但问近来……可与男子同房?” 不仅姜念惊着了,就连窗下立着的韩钦赫,他也立刻扶住墙。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姜念,有身孕了? 若非顾念还在演戏,姜念都能嗤笑一声。 她冷声道:“我尚未成亲。” 这便是拐着弯告诉他:不可能有身孕。 徐子昼沉吟片刻,又问:“那可在信期?” 姜念亦答:“不在。” “那姑娘便是热气内蕴,才会叫我切出滑脉。” 姜念也没想到,诊个脉真诊出毛病了。 她微微支起身子,压低嗓音问:“会怎样?” 那人亦跟着收声:“不易受孕。” 脊背一松,姜念又躺回去了。 多大点事。 “我今日叫你来,是我身染疫症。” 那人再开口,斩钉截铁:“除去方才种种,姑娘身体康健。” “哼。” 隔着厚重的纱幔,徐子昼听见一声嗤笑。 “他们推你来之前可有想过,你医术不行,诊不出我的脉,我还是要回去抓人的。” 男人不慌不忙站直身子,朗声道:“您信不过我,姑且去请别的医师。可无论您请多少位,只要是正经大夫,都会如我这般说。” 第157章 到底有没有 “你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 “自然。” 姜念缓缓收回手腕,“我不信,你今日会被推过来,便说明你人微言轻,想必在太医院叫不上名号吧。” 她又坐直身子,隔着一道纱幔问:“你要我怎么信你?” 徐子昼没接话。 片刻之后,他顾自解下裹在身上的布料,也褪下面上的棉布,露出一张周正面孔。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不跟姑娘打哑谜,”他顾自说着,“姑娘不妨告诉我,您是哪边的人,今日这番试探,又是想做什么。” “我所求之事很简单,”姜念只答后一问,“要你们拿出药方,压下城中时疫。” 她想到这个分而化之的办法,让这五个太医生出嫌隙,再许这落单之人以好处,就能为自己所用。 可出乎意料,这人竟没什么怨气。 他在帐外站直身子,“姑娘没病,若真心要谈,还请以真面目示我。” “你倒是大胆,”姜念并不动,“是想看看我的年纪,猜我的身份吗?” 那人不作答。 姜念只又道:“小太医,你不妨先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允。” 这便是让他再退一步,徐子昼直直立在那儿,似存犹疑。 “说说吧,反正说了又不亏。” 在姜念的劝慰中,他深深舒一口气,“时疫的方子我能找,但是,我要这份功劳记在我徐子昼头上。” 姜念听出些首尾,“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先前抢过你的功?” 男子轻轻阖目,似是又忆起往事,艰难吐出一个“是”字。 一定程度上,姜念是在替谢谨闻谈。 方才打听了一番,浙江靠海,除了总督衙门的兵,甬宁附近就有东南抗倭的军队。 而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正是临江王的心腹。 在萧珩领兵达到前,就算谢谨闻也没底气,最好是呆在杭州,先收集那些人的罪证,顺便除除沉疴,探探下属的风向。 “这件事,我应了。” 徐子昼立刻追问:“您以什么身份应下?” 姜念就把几份借力想过来,“宣平侯府,或是当今太后,你觉得够吗?” 她没有提到谢谨闻,是怕不小心泄露他的行踪。 自称舒太后的人,会稳妥许多。 “甬宁这桩事不小,若你能立功,太医院翻个天又能如何?再说如今朝廷派来的御史也病着,你治好他,还怕没人替你进言?” 徐子昼也清楚,对这些贵人来讲,提拔自己不过举手之劳的事。 更何况这件事蒋廷声也在,又多给了他一份底气。 他立刻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却没法给到姜念面前,“我手里就有最新改良的药方,可以给病患试。” “有性命之危吗?” 帐外人摇头,“顶多就是无用。” “那就拿给蒋大人去试吧。” 她这句特意扬了扬,韩钦赫便从窗下绕到门口,直接推门走进来。 “这位大人,请跟我来。” 徐子昼见人坦然踏入,又回望纱幔后朦胧身影,笑得有几分无奈。 从头到尾就是场戏,也就自己真的信了。 可只要能助他达成目的,一时欺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念看着韩钦赫匆匆拽人出去,没过多久又夺门而入,掀了帘子直直盯着自己。 “做什么?” 明明刚做成一件好事,怎么这人神色怪怪的,似存着什么怨气。 他不说话,姜念就要下床,男人却立刻坐到床边,又把她按回去。 “你先别动。” 姜念更疑心,“怎么,演戏演上瘾,真当我染疫症了?” “呸呸呸!”他恨不得捂她的嘴,又似忌讳什么没来上手,“你……你今日清晨是被我吵醒的吧,就在这儿歇息。” 姜念见他侧着身子,难得心虚地别开眼,压根不来看自己。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却仍旧搪塞,“反正你也没事,就当在这里陪我会儿,行不行?” 这下连姜念都好奇了,想看看他到底卖什么关子,干脆靠在床头小憩。 平日那么吵闹的一个人,眼下不知怎么了,一会儿起身一会儿落座床榻,焦灼得不行。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韩钦赫也会偷偷打量姜念。 这么小的人,这么瘦小的身子。 她腹中如何盛得下一个孩童! 姜念则不知所谓,等到她真有几分困倦,门外有个背药箱的老者快步走进来。 “大夫,来,您帮我夫人瞧瞧。” 姜念是被他拉手腕的动静吵醒的,看见眼前的大夫,人还是懵的。 “我……” “你先别说话,让大夫诊脉。” 也可怜这年过半百的老医者,新昌县百姓都走得差不多了,也不知他是从多远的地方被拉来的,天又热,他放了药箱便先用布巾拭汗。 “好,好,这位相公,您莫着急。” 待他平心静气去搭脉,微微一笑,似乎明白韩钦赫为何着急了。 “这位夫人,敢问今日可在……” “不在信期。” 姜念答得很快,因为方才徐子昼也问过。 老医者点着头,“那敢问,上一回信期在何时,期间可有同房?” 一模一样的路数。 姜念该怎么说,谢谨闻那人也就动嘴狠,多的从未越界。 还说韩钦赫举止怪异,原来是怕自己有身孕了。 她想着这些不说话,倒是韩钦赫着急了,“你跟大夫说啊,到底有没有。” 妇人多羞涩,这老大夫见怪不怪,继而转头问韩钦赫:“这位相公,不如你说。” 他一着急,也忘了进来时编排的身份,破口而出一句:“这我哪知道!” 急哄哄的房里,忽然就静了静。 姜念看见那老大夫神色十分精彩,先是看着韩钦赫愣了愣,又是来看自己,最后那神情似在问:这不是你夫人吗? 韩钦赫也是昏了头,他谎称二人是夫妻,不过是想真诊出喜脉,姜念一个未嫁的姑娘不必太尴尬。 他憋着追问:“会不会是热气内蕴?” “啊对对对,”老大夫连忙应和,“夫人虽是滑脉,但未必就是有身孕,热气内蕴亟需调理,也会呈出滑脉。” 姜念想,这倒是替自己验证了。 那个徐子昼虽年轻,阅历倒不输这年长的医者。 不过再看床边立着的男人,她偷偷忍了笑。 第158章 只能认我一个爹 “老先生,”姜念低着头,轻声开口,“劳烦您跑一趟,我没有大碍的。” “哦……” 听她这么说,老者连忙起身,“方才是我唐突,您大可寻别的医师再来瞧。” 他行了这么多年医,深知妇人有孕最为麻烦。大多时候算喜事,有些时候却诊出麻烦。 他们这些做大夫的,最好不要掺和旁人家宅阴私,于是连忙起身,背了药箱就往门外走。 屋门处传来急促的关门声。 韩钦赫坐在榻边,仍旧是背对姜念不说话。 姜念便故意板着脸问:“你为何不问过我,就又寻来一个大夫?” 男人这才怨怪着转头,“你自己的身子,你能不能上心些?” 看清姜念的脸色,他更忍不住,“现在就我们俩,你跟我说句实话,会不会是,是……” 或许是不想面对,他几次要直言不讳,都没能说出口。 姜念低下头,一时不语。 这逃避的举动,更惊着了韩钦赫。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走动,甚至想捶墙出气。 可最终,他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蹲在床边。 “再过几日就是你的信期,再等等看吧。” 姜念定定望着他。 看来就这会儿工夫,他已经调理好了,冷静面对自己或许有身孕的事实。 尽管若是有,这孩子一定是谢谨闻的。 她却只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信期?” “刚登船的时候,”男人答道,“我在甲板上见过你的月事带。” 听他说起这个,姜念也有几分尴尬,没再顺着问下去。 她只静静靠在床头,装模作样抚上自己的小腹,“你说要是真有了,我该怎么办啊。” 韩钦赫抬起头,望着她纤细的一只手,几乎想看穿她的肚皮,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 他也曾不切实际幻想过,姜念那么鬼灵精的一个人,谁能在她手上讨到好? 谢谨闻也就看看,多半是吃不着的…… 吧。 可看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一张稚嫩的小脸低垂,他想怨什么,这会儿也怨不起来了。 “你别怕,”他两手握住姜念空闲的左手,“从前我哥哥忙,我嫂嫂刚有身孕时,我也是学着照顾过的。” 可不同的是,孟春烟怀孕时将近十九,而姜念,她不过是个刚及笄三个月的姑娘。 十五岁,她才十五岁啊。 还是个孩子的年纪,怎么能让她生个孩子出来呢? 姜念看清他面上不忍,小心翼翼问:“要是真的,你想我生下来?” “要不然呢?”他闷闷反问,“你这个年纪,还想落胎?” 从他的私心来讲,这个孩子不存在最好;可要是真有了,打胎的法子都太伤身,弄不好有性命之忧。 只能生下来。 姜念憋笑辛苦,看他一直低着头,又故意使坏道:“我怕,谢谨闻不要这个孩子。” 男人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她,思虑再三,他认真道:“那你就躲起来,先把孩子生下,我替你养,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韩钦赫终于抬起头,“他只能认我一个爹。” 他回得太认真,以至姜念逗着逗着,都有些不忍心。 “你是真不膈应啊。” 在船上的时候,姜念也曾说过这样一句。 那日,韩钦赫立在门外,看见他们在房里亲热。 他骤然吐息急促,眼神闪躲,似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有什么办法姜念,我有什么办法!”他抓宝贝似的,将少女的手抱在怀中,“这里的事结束以后,你的仇也报得差不多了,你别在他身边了好不好……” 姜念听见了轻微的抽气声。 “我不管你是跑,还是想办法让他厌弃你,怎么样都行,你别……别在他身边了……” 他的话愈发不成调,姜念这才正色几分,坐直身子捧住他下颌,迫使他扬起脸。 他眼中有水光,轻微挣扎下,泪珠滑落微红的眼眶。 真可怜。 姜念想着,但也很漂亮。 他这张脸、这副身子,和其他男人相比,就是要多几分艳色,就是很美。 “你哭什么?” 韩钦赫不肯认,试图摆脱她的桎梏,却不敢用大力挣脱。 只能嘴硬:“谁哭了。” 姜念似笑非凑近他,从胸口取了手帕,一点一点替他拭去泪痕,却仍旧不说话。 一直到他缓过来,微哑着嗓音问:“你这是替你的孩子,讨好他未来养父吗?” 姜念终于忍不住,笑声从喉间溢出。 “谁说认你当爹,我答应了吗?” 她正要收回的手被人握住,韩钦赫追问:“你不是说……说他不会认嘛。” “嗯,”姜念尾音上扬,认真思索着,“可又不止你一个人愿意,我再去问问沈渡,说不定他也愿意呢。” “不行!”男人气得站起身,“我第一个知道的,这孩子就得管我叫爹!” 都把人逗到这份上了,他哥哥都还在城里病着,姜念想,再瞒下去,那就有些不厚道了。 她先是唇角压不住,再是捂唇轻笑,最后干脆曲起腿埋着脸,“咯咯咯”笑个不停。 韩钦赫起初不明白,可看她笑得这样放肆,忽然也开始起疑。 “你笑什么?” 姜念摆摆手,几乎直不起腰。 一直到肚角隐隐生痛,姜念才好不容易停住,直起身子对人讲:“恐怕要叫你失望,你这后爹,怕是没得做了。” 换句话说,他被人耍了。 韩钦赫胸膛起伏,又怀疑又高兴又生气,面上神色也有些精彩。 他连忙架住姜念的身子,逼她直面自己,“你确定吗?” “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姜念仍旧噙笑作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油嘴滑舌轮到她,韩钦赫一时无措。 可这么大的事,他再一次追问:“所以在船上,你们没有……” 姜念认真摇头。 男人卸去力道,几乎要瘫坐到地上。 姜念却幸灾乐祸,怪声怪气道:“我竟不知你这样好,争着抢着要给人做后爹的。” 第159章 你给我摸摸怎么了 男人又在床前立了会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盯着床上人看。 姜念笑了一阵也累了,盘腿仰头回望他。 韩钦赫转身朝外走。 姜念眼光追过去,发觉他不是要走,而是给门落了栓。 用力试了试确定牢靠,才又往回走。 他一条腿曲起,膝弯抵在床缘,颀长的身躯笼下来。 “你……” 姜念的话还没出口,男人捧住她的面颊,拇指正好抵在她唇瓣上。 “很好笑吗?” 少女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隐隐显露无辜。 “别跟我来这套,你知道我不吃的。” 姜念只眨眨眼,纤长眼睫垂下,掩住眼中心绪。 下一瞬,男人浑身一颤。 姜念含住了他的指尖。 他呼吸凌乱,赶忙收手握拳,将微微濡湿的拇指藏进去。 “你怎么能……” 他过分白皙的面庞飞红,活像被人轻薄了。 姜念只觉得好笑,盯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你锁门做什么?” 这人真有意思。 从前姜念觉得,他大抵在京都每条街巷都有个相好。 可与他认识这么久,与他一起吃喝玩乐,他心绪起来,最多也就是抱抱自己。 方才逗得那么狠,她倒是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男人清俊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随即扣了她的脑袋,高挺的鼻尖若即若离,几乎就要触到她面上。 “你想我做什么?” 凑得太近了,他说话时的吐息都洒在耳侧肌肤上。 “姜念……” 姜念的耳廓很烫,想躲,却被他揽着腰肢,脑袋动弹不得。 男人的唇落在莹白耳垂,报复似的含进口中。 “痒……” 她浑身酥软,被迫抬手揽住男人肩颈,纤长十指攥住他背后衣料。 韩钦赫终于放过她的耳垂,一路吻到发鬓、脸颊,最终抬起她的下颌,注视她微张的唇瓣。 “你这么着急过来,是不是为了我?” “当然不是,”姜念靠着他手臂的力道才能坐稳,“我是为了你哥哥。” “哦,”他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是为了我呢。” 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已分不清到底是谁气息紊乱。 姜念想,他又在勾引自己。 他不住摩挲她的脸颊,在进无可进时,抵住她光洁的额头。 只要他想,少女的唇瓣触手可得。 “可以吗。” 年轻的身体禁不住这样撩拨,姜念面上也是潮红一片,出声应答却很坚定。 她说:“不行。” 她看见那张俊美面容难掩失落,垂了眼,卸去手中一些力道,想要直起身子下床。 可一条腿还没落地,又被姜念扯回去,不容分说衔住他的唇。 他瞳孔微睁,显然是惊讶。 毕竟她刚刚才说了不行。 姜念的吻不长,轻轻啃噬他殷红饱满的下唇,便毫不犹豫地松开。 “但是,”她得意地仰着脸,“既然你那么问了,你应该是愿意的吧。” 她拒绝他的索吻,却愿意主动吻他。 韩钦赫再不清醒也明白了,她还是那么鬼灵精,勾着自己逗自己玩呢。 于是他不再多问,施了些力道将她推到榻上,欺身又去吻她。 又是和谁都不一样的体验。 少女环住他颈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膛内的心跳。 他一定是姜念见过最会的男人,给她留下喘息的当口,继而又掠走她所有的气息,循序渐进勾着她缠绵。 朦胧间,姜念只看清他衣襟散乱,都是被自己扯的。 脖颈白皙修长,锁骨之下的光景隐在暗处,她看不清。 鬼迷心窍似的,她的手顺着衣领钻入,却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你做什么?” 姜念在他面上看见了恼怒。 她睁着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却是问:“你给我摸摸怎么了?” 是,她跟登徒子没什么分别。 韩钦赫撑起身子,略带不满把她的手扔回去。 “不许摸我。” 姜念人还躺着,单手支起脑袋,“为什么不给?” 男人的面庞在她的注视下,一路红到了耳根。 “就是不给。” 姜念越看他越觉得好笑,又不禁想起方才唇舌相抵的温存。 他可真会啊,不像谢谨闻,每回都像要弄死她似的。 “你和多少人练出来的?” 韩钦赫倏然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姜念也在榻上坐起身,“你还挺会的,跟多少人练过?” 她问得满不在乎,男人却似被踩着尾巴的猫,从床上弹了起来。 “欸——”姜念连忙扯住他衣摆,“干嘛?” 韩钦赫真气着了,用力扒下她的手,咬牙切齿道:“再去找别人练练。” 姜念只能看着他打开门,气急败坏往外走。 她又眨着眼略微思索。 这不是夸他会吗,生什么气啊。 她又没说嫌弃他。 那一整个下午,姜念都没能找到韩钦赫。 蒋廷声刚在安排试药的事,被姜念问起也奇怪:“韩公子说,不许我说出他的动向,尤其对你。” 姜念也没说什么。 到了晚膳的时候,他果然又别别扭扭露面。 “没事的,我不介意。” 韩钦赫刚拿起筷子的手又顿住了。 “什么?” “我不介意你从前玩得花呀,”姜念认真开口,“我现在都不能跟谢谨闻断,你从前如何,我都不在意的。” 说完她就低头夹菜去了。 韩钦赫坐在她对面,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了。 他能怎么说? 其他女人,我连手都没摸过,今日也是头一遭跟人如此亲热。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谢谨闻,又闪过沈渡,最终汇集成姜念那句,“你还挺会的”。 这是跟谁比出来的? 他恶狠狠戳了碗中米饭,筷子尖一下到底,闷闷响了一声。 他最终也没解释,就让姜念自己误会着。 要是让她知道了,恐怕又当他好拿捏,不上心了。 “你照旧住客栈?”他自己另起了话头。 “对啊,”姜念埋头吃菜,断断续续回着,“你如今住哪儿?” 韩钦赫的住处,还是蒋廷声安排的。 可既然姜念来了,难得没有谢谨闻碍眼,他得寸进尺道:“我想跟你一起住。” 第160章 我还没跟你喝 姜念夹了块红烧肉闷进饭里,酱色汤汁洇在米饭上,诱人得很。 她没急着答,就着肉吞了口米饭才问:“干嘛要和我住?” 她倒不怕这人乱来,只是除了陪谢谨闻没办法,她向来是一个人睡的。 “不可以啊。” 韩钦赫也低头吃饭,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客栈里也就一张床。” “那我再搭一张咯。” 这是铁了心要跟她住一起。 姜念想不明白,“你怎么,没我陪着睡不着啊?” 韩钦赫深吸一口气,盯着碗中的米饭不吱声。 还真被她说中了,独身到这里的头两天,他总是不安心也睡不好。 今日见到姜念,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他不在,难得没人盯着你,等他追过来了,我又得想办法摸进来。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不来?” 这倒也有些说服力,姜念想着,自己一来,或是城中疫情好转,谢谨闻必定也会加快进程,早一些赶到新昌县。 到时候再想跟这男人亲近,的确又要偷偷摸摸的。 “那行吧,”姜念又抬手去盛汤,“我屋里宽敞,你自己搭张床。” 韩钦赫眉梢现出喜色,却又很快收敛,接过她的碗给她盛汤。 他这人也就平日油腔滑调,真搬进她房里倒很老实,只坐在自己窄小的罗汉床上望着姜念,与她说说话。 同进同出好几日,有一天他发觉姜念鬼鬼祟祟的,收起的衣物依稀有血迹,才终于彻底安心。 姜念不信他,他也不是很信姜念的嘴。 总怕她瞒着什么,没有说出实情。 蒋廷声安排了十人试药,男女老少皆有,一剂药喝下去,有的好转不少,有的却收效甚微。 好在药方上都不是贵重药材,他安排了在临县采购,先分到各户去喝。 “统共死了多少人,算过吗?” 蒋廷声已经习惯了姜念和韩钦赫一起出现,点点头道:“到昨日为止,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好在现下是夏日,百姓的秧苗已经插下去,城中官兵除了熬药、熏艾草,还要管着农田的灌溉。 若是能在秋日前把病症压下,便不会误了此地的秋收。 姜念又问:“朝廷的粮草用药都到了吗?” “粮草都在路上,说是再过一月才到,至于用药……他们都没琢磨出药方,也不好调度。” 说到这儿,这又连轴转好几日的男子挂着疲态,对姜念作了一揖,“还得多亏姑娘支招,否则蒋某也请不动那几位太医。” 姜念虚握他手臂,请他赶忙起身。 “您不必谢我,我也是有条件的。” 蒋廷声骤然抬眼,“什么条件?” 姜念冲他笑笑,“我做的这些事,不要功劳,功劳都算到您自己头上。” “我?”他站直身子,义正言辞,“无功不受禄,纵使姑娘不重名利,也不该我来捡这个便宜。” “蒋大人,”姜念淡声开口,“我不是在把功劳让给你,而是在要求你,把它揽下来。” 是要求,而并非推辞。 蒋廷声不是蠢人,只问:“敢问姑娘,为何。” 为什么,她一个只会卖乖取宠的小姑娘,自作主张跑过来已经很出格了。 她可不能让谢谨闻知道,她在这里翻雨覆云长袖善舞,窗户纸一下捅穿。 “我一个姑娘家,不想太抛头露面,以后不好嫁人。”她随口胡诌着,“您要是说出去,我以后嫁不出去,可要找您算账的。” 蒋廷声比她年长二十岁,闻此也只释然笑笑,点头作罢。 这一日事情都有了起色,听闻城中韩钦池用了药,烧退了些,韩钦赫也很高兴。 三人同住一间客栈,正有机会小酌一番。 姜念也和人闲聊着,说起当年蒋廷声登科入仕的往事,他不自觉提到了沈渡。 “此番若非沈大人举荐,不是我与韩兄至此,恐怕整个浙江就乱了。” 听见沈渡的名字,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姜念眼睛一亮,韩钦赫则是立刻去看姜念的反应。 “您还认识沈……沈大人呀。” 酒过三巡,蒋廷声也卸下防备,“姜姑娘也认识他?” 姜念点点头,有许多话能说的,最终却只说:“他做过我的先生,虽然时日不长,可也算获益匪浅吧。” “难怪,”蒋廷声轻轻笑了声,“我见了姜姑娘的手腕,总觉似曾相识。” 姜念替人斟酒,“我见过您的密函,还当您这般刚正不阿的人,看不惯我使这些呢。” “欸——”蒋廷声挥挥手,“若是换作三年前,我尚未入仕,或许还会这样想……当年也是因此,我与季舟有所争执,在此之前许久未曾联络了。” 姜念托着脑袋,听他讲了一个故事。 大致是一个年轻人,如何壮志凌云中举,却因得罪考官迟迟未能登科;受了恩师赏识,满腔奋勇想有一番作为,却孤立无援举步维艰,只能堪堪熬着。 “当年我看不惯季舟的做派,也不愿学他的做派,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为官不能太直,我得学他。” 话音刚落,他猛然灌下姜念刚斟的酒,身形都跟着晃了两下。 姜念怕他喝多了明日误正事,赶忙给韩钦赫使眼色。 年轻男人会意,行至人身侧,不容分说将人扶起来,“蒋大人,可以了,上去歇息吧。” 他是真喝多了,糊里糊涂说着:“还不晚,再喝点,喝……” 韩钦赫架起人就走对着人耳朵道:“您不休息,我跟她要休息!” 蒋廷声这才不说话了,被人架上楼,又随手安置在客房榻上。 韩钦赫下楼时,见姜念刚要起身,便绕到身后,按着人肩头又让她坐回去。 “干嘛?” 姜念来不及转头,男人已经拉了张长凳,紧紧挨着坐到她身侧。 “光顾着劝他喝了,我还没跟你喝呢。” 她不常喝酒,也知道自己酒量不怎么样。 于是道:“我今天喝了不少了。” “是吗?”韩钦赫掂了掂手边酒壶,“你喝了两杯,都是我给你斟的。” 她给蒋廷声倒酒用碗,自己却只饮细小的酒盏。 第161章 被他覆在身上 姜念被人摁在长凳上,见他微微绷着脸,是一定要自己作陪的模样。 “行吧。”她不情不愿应下。 韩钦赫这才松了力道,手臂自她腰间收回。 “光喝酒也没意思,会不会猜拳?” 姜念自小没人教规矩,这种酒桌上的玩法自然也没人教,于是摇了摇头。 “我娘教过一个特别简单的,你看我的手。” 姜念低头去看。 “这叫剪刀,这叫石头,这叫布;剪刀克布,布克石头,石头克剪刀,记得住吗?” 统共就三个手势,姜念自己比划两下,点点头。 “赢的人能问一个问题,答的人不能说谎,要是不愿答就喝酒。”韩钦赫往桌上扫一眼,“我不欺负你,你输了用你的酒杯喝,我输了用碗喝。” 姜念算是听出来了,他这是变着法想问自己的事。 男人白皙的长指曲起,给两人的酒杯和酒碗都斟满。 “来吧,石头剪刀布——” 姜念看看他的“石头”,又看看自己的“布”,笑逐颜开。 “你输了。” 韩钦赫点点头,“你问。” 姜念略微思忖,就接上白日的问题,“你先前,到底有多少个相好?” 男人显然不愿答,舌尖顶过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再来。” 姜念故作不满,“不是吧,这才第一局,你不会从头喝到尾吧。” “你怎么知道我会一直输。” 少女挑了眉,并不多语。 第二局,先是石头平局,随后姜念的布又克了他的石头。 “等着诓我呢,一直出石头。” 韩钦赫并不接话,“问什么,问吧。” 少女沉吟片刻,这回选择放他一马,“同父同母的兄弟,怎么你跟你哥哥就不像呢?” “因为我听我娘的教诲,我哥哥听我爹的。” 姜念有些好奇,“你娘是怎么教你的?” “我娘说做官没用,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毕竟……”他压低了嗓音,“她说,这世上不该有皇帝的。” 姜念望着他,窥见白皙面皮下,一碗酒上脸的薄红。 可更震撼的,还是他刚刚说的话。她也觉得做官没意思,若是为了什么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的,那就更是宏愿空想。 可这世上……会有没皇帝的那天吗? 韩钦赫却不给她深想的工夫,“再来。” 毫无意外,又是他输,他又出了石头。 姜念甚至好心提醒:“你诈不到我的,还是换一个吧。” 对面人那双款款深情的眼睛注视着她,满不在乎,“你问。” 她想着,叫他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挑了个刁钻的,“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男人鼻间呼出的那口气有些重。 紧接着,他仰头灌下一碗酒。 “再来。” 说好是划拳,可胜负都由她来定,一点都不刺激。 姜念没忙着伸手,“你还打算出石头吗?” 男人那双笑眼轻弯,“你还没赢,不能问。” 他殷红的唇瓣被酒液洇湿,勾着姜念的目光没法移开。 她尚未饮酒,却被男人身上的酒香包围,隐隐生出三分醉意。 她毫无悬念地又赢下一局。 “你打算一直出石头吗?” 男人面上漾开笑,一池春水荡开碧波,“是。” 下一局,她问:“你想我心软,由着你问一个,是吗?” “是。” 姜念的身子朝后仰,支着下颌眼光轻移,落到自己尚未动过的酒杯上。 “你赌我会心软,可我这人最是心狠,你要试试吗。” 韩钦赫眼中染了醉意,一意孤行地开口,“再来吧。” 每一局,姜念都会毫不留情地赢他,问些他不愿答的问题。 例如,他第一个女人是谁,在江南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在京都招惹过多少姑娘……这些他都不肯答。 一碗接着一碗,很快酒坛就空了。 “再来。” 他给自己的酒碗满上,扶着新开的酒坛,几乎直不起身子。 方才蒋廷声不过饮了小半坛,就有些不省人事了。 姜念简直怀疑,韩钦赫现在到底清不清醒。 “你来啊。”他撒酒疯似的去抓姜念的手。 姜念伸出一根手指问:“这是几?” 男人不答,闷闷笑着举起自己的拳头,“你是剪刀,我是石头,我赢了。” 真喝多了,一根手指都能看成两根。 就他现在这样,怕是问出什么,明早起来也不会记得。 姜念不出声,男人就牢牢抓住她的手。 “你出了剪刀,你愿意答我的问题。” 他身子不稳,姜念后背抵着桌沿,几乎就是被他覆在身上。 好重的酒气。 “你问你问,”她略微别过头,“问完就回去睡吧。” “不行!”男人凑在他跟前,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脸,“我有好多想问的。” “行行行。” 姜念一想到,待会儿回同一间屋里,还得自己伺候他上床睡觉,多少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哀怨。 “你难得赢一局,我让你问个够,行不行?” 反正明天也不会记得。 韩钦赫这才笑了,扶着她单薄的肩膀点头。 “你告诉我,你跟谢谨闻,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真的是个很执着的人。 姜念细细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先前也问过。 那时她浑水摸鱼,给她糊弄过去了,没想到仍旧逃不过今天。 “两年多一点,”这回她没避,“我十三岁的时候,认识了他。” “十三岁……” 韩钦赫喃喃念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本就凌乱的呼吸蓦地粗重。 “还有吗?” “有,”他一手撑在桌面,正色问,“你……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他头脑昏沉,却仍旧害怕冒犯了姜念,出口的话格外委婉。 姜念却有些绕不过弯。 受伤? 他先前不是见过吗?谢谨闻那时以为自己朝秦暮楚,对她又是掐又是摔的,脖子上全是淤痕。 虽迟疑,姜念仍旧缓缓点头。 她听见男人沉闷的抽气声,那张漂亮的面孔沉下去,下颌动了又动,才发出一点声音。 “好了,我不问了。” 姜念自觉去扶他,“那上去洗洗睡觉。” 已至盛夏,热水不用烧太多,沐浴是每日都要沐浴的。 姜念随手甩了人到浴桶前,“你自己擦擦。” 第162章 我不会伤害你 虽是睡在同一间,可要脱衣裳沐浴还是多有不便,韩钦赫在隔壁也定了一间房,方便夜里过去沐浴。 可他今天喝得不省人事,为着省力,只能姜念自己到隔壁去了。 这男人真醉了倒比装醉省心,姜念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自己收拾完,换好寝衣坐在窄小的罗汉床上。 只是微微躬身捂着腹部,眉头也蹙着。 姜念加紧步子过去,“肚子疼?” 男人点头,“一点点。” 想也知道是方才喝酒太急了,到后来灌酒跟喝水似的,豪爽是豪爽,这不“报应”也来了。 她只能先倒了桌上的温水给他,“你喝。” 男人就着她的手饮下,由着她摆弄,动作温吞在榻上躺下。 闹也闹过了,他生怕姜念要走,又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头也疼。” 姜念想说“活该”,可看在他这幅好皮相,面颊绯红蹙着眉可怜兮兮的,也就放过他了。 “还要水吗?” 他只摇头,“你替我揉揉就好了。” 也不是不行,却又不想太便宜他。 她坐在床边问:“我有什么好处?” 屋里烛火跳了跳,韩钦赫抬手,手背覆上自己的眼睛。 “白天的时候,你不是想摸我吗。”他用极其清浅的声音说着,“你现在随意。” 姜念听得笑了一声。 那时是情之所至,他身子就在手底下晃,也就趁手钻了他衣襟。 现下他躺在床上,一副任人临幸的模样是做什么。 “你是醉了还是醒着?” 他的手挡着眼睛,姜念也看不见,他此刻眼底浑浊还是清明。 韩钦赫没把手放下,只说:“我也不知道。” 这儿也难受那儿也难受的,还有胆子撩拨她。 他寝衣的襟口大敞,精细的锁骨随着气息起伏,隐隐沾着刚沐浴完的湿润。 又不是没碰过,姜念的手伸出去,先是落在他的下颌。 她天生体热,指尖温度也高,触到他时,男人下意识闪避,低喘着缓了口气,才又往她手底送。 “你继续。” 开口声音不稳,姜念想看他的神情,却只能瞥见一截鼻梁,底下双唇薄厚适中,潋滟生红。 她想起午后与他相贴的触感,指尖也移过去。 一个男人,唇瓣红也就算了,居然还那么软。 继而眼光下移,顺着敞开的领口,窥见他锁骨上一道已结痂的疤痕。 那天夜里装醉游到自己房里,这还是她不小心抓的。 她手痒去揭那道痂,男人沉重的呼吸瞬时打在手背。 “你做什么?” 新生的皮肉透着淡淡新粉,姜念凑近去看。 “没什么,”她温热的气息激得人颤栗,漫不经心问,“衣服能脱吗?” 得寸进尺,十足恶劣。 男人喉间滚动,颈项偏过去,喉咙里挤出一声:“随你。” 少女细嫩的指尖一挑,雪白的衬衣搭在男人手臂上,内里藏着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显露眼前。 他身上的颜色依旧很浅,指尖顺着胸膛浅浅的沟壑,滑到未曾看清过的地带。 她想,男人和女人真的很不一样。 就比如他的肚子,覆着薄薄一层坚硬的皮肉,又浅浅分成六小块,远不如自己身上整齐柔软。 但依旧是好看的。 “你是哪里疼?”她指尖顺着他腹上纹路打转,“这里,还是这里?” 她得不到答案,只听见男人愈发急促的喘息。 “姜念……” 这一声她的名字,喊得烧耳朵。 他身上衬袴穿得好好的,却又隐隐有些不对。 屋里忽然热起来。 少女正欲起身,被人追上来,紧紧环住腰肢。 灼烫的面颊贴在颈后,后背抵着男人剧烈跳动的心房,某些将要越界的情愫,很容易就能察觉到。 可她只管撩不管负责,只问:“你做什么?” 有些事她没试过,但跟着谢谨闻那么久,懂还是懂的。 也想通那时动情,韩钦赫为什么不许她把手伸进去。 他会有反应。 “我不会像他那样,”他开口气声极重,还带着三分醉意,“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说完,他毫不拖沓地松手,率先下床。 姜念坐在自己的榻上,脑中乱糟糟的,听见了隔壁屋的开门声。 他去做什么,姜念隐约也清楚。 只是耳边回荡着他的话,他说,“我不会像他那样”。 像谁?谢谨闻? 姜念又想起划拳的时候,他问和谢谨闻在一起有没有受过伤。 恐怕……不是被掐被摔那么简单。 他不仅误会自己和谢谨闻的进程,恐怕还误会了谢谨闻的为人。 前者倒不要紧,后者恐怕会引来一些麻烦。 谢谨闻又不是禽兽,哪至于对十三岁的她下手,还毫无节制地弄伤她…… 她熄了床头烛火,在床上翻了个身,幻觉似的听见隔壁房里的水声,难以想象男人是如何自己纾解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门才重新被推开。 她侧身朝里装睡,韩钦赫也没来吵他,轻手轻脚躺到了榻上。 他回来了,姜念终于安稳些,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的男人,弓着身子蹙着眉,似乎还是不大舒服。 姜念披上衣裳,下楼嘱咐厨房煮两碗醒酒汤,一碗给蒋廷声送去,一碗等着自己端回房。 可还没等出锅,门外一阵嘈杂,几个官兵簇拥着两个男人径直闯入大堂。 “府衙办事的,都别轻举妄动!” 姜念也不知他们是哪个府的,不过细细看来,守城门、调兵派药、灌溉农田,从没见过他们。 她借墙遮掩身形,立在角落不出声。 店小二已经迎上去。 “各位官差,有何贵干呐?” 为首那人青袍打着官补,语气不善问:“蒋廷声蒋御史,如今住在你们店里?” 都是当官的,店小二一个都得罪不起,“是,蒋大人今日还没起呢。” “什么日子,出大事了晓不晓得?还不快把人给我请下来!” 虚张声势一套下来,店小二忙不迭上楼。 蒋廷声昨日多饮了些,却也不误今日的正事,正好就推开屋门。 “蒋大人,蒋大人起得得正好,楼下知府老爷找您呢!” 姜念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一上一下两个人,目光交汇一瞬,皆是看不出半点善意。 “庞大人,真是稀客啊。” 第163章 学她的做派 也就跟姜念她们在一起混了几日,蒋廷声不至于学到神,却也备了些“形”,一开口便阴阳怪气的。 店小二跟在他身后下楼,听蒋廷声又说着:“你个店小二也无知了些,知府老爷是四品官,官袍着绯,这位青袍老爷是府里通判。” “是是是……” 为首那四十出头的男人,便是甬宁府的通判庞显。 姜念这边,后厨两碗汤刚熬好,托出来看见大堂景象,动作又收住了。 “姑娘,这……” 姜念轻声道:“送过去,偷偷告诉蒋大人,是我要你们备的。” 于是蒋廷声刚坐下,一碗醒酒汤便摆到眼前。 他望向小厮来的那处,毫无意外对上姜念探头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蒋大人还这般气定神闲?” 若换作平日,蒋廷声定然扔了手边东西,认真听庞县说话。可今日窥见姜念在角落,便也学起她的做派。 “如今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事,”他不紧不慢舀一勺汤水,驱散宿醉的昏沉,“这汤不错,您要不也来一碗?” 庞显未动。 他略微侧目,与斜后方年轻男子相视。 随后沉不住似的开口:“蒋大人,昨日城中死了一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蒋廷声仍旧不以为意,“自打时疫肆虐,城中日日都死人;死一千人都不见您露面,怎么昨日这人如此金贵,劳您大驾来寻我?” 庞显又道:“他是吃药吃死的!” 姜念又悄悄探头去望。 这般来势汹汹,必定有备而来。 徐子昼的药方才下去没几天,且他用药保守,非说是吃他的药才死,姜念不怎么信。 蒋廷声显然也不信,只搁了汤匙问:“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庞显却气势汹汹,“那家人现在煽动城中百姓造反,总督衙门的兵都要守不住城门了!” 蒋廷声往客栈门口望,外头乌压压全是兵,想也知道不是衙门带出来的,“那您不去平乱,带兵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平乱自是要平的,可光是用兵难以平众怒。” “那您的意思是?” 庞显收声敛势,似是无可奈何,“把开药方的庸医抓过去,当场斩首示众,以慰民心吧。” “呵。” 姜念躲在暗处无声嗤笑,蒋廷声却笑得毫无忌惮。 “庞大人,好高的计策啊,蜀相当前都要自居下位吧!”他倏然起身,大步走向那人跟前,“当初一声不响杀了甬宁府十名医者,如今好不容易寻了个新的,您又急哄哄提着刀来了?”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他们想杀徐子昼,无非就是杀鸡儆猴,让剩下四名太医都不敢出力。 姜念都想不通,到底有多大的势力,才敢在这里横着走。 “蒋大人,话不能这样讲啊。”庞显仍旧敛着心绪回,“先前那十人乃依法处决,如今这个也犯事了,我们秉公处理罢了,何以至于像您说的那样。” “唉呀……”蒋廷声又是笑,“是,秉公处理。那不知通判大人可记得,朝廷下了文书,甬宁府知府病着,由在下暂理知府事宜。” 官阶压人,这是从前的蒋廷声不屑去做的事。 庞显只能跟着他笑,微微低了头,官帽上一对帽翅轻晃。 “是,您慢慢查,且等我们将人收监,待您查明真相再……” “谁让你收监?谁准你收监?”蒋廷声骤然拔高声调,拱火似的指着他,“你不过是个六品通判,门外是谁的兵?城中何人要反,你是跟他们一起反吗?” “蒋大人!” 庞显屡次退让不得,大堂内倏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以至身后几个带刀的官兵,都悄然握上了刀柄。 可姜念想,这个庞显,不至于在这里打起来。 果然他怒过以后便再收势,僵着声威胁:“蒋大人,慎言。” 得到的,只有蒋廷声不留情面的哼声。 “我蒋廷声今日把话撂这儿,在我眼皮子底下,谁都别想再滥杀一个大夫。不是说有人造反?我这就遣兵,你随我一同去查!” 姜念注意到了庞显身后那人。 他年纪不大,只穿了寻常棉布,可说到此处时,庞显先是回头去看他。 在他的示意下,庞显并未坚持。 他们一起离开了,连带着守在门口的官兵。 一直听闻这儿有户孙家,和临江王是脱不了干系。 她有种直觉,庞显身后就是孙家的人,从太医中抢了个人,果然也逼他们露面了。 等人都走干净,姜念才从暗处走出来。 她不好露面,也不好去干涉蒋廷声办案,只能在客栈等消息。 韩钦赫起晚了半个时辰,睁眼看见对面榻上空了,甫一转眼,又在桌边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醒了?”姜念略微回神,招呼他过来,“去漱个口,把醒酒汤喝了。” 她伸手触了触碗壁,略凉了些,好在天热,应当也不打紧。 男人对她的照顾很是受用,穿好衣裳还要抱抱她,才坐到她身边喝汤。 他脑中记忆散乱,却依旧记得昨日夜里,少女指尖落在身上的颤栗,一碗汤越喝越热。 抬头去看姜念,却见她支着脑袋愁眉不展。 “你老家就在甬宁吧,跟我讲讲孙家?” 提到正事,他才微微压下那点绮思,“孙家嘛,当地做生意的,没有不知道的。” 姜念托着下颌去听。 “有句老话,叫强龙难压地头蛇,孙家既倚仗临江王的权贵,又是江浙一带最大的皇商,因此既是强龙,又是地头蛇。” “别说什么寻常垄断那点小事,走私盐引,官商勾结分赃公款,没有一样他们不干的。” 姜念适时开口:“没人管吗?” “有啊,”韩钦赫端起碗,咽了最后一口汤方道,“我娘走后,我爹就想管。” “……后来呢?” 他朝人露出惯常的笑意,眼角却遮不住乏力,“被他们针对,朝廷就把我爹调到京都了。” 姜念今日才知道,原来韩荀入阁前有这段经历。 恐怕连舒太后和谢谨闻都没想好应对之策,只能暂时把人保下,拧成一股绳再说。 第164章 你只许想我 “你知道吗,”韩钦赫嗓音压得很低,“先前临江王与太子党相争,就是有孙家在江南做后盾,源源不断地供着他。” “我哥哥先前就说过,他们这回闹时疫,无非是贪朝廷拨粮拨款,想要……” 他言尽于此,姜念略一串联就懂了。 星陨事件针对舒太后,紧接着就在这里闹时疫,平白得了造反的由头。 若被他们凑足军需,起兵造反,一朝一夕的事罢了。 更别说临江王的女儿,江陵县主滞留在京都,里应外合也很方便。 这之中,唯一显得至关重要却又态度暧昧的,只有沈渡。 她和舒太后走得很近,却也要和江陵县主定亲了。 他到底会支持哪一边? 姜念没忘记他的立场,谁赢,他就帮谁。 “想什么呢?” 眼前是男人一张漂亮的脸,脊背曲下来,微微仰头凑到自己跟前。 姜念摇摇头,“今早有人来,说徐子昼的药方吃死了人,蒋大人平乱去了。” 闻言,韩钦赫复又坐直身子,“那就是孙家出手了,甬宁府的知府畏罪装病,孙家如今装也不装,当是自己的天下了。” 蒋廷声去查案,姜念便跟着韩钦赫,去听了韩钦池的病况。 送药的官兵说,那药方对他还算有效,热退了些,如今一日能有一两个时辰醒着。 姜念想再出出力,跟韩钦赫一合计,自己去找徐子昼。 他仍旧是在药房,独居的宅子里少说有几十个官兵,一层一层把人递进去。 他还是第一回见姜念,上下打量一番,听见她出声才记起是当初那位“贵人”。 “姑娘怎么来了?” 显然,他也不知晓外头闹的事。 “来看看你研制得如何。” 她只是随口应答,徐子昼却回得认真:“在下必定是殚精竭虑在做。” “可我看……”姜念走近些,随手捞了一把药材,“收效甚微。” 徐子昼盯着她意味不明的动作,一时没有出声。 直至姜念再度开口:“徐大人,我听闻你们大夫看病还能悬丝诊脉?” 她似真心发问,男子只得认真回道:“寻常切脉都易出差错,悬丝诊脉,实则荒诞。” “哦……”这正好顺了姜念的心意,“您也知道悬丝诊脉不行啊?” 徐子昼是个略微迟钝的人,可这桩事在心里困顿许久,经眼前人略一暗示,他立刻就懂了。 “您是想要我,进城亲眼看看那些病患。” 姜念把手里药材送回盒中,正色问:“你敢吗?” 望闻问切,他光是凭着“问”,就能开出一副略见成效的药方。若是能进到城中,必定能更进一步。 是人都惜命,他这几日在原地打转,早也动过这份心思。 姜念,来得正好。 “不若,迁几个病患出来……” “不行,”姜念毫不留情打断,“如今是什么形势,徐大人也清楚吧。进去一个人不是什么大事,若抬了人出来,便要被有心之人闹大了。” 有临江王的人虎视眈眈,带人出来,就有传开疫症的风险。 没人赌得起。 徐子昼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烂熟于心的医书,被他随手搁在台上。 他到底还是去了。 韩钦赫先跟蒋廷声通气,叫他扮成送药的官兵,叫人随行保护着入城。 徐子昼从没像今日这样,切脉时手都是抖的,心口跳得厉害。 他出来时姜念只远远看着,如今不好再跟他接触,他焚毁外罩的衣裳,便要被关到府中,以防染上疫症传开。 蒋廷声花了一日的工夫,也查清了所谓“吃药死人”的案子。 试药的十人中,那个病患本就病得最重,几服药下去也没什么起色,拖了几日便撒手人寰。 原先那家人也没闹,毕竟吃药前后没什么变化,是有心人刻意挑拨,才闹成了药方会吃死人,以致城中许多百姓不肯用药。 就在蒋廷声头痛之时,仍在病中的韩钦池发话了。 他说,往后再有新药方,让他一人先试。 从前就是这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说愿意被封在城中,等朝廷调派太医。 如今又是他出面,替他们来试药。 城中百姓对他的风评总是褒贬不一,有的说他惺惺作态,也有的拿他当个盼头,想有个官在,总不会不管他们。 于是这场风波,暂时被压下了。 隔着数百里路程,姜念想着,这些事应当都会传到谢谨闻耳朵里。 就不知他何时会来。 姜念提笔写了封信给孟春烟,大致说着韩钦池服了药,如今稍稍好转,叫她只管安心待产,等人回去抱孩子。 这封信送到时,恐怕离她临盆也不远了。 两日之后,徐子昼拿出了新药方,按照承诺拿给韩钦池试。 起初没什么动静,结果不到一刻的工夫,里头人传出来,韩钦池呕血后晕厥了。 韩钦赫急得要去寻徐子昼,被姜念好说歹说才拉住。 这时候去见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有染上疫症的危险。 听闻徐子昼一夜未眠,对着看似完美无缺的药方枯坐一夜,猛地起身时差点昏倒在地,却也因此意识到了药方的缺陷。 他开的药热性太足,久虚之人身体承不住! 只得先给人开了养身的药,又对着药方涂涂改改,等着韩钦池好些再试一回。 夜间客栈的屋里,姜念听得出来,对面男人根本没睡着。 他已经这样好几夜了。 她略一思索便坐起来,在昏暗中出声:“韩钦赫。” 男人应得很快,“嗯?” “你过来,跟我一起睡。” 换作平常,他肯定是高高兴兴过来,还要好好纠缠一番的。 可这种时候,他心不在此,也只是抱着被褥下了罗汉床,动作轻缓躺到姜念身侧,并不言语。 姜念一句也不多说,人落在身侧便缠上去,捧着他的脑袋啄吻,一只手不安分地钻他被褥。 “你别……” 他去捉她的手时,气息已然不稳。 “你看着我,”姜念抬了他下颌,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你现在只许想我,不许想别的。” 第165章 钻他的被褥 房里的灯早熄了,姜念钻了他的被褥,寝衣之下温热的身躯与自己紧紧相贴。 “你……” 姜念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再度衔住他的唇。 她大有一回生二回熟的意思,学着他当日的样子,一点一点磨开他的唇关。 又被她掐准了,这是他没法拒绝的事。 男人悄然抬了手臂,去扶她空悬的腰身。 暗夜之中看不见其他,唯有紊乱的喘息不绝于耳。 姜念的手却不安分,趁人分神便往下滑。 隔着他身上的衬袴,换来他一声急促的低喘。 “……姜念!” 浑身柔软的少女一手攀他颈项,在他耳边问:“划拳那一日,你去隔壁房里做什么了?” 他怕人受过伤抵触,任她如何撩拨,都没去动她。 没人帮,当然是自己纾解。 他右臂紧绷,紧紧攥着姜念的手腕,却始终没有用力去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用。”他开口时气息不稳,还要绷住心神拒绝,“你松手,我……” 都别想说完一句话,姜念胡乱吻在他颈项,唇瓣擦过突起的喉结。 她似真心发问,又似刻意撩拨:“怎么会跳啊?” 韩钦赫的眼眶也跳了跳。 若此刻能点上一支蜡烛,就能看见他眼眶隐忍得通红。 攥着她的那只手变了味,指腹轻揉慢捻,改为摩挲她的手腕。 姜念知道,他那点顾虑正被自己一点点瓦解。 于是恶劣地贴上他耳廓,“好哥哥,你自己如何弄的,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听人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攥她手腕的指节松懈,另一手将她紧紧圈牢,几乎要咬上她耳垂。 “再用点力气。” 姜念不笨,学什么都挺快的,唯独手上细致的功夫不大行,常把鸳鸯绣成野鸡。 今夜的韩钦赫显然尝到了这份苦,姜念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就只是听他偶尔闷哼;到后来实在做不好,疑心他那样断续地喘息,是不是难受得要哭了。 “对不住啊。”她只得诚恳致歉。 男子无声摇头,比她大上一圈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引导着她重新来过。 偃旗息鼓,至少已是夜半二更。 姜念下床盥手,后知后觉耳根子有些烫。 蜡烛还是点了一支,闷闷映亮床头,她也不敢去看人。 她自然没从这些事中得趣,只觉手腕又酸又麻,此刻擦干了,正上下左右活络着,才找回一点知觉。 年轻的男人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轻缓拥住她,头颅抵在她肩颈处。 韩钦赫想说些什么,可这种时候,又偏偏想不出说什么,只想静静抱着她。 “清理好了?”还是姜念先开口。 “嗯,”男人只管贴着他,比平日多一份特殊的亲昵依赖,“想抱着你睡。” 他睡在自己身边姜念反而安心,要是他想偷偷溜到什么地方去,也好随时察觉。 “那就一起睡吧。” 今夜之前韩钦赫的确想过,既然裹住口鼻、罩住身体不一定会染病,那他就找个机会去看韩钦池,再回来也八成不会有事。 唯一苦恼的就是,他若进过城,就没法再和姜念住一起。 此刻紧绷的神经松懈,他揽着怀中柔软的少女,也不去想混进城的事了。 什么都听她的就好了。 熬过最艰难的那两天,韩钦池那边有了起色,至少一服药下去,他没再呕血了。 可蒋廷声在外面,却遇上了更为棘手的麻烦。 药材见底了。 朝廷拨的粮马上能到,可买药拨的是银子。 在银子换成药材这一环上,蒋廷声忽然就推不动了,偏偏是他要的那些,临县都说短缺。 “这还难猜啊,必定是孙家把药材垄断了。” 韩钦赫对这种事尤为敏感,“上回抓大夫抓不成,干脆就把药材捏紧。” 三人围坐一张圆桌,姜念在他左手边问:“他们把那些药,都买回去了?” “不用买,”他了然道,“生意往来都讲情面,更何况他们向来一手遮天,只消打个招呼,药商都会咬紧没货。” “也就是说,蒋大人去买没有,你去买也没有,换我就会有了。” 两人的目光都聚到她面上。 “对呀,姜姑娘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认得你的。”蒋廷声很是惊喜。 韩钦赫仍旧愁眉不展:“可那几味药材都被交代过了,你若单买,必定引人注目。” 他想得倒也周到,姜念站起身,在这大堂里缓缓踱步。 一个大胆的念头,蹿上了姜念的心头。 “这世上的事,若是问了,没什么是能做的;可若是不问,也没什么不能做的。” 蒋廷声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带着一群官兵,扮成土匪去劫掠药商的库房。 等药材真到手时,他只想起姜念后头那句话。 国难当前,明抢又如何?又不是不给钱。 那七八个药商闹到蒋廷声跟前时,他好一顿安抚,最终只含混不清地说着:“你们各自亏损了多少,都去清点清点,正是大家都难的时候,府里若有盈余,便稍稍补贴你们些。” 几个药商自然不好跟当官的撕破脸,这说是清点,实则是开价,且容许他们稍许多报些。 这下一来,他们不算违逆孙家的意思,蒋廷声的药材也都到手了。 新的药方没再出岔子,城中的人逐渐能分成两拨,每日呈报上来病死的人数也在缩减。 也是在这个时候,姜念收到了一封孟春烟的信。 她自己寄出的那封恐怕还在路上,这封显然不是回信。 “看看吧。” 韩钦赫一手抵在桌上,侧身朝她坐着。 姜念没什么好避讳的,取了里头信纸便展开。 落款的日期是她离京的几日后,孟春烟稍稍冷静,就开始懊悔置她于险境,寄这封信就是想告诉她,顾全自身,早日回京。 “你嫂嫂和你哥哥,都是很好的人。”她将信纸折好,随手塞了回去。 韩钦赫挨着她,从她纤细的颈项,一路望到她细长的十指。 “那你现在怎么想,”他缓声问着,“我嫂嫂想你回去,你不必为她留着了。” “我本也不是全为了她。” 她这一声应得很快,叫身边男子眼中涌上欣喜。 第166章 试试又不亏 他又挪过去些,眼角噙笑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新装的信封被姜念握在手里,指腹缓缓摩挲过,她低垂眼帘。 “我先前诓了姜默道一通,除了一座姜宅,他那点家底都在我手里了;我若留在京都,这时难免他纠缠不休。” “再有就是你哥哥,那么聪明一个人,家里夫人大着肚子,他还要跑这种地方。我真想当面问问他,是为了什么。” 合情合理的答复,却叫男子期许落了空。 “那,还有吗?” “还有?”姜念跟他也不藏着掖着,仔细思索起来,“还有就是谢谨闻吧……” 后一句刚出口,本就凑得极近的男人涌过来,温温圈住她腰身,蛮不讲理地抵在她肩头问:“除了他呢。” 他就巴巴望着自己,姜念怎会不明白他的意图。 却故意问:“那还有什么?” “姜念!” 姜念低低笑起来。 “那……应该还有你吧,你一个人过来,我也不是很放心。” “什么叫应该?” “应该就是应该啊。” 韩钦赫掐着她腰身,不说话了。 曾经与人推杯换盏时,他听过几个三四十岁的商贾侃大山,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有了床榻上的干系,心就会牵在男人身上。 他跟姜念恰好相反,那日夜里的事被她无声无息揭过,好似根本没发生一样。 独留他自己时时回味,却再没机会提起。 “姜念。” 耳边男人的语调倏然落下,姜念推一推他的手臂,示意他坐好,“怎么了?” 韩钦赫听话坐直身子,却依旧握着她的手,“我……” 他一直拿捏着这个度,怕太心急靠近会被姜念推开,此刻一堆话在嘴边打转,挑挑拣拣也选不定合适出口的。 也难得见他支支吾吾的,姜念也侧过身子对着他,“到底怎么了?” 韩钦赫长长舒一口气。 最终,他决定先探探口风。 “就是那天夜里,”他低着头,一只手无意识攀上人手腕,捏一下放一下的,“我在想,是不是……” “哦。” 姜念被他攥着手就想起来了。 这种越界的事,也不好直勾勾说出来。 “你别多心。” 韩钦赫手上动作顿住,抬眼望向她,怎么都没想到,这是她会说的第一句话。 “什么?” 姜念眼光飘忽,“那个时候,我就是想你别伤神,找点事分分心,没别的意思,你也不用记在心里。” 缄默。 韩钦赫抿着唇,这么热的天,鼻腔吸入的一口气竟是凉的。 姜念却还在说:“更何况……也就是手,你从前还教我看账册做生意呢,我也不吃亏啊。” 她越说,韩钦赫的手越凉,最后越收越紧,右手失控似的捏着她手腕。 姜念蹙眉,“你捏痛我了。” 韩钦赫这才松了些力道,胸膛处止不住地起伏,“你没对别人做过吧?” “我……” “你没有。” 她那样生疏,从来没人教过她,韩钦赫可以笃定。 他气势汹汹追问:“若换作旁人心绪不宁,你也会做这种事吗?” 姜念又一次被他问到了,在与他对峙时,气势落了下风。 心头生出几分躁意,她不习惯被人这样追问,撇过头道:“或许呢。” 她又退了,在他想要更进一步时,她总会逃。 韩钦赫彻底松开她,手肘撑在桌面,近乎痛苦地捧住自己的脑袋。 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不在意徐徐图之。 也清楚此刻的痛苦,来源于他比人更动心,更患得患失接受不了这种模棱两可的答复。 姜念就静静坐在那儿,与他隔着没几寸的距离,却像是将自己彻底摘出去了。 否则呢?他想要什么答复? 在她没从谢谨闻那里脱身前,要她笃定地说些什么? 她忽然不想呆在屋里了,扔下他就要起身。 小臂又被人攥住。 男人重新仰起头,略显疲惫的面上,噙着惯常轻佻的笑意。 “可我心里感激你呢?”他漫不经心说着,“叫我报答你一回。” 她做过什么事,他又要如何报答? 姜念一阵心慌,被人颀长的身躯笼住,又轻缓收进怀里。 耳边是他在说:“我一定比谢谨闻做得好。” 姜念似被烫着了。 这会儿她也不敢说,这人究竟是装作不在意,还是真有这么浑。 “我不需要。” 她要走,男人却不许,“姜念。” 他换了种语调,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贴,“试试又不亏。” 姜念呼吸都乱了,扔了他的手就跑。 她料想这男人也不敢来真的,也不敢真的强迫自己做什么,却十分害怕他勾引自己。 毕竟……他还是有那么点姿色的。 说是朝廷拨粮今日就到,蒋廷声去了岸口收粮,回来得晚些,却见一楼大堂还有人在。 “姜姑娘,还不睡呢?” 走近一看,姜念正喝闷酒呢。 “怎么韩公子不陪你?” 姜念听见一个“韩”字便心慌,酒量不好又有几分上头,迷蒙回应着:“我跟他又不是……” 想说没关系,可自她来的那一日起,她们日日歇在一间房里,蒋廷声都是知道的。 毕竟年长,他坐到姜念对面,难得与人拉家常似的问:“是这里的事,耽搁你们成亲了吧?”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 否则一对未婚的男女,怎么能日日宿在一处呢。 姜念反应有些迟钝,只能听蒋廷声继续说着。 “我见你二人往来很是默契登对,此番也恰好结识韩御史,日后你二人成亲,可要容我讨一杯喜酒呢。” 姜念乱糟糟听着,真顺着他的话,想到了跟韩钦赫成亲。 怎么弯弯绕绕的,他提亲的事拿起又放下,又是跟他成亲? 她静静灌了一杯酒。 不,只要谢谨闻活着,他是不会答应的。 “蒋大人,”姜念出声打断,面上浮现几分醉意,“我跟他没有。” 蒋廷声问:“什么没有?” “您要替我保密,不论谁问起,你都要说,我跟韩钦赫没有任何干系。” 她觉得自己清醒了一点,考虑到谢谨闻会过来,不能走漏风声。 “这是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要说没有干系。” 说完她略有些烦躁地起身,脚步稍显虚浮。 “姜姑娘,你……”蒋廷声还想扶她,碍着男女有别又没去碰,“那你去哪儿?” 跟韩钦赫没有干系,那她今夜要怎么办? “我?”姜念攀着扶手上楼,“回去找他睡觉。” 蒋廷声欲言又止。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当是闹别扭了吧。 第167章 要不要我帮你 韩钦赫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就蹲在姜念的榻前,床上摊着一本小画册。 花白的人影交叠。 他压着心底那点躁意仔细去看,白日大言不惭装老练,就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他怕姜念不回来,又有些怕姜念回来。 直至身后响起急促的开门声,他迅速将画册藏到丝枕底下,慌忙起身去看人。 “回来啦。” 姜念上下打量过他,起身起得急,寝衣领口微微敞着,看样子也等了好一会儿。 她立在原地,既不肯过去,又不愿出去。 “愣在那儿做什么。” 韩钦赫作势去拉她,还没沾到她手臂,就被人闪身避开。 指尖动作顿了顿,“你……” “你好烦啊!” 他的手僵在半路,噙笑的面庞也有几分僵硬。 这话挺吓人的。 他今日也一直在担心,会不会太冒进,又吓退她,做好了磨一磨她的准备。 眼下…… 方才那点局促都压落,年轻的男人无意识扯了扯衬衣边角,犹豫是该插科打诨顺势出去,还是厚着脸皮继续留在这里。 可没等他想明白,少女柔软的身躯贴近,抬手揪住他衣襟。 他摸不着头绪,低头见她神色认真。 “我警告你,不许再勾引我。” 他错愕,“你说什么?” 姜念却不肯再说一次,又添一只手来替他整理,直至将他脖子以下都盖严实。 “好了。”她满意地拍一拍,大功告成,就要回床上睡觉。 可这般又是嫌弃又是亲近的,搅得人心神不宁。 韩钦赫想抱她,却在贴近时嗅到一丝酒气。 她喝酒了? 难怪言行举止都有些怪异。 姜念已经脸朝床趴在被褥上,眼睛都睁不开,却记得今日还没沐浴,不想就这么睡过去。 “姜念。”有个男人叫他。 “嗯?” 那道男声就在身边,“你喝了多少?” 她答:“一点点。” 韩钦赫也不清楚她的酒量,但看她埋头被褥的这副样子,想也知道是醉了。 他莫名长舒一口气。 既然她醉了,那就不能趁人之危,今晚做不成什么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决定,还是得厚着脸皮找人讨教讨教,给她留个好印象才行。 这会儿低头见她鞋在脚上,韩钦赫蹲下身,先帮他褪鞋袜。 “痒……” 也不知何刮蹭到哪儿了,姜念喊一声就把小腿曲起来,不肯再让他碰。 韩钦赫无法,靠她近些再问:“难不难受?” 姜念只说:“头晕。” 什么都想不动,连发酒疯的力气都没有,就只想安安静静躺着睡觉。 可是这几天真的很热,她说:“我想洗洗。” “那我抱你起来?” 她又费劲摇头,“不想起来。” 床边的男人默了默。 “那……”他的声音又近了些,“我帮你洗?” 尚显稚嫩的面庞染了绯色,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韩钦赫也听不明白。 他只得坐到榻上,捧着她脑袋,强迫她答复:“姜念,要不要我帮你洗?” 循序渐进的话,这倒是个好机会。 他耐心等人答复,最终却只等来她的推拒,如方才那般说了句:“你好烦……” 韩钦赫笑了声。 感情这时候谁吵她睡觉,她就烦谁。 那他就不问了,明日她翻旧账自己也不心虚。 姜念迷迷糊糊躺了会儿,有些头痛,不过还是头晕更多些。 有人来解她衣带时,她倒是反应迅速,立刻按住那人的手。 “我不做别的,”熟悉的男声对她解释,“我帮你擦擦身,你睡得舒服一点,好不好?” 他说的话太长,姜念也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对这个嗓音莫名放心,也就松手随他去了。 韩钦赫却有几分心悸。 他都赤身裸体叫人看过摸过了,却因姜念年纪小,又在谢谨闻那里受过伤,从没敢要求过什么。 缓缓掀开中衣时,他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她也就是看着瘦小,骨架细,身上的肉……还挺会长的。 手中浸过热水的布巾沾上去,他喉间滚动一圈,只觉她浑身都软腻腻的,触着烫手。 不过是隔着件主腰擦了半身,结束时他额间隐隐有汗渍。 他不敢多看姜念,却又想到枕头底下那本画册,上头一笔带过的面容,渐渐有了具象。 不行,不能再碰她了。 他坐在床边,商量似的对人讲:“剩下的你自己来,好不好?” 酒醉之人不讲道理,一双小腿随意搁上他膝头,示意他帮忙帮到底。 韩钦赫认命了,转身拧了布巾,又去褪她衬裙。 “腿张开些。” 也就这种时候,她特别听话。 男人握着她脚踝擦过小腿和膝弯,没去动她亵袴,随后立刻将她的寝衣裹好。 别说姜念头痛,他没喝酒都要头痛了。 反正她头晕不会反抗,他熄了灯,也难得强硬地把人卷进怀里抱着,也不见她反抗。 “姜念。” “嗯?” 她没睡着,还有回应。 明知她不清醒,男人扣着她脑袋问:“我勾引你,你喜欢吗?” 她说自己烦,可要真的烦,凭她的性子,早就想办法把自己甩开了。 她一时未答,男人低下头去吻她颈后肌肤,“嗯?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也会有怕的时候,怕她真的厌烦自己,铁了心要和自己断。 什么手段使在她身上都没用,她不吃,像水里映出的倒影,看得见,抓不牢。 没答复也不要紧了,他把人箍在怀里,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你知不知道,我也很着急啊。等你回到京都,身边就有那么多人,现在是我最好的机会。” “你以为我喜欢偷偷摸摸的?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认真一点啊……” 姜念只觉得很吵,像有只蚊子,绕着她转了一夜。 她那时半梦半醒,真想对那只蚊子讲:要不赶紧挑个地儿吸口血吧,不要再吵她睡觉了! 可一睁眼,蚊子没见,男人漂亮的脸倒有一张。 抱得太紧了,她有些不适应地扭着身子,想要挣脱。 换来他无理取闹的收紧。 “韩钦赫,”她无奈出声,“你想勒死我吗?” 她一双手落在男人腰上,自己的腰腹却紧紧贴着他,在男人眼睫微颤时,她才察觉到什么。 第168章 他们如何 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那东西,她也不好说陌生。 韩钦赫仍旧抱着她,开口嗓音微哑:“怎么了?” 说到底她只是酒量不行,昨日也没喝多少,睡过一觉头就不痛了。 她可没忘记,他先前说要“报答”她。 “你为什么……”她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方才还没从香艳的梦境里回神,男人这才注意到身体的异常,终于舍得松开她。 姜念动作利索,鱼一样滑到床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检查自己身上衣衫。 寝衣是换过的,但里头应当没动。 床上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飘来:“男人早上醒来会有反应,你不知道吗?” 姜念还真不知道。 她仔仔细细回忆跟谢谨闻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有一回比较特殊,好像从来都没见过。 “你诓我呢,以为我会信?” 韩钦赫盘腿坐起身,被褥叠在身上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诓你?”他笑得不怀好意,“哦,可能上了年纪的男人,心力跟不上,不一样?” 姜念转了个弯,才听出他拐弯抹角在说谢谨闻老。 她不想与人争这些,又问:“你昨晚对我做什么了?” 男人往床边挪,坐直身子比站着的姜念矮一些,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她,“你不记得了?” 姜念只记得自己头疼,最后闷头埋进被褥里睡下。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没一点印象。 “唉,姜念啊姜念,你这是……用完我就不认账了?” 他蹙着眉,神情都有几分哀怨,姜念一时没法断定,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你少来。”她底气不足。 “那我再跟你讲讲?”他压着唇角笑意,微微低了头,“昨天晚上,你一进屋就开始摸我,还要我把衣裳都脱了,我拗不过你,就只能从了。” “后来你就让我,把你的衣裳也脱了,再……” 一双手堵住了他的嘴。 “你说书呢?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那双含情目,此刻眼底笑意藏不住。 韩钦赫抬手抓她的腕子,“真的,你后来还把我抓伤了,就在这儿,你看看?” 他修长的脖颈微偏,示意她顺着自己后领去看后背。 姜念铁了心要他拿出物证,也就探着脑袋真去看。 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身上,韩钦赫闭了闭眼,吐息又重了些。 逗她,自作自受罢了。 姜念毫不避讳地拎起他衣领,却见他身上特别干净,只有右侧肩颈相连偏后处有颗痣,其余不见一点伤。 “呀,”他贴到人耳边轻轻出声,“会不会是我记错了,你在我梦里抓我来着。” 姜念嗤笑一声。 随后毫不留情掐在他肩上,连带那颗痣一起掐进去。 “你没记错,”她咬牙切齿地回着,“我的确掐你了。” 说完立刻起身,披好衣裳就出门去了。 韩钦赫自己垂眼,寻见那处红痕也有些艰难,却是不甚在意地笑笑,阖目等待欲望平复。 姜念合上屋门,小臂伸出去,刚沾上下楼的扶手,人就不会动了。 蒋廷声见到她,正要打个招呼,她却旋身回了自己屋里。 她去而复返,韩钦赫略微掀开眼帘问:“怎么了?” 姜念却只在那里嘀咕:“完了完了,怎么来得这么快,这才大半个月呢……昨天?昨天朝廷运的粮到了……” 韩钦赫觉察出不对,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人蹿到跟前捂住嘴。 “你别出声,”她面上慌乱不减,“谢谨闻来了,就在楼下。” 韩钦赫也慌了一瞬。 却又很快镇定下来,冲人点点头。 姜念这才松开他。 听他问:“他现下在做什么?” “和蒋大人在一起,没猜错的话,是在议论朝廷振粮的事。” 这个节骨眼,她也想不出旁的大事。 “你现在不能走,他一定看见我住这间屋子了,你出去就是人赃并获。” 人赃并获。 韩钦赫真想问问,谁是人,谁是赃呢。 “那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他倒是没那么慌,就来问姜念的看法。 “你让我想想……” 门外就有个谢谨闻,姜念都不敢和人坐一张床,往后退几步,才在临时搭的罗汉床上落座。 以谢谨闻的脾气,若没十万火急的正事,她上回留了张字条就跑,这时候到了就该立刻来找自己。 可他偏偏没有,气定神闲坐在楼下跟蒋廷声说话,分明注意到了自己,却连个眼神都不给。 对,他一定是生气了,要她贴上去哄。 “你听着,没人来找你出去之前,你先不要动;走之前把屋里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都拿走,记住了吗?” 就是要演出她一个人住的假象,好在隔壁就备了间房,不算太难遮掩。 韩钦赫点点头,又问:“那你呢?” 姜念捂着心口,在梳妆台前坐下,又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盒胭脂。 “调虎离山。” …… 蒋廷声总觉得,自打姜念开过门之后,对面人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不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只应一声“嗯”,再没多过一个字。 在他终于有些词穷时,谢谨闻捻着茶盏问:“方才那人是谁?” 好不容易有了话口,他如实道:“那是京都来的姜姑娘,说是宣平侯府的义女,此番是来看望韩钦池韩御史的。” 谢谨闻静静饮茶,对他的答复不做评价。 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她平日都做点什么?” “哦,姜姑娘她……”蒋廷声正欲盘点她的锦囊妙计,如何诈来一个太医出力,如何大胆要他去抢药商的库房。 最终却只想起她说,这些功劳她不能要。 “嗯?” 蒋廷声的停顿,已引起对面人怀疑。 他只得笑一声,故作理解似的说着:“姜姑娘嘛,一个女儿家,平日里能不乱跑,只在客栈等消息,就已经很不错了。” 听起来,他似乎只当姜念是个累赘。 这倒不出谢谨闻的预料,他放了茶盏又问:“韩御史的兄弟也住这里?” “哦,他们……” 蒋廷声又顿住了。 想起昨日夜里,姜念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咬死她跟韩钦池没干系。 这两条,怎么正好都对上了? 谢谨闻对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已然不满,指骨扣响桌面,声调愈沉,“他们如何。” 第169章 他手痒得很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来的。”蒋廷声几乎用上了毕生所能,来编这几句话,“下官起初以为他们是一起的,便都安排住在此处,后来才知,原来不是。” 谢谨闻又不出声。 蒋廷声观摩着他的神色,“太傅……认得姜姑娘?” 他人在南京呆久了,也不大清楚谢谨闻与宣平侯府沾亲,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问。 谢谨闻近乎冷笑一声。 蒋廷声不接话了。 他不大擅长左右逢源,更别说编瞎话,生怕说多错多,也就低头捧了茶水。 不多时,二楼门又开了。 姜念扶栏下楼,谢谨闻一眼就看出她换了衣裳。 却没有立刻凑过来,而是走向客栈店家处,叫人托着东西跟上,才低头走到自己跟前。 她只冲蒋廷声微微颔首,继而转身专心对着谢谨闻,怯怯唤了声:“大人。” 蒋廷声有些不自在地眨眨眼。 人是同一个,怎么今日……跟鬼上身似的? 他悄悄抬眼观察,但见谢谨闻捻着茶盏,目不斜视,却不知在茶桌上看什么。 姜念也不嫌冻得慌,侧身示意店小二把那碗水饭放到桌上。 男人这才睨一眼,依旧没什么表示。 “大人这样一早过来,想必还未用早膳吧?”她上前一步,将那碗水饭端到人跟前,又双手递上筷箸,“我自作主张,还请大人用一些。” 蒋廷声再迟钝,也看得出这尊贵的太傅故意为难,愣是让人小姑娘维持着这个动作,半晌不肯出声。 到底和姜念有几分交情,他看不下去开口道:“方才只顾说话,都忘了问您可用过早膳,还是姜姑娘细致。” 谢谨闻一转头,就看她毕恭毕敬举着一双筷子,与她额头齐平。 倒是从没见她这么规矩过。 “用过了。”他依旧淡声开口。 蒋廷声这便有几分尴尬,对她们的事不甚了解,不知该说点什么缓和,更不知该如何跟人打配合。 他去望姜念,姜念眼光轻移,随后又低下头。 身后那店小二头要埋进胸口,挤眉弄眼的,狠狠递眼色。 这是要他……走? 他又望回谢谨闻,男人唇瓣紧抿,态度不明。 他试探着起身,“下官想起,这要到熏艾草的时辰了,下官暂且失陪。” 对面人微不可察地,从鼻间送出一口气。 “嗯。” 他一走,姜念身后店小二也跟着退下。 人走光了,她才好发挥啊。 “大人真用过早膳了吗?”她几乎贴在男人手臂边,又嘟囔着,“我不信。” 谢谨闻这才正眼瞧了她,对上她悄悄扬起的一双眼睛,讨好中又带点执拗,想冷着她的心思又立不住了。 “轮得到你置喙。” 姜念品了品这句,还是怄气居多,没有更深的意思。 “您不想我管吗?”她却装作听不懂,哀哀低头,“可我只能做这些,若连这些琐事都轮不到我,那我……” 她彻底抬不起头了,“我岂不是,要被您赶走了。” 他们把话挑明才几日?也就一个多月吧,姜念还跑了大半个月,这一晃眼落到她口中,倒成了自己的不是? 谢谨闻落于膝头的指腹发白,若非地方不对,早把人扯到自己身上了。 这么多日不见,他手痒得很。 姜念最懂有的放矢,他还不上钩,便俯身去端碗,“既然大人用过了,那我……” “让你动了吗。” 姜念心中一喜,却是怯生生收手,“大人,我刚刚起来,还没用早膳呢。您若是不吃的话,此地粮食节俭,不若让给我吧。” 谢谨闻冷哼:“再节俭,短过你一口吃食吗。” 姜念又抬眼偷看他。 其实哄得差不多了,这台阶谢谨闻肯踏。 “那我再要一碗!” 她几步跑到柜台处,交代完又拎着裙摆回到谢谨闻对面,要落座时才收住动作,小心翼翼问:“大人,我能坐在这里吗?” 明知故问。 谢谨闻笑望她,“你何时这般听我的话了?我要你待在哪儿,你就会待着不动?” 姜念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跟自己混久了,都会变得阴阳怪气的。 谢谨闻以前,似乎不是这样的。 那她就不坐,立在那儿,纤长的眼睫无措扇动,叫谢谨闻疑心她会不会哭。 于是在店小二送上另一碗水饭,小姑娘再度抬眼来看时,谢谨闻松了神,状似随意地甩了句:“别杵着碍眼。” 姜念这才轻手轻脚坐下。 谢谨闻还算给面子地拾起筷箸,却又见她讨好地挪一个小碟子到自己跟前。 黑黢黢的东西,看得他蹙眉。 姜念却问:“您要酱瓜吗?” 谢谨闻回得决绝:“不要。” 姜念却不放弃,在他动筷后坚持道:“您可以试一下嘛,和水饭特别相配。” “不用。” 眼底的希冀暗淡,她默默将小碟子挪回去,自己夹了一筷,“真的很好吃的……” 谢谨闻攥着筷箸的指节不断收紧,如果可以,他更想去攥姜念。随便哪里,反正不想听她莫名其妙的委屈。 这餐饭吃得“同床异梦”,谢谨闻是食不知味,姜念却惦记着要打硬仗,很用心地吃饭补充体力。 以至谢谨闻最终盯着那碟酱瓜,疑心真有那么好,叫她在这种时候都能吃得这么开心。 手中筷箸在桌上一磕。 声音不大,但姜念耳听八方,塞了最后一口酱瓜,扒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时腮帮子都是鼓的。 取出绢帕擦嘴时,颇不讲究地带下了口脂。 谢谨闻眼光落定那抹红,难怪今日见她有些异样,原是上了一层薄妆。 他端得住,也不必他亲自开口。 姜念收了绢帕很快又道:“大人如今住何处?是要跟我一起住这里吗?” 他只管继续端:“不住。” “那……”姜念略微思索便又问,“大人何时带我过去呀?” 谢谨闻嗤笑一声,只觉在这里是呆不住了。 他掀袍起身,径直朝外走。 姜念狠狠松口气,与店小二对视一眼,才赶忙跟上。 韩钦赫等得饥肠辘辘,才终于有人推门进来,“公子,楼下人走了。” 他不情不愿起身,拎着自己打包好的衣裳,不忘让人把自己罗汉床也运走。 唯独忘了枕头底下的画册。 第170章 知道错了吗 姜念刚追上马车,就被人扯过去了。 谢谨闻生得高大,手掌也宽阔,轻而易举就控住她腰身,力道狠得似在掐她。 她瘦小的身子被人拎到腿上,连面颊都被他有力的长指捏住,动弹不得。 车夫启程了,她本该东倒西歪的身子,这会儿倒安稳。 “大人……” 来不及多言,抵在下颌处的拇指上折,摁住她唇瓣,“不许说话。” 她只冲人眨眨眼,带一段惯有的无辜。 谢谨闻落在她腰后的手缓缓下移,若即若离,就要触到叫她羞耻的地带。 “知道错了吗。” 她张了张唇,最终却没出声,只是点头。 男人似乎是满意的,摩挲她透着淡粉的唇瓣,却说:“做错了,是要受罚的。” 姜念正要卖乖问,如何罚,后腰往下处就被拍了下。不是特别重,却激得她耻骨生寒,单薄的肩膀狠狠瑟缩一下。 她想起帮小皇帝上树捡风筝那回,谢谨闻就是趁手打在她臀上。 她稍显慌乱。 没骨头似的缠上人颈项,她几乎带着哭腔,贴在人肩头说:“您先前答应,不打我的。” 谢谨闻不说话。 姜念便挤了几滴眼泪出来,“您怎么言而无信啊……” 等人真埋在肩头哭起来,谢谨闻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松懈。 上回就发觉了,她受不住这样的“罚”。 生得这样娇,又不会真对她用刑,于是他记下这一项,只等有用时搬出来,好好吓唬她。 “你自己说,该罚多少下。” 姜念缓缓抬头,瞥见这尊大佛今日铁面无私,一副根本不为所动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怕了。 被他打几下自然不会受伤,可…… 这跟打她的脸有什么分别! 她咬唇勉强止住啜泣,梗着脖子道:“您要真想打我,去衙门找人打我板子好了。” “情愿让别人打,也不想我动手吗?”那只手骤然下移几寸,狠狠揉了一把。 姜念颤着腰,听他在耳边轻笑一声:“旁人下手没个轻重,打坏了怎么办?” 继而卸去几分力道,他却还在说:“到时坐不能坐,躺不能躺,恐怕连衬裙都穿不了。” 紧靠自己的小人在颤,他能感受到,沉着嗓音继续问:“你想清楚,究竟谁来打,更划算些。” 小姑娘面颊飞红,也不知是胭脂染的,还是羞愤涨红的。 忽然趁着这个空档,姜念捧住他脑袋,在他唇上重重咬一口。 谢谨闻气息微窒,却还要摆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侧过头冷淡道:“松开,准你这样了吗。” 姜念却搂他更紧,“您不是说过,我最不听话了。” 随即再度吻上他。 谢谨闻是想再吓吓她的,却架不住她耐性极佳,探出舌尖不住地撩拨他,磨得他指骨收紧,最终反客为主摁在她脑后,一发不可收拾。 姜念在他失控回应时才微微安心,手臂软软环着他,只管仰头承受了。 男人将愠怒倾泻在吻里,发狠地咬她,叫她疑心是不是又被咬破了,却也没尝到血腥味。 总算停息时,姜念她嘴都是麻的,在那阵昏天黑地的亲热中醒过神,发觉原来是马车停了。 男人抵在她肩头,凌乱的气息一点点平复。 “下车。” 姜念立刻又抱住他,哑着嗓音说:“腿麻了。” 谢谨闻无法,揉一把她的发髻道:“娇气。” 最后还是抱她下车。 姜念揽着他颈项,心道还是不习惯谢谨闻,真的太凶了,刚刚几次以为自己要活活憋死了。 这会儿有气无力靠在人肩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如何被人欺负了。 好在这宅子很清静,一路走去都不见什么人。 虽然如此,姜念想,那十个玄衣卫一定在,只是自己没发现。 终于被放到堂屋的圈椅上,姜念的力气回来点,扯着人衣角问:“大人不气了吧?” 谢谨闻站在她身前,她的脑袋才到自己腹腔处,仰头看人很是柔弱娇媚。 更何况,她唇瓣红肿,胭脂都被揉花了。 谢谨闻难得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还没说,该打多少下。” 姜念瞳孔一缩,捏着他衣袂的手指都僵了僵。 感情她被人毫无节制索取了一路,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谢谨闻不对啊,从前自己一哭,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的。 今日哭也哭了亲也亲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想到这里,她松了手,尚且濡湿的眼睫轻颤,“我是您的人,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还不是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越说越委屈,隐隐又带哭腔,“您先前又不告诉我,您马上也会过来。我不过就是,不想做个背信弃义的人……” 泪珠自眼眶坠落,她迅速用手背擦一把,“我知道,不该自己走掉,您会担心我,可是……可孟姐姐等着我回信的……” 她终于泣不成声,谢谨闻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一个发髻微乱的脑袋,还有不停砸在浅色裙面上的泪珠。 他只无声叹息。 是被她吃定了,见不得她这么可怜,就算是她自己犯错,这时也不剩几分怒气,提不起兴致再吓她。 “不想受罚?”他在人啜泣声中开口。 姜念低垂的眼睛一亮,随后楚楚可怜抬起来,冲人点头。 “有错不罚,赏罚不分,是为大忌。” 她小嘴一瘪,又要哭了。 “但——”男人沉着脸,堵上她的眼泪,“念在你初犯,准你欠着。” 随即抬手捧住她的脸,替她拭泪,“若有再犯,数罪并罚,可认否?” 分明是轻缓的动作,姜念却比在车上更心悸。 这分明是在敲打她! 姜念暗暗下了决心,在彻底逃开之前,还是尽量不要惹谢谨闻生气了,他下回就不一定会因为几滴眼泪心软。 手中的小姑娘点点头,很是郑重。 谢谨闻指腹翻过来,瞥见红白交错一点颜色,又有些不悦。 “弄的什么?擦了。” 为着掩饰她回房的心虚,且以表对他的重视,姜念粗略地抹了一层粉,又上了一层胭脂。 这会儿跟眼泪混杂在一起,全糊谢谨闻手上了。 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不嫌弃才怪。 第171章 凭什么招姜念喜欢 晚间下雨了,蒋廷声进到客栈时,听见柜台边议论,说这该入梅了。 他想着近来灌溉要放一放,该盯排水,便见韩钦赫抱膝坐于窗台前,盯着雨幕出神,连自己回来都没察觉。 蒋廷声慢下脚步,在人身后缓缓开口:“韩御史的病症,听说已好转许多。” 徐子昼的新药方很灵,几个身强体壮的官兵,喝了五六日便近乎大好。 窗前人侧首来看他,面上不见愁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哥哥也快大好了。” 城中境况好转,蒋廷声终于得空些,也不必忙着上楼歇息,就拉了长凳,坐在他身后的方桌边。 窗子两侧镂花是冰裂纹,寓意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此刻倒合蒋廷声的心境。 他问:“那你为何对窗空坐,闷闷不乐呢?” 男人漂亮的半张脸转回去,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是因为姜姑娘?” 韩钦赫没回头,却说:“她应当嘱托过您,我与她的事,还望守口如瓶。” 蒋廷声是听她提过,只是看不明白。 同为男子,他问起韩钦赫便少些忌讳,直言道:“你与她不曾有婚约吗?” 他起初并不回应,过了片刻,才摇摇头。 蒋廷声一时无言。 竟真是他想当然了,见两人举止亲昵又同进同出,年纪相仿样貌也相配,便不曾多问什么。 想到那些事实为越礼,他忽然烧了舌头,不知该说什么。 只又想起清晨的事,“那姜姑娘与谢太傅……” “和他也没有。” 不知是不是“谢太傅”三个字刺激到了,韩钦赫骤然转身,郑重其事,“她跟谢谨闻,也没有婚约的。” 蒋廷声还是面皮薄,点点头也算揭过,不再同他搭话了。 他年至三十五尚未娶妻,实在看不懂这几人的弯弯绕绕,当机立断不再去管,问到什么就说不清楚。 姜念怎么说来着,这叫难得糊涂。 自打那日跟谢谨闻走了,她连着两日都没回来。 韩钦赫外出了一日,蒋廷声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 如今药方已有,他裹得严严实实,隔窗探望了韩钦池一回,听见哥哥略显虚弱的嗓音,他倒踏实了不少。 运气也还算不错,之后三日也没见头疼脑热,就是日日惦记着姜念,学来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蒋廷声审时度势静默多日,今日韩钦赫下楼用膳,忽然没头没脑问一句:“您跟沈季舟很熟吗?” 只要不是姜念的事,蒋廷声便不算为难,如实道:“我与他是同乡,当年上京赶考途中偶遇,相伴一路便结为知己。” 韩钦赫扶碗未动,抿唇轻笑一声,“他沈季舟那等心计,怕是全天下人都当他知己。” 蒋廷声忽然听不出来,这话是夸是贬。 只问:“韩公子也认得季舟?” 他记得当日饮酒,只有姜念提起和沈季舟的交情,韩钦赫并未多言。 韩钦赫只摇头,他跟沈渡也不算多熟。 接连冷了五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只盯眼前,长远来看,更不能忘了京都有个沈季舟。 他和姜念仅有的一回争执,就是他说了沈季舟坏话。 而那人心思深,和江陵县主结亲多半是垫脚石,他未必会舍身跳进去。 到时候他怎么跟人比?他使劲浑身解数把人勾过来,怕是沈季舟往那儿一站,姜念自己就过去了。 “在您看来,沈季舟哪里比我好?” 他没得到人答复,望向蒋廷声,却见他低头夹菜,挑豆芽挑得认真。 “蒋大人,您听见我说话了吗?” “昂,”下雨天真闷啊,蒋廷声额间都要出汗,“我只是不知,您问什么,是问才学心性,还是样貌家世?” “样貌就不问了,”他碎碎念似的嘀咕,“不说他黯然失色,也至少压他一头吧。” 蒋廷声送了一筷豆芽进嘴里,只管咀嚼。 “他沈家是破落户,家世自然不比我,可他自己还算有两下子,勉强打平吧。” 蒋廷声总觉得哪里不对,绕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他是用自己的家世,与沈季舟的才学打平了。 当真“公平”,令人汗颜。 “那您自己心中有答复了。” 他却不依不饶,“心性,啧,难道我会不如他?” 凭什么他最招姜念喜欢…… “阿嚏——” 谢谨闻侧目去看,桌前小人揉着鼻子,倒是憨态可掬。 “近日连天的雨,当心着凉。” “可也很闷呀,”姜念只说,“倒不如天晴的时候,至少不会潮潮的。” 她这几日哪儿都没去,就陪谢谨闻待在这临时的宅子,也没机会回客栈看看。 也不知谢谨闻在盘算什么,竟就气定神闲地呆了五日,也是足不出户,好像没事干一样。 “快了,”男人曲膝坐于榻上,“最迟后日吧,雨总要停了。” 他分明只在说天气,可姜念心中隐隐不安,好像他算准了后日会出什么事一样。 姜念想问,却又想起他先前交代的,没再开口。 谢谨闻只说:“过来睡吧。” 听水轩就是比着江南园林的样式建的,跟这宅子倒有几分相似,与他宿在这里的几日,倒好像回了听水轩。 姜念枕在人臂弯,能听见男人平缓的呼吸。 “大人。”她实在满心困惑。 男人只轻轻“嗯”一声,算作回应。 “这已经两个多月了吧,义兄何时会到呀?” 算算日子,萧珩该率兵到浙江了。 男人拥在她后背的手紧了紧,“你想见他?” 姜念是想知道军队的动向,只是不好直接问,只能借萧珩当幌子。 “若他来了,毕竟兄妹一场,我自然要去见他。” 谢谨闻阖目养神,倒也不猜忌她与萧珩的事,只说:“到时候,你自会见到的。” 想从他嘴里打听有用的还真是难,姜念在人怀里轻轻叹气,怕惹人烦也没追问。 就这样又过一天,谢谨闻竟带她回客栈了。 那时韩钦赫与蒋廷声都不在,姜念回到熟悉的厢房,环视一圈毫无破绽,微微松口气。 高大的男人静坐桌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竟传来打斗声。 第172章 决胜千里之外 姜念掀开一道窗缝,窥见楼底战况愈烈。 可谢谨闻,依旧气定神闲。 “大人?” 男人这才转头,对她伸出手,“过来。” 姜念合了窗朝他走去,自然而然被抱坐到腿上,侧身乖乖揽住人颈项。 男人问:“会怕吗?” 她摇摇头,“有您在,我不怕。” “嗯,”他应得轻缓,眼光定在她莹润的唇瓣,“那要是我不在呢?” 他从没说过,姜念对他要做的事,自然毫无头绪。 只是如实道:“那您……也必定会护我周全。” 谢谨闻颔首,“我的人不多,很难兼顾两头,这段日子你和蒋廷声在一处,不必忧心。” “大人要走吗?”姜念环她更紧,“去哪里?带上我吧。” 谢谨闻对上她亮堂堂的眼睛,里头担忧盛不住,将他的心也紧紧裹起来。 “乖,”手掌摩挲过她的脸颊,他说,“你在此地更安全。” 不仅不清楚他的去向,在这样一副沉静的皮囊底下,姜念甚至看不出他有几分把握。 她只能想,毕竟是谢谨闻,应当不会有事的。 于是也不问了,枕在他肩头,等底下打斗声逐渐平复,木质楼梯上脚步散乱。 应当是他的人打赢了。 大手在她腰侧轻轻拍一下,姜念会意落地,见他亲自去开门。 门外是蒋廷声跟韩钦赫,刚经历过一场突发的乱斗,两人形容略显狼狈。 “谢太傅?”蒋廷声行礼都不顾上,急促说着,“东南驻守的那支军队暴动,劫走了前几日刚到的粮,他们恐怕……” “要反”二字尚未出口,谢谨闻已然点头,说:“我知道。” “您知道?”蒋廷声反应一阵才问,“您是何时知道的?” 他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难,守株待兔好几日,时机到了,才带人过来,特意救下蒋廷声。 “先前辛苦你撑着,赈灾的粮已从邻省借调,两日之内必到。”他言简意赅交代一番,又说,“甬宁府,还得靠你收尾。” 蒋廷声这才敢确定,今日之事都在人预料中,早做了万全之备。 “还有一件事,”谢谨闻立在门边,静静望回姜念,“托您照看内子,别叫她乱跑。” 刚经历过那样一场动乱,蒋廷声尚未彻底回神,又在姜念的事上狠狠吃一惊,极力控制才没回头去看韩钦赫。 不是说,这二人无有婚约吗? 怎么直接成夫妻了…… 他脑中乱得很,只得囫囵应下:“下官必当尽心竭力。” 韩钦赫对他一直恹恹的,不说恭敬,但也不算太冒犯。 谢谨闻本该径直朝外走,却似感知到背后视线,侧目回望,还是折回去。 他执起姜念的手,郑重道:“等我回来接你。” 小姑娘还云里雾里的,只知他要走了,红着眼点头。 谢谨闻不忍看,决绝转身踏出门去。 蒋廷声目送人下楼,待到屋里屋外只剩他们三人,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 守客栈的人,最近的也在大堂门外,说话不怕被人听见。 韩钦赫重重舒一口气,在人身后问:“蒋大人,您是帮我呢,还是帮谢太傅?” 蒋廷声压下心底荒谬,只说:“我还是帮姜姑娘吧。” 闻言,韩钦赫朝门内看去,撞上姜念投来的目光。 不说相思入骨,也至少有几分想念吧。 蒋廷声也回头望向姜念,“我有些事,想同姜姑娘商议。” 门内少女点点头,示意他们进来坐。 三人围在了圆桌边。 蒋廷声开口急切,“照今日来看,劫粮是谢太傅预料之中的事,可好不容易运来的粮,为何要拱手让人呢?” 姜念也疑惑,纤细指尖不停拨弄一个空茶盏,偶尔指甲磕在陶瓷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想,有两个可能。”她低头专心看那白瓷茶盏,口中推论不断,“要么谢谨闻有这个自信,把那批粮草夺回来。” 可这不如一开始就没被夺走,事倍功半还有风险,不算太缜密的计划。 蒋廷声自然也想到了,“那还有什么可能?” 少女手腕一翻,将手中那只茶盏倒扣,缓缓推到圆桌中央。 两人先是看她动作,随后才齐齐望向她面上。 “你们说,这里面有什么。” 韩钦赫不解,“看着你扣过去的,空的呀。” 姜念挑了挑眉,“蒋大人以为呢?” 蒋廷声也不清楚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如实道:“我也看见是空的。” 三个人六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茶盏,尤其两个男人,都想知道姜念玩什么花样。 姜念手腕轻抬,他们都探着脖子去看。 光溜溜的榆木桌面,什么都没有。 情理之中又预料之外,叫人轻轻舒口气。 韩钦赫从她手中夺过杯盏,甚至怀疑她还有后文。 直至姜念再度出声:“您知道里头什么都没有,是因为您亲眼看见了,那朝廷运来的粮食呢?” 她转向蒋廷声,“每一船上的每一袋,您都打开来看过吗?” 男人在她话中出神。 “你的意思是……” 姜念也觉得有些荒谬,轻轻点头。 谢谨闻从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从邻省借粮。声势浩大地从京都调船运粮,便只是树个靶子。 就像她从前教训崔红绣,也是把谢谨闻给的首饰送回家里,等她贪下再动手。 “那些人用星陨当幌子,闹出时疫,想要整个东南大乱,顺势抢夺粮草北上;可您与韩大人极力回天,东南只乱了一府,他们就只能劫到一府的粮。” 蒋廷声恍然:“因此才频频骚动,不停想要再闹大些。” “是,”姜念点头,“可京都派来的军队越来越近,他们拖不起了,不管多少,抢了再说。” “可您说……”她忽然笑一声,“士兵粮尽援绝之时,忽然发现背了一路的不是白米,而是石子砂砾,会不会立时军心大乱?” 这闷热的天里,几人身上都凉了凉。 蒋廷声没接话,就连韩钦赫都握着杯盏出神。 好大一盘棋啊。 从派人下江南开始,每一步都精心算计,最终决胜千里之外。 “此等谋略,令人叹服啊。”蒋廷声感慨一声。 姜念转过头,烛台上蜜烛正旺,她望着轻晃的火苗出神。 “您还记得,是谁调您来的吗。” 蒋廷声当然记得,甚至就算她不说,他也会猜到那个人。 沈渡。 起初他还困惑,朝廷给的助力少,要办的事却很大,怎会有这样难的差事。 如今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沈渡丢出的一个饵,对手劫粮,这个陷阱才终于成型。 韩钦赫也想到了,不得不承认那人智多近妖,论起心眼子,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 他将茶盏推回圆桌中央,状似随意地开口:“时辰不早,猜完就早些休息吧。” 第173章 枕头底下的画册 一直在姑娘家房里呆着也不是个事儿,蒋廷声作势起身,却发觉身边男子盯着自己,丝毫未动。 他张了张唇,见姜念仍旧侧头望烛火,到底没出声。 “那……姜姑娘早些休息。” 他说完便起身,少女歪着脑袋冲他笑了笑,“蒋大人早些歇息。” 蒋廷声觉得自己变了,冥冥中竟学会看一些奇怪的形势,就比如方才,他觉得姜念不想自己管,想让韩钦赫留下。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男人摇摇头,退出屋外,还识相地帮人关门。 姜念还在想沈渡,想他如一个提线木偶师,什么蒋廷声、韩钦池,乃至临江王和他的几万大军,都不过是系在他手指上的木偶。 他五指一张,这些人就开始动了。 “你还要想多久?” 耳边闯入一声略显不满的询问,姜念堪堪回神。 是了,蒋廷声走了,他还没走呢。 七日不见,他这张面孔照旧漂亮。 “你怎么,打算留我屋里?” 她倒是直言不讳,韩钦赫挪个位置,从她对面挪到身边,“不行吗?” “行是行,”她故意说着,“就是累得慌,刚送走一个谢谨闻,你又来了。” “我和他能一样嘛!”男人气鼓鼓拽过她手腕。 在他略显过激的反应里,姜念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 哦,在韩钦赫眼里,谢谨闻可不是好人,禽兽似的十三岁就占了她,她还亲口承认自己那时“受伤”了。 原先是要解释的,怎么给耽搁一下,她就忘了。 “其实谢谨闻……” “行了行了!”他听见沈渡的名字烦,听到谢谨闻也烦,于是立刻打断,“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要你做什么。” 姜念几次欲言又止。 源头不讲请,只要她和谢谨闻独处一夜,这误会便更深一层。 最后她也只眨眨眼,随他去了。 东南驻军这一走,是不成功便成仁,若萧珩在正面,谢谨闻多半是去抄后了。 如今的新昌县,倒真是最安全的。 “有没有多的枕头?” 她转眼去瞧,男人已在屋内来回巡视,只筹措过夜。 “你回自己屋里拿一个,不就好了?” “不行,”他耍小孩脾气似的,“我就要你屋里的,凑一对。” 姜念忍不住笑了声。 韩钦赫身上锦袍被乱刀划破了些,方才也出了一身汗,给这屋里和隔壁各叫了一桶水,沐浴更衣之后才回来。 姜念这才想起他说的枕头,进来时记得有两个,她给收进柜子里了。 取出来仔细一比对,发觉这客栈不细致,跟另一个也不是一对。 “行吧,凑合了。”韩钦赫也没办法,递还给她。 姜念扯开自己那个,刚要把新的塞过去,一本陌生的册子在眼前晃过。 书封是寻常蓝底的,却不见上头标书名。 这本书哪儿来的?一直都在吗? 她随手扔了枕头,拾起来就想翻翻看。 哪知刚横翻第一页,白花花的身体交叠,露骨的画面赤条条映入眼帘。 “看什么呢……” 韩钦赫走近,对上姜念近乎震惊的目光,被遗忘的细节才重新涌入脑海。 那天姜念回房前,他就在看秘戏图临时抱佛脚,后来随手塞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日匆忙搬离,就把这画册忘在这儿了。 “不,不是,”他耳根一热,语无伦次起来,“这是我,我用来……” 啪—— 姜念把那册子扔到他怀里,“别跟我说,我不想知道。” 她盘腿坐到榻上,再看人时毫不遮掩自己的防备。 韩钦赫此刻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可若今夜不说清,姜念或许不会准他上床。 他又把画册扔到地上,蹲在床边仰头对人道:“青天大老爷,草民有冤,请容我通禀啊。” 姜念刚刚还在气头上,听见这么一串话,也抿了抿唇,终于肯低头去看他。 “你有什么冤的,人赃并获,还想狡辩?” 她伸手去点人肩头,“你这样的淫夫,活该被人浸猪笼的。” 韩钦赫顺势接过她手腕,“真不是。” 那双眼睛不噙笑了,显露几分认真。 姜念倒也容他狡辩几句,“那你说,在我床上,你藏这种东西做什么?” 就那么一瞬的对望,韩钦赫难得的,想了很多很多。 姜念这种性子,知道自己吃定谁就不肯上心了。 要是被她知道,他是个黄花大闺男,从来没跟其他女人亲近过,可不又把他拿捏死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她自上而下睨着床底下的男子,倒也勉强有几分威严。 韩钦赫蹲得腿麻,起身坐到榻上,也立刻编好了瞎话。 “你记不记得我那日说,要报答你,让你……试试我。” 好在他是背朝自己坐的,姜念面上何止是不自然,几乎就是羞愤了。 “我看谢谨闻那样,就不像个会伺候女人的,”男人絮絮说着,“那我就想啊,备一本画册,万一你说不上来喜欢什么样,那就……挑挑。” 很荒谬。 这当中存着不知多少误会,两人心思各异地想绕过去,最后谁都没解释,留了一池的浑水。 姜念泄了那股劲,竟觉他这人还挺体贴周到。 “我不需要。” 男人这才转身来看她,“本也没想逼你看,是我后来忘了。” 他的为人,姜念还是信得过的。 于是点点头,又朝里挪了挪,示意他可以上来。 房里熄了灯,男人却没那么快入睡,自身后拥着她,絮絮说起这几日的事。 “我哥哥也好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说想见他,等他出来,我带你去见他。” 她说过的事,倒都被他记在心里,姜念只管应下。 “还有,这几日安定些,我带你去见我行商的朋友,怎么样?” 她带着几分困意问:“见他们做什么?” 男人有一阵没出声,过了会儿才说:“技多不压身,你不是想学做生意嘛。” 想是想,可姜念依稀记得,自己也没明说过,他倒心思通透。 “好,那你教我。” 听她嗓音一句句低下去,韩钦赫也也不再说,撑起身子在她鬓边吻一下方道:“睡吧。” 第174章 承让承让 日子仿佛又回到最开始,姜念刚跑来新昌县的时候。 只是蒋廷声轻松了许多,碍着大堂门外有谢谨闻留下的人,姜念不好再和人举止亲密。 这倒让蒋廷声自在许多,否则他会被一肚子困惑憋死。 三人用膳时也聊些正事,例如韩钦池在城里,正在处置难民分置的事,将患病的与病愈的分置两地,以防滚车轱辘似的停不下来。 东南的军队一走,孙家缺了仰仗,一时倒也消停些。 姜念又追一封信出去,简单说了说如今的时局,自己和韩家两兄弟在东南很安全,倒是让她保重自身。 梅雨天又连了三日,第四日总算放晴,韩钦赫便说要带她出去。 姜念为难,谢谨闻一定留了玄衣卫,她一出客栈的门就会被人盯上。 “不怕,”韩钦赫却一脸坦荡,“我们今天又不做什么,回头你也说得清。” 姜念想了想,只要他举止不越轨,谢谨闻倒比先前好哄许多,于是也点点头。 刚信誓旦旦说完,爬上马车就不安分了。 姜念被人抱在怀里,问:“不是说不做什么?” “旁人看不见的时候,你就给我过过瘾吧,待会儿我就沾不得你了。” 倒给他委屈上了。 姜念收着力气推一把,推不动,也就随他了。 他们也没走远,就是约在新昌县一家酒楼,路上他粗略介绍过,有男有女,在这一带生意不小。 “你机灵,到时候我说什么就跟着走,做生意最看人脉,今日就是带你露个脸,往后大家好来往。” 姜念不解,“他们都是江南的商贾,我也不一定和他们来往吧。” 男人的下颌抵着她肩头,眼帘轻垂掩下那点私心,“这天下生意人,就绕不开这几条江几条河,你以为京都的生意,就跟江南无关了?” 多一条人脉不会出错,姜念也不疑心,点头就算应过了。 马车停息,韩钦赫率先跳下去,替她掀了帷裳,隐隐透出几分恭敬。 “姜老板,请吧。” 姜念探出半个身子,望了望跟前堪称富丽的酒楼,才就着他的手下车。 他约来三男两女,其中有一对是夫妻,这些人年轻的看着三十,年长的也不过四十,能把生意做大,想也知道有几分本事。 刚推开门,一人便起身相迎,“可把你小子等来了,还当你去了富贵繁华地,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呢!” 韩钦赫随父升迁入京,对外却不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只说是要去京都闯闯。 他也是笑着向前,与人相互搭了搭臂膀,“怎么会,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我乔老板啊,否则拿着银票没处换钱,还不得求到你家门口了?” 桌边几人笑作一团,姜念默默打量那位乔老板,三十五上下,听出来他是开钱庄的。 做生意离不得借贷,这位倒是个要紧角色。 他早注意到姜念,寒暄过后不忘问:“这位是……” 韩钦赫朝边上迈一步,叫桌边几人也能看清身后的女子,“这位便是我说的,在京都做生意结识的姜老板。” 姜念放眼望去,很明显,能察觉她们目光的变化。 或许因着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几人都当他是韩钦赫的相好,没想她是个能抗事的。 “诸位,幸会。” 她一开口,离她最近的乔老板反应过来,笑点着二人道:“这年少有为对年少有为啊,阿赫那么年轻就自己当老板,带来的人只比他自己更好。” 果真是做生意的一张嘴,方才那点误解便这样揭过去,也没人不识相质疑什么。 她二人被引着入座。 乔老板是带着乔夫人来的,他挨着韩钦赫坐,姜念挨着韩钦赫,右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 一坐下,就听她笑着打趣:“姜老板好年轻啊,今年还不到二十吧?” 问女人的年纪本不应该,可在座她是最小的,问一声倒也不打紧。 姜念笑了笑,胡话蹿上嘴边,“旁人常说我这张脸显小,跟十七八岁似的,其实我今年刚满二十。” 她想着,毕竟利益来往,年纪说大些,也显得靠谱些。 “那你跟阿赫差不多呀,”乔老板在一边搭腔,“我第一回见他以为是个半大小子,没想那时候他都二十二了。” 姜念转过头,静静望向左手边的噙笑的男子。 没记错的话,他今年刚及冠,再过两年才有二十二。 韩钦赫回望身边少女,眼底笑意更浓,仿佛在说“承让承让”。 另一位老板也搭腔:“这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后浪还一浪比一浪年轻,这下好,我们都成老人了。” 姜念的眼光收回,又大方投向开口之人,“瞧您说的,我就是做点小本生意,哪敢在您面前自称后浪?” 几人笑了一阵,又相互敬酒。 姜念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这回和在京都那回不同,在座不当他是韩钦赫的女人,而是独当一面的老板,十足的重视尊敬。 她喜欢这种感觉。 “欸——姜老板,那你跟阿赫是怎么搭上线的?”一轮觥筹交错之后,身边妇人又问。 韩钦赫率先起头,“我那时人生地不熟亏了点钱,姜老板盘下了我一间布庄。” “姜老板做布料生意的?” 剩下的姜念自己接过来:“我做的生意杂,其余胭脂水粉,首饰珠玉的,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盘那家布庄,也就是想试试。” “呦,”那妇人一听更来劲,“你家东西一定很好用吧,你这保养得也忒好了。” 她离姜念最近,凑到跟前看,也只觉这张脸白净如瓷,寻不到半分瑕疵不说,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你刚进来的时候别说十七八,我以为你就十四五岁呢。” 说到这儿,乔夫人也凑过来,很是认同地点头。 姜念哪能应这些,眼珠子一转便说:“其实啊,我从来不用铺子里的东西,可要是有人问了,我就一口咬定是店里东西好。” “旁人问我几岁了,我都说二十五。” 说到这儿,她面上显露一阵神气,那两名妇人无奈对望,接着就是一阵笑。 “那你这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呀。” 韩钦赫侧身与人闲谈,却耳听八方时刻关注着背后的女子,听她把人哄得一愣一愣,唇角轻缓勾起。 几人很快就打成一片,姜念也从她们的话里得知,这家酒楼是那位乔老板投钱的,虽是韩钦赫约人,但乔老板做东。 酒过三巡之时,店小二来寻他。 姜念离门近,听他似惊呼一声“他怎么也来了”,随后便阖门去到外头。 第175章 喝个交杯 “怎么了?” 她悄悄望向门口,却被身边韩钦赫察觉。 姜念只转头回来,“没事。” 一只白皙的手靠过来,“从前的事谢过姜老板,咱们往后生意还长,常来常往啊。” 他手中酒盏碰在她跟前那只上,“叮”得一声脆响。 姜念弯了弯唇,也不多说,举起来略微示意便饮下。 或许是方才被人灌多了,男人歪斜着身子,一手扶她的椅背,仰头饮酒时眼光还定在她面上。 她酒量不好的,这会儿脸颊都有些红。 姜念不光喝了,喝完酒盏朝他一倾,有模有样的,示意自己的确喝尽了。 身边人闷笑一声,比着她的模样也倾了倾。 这点动作落到两名妇人眼中,她们再度相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然与玩味。 “韩老板。” 开口的是乔夫人,韩钦赫闻声转头,“怎么了阿姐?” 乔夫人眼光在两人当中转一圈,先是试探着,“你这趟回来是跟我们叙旧,还是干脆不回去了呀?” “回还是要回去的,”韩钦赫接得果断,“毕竟那里刚有点起色,叫我放下也舍不得啊。” “哦……”乔夫人随便应一声,继而戏谑道,“那感情好呀,你跟姜老板又能合伙,还能相互照顾的。” 这句话,隐隐在越界的边缘。 姜念没去接,眼光移到他面上。 她想知道韩钦赫的答复。 男人白皙的面皮藏不住酒意,闻言却是笑了,一只手隔空点着乔夫人,“我的好阿姐啊……” 等他笑够了,才重新斟酒,伸长了手臂去碰乔夫人的杯,“你要这样说话,往后姜老板不敢来了。” 聪明人之间从来点到为止,乔夫人立时懂了,跟着他笑起来,“哎呦我真是喝多了……” 继而举了酒杯转向姜念,“但我今日还没敬过姜老板,这杯我还得喝。” 姜念面上升起笑意,“都说出门在外靠朋友,往后是得相互照顾的。” 她主动与人碰杯,方才那回事就算揭过了。 韩钦赫只是看着她,没有要多掺和的意思。 迟早有一天,他会牵着姜念的手进门,应承这些朋友的打趣。 只不过,不能是今天。 昨天一夜他又想明白了,他谢谨闻有权有势,他沈季舟手腕翻天,那又如何? 心计手腕姜念自己有,等她做完自己的事,权势于她可有可无。 像她这样的人,若对她说,我这人手眼通天,能够庇护你一辈子。她不仅不会动心,反而怛然失色,疑心要被人玩弄股掌间。 可若是在她眼前多摆一条路,站在路口对她讲:这条路很安全也很长远,你大可试试。她若肯信,就能与她同路走下去。 男人夹着酒盏,醉意泛上来,周遭人说什么都不入耳了。 直到身后门开,一道爽朗女声闯进来:“呦,今日都在啊,偏偏丢下我?” 姜念侧身去看,女子高挑婀娜,一张面孔美得张扬。 目光交汇间,她从对方眼中窥见几分探究。 身后有人笑接:“丢下你有什么用?你反正不请自来的。” 那人不仅不恼,娉婷摇曳至桌边,“就你嘴坏,先罚你三杯!” 乔老板跟在她身后进来,解释道:“言卿忽然说要来,我就叫过来了。” 他说着又看向韩钦赫,毕竟今日是他做东。 韩钦赫尚未来得及反应,那女子自己搬过椅子,泼辣地交代着:“你往边上靠,我要坐阿赫旁边。” 这如意头圆桌,忽然就拥挤起来。 她还颇为熟稔地伸手,打在韩钦赫手臂上,“你小子怎么回事?回来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接着媚眼一横,越过男人望向姜念,“这是你妹子啊?长得可真水灵。” “不是的言卿姐,”韩钦赫见了她,头脑才清醒几分,“这是我在京都遇到的姜老板,今日带来跟大伙认识的。” “哦……”她应一声,眼光又飘过去,望向姜念身边那名妇人。 “早帮你打听好了,”那人故意嫌弃道,“人家只谈生意的。” 她这才展露笑颜,倒了酒起身相敬,“姜老板是吧,我叫许言卿,往后若是要用船,只管来寻我。” 不等姜念接话,韩钦赫已然举了酒盏起身,“姜老板酒量不好,言卿姐,我替她喝。” 桌边就他们两人站着,女子笑了笑,“你跟我喝啊……” “不行吗?” “行啊,”她语调轻佻,“可我们喝过多少次了,这么喝多没劲。久别重逢,喝个交杯不过分吧?” 周边人都在起哄了。 很显然,今日赴约的五人跟许言卿相熟。 而更显然的是,她对韩钦赫有意,就是冲着他来的。 姜念有种很奇异的感受,知道这人花,却也知道他不会勾三搭四,乍一见许言卿,既觉得意外又理所当然。 对面人明晃晃地调戏,韩钦赫倒也不怵。 “你这交杯就算了吧,姜老板初来乍到的,回头啊,都不当我们是正经人了。” 说完,他一饮杯中酒,顺势便坐下。 许言卿也没坚持,可自打她落座之后,桌上的风向就变了变。 乔老板与夫人说了阵小话,眼光自姜念面上掠过,最后定在韩钦赫身上。 “我要没记错的话,阿赫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他跟姜念一样,将自己的年纪往上报了五岁,闻言只是点点头。 乔老板接着说:“这年纪也不小了,你还没成家吧?” 韩钦赫答话时,他边上的许言卿直勾勾盯着他,眼底那点心思盛不住。 这些朋友不比船上遇到的陌生人,他如实点头道:“是还单着呢。” “那感情好啊,”许言卿立刻出声接话,“你姐姐我也单着。” 这都不能算暗示,是公然示爱了。 许言卿身段好样貌美,年纪在二十五上下,跟韩钦赫的假年纪相近;桌边又是老朋友,自然乐得撮合。 可她不请自来,显然乱了韩钦赫的计划。 他不出声,只侧目去看姜念,却见她事不关己地缩在一边,丝毫没有要搭腔的意思。 “言卿姐,我好像喝多了,要不你陪我出去走走?” 第176章 只是我栽她身上了 许言卿正是为他来的,听见这句眼睛都亮了。 一面嗔怪着“酒量差了呀”,一面高高兴兴去扶他。 姜念目送他们出门,回过头时满桌人依旧热络。 “言卿也是我们的朋友,她想阿赫,那可不是一年两年了。”有人对她解释。 姜念只是笑,“韩老板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他在京都也招人啊?” “嗯,”姜念尾音上扬,主动勾了酒盏,“有一回人家小姑娘,都追到他布庄去了。” 桌边几人笑作一团,戏谑地说着“他是这样的”,也不再多提出门的两人。 楼下厢房有空,韩钦赫径直带人走进去,迅速合上门。 “怎么了,不是说要走走吗?” 屋里没别人,韩钦赫也不必收着,直言不讳地问:“方才在桌上,言卿姐是跟我开玩笑?” 那身段婀娜的女子款步走到他跟前,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收住脚步,“我跟你开什么玩笑,你喝多了,我可没喝多。” 她比男人矮半个头,气势却一点不输,抬起一双媚眼直勾勾望他。 “言卿姐,”韩钦赫却别开眼,“当初我刚起家,你帮了我不少,我都记在心里的,我拿你当我亲姐姐一样。” “小赤佬,谁要当你亲姐姐。”她仰头嗔怪,“你入行比我晚,喊我一声姐是应该的,可我也就比你大一岁。” “我还不知道你啊,你说要去京都闯闯,要是闯出个名堂,早就跟我们显摆了。”她纤长的手指抬起来,在男人胸前欲碰不碰的,“我也不跟你来虚的,就是看上你了。” “我就想招个人入赘,你做生意有我扶着,在江南这带还怕什么?” 手腕被人隔袖握住,许言卿抬眼,从没见过男人这般认真的神色。 “言卿姐,可我没这个意思。” 许言卿认识他三年了。 早些年就动过心思,又想着他还年轻,心思不定,该放他自己历练历练,谁知他倒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却又一个不小心,把人看丢,跑京都去了。 先前来往的一圈朋友里,就他们两个年纪相近,样貌也般配;更别说早年帮过他,就是要比旁人多一段情谊。 都那么熟了,许言卿想着,就算他还不肯点头,大不了再磨一磨就是。 谁想今日,他直接把话说死了。 韩钦赫则想着姜念的反应。 她低着头不言不语的,却又像在对他说:你这人我不要了。 天热,他喝了些酒,头痛。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言卿收了笑,“我哪里配不上你,还是你……已经有人了?” “是,”他这一声紧随其后,“刚刚那个姜老板,我喜欢她。” 许言卿似是吓到了。 在她的记忆里,韩钦赫就是个飘忽不定的人,说起话来周全漂亮,却也时常模棱两可。 这样直白的话,可不像从他嘴里出来的。 “可是方才……” “方才我不敢认,因为她不喜欢我,若是我把心思挑明她就跑了。”他叹一口真心的气。 借着三分酒劲,他又继续开口:“今日不喊你,便是怕她见了你误会;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怕她不高兴,怕她以为你跟我有什么,想也不想一脚把我踹开。” “言卿姐,你要还认我这个朋友,刚刚那些事就别说了,好不好?” 许言卿压根没想到,被人拒绝也就算了,还听着自己看上的男人,絮絮念叨对旁人情深一往。 她做生意都争强好胜,更别说对人。 忽然点了炮仗似的说起来:“你这不就是犯贱嘛,我什么比不过她?是样貌比不过还是家世比不过?生意没她大还是性子没她好?” 男人低下头,笑得无可奈何。 “言卿姐什么都好,”他轻声说,“只是我栽她身上了。” 许言卿怔怔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早想过,他这样的人就跟风筝似的,只有紧紧牵着线,才能留他在身边。 许言卿不在意,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有本事的男人没他好看,好看的男人也没他好看。 且他心细会哄人开心,飘忽不定些也认了。 怎么都没想到,还不等她把人拿下,这人自己认栽了,还是栽在别人身上。 “言卿姐,你怎么说?”公事公办的语气,还透着几分不耐的急切。 许言卿撇过头,几乎想骂他几句。 最终却只说:“我不回去了,你跟他们讲一声。” 她妥协了。 韩钦赫这才又笑起来,“好。” 说完就不管人,转身出门往楼上跑。 许言卿又暗骂一声,“恶毒”地盼着姜念再多吊吊他,千万别让他得手。 …… 韩钦赫回来时,桌边人都静了静。 有人出声问:“言卿呢?” “言卿姐岸口有事,先走了。” 就算有事,也不至于招呼都不打一声。 几人方才还在热络地猜着,韩钦赫跟许言卿这回能不能成,见他一个人回来,倒有些出乎意料。 朋友间起起哄还行,直接问,或许又是不妥当的。 他们相互张望着,唯独姜念气定神闲,夹菜吃饭很是自然。 韩钦赫今日喝得不多,还没跟姜念划拳那日醉得厉害,却忽然上头了似的对人说:“要不今日就到这儿吧,我送姜老板回去。” 男子是立在她身后开口的,姜念随口道:“急什么?我还没吃饱呢。” 韩钦赫又坐下了,“那你慢慢吃。” 热闹的气氛冷下来,之后虽有人说话,却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冒犯。 姜念也意识到,自打许言卿来过,这氛围就不比刚来的时候。 她又盛一碗甜汤,不紧不慢喝下才起身:“今日叨扰诸位,既然韩老板急着回去,那我便也告辞了。” 几人皆是起身相送,韩钦赫随口寒暄着,急切带人回马车上。 可也就是心里窝火,真要开口了,他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我跟她没什么,就是生意上的往来。” 姜念只“嗯”一声,没有后文。 韩钦赫欲言又止,对上她不冷不热的态度,话到嘴边又拐个弯。 “姜念。” “嗯?” “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第177章 那你说什么好看 姜念的眼光移向他。 说实话,许言卿过来,跟他举止亲昵,姜念是有些不舒服的。 可关起门来,他毕竟也算跟自己好着,不想其他女人染指,也是人之常情。 “你想我在意吗?” 她这一出声,又把难题抛给他了。 “你问我?”他攥着姜念的手收紧,“你猜猜看啊,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在不在意。” 他是在意的,且他不会憋着,会说出来。 少女眼帘轻垂,只说:“那我或许跟你一样。” 模棱两可,飘忽不定。若韩钦赫能听到许言卿这番评价,是要在此刻大喊冤枉的,毕竟在姜念这儿,是他一直在吃这种苦。 不跟他断,却也从来不许诺什么。 男人轻轻叹口气。 “算了。” 他手中力道收敛些,侧首朝车壁,“反正你跟我在一起,只要高兴就好,别的我不管了。” “那你呢?”姜念忽然问,“你跟我在一起,高兴吗?” 他落在坐板处的手捏成拳,指骨收紧处发白。 当然是高兴才想和她在一起,却又不是每时每刻都顺心,例如此刻,他心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折磨,却又更不愿松手。 许言卿说得对,他是犯贱;可他想,人都是犯贱的吧。要是最开始的时候,姜念也缠着他,对他笑脸相迎,那…… 那他现在早成亲了。 “高兴啊,”他麻木地开口,“怎么不高兴。” 小窗前的车帘被偶尔掀动,露出外头街市一角。 韩钦赫暗下决心,那件事得提上日程了,最好今晚就做成。 他别过头没有继续的意思,姜念也就不再提,只说:“今日坐我右手边的那位邱老板,她手底有几家织造坊,我约了她过几天看料子。” 说到这些,男人才撇头回来,“这就跟她来真的了?” 姜念点头,“我到杭州的时候就看过,京都那点花样搬到这儿,那真是老掉牙不够看了。” 那时不舒服归不舒服,正事依旧没落下。 韩钦赫却是得出结论,她真的一点不在意,才会在自己出去的时候还不忘谈生意。 “织造作坊都聚在南边,江南这里穿衣风气变化很快,传到北边却很慢,你要真能抓住这点,布庄生意的确能做起来。” 又想到什么,他正色几分,“她原先是苏州人,手头有批宋锦新花样你可以看看,但她的云锦,你还是先别沾。” “云锦?”姜念诧异,“是应天织造局专供皇室的云锦吗?” 男人颔首。 前朝时,曾有士大夫衣飞鱼服如蟒袍,于是先帝重整舆服,不仅严抓赐服的穿法,还着重强调:非天子所赐不得着云锦,民间亦不可私织云锦。 那邱老板胆子真大,先帝死了也就三年呢。 看出她的疑惑,男人出声解释:“朝廷在北边,这里是东南,总有尾大不掉的时候。” “更何况往前十年,先帝走下坡路,临江王与前太子斗得你死我活,更没人会来管穿衣服这点琐事。” 姜念感慨:“还真是……‘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啊。” 继而又问:“那真的有人买吗?” “有啊,当然有,买回去给女眷在内院穿,反正没人看见,一度供不应求的。” “原来如此……” “欸——”男人追着提醒,“打住啊,你先别动歪脑筋,踏踏实实做一笔再说。” 若把姜念看作自己的学徒,韩钦赫不怕她畏手畏脚,更不担心她会死板木讷,反而是要劝她收着些,别太冒进。 “我知道的,”姜念无奈,“我是要她的布料到京都去,天子脚下卖云锦,我不要命了?” 韩钦赫这才松口气,“你要真有看上的,货款找我来要,你先前给的三千一百两银票我都带着,正好去老乔那儿给你兑开。” 这几日都在花谢谨闻的钱,姜念差点要忘了,从姜默道那儿诓的钱都给韩钦赫管着。 “难怪你先前对我那么好,又是送首饰又是送吃的。”她狐疑凑近男子,“韩老板,不会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吧。” 男人喉间溢出笑,一双含情目底下两道泪堂惹眼,低头去就她,“我要是花你的钱,你怎么办?” 姜念不吃美人计,身子向后仰,靠着车壁道:“花了多少,做本账册给我看,连本带息还上就行。” “我要是做假账呢?” “你敢!” 明知是调笑,姜念还是作势去打他,轻易被人接了手腕。 韩钦赫仍旧笑着,将她的手递到唇边吻一下,直勾勾盯她,“我要是花你的钱,那你就花我的,好不好?” 手背都是酥的,姜念心跳更漏了一拍。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美人计啊。 她忸怩着想把手抽回,对方却不肯放。 本想说“谁要花你的钱”,缓过来她却反客为主,问:“你有多少钱,够我花吗?” “嘶——”年轻的男人故作为难,眉头微挑,“还真说不好哦……” 就知道他是做生意的,在京都有几家铺子,却从来不清楚他的生意有多大,自己攒的家底有多厚。 姜念向来通透,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今日约来的商贾都是大户,能跟他们做成朋友,必定不会差多少。 韩钦赫却卖了个关子,没再细说。 下车时有人盯着,黄昏时跟蒋廷声一道用膳,男人都算规矩。 可自打沐浴完进房后,姜念也不知他怎么了,一直缠着自己。 刚骂完也不管用,她坐桌边,他就凑在自己身边,直盯得人分神。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摔了手中书册。 韩钦赫瞥一眼书封道:“论语有什么好看的。” 姜念小时候看书,都是从姜鸿轩书房偷的。 唯独这本《论语》,姜默道常考,姜鸿轩又总背不过,弄得姜念也没机会看,正好这段时日得空补上。 “那你说什么好看?” 男人身躯俯下来,正好与她平视,认真说了句:“我啊。” 姜念一时语塞。 不等她再说什么,男人凑得更近,唇瓣若即若离,就要贴上她的。 第178章 说一声喜欢我 她欲向后逃,却被人扣住脑袋,直直撞上去。 姜念睁大眼睛,却窥见他眼底的笑意,近在咫尺。 抓人袖摆的手反被握住,包裹进几乎同样白皙的掌心,细细揉搓。 没多久又揽住她腰肢,要她整个人都靠过去,还把她抵在胸膛的手顺衣襟送入,肆意体会他一身好皮肉。 “想看我吗?”绵长的亲吻暂息,男人贴在她唇畔,鼻间呼吸洒在她面上。 又来了。 姜念被吻得五迷三道,只当他又来勾引自己。 而她……恰好有点想上钩。 在一声声锲而不舍的询问中,她最终应了一声“嗯”。 接着却身子一轻,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来。 “去床上看。” 她在两条薄被间落定,韩钦赫动手放下床幔,又想起什么,退到外头去。 姜念只窥见依稀人影,些许水声入耳,他应当是在拧布巾。 回来的时候,他手上还带一点湿意,被他捏住的肌肤又热又潮。 “你……” 姜念刚要问究竟玩什么花样,唇瓣就被人抵住。 “别问。”他扯着那只小一圈的手,再度探入自己单薄的寝衣。 低头时眼底压着晦色,“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有什么话,不妨做完再说。” 姜念真是昏了头,这床榻忽然就紧窄起来,她往哪儿看都是韩钦赫。 她别过眼,指腹划过他身上,感受那点丰盈的肌理逐渐紧绷,硬得微微硌手。 再怎么装,再怎么误会,她于这种事终究是陌生的,也不知该怎么装老练。 只是试探着问他:“你要我帮你吗?” 话一出口,她心悸得厉害。 年轻的男人呼吸沉重,拥住她,抵在她肩颈处摇头。 发丝扫过颈项生出痒意,她扭着身子想退开,“那你要干什么?” 他仍旧抵在人肩头,贴在她耳廓的嗓音低哑,说:“我想看看你。” 姜念呼吸一滞。 于她而言,给予是易事,接受却要三思。 她不在意帮帮他,却不敢叫他礼尚往来。 男人的手绕到她颈后,重一把轻一把,揉她颈后的软肉,“姜念,好不好?” 吻又落在她颈侧。 “你别……” 分明是要推拒,却没使出几分力气。 她的力气可不小啊,韩钦赫最清楚的。 所以,她也动情了。 从前的话应当没说错,就谢谨闻那样的,怎么可能懂伺候女人呢,姜念身子又嫩,指不定吃过多少苦。 韩钦赫怕她受过伤抵触,也不敢太用力扣住她,留给她随时挣开的余地。 “你相信我吗?”他改为捧住少女的面庞,“我不会伤害你的,嗯?” 也不知他盼今日盼了多久,这种越界的事,姜念本不该答应。 可与他贴在一起的身子滚烫,于男女之事的好奇心亦驱使着她,想让他带自己“开开眼界”。 见她还在犹豫,抵在自己胸膛的手却改为攥住衣襟,显然没那么抗拒。 男子眉梢涌现喜色,将吻落于他她眉心,“不舒服就喊停。” 姜念就这样被人托着身子,缓缓躺下去。 那日夜里不过借他一只手,男人称得上涌泉相报,体贴入微。 挑开她襟口,细密灼热的吻不断,轻缓烙在她身上。 唯独落到心口时,他用了点力气,在莹白肌肤上吮出一块红痕,倒像是留个烙印。 轻微的痛楚反倒磨人,姜念十指插入他发间,气息不稳,“你做什么?” “没,”他仰头安抚,又舔舐伤口似的吻过,“过两天就会消的,没事。” 她当然知道会消,不及多言,很快又失去思考的能力。 身体所有的感受都牵系在男人的嘴上,天热,她身上更热,像化成一摊软烂的泥,糊在了榻上。 男人掠过平坦的小腹,解她衬袴系带时,姜念抵在他肩上的手轻颤,胡乱推到他脸侧,又被他接过吻一下。 “别怕,不舒服就跟我说。”继而手中动作不停。 熟悉的唇舌燎过腿侧肌肤时,姜念微张着唇,只在心里想:的确是怕,太越界,太陌生,也太刺激了。 身上最后一点阻碍被除去,神志难得回笼。 她被崔红绣找的人验过身,是不是处子,是可以看出来摸出来的。 细长指节攥紧身下薄被,挣扎一番,她也不去拦。 她和谢谨闻的事,本就不是故意要瞒他,叫他误会这么久,也正好替谢谨闻正名了。 可男人伏在她身下,静静看了片刻,除了呼吸急促,没一点反常。 姜念凝眉,有什么念头自脑海划过,下一瞬又被奇异的感受淹没。 “韩钦赫……”她去抓人头发,力道一点不收着。 “嗯。”男人应一声,吻她紧绷的小臂,才让她收回些力道。 他照着先前听过的传授,一点一点磨她,听她收不住的呜咽,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放肆。 弯着腰有些累,熟悉姜念的身体之后,他改为贴到人后背,右手横过她腰肢往下探。 “姜念。”他急切地喊人名字。 姜念却失神,看不见他,感观都聚在他手上。 “到底喜不喜欢我?嗯?” 她被迫分神,却又压不住身体的快感,两条白嫩的腿乱蹬。 动起来不好受力,男人无法,只能压住她的小腿。 “别动了,”他继续在人耳侧低语,“也别夹我的手。” 姜念听进去几分,倒也配合,很快又被人抛上去。 男人异常坚持,接着哄她:“你说一声喜欢我好不好?” “姜念,你说一声,我就给你。” 少女呜咽压不住,开口几乎带了哭腔,却又没被人哄住,好不容易开口,却是说:我不要了……” 他明明说过的,可以随时喊停,这会儿却不守信用,指尖动作不断,又吻在她耳垂。 “乖,现在不能。” 姜念真要哭了,他却还在说。 “你就说一声喜欢我,就一声,好不好?姜念……” 细瘦柔软的身子蜷起来,她脸埋进被褥中,后背汗渍泥泞。 “喜欢……” “什么?”听见破碎的声调,韩钦赫赶忙递耳朵过去。 她闷声说:“喜欢你……” 她开始哭了。 那点啜泣声勾人得很,男人扭过她颈子,尽数吞到自己口中。 第179章 下了床就不认人 姜念出了身薄汗,横在腰上的手没离开,轻缓抚弄她敏感的身躯。 原来是这样的。 她闷在男人的臂弯想,原来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是这种感觉。闷热却又灼烫,带着失控的愉悦。 背后男人欲起身,她哑着嗓子挽留:“你别走。” 男人便不动了,支起身子绕过颈项去瞧她神色。 “怎么了?” “再抱一会儿。” 惹人怜惜的语调,从未这般情真意切过。 韩钦赫吐出一口浊气,隔着寝衣,重新拥住她汗津津的身子。 “好。” 直到她困意袭来,浓密的眼睫越眨越缓,他才又开口。 “你躺着,我帮你清理一下。” 姜念不接话,转了个向拥住他,流露从未有过的女儿家情态。 怎么跟他养的猫儿似的。 韩钦赫无法,只得耐心哄她:“你听话,先松手,这样睡不舒服的。” 不知磨蹭了多久,他终于能下床,取了方才备好的布巾,其间重新拧过一回,才帮她收拾干净。 身上清爽不少,男人蹲在床边时姜念问他:“要我帮你吗?”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看见人摇头,立刻翻身朝里睡过去了。 她沐浴用过的水,韩钦赫特意留在屋里,闭上眼,想她身体的柔软,难耐的低泣,那句难得的“喜欢”。 他没在屏风后待太久。 姜念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隔天早早醒来,男子清俊的眉眼映入眼帘,引她悄悄抬手,以指尖细细描摹。 把人吵醒了,她又收手闭眼装睡。 男人似是笑了声。 接着脸颊贴上什么柔软的东西,一触即分。 她被人搂得更紧。 昨夜被掐断的念头续上,牵着她的心绪,叫她想问出口。 她身子刚动了动,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吵到你了?” 姜念摇摇头。 接着故作凶狠,在人胸前捶一把,“你言而无信。” “我怎么言而无信?” “你明明说……说我可以喊停的。” 韩钦赫笑了声,隔了一夜,她还记着呢。 “那你不舒服吗?” 他说的是,不舒服可以喊停。 “我……”姜念被他说得面上一烫,声音低下去,“我那时的确不舒服。” 一只手轻缓摩挲她的腰肢,她又听人说:“可我要是停了,恐怕你会更难受。” 姜念的耳朵也跟着烫,扔下这个话头,敛眉望向他:“那你有什么要问我吗?” 她异常认真。 于是韩钦赫也认真起来,却又实在想不出,这种时候有什么该问的。 舒服吗? 她算是默认了,舒服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她睁着一双通透的眼睛,韩钦赫忽然也怕露怯,手臂绕过她肩头,将人拥进怀里。 继而试探着问:“我跟他……” 他跟谁? 姜念在人怀里蹙眉,不该这样打头的。 然后就听他问:“我跟他谁让你更舒服?” 紧绷的心神松懈,姜念默默翻了个白眼。 继而违心地说着:“差不多吧。” 男人心生不满,将她从怀里扯出来,“姜念!” 那张白嫩小脸上尽是无谓,他蹙眉看一会儿,想起什么,又低笑一声。 “昨天是谁说喜欢我的?” 他不提,姜念都要忘了。 也就是被人磨着、吊着,没办法才说出口的。 且她如今笃定了,他这人也就看着花,勾勾缠缠的女人多,却从没躺到一块儿过。 连她是处子身,跟谢谨闻没走到那一步,都分辨不出来。 她憋着坏,忽然也有几分来劲了。 “床上的话哪能当真?”她故意垂下眼,“那种时候,别说一句喜欢,我什么都肯说的。” “更何况,”她寻到男子的手掌,随意揉弄,“话都没说完,我是喜欢你……的手。” 她抬头撞进人眼底,窥见那点堪称凶恶的怨念,以为他要恼羞成怒,最终却又生硬地化成笑意。 “好啊,”他圈在人腰上的手收紧,“这回是手,下回是别的;一回一回试下来,你总会喜欢我整个人的。” 嘴上那么凶,却是第一回跟女人亲近。 姜念看他有趣,既不揭穿也不解释,隔着寝衣捏他匀称的手臂,“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大清早,本就不是清心寡欲的时候,韩钦赫正欲捉她,姜念却翻身下榻。 “做什么去?”他出声追问。 “谈生意啊。” 还是有些变化的,她如今换衣裳,都不避着他了。 韩钦赫只瞥见一眼,自觉扭过头,“跟邱老板?” “嗯。” “要我陪你吗?” 姜念理衣襟的时候,胸前那道红痕一晃而过。 他不管动手还是动嘴都极有分寸,唯独要在她心口留个吻痕。 姜念闷笑一声才回:“不用。” 他在酒桌上守住嘴,不就是要她独当一面,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人绑在一块儿。 韩钦赫在床上坐起身,看她穿了衣裳挽好髻,和昨夜在自己怀里低泣的模样判若两人,又生出几分无力的恼火。 她还真是……下了床就不认人。 姜念自己雇了车,邱老板的织造坊在诸暨那一带,坐车还得一两个时辰。 她在那一带有五个作坊,共设织机五百架。 “你是新入布行,我就多嘴讲两句。” 穿梭于喧闹的织机间,前边人操一口吴侬软语,姜念只得聚精会神去听。 “既是京都人,对云锦一定是熟的,这宋锦跟云锦一样,都是缎类;两个人管一台机子,日夜两班倒,云锦织四寸,宋锦轻薄就稍多些,六七寸差不多了。” 姜念跟在人身后,见她抬臂示意,小心脚下门槛。 进到院里,满室聒噪被关在门内,她才终于舒一口气。 “照您这么说,您五百架织机,一个月最多出来五百匹。” 妇人引她进到雅室,女使递上茶水,边上还有许多布料样式,显然是专用来会客的。 邱老板端着茶答她:“这就看姜老板要多少了,我上个月初买进蚕丝,库里有一个月存货,不过不全是细锦。” “哦,”怕人不明白,她又解释道,“我这作坊还织重锦,重锦厚重是用来挂的,只有细锦才能穿。” 果真是内行看门道,姜念点点头问:“今年最新花色的细锦,您库里有多少匹?” 第180章 跟我成亲,我的就是你的 “三百匹吧,”她将手中茶盏递还给身后女使,“这个月也要到底了,很快就是六百匹咯。” 见她不接话,妇人便又道:“要是不够啊,我在其他地方还有织机的,让他们下个月改织宋锦,走运河到京都,也就一个月的事,正好入秋紧俏。” 如今是五月,织锦严密,穿身上闷得很,天凉时买的人才多。 看都看了,这便是问她要多少。 姜念笑了声才道:“这料子听着就金贵,只怕我钱没带够呢。” 邱老板身量不高,人也有几分富态,笑起来面上的肉跟着绽开,“你放心!” 都是千年的狐狸,怎会听不出她在问价,“你是阿赫带来的人,自己人我还要宰你哦?给你这个数。” 她颇为自信地伸出两根手指。 在京都,普通的丝绸都要卖到五两一匹,更何况是她手里的宋锦。 只是……二十两,她手头也就三千一百两银票,别说要她改织,连她库里的都买不光。 “行,”姜念顺势起身,“您的作坊先织着,下回我给个准数,带银票一起过来。” 这便是敲定一半了,邱老板送她出去,也是随口打听着:“姜老板什么时候回去呀?” “快了,也就一两个月的事,京都天热,我正好在这儿避暑了。” 妇人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她:“欸,那姜老板是不是跟阿赫住很近?” 既是结伴来的受他招待,姜念也没否认。 谁想邱老板又挽了她的手臂问:“那他跟言卿到底怎么讲啦?” 正事谈完,几人都是旧识,不免打听一番,好去朋友那里分说。 姜念本想推说不清楚,却又鬼使神差地开口:“他们也没什么。” “哦呦,瞧言卿那个样子,这还没什么?” 她跟乔夫人先前还议论过,许言卿跟韩钦赫嘛,年纪相仿样貌登对,再合适不过的。 “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姜念又跟一句,“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说谎。” 姜念的马车就在眼前,邱老板也没再怀疑。 只是又说:“也不晓得什么天仙,能把他这只风筝攥到手里。” 风筝? 姜念只觉得有趣,跟着笑一声不再多言。 回到客栈已过了午膳的点,但姜念早上说了要回来用,韩钦赫把饭菜都端到了房里。 见人推门进来,随口招呼着:“回来了?” 她一眼看见桌边两副碗筷。 “嗯,你也还没吃饭?” 男人扔了手里账簿,走到桌边拉开圆墩,才按着她肩头坐下,“没你一起吃,这饭不香的。” 油嘴滑舌。 姜念又想起方才听见的“风筝”,顺着他左臂往下,攥住一截袖摆。 这就算是……攥住了? 她不动筷子,韩钦赫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怎么了?” 姜念抿唇摇头,笑得有几分不知所谓。 端了碗却是说:“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男人不忙着吃,听她这样说也只顾夹菜给她,“你说。” “今天我去见邱老板,她给我开价二十两一匹。” 男人点点头,“还算良心。” 姜念也这样想,便接着道:“你知道我在京都也就一家布庄,一个月流水也就那么点,她的料子又金贵,我想买个一百匹试试水。但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小家子气?” 跟邱老板的生意是第一笔,也是她的脸面,决定往后她“姜老板”的名声能不能立起来。 韩钦赫问:“你问她库里剩多少了吗?” “问了,到五月底就是六百匹,六月还能出来五百匹。” “嗯……”男人仰头沉吟片刻,“那就凑个整,你要她一千匹。” 轻飘飘的一句,让姜念狠狠一惊,“一千匹?” “我一季能卖二白匹都顶天了,这么多,卖给谁去?更何况……我也没那么多现银啊。” 一千匹,可要那可是两万两白银! 两人是紧挨着坐的,韩钦赫一侧身,手肘不着调地靠在桌上,将她铺满肉的饭碗推过去几分。 “你先吃,我慢慢跟你讲。” 他狮子大开口,姜念还真想听听后文。右手拾了筷箸,右耳却是系在他嘴边。 “你也说了,怕人觉得你小家子气,一百匹宋锦,在她那儿你没名没姓;可要是一千匹,包她一季的货,浙江做丝绸的老板里,谁还会不知道你姜老板。” “话是这么说,”姜念吃上饭,才察觉自己是真饿了,“可我一个京都人,在他们那儿打肿脸充胖子,又有什么用?” 教她做生意,帮她攒人脉,到这临门一脚,韩钦赫也有些藏不住,淡声说着:“你总不会,一辈子待在京都吧。” 那截纤细的腕子一顿,韩钦赫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 是,他做这些是有私心的。 京都天子脚下,姜念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谢谨闻的五指山;她娘亲已经不在了,什么亲爹后娘、庶兄庶姐,也没一个是她在意的。 所以,尽管她没提起,但韩钦赫能猜到,她会离开京都。 他想替自己铺路,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姜念不答他的话,只是默许着往后讲:“可我的钱也不够啊,两万两,又不是笔小数目。” “我给你垫啊。” “什么时候还?” 她就等这句话,顺势放下碗筷。 也没什么好忸怩的,与其再便宜那些钱庄,倒不如眼前现成的人。 “还嘛……不着急。”他又挨近些,“月息一分,看在我们的交情,从你回京都拿到货开始算。” 一分息不算过分,坏就坏在她借得多,一个月就要添二百两。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怕,怎么不怕,所以你还得跟我对赌。” “对赌?” 韩钦赫点头,“这也是我娘教我的,我的要求是,如果一年之内你还不上五成本金……” “你要如何?” 他轻轻垂眼,眼光却攫着她。 “那就不用还了,你跟我成亲,我的就是你的。” 可以说,就是预料之中。 姜念别过头,“我不赌。” 谢谨闻的事已经让她栽过跟头,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不会再拿自己去赌。 韩钦赫也不想跟她算这么清楚,可见识过她对谢谨闻虚与委蛇,不把条件谈清楚,往后与她亲近,都会像是挟恩图报。 第181章 都是第一回 也是因此,他要在借钱给她之前,先一步和她成事。 否则,他跟谢谨闻有什么分别? “逗你的,”男人再度出声,“你要是一年还不上一半,京都那家布庄还我,行不行?” 这倒像是寻常的条约。 再说那家布庄在京都,姜念也带不走,给他就给他了。 她这才望着人说了句:“一言为定。” 姜念生了双很亮的眼睛,微微上扬,认真的时候却透出几分疏离,叫人看得心悸。 “好了,”韩钦赫没心思吃饭,双臂揽过她腰肢,“正事都说完了,你别对我这么冷漠。” “我们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该算账的时候再正经,行不行?” 他可不想被人当债主。 姜念哼笑一声,只说:“我饭还没吃完。” 男人这才又松了手臂。 下决心要一千匹,饭后姜念又忙碌起来。 这些宋锦运到京都,三十两是一定好卖的,行情好些,三十五两也卖得。 旁的店就算拿得出宋锦,花色也不会有那么新。 只是实在太多了,留到明年又过时,她就一家布庄,怎么卖得光呢? 她在书案后握着笔愁眉苦脸,韩钦赫也躁得很,总往她身边凑,顺着夏衫敞开的衣领,窥见她心口自己留下的红痕,呼吸都重几分。 不止一次地想着,怎么天日这么长,还不天黑呢。 姜念就不理她,她想了很多办法都不成,晚膳后沐浴,干脆翻翻论语静心。 “还看啊?” 身边男人称得上哀怨,姜念瞥他一眼,又想起是他出的主意,叫她背了一身债发愁。 她只懒怠地应一声“嗯”,朝另一边侧过去些。 韩钦赫却等不及了,托着她的身子微微发力,就把人抱到书案上。 “你做什么?”惹来姜念一身惊呼。 椅面余温尚存,男人又拉近些,身子抵在她两腿间,褪了他的绣鞋扔到一边,引着她脚踝踩到自己大腿上。 “没事,你看你的。” 她正要叫人别闹,还是回榻上。 可男人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掀了她宽大的裙摆就钻进去。 姜念看不见,却有灼热的唇舌落于小腿、膝弯,乃至继续往上。 男人呼吸急促,也全都被她感知,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却又荒谬地期待着。 没等多久,她的猜想得了证实。 “韩,韩钦赫……” 踩在男人腿上的脚尖紧绷,又提起来,软嫩的腿肉挤压面庞,叫他几乎要在裙底窒息。 他只得咽口唾沫,退开少许,安抚性地拍她膝弯,“放松,你夹太紧了。” 她反应特别大,比昨日夜里都要受用许多。 衬裙撩到了膝盖往上,她贪凉并未穿衬袴,甫一远离,倒生出一阵凉意。 男人的唇瓣浸成艳红色,一只手掌住她小腿摩挲,仰头问:“喜欢吗?” 姜念下意识摇头。 比昨夜要更失控,她不喜欢失控,或是说,畏惧失控。 落在腿肚的力道一重,后仰的身躯被扯过去几分。 “撒谎,”男人一瞬不瞬盯着她,“书案都湿了。” 她羞愤得要去堵人嘴,却被人抢先一步,拢了裙摆塞到手中。 “自己拿住。” 说完,他又俯首吻过去。 舌尖柔软,照顾周到。 姜念两条腿被他穿过膝弯牢牢扣住,只有小腿乱蹬着,偶尔踢到他身上,他也只闷哼一声,转而侍弄得更凶。 手中论语被抵在一边,书角压出折痕都无暇顾及。 她今天哭得很快,眼泪来得很凶,在他偶尔刮蹭过时抓了男人披散的长发。 “硬……” 头皮牵扯出痛意,韩钦赫不得不顺力仰头,“什么?” 姜念红着眼睛哭得可怜,在他面上逡巡,找到罪魁祸首,好不容易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的鼻子。” 男人反应过来,低笑一声问:“这就嫌硬了?” 暗色榆木书案前,一截白嫩的小腿晃个不停,最终连脚背都绷得笔直,才虚脱似的落下去,落进男子掌中。 少女早软了腰肢,歪斜倚在散落的书册上,随着他揉弄的力道轻颤。 “姜念。”男人面色涨红,声调染了情欲的低哑,“你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姜念在他的催促恳求中睁眼,却瞥见方才那本论语被折至某页,入眼是尚未读到的一句。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她认命地支起身子,看清男人此刻的动作,勾了他脖子便低头去吻。 “好哥哥,你都给我吧。” 男人因她一句话失守,失神地任她捧着头颅亲吻。 他想,就算姜念此刻要他的命,他也只能给了。 颈项交融缓上许久,少女的衬裙柔柔垂落脚踝,身子也被人打横抱起,最终陷入床榻间。 “你等等我。” 书案上,桌脚边,乃至椅面全都一塌糊涂。 韩钦赫全都细细清理过,才顾得上替她整理书册,将压出褶的几本垫到底下堆好。 明面上看不出异常,激烈之处都藏在内里。 姜念等他回来拥着自己入眠,没成想他扔了布巾到床头,伸手彻底解下她的衬裙。 身躯相贴的那一刻,又揉着她脸颊,语气称得上疼惜:“这回可以夹紧些。” 面对面的,那双含情目泄出的欲色一览无遗,眼尾那点红,像是刚化形的妖精瞧见猎物泛出的精光。 姜念没多久便败下阵来,埋进他胸膛处,难耐摇头。 夏日短促的夜,显得格外漫长。 隔天醒来,她的腰肢仍被扣着。 掀了被褥去看,衣衫只是大致完好,稍微一动就难免显露春光。 这样荒淫放纵的日子,叫她生出几分恍惚感。 北边要打仗,甬宁府还封着,自己受制于人,这些事似乎都淡了。 她只管沉溺,如个亡国之君,听着靡靡之音,只管享受身后男人带给她的快慰。 都说男人一旦开荤就收不住,可姜念却是怕自己收不住,被他用这点手段缠上,岂非显得很没用? 想到这里,她长舒一口气。 都是第一回,他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好呢。 睁眼瞧见她盯着自己发愣,男人愉悦地弯起笑眼。 在她面颊处吻一口方道:“早。” 第182章 心里想的是谁 这张脸实在漂亮。 更别提,流露眼下这种柔顺依恋、全情牵系一身的神态。 姜念不大敢看他。 韩钦赫察觉她的异常,捧起她面颊问:“怎么了?” 她也只是摇头。 “我在想……”她揪紧男人手臂处的衣料,“我们是不是该,分房睡两天。” 男人先是紧张,小臂欲往下探,“我弄伤你了?” “没,”又被姜念慌忙扯住,“没有的。” 她又不是纸糊的,都没动真格,哪至于伤了她。 怀中明媚小脸神色暗淡,韩钦赫想到什么,低唤一声:“姜念。” “嗯?” “我也没逼迫你的。” 她没法否认,望见男子脉脉眉宇间尽是透彻。 “你要是不喜欢,不愿意,早推开我了不是吗?” 换言之,她分明也喜欢、愿意,不过是又想逃避了。 请教完床笫之事,友人曾搭着他肩头笑言:好好参悟,要走到女人心里,这就是捷径。 韩钦赫却不以为然。 肉欲的纠缠,无非是烙在她心口的吻痕,总会逐日淡去。 他极其明白,首要是走正途,其次才是辅以手段,例如,叫她的身体忘不掉自己。 “没关系,”他缓声开口,“没人逼你承诺,我也说了,你和我在一起只为高兴,不要有那么多负担,好吗?” 如果他是这样的人,可以只为高兴就做到这种地步,那姜念或许也会敞开心扉,忠于自己的身体。 可韩钦赫分明不是。 他在织一张网,放低姿态迷惑自己,只是为了一网打尽。 而更可悲的是,她不排斥,甚至懒怠地陷在里头,几乎不愿挣扎。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姜念叹口气,只说:“我该起来了。” 男人没有纠缠,卸去手臂力道。 早膳后姜念对他说:“先前我有三千一百两放在你那儿,这样,你就算我一万六千九百两本金。” 本金少些,每月一分的利息也少,韩钦赫明白她的意思。 “可以是可以,但你手头不留点现银吗?一千匹布料,布庄可放不下,你还要租货仓的。” 姜念差点忘了这茬,“那行,凑个整算我一万八千两。” 一千两用来打点琐事,应当够了。 韩钦赫也点头。 月底前要给邱老板一个准数,姜念不怎么出房门,也没再提起让韩钦赫搬回去,只一门心思扎在那批货上。 男人端午膳进来时,见她扶额苦恼,便给出一点提示:“我们这行呢,货多积压时会用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她仰头去看人。 “薄利多销。” 不求利润高,但求多卖几件。 姜念略经思索便说:“不行。” “除去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人,买宋锦制衣裳,多是朱门绣户出来的人,我卖三十两还是三十五两,她们都会买的。” “有道理,”男人拉开桌边圆墩,又说,“过来吃饭了。” 这桩事不解决,姜念始终忧心忡忡。 实在忍不住问他:“你要我盘下一千匹,心里是有主意把它们卖出去的,对吗?” “自然。” 姜念扶住碗,望着他不说话。 男人定定咀嚼片刻,忽然说:“我想和你再赌一次。” “赌什么?” “你新入行,有什么不懂的都能问我;若你想知道我会如何处置这批布料,我也可以告诉你。” “可这就相当于……你自己进货、买卖,自己做成一笔生意。” 和她姜念没什么干系。 男人认真点头,“只要你问,我就会说。” “条件呢?” 韩钦赫这才放下碗筷,侧身对着她。 “条件是你嫁给我。” 在人灼灼目光中,他缓声补充:“这回不是玩笑。” 姜念却笑了声,别过眼。 “我不会问的。” 他在康庄大道边上开了条小路,或是说,岔路。赌她万一吃不得这种苦,选择倚靠旁人走下去,自己亦能成为首选。 向上和向下的选择,他都提供。不过姜念嘛,她从来是往上走的。 “好,”他又侧身转回去,“那就预祝姜老板生意兴隆。” 夜里的事真断不了,且是花样百出的。 姜念受他几日侍弄,不信邪,找到他的秘戏图就想偷师学艺。 就这样,她们在床榻上愈发契合,天一黑就黏在一块儿,姜念也没再提过分房的事。 这天夜里她收拾东西,忽然从包袱底下掏出一个木盒,雕着海棠纹,眼生得很。 这趟出来本就轻装便行,她压根没带几件首饰,也不记得自己带了这个。 掀开一看却是了然。 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是男子束发用的。 宣平侯府海棠花开时,她在林子里,从沈渡头上拔的。 经手这包袱的除了自己也就碧桃,小丫头特别看好她和沈渡,会做这种事似乎也不稀奇。 姜念无奈地摇摇头,刚想把东西放回去,身后就传来开门声。 她下意识藏了东西在身后。 “怎么了?” 男人刚沐浴完,鬓发残留湿意,“什么东西啊,给我的?” 他已走到面前,有他这句话,姜念更不敢拿出来。 “不是,不是给你的。我……”她心慌意乱地编着谎话,“我月信快到了,在找月事带呢。” “哦……”他这才了然收手,“那你自己收拾吧。” 姜念松口气,连忙点头。 转过身,刚把玉簪送回盒中,一条手臂横亘而来,直接抢走木盒。 “欸——” “到底什么东西啊……” 大抵做珠宝生意的,对这种东西都格外敏感,韩钦赫一眼看出是男人用的,再一思索就想到沈渡。 如果不是他的,姜念带这东西做什么? 又不会真给自己。 “不是,你听我解释……” 先前就想过,回到京都,沈季舟一定是个很强劲的对手;现在倒好,隔着几千里路,他就先输了。 韩钦赫忽然不知作何反应,随手把木盒塞还给她,转身朝外走。 “韩钦赫!” 直至姜念喊住他,他捏着拳头再三隐忍,终于绕回来。 “我不明白姜念,我不明白。” “要是他人在眼前也就算了,可他不在啊,是我每天伺候着你,你还要睹物思人?” 他越说越激愤,后来干脆一把拽过人手腕,“姜念我问你,你喜欢我从背后来,心里想的究竟是谁啊?” 第183章 你得补偿我 姜念没想到他能扯这么远,似乎也忘了他对沈渡有这么大敌意,一时睁圆了眼睛不说话。 她不否认,韩钦赫误会得更深,愤愤丢开她的手,“算了。” “你这么喜欢他,还用我做什么?”他眼光移至姜念手中木盒,“你用这个,是不是就能爽啊?” 这一定是他讲过的,最恶劣的话。 且从刚刚到现在,他只顾着争风吃醋,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是吗?”或许真的是月信将近,姜念也憋着一团火,“你不是要去隔壁睡吗?正好,我今天就用那簪子试试,说不准真比你好用呢?” “你!” 男人寝衣下的胸膛起伏,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最后似是气得失去理智,大步朝外跑了。 姜念转过头更气,气她自己。 也不是什么大事,刚刚解释不就好了,何必要如此别扭。 上回在布庄偶遇沈渡也是,她莫名其妙发了脾气。 她不该这样的。 刚刚被男人的醋劲吓住,夜里她冷静些,躺在榻上犹豫,要不要去找他解释。 屋门却先开了。 只依稀看清个身形,姜念就知道是他。 他持着烛火走来,姜念翻身朝里装睡,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男人将她一截手腕拎过头顶,姜念稍微等了等,发觉那只手不能活动了。 被人绑在床头? 另一只手被人攥住时,她立刻问:“你做什么?” 韩钦赫似乎清楚,姜念在床上是相信自己的,非但不答话,还顺利把她另一只手也绑了。 随后才坐下来轻声开口:“我来帮你。” 姜念听到了铁扣碰撞声,接着就被人掀了衬裙。 “你……” “你自己下手没个轻重,还是我来吧。” 男人的嗓音,在这暗沉的夜里显得虚幻。 姜念只觉得荒谬,可身体认得他,没法不在他手下沉沦。 情到浓时,韩钦赫细细摩挲着簪头,打磨还算圆润,只雕刻了一些很浅的纹路。 又细又凉,有什么好的? 他用掌心的热意温着,寻思这东西比他小指更细,探探路倒合适。 姜念惊叫一声。 “你别往那里……” 死物毕竟是死物,就算是盛夏的夜里,也凉得她腰肢紧绷。 “乖。”男人温热的手掌揉了揉,示意她放松。 就算生气,也不至于真伤了她。 只是一颗心始终悬着,姜念缓了许久才咬唇认下,渐渐适应起来。 可她一得趣,男人反倒不好受。 骤然收手,晾她一人在那儿。 “好冷,”姜念只能试探着开口,“你给我暖暖吧。” 他又是背朝人坐着,一如那日误会姜念有了身孕,压抑的皮囊下不知掩着什么。 “你要我用什么?”他欺身缓缓覆上人面颊。 姜念手还被绑着,只得费劲仰头吻在他唇上,“好哥哥,用这里。” 她听见男人的低喘,或许要比任何一回都卖力,意乱情迷之后,面颊蹭过腿侧,被她察觉些许濡湿。 他气息不稳地问着:“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这簪子?” 他真的会吃一根簪子的醋。 或许还因为,那是沈渡的发簪。 他甚至又为此哭了。 姜念阖上眼,无可奈何,“你真是疯了。” “我的确疯了。”他又在暗夜中捧住人面颊,胡乱啄吻在她唇边、下颌。 他想要一个答案,却又惧怕得到这个答案。 该做的事他都做了,也没什么做错的事,寒冰尚且能捂化,姜念却是块磨不动的硬石头。 “姜念,你就是个混蛋。” 听他怨妇似的哀怨,伏在自己胸前轻声抽气,姜念忽然就不气了,只是刚要动,手腕牵扯出一阵痛意。 “先给我松开。” “不松。” 他又把人抱紧些,“松开你就跑了。” 她能跑去哪儿啊? “韩钦赫,”她喊着人名字,也认真几分,“你给我松开,我好好跟你讲行不行?” 他又的确好哄,仰头凑到她面前问:“讲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男人犹豫一阵,还是先解替她解开绸带。 油灯照过纤细的手腕,上头不可避免地留下红痕。 分明始作俑者是他,却要于心不忍似的吻过,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捧着她的手不敢看人。 床头油灯只映亮他半张脸,他衣襟半开,面上泪痕未消。 姜念重重叹一口气。 “你就管自己泄愤,为何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韩钦赫抬起头,想听她说下去,张了张唇没出声。 “那簪子我也是今日才察觉,想必是收拾包袱时,女使弄错了才装进来;我没有说一定要带着,方才也只是不想你误会才会收回去,没有睹物思人。” 他眼眶始终带泪,姜念也不再咄咄逼人,只问:“我说明白了吗?” 男人轻轻点头,“可是——” “要是你不喜欢这东西,女使怎会放进来?” “我……” “倘若你不曾收他的玉簪,今日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引我误会。” “有完没完了?” “没完,”男人扯过她的手贴到脸侧,“你得补偿我。” 姜念无奈,“你是在套我?” “我没有。” 还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结果他只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手腕一直被人轻轻揉着,红痕处麻痒一片,姜念也生出几分困倦。 “行,那我后日再去邱老板那边。” 本想着同蒋廷声说一声,可一大早就不见他人影。 客栈老板说,他应当有事出去了。 太太平平用完早膳,她们便驱车来到城郊地带。 这里没什么人,只有萍草浮于沙洲之上,零星开出几朵白花;江流匆匆向前,也不知是朝着何处流去。 “甬宁还封着,只能来这儿了。” 男人顺着河道一指,“再往前八十里不到,就能到我说的那个地方。” “你家?” 韩钦赫摇头,“是我答应过,要带你去看的地方。” 他回头来看她,“再仔细想想?” 眼前这地方有几分眼熟,可姜念确信,自己从未到过。 “你是说……” 她眼前浮现几样物件,屏风、画卷,或刺或绘着相似的景象。 “青鹤。” 第184章 我没有告诉过你吧 京都五月底热得过头,南面战况更甚,今日刚到的暗报,说驻守东南的那支军队,已成功绕过萧珩八千精兵,正朝京都进发。 沈渡立在窗棂底下,头顶阴云笼住烈日,他缓缓蹲下身。 两拨蚁队忙着搬家,或许并非出自一个窝穴,恰好有两只触角相碰,大战一触即发。 很快,两只玄驹的斗争,扩散成两拨蚁队的斗争。 男子拢着宽大的衣袖,舒朗眉目间一片平和,孩童般耐心地看着。 直至头顶支窗泄出一道女声:“沈渡。” 他立刻仰头,平和眉宇间涌入欣喜。 却在对上女子面容时,一并僵在面上。 “怎……怎么了?”江陵从未见过他那种神态。 他向来对谁都亲和有礼,不远不近的,连她这个未婚妻也一样。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沈季舟单名一个渡字。 “你是,喜欢我喊你的名?”她试探着问。 窗下男子复又垂首,两拨蚁队胜负渐分,大雨将至前,必定有一拨能顺利搬家。 “非也。” 他站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袖。 “县主喜欢喊什么,都随您。” 不过是从前,他喜欢这样喊自己的那个人罢了。 清隽的男子背过身,抬手抚上胸前,就能感知到那方纤薄的绢帕。 想到她在,倒是能安心几分。 见他缓步朝外走,窗间女子不得不拔高声调:“你去哪儿啊?天要下雨了……” …… 厚重的戎装落地。 少年人看似单薄,疤痕累累的身体却也精瘦亭匀。 只是左胸前缠的绷带见红,看得人要皱眉。 “你坐到桌边,我给你换药。” 屋内女子高挑素净,颇为自然地指挥着。 萧珩也很听她的话,右臂支在桌上,左面任她动作。 女子看着伤处摇头。 “仿照世子的伤口刚好,又这样来了一刀。”她取来布巾擦拭,重新撒上药粉,“你这几日自己当心,好好养伤。” 萧珩只是应一声,明澈的眼眸低垂,都落在左手指骨夹着的陶瓷娃娃上。 本该粉嫩圆润的脸颊,却有一侧破损,被他带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着。 女子见状便道:“多亏有这东西,刀锋偏了半寸,否则你就该躺在这儿了。” 萧珩似乎不在意,只偶然瞥见窗外阴沉的天。 “要下雨了,她还不回来吗?” 梧桐跟着他望出去。 又望回他手中鹅黄的陶瓷娃娃。 她忽然明白些什么,手中纱布垂落。 “我告诉过你,不要动她的心思。” 少年人收回目光,静静摇头。 只说:“也不知她怎么去的,有没有带伞。” 梧桐正欲再劝,房门忽然被扣响。 一时不得动静,门外人出声:“萧珩,是我。” 桌边少年眼睛一亮,却被一双手按住。 “我去。” 姜念又等了片刻,屋门从里头掀开一角。 “梧桐姐姐?”姜念有些意外,“你到这儿来了,大人呢?” 梧桐只说:“大人有他的事要做。” “哦……”他们是什么计划,姜念不方便知道,也就扮着天真不再多问,“听说我阿哥受伤了,他在里头吗?” “在的,姜姑娘稍等,我正替小侯爷换药。” “好,那我等等。” 她后退几步到栏杆处,一低头,就是韩钦赫仰头望上来。 他并不清楚萧珩的身份,也一直没将萧珩视作自己的对手,只是以眼神询问,自己方不方便上来。 姜念只冲他摇头。 萧珩自然没事,可梧桐也在,她就像谢谨闻的眼睛。 少女轻薄衣衫下的腕子抬起来,指了指他自己那间房。 身后门又开了。 “姜姑娘,你可以进去了。” 姜念转身就挂了笑,“多谢梧桐姐姐。” 梧桐替人关上门,一双沉静的眼睛睨向楼底,韩钦赫顿时明白过来。 他的舒坦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屋内萧珩刚站起身,就被姜念拉住手,示意他坐下。 “你怎么样?” 少年正欲开口,又被人毫不留情打断:“别跟我说没事,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谁能伤你啊。” 似是被她猜中,萧珩抿唇笑了笑。 随后才言简意赅地告诉她:“我是为救一个校尉,才被人钻了空子。” 他早将衣裳穿好,姜念只看出他左臂稍显僵硬。 “伤在哪儿?” 他点一点心口往左偏半寸的位置。 难怪左臂行动不便。 姜念轻轻叹息,“好在是偏了。” 继而又问:“你和那校尉很亲近吗?叫你这么拼死救他。” 萧珩灵活些的右臂伸过来,攥住她一只手才又开口:“我不会死的。” “还有,我也不是白救他。” 姜念盯着他不解。 “萧珩年轻,在军中并无威望,轮到我,就得花点心思,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校尉的生死不算什么,倒了也随时有人顶替,而萧珩在意的,是他爱兵如子的名声。一旦打响,他才能从众人口中娇弱的小侯爷,变为值得追随的领军人。 姜念望着他俊秀的一张脸,连左侧面颊的疤痕都一分未变,却有了这样的心计。 “为什么呢,”她下意识问,“你要军队拥护你,你想做什么?” 他只摇头,“我想你自在一些。” 宣平侯府的小侯爷,只是一个口头的身份,没有兵权堆砌,华而不实的空壳。 要姜念自在,无非就是要有能力,去同谢谨闻抗衡。 姜念忽然想起那日夜里对坐,他冷不丁问出一句:谢谨闻走了,你是不是能轻松些。 原来他那时就下定决心了。 “不用的,”姜念另一只手也跃到桌上,紧紧攥着他,“你不必为了我去做这些。” 她说会陪萧珩一辈子,萧珩记住了。所以姜念不敢告诉他,她已经决定往后离开京都,逃离谢谨闻的势力。 这些男人她谁都不愧疚,唯独萧珩心性至纯,每欺瞒一回便愧疚一回。 “可我想做这些。”此刻他明澈的眼睛望过来,静静开口,“我没有告诉过你吧。” “第一回碰见你的时候,我其实正在犹豫要不要逃,不做这个世子。” “可我又在想,若是逃了该去哪儿,做不回玄衣卫,我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只有仇敌,连我的样貌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忆起当时,自己蹲在池边看水中倒影,进退维谷之际,姜念闯进来了。 再开口,眼角带了笑意,“你那时问我,我遮着脸做什么,还说我一定生得很好看。我后来便想,做世子也不差,至少能够摘下面具,来认识你。” 第185章 派人来盯梢 作为一个人,他几乎不曾拥有过什么。 亲人、朋友、自由,做玄衣卫时统统没有,甚至连名字都只是个代号。 他会犹豫,无非是答应做萧珩之后,连仅剩的自己都要失去了;像被套进一个塑好的壳,往后任他如何呼喊,都不会有人再听见。 而姜念,恰好是他最后的见证者。 “我说这些只是想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位,只要能帮到你我愿意做任何事。” 姜念摇着头,不忍卒闻似的抽回手。 “我……” 姜念从没听过他说这些,从来没有。 今日听了他的自白,她只能无力地想着,他该去信教才对,将意念寄托神明,也总好过错付给自己。 “怎么了?”见她神色紧绷,少年人关切地凑近。 “我没事,”姜念缓过一阵,才又抬头望向他,“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她能走到今天,利用的人绝不会少,可她也有底线。 处境比自己还难的,绝不会去沾。 她现在甚至说不清,萧珩对自己究竟是男女之爱呢,还是拿她当神祇供奉。 “以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缓缓开口解释,“后来我怕你失望,自己也不敢提。” “失望?”姜念不解。 少年人俊秀的面颊往左偏,掩去那半边面上的疤痕。 “我的面上有道疤,叫你……” 这回不等说完,他就被人抱住脑袋,缓缓贴上少女柔软的身躯。 “谁叫你想这些的!”姜念假意训斥着,“你生得很好看,我满意得很。” “……真的吗?” “你不信我吗?” 他依偎在人怀里,满足地弯了双目。 他所求的,无非是这样。 只要她在,她眼里有自己就行。 “信的。” 可比起他心满意足,姜念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她不断想着该怎么告诉他,她当日说“虽没看见,但我想你一定生得好看”,重在“没看见”而并非“很好看”。 不过是猜到他身份敏感,为求保命撇清干系而已。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误会呢。 她敢对天发誓,但凡他早些说明自己的情况,就算失去这份助力,她也不会随口许诺陪人一辈子。 现在说出来,萧珩能接受吗…… 咚咚咚—— 一阵叩门声,打断姜念乱糟糟的思绪。 她轻轻拍一拍少年后背,松开他,转身去开门。 虽然猜到是他,姜念还是问:“你来做什么?” 韩钦赫托着两盘点心。 凑近压低声线对她讲:“我未来大舅子在,可不得来露露脸?” “你……” 是啊,韩钦赫也不知晓内情。 他只知道,侯夫人把自己名字添到了萧家族谱上。 她和“萧珩”是同宗,可房中人又不是真的…… “你别添乱了。”她心烦意乱地想赶人。 “我放下东西就走,行了吧?” 不等姜念答复,他已挤过门缝进到房内。 “萧兄,许久不见了。” 萧珩不是当初的萧珩,见到他便立刻站起身。 “韩兄。” “你坐你坐,”韩钦赫放了点心到桌上,“听说你一路过来,受伤了?” “啊,”说到底半生不熟,萧珩略显局促,“不是什么重伤。” “正好这几日你好生将养,这带我熟,缺什么找我就行。” 走过场的寒暄很快落幕,两个年轻的男人,不约而同望向门边的姜念,都在询问自己表现如何。 姜念只能尴尬赔笑。 他们两个倒挺像,把目光投向沈渡,投向谢谨闻,却都还没意识到对方的威胁。 太平起见,不如就先这样,误会着吧。 “好了,”韩钦赫收起托盘,“不打搅你们叙旧,今日我让厨子多做几个菜,给你接风。” 萧珩只是点头,“多谢。” 韩钦赫出门时还对着姜念挑眉,卖弄自己的周到,被姜念迅速推门关在屋外。 她已经决定,暂时不去理这笔烂账。 转过头就开始问正事:“你是和东南抗倭的那支军队遇上,才会受伤的吗?” “是。” 萧珩拉开身边那张圆墩,示意她坐下慢慢听。 姜念便坐到他面前。 “遇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粮草已尽,强弩之末负隅顽抗而已。” “所以他们劫走的赈灾粮,真是假的?” 萧珩点点头。 “我在正面以逸待劳,谢太傅断后,很快就把他们制住了。” “那些士兵呢,你们如何处置的?” 她听蒋廷声提起过,东南这支军队足有一万人。 “他们也是听头领的话,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以为入京勤王;粮草一断,头领一死,自然还是归顺朝廷。” 姜念若有所思地颔首。 萧珩便又说:“这都是沈大人的主意,他还说,事成之后要传暗报,只说那些人顺利北上。” 临江王等着这一万人,与他西北驻军会师。 可他又怎么想得到,那一万人加之八千精兵,全是去要他命的。 “西北驻军有多少人?” “三万左右。” “那驻守京都的呢?” “一万出头。” “难怪。” 难怪要在东南花这么大心思,那一万兵力,实则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可真有那么容易吗?要变天的大事,沈渡夹在中间,两边人都会轻信他吗? “你是不是,在担心沈大人?” 姜念回神,发觉面前人望向自己,询问得甚至很平静。 是了,他曾目睹自己和沈渡亲近,并未表达不满。 “我担心,他有软肋落在人手里。” 话一出口姜念自己先明白了。 为何他会爽约,为何爽约后没有解释,也再没和自己联络过。 他是在保护自己。 “你要帮他吗?” 姜念说:“我答应过的。” 在侯府东华堂,她们假借补讲《大学》的名义,肆意畅谈朝中时局。 那时姜念仰头,望向忧心忡忡的男子,说:“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不是每句誓言都会兑现,但对沈渡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好,”萧珩立刻接道,“那我也帮他。” 姜念不再拒绝。 “你是因为受伤才过来的吗?”否则,他应当随谢谨闻回京了。 萧珩也说不清,谢谨闻那时似有所顾虑,会师之后便指了梧桐带他来此休养。 他只能如实道:“是谢太傅的意思。” “果然呐。”姜念慨叹一声。 把自己跟韩钦赫放在一处还是不安心,这就派人来盯梢了。 第186章 读到红烛燃尽 姜念又和萧珩说几句,没忘了隔着人向谢谨闻表忠心。 “梧桐姐姐,大人是回京了吗?他说要来接我,他什么时候才来呀?” 梧桐对她很是耐心,一一答复着:“大人如今有要事在身,等他摆平京都的事,自然就会来接你了。” “哦……” 照谢谨闻的意思,他是要等平叛之后再叫她回去。 可她呆在东南,怎么帮得到沈渡呢。 见她不回话,梧桐体贴地问:“姜姑娘是替大人忧心吗?” 谢谨闻有什么好忧心的,他身边尽是助力,倒是沈渡夹在两拨人中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处境,又有什么难处。 “是有些担心。”姜念只是随口接了句。 梧桐便又道:“姑娘且放宽心,这一仗我们有把握。” 姜念不忘掩饰,“其实大人一直不肯对我多说,还是方才义兄告诉我,临江王……有不臣之心?” 提到这些,梧桐只是轻轻颔首。 姜念也不为难,转而又说:“这些事我都不懂,也帮不上大人什么。” “姜姑娘好好呆在此地,就是帮大人最大的忙了。”梧桐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姑娘离京前,借住听水轩的那位采萍姑姑,她似乎在找您。” “采萍姑姑?”姜念这才认真几分,“她寻我什么事呀?” 出事前最后见采萍姑姑,是在萧珩的承爵宴,当日她也看了到场的女眷。 “照她的意思,是想起什么,在宴会上察觉了您找的采禾。” 姜念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问:“是哪个?” 她跑了每一户宾客的府邸,只要说出来,必定会有印象。 可梧桐只是摇头,“那时你不见了,我也出来得匆忙,她说不出姓名,也就没来得及查。” “好……” 离开京都这么久,也不知姜家怎么样了,崔红绣跑了没,姜默道没法升官又找不到自己,会不会暴跳如雷。 不过放在眼下,这些都是小事,回去以后找到采禾才是大事。 “多谢梧桐姐姐,我都记下了。” 晚膳时,这客栈好好热闹了一番。除了甬宁府至今未解封,韩大出不来,韩钦赫把梧桐都拉来坐下了。 梧桐自是不适应这样的热络,可见他如此高兴,有些事也就先压着,不想扫他的兴。 酒过三巡之后,韩钦赫难免开始难过,从今日起,他就不能和姜念同房睡了。 梧桐会武,人又敏锐,不好刀尖舔血的。 于是趁人还在收拾行李,姜念被人抵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 凑在她面前也不说话,只是耷拉着眼睛,恹恹盯住她不放。 姜念抬手环了他颈项,还要明知故问:“怎么了?” 男人颈项弯下来,姜念还当他要吻自己,脸都仰起来了,他却只是下颌抵在自己肩头。 “不跟你住一起,你会想我吗?” “嗯……”姜念沉吟片刻方道,“天天见,有什么好想的。” 嗅到他身上一丝酒气,她了然道:“又喝多了?” 他只是摇头,偶尔蹭过颈侧生出痒意。 梧桐的到来加重了他的危机感,他什么手段都用过了,姜念还是没松口许诺什么。 “那你怎么了?” 韩钦赫终于直起身子,与她分开些许,“我……” 他殷红的唇瓣张着,一双看谁都有情的眼睛难得闪躲。 “嗯?” 他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姜念也有些不习惯。 最终他只说:“没事。” 姜念嗤笑一声,大大方方拽了他衣襟,踮脚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好了,”她在人唇边开口,“今天自己好好睡,反正我月信就要到了。” 男人还是有些泄气,少女的亲近叫他白皙面庞染上薄红,最终也只是轻轻点头“嗯”一声。 想着,还没到问明心意的时候。 “明日我就要去邱老板那里,你的银票呢?” “已经备好了,走之前找我来拿。” 姜念点点头,“好。” 或许是没意识到威胁,韩钦赫也没过分黏她,一双手自她肩头顺手臂滑落,最后捏一捏她的手掌就走了。 姜念转过头,才后知后觉有几分不适。 这房里忽然空荡荡的。 沐浴完坐到床榻边上,眼前又浮现昨日夜里的场景。 男子噙笑倚在床头,眼光灼烫又专注,寝衣领口不肯整理熨帖,现出胸膛处几分肌理,又伸手来抱她…… “啊!” 姜念惊呼一声,又重重甩了甩脑袋。 她就说嘛,不好开荤,不好不节制的。 要她今日怎么睡得着? 夜里规整躺在榻上,她两手在小腹处交握,望着顶上床幔发愣。 会不会如船上那样,韩钦赫翻船来寻她? 翻了个身,这便被她否定了。 他只是会水,又不是会飞檐走壁,二楼还住着梧桐,势必是不可能了。 可无论如何,她总存着一分侥幸。 又想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她爬起来点了床边的蜡烛,随手就要摸本书读一读。 结果更是惊一跳。 这本秘戏图何时扔进来的…… 虽有些惊讶,但她还是不受控地捧着书回去,手肘撑着丝枕,读到红烛燃尽。 …… 姜念第二日起来坐在梳妆台前,不得不敷粉遮掩眼下鸦青。 下楼时韩钦赫正用早膳,见他也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姜念倒是好受些。 萧珩也在,她也不必忌讳,就坐到了韩钦赫对面。 “梧桐姐姐呢?”她似随口问一句。 是萧珩答的:“她要早起晨练,这会儿还没回来。” “哦。” 姜念低着头,面前是一碗黑米粥,丝丝散着甜香。 桌上还有煎包,但她不喜酸不爱蘸醋,韩钦赫舀了两勺辣酱,修长指节夹着小碟子,闯入她的视线。 姜念抬起头,只与他对上一瞬,他便低头喝粥去了。 青天白日的,她心里躁得慌,只能转头与萧珩说话分神:“我今日要出去一趟,去诸暨。” 萧珩立刻说:“我送你去。” 他不问姜念做什么,只是想与她同往。 韩钦赫没出声,也不适合出声。 姜念撇向左手边的人,只说:“你的伤……” “坐车不要紧的。” 他身体结实,姜念想着他也没去过太多地方,也就点头应下。 第187章 哪里买的他 韩钦赫没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不把钱给姜念,悄悄塞给了萧珩。 等到了马车上,萧珩展开一开,望着上头金额出神。 “你会需要钱吗?” 姜念心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但也是想自己多挣点钱,没想他拿钱给自己,只说:“这是我向他借的,以后要还的。” 萧珩静静点头。 只在心里记下,姜念需要很多钱。 碍着他有伤在身,马车被嘱咐稳妥些走,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诸暨县。 邱老板今日设宴招待,下车便来牵她的手。 瞥见萧珩跟下来时,略显丰满的面上细缝眼亮了亮,“呦,这是……” 姜念回头去看,萧珩是瘦长身形,鹤势螂形的一个人,看身形就知道年纪还小。 而自己对外宣称的年纪,是二十岁。 “这是我阿弟,”她拔高声调引来人注意,“阿珩过来,跟邱老板打声招呼。” 萧珩心领神会,唇边牵出笑意,乖乖走到两人跟前,“邱老板。” “哦呦……” 邱老板今年三十五,跟侯夫人一个年纪,对上萧珩那双明澈无害的眼睛,却是心都颤了颤。 “你这阿弟生得真好呀,我见过最好的男人嘛也就阿赫,今天看见这小后生,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咯。” 姜念低头嗤笑一声,“阿姐,你可真会说话。” “我真心的呀,来小阿弟,跟姐姐进来。” 她左手边是姜念,右边萧珩一凑近,她立刻发现这张俊秀面孔有道疤。 “要死嘞,哪个不长眼的弄伤你的脸呀?” 邱老板心直口快的性子,可萧珩昨日才说起过,自己很在意那道疤。 她立刻接过话头道:“小时候皮得很,不肯听非要上树,摔下来刮破了脸,给他留一辈子教训。” 邱老板惋惜不止,还有怀疑:“你弟弟看着不像皮实的。” “长大就乖巧了呀,小时候你是没见着。” 妇人转头去问萧珩,“都是你阿姐嘚啵嘚在说,她骗我的嗷?” 俊秀的少年人眼边含笑,隔着一个身量矮小的妇人,与姜念对望。 最终只说:“我阿姐说的,都是真的。” 姜念没忍住,先笑出声来。 邱老板也说着:“那看来是人不可貌相哦……” 在她叽叽喳喳的话声里,姜念忽然也想着,若是娘亲还在,弟弟顺利诞生,应该也能像萧珩这样,对自己唯命是从吧。 真正入席之后她却又想,也说不准,难保亲弟弟就闹腾了,像她自己一样。 姜念的酒量也算练出几分,却不知道萧珩酒量如何,只在杯底给他浅浅斟一些。 萧珩只盯着她一双细白的手来去,最后望回她面上,唇边笑意清浅。 姜念被盯惯了,也不在意,摆着姐姐的谱交代:“少喝点啊。” 男子乖顺点头。 只是这点举动落到邱老板眼里,就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她见过多少人,又不是没见过姐弟,能这么太太平平感情好的本就在少数。 于是饭桌上不忙着谈生意,只打听萧珩的事:“姜老板,这是亲弟弟啊?” “不是,”姜念随口扯着,“表弟,这不一天天大了,小姨母就叫我带他见见世面。” “哦……” 妇人一双眼睛往下滑,正巧滑到萧珩手上,瞥见虎口处一层厚茧,忍不住多看一眼。 姜念何等敏锐,顺着她的眼光,也察觉到了。 “原本想他有点出息走武举,力气是有,文试一窍不通,就想着算了吧,还是干家里的本行。” 这便解释得通了。 萧珩样貌招人喜欢,又实在年轻,邱老板和姜念谈妥一千匹的生意一高兴,又拿他开腔了。 “阿珩是吧,来,跟阿姐喝一杯,往后我跟你阿姐生意有得做嘞。” 少年人温吞笑笑,酒杯跟着举起来。 姜念也看出来,邱老板今日心思野了,笑过之后也就自己埋头吃饭,没顾上萧珩被人灌了多少。 等她站起身想去趟恭房时,身边人猛地攥住她手腕。 “去哪儿?” 别说姜念愣了,就连邱老板望着两人交叠的手腕,三分醉意都没了。 姜念这才发觉他明澈的眼睛一片混沌,显然是几杯给灌醉了。 她旋身回来,好声好气开口:“你先松手……” 男子骤然抱住她腰身。 “我不,”他窝在人身前开口,“你别丢下我。” 姜念被说得脊背一凉,转眼去看邱老板,见她身子往后靠了靠,细长眼睛里显露一种了然的神色。 姜念摸不清那是什么意思,只能低头继续哄人:“我马上就回来,你松开我好不好?” 结果便是,几次三番劝说无用,萧珩陪着她去了趟酒楼的恭房。 凉水浸过的布巾盖到面上,萧珩的热意才被浇灭几分。 “怎么回事?” 布巾揭下来,他红着脸,对上姜念的愠怒。 “我……” 他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却没法解释什么。 只知那时她要走,他害怕被人抛下,一时头脑发热就把人抱住了。 “对不起,”他垂了脑袋,“我错了。” 他是真知道自己错了,姜念也不想太为难他,抬手点着他前额交代:“一会儿不许这样了。” 萧珩又点头。 只是回到酒桌上,这气氛自然又变了。 邱老板滴水不漏,却不再过问她这“阿弟”的事。 临送上马车,萧珩已经上去了,她才了然拉着姜念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都是女人,我知道的呀,这小后生陪在身边看看都高兴的。” 看来她是误会自己和萧珩的关系了,不过姜念想着误会也还好,总好过姐弟乱伦吧…… 一通胡话全都应下,妇人终是忍不住问:“你跟我讲讲,哪里买的他?” “啊……”越问越离谱了,姜念只能再编谎话,“他是我在街上捡的小叫花子,看着人还不错,本想养在身边当随从的。” “哦呦,那他本事好的,看人看不出的。” 姜念也不知道,邱老板此刻心中构思了如何一场大戏,只知若是写成书册,怕是一下就被列为禁书了。 她再度赔笑道:“那我便先走了。” “好,姜老板放心,一千匹,下月底一定坐船来!” 姜念又与人告别,登上马车,只看见手长脚长、极其年轻的男子醉醺醺倚着车壁。 见人上来了,他自知犯错,立刻坐直身子。 第188章 今天就睡我这里吧 她在车底下哭笑不得,这会儿使劲压了压,才把唇边笑意压下去。 还明知故问:“你这么正襟危坐的,做什么呀?” 他酒量实在差,这会儿头昏脑涨什么都慢半拍,刚抬起头,少女便已挨着他坐定。 “嗯?怎么不说话。” 瞧他这委屈样儿,不知道的,还当是姜念欺负了他。 萧珩几度张唇,却也只重复一句:“是我错了。” 两个时辰车程是很无趣的,姜念倚了车壁问:“那要怎么办?” 少年人抬眼望她,一张干净无辜的面容惹人怜惜。 “我应该跟她说清楚。” 姜念更觉好笑,“你要说什么?” “说我们真是表姐弟,罔顾人伦无媒苟合?” 萧珩虽头昏,却也知道不能这样说,只是摇头。 “算了,”姜念随意握了他手掌,“也没什么大事,左不过就是人家误会你手段通天,被我捡回来还爬……” 话音戛然而止,萧珩盯着她问:“爬什么?” “爬我的床”四个字,姜念还是没能说出口。 有些玩笑跟韩钦赫能开,萧珩还是太嫩,不好胡说八道。 “爬……怕东怕西的。” 好在他是醉了,前言不搭后语也没法察觉。 只是反握她的手解释:“我真的不想跟你分开。” “我怕你会丢下我。” “你……你可以把我带在身边吗?” 他从不会咄咄逼人问这么多。 喝了酒,倒是心思都闷不住了。 以姜念看男人的眼光,萧珩这样的堪称“冤大头”,最好拿捏不过了。 可她偏偏心软,不想剥削他身上仅存的一点东西,也不敢叫他盲目地只信服自己。 她连个好人都算不上,又如何做他心里的神明呢。 “你想跟着我?” 他面颊生烫,认真点头。 “上回我就问过,但我想了想,应该再问清楚一些。” 姜念侧过身,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被他执拗地握住不放,也只能作罢任他握着。 “上回你说愿意做我的哥哥,可我不缺哥哥,也不想要哥哥。” “你可以做我的阿姐,”他说得认真,“就像刚刚那样。” 姜念笑了声。 “想这么美?”她眼底攀上几分讥诮,“我现在要变卦了,你如果跟着我,可不能做我的弟弟。” “你年轻,生得也招人喜欢,我要你去陪别的女人,讨她们欢心,你也愿意?” 那身量单薄的少年人曲了颈项,抿着唇,甚至连僵硬的左臂都微微颤抖。 他不是别人,他真的会信。 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没人想得那么好,也没那么值得托付。 “只要……”他垂着眼,声调滞涩,却还是努力在说,“只要你需要我。” 姜念怔了怔。 看他低着头百依百顺的模样,她竟有些动怒。 “我先前怎么教你的,”她寒声开口,“是我出尔反尔,你为何不能理直气壮些?” 她无疑是矛盾的,想萧珩任她拿捏,却又怕谁都能拿捏他,他往后过得不好。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 温驯的眼睛抬起来,他说:“可我不想用到你身上。” 姜念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泄了气,更失了那股狠劲。 缓一阵才又说:“那你再记住我今日的话,方才那种要求,无论谁对你提,包括我,你都该头也不回地拒绝。” “所以……”男人将她的手捧起来,“你不会让我去陪别人,是不是?” 被他猜中了,姜念的心还没那么黑。 其实萧珩跟着她,除了她自己良心过不去,百利而无一害。 走南闯北,有个武艺高强的人护着,这绝对是好事。 只是身份难办,她尚未找到脱身的契机,又该如何帮萧珩脱身? 最终,她只是摇头。 萧珩是极其规矩的,甚至不敢来抱抱她,抓着她的手都小心翼翼,面上重新涌入喜色。 姜念发觉他与自己相像,喝多了就犯困,便叫他枕着自己肩头小憩。 可真贴上她,贪恋地嗅着少女身上芳香,萧珩反而睡不着。 他听见姜念问:“你这趟从北边过来,途经常州府吗?” 他如实道:“经过的。” “那里如今也太平吧。” “太平的。” 姜念揽着他,顺势拍一拍他的脊背,示意他安心休息。 眼下自己的事,她都愿意先放一放,转而去想想沈渡。 他在京都孤身一人,也没什么把柄怕被人抓,思来想去,也就家人会成为他的软肋。 而他的故里,就在南直隶的常州府,南面与浙江相接,算不得太远。 “你想去常州吗?” “在考虑。” “我可以陪你去。” …… 萧珩的性子不问为什么,可不代表韩钦赫不会。 “常州?好端端的去常州做什么?” 趁着萧珩换药把梧桐拖住,男人才得以闪身进到她房里。 “今天邱老板说,可以带我去看看那里的织造坊,风尚和这一带有所不同。” 她这托词并不牢靠,男人立刻又问:“不过是一点花样,她连本图册都拿不出吗?” 借口拙劣,被他无情质问。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过去做什么。” 他眼光沉沉压下来,姜念也不想再扯谎,毕竟和他向来是这样,不必刻意隐瞒什么。 “我……” 她在人注视下开口,“我想去看看沈渡的家人,京都若是战乱,他的家人会有危险。” 韩钦赫没说话。 半晌,他只是默默移开眼,不再看她。 “我知道了。”他转身就走。 “诶——”姜念下意识拉他,“我这一走,要是顺利的话,应当不会回来了,你直接回京都找我吧。” 男人转过身,这才意识到她是告别,而并非简单告知。 本就敏感的心绪根本经不起这种撩拨,韩钦赫垂眼睨着她,几乎想骂她几句。 可最终只胡乱应声“知道了”,他推门就要走。 姜念只得挡在门板前,“你别跟我怄气,我真要走的,到时候你再后悔想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男人盯她半晌才冷着脸开口:“姜念,是人话吗?你要为了其他男人去拼命,我拦又拦不住,劝也劝不得,难道还要给你摇旗助威吗?” 相处这些时日,姜念也算了解他的脾性,只要他肯说出来就好。 “不是的,”她今日也下决心好好哄他,顺势拉了他的手说,“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就睡我这里吧。” 第189章 这个你想试试吗 男人回过头。 却是问:“你明天就要走?” 姜念别过眼,点头时难免心虚。 “梧桐那里怎么说?” 姜念拉过他的手往里走,“她那里,你帮帮我,让她以为我回京了,然后你跟她一起走。” 韩钦赫在她榻边坐定,“那你呢,要在常州呆多久?” “难说,”姜念如实告诉他,“临江王这一仗何时了结,我就何时回京。” 韩钦赫望着她不说话。 良久,他方开口:“你到底欠他什么呀?那么护着他,现在连他家里人都要管。” 他始终不懂。 姜念在他注视下张了张唇,最终低下头,没有出声。 就不说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姜念始终忘不了,那日雨后初霁,沈渡立在屋檐下,不问一句就牢牢托住自己。 自此奠定了,她与人背靠背的关系。 可以不相见,身边也可以有旁人,但对方是进是退,无需开口,背靠之人都该立刻察觉、默契配合。 这一回,该自己去配合他。 姜念垂着脑袋,缓声答复着:“我不欠他什么。” 韩钦赫这就看不懂了。 姜念嘛,想做成什么事,被她发觉有利可图,不褪层皮都算好的;可到她自己身上,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谁都别想占她便宜。 这样的人,却愿意为沈渡劳心劳力,不图回报。 “你给我个准数吧,”男人目光空洞,盯着床边纱幔开口,“从前我不敢问的,现在你都要走了,怕以后没必要再问。” 姜念终于抬头,“什么?” 韩钦赫对上她的眼睛,喉间滚动一圈才出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声音很轻,“我们在这里的这段日子,你同我亲近是算什么?拿我当玩伴?还是无处取乐,正好随手撩拨的人?” 一时缄默。 姜念眨了眨眼,避开他不再轻佻的目光。 “你怎会这样想……” “我不该这样想吗?”他毫不留情打断,“你肯为了别人奔忙,我呢?走出这个新昌县,你还肯到我身边来吗?” 韩钦赫很早就明白,江南一行是他的机会,如今提早落幕,他却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且是,她为别的男人提前喊停。 谢谨闻有她的人,沈渡有她的心,他韩钦赫有什么呢,他这一行到底抓牢了什么呢。 他现在就要讨个说法。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念叹口气,在他注视下开口,“就像你爹明知斗不过孙家,身为地方父母官却没法坐视不理;你哥哥明知这趟来甬宁凶多吉少,却还是以身犯险。” “我也知道,你做生意讲究利害得失,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没有好处也一定要去做的吧。” “沈渡于我有义,我于他亦然。至于你……” 她的声调忽然落下去,不复方才慷慨激昂。 “至于你,我今日还有两件事要说。” 韩钦赫耐着性子凑过去,“你说。” “第一件,你误会我和谢谨闻了,他念我年纪小,一直没真动过我。” 男人立时蹙眉,“是你自己说……” “我那时误会了,”姜念又解释,“你也误会了。” “我起先以为你会在意这些,就一直没告诉你,想你知难而退,现在我都知道了。” 床榻上足够珍视,下了榻也给予尊重,姜念挑不出他的毛病。 “可我没法许诺你什么,你若问回了京都会怎样,我只能说,你若待我不变,我也不会推开你。” 这便是说,他还有机会。 想到她不曾遭人伤害,男人也不自知地松了口气。 又问:“第二件呢?” 姜念缩了缩脖子。 若说第一件算好事,第二件,她又得缓一缓再说了。 “不急,”她压着心虚开口,“今夜还长着呢。” 她身上是单薄的寝衣,领口开得低,胸前莹润的肌肤若隐若现。 而他留在人心口的吻痕,似乎是淡去了,只剩零星几个细密的红点。 姜念一张口,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只是淡淡移过眼。 “你月信到了吧。” 从来都是他在床上伺候人,得了暗示也只想到姜念不方便。 “那你……” 对面少女转过身,纤细的腕子探入丝枕底下,掏出一本熟悉的图册。 这回他没藏,是姜念自己藏的。 她放到膝头径自翻开,问他:“这上头的花样,你想试试吗?” 男人的身躯明显紧绷一瞬,“你明明……” “这个呢?”姜念终于找到那页,递到他眼前,“这个你想试试吗?” 第190章 你还不够啊 韩钦赫先是看到那页画。 视线穿过画页的上缘,才又看清她的眼。 浓烈赤忱,又带一点隐隐的兴奋。 他喉间微动,不去看画只看她,“姜念我告诉你,别想用这种事哄我。” 被他猜到了。 姜念又冲人眨眨眼,羽睫无辜扇动,“什么哄你?” 她将图册别在那页,放置男子大腿处,“我就是想试试,你不愿意的话,那我找别人?” 她当真站起身,拨了纱幔要朝外走,气得韩钦赫一把拽住她。 “你还想找谁?”他掌心烫极了,“兄妹乱伦总不好吧,还是我陪你。” 这种玩笑,果然也就他开得起。 姜念却不理,挣了他的手,执意朝外走。 男人坐在床边摸不着头脑,“去哪儿?” 片刻之后,姜念拧了巾帕回来。 这仿佛成了心照不宣的动作,巾帕备好,就能开始了。 韩钦赫落在被褥上的长指却又收紧,“我还没沐浴。” 已经进了姜念房里,姜念洗过了,他就没机会再传水了。 “我知道啊,”少女娇小的身躯蜷在他膝侧,将巾帕塞到他手里,“擦一擦不就好了。” 韩钦赫始终没出声,也没去干涉她,只在那双手扒上裤腰时,才终于摁住她的小臂。 “要不……”他显然动情了,嗓音变得低哑,“要不算了吧,我听说很累的。” 姜念只说:“那你帮我的时候,难道不累吗?” 不动真格自然是费劲的,可韩钦赫喜欢,喜欢看她因为自己面色涨红,因失控的快慰无助落泪。 至于其他,他不求人如何卖力。 她没在旁人那里受过伤,都已是万幸。 “那你不要勉强。” 一只手落在颊侧,爱抚似的将几缕碎发拨到耳后。 姜念不想拖着,装作若无其事,从他手中抽回巾帕。 又发觉他嘴上说着不用,身体给的反应倒很诚实。 男人始终抚弄着她的面颊,从小养尊处优、连笔都不常握的指腹自然细腻,轻缓摩挲少女白嫩的耳廓。 又一时失控,指腹探入她耳道。 “姜,姜念……” “嗯?” 他脖颈后仰,闭着眼,却几乎能想象到,又想起同她拥吻时,细密酥麻的啃咬落在自己下唇。 他说:“牙收一下。” 姜念无疑是勤学之人,发觉不得要领,便松了口再去翻图册。这才看清底下有几行小字,像是读书时的批注,难点都记录在册。 好在也算天资聪颖,很快摸到了门路,比第一回用手顺畅多了。 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虽惦记那几字精髓,她却始终畏缩不敢去探,还是被人帮一把,才终于成了。 近乎窒息的不适,叫她扶着人大腿,在上头留下刺眼的抓痕。 男人气息不稳,回神后胡乱递了巾帕到她唇边。 “来。” 姜念撑着他的腿,听话去就他的手。 瞥见她一张唇湿红,韩钦赫捏她后颈的长指发紧。 “早跟你说了,你会难受的。” 姜念却摇头,“也还好。” 继而仰头认真望向他,“你很喜欢,不是吗?” 稚嫩无辜的面颊,眸中洇着潋滟水光,看得韩钦赫呼吸微滞。 下一瞬,少女被人攥了肩头拔起来,尚未站定便只能微屈着脊背,又与人吻在一起。 感官的愉悦都是其次的,想到她愿意伏在自己身前,花心思来取悦自己,这才是让他最失控的事。 他一遍一遍吻她,手掌揉在她腰后、脊骨,恨不得与人合为一体才好。 这样,她也不会为别的男人离开自己了。 韩钦赫今日倒是节制,念着她身子不方便明日又要赶路,吻够了就拥着人躺下。 只是不忘问:“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姜念倚在他胸膛,脑袋还枕着他手臂,万不想再起来与人吵一回。 因此只用脸颊蹭蹭他,胡乱呜咽两声,只装困极了不愿说话。 这一夜的太平,算是暂时维系了。 第二日清晨她准时醒来,入眼便是男子单手撑着脑袋,唇边噙笑,正把玩自己的发丝。 在她开口前,他将一个东西塞过来,“这个给你。” 姜念粗粗瞥一眼,只知道是个翡翠平安扣,用一根略微磨损的红绳系着。 不像是他从前送的礼物,倒像什么信物。 姜念手里攥着东西,支着身子缓缓坐起来,对上男子眼中满溢的情愫,更心虚几分。 她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若我八月还没赶回去,你就先替我经营布庄,动静越张扬越好,其余不必你操心。” “嗯,”男人也跟着她坐起来,“这就是你要说的,第二件事?” 姜念握平安扣的手,微微汗湿。 “不是的,”她努力让自己提得随意些,“是……萧珩的事。” “萧珩?”男人那张漂亮的脸神情惶惑,“他有什么事?” 姜念忽然不说话了。 只是睁着一双通透明亮的狐狸眼,勉力噙着笑,注视他。 若说韩钦赫起初没想到,被她用这种心虚的神情盯了会儿,逐渐头皮都开始发麻。 “你跟他……”却又不敢置信,“你们是记在同一个母亲名下的。” 他强调时几乎咬牙切齿。 “我知道,”姜念垂了脑袋,“可那……不能算数。” “那你说什么算数!啊?”他如预料中那般怒不可遏,“姜念你真行啊,一个谢谨闻,一个沈季舟,还有一个我,你还不够啊?” “你,你先别……” “你是怕我们打起来打不死人是吧,还要加个身手好的?” 姜念伸手去抚他后背,“你先消消气,别这么大声,待会儿招人过来了怎么办?” 韩钦赫只推开她的手。 难怪昨日夜里那样讨好自己,又藏着第二件事不肯说,感情全是为了今早来气他! 他还以为,还以为…… 姜念又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没想到他有那么喜欢我。” “所以只是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第191章 帮他换药 姜念张着唇,对上他微红的一双眼,艰难地抿了抿唇。 果然情之一字是叫人盲目的,韩钦赫问出这句话,无异于那些正头娘子上门捉奸,还要冲丈夫绝望追问:是那个狐狸精勾引你的对不对? 软弱些的男人自然会应下,但姜念只僵着脖子开口:“不是。” “他于我,就如我亲弟弟一般,我也不能轻易抛下他。” 越说声音越小。 韩钦赫被气得笑了一声,“跟沈季舟是义气,跟萧珩是亲情,跟谢谨闻压根说不清。你还有什么,要么一气说出来,好过我下次再大动肝火了!” 男人说着别过眼,一副实在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姜念也是算准了,就像上回他被谢谨闻逼来新昌县,临别时耍点心思,总是更好被宽恕的。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的平安扣……” 说到这东西,男人立刻瞪过来,一副“敢还我你就死定了”的模样。 姜念便收起来,当着他的面,收进胸口褡裢中。 “下回见面,我会戴给你看。”仍嫌不够似的,她凑到人耳边,“只戴这个。” 临别的悲戚,得知实情的愠怒,连带着被她勾起的情欲交杂在一起,叫他扣着人腰肢摁在榻上,又是发狠的一通吻。 直至姜念不断推在他身上,“我要来不及的……” 趁梧桐出去晨练,她要立刻跟萧珩出发。 男人摩挲她颈项的指节透露危险,最终却也只滑落肩头,重重捏一把她的掌心。 “赶紧走。” 姜念立刻爬下床,包袱早收拾好了,只消换了身上的寝衣。 “你……”她还想说些什么,窥见他面上幽怨的神色,改口说了句,“你在京都等我。” 说完,一溜烟跑了。 门外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韩钦赫只想到前日,他还把萧珩当大舅子,在他们说话时还进门送点心。 姜念那时看着他,指不定怎么笑话,把他们两个人耍得团团转呢! 气愤归气愤,他也不敢在姜念屋里久留,只能胡乱收拾了衣裳,又回了自己屋里,直到梧桐回来才出门。 “姜姑娘又出去啦?” 楼下是梧桐与蒋廷声在说话。 蒋廷声答着:“是啊,说是昨日看布料的地方有些差池,我看小侯爷带几个人陪着呢。” “哦……” 真聪明啊,蒋廷声出面,自是比旁人更有说服力。 韩钦赫摇摇头,回去就开始悄摸收拾行李。 以梧桐的敏锐,不用多久便会察觉了。 果然还不到天黑,几个玄衣卫回来复命。 “姜姑娘出城了,我等未随身携带路引,跟不出去。” 梧桐只望一圈他们三人,问:“其余随行的人呢?” 几人面面相觑着回话:“其余人都是小侯爷带着的,随行出城了。” “梧桐姑娘,”韩钦赫倚着栏杆,颇为不着调地开口,“有张字条,是她嘱托我交给你的。” 人也不下楼,只一松手,那叠了一折的纸张缓缓飘落。 “我实在惦念大人,梧桐姐姐勿怪。” 就算没有这张字条,梧桐也会这样猜想,如今不过板上钉钉的事。 “姜姑娘她,恐怕是要回京。” 蒋廷声故作惊讶,“啊?这……” 面前玄衣卫立刻道:“属下这就去追。” 高挑素净的女子无力摇头,“出了城,谁知道她们乘船还是坐车,坐车又是走哪条路。” 几个玄衣卫往返一趟,已经把人给跟丢了。 “给北直隶南边的衙门送画像,若遇容貌相似者立刻扣留,我们坐船去追。” 韩钦赫仍旧漫不经心开口:“她回京了,那我们是也要走了?” 梧桐还在交代手下带那些人,闻言顺着木梯扶手,一路望到男人清俊的面庞上。 “大人交代过,请您暂居此地,随韩御史一道返京。” 年轻男人终于收敛随意的姿态,缓缓站直了身子。 …… 姜念临走前,还去见了一回韩钦池。 甬宁府内尚未彻底太平,只能隔着城门说几句话。 韩大自然是瘦了,形销骨立,却又不减风流。 “我早想来见您了,先前却不得,如今要走,只能临时叨扰一番。” 男子对着她,眼边始终有温和的笑意,“我也想见姜姑娘,当面道一声谢。” “谢我什么?” “阿赫能沉住气,少不了姜姑娘的帮衬。” 他人在城内病着,对城外的事却也能预知几分。 “韩大哥,”姜念望着人开口,“你既如此说,那我们之间也是有牵系的,我唤你韩大哥,你就唤我阿念吧。” 对面消瘦的男子应声改口:“阿念。” 姜念冲他扬唇,“原先我很想问你,来甬宁之前,难道没想过会有危险吗;难道就不怕,阿烟姐姐腹中胎儿成了遗腹子吗。” “现在呢?” “现在我都明白了,前几日读《论语》,旁人口中的孔圣人,‘知其不可而为之’,您也是。” “我只想提醒一句,您对得起天下人,就是别忘了自己的妻儿,她们还在家中等你呢。” 提到孟春烟,男子面上忽然涌现很柔软的神色,说:“书信早已去了,望她分娩前可以收到。” 至此,姜念了无遗憾。冲人点点头,算是与人别过。 梧桐的计划周密,却实在预料不到,姜念只打算往北走数百里,停在常州府。 进到南直隶之后小作休整,随行的都是萧珩在军中的亲信,包括他救下的那个校尉。 在客栈落脚后,那人立刻捧着金疮药和纱布,要萧珩勤换药。 少年人立在房前,本要随手接过,却在瞥见某道身影时,鬼使神差地开口:“好,我自己换就行。” 姜念推门的手收回来,又绕到他身边,“你要换药?” 萧珩点点头。 姜念便自校尉手中接过一干物什,“我来帮你吧。” 她记得萧珩伤处靠近左臂,纱布恐怕要绕过肩头,此前一直是梧桐在帮忙。 如今跟自己出来了,也只能她来代劳。 那校尉立在原地,看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后,竟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至于什么好事,他也说不清楚。 姜念把托盘放到桌上,听见身后关门声,随口便说:“脱了吧。” 随后就开始研究那些瓶瓶罐罐。 那单薄的少年人立在门边,忽然又生出几分局促。 第192章 残留她的余温 他揪紧了衣料开口:“我自己也可以。” 姜念不解转头,“怎么了?” “你……不是怕血吗。” 被萧伯藩的人追杀那次,他没能反应过来,也是后知后觉,姜念那时怕得要命。 姜念却听得笑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抬眼去捉他逃避的眼睛。 “你忘了,我杀了萧铭。” 这件事除了侯夫人,也就告诉过萧珩。 经历过那一场,她又怎么至于给人换药都怕血。 “你快些,换完药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打听沈家的下落呢。” 说到这儿,萧珩终于不再扭捏,松了腰封褪去左臂衣袖,却也只是衣袖。 “你……”姜念捏着药瓶顿了顿,“你怕我看你吗?” 他右臂死死捏着衣襟,衣料遮到伤处边缘,多一寸都不肯露。 萧珩不看她,低了头不说话。 姜念还不知道他呀,这样子就是有心事,二话不说握住他手腕。 “松手。” 精瘦有力的手臂,撞上少女指腹的柔软,也只能听话地松懈。 姜念剥了衣裳,他极力遮掩的后背终于显露眼前,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男人的单薄匀称。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例如他一身肌肉像和骨头长在一起,紧实得不像话,难怪那么有力气。 姜念立在他身后,自上而下,窥见他胸膛起伏。 除去新昌县久别重逢,说过第一回见面的事,他平日里还是不善倾诉的,自然要她多问问。 “你到底怕什么呀?” “我……”看不见她,萧珩似乎更紧张,“我的身上,很多疤。” 姜念的目光落回他后背。 他没说错,的确有很多深浅不一的刀痕,甚至有一道特别狰狞,虬结在腰腹处。 比起韩钦赫拿身体当本钱,萧珩便是全然相反了。他先前就说过,怕姜念嫌弃脸颊上那道疤。 更何况,身上有这么多。 少女俯身凑近,吐息无可避免地落在他颈后。 身体一紧绷,后背肩胛骨便如蝶翼般浮现。 “你在,做什么?” 他略显慌乱地转头,却见少女上挑的眼眸垂落,紧接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到腰腹处。 “嗯……” 他闷哼一声,垂落身侧的右手紧捏成拳,却强忍着没去阻止。 被她触到的肌肤轻轻颤栗。 “不要乱猜我的心意,可以吗?” 她的声音就在耳边。 “你身上,是你拼命活着的痕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指尖一路描摹,沿着蜿蜒狰狞的疤痕,最终停在他小腹前,才轻缓收手。 而萧珩手臂青筋凸起,浑身肌肉紧绷,也几乎克制到了极致。 这样最简单的触碰,都能带给他极大的刺激。 “好了,”姜念却语调轻快,用干燥的巾帕轻轻擦拭伤处,“我告诉你啊,谁都不配嫌弃你身上的疤,要是有,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萧珩在她的话语声中逐渐平复,直到纱布绕过胸前,才回神抬了手臂配合。 “行了。” 姜念给纱布打个结,瞥见他还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脑袋。 “早些休息。” 萧珩点点头,目送她出门后,立刻抬手抚上胸前伤处。 那上头,似乎还残留她的余温。 他们此行只带了十二人,都是萧珩精心挑选做事最利索的。 第二日便打听到了沈家祖宅,黄昏时分带回了消息。 “现在有两拨人在盯,一天要倒三班,但不干涉他们家里人出入。” 姜念坐在他客栈的屋里,轻轻点头。 “东南军队换首领的事,想必还没有暴露。那两拨人一批是朝廷的,还有一批就是临江王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如何联络,若是京都乱起来,消息多久会递到这里。 一旦临江王察觉沈渡叛变,势必会对沈家人动手,就是不知那时候,舒太后的人能不能护住他们。 萧珩在她身边问:“你想怎么做?” 姜念沉思片刻。 “现在的沈家,进去容易出来难。”她细嫩的指尖点在桌面,“里应外合吧,你在外面,我进去。” 这自然是很危险的。 只要进去了,一旦出什么乱子,只能跟沈家人同生共死。 萧珩知道这些,却没有异议。 “好,我去寻机会。” 该说天助她也,沈家人丁兴旺,院里院外伺候的人也不少。沈渡的祖父,沈家老太爷院里伺候的女使有了身孕,正要找人顶上一段日子。 奈何,他们工钱开得低,要求却是极高的,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人,那女使肚子都拖到五个月了。 “来来来,这就是老太爷的苍柏院。” 女使捧着隆起的小腹,兴高采烈引着姜念朝里走。 “再过几个月,就是老太爷七十大寿了,如今记性不大好,有时候吧爱问些刁钻的事。” 姜念适时开口:“什么叫刁钻的事?” “我想想,嗯……比如上回,老太爷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格,格什么知之?” 姜念忖了忖,“格物致知?” “啊对,就是这个!”妇人惊喜,“我一个伺候人的哪懂那么多,你读过书吧,那正好,老太爷会喜欢你的。” 随即又转头问:“诶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昭昭。” “哦昭昭啊,我这有身子之后越来越不行了,记性真的差呀。喏,这就到了。” 一路走过来,沈家祖宅大而拥挤。老太爷两个儿子都在这里成家,沈渡的父亲行三,又有三个儿子,排辈下来分别唤作伯悠、仲夷,各自成家又有儿女。 而眼前的苍柏院,门上红漆剥蚀,门环生了锈,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老古董。 “阿蓉啊,阿蓉?” 那女使唤了几声,立刻有个瘦长身形,年纪二十上下的女使走出来。 “小点声呀,太爷午睡呢!” “哦……”妇人立时收声,拉过姜念到人面前,“这个是昭昭,我不在的日子她替我。” 阿蓉上下打量过她,“这么年轻?” 话里似有嫌弃。 “你别小瞧人家昭昭,人家念过书的。”她又凑过去对人讲,“要是太爷喊人,你叫她去好咯。” 姜念也没听见后半句,只见阿蓉看自己的眼光和善许多,活像见着救星。 第193章 哪受过这种打击 “好了,”怀孕的女使又冲两人笑笑,“昭昭,有什么不懂就问你阿蓉姊姊,我今日就走了。” 姜念同人告别,阿蓉又讲起院里的琐事。 “我们平日也没什么粗活干,研研墨递递纸,最多就是扫扫柏树的落叶,最要紧还是太爷那儿,要随叫随到。” “还有就是,我们只管苍柏院的事,其余院里都支使不着我们,我们只听太爷的。” 姜念点点头。 阿蓉见她不说话,便觉她呆头呆脑的,“暧,你真读过书吗?”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姜念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做女使却要反复问这个。 姜念只能点头,“一点点。” 阿蓉将信将疑。 沈家祖宅偏僻,靠山较近,苍柏院主屋后就是那座山,隔不了几里路,触手可及似的。 而就在她望山的这会儿,阿蓉忽然应一声,推门进到屋里。 “太爷起了!不是说喊我们嘛,您怎么又自己起身。” 姜念立在门外,窥见阿蓉去搀扶那老者。 七十岁的年纪,须发见白、身形清瘦,像极了古画上那些士大夫。 “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用不着你们时刻管着。” “呸呸呸,您可说些好的吧!” 一个转头,姜念与人目光相触,立刻福了福。 老太爷便转头问:“那是谁啊?” 阿蓉要给人穿鞋,被那老者嫌弃赶开,便只能立在一边道:“晓露姊姊回家生孩子去了,这是新来顶班的,她叫昭昭。” “嗯,”老者应一声,穿好鞋又披上衣裳才问,“哪个昭呀?” 阿蓉怎么答得上来,正欲问姜念,姜念却已几步进到门内。 “回老太爷,是“天理昭昭”的昭昭二字。” 也是姜念自己取的小字,如今正好当假名用了。 “嗯,”老太爷似乎颇为满意,“去研墨,写几个字我看看。” 姜念讶异抬眼。 阿蓉正对她使眼色,示意她照做。 “是。” 说了让他写字,老太爷就待在外间也不打扰,又遣了阿蓉出去。 姜念生怕老人家眼神不利索,没写小楷,只写下方才所讲的“天理昭昭”四个大字,恭敬递到人跟前。 她自觉写的字不差,再说身份只是女使,想必这老太爷不会…… “难看啊。” 手臂刚顿住,就得了人这样一句评价,姜念忍不住抬眼去瞧他。 “怎么,不服啊?” 姜念只得抿唇道:“请太爷赐教。” 虚心求教的态度,倒是让老者满意,抬手点了点两个“昭”字。 “你看看,一样的两个字,怎么你写出来分别那么大?前个底下的‘口’大了,后个边上‘日’小了。” 姜念还怕人眼神不利索呢,如今看来,这老太爷眼睛比刀子都尖,这点分别都实实在在看进眼里。 “再看看你这个‘天’嗷,乍一看倒是四平八稳,可你知道吗,越简单的字越难写,不仅看笔力,还要推敲到细处。” “偏偏你这个人心不定,一点细节都看不见。” 姜念又听他挑剔一番最后的“理”字,终于明白那两个女使为何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读过书。 老太爷看似闲居院中,心却是活络的,把女使当学生看。 “行了,重新写过。” 姜念这一辈子都没有过正经先生,靠偷书自学成才,今日才算受教,应了声“是”便绕回书案后。 可经他挑剔之后,她又写了许多遍,却又怎么看都有毛病,宣纸写到第三张,才想起自己身份是女使,这样会不会太浪费了。 她收了手中笔杆,“太爷,我糟蹋您的东西了。” 那老者拉了太师椅坐门外,背靠门框也看不清神情,只说:“你肯学,就不叫糟蹋。” “桌边有本字帖,你可以看看,但别照着写,个人的字有个人的写法。” 姜念在楠木条案上扫视一圈,果真看见一本装订成册的字帖,纸页略显厚重,显然时常被人翻阅。 翻开第一页,是辛弃疾的一首汉宫春,词名为立春日。 老者在门外问:“读过辛弃疾吗?” 姜念只能如实道:“只读过一首《元夕》,知晓‘众里寻他千百度’。” 听见这个答复,老太爷却是笑了。 “你只读过《元夕》,怎配说知晓那一句呢。”他顿一顿,叹口气复道,“也罢,慢慢来,先写第一篇吧。” 姜念没急着动笔,反而盯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很眼熟,再仔细想想,似乎与沈渡给自己的《捭阖策》,十分相似。 这是沈渡的字帖吗? 疑心归疑心,姜念却不好问,只得先誊抄一遍。 不满意,第三遍才递到老太爷跟前。 这回字多些,老者眯着眼打量,却不论字,只问:“你平日读诗词吗?” 姜念小时候也没书,只从姜鸿轩那儿摸来过一本唐诗集,上头多是李太白的诗。 “回太爷,读过些唐诗。” “唐诗里,你最爱谁的?” “……李太白。” 老者又摇头,“难怪。” “本就心浮气躁的年纪,还要去读李太白,越读越躁。” 姜念也不敢反驳,只能应声“是”。 听人又问:“那这首《立春日》,你读着如何?” 姜念誊写时是读过几遍的,大致明白意思,“清愁不断”,叹光阴易逝。 “我读出来,词人很愁。” “愁什么?” 里头有“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一句。 姜念便随口道:“许是愁年华老去吧。” 换来人毫不留情一声嗤笑。 “辛弃疾那时,二十有三。你是真没读过他啊。” 姜念微微瞪圆眼睛,自觉丢脸也不出声。 “那时金人已打进北边,这是他被迫南迁后第一首词,见国将破,君王却苟安江南。二十三岁的年纪,也急也愁啊。” 说着,他将手中宣纸递还给姜念,“再写吧。” “您还没指点我呢。” “如何指点?”老者嫌弃抿唇,下颌胡须跟着牵动,“没一个字写得行的,自己先琢磨吧。” 姜念眼皮跳了跳。 她打小就自诩聪明,除了女红不肯花心思,学什么都快,哪受过这种打击。 第194章 专勾你这样小姑娘的魂 帘外日头西斜,老者靠坐太师椅问:“又不服?” 且不说如今是做女使、做学生,单论这是沈渡的祖父,姜念也不敢放肆。 “没有,我再写便是。” 她又绕回去了。 足足写了一个午后,直到晚膳时分,姜念才被放回去,嘱咐第二日早些来。 书案前站一日也不容易,姜念敲着腰后,眼前只有那一个一个黑字。 “唉。” 阿蓉听她叹气便凑过来,“怎么样,累不累?” 姜念诚实地点点头。 “我就说吧,我是宁可扫院子,也不要进去站规矩的。” “也不算站规矩,”姜念从炒芹菜里挑了点肉末,“我再写几日,兴许真能写更好些。” 阿蓉无奈望向她,本想奚落几句,转而改问:“你许好人家了吗?” 姜念迟疑,“什么?” “我说,你爹娘给你寻好夫家了吗?” “哦……没有。” 姜念对这件事不欲多言,埋头吃饭,就让阿蓉自顾自讲。 “也是,你还年轻呢,还不急,我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晓露姊姊。” 晓露,便是那个怀孕的女使。 姜念顺势问:“羡慕什么?” “她爱吃酸,这胎多半是个男孩儿。再说她那个男人,特别老实的一个,若她头胎真得男,兴许这辈子都不会纳妾了。” 姜念咀嚼的动作慢了些,下意识问:“就这样?” 阿蓉唇角牵了牵。 “我知道,谁年轻的时候不做梦啊,盼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能看上自己,你现在不懂。” 姜念:“……哦。” “再说了,这世上有出息的男人能有几个呢,就说从前养在太爷院里的三公子,太爷都七十了,他才在朝廷混到五品呢。” 姜念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在说沈渡,正想替人辩解几句,毕竟他这个年纪做到五品堂官,也算前无古人。 转念一想,只疑惑道:“三公子?” “你没见过他吧,也幸亏你没见过,三公子生得特别好看,待人又好,专勾你这样小姑娘的魂。” 姜念越听越好笑,继而问:“那这位三公子,是老太爷带大的?” “是啊,三公子进京前,我还伺候过一年呢,他就随太爷住苍柏院。说来也怪,沈家那么多儿孙,太爷只对三公子上心。” “那当然,”姜念嘀咕着,“二十岁考中探花的能有几个。” “你说什么?” “我……” “好啊,我说那么低的工钱又是短工,谁肯来啊!你不会就是冲三公子来的吧!” 阿蓉倒是特别会想。 姜念咽了嘴里的东西,才不紧不慢对人说:“姐姐,是晓露姐姐讲给我听的。” 她这才松神,“哦,也是。” “看你是个嘴巴牢的,我也讲句实话,如今的沈家呀,也就一个三公子拿得出手,路过的野鸭子都要听人讲几句。”阿蓉又压低声音,“其余几位公子啊……唉。” 姜念进门就到了苍柏院,尚未见过沈渡几个兄弟,但先前在京都听过,沈家是落魄门第,沈渡在朝中别无助力。 想来,这几个兄弟也是无大才的。 阿蓉还在一边念叨什么,忽然听身边小姑娘缓声开口。 “如此说来,他急着出人头地,也是想祖父能看见吧。” “谁?”阿蓉反应了一下,“你说三公子吗?” 姜念点点头。 “唉,太爷的身子早不如从前了,这几年记性越来越差……” 姜念夜里和阿蓉睡一间屋子,倒是跟从前在姜家差不多,累一天立刻睡着了。 第二日早早起来,接过阿蓉递来的一碗年糕,便去老太爷那儿报道。 她推门进去时里间已没人了,转头看见那清瘦的老人立在书案前,皱着眉看手里的字。 姜念自知又要被人嫌弃,正忖着该怎么开口,老太爷先叫唤起来了。 “阿宁,”他拖长了又喊一声,“阿宁呀!” 院里的阿蓉闻声跑进来,“太爷,您有什么吩咐?” 昨日还好好的人,今日盯着门外两个问:“你们是?” “太爷您又记糊涂了吧,阿宁姑姑都回家养老八年了。” 眼见阿蓉轻车熟路走到人身边,又把自己是谁介绍一遍,姜念这才意识到,这老太爷记性是真不好了。 “哦,你是阿蓉……那你去把阿渡给我叫过来,这怎么回事啊!”他气闷抖着宣纸放回书案上,“这字写得跟十三岁时候似的,几年都白练了!” 阿蓉顺着他的手瞥一眼,随后才转头,望向帘外的姜念。 姜念立刻打帘进来,“太爷,三公子入京快有四年了,那字是我写的。” “你写的?”他也转头来看人,“你是谁啊?” 姜念学着阿蓉的说法开口:“我是昭昭啊,是您院里新来的女使。”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又看,随后才低头去看宣纸。 口中嘀咕着:“是你写的,不是阿渡……” 姜念走到书案边上,“您不信,我写给您看。” 这首《立春日》昨日写了少说百遍,早已烂熟于心,姜念下笔如有神,很快提着未干的墨字递到人跟前。 “请您过目。” 略一比对,果然是一样的字迹。 姜念朝人颔首示意,阿蓉便做自己的事去,把人托付给她了。 “您忘了吗,您昨日还跟我讲,说这是辛弃疾南归后第一首词,是哀家国不幸的,还说那时金人已打到北边。” 老太爷就算再不记得,听她说出这些,也不得不信了。 “还真是你写的。”他一双手皮肤打了皱,将新旧两张纸落回桌上,“你这字,跟阿渡十三岁的时候真像啊。” 姜念也不想多问他记性的事,只从纸堆里翻出了头几回的,一并放在老者面前。 “那您看看,我可有些进步?” 老太爷凑近看了看,说:“半斤八两,今日继续写这首,不许换。” 记性虽差,严苛却是不变的。 姜念只能道一声:“是。” 灰头土脸绕回书案后,又听人朝外走时念叨着:“阿渡,阿渡许久没来信了呀……” 姜念只望着他略显伛偻的背影,想开口,但到底没说什么。 第195章 终于能看了 姜念写《立春日》足写了三日,从心烦意乱写到麻木不仁,到最后什么都接受了。 第四日一进门,发觉老太爷还记得自己,她都悄悄松口气。 “今日往后写吧。” 姜念顿时一喜,“那我昨日写的……” “还是没一个字能看。” 行吧,她白喜了。 第二篇仍是辛弃疾的水龙吟,忧国之心比前一篇更重,直言“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姜念读过一遍,提笔开始练。 虽说一直没得老太爷的肯定,可她自己瞧着比第一日好多了。 先前也没这样的时候,能给她静心练字,权当修身养性就是。 可今日刚写了一遍,冷清三日的院里,忽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祖父起了吧?” 姜念敏锐地意识到,那应当是沈渡的哥哥之一。 只听阿蓉含混地回着:“大公子稍候,我进去瞧瞧。” 一分神,“无人会”的无,被姜念写成了“天”。 “呀……” 坐于外间的老者应声提醒:“要静心,莫分神。” 姜念换了张纸,可到底惦记沈伯悠的来意,一笔一划地往外挤着。 很快,院里的男人被放进来了。 “孙儿给祖父请安。” “你们都是这院里的稀客,说吧,什么事。” 隔着一道珠帘,姜念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依稀判断有个三十五岁了。 “祖父,孙儿就是想着许久没来看您了,是过来给您请安的。” 姜念是什么人呐,一听这话的语调,在想着前几日的冷清,便知他是有事相求。 “呦,”倏尔珠帘卷起,男人探头进来,“这是您的新学生?” 姜念只得搁了笔,冲人福身行礼。 “这是写字呢?” “是。” “写的什么?” “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哦。” 沈伯悠侧头望一眼自己安坐的祖父,转而进到书房里,“给我瞧瞧。” 姜念便往边上让几步,悄摸打量沈渡这位大哥。 他蓄了须,乍一看和沈渡一点不像,眼睛生得圆些;还得仔细看,才能发觉面上骨相有几分相似。 “不错呀,你一个女使能把字写成这样,已是……” “莫捧她!”话只说半句,便被老太爷喝断,“你不如还是说说,究竟所为何事。” 沈伯悠面上不显恼怒,只放下姜念的字,说:“看到有人在这儿写字,便想起前几日,知府老爷提起您,说您有块砚台,是高祖皇帝赏给咱们家的。” 姜念默默盘算,先帝庙号宪宗,高祖皇帝都已是宪宗的祖父了。 想必沈伯悠说的这块砚台,是沈家尚未没落前得的赏赐。 且看他这模样,摆明了“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专讹老太爷东西来的。 “你有何事求他?” 沈伯悠两只衣袖并在身前,略显急促却也坦然道:“上个月珲哥儿府试,不就只差一名嘛。” “我与父亲也商量过了,等下回再过两年,那时都要十六岁了,还得从县试考起来。这不,知府老爷说能再增一张席。” 因此,沈家得送些好处去。 姜念无声叹气。 还以为就沈老太爷这脾气,他一定是会斥责的,谁料那老者靠坐太师椅,半晌没出声。 直到沈伯悠都沉不住气,“祖父?” “去拿吧,”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摆了摆,“叫阿蓉带你去,在边上那个小库房里。” 沈伯悠闻言一喜,“欸,孙儿自己去,不劳烦您了。” 男人立时奔向门外,撞得书房入口处珠帘叮当作响。 姜念立在原地,望着晃动的珠线出神。 “怎么不写了?” 她也穿过那道珠帘,走到老太爷跟前,“心中有惑,不解不得静心。” “你是想问我,为何肯把东西给他?” 姜念对上他矍铄的面庞,如实点头。 “那你说,我为何不给呢?” “且不说那物什如何珍贵,十四岁还考不过府试,就该想想是先生没教好,还是自家孩子没学好,靠走后门有什么用呀。” 老太爷摇了摇头,“年轻啊……” 在她执拗的询问中,沈老太爷坐正了些,“再有几月,我就七十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到我这个年纪就该懂一个道理。” “有的时候,你得给人他们想要的,而不是你想给的。” 面前小姑娘睁圆了眼睛,还是说:“我不明白。” “也罢,”老者并不强求,“你只读了辛弃疾两篇词,只读到了他的不平,再往后读,总能领会的。” “去吧,继续写。” 姜念后来又想了想。 老太爷何尝不想后辈上进呢?他既能带出一个沈渡,便必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家里的事,他到底比自己清楚。沈家是只剩一个壳了,他不贪恋旧日的荣光,只寄希望于来日的沈渡。 这样一想,那砚台似乎也不算什么。 今日午后太阳闷进去了,姜念估摸着时辰,将成果递到老者跟前,倒也不指望得他一句夸奖。 果然也没有夸奖,好在沈老太爷说:“明日写下一篇。” 要知道那第一篇,姜念足足写了三日! “是!” 这怎么不算进步了呢。 练字归练字,来沈家的正事她也不敢忘。 已是六月初了,再有两月,那一万八千人的军队势必会入京。 萧珩在外头,没递消息便是风平浪静。 第三篇是菩萨蛮,写到“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倒与她心境契合了。 下阙又立刻转到“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此二句叫她默念许多遍。 姜念第一回实心实意地想,辛弃疾的词,是值得一读的。 继而次日,终于誊抄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禁怅然若失。 沈老太爷问:“辛弃疾,是在找谁呢?” “他不找谁,”姜念脱口而出,“只是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老太爷转头去看她。 没一会儿,起身行到她身旁。 “朱笔。” 姜念忙从书案上找了递过去。 这篇《元夕》里,“阑珊”二字,被老太爷用秾艳的赤色勾画出来。 “终于能看了。” 第196章 没有共死,只有同生 一时没人应声。 小姑娘自那两个红圈,盯到人手中朱笔,最终怔怔上移,对上一双清亮噙笑的慧目。 “……真的?” “骗你做什么。” 姜念盯着两个红圈眉开眼笑,“太好了!” “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那支朱笔落在笔搁上。 “我何时说过,要认你做学生?” 姜念只说:“您虽没认,可我从没正经有过先生,在我心里,您早是我的先生了。” 肯不肯收这个学生,沈老太爷也没个后文,许是近几日阴雨连天,他走路也开始拄拐。 “我不是正经做先生的,人家师傅做得好,说桃李满天下。” 竹节状的杖头点地。 “可我这一辈子到了今天,走出去愿意讲是我学生的人,恐怕也就一个了。” 侧过头,他发觉那小姑娘自顾自叠了纸,小心收进了胸口褡裢中。 “你在做什么?” “哦,”姜念仰头冲人笑,“这是您第一回夸我,这张纸我要留着,往后做个念想也好。” 老者遥遥望着她。 又似透过她,想看见什么人。 一个月过去是很快的,六月底时,姜念想着邱老板那批货该收尾了。 而她誊抄辛弃疾的词,也终于到了最后一篇。 像是年华终逝,不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他说: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这最后一首,姜念只写一遍,静静搁笔。 “后世总有传言,说辛弃疾死前重病卧榻,仍要高呼‘杀贼’,你说这是真的吗。” 沈老太爷不再坐门外,如今就在她右侧窗棂底下。 “要紧的不是他喊没喊,”姜念说,“而是旁人都信他会喊,且流传至今了。” 老者没有接话。 手中拄拐随手靠在墙边,他才说:“拿来我看。” 姜念双手执起,把刚写好的字递到人眼前。 “请您过目。” 老太爷却不看字,只望向她低垂的一双眼。 “你第一回把字递到我跟前时,在想什么?” “我那时以为,您会和当日的大公子一样,夸我一个女使写字写得好。” 座椅上的人道:“你倒坦诚。” “我起先以为,您只是有教无类;大公子来过那一回,我才又渐渐想明白,您就没拿我当女使过。” 她一双通透的眸子扬起来,月上枝头一样的皎洁。 “您一直在,给我我想要的。” 沈老太爷终于笑了。 “好了,把你的字放回去吧。” 姜念照旧说:“您还没点评呢。” “不必我评了,”他却说,“你第一回想的是出风头,被我说几句就紧憋一口气,每回递过来都要直勾勾盯我。” “你今天不看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姜念捧着那张宣纸,眼睫轻缓眨落。 随后她说:“不管您怎么讲,我已经做到我的最好了;我问心无愧,所以您说什么好像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老者点过头。 “看来往后,我要多一个徒弟了。” 姜念怔了怔,随后喜笑颜开,在人跟前磕了一个头。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可额头还没触地,就被拐棍隔开。 “在此之前,你要讲清楚一件事。” 姜念维持着身形,只仰起脖颈看人。 “你来我沈家,究竟所为何事。” 早该跟人坦诚的,她不急着辩解,身子缩起来些,避过那杖头,将这拜师礼行完。 随后才站起身直言:“我是为沈渡来的。” 终于听人嘴里说出这个名字,老太爷不知该说若有所觉,还是意料之外。 “他如今在京都,算是孤军奋战,时局就要乱了。我怕单靠朝廷没法保全他的家人,又正好人在附近,于是就来了。” “你是说,如今朝廷的人,也在附近?” “不止,还有临江王的人。” 拄着那条略微磨损的拐杖,老太爷站起身,极其缓慢地在屋里踱步。 半晌又问:“他是你什么人?” 这回姜念没有犹豫,“莫逆之交。” 老太爷又望着他,慧目之中有些许失望。 似乎是不愿这两人仅限于此。 “一句莫逆之交,值得你和我们同生共死?” “不是的,”姜念说,“没有共死,只有同生。” 明明就是个半大的丫头,身板不结实,个子也不高,可那句话说出来,偏偏就让人愿意信她。 沈老太爷不问她要如何做,只是绕回书案后,对人讲:“今日放你歇息一日,你出去走走吧。” 姜念明白他的意图,应一声“是”便退出去了。 老太爷僵硬的腿弯一点点,一点点地屈起,颇为艰难地在书案前落座,手中拄拐继续靠在一边。 那本字帖还翻开着,落在最后一页处。 自打姜念来,他也许久没翻阅了,这回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又扯来姜念的字放在一边。 起初是很像的,一个多月下来,分明也是看着这本册子在抄,却又一点都不像了。 …… 姜念绕到后门,正好遇上后厨的厨娘。 “哦呦昭昭啊,又出来散心?” 姜念会意笑笑,“是啊,阿姐你怎的脸色这么差,这几日又没休息好吧。” “谁说不是呢,家里家里没个清净,这边……”她立刻压低声音,“这边这么大一家子人,好几十张嘴哦,后厨就我跟一个小丫头。” “就那小丫头,都是我上个月病了,才临时招进来的呢。” 姜念听她抱怨一通,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但也只暂时搁置,对她说:“阿姐来收菜吧,这样,今日既然又遇上了,那还是我替你。” 厨娘自然求之不得,“我的好阿妹啊,你真好人会有好报的,你就点一点,差不多就让那人拎进来就行!” “欸,好。” “那我回去歇一会儿?” “去吧去吧。” 姜念拉开小门,那“菜农”显然已恭候多时。 “都点过了吗?” 她尽心尽职地扮演,男子也不扫兴,温温回话:“都点清的,您再过目?” 他将一张单子递上来。 姜念只垂眼打量,伸手却不去接,而是在人手腕上捏一把。 见他修长的指节曲起,才转身道:“没错,送进来吧。” 第197章 不想跟他们说话 萧珩那截手腕都是酥的,默不作声,单手提了比人还大的麻袋,健步如飞跟进去。 姜念回身时见到这场面,不得不感慨:这身板是正好啊。 “伤好了?”人跟到自己身后,她轻声问了一句。 “好了。” 他不喜欢让人担心,话总往浅了说,姜念转过头追问:“是真好透了吧?” 萧珩对上她的眼睛先是一怔,随后问:“你要检查吗?” 这回是姜念愣了。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那是调情;偏萧珩问得一本正经,叫人都不忍苛责。 “你这人呀……” 听她含笑的口吻,少年人也并非无知无觉。 他忽然想到那种场面,自己脱下衣裳,姜念凑在自己身前,柔软的指腹点在那处…… 他立刻甩了甩头。 清醒几分,继续跟在姜念身后。 “外面什么动静?” “仍旧没有动静。” “查清楚多少人了吗?” “不多,绝不到两百人。我的人加上朝廷派的玄衣卫,一定能抵挡。” 姜念点点头。 “就在刚刚,我发现了一个漏洞。” 沈家祖宅虽挤,却也不小。 两人转过一个弯,萧珩问:“什么?” “要人死,未必非得动刀。” 偏僻的厨房里,只有一个小丫头守着。 见人便从矮凳上起身,“是送菜吗?跟我来吧。” 那人领着萧珩进去。 姜念立在门外,片刻之后,听见里头传来打斗声。 纵使那人会武,可萧珩毕竟曾在万里挑一的天卫军中,仍排到第三。 姜念进去时,那人已被萧珩制住,嘴角渗血望向她。 “怎么办?” “带过来。” 如今的沈家穷,有好处也有坏处。 坏处是很容易被人混进来,好处就是,萧珩一路提人跟着,连个洒扫的小厮婢女都没有。 人被带进苍柏院,姜念已和老太爷摊牌,自然就能在他那里处置这件事。 可进了屋门,竟没看见人。 老人家腿脚不利索,从来是不出院子的。 姜念刚绕到床前,便听书房那儿传来什么声响。 看清跌在地上的人,她慌神冲上前。 “太爷!” …… 苍柏院从没这么热闹过。 至少自姜念进门起,是没见过的。 萧珩和那个细作,暂时被她安置在边上小库房。 长房儿子带着一个孙儿过来,三房沈渡的父亲,也带着沈渡两个哥哥,外加几个少不更事的儿女。 至于老太爷的二女儿,听说也已派人去传信了。 这屋子原本不大不小,被人一挤立刻就小了,她也只能被镶到最边上。 也不知是哪一房哪一辈的夫人,正拿腔数落着阿蓉,质问那时怎会跑出去。 阿蓉与她一样,就只是忧心望向床上躺着的老者。 另外那些孩子,七嘴八舌吵闹得很。 直到外头谁高呼一声:“大夫来了!” 那位夫人终于不数落阿蓉了,只轻声埋怨一句:“又要浪费钱了。” 各房妇人都拉扯起自己的孩子,给那风尘仆仆的大夫让路。 有人走到门边问:“怎么去这么久?” 小厮答:“夫人交代,城郊那位大夫便宜……”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事,姜念只觉得头痛。 好在那大夫也头痛,拭了把汗便道:“屋里人太多,太闷了,没事都出去吧。” 又有人吆喝着,你告诉我我告诉你,最终留下了老太爷两个儿子。 姜念识相道:“我这就去开窗。” 于是也没人管,她还立在窗边。 那大夫问了老太爷一些近况,多是姜念答的。 最终得出结论:身子本就不好,这一跤把原有的毛病都摔出来了。 送到门外时,老太爷的长子问:“还有多少时日?” 大夫只说:“老人家高寿啊?” “再有一个多月,就七十了。” “那……这个寿辰,应当还过得下。” 姜念转过身,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床前的。 老太爷的拐杖,就被她立在床边。明明清晨时,她还拜了师,还跟人讲沈渡的事。 转眼,人就无知无觉躺在这儿了。 老太爷两个儿子都在门外,迟迟未再进来,似乎是在商量,要不要再请其余的大夫来看。 长房那位是这样说的:与其钱打了水漂,不如就积着,好办场体面的丧事。 最终究竟如何,姜念不感兴趣,径直绕到小库房找萧珩。 谁想门口又捉了个人,“您是……” 那人转过来,看着三十不到的年纪。 姜念便立刻猜到,这是沈渡的二哥,沈仲夷。 “二公子?” “欸,是。”他上下打量过姜念,“你是?” “我是苍柏院新招的女使,来库房取一支野山参,二公子要我帮忙吗?” “没,我没事,就是随便逛逛。”沈仲夷的心虚遮掩不住,打着哈哈离去。 人才刚倒下,就迫不及待惦记起小库房了。 姜念摇摇头,闪身进到屋里。 萧珩早听见外头动静,见进来的是姜念,身躯才松懈下来,指了指柜子后的墙角。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萧珩五花大绑扔在那儿。 姜念撤了她口中填的布,蹲下身问:“想怎么死?”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甚至对面人比自己还小些,女子都有些不敢置信。 “你凭什么杀我?” 姜念在外头听了满耳朵气,这会儿流里流气地拍弄少女脏污的面颊,说:“都是聪明人,装傻就没意思了。” 那人抿唇不语。 “是临江王让你来的吧,一旦沈渡叛变,就下毒杀他一家人。” 女子盯着她,仍旧不说话。 姜念想,这时候自己也心软不得。 起身交代萧珩:“你动手吧。” 刚转过身,背后之人忽然道:“我认得你!” 姜念身形一顿。 “我拿着你的画像,去找过和你相似之人。” 姜念略微反应,才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事。 “你是太后派来的?” 那人心神松懈几分,“你也是?” 姜念自然不是。 只是刚刚反应过来,沈渡这场计划到了今日,所有人都不敢信他,包括舒太后。 姜念没有答她,只是给她松绑。 “不要轻举妄动。” “这话该我说才是。”她已默认,姜念也是舒太后的人。 姜念仍不辩解,送走萧珩,还是绕回苍柏院。 一直到夜幕将落,面子上过得去了,院里的人才走尽。 姜念蹲在床前,见那清瘦老人悠悠转醒。 “您早就醒了?” 他只闭了闭眼,“不想跟他们说话,闹腾。” 第198章 最后一笔心愿 要是早些醒来,沈家那么多人,难免大呼小叫,你一句我一句说些废话。 虽已得知老太爷时日无多,姜念还是冲人展露笑颜。 “还是您聪明。” 床榻上的老者闷笑一声,却压根不过问自己的病况。 姜念的笑,也就渐渐淡下来。 方才乌压压一群人,屋里蜡烛熄了也没人续,只余床头那点蜡烛底,气息奄奄地亮着。 她倏尔轻声问:“您现在,最想做什么呢?” 老太爷掀开半只眼,入眼只有少女半边面孔,被烛光姑且映亮。 “没有了,”他说,“若是有,便是家里几个孩子,只余阿渡未成家。” 想要沈渡立刻成家,这自然是很难的,姜念也不想对人说谎,草草应下这一声。 她先算了笔账,就算京都那一仗立刻了结,沈渡放下一切往回赶,那也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沈老太爷,未必等得起。 “您是想见沈渡,对吗?” 床上的人未答话。 半晌,方听人讲:“总能见到的吧。” 沈渡未必知道老太爷的病况,老太爷却很清楚,他在赌,赌自己能挺到这个时候。 可姜念不是这样的人,她不想要侥幸。 “我带您去见他,好不好?”她立刻做了决定,“我有一个……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娘亲曾说过一句话,叫‘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与其我们都在这儿熬着,去赌这一场仗何时会打,何时分出胜负,不如立刻就动身回京都。” “我去雇一艘船,从京都到杭州,坐船不过二十几日;那么自常州府过去,二十日便足够了。” 后来,沈老太爷都精神了许多。 只注视她问:“现在外面全是人,你有这个本事?” 是难了些。 姜念还是坚定点头,“我能。” 或许上了年纪的人更不愿冒险,沈老太爷当夜没答应,只说明日再讲。 不过姜念想着,他会答应的。 总不能一两个月之后,她孤身回到京都,惴惴不安地对人讲:你祖父生前给你留了话,托我转达。 这有什么意思呢,她甚至不敢去想那时沈渡的反应。 满心欢喜回头时,却惊觉身后之人没在等了。 不能这样。 她有大半夜没睡着,就是在想应对之策。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沈老太爷点头前,她先把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 船只,随行的大夫、舵手,这些都好办。 韩钦赫还了一千一百两给她,置办这些绰绰有余。最大的难处,还是门外守着的两拨人。 交代完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她郑重问萧珩:“有没有任何一派人,察觉我们的存在?” 萧珩亦坚定回道:“没有。” 他只带了十几个精细挑选的人,训练有素动静小,绝不会被认作第三方势力。 “好。” 姜念说了自己的计策。 萧珩从来不多问,听完只说:“那还要备马车。” “你来解决。” 近日老太爷倒下,沈家就有些乱糟糟的,人手更不够用些。 姜念送萧珩出去,转头又看见那个小姑娘。 舒太后的人。 姜念也不想和她多说,顾自绕开就要走。 “喂!” 那人三两步就追过来,“我问过了,除了我,娘娘没再派别人进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姜念的计划不好透露,也急着回去找老太爷,仍是默不作声要走。 这回她不拦了,只在人身后开口:“你别仗着谢太傅宠你就为所欲为,不听话的人,娘娘是会……” 那人的后文,被姜念扔在拐角的墙后了。 她现在不关心舒太后会怎样,她只知道,难关也是一关一关过的。 要追究,也等她过了眼前再说。 她进了苍柏院,阿蓉正没精打采扫院里一簇一簇的柏树落叶。 姜念昨日回去晚了,今日又起得早,两人有一日没说上话了,这会儿自觉放慢脚步。 “你知道吗,”阿蓉没抬头,似乎也不在意她会不会听,“我进苍柏院的第一天,问太爷,既然说‘松柏常青’,为何这些柏树还会落叶呢。” 她取了簸箕,将翠绿的针叶与尘土一并扫进去。 “太爷就说,松柏之所以常青,不是上头的绿叶永生不换,而是底下掉了一簇,上头就再长出一簇;就像一个家里有人老去,也有人新生。如此新旧交替,旁人看着便是常青了。” 姜念立在她身后,看着阿蓉又把针叶倒在柏树底下,填作养料。 “阿蓉姐姐。”她想不到该说什么,只是轻轻唤她一声。 阿蓉仍旧背朝她,扶着扫帚对人讲:“你说我从前,怎么就不肯跟太爷好好学呢。” “我往后……”她语调愈发滞涩,“要去哪里,寻这样好的主人家呢……” 姜念轻轻呵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胀闷。 “会有的,”她只说,“新的叶子会长出来。” 继而她转身,提裙摆跨过主屋门槛,来到老太爷榻前。 他已然坐起身,一路望着姜念走进来。 “您想得怎么样?” 姜念也不守死礼了,干脆就坐在人榻边。 经过一夜,老人家刚被说动的那点热意,似乎更熄了。 “一路舟车劳顿,我未必撑得住。” 姜念怔了怔。 她先前也忘了,老人家总是盼着落叶归根的,老太爷也不例外。 他怕自己死在路上,死在船上。 横竖是见不到沈渡,他宁可魂归桑梓。 “况且,我这样贸然跟你去,说不定就打乱他的……” “不会,”姜念接道,“无论此举胜败,他最想要不是旁的,而是您能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晓?” “我就是知晓。” 就像她费心费力这么久,不是想要权势,也不贪图谁的钱财;她只要一份公道,然后孑然一身离开京都。 “就像您让我读辛弃疾,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却从没想过放弃抗金。” “我说句明白话,这沈家上下还有谁您放心不下呢?我为您请了最好的大夫,门外的人我都能解决,您早一刻点头,咱们就早一刻启程。” 清瘦的老人阖上双目。 罢。 就当人生在世,了却最后一笔心愿。 第199章 喊声祖父好了 白日里,沈家人又陆续来过。 多是些漂亮话,欲盖弥彰地劝慰着,说会好的,要放宽心。要么就是哪房孩子又长高了,书读到哪里云云。 天幕一落下,姜念就以谨遵医嘱为由,把人都赶走了。 屋门掀开又合上,阿蓉惊讶地看向床边坐着的老者。 “这么晚了,太爷穿衣裳做什么?”她又不解望向姜念,“你这么晚找我来,有什么事?” 姜念的眼光静静移向她。 “有件事,还得姐姐帮忙。” 沈老太爷凭空消失,必定会引起两方的注意。 舒太后那一方还好说,临江王就不行了。 阿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忙?” “太爷向来不进出家宅,你要稳住沈家人,就告诉长房和三房两位爷,若谁走漏太爷失踪的事,这祖宅便没他的分了。” “什么……什么失踪?” 也是这时,屋门倏然被推开,身量亭匀的少年人跃进来。 “打起来了。” “不是,”阿蓉瞪大了眼睛,“你是谁啊?谁打起来了?” 姜念快步行到老太爷身边,“您腿脚不便,叫他背您出去。” 老者默然颔首。 伏到萧珩背上的一瞬,他郑重对人讲:“阿宁,全靠你了。” 那三人风一样刮出去。 “欸——” 阿蓉追到门口,想把人叫住又觉得不好出声。 最终只扶着门框,望着三人越来越小的背影,眼含热泪道:“太爷,我叫阿蓉呀……” 像是又要落雨了。 苍柏院之后的山林狂风大作,呜咽呼啸预示山雨将来。 萧珩戴了斗笠,坐到前室驾车。 姜念问:“能拖多久?” “半个时辰有余。” “车驾稳些。” “好。” 骏马嘶鸣,三人终于踏上了这条路。 少女放落帷裳,老者强撑精神问:“你如何做到的?” 姜念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两拨人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不过时机未到才按兵不动。” “你让他们,打起来了。” 然后趁乱,把人带出来。 姜念平复着方才一路狂奔的吐息,缓缓点头。 “我手上人不多,挑挑事冒冒头总是行的。” 不管是临江王的人,还是舒太后的人,沈渡如今立场未明,他们既是保护又是威胁。 任何一派有人无故身亡,账就会算在对面头上;对家都打过来了,也只能全力应对。 她这一招百试百灵,把水搅浑,生机就来了。 “你倒是……捭阖之集大成者。” 姜念坐稳些,冲人一笑,“沈渡先前给过我一本书,就叫《捭阖策》,想必也是您让他读的吧。” 老太爷轻轻颔首。 转而问:“外头驾车的那个是?” 老人总是看自己的子孙最好,沈渡这样的孩子尤甚。 可他方才粗粗一瞥那少年郎,年轻是年轻些,样貌当真不俗,身手也的确过人。 更要紧的,肯出生入死陪这女娃闯。 “他呀。” 姜念转头过去,似乎能透过厚重的织锦帷裳,窥见前室驾车的萧珩。 “他是我的……”她坐得离车门近些,也不知萧珩有没有在听。 她曾经不计其数,恶劣地把两人关系归结成兄妹,亦或姐弟。 可今日这种关头,她不想叫人寒心。 “好了。” 话还没出口,就被人喊停了。 姜念回头看去,见老者已然闭目养神。 “我歇会儿,到了喊我。” 常州府不大,沈家本就偏,到岸口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在船上安置好老太爷,萧珩的人陆续赶到。 半个时辰满了,仍未启程。 姜念心焦,不顾雨珠已然砸落,探出身来问:“怎么还不走?” “姑娘,我们还有一个兄弟!”是萧珩身边那名校尉开口的。 至于萧珩,他隔着一船夜雨,静默望向姜念。 仿佛只要她给出指令,无论是什么,他都会遵从。 姜念自然知道,萧珩这点军心得来不易,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她当机立断:“你们立刻找条小船,所有人再等一刻钟,若是还没来,我与小侯爷兵分两路,后来的人划船跟上。” “好!” “我留下等人!” 雨势转急。 姜念回到船舱里,发顶被滴了个透,用袖摆随意擦拭着。 那闭目养神的老者,显然也听到了方才的调度。 却只冷不丁说了句:“他还是个侯爷啊。” “啊?”姜念一惊,将额前几缕碎发拨开,也不好解释萧珩身份之事。 因此只含混道:“昂。” 老太爷没再说话。 这一刻钟过得很快,最后一人还是没等到。 姜念不拖着,隔窗对萧珩喊了声:“我先走!” 船上挂的灯笼,也不知有没有在雨里被打熄,压根照不清萧珩的神情。 只听见他应一声:“好。” 萧珩留了两个人一起等,其余十人都听指挥登上了大船。 甫一离岸,姜念的心却似靠岸了。 “太爷早些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清瘦的老人倒不多说什么,倒跟在沈家时不一样,这回不逞强,任她搀扶自己躺下。 “您在船上会晕吗?” 白姜片她也是备了的。 “年轻的时候,谁不在江河上飘着。” 也是,这里毕竟是江南,韩钦赫就不会晕。 “那我不打搅您了。” 她正要退出去,榻上之人又冷不丁开口:“怎么还叫我太爷呢。” 姜念又是听得一怔。 “是,我拜您为师了,您喜欢听我喊先生,还是师傅?” 老太爷没急着应,默默翻身朝里。 “不是说,跟阿渡莫逆之交。” 姜念还是没懂。 “那你不如跟他一样,喊声祖父好了。” 这回,似乎明白了。 为什么一路走过来,沈老太爷都在关心萧珩的身份。 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您早些歇息。” 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很快雨势就收住了,稀稀拉拉地下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萧珩才带着人追上来。 “回来了,都回来了!” 船板边上几声吆喝,一众精兵再度会首,姜念也松了一口气。 她冒雨跑到桅杆边,正好抢先一步搭上萧珩的手。 瘦长身形于夜空中一跃,落地后反扶她一把。 “没事吧?” 姜念开口时,萧珩还握着她肩头。 他摇摇头。 第200章 你别去找别人 阴冷夜雨中,有人解释着:“姑娘,我是被他们拖住,寻了机会才逃出来的。” 他们都照姜念的指示,事发前混进两拨人当中,带头动手后才又撤出来。 “回来就好!” 身上的手落下去,又被她顺势牵过。 “这样,你们赶紧洗漱换衣裳,我去给你们熬些姜汤。” “很晚了姜姑娘,你也早些休息吧。” “是啊,我们兄弟结实着呢,不用那么麻烦!” 姜念却不管,“赶紧去换衣裳!” 这艘船不如谢谨闻那艘大,是艘两层的楼船,有一间屋子划出来专给人沐浴用。 姜念拉着人先去厨房交代过,随后才拉着萧珩上了二楼。 一路进了她的屋子,萧珩才忍不住问:“不是说,换衣裳?” “换啊,”姜念推上身后的门,“我看过了,你留了一个浴桶给我,那你也在我这里洗。” “我……” 热水是给自己备的,这会儿正好给他先用了。 姜念把自己沐浴的东西都推到屏风后,直起身一看,萧珩还站住呢。 他身上湿哒哒地淌水,一身黑衣裹住紧窄的身躯,衬得他身形更单薄。 “我不用。” 他说着,推门就要走。 “站住!” 他又听话地站住。 姜念绕到他身边,“怎么,你还嫌弃我的东西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出乎意料的对答,少年人没法接话,下颌处滴落的不知是河水还是雨水,心猿意马砸在脚下船板上。 “我可以下去,跟他们一起。” 姜念松了松神,抓着他手臂的劲道也松几分。 就在萧珩以为她放弃时,她又轻飘飘说着:“也行。” “你不肯在我这儿,那就下去,我再找个人过来。” 细白的一只手还没触到门栓,就被人紧张兮兮握住。 “为什么?” 姜念仰起脸,“因为你不要啊。” “那你就要找别人过来?” “对啊,”姜念应得随意,随意甩开他的手,“给过你机会,你说不要的,现在出去吧。” 萧珩哪能应对这种情形,他无措立在原地,指节紧了又紧,才说:“我想留下。” 声音太小,姜念蹙眉,“什么?” “我,我说……你别去找别人,让我留下。” 姜念轻轻舒一口气。 “那就赶紧,不要拒绝别人对你好,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好吗?” 她声调终于软下来,如教一个孩子般耐心。 萧珩终于明白过来,就像从前那样,她在通过这种方式,教他如何做一个“人”。 “好,”他面上升起笑意,“我都记住了。” 姜念还是拉开门,“我去看看姜汤,你收拾好下来。” 萧珩替她带着门,乖乖点头。 其实也不是不想用她的东西。 只是觉得,她的东西就跟她一样,好像都是香的、软的,被自己沾过总不太好。 萧珩到底没用那个浴桶,只褪了衣裳立在边上,用巾帕擦拭一番草草作数。 下楼时瞥见姜念在分汤,他却三两步冲上前,挡在她面前。 姜念吓一跳,其余人也是惊了下。 “衣服。” 这十几个精兵面面相觑,最终都落在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 他在几人中排辈最小,方才是最后一个洗的,夏日里也不冷,松垮垮系了中衣就出来了。 “哦……”他立刻跑回去取了衣裳,一边套一边说着,“属下该死,冒犯姜姑娘了!” 姜念刚刚压根没留意,见身前人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只得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好了。” 萧珩却不让,以至剩下的人都开始相互检查起来,直至所有人衣着整齐,他才退开一步。 一碗汤直直递到跟前,“呐。” 他顺着那截细白的腕子,望向小姑娘湿漉漉的面颊,那双上挑的眼眸含笑。 “看我做什么,接着呀。” 其余人早领到汤了,这会儿默不作声喝着,默契地只用眼神交流。 “哦,好。”他接过去,一鼓作气灌下。 姜念睁大眼睛,“又不难喝,你慢点啊!” 萧珩又想听话慢点,结果不上不下一口呛住,弓身咳了起来。 姜念只能又跟过去拍他的背,“都跟你说慢点了……” 趁两人都分神,站后面的一个士兵转向身边人。 “你说小侯爷是怎么了,平日里挺能耐的呀。” “是啊,这姜姑娘不是他妹妹吗,怎么侯爷反跟个小孩儿似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站前面的校尉忽然出声。 周边男人都凑过来,“头儿,你知道点啥?” 在众人的期盼的目光中,那校尉清了清嗓,又压低了嗓音说:“这姜姑娘跟侯爷,只是认的兄妹啊。” 侯夫人认姜念做义女的事,也就京都权贵圈子里知晓,众人也只听说这二人是兄妹。 “原来弄了半天,是情妹妹啊……” 有人多嘴漏了一声,那校尉赶忙训斥:“欸,别瞎说啊。” 萧珩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姜念又回过身问:“你们夜里住哪儿?带我去看看。” 这十几个男人方才还在议论她和萧珩,这会儿个个绷直身子。 领头的校尉道:“姜姑娘跟我们来。” 沈老太爷病着得清净,楼上除了他的房,还安排了一间给随行的大夫,剩下的一间归姜念。 方才她粗粗瞥一眼,算上那校尉统共十五人,楼下只剩五间房。 “我们都算过了,三间房各住四人,余下一间三人,另一间就给侯爷。” 萧珩自然不是那个娇贵的萧珩,他正要开口不必独占一间,身边人却已抢了先。 “不必,”是姜念,“五间房,你们三人一间正好,我看那床榻也就挤得下三人。” 那校尉看了看萧珩,只得问:“那,小侯爷呢?” 姜念面不改色,“我夜里要陪老太爷,我那间给他就行。” “哦,这样……” 萧珩明知不是的,却也不好在这时候说什么。 等跟着人上了楼,他才忍不住开口:“有女使守夜的。” 姜念这回彻底把门拴上。 “我知道啊,”她满不在乎,“我只是想,既然我屋里也空着,不如让他们住得舒服些,你到我这儿来好了。” 第201章 一整夜都没松手 就跟不敢用她的东西一样,萧珩也不敢跟她住在一起。 只是想到方才起的争执,怕自己不住的话,她又要换别人来了。 于是姜念沐浴回来时,就看见床底下整整齐齐,刚铺完被褥。 她怔了怔,擦头发的手也跟着一顿。 萧珩回头看见她,立刻规规矩矩站好。 “我睡地上。” 姜念也不说什么,绕过他的被褥,顾自坐在床上。 “手都酸了,你帮我擦头发?” 她将手中巾帕递出。 萧珩不会拒绝帮她,接过来,拘束地立在人身边,帮她拭去发梢未干的水渍。 “你自己洗完,是不擦头上的吗?”姜念忍不住发问。 少年人指尖僵了僵,小臂抬起来,这才对人说:“你转过去些。” 姜念依言斜了身子。 “你也坐吧。” “我……站着就可以了。” “我让你坐下!” 她语气一重,萧珩便又听话了。 他小心翼翼坐在床沿。 下雨的夜里冷些,可毕竟还在六月,姜念的长发很快就半干,不再滴水了。 萧珩坐在她身边,鼻间是她用过皂荚的清香,一分神,指腹不小心擦过人颈间,引得少女轻轻“嗯”一声。 “对不住,”他本就紧张,这会儿更是气息急促,“我不是有意的。” 姜念却不回应,默不作声,自他手中抽回湿漉漉的巾帕。 萧珩还欲解释,谁料就这会儿不防备,忽然被人捏了衣襟,大腿处一沉,身子就被摁倒了。 垂眼看向压在身上的人,他只得无力地想着,这一招还是自己教她的。 姜念动了动腿,改为跨坐在他身上。 “方才维护我,你倒是硬气。”她俯身凑近人面颊,“怎么到我这儿,又这么忸怩了?” 这俊秀的少年郎被压在榻上,别过脸,活像被登徒子轻薄的良家女。 “你先下来。” “我就不,”姜念又贴过去几分,“你要是不愿意我这样对你,那你就说出来,我保证往后都不碰你。” 萧珩压在被褥上的指节,缓缓曲起。 姜念也没指望他会说,“为什么呢,我叫你洗个澡,你为什么不肯用浴桶?” 他始终侧着头不敢看人,“那是你的东西。” 姜念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怕萧珩太依赖自己;另一方面,又怕他什么都憋着,整日地徒增烦恼。 “你怎么总是这样呀,”她微微叹息,“我根本不在意你身上的疤,你却要自己嫌弃自己。” “我让你用我的东西,和我住在一起,就是想你舒服一些而已,你又干嘛怕这怕那的。” 温热的吐息全落在面上、颈间,她柔软的身体又压在自己身上。 萧珩从未与她这般亲近过,竟刺激得眼边微红,胸膛不住地起伏。 半晌,他才哑声回应:“我怕弄脏你的东西。” “你有什么脏的,”姜念接得很快,“你这么年轻,又洁身自好,生得又好看,我还不想你跟别的男人住一起呢。” 他红着眼睛望向她,“真的吗?” “真的真的,”姜念近乎爱怜地抚过他面上疤痕,“有的时候,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好了,不要总自己想东想西的,又想不对。” “还有,你给我备的床这么宽敞,再加一床被褥好了,做什么要睡地板呢。”她又嘀咕,“还得我把你骗上床……” 萧珩又缓缓垂下眼。 原来,她刚刚要自己帮忙擦头发,就是要把他人先骗过来。 “那我睡床上。” 姜念满意地拍拍他面颊,“这才乖嘛。” 分明用的力气不大,他的脸却倏然红了。 “可以,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姜念轻笑一声,撑在他身侧翻下床,直接抱了他被褥扔上去。 “行了,睡觉吧。” 她没有说错,这张床足够宽敞,两人又是同样的年轻单薄,夜里睡一起压根不碍事。 姜念翻身朝外躺着,他睡在里侧,能看见她铺展在枕间的长发,寝衣之上一截纤细的颈子,还有一只同样小巧的耳朵,耳廓处泛着一点粉。 “萧珩。” 他勉力回神,“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姜念刚刚仔细地想了想,她要离开的话,还是会担心他,觉得自己愧对他。 除了教他些东西,最好再帮他找点事做。 这样日子长了,总能放下自己的。 “我……”这个问题却把萧珩问住了。 他从没考虑过这些,被师傅收留后就听她的话勤学练武,入选天卫军之后就听统领的话执行任务。 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主动在做的,那也只有认识她这一件。 因此他最终只说:“你要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 满屋沉静,只有身边人呼吸平稳。 她睡着了。 萧珩也不在意,支起身子,灭了床头那支蜡烛。 只是这一夜注定不习惯,也没法早早入眠。 人的欲念好似会在暗夜里无限滋长,他侧身躺了片刻,小心收敛呼吸,身体不受控地贴过去几寸,又贴过去几寸。 她醒着的时候,自己是不敢主动贴近的。 可方才替她擦头发,颈项肌肤温软细嫩的触感似乎会让人上瘾,就这样勾着他抬起了小臂。 方才是不小心的,现在却不是。 少年人努力克制的呼吸,又在此刻略显凌乱。 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没事的,她现在睡着了,就算碰一碰她也不会知道,只碰一下就好了。 就这样僵了不知多久,萧珩的手落下去,最终抚过她的长发。 细腻的触感隐于指尖,他顺着丝枕一路抚到发尾,最后心满意足地扬了唇。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姜念醒来的时候,自己仍旧侧身朝外躺着。 想到昨夜萧珩睡在身边,刚要翻身看看她,头皮却忽然一痛。 “啊!” 萧珩立刻惊醒,松了手中力道。 姜念自然没看清,只当头发牵扯到哪儿了,坐起身检查自己的丝枕。 “哪儿勾我头发呀?” 萧珩的右手藏在身后,也没想到,昨日竟抓着她头发睡着了。 且,一整夜都没松手。 第202章 你这女娃娃,抢手呦 姜念扶着自己头发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试探性地动动身,发觉又没问题了。 转头看见萧珩躺在那儿,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却也没往他身上想。 “怎么,看我笑话呀?” 他立刻摇头。 照理说,他是该解释的。 可他又不知怎么解释。 他不出声也是常态,姜念没在意,刚要下床却听他开口:“等一下。” 身后有人贴近,一双手伸上自己肩头,不知在摆弄什么。 “打结了。” 姜念轻笑一声,撑着床沿任他动作,脚尖点不到地,两条小腿偶尔晃动一下。 “好了吗?” “快了。” 萧珩指尖灵活,怕又弄痛她,理得格外细致。 乌黑柔顺的长发边,少女侧过半张面孔说:“谢谢你。” 萧珩只应一声“嗯”。 他也不敢说,恐怕那是被自己抓出来的。 姜念下了床,寝衣都褪到肩头了,才又后知后觉扒回来。 天杀的,那不是韩钦赫,也不是谢谨闻。 那是萧珩啊! 她试探着回头,正好遇上他慌张别过头。 “我……”姜念只能捏着衣裳绕到沐浴的屏风后,“我方才忘了,对不住啊。” 萧珩没应声,似乎反应也不大,姜念就暂且不管了。 她一早就去看老太爷,江河上水气更重,老太爷屋里熏了香要好上许多。 进门时,随行的大夫正切脉,姜念就静静立在门边等。 听完病况,老人家现在还算稳定,她才踏入门内。 “太爷,昨日歇得可还好?” 沈老太爷转眼过来,却是斜睨望=着她不说话,直盯得姜念自己发怵。 随后反应过来,无奈地落座床边,试探着改口:“……祖父?” “嗯,”老太爷尾音扬起来,终于肯正眼瞧她了,“你布置得还算周到,我睡得很好。” 姜念点点头,“那就好。” 老人家自打摔过那跤,腿脚一直不方便,姜念陪了人半日,眼见今日天气放晴,沈老太爷一定要走出去看看。 姜念拗不过,问了大夫,便叫来萧珩跟着,以防再出什么意外。 只是再见到萧珩,老太爷神色有几分微妙。 一路艰难走过去都不说话,直至立在栏杆边,才自己撑着拐对人讲:“你回去吧,我跟昭昭说两句话。” 姜念正要解释,昭昭就是自己,谁料萧珩只是抬眼望向她,随后立刻点头。 “好。” 他果真退到五步以外,这个距离,他冲上来也不过一瞬的事。 姜念转而扶住老太爷,“您想跟我说什么?” 雨后的江风尚存凉意,冲淡大暑前的燥热,也轻轻拂动老者下颌的胡须。 姜念以为他又要问萧珩的事,谁料这回开口却不一样。 “你一个女娃娃,年纪又这么小,家里人放心你跑来跑去?” 这倒是好答,她只说:“他们管不着我。” 老太爷别过头看她,“你娘也不管你?” “她走了,”想了想,姜念又补充,“在我五岁的时候,满打满算十年了。” 过去的年头太长,再提起来似乎也不痛不痒,因此她开口很平静。 沈老太爷却是听得一痛,转回去盯着船底江流问:“那,你爹呢?” “他呀,还不如已经走了。” 一口江风灌进来,老人家捂着胸前开始咳嗽。 “欸……”姜念连忙帮人顺气,“您没事吧?要不我们先回去,今日风有些大。” “不用,不用……” 缓过这一阵,沈老太爷也算摸清了,这是个可怜孩子,娘疼不着爹又不爱的。 姜念也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些不客气,转而问:“那沈渡呢?我听说他自幼养在苍柏院。” 老太爷便告诉她:“他娘亲多子,刚要正经读书的年纪,他大哥的儿子正好降世,二哥又要成亲,三房的院子吵得不行,夫妇俩也没心思督促他念书。” “我见这孩子灵,就做主接过来了。” 姜念点点头,却说:“我还以为,像他这样的人,小时候会是神童,家里人都对他上心呢。” “我们沈家,已经一百余年没出过人才了。这一拖再拖的,心都拖平了。” “欸,”老太爷慨叹完,倏尔话锋一转,“你跟阿渡是如何相识的?” 这就不得不又忆起姜家的偏院,崔红绣把她骗上去修屋顶,她下不来就想拉人当垫背。 沈渡,刚巧路过。 不过她忽然在想,以沈渡的性子,他真是“刚巧”吗? 身边小姑娘半天没吱声,老人家狐疑转过眼。 “他那时……正巧帮了我的忙。” 模棱两可的答复,听着不算靠谱。 “是什么样的忙?” 接住她的事不提,沈渡还告知了折春宴的事,这才有了后来因祸得福,她攀上侯府的关系。 姜念只简单说着:“我家里有个姨娘想害我,经他提醒才避开的。” “那身后那个呢?” “后来……” 还以为他会问后来怎样,谁想老太爷跳得这么快,一下又转到萧珩了。 姜念抿了抿唇,如实道:“他叫萧珩,名义上是我的义兄。” “那实际上呢?” 姜念又不出声了。 “唉!”老太爷颇有眼力见地,不问了,“你这女娃娃,抢手呦……” “没有没有……”姜念心虚低下头。 老人家身体不好,她更不敢让人知道,除萧珩外,还有两个更难缠的男人。 午后总易犯困,姜念把人扶回去午睡,兴许还是精神不好,老太爷一直到用晚膳的点才醒,胃口不佳用过一点,便又躺下了。 夜里萧珩告诉她:“北直隶南边几个衙门都被嘱咐过,是要查人的。” 再过几日就要过关口,要是被梧桐截下,谢谨闻就会知道,她特意跑去接沈渡的祖父。 这样一来,跟沈渡的事就说不清了。 姜念仔细想了想,“咱们在沈家耽搁了一个多月,若是坐船,早就该过关口了;他们没盯到人,想必如今抓陆路多些。” 她披散长发,盘腿坐于榻上的模样柔软可亲。 细长颈项在眼前晃悠,寝衣之上的锁骨随行动隐现,萧珩极力克制了,却还是分神。 第203章 我喜欢你碰我 他又想起晨间惊鸿一瞥,寝衣滑落肩头时,窥见的那点景象。 他真不是有心的,可怎么都忘不掉。 心绪太多太盛,以至于,她只听见姜念收尾。 “……你说,这样行不行?” “啊?”他猛地回神,明澈的眼底藏不住无措,“可以,只要是你说的,都可以。” 姜念狐疑地眯了眯眼,“你方才有没有听我说话呀?” 萧珩不会撒谎,低下头认错,“我走神了。” 真是个乖孩子,姜念不知他在想什么,又怎么忍心怪他。 顺手拍拍他肩头道:“是累了吧,那早些休息,反正还有几天呢。” 熄了灯躺下,两人之间空得足以再躺一人。 姜念却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是告诉过你,我的小字吗?” 她依稀记得有这一茬,却又疑心是自己记错了。 “嗯,”萧珩应得很快,“在侯府的时候,你让我教你对付萧铭,一天夜里在屋顶上跟我讲的。” 一说屋顶姜念就有印象了,那日桂枝姑姑以为他们不见了,在院子里急得到处奔走。 那时还是春日呢,暖风夹带凉意,可比这时候舒服多了。 “这次回去,我们再去吹风。” 萧珩目力强,在暗夜里仍能看清她的脸,甚至窥见她唇边的笑意。 他也跟着弯了唇角,说:“好。” 姜念惦记着他累了,也不打搅,仍旧翻身朝外躺好。 “那你早些休息。” 又回到了熟悉的一幕。 少女长发铺散枕间,肩颈弧度优美,似是一种诱惑。 这无疑是对他的考验,他今日听话用浴桶沐浴了,还用了姜念备的皂荚,现在周身都是她的味道。 指关紧了又紧,他终于还是挪过去几分。 吐息平缓,她已然安心入睡。 是,只有自己的心思不体面,他想触碰她,很想很想。 可若不是姜念主动,他又不敢;就算是在人熟睡时,也不敢。 有了昨日的经历,萧珩今日少几分纠结,一手曲起垫在脑边,抬手抚上她发梢。 是软的,只是偶尔被发尾戳刺,又微微扎手。 他不想如再出岔子,还想估算着时辰松手。 谁知今夜,姜念没那么安生了。 她忽然翻个向仰躺,萧珩的手臂本就横亘着,一下被压个正着。 自然也没多重,只是他瞬时不敢动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手抽回来,她睡得不熟或许会醒;二是任她压着,一直到明日早上。 不过,姜念很快给了新的选择。 她顺着人手臂又翻过去,朝外侧躺改为了朝里,几乎就滚进他怀里。 这回他浑身都僵了,过分亲昵的触碰,又嗅见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味道,萧珩气息紊乱到压制不住。 他想,不能趁人睡着了,他就做这种事。 “阿念?” 他哑声喊了一回,没反应。 只得凑过去些,又轻轻推她肩头,“阿念,你……” “别吵。” 非但没叫醒,还被人紧紧环住腰身。 一颗脑袋枕在胸膛处,甚至还熟稔地蹭过两下,萧珩现在不僵了。 有一把火,从头烧他到脚,他现在只觉得很热,面上烫得不行。 她身上实在太软,尤其……尤其是有些地方。 揽人的手已经不受控地抬起来,却要垂死挣扎似的停在上方。 他尝试了最后一次,对她讲:“躺回去好吗?” 没反应。 萧珩屈服了。 他想,也很难再有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轻轻拥住她,手掌贴上她后背。 他兴奋地半夜没睡着,第二日自然是姜念准时醒来。 发觉自己正在人怀里时,她是一点不意外的。 刚睡醒头脑不够清明,她甚至盯着眼前襟口敞开的胸膛想了想,这该是谢谨闻还是韩钦赫。 最终看清上头新旧不一几道伤痕,她吓得倏然瞪大眼睛,又倒吸一口凉气。 艰难地转过脑袋看了看,离她原先睡的地方有十万八千里,自己一条腿还不像样地挂在人身上。 至于萧珩,他就好端端睡在原位。 姜念是很相信他的,一定不会趁自己睡着就动手动脚,那…… 动手动脚的,只能是她自己了。 想到这些,她梗着脖子,想趁人没醒先从人怀里出来。 可两人的身体缠得那样紧,她半个人还没脱身,萧珩就先醒了。 被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一注视,姜念直呼作孽。 只能先冲人笑了笑,“你醒啦。” 两人现在的姿态是有些怪异的,少女两条腿已经远离,只有一个半身还被人圈在怀里。 萧珩精神不济,只睡了半宿难免头昏,这会儿盯着她面庞也只想,怎么一夜这么快就过去了。 他先松了手,又跟着人坐起身,“昨夜……” “昨夜是我不好,”姜念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我是不是,睡得不大安分啊?” 萧珩垂着眼,没急着出声。 真要说的话,也就是翻了个身而已。 谁叫他心思不体面,朝她挪过去些,又伸长了手臂呢。 就跟等着她滚进来似的。 姜念当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看他干干净净一个小郎君,衣着单薄坐在榻上。 还是她好说歹说把人哄上床的,结果自己做了这种事。瞧着他温驯无辜的模样,姜念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没事的,我会负责。 但最终她只说:“我今日夜里,一定不会这样了。” 萧珩耷拉的眼睛扬起来。 “真的,”姜念急切地解释着,“我让你跟我一起睡,真的只是想你睡得舒服些,我……” 她总觉得哪里奇怪,但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不是对你有非分之想。” 萧珩还是不出声,脑袋又垂下去了。 姜念只得凑过去,“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好不好?” 她教过许多遍了,心里的念头不要一直埋着。 他终于动了动唇,“可以有的。” “什么?”姜念没反应过来。 “我说,”他缓缓抬眼看人,“你可以想我,也可以动手,不算非分。” 他目光坚定,“我喜欢你碰我。” 姜念后脖颈一凉。 该说不说,萧珩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第204章 她不想负责 她悄悄往后挪几分,眼神也避开。 萧珩什么都好,就是太顺着自己了,坐在自己榻上,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简直是在挑战她的良心。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良心本就不多的…… “萧珩。”她艰难开口。 “嗯?” “我们……要不还是分开睡吧。” 在人错愕的目光中,姜念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爬下床。 “我下去找找,看有没有多的床凳什么的。” 换完衣裳走到门外,她重重松口气。 萧珩似乎还留在榻上。 她也没办法,看他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认真地对自己说,你可以做任何事,姜念头皮都是麻的。 萧珩真的帮了自己很多,她不想恩将仇报;要怪就怪她是个混账,最怕对人负责。 “唉。” 不知不觉走到一楼的甲板上,一群士兵正端着碗蹲在一起吃饭。 见她来了,一个个陆续站起身,喊一声“姜姑娘早”。 姜念打起精神回一句“诸位早”,才又问:“今日吃什么?” “厨娘包了馄饨,姑娘来一碗吗?” “好。” 姜念吃饭时心不在焉,一直想着,若萧珩过来了自己该怎么办,又该怎么跟他解释云云。 还是后来校尉问起过关口的事,她的心绪才扯回几分。 “我想了一个办法,声东击西。” 她把昨日说给萧珩听的策略又说一遍,周边士兵都围过来。 “我们在常州府耽搁一个月,若是走水路早该到京都了;如今她们算算日子,必定猜测我们是走陆路。” “那我们就从陆路走,多送几个人给她们。” 她这个办法大胆又新奇,听得周边一圈男人拍手叫好。 “妙啊姜姑娘!” 还有一人问:“先前那个浑水摸鱼,不会也是您的计策吧?” 姜念冲那人笑笑,轻轻点头。 这十几人都对她更加恭敬起来,难怪出发前的那一夜小侯爷都听她的,原来她才是坐镇的军师。 又有人问:“姜姑娘,小侯爷今日还没起吗?” 寻常这种时候,他早就跟人一起吃完饭了。 说到他,姜念还是有些心虚,随口接道:“应当快起了吧,我上去看看沈老太爷。” 姜念刚一上去,萧珩就从楼上下来了。 怎么说也是一起打过仗的,给人打了碗馄饨,一群男人都看出萧珩不对。 平日里,都是跟姜姑娘出双入对的;今日就像特意避着,一个上楼一个就下楼,绝不碰面。 因此用不着半日,这十几个赋闲在船上的士兵,又自觉凑成一堆。 有人忍不住开口:“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 “吵架了?” “小侯爷什么都依姜姑娘,怎么吵得起来。” “有道理。” 几个大老爷们,成过亲的都寥寥无几,忽然没人说话就大眼瞪小眼,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最终,他们将目光投向那名校尉。 “头儿,哥几个就你成亲有女人,你看这是怎么了。” 校尉被盯得无奈,“这……” 他该怎么讲,这姜姑娘跟小侯爷的事,压根不像自己跟自家婆娘。 “都瞎操心什么呀!”他只能暂时拿出自己“头儿”的威风,“一群大男人,叽叽歪歪像什么样子。这几日都休息好,姜姑娘回头要用我们呢!” 于是他们没能议论出什么,只能散了以后三两成群,还在偷偷猜测。 姜念没能注意他们,甚至暂时把萧珩扔到了脑后。 因为沈老太爷,又不认得她了。 姜念进去时,女使正扶着他起身,他嚷嚷着:“怎么初春的天,会有这么热?” “太爷!” 老人家仰起头,看她的眼光全然陌生。 随后又说:“这里有一个就够了,你去看看,阿渡起了没。” 初春,船上,沈渡。 姜念问:“您知道我们去做什么吗?” 沈老太爷蹙眉望向她,“怎么你连这点事都不清楚?阿渡是要去赴春闱的,你们几个女娃娃,平日里少打搅他,知不知道?” 姜念这便知道了,三年前沈渡上京赶考,沈老太爷是坐船陪着他去的。 伺候的女使仰头来看她,她只冲人轻轻摇头,转身去了随行的大夫屋里。 “这记性的事我也没办法,再说老人家……也就那么两个月了。” 姜念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把先前的事再说给他听吗?” 中年大夫摆摆手,“不必,给人徒增烦恼罢了,兴许睡一觉他自己又能想起来了。” 她只能又点点头。 走出门时,又听见沈老太爷在问沈渡住哪里,女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也是,她压根不知道沈渡是谁。 “太爷,”姜念拾掇好神色上前,“公子正温书呢,叮嘱我们不要去打搅。” “哦……” “今日天气不好,您要不还是回屋去,一会儿公子出来了,我叫他来见您。” 沈老太爷盯着她,过了会儿才缓缓转过身,“行。” 姜念趁机交代了那个女使,阿渡就是老太爷的孙子,只管顺着他说,不必多纠正。 女使点头应下,谁料进门后老太爷却问:“你何时来我家伺候的?” 她便随口说:“太爷您忘了,我是临时雇来陪着上京的。” “哦,也是,”他自圆其说着,“家里那么忙,也带不出来人。” 人被扶到榻上坐定,他忽然又问:“那刚刚那个呢?我瞅她有几分眼熟啊。” “是吗?”女使也不知该怎么编,只能顺着问,“如何眼熟?” “难说,”他忽而正了神色,“你跟我说老实话,他是不是阿渡带上来的。” “啊?” “不行,那丫头生得俏,阿渡这时候怎么能分心呢……” 女使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劝住,不要再出去管别人的事。 还郑重其事地发誓,一定盯好公子,不叫旁的女子近他身。 姜念也不在意这些,见人又睡下,才略微安心几分。 黄昏时起风了,大风大雨随夜幕一起落下,刮得房里窗子震个不停。 姜念这时才发觉,已经一整日没见到萧珩了。 这么晚了,外头又狂风骤雨,他竟还没回来。 第205章 不会去跳河吧 从隔壁老太爷房里讨了张床凳来,这会儿她挤在上头,盘起腿正好够坐一个她。 原先想得好好的,就暂时先冷冷他,不管他说什么她就睡床凳上。 谁承想,他直接不回来了。 他生气了吗? 陪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她还对人那么绝情。 转念一想,那可是萧珩啊,他哪是这种人。他只会怨怪自己,压根不会对她撒气。 姜念重重叹口气。 早知会有这么为难,那日夜里,也不该那么轻易应下那一声。 就在这时,风雨声混杂中,忽然传来重物坠入水里的闷响。 她立刻警惕起来。 不是吧,他不会就这样想不开,因为自己冷落他,跳河里去了吧? 想来是不大可能的,可越想越不经想。 姜念寝衣也来不及换,胡乱裹了衣裳,来不及找伞就冒雨下楼去。 江上浪大,带动船身轻轻摇晃。 姜念很快被糊了满面的雨水,下到一楼,发觉正有人提着灯,急躁地聚在船上栏杆边,不知在看什么。 这下她心一凉。 那几人回过头时,发觉有人逆风跑来,人还未看清,就听她在呜咽风声中开口。 “什么?” 姜念一手挡雨,声调拔高几分,“我说,萧珩呢?” “哦,”有人回应,指向栏杆外,“方才小侯爷……” 姜念却急了,猛地扒住栏杆往下看。 江水涛涛,不见人影。 “他真跳下去了?” 雨水糊了满面,打湿的鬓发勾在面颊上,难免现出几分狼狈。 那几人忽然面面相觑,最终又默契地没有开口。 “姑娘,要是侯爷跳下去了,你怎么办?” “什么叫我怎么办?”姜念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头痛,“你们都看见了?有没有人去找?” 见她是真着急,有人于心不忍地开口:“姑娘,那你不跟侯爷置气了吧……” 姜念还没听见他的后文,忽然头顶的雨停了。 抬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挡在上方,只知道大概是块布,也看不见人。 直到他问:“你下来做什么?” 姜念的心终于落定。 她想都没想,回身抱住他。 暴雨噼啪打落在甲板上,那跟萧珩回来的校尉瞥见这一幕,连忙赶几人回去。 有两个同屋的人过来问:“头儿,侯爷还要跟我们挤吗?” “挤什么挤,”他略感欣慰地回,“侯爷该睡哪儿就睡哪儿!” 白日里他们也是替人担忧,好端端的,萧珩又说要跟他们住一起。 他们也不好问什么,只能默默腾个位置给他。 这下好了,看来是又和好了。 萧珩被人圈着腰身,一双手却始终举在人头顶,用自己脱下的外衫给人挡雨。 他有些高兴,却又说不上来高兴什么。 最终只能对人讲:“雨太大了,先回去吧!” 自打他到身边,姜念就没怎么淋到雨,惊觉他还淋着,这才随手拽着他上楼去。 湿哒哒的两个人,淌了一路的水渍。 萧珩只管护着她,最终却停在房门外。 “你早些休息。”说完,人就要走。 姜念一把拽住他小臂,人被拖进来,身后门又被摔上。 “你……” “你去做什么了?” 少女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被她抵在门上逼问,萧珩只能垂眼去看她。 “桅杆,”他木讷答话,“风挂断桅杆,我去换了。” “那我怎么听见,有东西掉水里了?” 萧珩又解释:“剩下断的半截,要割下来丢水里。” 所以,她听见的,就是他们把木头丢进水里。 没有人去跳河。 姜念紧绷的身躯松懈,收回撑在人身侧的手臂,又问:“那你今日怎么不回来?” 问到此处,萧珩默默转过头,有一滴水自他下颌处淌落。 他轻声说:“你不想跟我住在一起。” “我……”她鲜少失语,可这会儿确实不知该怎么说。 她只是想和人保持距离,至少别再更进一步。 “其实,”萧珩耷拉着脑袋,站直身子继续开口,“你不用为了报答我,就强迫自己对我好。” “我没有!”姜念逼近一步,“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萧珩只能贴门板更严实些。 他不想再说出来,是他感受到了。 是她说的,心里想什么可以说出来,所以他说了,喜欢她触碰自己。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不高兴,要和自己分开睡。 姜念只觉得很难受,一口气闷在胸膛出不来,瞥见他落寞的可怜样,又不知该怎么撒这口气。 “我下楼睡……” “不许!”她强硬拖着人到浴桶边,“我去叫人烧水,你先把湿衣裳脱下来。” “我……” “听话!” 她现在思绪乱得很,只知道不能叫这可怜蛋下楼,再跟人挤一张床睡觉去了。 萧珩探出头也只望见一个背影。 他是想说,不如她先洗,自己去传水好了。 可她已经出门去了。 边上架子还挂着两条布巾,上头那条是她的,对下来就是自己的。 他依言褪了衣裳,先粗粗擦拭一遍。 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瞪大了眼睛,故作凶狠让自己留下,他还有些高兴。 姜念盯着人烧了水,厨娘听说桅杆断了的事,又颇为贴心地爬起来给人熬姜汤。 “多谢姐姐。” 她刚伸出手要去接,忽然鼻尖一痒,又立刻捂住自己的鼻子。 身上还湿哒哒的,那妇人也就懂了,又在托盘上添了一碗。 “姑娘也喝一碗,小心着凉呀。” 姜念就托着两碗姜汤上楼去,等萧珩沐浴完走出来,正好看见她坐在桌边,捂着口鼻打了个嚏。 “该你了,你快洗洗。” 她现在有些头晕,什么误会解释的都放在一边。 萧珩已经帮他换过水,她褪了衣裳直接跨进去就行。 在雾蒙蒙的浴桶里,她又想起什么,对外头喊:“你不许出去睡!” 萧珩本也没这个念头,坐在桌边回了一声“好”。 等她裹着衣裳出来,萧珩也把汤喝完了,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想东想西一晚上,本该现在就跟人好好谈谈,可或许真着凉了,姜念头昏脑涨的,只能先扶桌坐在人身旁。 又几次欲言又止,她仰头看着萧珩,终于悟了一件事。 自己跟谢谨闻,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第206章 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以前她想不通,怎么谢谨闻那样的人,会喜欢她那副毫无主见的样子。 现在看着萧珩明白了,不是喜欢毫无主见的人,只是真的没法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 且不可忽视的是,她是装的,而萧珩是真的。 他真的只围着自己转。 就如此刻,姜念不说话他也不催,耐心地坐在人身旁,好似这样就能满足。 更别提他十足的听话懂事,生得又这样干净清秀,姜念好不容易狠起来的心,又一次散了。 “你不舒服吗?”他甚至细致入微,察觉她此刻精神不好。 姜念顺势点点头。 “那你先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瞧见她没精打采那样儿,他试探性地探过身去:“要我帮你擦头发吗?” 姜念没理由拒绝的。 先前想好的那些都被推翻,她微微侧过身,萧珩比上回熟稔许多,将鬓角碎发都拨到耳后,擦拭得很仔细。 姜念迷迷糊糊任他动作,直到他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把木梳,将她柔顺及腰的长发轻缓带过。 “你……” 背后那只手一顿,“弄疼你了?” 倒也不是。 只是很小的时候娘亲对她讲过,姑娘家的头发,只有自己的夫君能梳,旁的男人碰不得。 不过,萧珩也不清楚这些就对了。 “没事。” 姜念站起身,顺势勾过他手腕,“睡觉吧。” 萧珩只是立在床前,望着她,似有顾虑。 先前就是抱着她说了一夜,她才说要分开睡的。 姜念也品出来,坚定地拉他一把,“我绝不赶你走了,你陪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好说歹说哄几句,萧珩乖乖“嗯”一声,终于爬到大床里侧。 姜念这回没机会胡思乱想了,是真的着凉头晕,很快昏睡过去。 以至清早醒来,一只带凉意的手抵在额前,她下意识蹭了两下。 “你在发热。” 有人蹲在床边,正跟自己说话。 姜念含混地“嗯”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看人。 “没事,我们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过关口?” 床边人抿了抿唇,“你的计划我听他们说了,我会去办好,相信我。” 姜念刚要撑起身子的手臂卸去力道,闭上眼点点头。 “头疼。” “嗯,我叫大夫来过了,一会儿把药喝了。” 喝药,她很少喝药的,小时候是没得喝,现在也不怎么生病。 “不用喝药,”她恹恹说着,“小毛病,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萧珩却比她更坚定,“不可以,你得喝。” “啊……”姜念不满,“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萧珩自然说不过她,一直到她又沉沉闭上眼,才轻声说了句:“一直都听你的话,也没见你多喜欢我。” 姜念自然没听清这句,否则就该辩驳两句,就喜欢他听话的样子。 这船上只带了一个女使,专程伺候沈老太爷。 于是这一日只见萧珩跑上跑下,又是送早膳又是送汤药的。 忙碌的身影落到一众人眼中,一群大老爷们又欣慰地笑了。 “姜姑娘这是病了?” “昨夜大风大雨的,就姜姑娘那小身板,能不病嘛。” “要我说啊,这病得好,睁眼看见侯爷忙前忙后,指定就不吵架了。” 忽然有人问:“欸,所以上回,他们究竟在吵什么?” 他们如何猜到,是姜念罕见地良心难安,想跟人保持距离。 “我听说啊,但也只是听说,”又有人开口,“陪在老太爷屋里的是个女使,姜姑娘跟侯爷睡一间房。” 这下众人都噤声了,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瞪着眼睛面面相觑。 男人嘛,总归以为自己最懂男人,很快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咳嗽起来。 “小侯爷虽说年轻,可也……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啊。” 姜念也想不到,她人还在榻上病着,楼下众人已开始为她打抱不平。 甚至有几个年长的暗暗下定决心,要帮她好好劝劝萧珩,毕竟姑娘家脸皮薄。 “阿嚏——” 鼻子痒个不停,姜念想,这回是真有些病着了。 萧珩为她省点力气,不用下地跑来跑去,直接将桌子挪到了床边,叫她直接坐在榻上吃饭。 “大夫说,先吃饭再吃药,你先吃点东西。” 面前是一碟月牙形的煎包,配她喜欢的辣酱。姜念平日最爱那股油香油香的味道,今日愣是一点没闻见。 “吃吧。” 垂着眼睛睨了会儿,手边已有筷箸递过来。 姜念接过来,慢吞吞咬着煎包,时不时瞥一眼那碗黑乎乎的药。 都不用闻见,就知道一定是苦的。 人在生病时难免闹点小脾气,落到姜念身上就体现在,她仍不想喝那碗药,觉得自己歇息歇息就会好,一顿早膳都吃得拖拖拉拉。 萧珩也不是最开始那个萧珩了,他静静看一会儿便说:“药凉了更苦。” 姜念手里那双筷子磕了一下,“叮”得一声很是突兀。 “我……” “不可以不喝。” 姜念又泄气了。 在人不加掩饰的监督下,她最终屈服了,视死如归一般捧起药碗,算是一饮而尽。 从舌尖到喉咙,哪哪儿都是苦的,姜念略显虚弱的小脸都皱起来。 “太难喝了……” “嗯,”萧珩收了她的药碗,“那就不要生病。” 可这也不可能啊,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生病的。想到以后还有机会喝这么苦的东西,姜念默默摇头。 “给你这个。” 萧珩自袖间掏出什么,打开外头包裹的绢帕,里头就是几块焦黄色的碎片。 “这是什么?” 少年人低着头告诉她:“上船前,我也没买果脯蜜饯什么的,只能用后厨的白糖熬了这个。” 姜念送了一片进嘴里,是甜的,但比起普通白糖,还带着一股焦香,终于驱散舌尖的苦涩。 “你还挺聪明的。” 终于在她面上又窥见笑容,萧珩跟着弯了弯眼睛。 “你再歇一歇。” 哄完人喝药,他又要去解决正事了。 他们的船在一处短暂靠岸,萧珩带了三人随行,很快就寻到了三个跟姜念身形相似的姑娘。 第207章 那我要是,也喜欢你呢 “你们三个掐好时辰,明日午时一二三刻,相继带人入城。” 且照姜念的说法,姑娘们得戴上面纱,欲盖弥彰地不许人查。 这样,在陆路上拖住了梧桐的布守,水路就好走多了。 姜念虽算不上身强体壮,可这么几年风风雨雨过来,比起寻常久居深闺的姑娘还是要硬朗些。 一副药下去几个时辰,她觉得好些了,只是鼻腔仍堵着,嗅不到什么味道,吃饭也没胃口。 萧珩坐在圆桌另一端,告诉她:“明日午时过关口。” “都安排好了?” “不会有差错。” 已经七月初了,等他们一行人返京,正好是那一万八千人的军队,抵达京都的时候。 姜念有了些精力,便开始猜想这一仗会如何打。 生灵涂炭,想必不会是舒太后愿意看见的,况且西北守军一撤离,北面鞑靼新主强势,内忧必招外患。 因此,这一仗不会打太久。 “谢谨闻带着东南那支军队,你又在我这里,京都谁来守?” 她暂且想不出旁人。 “这我不清楚,不过我在京营时,曾见过一人,听闻也是今年新来的,旁人唤他……虞将军。” “虞将军?”姜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顺着这个姓氏,面前又浮现一对少女的梨涡。 “他是不是,虞曼珠的哥哥呀?” 说到虞曼珠,萧珩满面茫然。 姜念便说:“就是先前,我们四个人上街去,有个姑娘把沈渡叫走了,她叫虞曼珠,她父亲是左佥都御史。” 不必萧珩确认,姜念想,八九不离十就是虞曼珠的哥哥。 沈渡不止赴过虞曼珠的约,还有一回他被困在雨天屋檐下,也是说要去虞府寻“虞小将军”。 “原来这么早啊。”她难免感慨。 萧珩便问:“什么早?” “没,”她又觉得无关紧要,低头扒饭去了,“沈渡那么缜密的一个人,应当都能稳住的。” 她曾跟人仔细分析过,跟虞家一起中立不妥,最好还是让他们为己用。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到了。 听她提起沈渡,萧珩默默低下头,眼光锁着跟前米饭,半天都没挑出几粒。 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劝慰自己,她就是在意沈先生,自己早就知道,也能够接受的不是吗。 他压根不记得虞曼珠这个人,只记得那一日,沈渡买了红豆糕给她,她笑着喂了沈渡一口。 几经辗转,也始终没分到自己手中。 姜念起初还没察觉什么,直到她又拖拖拉拉不肯喝药,萧珩蹲在床边,冷不丁来了句:“你早些喝药,才能好好见到沈先生。” 他那点心思啊,全写在脸上了。 嘴上是这么说着,自己耷拉着眼睛,分明不高兴极了。 姜念也没了耍小脾气的心思,接过来,苦着脸一饮而尽。 明明目的达到,萧珩却更难受。 果然,他说多少句,都比不上一个“沈先生”的噱头。 沉默端起药碗要走,腰封却倏然紧了紧。 他定住身转头一瞧,是被一只细白的手勾住了。 “怎么了?” 看来是真不高兴,都这样拉住他了,却连转过身的意思都没有。 姜念故意问:“我的糖块呢?” 萧珩这才分了些神,“白日都给你了。” “就那么点,我早吃完了。” “那我再给你熬。” 厨娘热络地引他进来,柴火洞留有余热,萧珩伸手探探温,折了几条细枝进去。 白糖落在热烫的铁锅中央,很快就沸腾着,转变成焦黄色。 萧珩及时铲了装进碗里,又隔碗浸过凉水,敲碎了带上去给姜念。 “给你。” 望着面前这只手,姜念没去接,只说:“你蹲下来嘛。” 萧珩不解,但还是照做,瘦长亭匀的身躯叠起来,右膝虚虚点地,几乎是半跪着,将手里熬好的糖捧到人面前。 姜念就着他的手取了一块,新熬的就是不一样,还是温热的。 萧珩蹲下身要比她稍低一些,仰头去看她,却有什么东西直直塞到自己嘴里。 他的舌尖下意识往上抵,除了凝结微硬的糖块,还扫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她的指腹。 萧珩立时什么都想不到,含着她探入的指节,神魂出窍一般盯着她看。 姜念却不甚在意,收回手,捻了捻微黏的指腹。 “甜吗?” 少年人微红的唇瓣终于闭上,垂首点点头,耳后又热又烫,仔细看还红了一大片。 余光却又不错过姜念的动作,见刚刚喂过自己的那只手,又随手捻了一块糖送入口中。 听她说:“既然甜的话,就不要苦着脸了。” 萧珩避开她探视的目光。 他刚刚,苦着脸吗?怎么自己不知道。 姜念含着糖块,又将他的脸颊捧起来,“你很喜欢沈渡吗?方才为何要提他?” 避无可避,被她触到的地方又是红热一片。 萧珩甚至连眼底都有些红,说:“是你喜欢。” 姜念静静摇头。 “我是喜欢他,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吃醋了?” 他那双明澈的眼睛,堪称无助地眨了两下,惹得姜念愈发怜爱,语调柔柔。 “回答我。” “我……”萧珩垂着眼,几乎是要逃避地闭上,“我不该的。” 是不该,而非不会。 姜念轻轻笑了声,嘴里糖块正好融化,方便她把昨夜未说完的事续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先前说的是,想做我一辈子的哥哥。” 见他全身上下皆是顺从,她又无意识摩挲着手中面颊,最终挑起他下颌,“嗯?我没记错吧,怎么不说话。” “是,”他还是应了,“所以,我不会吃醋。” 姜念又笑一声,比方才更不加收敛。 “萧珩,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名字,但暂且就当你的名字吧。”姜念弯下脊背,捧着他脑袋与他平视,“那我要是,也喜欢你呢?” 她说:“你想跟沈渡比比吗?” 这句话就如空谷惊雷,震碎他眸中的收敛,瞬时涌入光亮。 真是一双干净的眼睛,姜念几乎能从中看清自己。 可也只一瞬,他眸光黯淡下去。 “我不想。” “是不想,还是不敢?” 第208章 想要被她占有 她能感受到,萧珩轻轻颤了一下。 身体要往后缩时,姜念一手改握他肩头,将他牢牢扣住。 当然,以萧珩的本事随时能脱身,可他也只撑着床沿,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裙摆。 指骨曲起,他的手掌默默朝后挪。 “我看你哪里想做我的哥哥,会有你这样的人,不停吃妹妹的醋吗?”她仍在追问。 “我不会,不会干涉你。”手掌早已攥成拳,他始终垂着头,“你喜欢谁都可以,只要让我还能看见你。” 尽管早知如此,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姜念还是心口微窒。 “然后呢,”她卸去手中力道,改为轻轻抚过他颈侧,“看着我和别人在一起,明明难受得要死,还不能显露出来,怕我嫌你烦。” “等到我要用你的时候,再替我出生入死,向我证明你是有用的,应当把你留下,是吗?” 那双羔羊一般温驯的眼睛抬起来,注视她,仿佛在问,不应该是这样吗。 “这样不对,”姜念说,“我当然可以利用你,用得着你的时候哄几句,用不着了一脚踢开,反正你离不开我,眼里心里只有我。” “可萧珩你是个人,又不是一把刀。” “为什么不可以,”他大着胆子去抓姜念的手,“如果是你的刀,我愿意。” 姜念无力摇头,“可我不愿意。” 伴着这句话出口,他眼里好不容易聚起的希冀,似乎又碎了。 萧珩从未对她索取过什么,他最大的心愿,无非是姜念能占有他。为她所有,无所谓是什么身份。 可就在刚刚,她彻底击碎了这个心愿。 “所以,你是要反悔吗。”他越说越轻,声音几乎在颤,“就算我能保证,我会听你的话,不来干涉你,你还是……不要我了吗。” 少女腰肢探出床榻,几乎是撞在他身上,紧紧圈住他的颈项。 姜念听不下去了。 她心疼他。 “我就跟你说,不要一天到晚想东想西的。” 耳畔是她黏腻的嗓音,少年人抽气声沉闷,似乎带了些湿意。 “你就没想过吗,可以不听我的话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留在我身边就学着争取,你又不比别人差。” “说实话,我一直放心不下你。” “别想着做谁的刀,和我一起做人吧,做人可比做刀有意思多了。” 没听见他出声,姜念只能扶着他肩头坐正些,去看他面上的神情。 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意思,大概错愕中带了点惊喜,惊喜中又有浓浓的困惑? 反正,萧珩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只能问:“你在想什么?” 他略显局促地别过眼,喉间轻轻滚动一圈,随后才艰难问:“我可以争取你吗。” “做你……唯一喜欢的人。” 姜念想,这也是一种进步,他已经敢这样想了。 “你可以试试,”她难得认真答复这种问题,“我不敢保证你会赢,但是,输也是做人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会输的。” 姜念想通了,一下让人说出自己想做什么,的确很难,那她不如暂时成为这件事。 “所以萧珩,你喜欢我,对吗?” 在人堪称鼓励的目光下,他说:“喜欢你。” 可找到这个方向之后,他又开始茫然。 喜欢是什么样的呢,争取该做些什么呢,没有人教过他。 于是他紧紧注视眼前人,问:“可不可以教我,怎么争取你。” 姜念没忍住笑了声。 “这个不行,得你自己慢慢摸索。” 见他失落地垂下脑袋,姜念又抬手揉揉他额前,“慢慢来,别着急。” 在床边蹲了这么久,他腿弯也有些发麻,只能借床榻撑起自己。 “我把碗筷拿下去。” 姜念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你是要我,继续睡这里吗。” 姜念没急着答,只是纠正:“你应该说,‘我想睡在这里,可以让我留下吗’,毕竟两个人的事,得两个人都愿意啊。” 她只能从最简单的方式开始教,而萧珩也虚心好学。 他改口问:“我想睡在你身边,可以让我留下吗?” 姜念弯了弯眼睛,“当然可以。” 萧珩也就看着镇定,实则心早乱了,下楼时台阶都少迈了好几级。 争取她,她说自己有机会争取她。 他也能像那些人一样吗,肆意拥她入怀,甚至……亲吻。 一时不留神,托盘只搁下一个角他就松手了,一只碗直直往下坠,好在还是被他接住。 只是难免闹出点响动,隔壁厨娘披着衣裳过来看。 “呦,公子这儿还有几个碗呐,我当都拿来了。” 是他和姜念耽搁太久了。 萧珩顺势道:“我来清理就好,你回去睡吧。” 他平日待人亲和,这厨娘却也不肯失了本分,还是往外推人,“姑娘不是病了嘛,您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我。” 萧珩走到楼梯口才意识到,自己是需要冷静一会儿。 和姜念的关系好像变了,他又不知道变了哪儿,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好在,她喝的药催人发困,方才与他说了这么久,这会儿已经伏在榻上将要入睡了。 萧珩褪了鞋袜,轻手轻脚想从她身上翻过去躺到里侧,没想还是吵醒了她。 她睁开困顿的眼睛来看人。 萧珩说:“我不吵你,你睡吧。” 姜念轻轻摇头,“我还有事想问。” 他配合地点点头,顺势朝她挪过去些。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我的意思是,小时候,没做玄衣卫的时候。” 玄衣卫的日子她已经听过了,大致就是做一把刀。 萧珩便告诉她:“我没有父母,也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小时候流落街头,是师傅收养了我,教我武艺的。” “师傅?”姜念稍稍来了精神,“那你跟你的师傅,现在还会联络吗?”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姜念的预想里,那大概是位德艺双馨的老人家,堪称萧珩的家人了。 “你认得她。” “我认得?” 姜念根本想不出那样一个人。 第209章 是你主动抱的我? 萧珩又告诉她:“来找你的时候,是她跟我一起来的。” 姜念忽然不困了,仰头望向他。 “梧桐?”她掩不住惊讶,“你是说,梧桐就是你的师傅?” 少年人面向她侧躺着,轻轻点头。 “难怪……” 难怪他去做玄衣卫,又被选作宣平侯世子的替身,人生所有大事都绕不开大兴皇室。 这一切从他被梧桐收留开始,冥冥之中就有定数了。 “她会教你什么?”她朝人靠过去几分。 萧珩便说:“刀法,剑术,骑射……” 大多都是杀人的招式,姜念忍不住打断:“她都不教你怎么做人吗?” 身边少年怔了怔,似是顺着她的话在思考,最终却只摇摇头。 “师傅告诉我,要忠心,要完成每一次任务,其余的不用多想。” 姜念感慨:“不愧是谢谨闻的人。” 她声音很轻,萧珩盯着她将闭未闭的眼睛,说:“你困了,先睡吧。” 姜念轻轻应一声“嗯”,感受到有人替自己盖被子,也没再睁眼看。 可蜡烛刚刚熄灭,萧珩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所以那天夜里,她到底愿不愿意让自己抱着? 要是她还没睡着,倒是能犹豫犹豫问一问。 可现在,她都已经睡着了…… 萧珩的手臂紧了又松,反反复复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去叫醒她。 第二日,那年近四十的校尉正端了碗和人蹲一块儿用早膳,忽然身边不声不响冒出个人。 “哦呦,”他握筷的手去摸胸口,“侯爷,您怎么了?” 那干净清秀的少年人靠船板蹲在他身边,问:“听人说,你成亲了?” “是啊。” “那,你有一个只喜欢你的……妻子。” 校尉皱了皱眉,“我婆娘不喜欢我,还会喜欢谁?” 在他满心困惑中,面前少年看他的眼光,却隐隐带上了钦佩。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争取到她的。” 他们两人的动静已经吸引到了周边人,众人寻思着平日萧珩也没那么健谈,纷纷聚过来听两人在说什么。 毕竟也是个粗糙的大老爷们,说起这些事,他也为难。 “啥争不争取的,”他梗着脖子开口,“在乡下的时候,她家跟我家住一条街,我看年纪合适就让爹娘提亲去了。” 萧珩在心里默默比对。 自己跟姜念,一起住在侯府,可以;年纪,他们都是十五六岁,也可以。 “然后呢?” 那校尉唇角牵了牵,扫视过众人兴奋的目光,木着嗓子道:“还有啥然后啊,她家里,就同意了呀。” 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身边小侯爷很失望。 周边人互相使眼色,终于有人壮着胆子问:“侯爷,你是不是……想讨姜姑娘欢心啊?” 终于有人说破,萧珩抬起头,发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这些人,应当也能算他可以信任的,因此他如实点点头。 众人便又想起前一日两人吵架,猜想是两个年轻的人房事不和谐,端着“老大哥”的谱七嘴八舌劝慰起来。 “这个,爷你听我说啊,姑娘家呢心思敏感,名声也要紧。她们就要你啊,重视……先前那个怎么说来着?” 有人搭腔:“尊重。” “啊对,尊重,您得尊重姜姑娘的意愿啊。” 萧珩听了会儿,想到昨夜姜念说的,不希望自己一味忍让,而是学着去争取。 那他们说得对,他得尊重她的意愿。 “还有呢?” 一群人见他听劝也是高兴,又陆陆续续讲了几句,有的他能听懂,有的却听不懂。 给姜念端早膳上楼时,他还理着思绪。 直到姜念出声问:“是今日午时过关吗?” 他才出声答复:“定在午时二刻,就说是带人上京求医。” 姜念点点头,“合理。” 届时关口的人都会以为陆路捉到人,排查也不会那么仔细,她只需躺在榻上,跟着装病就行。 也一如她所想,河道上的人战战兢兢查了一个多月,如今早松懈了。 只是听闻南边来的,找大夫反复确认不是时疫,也就放人通行。 北直隶地域广阔,距京都仍有十几日路程,好在路上盘查不会太严。 姜念唯一忧心的是,到时沈老太爷该安置在哪儿。 沈渡家里,恐怕早就细作成堆了,不妥。 “你说,我去求宣平侯夫人,让她卖沈渡一个人情,她会不会答应?” 照理说萧珩继位,该称一声“老夫人”了;可一想起她那张冷艳面容,姜念总觉得她和老不沾边,还是称夫人更合适些。 萧珩也在认真思索,“你跟她说的话,兴许可以。” 姜念想,反正求助侯夫人最靠谱,谢谨闻也疑心不到她头上,到时先求她,不行她再自己想办法。 这三日怕过病气给老太爷,她一直没去见人,等风寒终于好透,天气也放晴了。 老太爷这一日记得她,却没什么力气出来走动,只问:“还有多久啊?” “就快了,”姜念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十日,我们就能到京都,就能见到沈渡了。” 似是精神不济,听完点点头,他又沉沉闭上眼。 大夫说这也没办法,只能让人睡,指不定什么时候有力气还能下床。 当然也有可能,老太爷不能再下床了。 姜念几乎没忍心听完,只盼着水能更急些,早点推她到京都的岸口。 这日夜里,萧珩看出她有心事,躺在她一臂远的地方,还是没能问出口。 那些人说,不能急着和人亲近,会吓到她。 可姜念也说过,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的。 前几日喝着药倒头就睡,姜念今日可算发现了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还不睡。” 被她细声细气一问,萧珩瞬时忐忑起来。 “嗯?” 最终他还是决定,先听姜念说过的话。 “我想……”他再三斟酌开口,“想抱着你睡,可以吗?” 无人应答。 这空荡的大床,忽然显得更加空荡。 过了很久,久到萧珩疑心她睡着了时,姜念问:“所以那天,我醒来在你怀里,是你主动抱的我?” 她还自责了很久呢,睡姿不端到对人动手动脚,引他误会了。 “不,不是!”萧珩应得慌乱,恨不得立刻坐起来解释。 第210章 你还得谢谢韩钦赫 “那是什么?” 她相信萧珩不会动手动脚,耐心等他解释。 可萧珩支支吾吾的,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反正,是个意外。” 意外? 姜念将信将疑,可看在这是萧珩的份上,姑且信了吧。 “好吧。”她应过一声,主动往床中央挪了挪。 见人不动还要催促:“你过来呀。” 萧珩下意识挪过去几分。 然,还跟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姜念认真看了看他,“不是你说想抱我吗?” “……是。”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可被人一盯一看,他吐息都有几分凌乱,更别说把手放到人身上。 好像只有她睡着的时候,他才敢偷得一刻亲近。 姜念也意识到了,不容分说,直接扯过他的手圈住自己,又反手环住他紧窄的腰身。 “可以吗?”她在人怀里仰头。 萧珩浑身都僵了,愣愣点头。 “那睡吧。” 事实上,这个晚上萧珩也没睡好,他一个姿势维持了一夜,生怕把人吵醒。 姜念也很快发现了,他今日总是在揉脖子,一副落枕的模样。 于是后一日夜里,她还很好心地问:“是不是不习惯跟人一起睡啊?” 萧珩只能顺势应下:“有点。” “让我想想,我第一次跟人一起睡……除了我娘亲,就是谢谨闻。” 提到这个名字,她还是小心观察一下萧珩的面色。 好在他接受良好,至少比韩钦赫好多了。 姜念不再多说,顺势躺在床中央,做好了抱着人入睡的准备。 萧珩犹豫再三,在她身侧躺下,却只是说:“能不能,讲讲你和他的事。” 姜念默了默。 她和谢谨闻的事,讲起来似乎也不容易。 “你真想听啊?”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萧珩点完头才意识到她看不见,轻轻应一声。 “嗯……”姜念认真措辞,把从认识他到现在所有大事想过一遍,率先得出一个结论。 谢谨闻变化挺大的。 要再想把他甩掉,真的会很难。 “十三岁的时候,我怕被家里做主随便嫁出去,想找个人傍身;运气好,一次就傍上他了。” “除此之外,我还想他帮我查我娘的事,分分合合的,以为他不会帮我了,结果还是他帮的我。” “我又借这架登天梯,傍上宣平侯府,还有……” 她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告诉萧珩,“还有你。” “第一次在北园池塘边,我是为了脱险才说没看见你的脸。” 事到如今,她也不怕跟萧珩坦白。 她甚至在想,那日要不是韩钦赫非要给她指路,她未必会进到北园,也就未必会和萧珩有交集了。 身边人静静听着,只问:“所以,你只是利用他。” “对,起初是的。”姜念大方承认,“我小心翼翼讨好他,就指望着借一点他的势,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是我自己。可……” “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世,仔细想想,他跟我也差不多。” “而且他那个爹,可比我爹难对付多了。” 于百姓于天下,舒广是载入史册的大将军,后世溢美之词自不会少;可谁来顾惜,那个对他一次次寄予厚望的孩童呢。 姜念轻轻叹口气。 她明白这种失落,年幼时的犯傻总会周而复始,孩童的心是很难掐死的。 恰巧她跟谢谨闻,两颗死过一次的心相逢了。 黑暗之中有具身躯靠过来,说:“你利用他,却不肯利用我。” 姜念闷笑着说:“这算对你更好吧。” “嗯。”他低低应一声,今夜终于主动圈过她腰肢,颈项弯折,前额抵到人肩头。 “你一直都对我很好。”他顿了顿,又说回自己身上,“不管你那日想的是什么,能见到你,我只觉得庆幸。” 他总是这样,姜念抬起胳膊,爱怜地揉过他后脑。 然后不合时宜地想:那你还得谢谢韩钦赫。 船只在入京前就得靠岸,沈老太爷的精神特别差,姜念在城外寻了一处宅邸,暂时将人安置。 京都这一仗还没打起来,可显然已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城外时常能看见负甲的士兵巡视。 十日前进北直隶闹了那么一场,梧桐一定能猜到她已经回京了,直接走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暂时不想被谢谨闻管着。 为难之际,她对上萧珩的眼神。 “你说的没错,最为难的时候,就该找娘亲帮忙。” 侯夫人是一个时辰后到的。 算算日子,她离开侯府已将近四个月,乍一见人,略显局促。 “夫人……” “你先别开口,”女子面色不善睨着她,“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会乖乖跟着谢谨闻,只要甬宁府的事一平定,立刻就乖乖回来。” “京里要打仗,谢谨闻把你留在那儿,也行。这种关头你还要跑回来,还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你是要做什么呀!” 姜念也做好了被人数落一顿的准备,在人面前乖乖低着头,等侯夫人说累了才赔笑仰起脸。 “您说的是……”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啊……好。” 眼看她站着说累了,姜念连忙扶人到太师椅上坐下。 萧珩这时才能上前,唤了一声:“母亲。” 侯夫人:“哼。” 她早猜到什么,瞪着姜念说:“我倒是不知道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你把我儿子都勾走啦。” 姜念心道这也不是你亲儿子,但念着有求于人,她只能继续赔笑:“这是个意外。” “意外?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你这人身上能有什么意外,每一步都精打细算啊。” 姜念及时奉上一盏茶,“您喝口茶,消消气消消气。” 天气又热,侯夫人还真有些渴了,毫无礼节地啜下一大口。 随手把茶盏磕在桌上,气消了几分,她十分上道地开口:“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姜念连忙跑到人跟前,示弱地蹲在人腿边,“是这样,我把沈季舟的祖父接来了。” 女子从上方望下来,细长的青眉拧在一块儿,恨不得再骂她一个时辰。 可最终她只盯着人恳求的眼睛,近乎咬牙切齿,“京里什么情形,你应当知道一些吧。” 第211章 再也不要被人捉回来了 姜念连忙点头,“我知道的,如今舒太后跟临江王都不信他,他正在风口浪尖呢。” 侯夫人给她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侧身又去拿茶盏,意图降降火。 姜念便继续说:“可正因如此,我更得帮他呀,要不然就没人帮他了。” 那可怜的茶盏又重重磕在桌上。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他沈季舟对我们是忠心的?” “您不放心正好,”姜念顺势站起身,“沈家上下四十几口人,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位祖父。” “您这样想呀,万一到时候他叛变,那这个至关重要的人捏在您手里;万一他是忠心的,这场战乱之后论功行赏,他是大功臣。” 姜念俯身,凑近人跟前,“卖将来的大功臣一个人情,怎么想您也不亏吧。” 萧珩没她的口才,只在一边注视着侯夫人,一个劲点头。 四个月过去了,侯夫人的装束仍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不知是否出门匆忙,头上惯带的一大一小两朵白花,今日只见稍大些的那朵。 “姜念,”她无可奈何地开口,“我不缺这个人情。” 面前少女缓缓直起身子,不掩饰面上的低落。 “但是,既然是你求到了我这里,那我就没得选了,我只能帮你。” 姜念尚未反应过来,眼里带几分不敢置信,“真的?” 不等人答复,她直接伏到人膝头,嘴里念叨着:“我这娘亲果然没认错!” 侯夫人冷哼一声,眼底却有罕见的柔情。 “还记得你有个娘啊……” 没人比萧珩更清楚了,姜念到来以后,宣平侯府的变化有多大。 此前他总觉得,那宅子死气沉沉的,也的确没多少活人,像座大而空的囚牢,就要囚住他一辈子了。 可自打她住进来,宣平侯夫人对他都和善了不少。 他认真学了许久,仍旧不太像她的儿子,好在,有姜念像她的女儿。 “这种时候,谁都说不准明天会不会打起来,京里查人查很严的。我只能在城门边上找一处宅子,把人安置下来。” 姜念点点头,“好,那就把人安置在城外,您派人看着就行。” 侯夫人得谢谨闻信任,自是不会那么轻易被查到。 “那你呢,”女子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姜念也认真考虑过,可既要避过谢谨闻的耳目,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城里很难寻这样的地方。 “等临江王的事了结,我再回来吧。您也知道,我偷偷摸摸跑来跑去的,谢大人一定气坏了。” 现在还算安全,他领兵未到,只要避开梧桐就行。 “他嘴上没说,但我看他这几日心情不大好。” “嗯……”姜念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谢谨闻已经回来了?” “对啊,比你早个两天吧。” 姜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老太爷的事您容后再安排,先别闹出什么动静,我……我要不先跟您回府试试?” 侯夫人瞥她一眼,“你是怕,我被人跟踪了?” 很有可能。 照姜念的预想,一旦自己回京的消息传到谢谨闻那里,他一定会派人盯紧侯府。 更要紧的是,在他看来,自己是为他回来的。 一旦被发现避着不见他,那就全都露馅了! “对,您带我回去吧,现在就回去。”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偷偷摸摸混在侯夫人车里入城,她自认没有一点多的动静,可人前脚刚踏入侯府,后脚梧桐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姜念躲到了侯夫人身后。 “什么事啊。”侯夫人故作淡定地把人拢到身后。 总是不叫人省心,梧桐如今对她也是又爱又恨,公事公办地开口:“爷得知姜姑娘回来了,命我接姑娘到听水轩。” “哦……” 身前人回头来看她。 姜念缩着的脖子舒展开,对上梧桐时也难免有几分歉疚。 “劳烦梧桐姐姐了,我去,我这就跟你们走。” 侯夫人及时让开一步,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找合适的当口去接你。” 姜念点点头,又对立在一旁的萧珩眨眨眼,最终还是跟梧桐走了。 梧桐以前对她态度挺好的,这回全程都没怎么说话,把她扔进听水轩算数。 姜念只能硬着头皮跟人搭话:“梧桐姐姐,大人很忙吧?” “是很忙,”她颇有几分心力交瘁,“所以姜姑娘,听大人的话吧,别再乱跑了。” 姜念乖乖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下回要跑跑个彻底,再也不要被人捉回来了。 好在听水轩也不冷清,姜念刚跟采萍姑姑一家人碰面,侯府就把碧桃也送来了。 “姑娘!” 从小到大,她们就没分离过这么久。 碧桃先是抱着人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翻来覆去地转人,查看她身上可好。 “碧桃,我一切都好的。”就是被她转得头晕。 “呜呜呜……” 姜念正欲再劝,却瞥见一个瘦条条的人影晃过来,将一块方巾递到人跟前。 再看碧桃,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要不是旁人还在,几乎都要靠到人怀里去了。 白刃低声哄了几句,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她说:“姜姑娘终于回来了。” 姜念眨了眨眼,两条手臂严肃地抱在胸前。 可不得早点回来,要不然碧桃成亲了她都不会知道。 “你跟我过来。” 她把哭成泪人的碧桃扯到一边,勒令白刃不许上前。 碧桃仍执着方巾拭泪,“怎么了姑娘?” 眼前是小丫头带泪的面颊,不远处是探头张望的小后生。 光看模样还算般配,听说他还是天卫军副督统领,不算委屈碧桃,但…… “我问你,记不记得我以后的打算。” 碧桃反应片刻,点点头,“姑娘要离开京都。” “那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陪姑娘一起走。” 姜念默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才问:“那你跟白刃,现在算什么?” 她并不认为,白刃会为一个女人离开谢谨闻。 碧桃显然还没想过这些,惊讶地看看她,又回过头去看不远处年轻的男人。 “姑娘,我跟他只是,只是偶有往来……” 偶有往来。 姜念都不忍心戳穿她。 第212章 长这么大了 碧桃是五岁到她身边来的。 那时林氏的丧事刚料理完,采萍采禾都被姜默道赶走了。 没多久,她也被扔到破旧的偏院。 闷在被窝里哭的时候,有人站在那张破旧的床边,笨嘴拙舌地重复着“姑娘别哭了”。 姜念拉开一道缝偷偷看她,认定是崔红绣故意的。 因为这小丫头就比自己大几个月,没什么用不说,还比自己软弱。 她烧得快死没药吃的时候,碧桃求人没用,边哭边用凉水拧巾帕给她敷上;她第一回去姜鸿轩屋里偷书,碧桃站在院外望风,书是偷到了,她人也吓哭了。 可崔红绣找麻烦的时候,她竟然敢站到自己身前。 那时姜念就想,弱是弱了点,那自己护着她好了。 如今千帆过尽,最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居然有个男人杀出来,要把她唯一的碧桃夺走。 姜念缓缓阖目,再凝目望向远处男子时,眼底带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斗志。 这个人,她跟白刃争定了。 “你答应过我的,”她上前一步,握住碧桃的手,“你说你跟我情同手足,不能手脚分家,会陪我一起走的。” “不是我看不起白刃,他怎么说都是谢……谢太傅的人,你要我怎么放心呢?” 碧桃只是迟钝,绝不蠢笨的。 她也明白自家姑娘担心什么,和谢太傅都是假的,等她脱身那天,自己也该跟着脱身,而不是留在听水轩打转。 “我知道的姑娘,”她垂下脑袋,“其实我也……也不会主动去寻他,可每次他来寻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还挺高兴的。” 姜念轻轻叹口气,“那你的意思是?” 碧桃那双荔枝一样的眼睛扬起来,不复平日懵懂,她坚定地说:“我跟姑娘走。” 姜念立刻抱住她。 “好!” 白刃自是什么都不知道,还十分开朗地跟人寒暄。 “姜姑娘可算回来了,您刚跑出来那会儿,爷一整天都不见个笑脸的。” 这话听得姜念一愣,说得好像谢谨闻平日里总笑嘻嘻似的。 “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她随口接几句,若有所指搭一搭碧桃的肩头。 反正还有段时日,她暂时不干涉,碧桃实在搞不定,她再出手帮忙。 姜念一走开,白刃自然又凑到碧桃身边。 “姜姑娘来了,那你也得住一段日子了。”他眼角眉梢具是喜色。 换作往常,碧桃会跟他闲聊几句。 可今日刚对姜念表过决心,她只别过眼不看人,不冷不热应了声“嗯”。 白刃立刻察觉出不妥,“怎么了,来之前饭没吃饱吗?我去叫她们把点心备起来。” 碧桃艰难地眨眨眼,难受,不是因为要拒绝点心,而是要拒绝他。 “不用了。” 她下意识把人推开,就要去追姜念。 走出几步忽然转过头来,白刃还来不及高兴。 就听她又补充一句:“你以后,都不用给我送点心了。” 这回说完,碧桃立刻跑了。 除了这两人的事,姜念还记挂着,梧桐到新昌县时曾告诉她,采萍姑姑终于察觉了采禾的踪迹。 跟许家两个孩子打过招呼,姜念直接跟着人进屋,瞥见碧桃跟在身后,也就一并带进去。 “我听说,您找到她了?” 她扶人坐下,眼见碧桃心情不好,自己手脚麻利给人倒茶。 对面妇人抬手按住她,示意不忙,“是想起来了,先前宣平侯府的承爵宴,席间倒是没有眼熟的人。” “可我看见一位夫人,她那双手,很像采禾。” …… 姜念听人说完,就去主屋待着了。 听水轩建在水边,夏日纳凉最合适不过,她一手支在窗台上,另一手缓缓抬起来,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 采禾并不像个寻常婢子,她读书写字样样不差,且生了一双格外漂亮的手。 照采萍姑姑的说法,那双手纤长柔美,配上纤细的指骨、白皙的肤色,每回都叫她眼前一亮。 方才碧桃对她说:“太好了姑娘,我们立刻去寻她吧。” 姜念却说:“不急。” 她等了那么多年,却在真相将要大白前畏缩了。 而她逃避的真相是,自己的父亲,就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日头西斜,碧桃送来晚膳。 “听说谢大人近来忙得很,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姜念点点头,没有立刻走过去,只盯着窗外发愣。 惹得碧桃也凑过来,“怎么了姑娘?” 姜念:“你有没有觉得,这院里布景变了。” 碧桃仔细看了看,“应当不会变吧,或许只是因为,咱们太久没来了?” “所以你也觉得哪里不对。” 碧桃不得不承认。 两个人贴在窗前,左看看右瞟瞟,直到碧桃发出一声惊呼。 “我知道了姑娘,树啊!” 她指向窗棂右侧,一株半人高的绿树。 姜念看了看位置,冒雨植树的回忆,零碎涌入脑海。 是了,是那株在窗缝里生根的幼苗。 二月的时候,谢谨闻要她找地方种起来,她那时还找了许明安帮忙呢。 “长这么大了都……” 碧桃掰着指头数,“姑娘,小半年了,这小树苗长得也不算快。” 是有些时日了,她也有四五个月不到听水轩,难怪认不出它。 姜念原先还有些忐忑,盘算着等人回来要怎么哄。 可用过晚膳,屋里的油灯都续了一轮,整个听水轩还是一片宁静。 碧桃打听了消息告诉她:“这段时日,谢太傅都住宫里,其实也很久没过来了。” 姜念想,也是,他平日就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更别说这种要紧关头。 听水轩的床榻实在舒适,她从十三岁睡到现在,几乎每回一沾就入睡,今日却是例外。 她还在想采禾的事,掂量着该如何去找她,何时去找她。 一更天时,姜念终于打个哈欠,决定先回趟姜家再说,熄灯躺下。 起初不敢熟睡,后来实在没人打搅,还是闷头睡过去。 谢谨闻进来时,窗间倾斜七月十七的月光,正好洒在床头。 被褥间藏着一个熟悉的人,睡姿不大好,身躯微微蜷着,脑袋从枕上滑落了,只窥见柔软的长发铺散。 第213章 教训她一顿 姜念是被人吵醒的。 有一双手穿过她腋窝,将她提起来,似乎毫不避讳她会醒。 “大人?” 她迷迷糊糊喊一声,无人应答。 那人就在床边坐下,而她,被人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横放在腿上。 脸贴着被褥,她仍旧没机会看清,只能挣扎着想要翻过来,“大人,是你吗……” 腰身刚聚了点力,就被人毫不留情摁回去。 她被人制住了,还是在人腿上,那人甚至不肯出声。 更惊悚的是,那只微凉的手顺势沿着后腰往下,不等她反应,就一并扯去寝衣与亵袴。 可又对她了如指掌,轻而易举制服她的挣扎。 “大人……”她又被摁进被褥里,气息凌乱地询问,“是你,对不对?” 她只听见人沉重的吐息声,随后,痛楚随着闷响一并传来,她的脸顿时烧起来。 “你做什么!” 两条纤细的腿不安地蹬起来,却被男人一手并握,毫不留情,在柔软处又落下一掌。 姜念浑身一颤,揪紧手边细腻的锦被。 不是先前玩闹的那种态度,是有痛感的,不至于不能忍受,可打在令人羞耻的地带,叫她想把整个人都蜷起来。 她确信这是谢谨闻,确信他在因为自己乱跑的事“动刑”,挣扎着又要坐起来跟人解释。 “大人,我知道错了……” 她听见人叹息,昏暗的屋里气声极重。 而她唯一得到的回应,无非是又被摁回去。 只不过这回摁在颈后,比起前两回收了些力道。 “啊!” 可落在身上的力道,却又加重了。 像是在试探她能容忍的底线,接连不断,力度在攀升。 姜念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哭的,好像也没那么痛,可寂静夜里的声响叫人羞耻。 她看不见人,哭得浑身是汗,在人止歇的间隙急喘。 又想起来,在新昌县的时候,谢谨闻饶过他一回。他说若有再犯,“数罪并罚”。 汗津津的身子被人抱起来,姜念以为终于结束了,却只是被撑开,跨坐到男人腿上。 下颌抵上人肩头,就算没看见脸,她也能认出这是谢谨闻。 她已经不再做无谓的挣扎,男人的手掌落下时,她咬着唇,在人怀里狠狠颤栗。 谢谨闻发觉还是这样好,不会错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只是没过几下,她的身子就软倒过去,叫他不好发力。 于是他终于说了今日第一句话:“扶好。” 姜念脸颊抵着人胸膛,任人拉过自己的手臂环上他腰身,又被人托正些。 她平日最怕痛的,也最怕人触碰耻骨。可被谢谨闻硬摁着承受之后,她竟有些习惯了。 掌掴的声响不断,她的啜泣声也就没停过。 直到实在神志不清时,她奋力往上攀,圈住人颈项哭着说:“谢谨闻,我不要了……” 腰后的动作一顿,改为轻抚她热烫的肌肤。 其实他除了亲吻时力道狠,平日抱她都是这样温柔的,姜念还来不及享受片刻,便听他又哑声开口。 “还有五下。” 她从没在谢谨闻面前真心哭过。 除了今天。 单薄的脊背簇缩,谢谨闻要她数,她咬唇顽抗不肯出声。 而他今夜坚守自己的原则,毫不手软。直到她屈服,抽抽搭搭随着他的动作,从一数到五。 禁锢解除时,姜念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终于借着三分月光,看清男人一点轮廓。 他褪去方才的冷硬,长指收着力道替她揉过伤处。 姜念不愿顺势服软,却只能开口:“我渴。” 也不知谢谨闻是怎么想的,连这片刻都不肯放下她,单手抱了她到桌边倒水。 姜念怕掉下去,两条腿紧紧环住他腰身。 臀部刚沾到榻时有些刺痛,可等真坐稳了,倒也察觉不出多少痛意。 白瓷茶盏直接递到唇边,他说:“喝吧。” 姜念累极了,断断续续哭了该有小半个时辰,没心思跟人追究,也不知该怎么跟人追究,沾了丝枕倒头就睡。 谢谨闻还是迟疑片刻。 本想就这样算了,可架不住她身上实在黏腻,还是拧了巾帕过来,把人擦得干净舒爽些,才抱着人入睡。 又是两个月了,怀里不曾这样充盈。 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 姜念虽然看不见,手沿着后腰往下挪几寸,轻微的不适感提醒她:不是梦。 谢谨闻昨夜真的回来了,还“教训”了她一顿。 “疯了吧……” 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种失控到只能在人手里颤栗的感觉,她只在跟韩钦赫胡闹时体会过。 当然还有不同,谢谨闻让她痛了。 姜念轻手轻脚支起身子,确认不影响自己行动才爬下床换了衣裳。 也不知碧桃第几回来看她,见她起了便端了个面盆进来。 “姑娘盥手……呀!”她忽然凑近,“姑娘,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废话,睡前哭了那么久,能不肿吗。 可姜念不会提起那件事的,“是吗?你帮我敷一下吧。” 碧桃也不是全然蒙在鼓里,一边替她拧巾帕,一边说着:“姑娘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谢太傅特意交代,今日别来喊您起身。” 姜念的唇角牵了牵。 “是,我是有些不舒服。” 碧桃信以为真,“你怎么啦?” “我……昨夜没睡好,腰疼。” 碧桃一时接不上话,没睡好,那不都是脖子疼肩膀疼,还会腰疼?难道是…… “姑娘。”她忽然严肃起来。 “啊?” 碧桃递了布巾给她,一本正经绕到人跟前,“您跟谢太傅……现在他是……唉呀,我怎么说呢。” 瞧她那为难样儿,也不是第一回担心自己了,姜念立刻会意:“你是想问我,我现在除了暖床,跟他有没有别的。” 小丫头连忙点头,“他没有为难你吧?” 她瞧着谢太傅那身板就怵得慌,那么高一个人,自家姑娘在他身边,就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被人欺负了都没法还手。 姜念只觉得,“为难”这两个字有些微妙。 她不怕谢谨闻对自己做任何事,只害怕今天他回来自己又“挨打”。 第214章 你不慈,我便不孝 “你放心好了,”她将布巾递还给碧桃,“今时不同往日,他不会伤我的。” 却也拿捏了她,知道她最怕什么。 碧桃长长舒一口气,暂且放心。 只又说着:“姑娘不在的这段时日,姜宅可出大事了。” 姜念立刻正色,“你说。” “起先吧,就是崔姨娘跑了,动静不是很大。” 这在她意料之中,她点点头并不多作评价。 “再后来,老爷跟疯了似的去寻谢太傅,说他答应过授官;谢太傅不允,他就要告一堆吏部大人的状,说他们……卖玉?” 姜念略一思索,“卖官鬻爵。” “对,应该就是这个。”碧桃继续说,“后来谢太傅借机把老爷查了,查到收受贿赂,如今罢官在家呢。” 这还真是大事。 谢谨闻还是顾念她的,受贿的处决可大可小,但他把人留下来,显然是等自己来处置。 姜念本就要回去一趟,听水轩到姜宅后门才一里路,回去看看也很方便。 梧桐随行入宫了,她只能找白刃说明情况。 “很近的,没几步路。” 白刃最终应一声“好”,眼光却有意无意,始终落在她身后的碧桃身上。 从昨日到现在,碧桃再没主动跟他说过话了。 姜念察觉他的失落,却一点不心软,没要碧桃跟,只让白刃带人送自己去。 “姑娘,还是我陪你吧。” 她却坚持:“不必,我先回去探探路,你下回再去。” 于是只有白刃带了十个护卫,调了马车护送她。 姜念特意强调,要走后门。 此处偏僻,本就少有人看守,如今姜家又出事了,更是不设防备。 “你们就在此处等我。” 白刃还是跟上来,“姜姑娘……” “这是我家,”她抬眼望向略有剥蚀的门楣,“又不是龙潭虎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声调沉得不像她,白刃身形一顿,剩下的话竟没说出口。 而姜念,她已提起裙摆踏进去了。 无人打扫,积了灰的小路,直通她已被废弃的破旧偏院。 姜念没再进去,穿过简陋的月洞门,又绕几个弯,到了姜默道居住的主院。 屋门闭着,却又知道她会来似的,刚巧被人推开。 那人看见她愣了愣。 “姜念?”她摔上身后的门,“我当你死了呢,还回来做什么?” 是姜妙茹。 姜念只冷眼瞧着她,问:“姜默道在里头吗?” 就几个月的工夫,姜妙茹似乎变了不少,上前几步,也不再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你走吧,爹爹不想见你。” 姜念又怎么理她,随意撇开她就要登上屋前台阶。 “我说了他不想见你!姜念你听不懂人话吗?”姜妙茹却又来扯她。 “家里遭难的时候不见你露面,现在又来假惺惺的做什么!” 听见这句,姜念倒是笑了声。 “谁说我假惺惺?”她回过头,“我是来落井下石的。” 说罢重重推一把,姜妙茹一个趔趄,扶了柱子才稳住身形。 而姜念刚推开门,就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脚边。 她低头一看,像是颗药丸。房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似血腥,又似铁锈,刺得她微微蹙眉。 床榻上男人只着中衣,半个身子挂在床下,一根手指微颤着抬起。 “仙丹,我的仙丹……” 姜念还没反应,身后姜妙茹立刻跟进来。 “爹!” 她熟稔把人扶回榻上,“不是跟您说不要吃了吗?那些道士都是骗人的,您怎么还藏丹药啊!” 男人却不听,神志不清似的重复着:“仙丹,得道……” 在少女手忙脚乱的安抚中,姜念踱着步子上前,也明白她的性子如何变的了。 崔红绣跑了,姜默道沉迷起修仙问道,不知吃了多少丹药,瘦得脱了相,面色比鬼还差。 发起疯来姜妙茹都摁不住,还是姜念好心,猛地按住他问:“我是谁?” 男人定睛看看她,挣扎的力道逐渐卸去。 “你……”他忽然握住抵在肩头的手,直直坐起身,“月华,我这回一定会考中的,你放心,等我登科就娶你!” 姜妙茹诧异地望向身边少女,却见她神色并未多变。 “是吗?”姜念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笑意瘆人,“我怎么听闻,你跟一青楼女子厮混,儿子都生了?” 在人怔愣之际,她狠狠一推,男人立时跌在榻上。 “姜默道,你配吗?” 经她一提醒,男人失魂落魄地絮叨着“怎会,怎会”,半晌复又望向她,惊叫:“你不是月华!” 姜念嗤笑一声,拎过一旁的姜妙茹问他:“那你看看,这是谁?” 姜妙茹想挣开,力气却不及她大,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摆到一起,床榻上的男人恍惚了。 “你,你们……”他迟疑开口,“是我的女儿?” “够了姜念!”姜妙茹忍无可忍,“爹爹都已经这样了,你做什么还要戏耍他!” “我戏耍他?不过是想他头脑灵清些!”姜念松开她,几步踏到床前,“你再告诉我,我是谁?” 男人深深望着她,神色几经变化,最终积就眼底怨怼。 他又想起来了,也早就想通了。 被自己最小的女儿算计,人财两空,这辈子仕途无望。 “你,你……”他抬起的手臂发颤,瞳孔骤然放大。 最终高声道:“你不孝!” 姜念垂眼睨着他,似惶惑到极致,轻声问:“父亲,何为孝?” 榻上人双目浑浊,摇着头避开,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姜念却一把擒住他,似要扼住他神魂般追问:“父亲,何为孝?何为孝!” 后一声过响了,震得人身躯瑟缩,凄声念着:“家和万事兴,家和才能万事兴啊……” 他平日里就最爱说这句。 姜念毫不留情地嗤笑,扯着人衣襟到自己跟前,“你所谓的家和万事兴,便是要我们人人受了委屈都别说出来,人人心里有怨都别朝你来。你这家主是舒坦了,那我们呢?” “我来告诉你姜默道,父慈子孝,你不慈,我便不孝!” 她狠狠松手,男人又被扔回榻上。 姜妙茹在一旁看着她,像在看什么怪物,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第215章 我在这里 姜念重重喘气,像是压抑着将要决堤而出的洪水,稳住心神,才又去看床上自己的“父亲”。 “我问你,五岁时给我算命的道士,是不是你故意找来的。” 虽是询问,但语气笃定。 姜妙茹也看向床上的人。 而男人失神仰躺着,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姜念抿着唇嗤笑,眼眶却倏然红了。 “我再问你,我娘亲的死,是不是你下的手。” 提到林氏,男人忽然笑起来,且愈发癫狂,到最后涕泪横流,手脚轻微抽搐。 “我,是我……” “爹爹!”姜妙茹不敢置信,“林夫人分明是难产而亡,这跟您有什么干系!” 她当人神志不清了。 唯独姜念,心底最后一点希望被掐灭,竟是连哭也哭不出来,只定定瞧着他,张着唇没法出声。 “是我心有不平啊……”榻上男人跪起身,手臂乱挥不知说给谁听,“我是隆丰十八年,二甲十四名的进士!” “师承东宫太子师,当今太保岑望辛!” “当年先帝见余,曰余或可为治国安邦之才。谁料人心易变、天命终寝,报国之志明珠暗投,白白耽误这一世啊……” 姜念眼睛生疼,眨了眨,竟有一滴泪坠下。 “众里寻他千百度……” 她失神地念着,眼眸缓缓抬起来,“姜默道你回头看看,那个人还在吗?” 她现在甚至不想问,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发妻,为什么偏偏选她来揽霉运。 仰起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 “我只知道……姜大人,为着你的心有不平,我五岁丧母,七岁差点病死,十三岁去爬男人的床。” 她重新对上男人的视线,“怎么你很惊讶?这就是你的女儿,什么勤勉淑慎、温婉恭谨,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沾着。” “你看不起崔红绣是吗?我跟她半斤八两,差不了多少;无非是我运气比她好,攀上的男人比你有用!” 场面早失控了。 姜妙茹愣着神听人说完,看见自己父亲跪坐在那儿,面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而姜念终于呆不住了,踉跄着往外逃,门板重重磕出声响,却仍叫姜妙茹不知所措。 怎么了呢,这些人都怎么了? 白刃窥见门口的身影,立刻迎上去。 可不等他出声,姜念手脚并用要往车上爬,吓得他立刻取了脚凳给人。 帷裳放下了,他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姜姑娘,是要回去吗?” 无人应答,他又问了一声。 最后还是自作主张,起程驶回听水轩。 却在半路时忽然听人开口:“放我下车。” 见过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白刃只能先缓下车驾。 “姜姑娘,如今形势严峻。” “我说,放我下车。” 白刃不敢要她说第三遍,牵停缰绳,安排随行的人封锁这一里路。 马车、人流都在眼前消失。 背后是一处废弃的宅邸,大门上都结了蛛网,不知多久没经过人烟了。 可对她来说,正好。她现在不想见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靠着墙角抱膝蹲下,姜念把头埋进去,幻想自己是几步之外那座石狮子。 石狮子不会有至亲做仇敌,更不会报了仇依旧悲痛欲绝。 原以为出来再哭一场就好了,可她真变了块石头似的,麻木到流不出眼泪。 会有人着急吗? 或许会有的,可她是个自私的人,她现在只想这样躲着。 直到小腿酸胀到失去知觉,人也将在自己膝头闷死时,她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重重喘息。 一双黑靴闯入眼帘,姜念不知他何时在那儿的,又这样看了自己多久。 可当她沿着鞋尖一路往上,最终仰头定在那人面上时,读出的不是怜悯,甚至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他说:“我在这里。” 姜念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冲动,或许是在这人面前哭过太多次,太熟练了,眼泪夺眶而出,没一会儿就变为放声大哭。 这样小小的一个人,抱膝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谢谨闻竟也恍惚了,分不清那究竟是姜念还是年少的自己。 直到听见人喊“谢谨闻”,他才如梦初醒般蹲下身,把人护进自己怀里。 “我知道,我知道。” 他抚着人发髻安抚,又拍着她后背替她顺气。 最后如抱孩童一般将她揣在身上,说:“我们回家。” 余下半里路,是谢谨闻抱着她走回去的。 碧桃见到白刃时就知不对,匆匆跑出来,也只看见这一幕。 男人怀里护着一名少女,此刻他高大的身形不再是震慑,反而令人安心。 “姑娘……” 她早该想到的,不叫她陪就是要出事,每回都是这样。 谢谨闻把人放到榻上时,姜念哭得脱力,躺着似会被眼泪呛到,便又抱她起来靠在床头,在她后背垫了丝枕。 屋里很静,只有她的啜泣声。 谢谨闻不出声,只静静握着她一只手。 在船上知晓她过去的时候,他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近来兵戎在即,昏头转向之际,频频有人脱口而出:“若当年舒大将军尚在就好了。” 谢谨闻没像先前那样失控离席,只是被迫一遍遍回忆着那张可憎的面容。 本以为该有些许淡忘,毕竟他十几年没见过那人了,连画像也不曾;可伴着那份未报的仇,那张脸甚至依旧鲜活,历历如昨。 且今日他知晓,就算报了仇,也是一样。 心结解不了,就只能自己放下。 他抬起手,指腹拭去少女面上泪痕,却被她顺势抱住手臂,紧接着缠入怀里。 她没说话,谢谨闻复又拥住她。 “你有我,”他了然开口,“从今往后,你可以依靠我。” 没有父亲,也没关系。反正他们都没有。 能这样靠在一起,何尝不算一桩幸事呢。 姜念再清醒时,天已经黑了。 好在床头留一支蜡烛,烧开了满室昏暗。 她手臂刚动了动,指尖就被人卷进掌心。 男人的手,宽大、温暖,姜念想了想才记起这是谢谨闻。 他已然坐起身,晃着幽微的烛火,能窥见他身上衣着齐整,显然是备着随时起来的。 “吃碗馄饨。”他替人做了决定。 第216章 若成亲能让你安心 这种时候,姜念也不会拒绝。 门外显然有人候着,见房里点灯便去传膳。 姜念这一觉睡得头昏,扶额坐起来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三更。” 怕她没力气爬起来似的,谢谨闻攥了她手臂,姜念几乎是被人拎起来的。 眼前那些伤心事都记不起来,她只能想想谢谨闻。 这次回来,白日里还是第一回正经见面呢。 他守了自己一整个半日吗? 姜念没来得及问,谢谨闻点灯去了,深更半夜的,他认真点着了房里每一个灯台。 后厨很快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来,她与人坐在灯下,紧挨着一起吃馄饨。 她敏锐地观察到,只有自己碗里撒了葱花。 “先吃饭。” 事实上,姜念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 她暂且没有取悦他的心思,却忆起午后他寻过来时,说要带自己回家。 听水轩,能算她的家吗? 汤匙搅了搅一池面粉团子,姜念想,或许比姜府要更像她的家。再过几月,她竟也算断断续续在这儿住三年了。 “大人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 谢谨闻也不急着答,正好舀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姜念一回姜家,白刃就派人去告诉梧桐,梧桐自然就转达给谢谨闻了。 那时他正在内阁,与一众阁臣一起,等今日前线的密报。 可一听见她的事就坐不住,嘱托几个老臣盯梢,自己先行出宫。 也正好,就见她小鹌鹑似的蹲在那儿。 那时他就庆幸,幸好出宫来找她了。 “今日不忙,”咽了馄饨他却只说,“就想着早些回来陪你。” 姜念自然不会信。 这种时候不忙,真当她是个蠢的呢。 或许是刚跟自己的父亲彻底决裂,她只觉得很累,且想做的事都已做完,似乎也没必要继续欺瞒谢谨闻了。 可,要怎么说呢? 从一开始我就处心积虑,我对你从没真心一直是骗你的,除此以外,我还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姜念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吓得手中汤匙都掉了,磕在碗沿“叮”得一声。 想什么呢,这可是谢谨闻。 坦白换不来谅解,他或许不会杀自己,但一定会杀跟自己有关系的男人。 权势上最大的盼头,无非是沈渡快些揽权,在舒太后的有意提拔下,能与谢谨闻分庭抗礼。 这样,多少算一份保障。 “还在想吗?” 谢谨闻显然误会了,以为她还在想姜家的事。 身边少女轻轻摇头,此刻也只像欲盖弥彰。 谢谨闻当即没说什么,只在她吃完以后,郑重坐在人对面开口。 “今日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姜念依稀记得,总归也就那么几句。 她轻轻点头。 “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不解,“大人问什么?” 他宽大的手掌探过来,覆住少女纤细的小手,说:“成亲的事。” 姜念脊背一僵。 苍天可鉴,她不过是睡了几个时辰吧?怎么就要成亲了? “什……什么成亲的事?” 男人抿着唇,将她的手指卷入手中把玩,“先前你说过,是想正经嫁人的。” 可谢谨闻也说过,他没有娶妻生子的打算。 所以眼下的意思是,他能够为了自己,改变这个念头? 姜念都快喘不上气了。 “我,我……” 她支支吾吾的,谢谨闻又缓声说着:“我已答应你,让你倚靠一辈子,若成亲能让你更安心……” “不可!” 男人黑沉的眼睛注视她,显然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 姜念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漂泊无依,想给自己一个身份稳固承诺。 心是好的,但…… “上回,义母将我添到萧家族谱上了,真要论辈分,我如今算是您姨母的女儿。” 听见这个解释,谢谨闻神色一松,“你我又不是亲生的兄妹。” “可毕竟说出去不好听啊,”姜念面露忧色,“旁人还当我先攀附宣平侯府,再来使手段勾搭您呢。” “况且……我先前就答应过您不必成亲,只要能在您身边就行。” 谢谨闻轻轻舒一口气。 “不必如此懂事。”他摩挲手中细嫩的肌肤,对人说,“你也不过十五岁,寻常姑娘天真烂漫的年纪,往后不要忧心忡忡了。” “你只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为难的事尽可扔给我,我替你为难。” 姜念直直望着他,听他说完,眼眶竟然酸了,慌忙转头避开。 他是真变了,能对自己说这种话。 要是早几年他能这样说,姜念或许会听进去,一心仰仗他。 可是,都到今天了。 “哭什么?” 男人的身躯靠过来,指腹捻去她的泪珠。 姜念只是摇头,听见他的声音,眼泪来得更凶。 “我不知道,”她哑着嗓子开口,“大人,我现在不知道要什么。” 谢谨闻揽过她,姜念便枕在男子胸膛处。 “那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想到什么再跟我说。” 她现在听不得谢谨闻说话,一听就想哭。 哭完又更加为难。 如果她像姜妙茹那样长大,自然能习惯安心倚靠一个人;可她是姜念,谢谨闻想给的东西,注定只能心领了。 姜念决定,先装吧。装作一个什么都想不清的小蠢货,让谢谨闻先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 谢谨闻自然也信了,毕竟她一直是个这样的人,也就留在他身边这件事,难得从始至终坚定。 陪她用完早膳又要回宫去了,男人临行前,竟破天荒地告诉她:“你在韩家的那个朋友,孩子已落地了。” 姜念反应了一下,意识到他说的竟是孟春烟。 “孟姐姐生啦?”仔细算了算日子又说,“也对也对,临走前就满七月了的,是该生了。” “你若想去看她,便去吧。”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说完不再逗留。 姜念却是顺着想起来,照理说韩钦赫也该回来了。 恐怕碍着她这段日子住听水轩,才没机会闹腾。 说来也奇,谢谨闻一直很不喜欢他,竟如此大方主动要她去韩家。 “姑娘没事吧?” 是碧桃,昨日她失魂落魄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话。 第217章 你还是会选阿赫吧 “我好多了。” 碧桃忧心难免,“那,往后您还要做什么吗?” 她现在已经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害死自己的母亲;她没法像对付萧铭那样,干脆给他一刀。 “让他自生自灭吧,”姜念轻轻摇头,“我不去管他就是。” 随后主动说:“你准备准备,我们去一趟韩家。” 如今出门,白刃至少带十人随行。 若是碧桃一起,他的眼睛时常黏在碧桃身上。 姜念偷偷观察过,碧桃还是下了决心的,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本以为来韩家,白刃怎么说都要随行监视。 可到了府邸门口,他只恭敬道:“我在门口等着姑娘。” 姜念带着碧桃跨过门槛,守门小厮引着她往内院走。 “不对。” 碧桃问:“怎么了姑娘?” 谢谨闻的态度,加上白刃的做法,都不太对。 她甚至一路上东张西望,想看看韩钦赫会不会忽然冒出来。 然一路太平无事,她进了熟悉的院子。 “孟姐姐。” 孟春烟还不能下榻,坐在床上看见门边人,秀气的脸蛋上绽开笑意。 “你回来啦!” 姜念从碧桃手中接过食盒,放到榻边矮几上,“近来天热,给你带了些酸甜可口的点心。” “你有心了,”见人把碟子摆稳,孟春烟立刻抓住她的手,“何时回来的?这一趟可有碰到什么危险?” 姜念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姐姐放心,我这么机灵的人,就是时疫也赶不上我呀。” 这的确是孟春烟一笔心事,姜念走了没多久,她冷静下来就后悔了,怎么能让人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是我不好,我那时昏了头……” “姐姐!”姜念把她着急起来的身子摁回去,“我又不是单为你去的,本就有些想去,你一说,我下了决心罢了。” 她把点心端到人跟前,“先吃点心吧。” 孟春烟这才点点头,指尖捻走一块送入口中。 “好吃吗?” 年轻的妇人认真点头。 “孩子叫乳娘抱走了,这会儿恐怕睡着,你要看她的话就在隔壁。” “我不急,孩子平安坠地就好,我是来看姐姐的。”姜念从袖间摸出样东西,“但是贺礼,还是少不得。” 孟春烟接过来一看,是一把小小的金雕平安锁,用红线穿了,适合绑在手腕上。 “那我替巧儿谢过你。” “巧儿?”姜念道,“姐姐生了个女儿。” “是,她正好生在乞巧节那日,我便给她取了巧儿当乳名,等郎君回来,让他再正经取名。” “这样也好。” 不知怎的,说到这儿,两人各自静默下来。 姜念是想着,要不要问问韩钦赫在哪儿。 可不等她开口,孟春烟已犹犹豫豫说着:“你跟阿赫的事……” 姜念疑心,“怎么了?” 她面上竟显露同情,反握着姜念的手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你们的事,所以才想问问你,阿赫这回,为何回不来啊?” 姜念眨了眨眼。 韩钦赫,回不来? “他还没回来吗?” 一问出口,她又意识到,孟春烟正是在问自己。 “你也不知道?” 真要说的话,她可能又知道什么了。 那时自己带着萧珩去了常州府的沈家,韩钦赫是要跟梧桐一起走的。 韩大说他回不来,谢谨闻又“大方”地让她来看孟春烟。 这些事指向一个可能:谢谨闻把人扣那儿了。 她重重叹口气。 要说怎么一直忍着,在新昌县也没找人麻烦,原来是憋着这样一招。 久久不听她出声,孟春烟还是忍不住追问:“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跟谢谨闻的事,韩家两个男人都知道一点,恐怕也没人特意说给孟春烟听。 “姐姐还记得我第一回来,宣平侯夫人来寻我,你特意送我出门那回。” 孟春烟点点头,“我记得。” “嗯……”姜念沉吟片刻方道,“那时来寻我的,还有当朝太傅,谢谨闻。” 妇人立时直起身,“你,你的意思是,这次阿赫回不来,是那位谢太傅的手笔?” 姜念艰难点头。 “我跟他相识有几年了。” 孟春烟靠回床头,捂着心口缓了缓才问:“是他一厢情愿?” 姜念一挑眉,“恐怕……也不尽然。” “那你……” 姜念没敢抬头。 眼前的女子,是再守规矩不过了的,性子还有几分怯懦,必然很难接受这种事。 “姐姐若是想骂我,便骂吧。”谁叫她这边勾一个,那边也没推开呢。 孟春烟过了起初那阵惊诧,平复后也只摇摇头,“我骂你做什么。” 姜念这才又敢看她。 “同为女子,我还比你年长好几岁,你却这么有本事,想必就是过得不容易,才叫你不得不自立。” 她垂下眸子,认真对上姜念,“你从前是不是,有求于他?” 姜念没想到她心思这样通透,仅凭三言两语,就猜到她和谢谨闻的牵系。 于是也不再多言,只冲人点头。 “我都不敢想,若十二岁那年韩夫人没把我接过来,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孟春烟抚上她发髻,“阿念,真是可怜你了。” 姜念悬着的心放下,被她的体贴感动,难得想说几句心里话。 “其实小的时候,我很羡慕姨娘生的姐姐,那时就觉得自己真可怜,没了娘亲,爹爹也不疼我。” “现在呢?” “现在啊,”姜念顿了顿,“我昨日又见了那个姐姐,想着,若是我也被那样捧着长大,那我就会跟她一样蠢,似乎也就不值当了。” 孟春烟听得笑了声,却也品得出来之中夹杂心酸,转而问:“那等你脱身之后,还是会选阿赫的吧。” 这句问得笃定,甚至更像一声感慨。 姜念却听得一堵,不想骗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只得含混说着:“姐姐,往后的事没个定数,往后再说吧。” 孟春烟也没为难她。 她去看巧儿的时候,孩子正熟睡着,姜念并未久留。 她还要去布庄看看,若是韩钦赫没回来,已近七月底,那就没人替她暂管那一千匹宋锦,也不知寻不到买主,如今扔在哪里。 第218章 养不得吗? 姜念急匆匆朝外走,忽然什么东西蹿出来,差点她就踢着了。 “喵~” 一站定,那小东西就蹭着她脚跟打转,叫声嗲得很。 姜念蹲下身抱起它,才有一名女使匆匆追来。 “姑娘,对不住啊姑娘……”她气喘吁吁上前,“这猫儿太皮实,一个没看牢就跑出来了。” 姜念记得这只小狸花,背上是青褐色,胸前有一块白,四个爪子也生着白毛;颜色杂得很,好在脸蛋生得周正。 “无碍,我认得它。” 韩钦赫还说,这只猫像她来着。 她捧在怀里揉了两把,才递还给那名女使,“好好照顾它吧。” 女使刚接过还没抱稳,那闹腾的小东西又跃到地上,急匆匆追上姜念,缠得她没法走路。 门外白刃瞧见她停了两回,已然进门探查。 “姑娘?” 姜念冲人摆摆手,顾自蹲下身,小狸花两只前爪就搭上她膝头,又用脑袋顶她的手。 “想跟我走啊?” 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配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似在对人笑似的。 姜念上回就想养它,实在是不得安定,才没带走。 如今也不知要在听水轩磋磨多久,忽然就心痒了。 “我带去养几日,过几日再送回来行不行?” 姜念蹲在那儿,和小狸花难舍难分,扬起来的眼睛十足恳切,女使都看得心软了。 “姑娘且带去吧,他不怕生,平日最要人陪了,况且……”她也蹲下身,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二公子交代过,若是您来看它,随您抱走就是。” “真的?”姜念一把一把揉着小狸花脖子上的绒毛。 “真的真的。” 白刃已走到她身边,正好见她抱着猫儿起身。 “走吧。” 他只得又追过去,几次欲言又止。 还是等人登上马车才问:“姑娘这是……想养猫?” “养不得吗?”她记得上回,谢谨闻也没反对。 “那倒不是……” 姜念便道:“我暂且不回去,你送我去东街口那家布庄。” 这种时候本不该乱跑,可她两万两白银扔在那儿,有一万八千是管人借的,每月要添一百八十两的利息。 光是想想这些东西会弄丢,她就跟火烧屁股似的坐不住。 小狸花到了车上很乖巧,碧桃也喜欢它,逗着它玩闹了一路。 姜念怕它下车走丢,便嘱咐碧桃抱着它留在车上。 这回它也懂事地没再跟。 近来风声紧,往昔香纱雾绕的东街,如今也冷冷清清的。 姜念走进去时,掌柜娘子刚呦呵半声,立时揉揉眼睛。 “姑娘回来了!”她连忙绕出柜台相迎。 姜念不欲久留,略微寒暄两句便问:“我定了一批料子,前阵子可有送来?” 本是悬着心怕弄丢,好在掌柜娘子点头道:“有的有的,是公子那位姓丁的朋友,他来传话的。” 姜念重重松一口气,韩钦赫没回来,却也替她惦记着这批货。 “我听说,姑娘定了许多宋锦?”妇人踌躇开口,“那料子金贵,平日里也容易赔的,更何况这种快打仗的时候,没多少人做新衣裳。” 布庄生意也就刚有起色,她生怕那批货烂在库里。 姜念却不以为然,安抚道:“正是因为人人都这样想,其他布庄里不敢多进新料子,可我敢笃定,这仗不会打太久。” “到时大大小小庆功宴一办,贵人们要制新衣,便是我们出头的时候。” 说得有模有样的,掌柜娘子信她,却依旧要问:“这仗还没打呢,姑娘怎知不会拖着?” 因为,沈渡也着急。 他急着回去见祖父,怎么也不至于拖个一年半载的。 “你信我就好。”她从袖间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下回见到那位丁公子,问问他租库房存布料要多少钱,多还少补。” “是。”掌柜娘子双手接过。 姜念原先就该离去了,忽然想到城外的沈老太爷,他正独身一人被安置在那儿。 又绕回来说:“你送两匹料子去宣平侯府,记得跟夫人说,要我兄长去城外探望。” 除了自己,恐怕沈老太爷只认得萧珩了。 “好,我记住了。” 当夜,谢谨闻没回来。 姜念醒来时怀里毛茸茸暖洋洋的,竟是小狸花跳上床头,趁她熟睡钻进她怀里了。 天明时姜念起身,它“呼噜呼噜”响几声,身子蜷起来缩进了被窝里。 比人贪睡多了。 姜念也不打扰它,下床换了衣裳,出去问谢谨闻的动向。 “大人昨日歇在宫里吗?” “是的姜姑娘,昨日还有人传口信,大人说往后您不必等他,顾自己睡就是了。不过那时……您已经睡下了。” “哦,”姜念心虚解释,“我昨日跑来跑去的,实在是有些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白刃了然点头。 姜念又状似随意地问:“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形啊?” 起先这种事,白刃也是不想跟姑娘家细说的,可一想到,这姑娘担心就会乱跑,只得详尽说给她听。 “昨日夜里的战报,西北军与东南军,相距已不到一百里,想必今日就会短兵相接。” 一百里,行路行得紧些,半日就能走到。 “这么说,眼下可能已打起来了。” 白刃点点头,“姑娘今日就不要出门了,大人坐镇宫中,也不会有危险的。” 姜念倒不担心他,回京了,上阵杀敌估摸着轮不到他。 她更想知道,沈渡如今在什么地方。 在宫里假作里应外合?亦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可无论如何,他只能靠自己,她的手暂且够不着了。 …… 东南风闷闷刮着,照说这个时节,正是七月流火、辗转入秋的时候,却又恰逢秋老虎作祟,将士铁甲都浸一层汗。 而在这堆沉闷甲胄中,还有个宽袍大袖的清隽书生,他穿过人群时,几名将领纷纷自觉让道。 任他行至首领马前道:“王爷,东风未至、将士疲惫,这种时候不宜冒进。” 就在昨日,离东南军会师不到一百里的路程,探子才传来消息,说领头之人并非他心腹。 如今他再看沈渡,眼光复杂了许多。 第219章 大人你看,它很亲人的 可沉思片刻之后,前路未明,他只得勒马高喝:“原地休整!” 大帐支起来,沈渡随人进到帐内,但见案上摆着两个空的酒盏,边上并无酒壶。 他心中了然,回身对人讲:“去备一壶酒。” 随即不急不缓上前,振袖坐于对面。 “会师在即,臣请王爷多派人打探,观其可有二心。” 照原先的计划,这一万人的东南军劫了赈灾粮草北上,是来与他三万西北军会师的。 可偏偏,他的心腹不见了。 “怎么你的意思是,我的人会叛变?” 五十出头的老者,常年握铁器以致粗大的指节摩挲酒盏,身上甲胄也如面庞一般饱经风霜。 沈渡只说:“臣以为,这一趟有些太顺利了。东南军绕开京都军北上,朝廷的人至今未追上来,任凭我们走到皇城外,恐怕有诈。” 转酒杯的指节顿了顿。 帐外有人掀帘进来,一个托盘上竟托着两壶酒,屈身递到案前。 沈渡只打量一眼,对面临江王的手落下去扶于膝头,对他说:“你选一壶,若运气好,陈年佳酿;若选不好,饮鸩止渴罢了。” 外头偶尔传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这帐内忽然静极了。 送酒的士兵将托盘置于案上,恭敬退出。 沈渡这才笑一声,“时至今日,兵临城下,您才想起来疑心我吗?” “某不得不疑你。” 正是借着他的疑心,沈渡顺利砍掉一个赵靖和。 他站起身,随手拎一壶酒,先斟给临江王。 “我不知究竟出了何种变故,叫您疑心我至此;可您打了几十年的仗,也知战场瞬息万变,一阵东风定几十万人生死。” 他拢着宽大的衣袖,清亮的酒液又落入自己杯中,“从小我念书,家里人都盼我做大官,衣锦还乡重振门楣。” “可等我来了这京都,天子脚下、朝堂之上,光是争着往上登,人挤人都眼花耳热,到头来却只看见那顶上太小,只站得下一个……谢谨闻。” 酒盏举起来递到人跟前,沈渡擒着自己那只对人说:“王爷,到了今日,莫不是这份从龙之功,您不肯许给我了?” 男人并未来接酒盏,只是睨着他。 倏然面上须髯牵动,随着眼角风霜刻下的皱纹一道,轻轻牵动起来。 “沈卿少年老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某今日可算扒了你这层皮。” 他笑点着人,终于伸手接过那杯酒,毫不犹豫仰头饮下。 在年轻人惊异的目光中,酒盏朝他倾斜,里头已然空了。 “某与你,愿共饮一壶酒。” 年轻人这才松一口气,瘫坐回去方道:“您现在愿同我说了吧,东南军究竟何种情形。” 接下来的一刻钟,临江王气定神闲,对面人似惊魂未定,犹疑片刻方给出个法子。 掀帘出帐时,一个负甲的年轻人行至男子身前。 “父亲。” 临江王点头应下,示意他边走边说。 “您就这样,继续相信他?” “你没看见今日的情形,兔子急了要咬人,不似作伪。” “儿子早说过,这种人都是假清高,他平日里就在装模作样。” 临江王驻足远眺,五千战马正吃着粮草,以备随时载人冲锋陷阵。 “装模作样才好啊,”他忽而感慨,“人要是无所求,都去做嵇康陶潜了,谁替我卖命?” 营帐内,沈渡演完这一场要紧戏,浑身疲乏。 他们都误会了。 以为谢谨闻独占朝纲,舒太后、皇帝都只是他手中一枚玉玺,旁人再难分得一杯羹。 可到头来,这些不过是那个女人的障眼法。 三日过去,京都静悄悄、冷清清的。 却又像一张绷紧的弦,不知何时松手,箭羽就会飞出来,挑动那两边人。 姜念不离开听水轩,白刃也离不得。 终日关在一起,起先不想说的战况,如今也要事无巨细对姜念说。 “姑娘记得,京都三月底那场星陨吗?” “自然记得。” “此乃灾祸之象,他们又在东南故意挑起时疫,以应天象;如今起兵的说法便是,承天之意……”要说后半句时,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誓诛妖后。” “妖后?”姜念露出天真的神情,“是……舒太后?” 白刃点点头,也不敢再多评述。 姜念忽然想起从前,那时误会两人有私情,舒太后又正好带人来找她的麻烦。 如今想来,怪异得很。 “为什么呢。” 白刃只当她不懂,顺势接道:“天象只是个幌子,临江王起兵谋反,自是要寻个好由头的。” 姜念想的却不是这个,随口应一句“原来如此”,回屋要找小狸花玩闹。 谁料这东西一天少说睡八个时辰,姜念给它搭的小窝不肯睡,硬是要睡榻上。 蹲下身挠着它头皮,眼前不由自主映出舒太后那张面孔。 初见时只觉皎月一般,如今想来,是有一股韧劲的。 既是谢谨闻的堂姐,当初为何要针对自己呢? 且三番五次的,敲打她也好,给她寻替身也罢,说她对谢谨闻有什么禁断之情,姜念品不出来;可要说只是寻常姐弟,想要控制他的心思又太重了。 姜念暂且想不明白。 小狸花如今都习惯了,姜念躺下不多久,它便自觉钻到人怀里。 以至谢谨闻夜半掀开被褥时,骤然窥见个猫头。 小狸花妩媚的眼睛睁开来,对上一个高大的陌生人,立刻跃出来冲人嘶叫。 爪子踢到姜念,姜念才迷迷糊糊翻个身。 “……怎么了?” 她正欲伸手把小狸花抱回来,忽然察觉昏暗的屋内,有什么人盯着自己。 随后听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谢谨闻点了床头那盏灯。 “大人?”姜念坐起身,“您怎么回来啦。” 本是回来看她的,可这时候,谢谨闻并不看她,眼光落在那只“面露不善”的狸花猫身上。 “哦,这是我去看孟姐姐时,她借我抱回来玩儿的。”姜念解释着,将小狸花控在手里,“它很亲人的,大人你看……” 谁料这亲人的小猫,此刻胡须都要吹开了,弓着身子一副将要出击的模样。 第220章 做他的女人真没劲 她暗道不好,忙将它用锦被卷了收进怀里,麻利地爬起来,去隔壁寻了碧桃。 “怎么了姑娘?” 碧桃揉着眼睛坐起身,但见一团锦被中,有个毛茸茸的脑袋。 “快别说了,”姜念递了猫儿给他,“谢谨闻忽然回来了,你帮我照看它一夜。” 瞧他方才那样儿,显然并不是很喜欢小狸花,连猫儿自己都察觉了。 刚合上耳房的门,姜念就看见两名女使抱着被褥,从主屋出来。 进门一瞧,被褥果然都换过了。 怎么忘了,他特别爱干净。从前自己不沐浴更衣,都是不配沾他床的。 就是夜半换被褥这种事,多少有些……引人遐思了。 谢谨闻顾自褪下外衣,转头见她垂头丧气走过来,一副小孩做错事的模样,就算原先有几分恼,这会儿也消了个干净。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床上带。” 姜念这才抬头看看他,见他没有追责的意思,也就乖巧点头应了声“是”。 男人手臂拢过来,顺势将她卷进怀里,宽厚的手掌抚过她脑后,又滑到单薄的脊背,爱不释手地揉了一遍又一遍。 许是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就算没仔细看清他的脸,姜念也知他这会儿累极了。 她静静任人抱着,只有柔软的手臂攀上他身躯,以示回应。 “有没有想我。” 雪山一样的人,调情的话都不温不火。 姜念蹭了蹭他的胸膛,说:“很想你。” 她听见男人叹息,抚过后背的手都似带着情意,汹涌注入自己的身体。 两具体格悬殊的身体暂且分离,谢谨闻拉着她,重新躺回榻上。 “一个时辰,”他说,“我只能留一个时辰。” 也不知这三日怎么过的,他声调都有些变了。 姜念也难免关切他,说:“从宫里回来这样远,大人不如带着我吧。” 总不好这种时候,还要谢谨闻舍下歇息的工夫,两头奔忙回来看自己。 “不用。”他却拒绝得果断,“宫里太乱,也不安全。” 姜念当即没说什么,任他抱着自己入睡。 一个时辰之后,主屋的门被敲响。 谢谨闻显然没睡够,略显迟钝地睁开眼,却见一个娇小的身影闪下床去,点了床头的灯,又跑向妆台。 妆台,原先自然没有,特地为她置办的。 姜念匆匆扫了些首饰,又去边上箱里扒几件内外衣裳,布料扎个结,这包裹就能拎走了。 “大人我收拾好了,您看,不耽误您回去。” 谢谨闻神色复杂地坐起身,“我说了,你不必跟我去。” 姜念知道他在想什么,包裹一丢,又坐回床边。 “您先前说,往后我尽可倚靠您;可我也会想,自己怎会如此没用,一点都不上大人的忙。” 谢谨闻正忙得焦头烂额,知道这些日子对她多有忽视,却实在没精力理会这点女儿家心事。 “你……” “大人,”姜念顺势捧住他的手,“您能不能,也倚靠我一回啊。” 娇养的雀儿格外有心,绞尽脑汁向主人袒露自己的爱意。 男人不仅听得耳根子软,注视眼前那双通透的眼睛,心也跟着软了。 房门第二次被敲响,谢谨闻下了床,对她讲:“衣裳穿好。” 小姑娘喜笑颜开,立刻就去了。 屋门掀开时,白刃就看见两个人穿戴整齐走出来。 不等问什么,姜念就对他说:“先别去扰碧桃睡觉,明日等他起了,你再把她送来。” “是。” 夏秋之交白昼还长着,马车驶到西直门外时,天已蒙蒙亮了。 她与谢谨闻靠在一块儿,一路行得还算稳当,好歹又眯了会儿。 “就住延庆殿吧。” 姜念在人怀里点头。 把她半路放下,嘱咐她补会儿觉,谢谨闻便又不知去向了。 姜念也没再睡,自己简单安置一番,便想着做他的女人真没劲,永远伸长了脖子,等他得空来寻自己。 再迟一些,有个内侍带着名宫女过来。 姜念认识她,一时却叫不出名字,“是你啊……” 那人知趣地冲她福了福,“见过姜姑娘,奴婢桑榆,太傅说奴婢与您相识,就拨了奴婢过来。” “哦。”本是想着,把碧桃带过来,这殿里也不必多个外人。 谁想谢谨闻先把人拨来了。 且他离京这么长时日,当初寻来的两个“替身”也无用武之地,如今怕是都闲着。 “怎么就你过来,另一个,谢谨闻留下了?” 说到这儿,桑榆低下头默了默。 “兰絮……如今已不在太傅身边伺候。” 一说到这个名字,姜念就想起她的样貌,低头时那眉眼望去,跟自己真有七八分相似。 桑榆是淡如温茶的性子,兰絮却要更外向,那时姜念还看好兰絮更多些。 “那她去哪儿了?” 桑榆再稳重,也抵不过她再三追问,三缄其口还是告诉她:“兰絮触怒了太后娘娘,被贬去浆家房了。” 姜念蹙眉,“哪儿?” “就是德胜门往西那条胡同,正经叫浣衣局。” 谢谨闻不在宫里的三月,兰絮看清了自己毫无机会,仗着自己的表姐兰芷是太后身边人,吵着闹着要回家嫁人。 也幸好,她的表姐是兰芷。 原先要贬去教坊司没入贱籍的,如今好歹留在宫里,做些正经浆洗的活儿。 姜念重重叹口气。 “她果然像我。”这么不老实。 却又太没分寸,以为自己有个姐姐在太后面前得脸,就能由着她胡闹。 谢谨闻没回来用午膳,碧桃倒是被早早送过来。 姜念进宫的事舒太后也听闻了,没有亲自来,遣了身边的兰芷来见见她。 想到沈家内宅那个烧火丫鬟,姜念忽然意识到,自己接沈老太爷入京的事,舒太后也知晓。 本以为兰芷要带什么话给她,进了门,她身后那小宫女膝盖一弯,直直跪在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 还不等她看清那人面孔,小宫女伏在地上哭道:“求姑娘救我!” 姜念不解,又去看立在身前的兰芷。 当初随人来听水轩,她趾高气扬,如今神色闪躲,显然也是有求于自己。 桑榆今日才讲过兰絮的事,兰絮又是兰芷的姊妹,再看地上那小宫女,她顿时心中了然。 第221章 最难的日子 “都是旧识,何必行此大礼。”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也拿捏着度,不肯叫人套了近乎去。 旋身坐到一张圆墩上,碧桃识趣地端了碟点心过来。 从云霄坠入阿鼻,兰絮自然受不住那等磋磨,团在地上口不择言起来。 “姑娘帮帮我吧,阿姐说,只有您能帮我了。” 姜念拣了块点心,不慌不忙看向兰芷。 嚼了两口才道:“她我就不说了,最没心眼不过,你又是如何想的?” “太后要罚她,看在你的面子上从轻发落,怎么你还不知足,要我出面去顶撞太后?” 姜念心里门清,什么人可以拉拢,像宣平侯夫人;什么人最好顺着、避着,像是舒太后。 兰芷立在那儿,虽是开口求她,语气却硬邦邦的。 “只要姜姑娘开口,跟谢太傅要人,娘娘自然也不会扣着人不放。”说完这些,她语重心长,“就当是我,欠您一个人情。” 兰絮还伏在地上哭,早没了从前那股子骄矜气。 姜念从圆墩上起身,又蹲在人面前,伸手挑了她下颌。 仔细看,其实不大像。 但她低眉垂眼时,连自己都有几分恍惚。 原先也没想帮她,可姜念有种直觉,这个人,她会有用的。 仰头看向兰芷,她粲然一笑,“太后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你的人情,值钱。” 这便算是答应了。 兰芷舒一口气,“那您记得跟谢太傅早些提起。” 姜念站起身,“我何时说,要跟谢谨闻要人了?” 在人惊疑的目光中,她又问:“你要我怎么帮你,回来谢谨闻身边伺候,还是只得个自由身就好。” 地上女子连忙摇头,跪行着往她挪两步。 “我只要出来,我再也呆不得浣衣局那种地方,求姑娘帮我。” 姜念了然颔首,却没有热络应下。 “在那儿呆一呆也好,你这回栽过跟头,往后就记牢了。” 她的话都是虚的,兰芷忍不住问:“姜姑娘,那你打算何时把阿絮捞出来?” “难说,”姜念也不骗她们,“我没个准数的,等到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忘了她。” 兰芷带人来求她,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没有一口拒绝,也算是个好结果了。 这事本就不好做,姜念记下了,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今日是个大晴天,宫里不比听水轩建在河边,午后日头一照,殿里闷得她坐不住。 碧桃把小狸花也抱来了,懒洋洋贴在她脚边,失了玩闹的精气神。 姜念想着,那会儿在江南正值盛夏,也没觉得这样热啊。 果然河湖多的地方,还是要更凉快些。 小狸花蹿上她膝头,被姜念略带嫌弃地推一把,“我自己都要热死了,你还来贴我呢。” 碧桃见状要将小狸花抱走,守殿外的桑榆兴冲冲走进来。 “姑娘,谢太傅遣人来了。” 半天没见人影,他倒也记挂着自己。 姜念探头一瞧,几名内侍不知抬着什么东西,曲身碎步朝她这儿踏来。 等那几人鱼贯涌入殿内,她仔细一瞧,竟是好几块椅面大小、泛着寒气的冰块。 刚绕着她放下,姜念就觉得神清气爽,心气儿都没那么躁了。 打头那位公公说着:“太傅知您畏热,特地嘱冰政司送冰给您祛暑。” 这种暑中赠冰的事,对姜念来说比雪中送炭还要紧,小狸花都活过来了,扒拉着花梨木冰鉴,恨不得跳进去解暑。 “大人费心,也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听说宫里做事的人都要打赏,姜念回头看碧桃,碧桃立刻会意上前。 “不敢不敢,”那位公公却是立刻退一步,“奴才是专为太傅做事的,怎敢讨姑娘的赏。” 这么一说,他算谢谨闻的“自己人”。 碧桃正为难,姜念亲自接过她装钱的锦囊,囫囵塞进人手里。 “公公就算自己实心用事,这么热的天,几位小公公抬东西过来,汗都浸透衫子了,总不能连口茶钱都不给。” 毕竟是在宫里,这种事是常有的。 那人到底接过去,对姜念更和悦几分,“姑娘有心,体恤我们这些底下人。啊,对了。” 他转过身,身后小太监捧着个水晶碗,恭敬放置桌上。 “这是宫里独有的冰食,名为雪花酪,是将做吃食的冰研碎了,辅之百花醴、蜜饯、果脯,吃下去最能祛暑。” 上头罩着的盖子一掀开,姜念闻到那阵甜香就望向碧桃,果不其然见她在咽唾沫。 “太傅有心了,你就对他说,我很喜欢。” 那内侍赔笑道:“您喜欢就好,只是莫要贪凉多食。” 这群人一走,屋门一闭,满室阴凉。 “哎呦姑娘,可算活过来了!” 碧桃正要跟着她落座,姜念立刻说:“你去找个碗,再带个汤匙。” 碧桃应声去了,姜念便分了半碗出去,两人这才围桌坐下。 碎冰入口是甜的,又伴着百花醴的清香,果脯的酸甜,两人埋头苦吃,谁都没说话。 还是最后快见底了,碧桃方感慨一声:“谢太傅真体贴啊。” “一碗雪花酪就把你收买了?”姜念斜她一眼,手上动作不断,“从前怎么样来着?听见我夜里要去寻他,哭得止都止不住。” 她是有意调笑,碧桃却认真起来,手中汤匙搁回碗里。 “姑娘。” 唤得格外深沉,姜念也认真瞧她,“嗯?” “其实,那一日我见谢太傅抱你回来,就觉得……” “觉得什么?” “其实他这人也就看着冷,对旁人不苟言笑的,但对你还不错呀。都忙成这样了,还要大老远跑来听水轩看你,你进宫,他也记着你怕热,又是送冰块又是送吃食。” 小丫头见人没反应,犹犹豫豫凑近讲道:“我想着,最难不过是走进他心里,如今,最难的日子已过去了。” 姜念听出来,她是想说,谢谨闻对自己动了真心。 被男人抱在怀里哄的时候,姜念不是没有动心过;只是清醒过来仔细一想,先前难,无非是男人自持身份。 今日又见兰絮,倒是提醒她。 和谢谨闻最难的日子,远远未到呢。 第222章 他眼底的欲望 姜念不想多提,只笑话她:“怎么,你不喜欢沈渡了?” 她可记得清楚,“当初不是还问我,会不会嫁给沈渡。” “沈大人也好,就是……”她眨着眼睛想,似在犹豫如何说得委婉些,“可他活得太累了,姑娘从前也很累。” “我就是想以后,姑娘能过得轻快些。” 姜念又笑她,“事事有人替你做主,不用你操心,这就是你想的好日子?” 碧桃没接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行,”姜念点点头,“往后若你要嫁人,我就这样替你选。” “姑娘,说你的事呢,怎么又扯上我……” 到入夜时分,延庆殿几块冰消融殆尽,也好在夜里燥热不再,能够安然入睡。 有名内侍过来传话,谢谨闻要她不必等,顾自睡下就是。 姜念嘴上答应好好的,沐浴更衣之后却提着灯笼,执意立在殿门口。 碧桃和桑榆一左一右陪着她。 桑榆劝:“姑娘,夜里起风了,太傅也嘱咐过您早些休息。” 姜念却说:“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没什么问题。” 桑榆没再接话。 闲着也是闲着,姜念问她:“兰絮不想干了,怎么你还熬得住?还是说,你也想走,只是不敢说。” 打西北而来的风夹带凉意,勾起几个姑娘的裙角,柔柔纠缠在一起。 兰絮的眼光只凝在灯笼一点亮,久久未语。 就在姜念以为她不会作答之时,兰絮说:“听闻姜姑娘,刚从东南回来?” 姜念如实点头。 她仰起头,忽然露出艳羡的神色,“我十岁之前,没出过德胜门的胡同;到了今日,都不知这禁宫外长什么样子呢。” “你……”姜念微讶,“你生下来就在宫里吗?” 兰絮轻轻颔首,对姜念说起自己的出身。 她是宫女私通生下的孩子,自幼在浣衣局做杂役,踏实肯学,才被人教着念了几句书。 总算借着姜念的势头,那微乎其微的几分相似,又被调来谢谨闻身边。 “姜姑娘,其实我从最开始就看出来了,太傅眼里瞧不进旁人的;可我不在意,我只是……不想再回胡同里了。” 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姜念拍拍她的后背,只说:“那你就回去吧,早些休息。” 桑榆正要开口,姜念便一指身边人,“有碧桃陪我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们也算坦诚相见了,桑榆没再坚持,又劝几句便自己回屋去了。 姜念拉着碧桃坐到门槛上,偶有巡夜的宫人路过,张望几眼。 三更的梆子响起,碧桃才从人肩头惊醒。 她靠着姜念,睡了有一会儿了。 “早点回去?” 碧桃摇头,“那不就姑娘一个人等了。” 她坐正身子,忍不住问:“姑娘不是要离开京都,那也要离开谢太傅身边,如今还这般情真意切做什么……” “当然要情真意切,”姜念喃喃说着,嗓音似化开在夜风里,“我越是情真意切,他越是爱我,往后怜惜我,才能心甘情愿送我走。” “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姜念使了些力道推她,“我说真的,你回去吧,我一个人等他效果更好。” “真的?”碧桃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真的真的。” 在她一顿推搡中,碧桃也实在撑不住了。把灯留给姜念,自己回屋睡觉。 就这推开门的片刻,小狸花趁机钻出来,跃上了姜念膝头。 猫儿睡一阵醒一阵,碧桃回去,它却正好醒了。 姜念抱着它把玩,原本没怎么困的,听着它呼噜声眼皮子就开始重。 不到半个时辰,枕着它在门槛上睡着了。 延庆殿无人久居,门前宫灯稀少。 谢谨闻先是看见殿前一个灯笼,许是里头蜡烛都要烧尽了,强撑着散出一点暖光。 再走得近些,手中宫灯才照见那个熟悉的人,又团成小小一团,坐在门槛上打盹。 本是想抱她进去的,瞥见怀里黑不溜秋的猫儿,谢谨闻到底没伸手。 姜念却醒了,揉着眼睛仰头望来。 “大人终于回来了。” “嗯。”他只应一声,眼光落在她膝头小狸花身上。 毕竟陪了自己那么久,姜念也不好扔了它,只能抱着它跟人往里走。 一件外衫罩下来,将她连脖子都罩进去,只露出一张明艳的脸蛋,欢欢喜喜望向谢谨闻。 “不是说了,不必等我。” “我也……没有特意等您啊。” 小姑娘嘟囔一句,惹得男人侧目,她这才又解释:“我就是想知道,大人什么点才回来。” “这有什么分别?” “自然有分别,这是我自己的事……啊!” 还不等她把俏皮话说完,谢谨闻的外衫太长,拖在地上一个不留心,她就踩着了。 怀里的猫儿跃出去,谢谨闻托住她腰肢,她整个人往男人身上靠吗,才堪堪稳住身形。 姜念这下真醒了,抓着人手臂,又拍自己心口。 “吓死我了……” 怎么每回在谢谨闻身边,都要出这种意外。 谢谨闻似无可奈何,手中宫灯递给她,“拿好。” 姜念刚接过来,身子一轻,两条腿下意识夹稳他腰身,手中提灯晃了晃。 “大人怎么,每回都是这样抱我,跟抱小孩儿似的。”她半真心半嗔怪地埋怨着。 偏偏她还在长个子,谢谨闻又生得格外高大,体格悬殊到真像个小孩儿。 谢谨闻路上没说什么,将人放在榻上,两条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都笼在怀里,才俯首噙笑问:“你不是小孩儿吗?” 姜念真有几分不服气,故意圈了他颈项,“那先前是谁亲我来着?难道有些人,喜欢……” 不等她把那话说出口,男人指腹抵上她唇瓣,黑沉的眸子垂下来,有意无意探入半节。 姜念瞬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了。 她在谢谨闻沉如古井的眼底,窥见了欲望。 占有自己的欲望。 她想,这也是很难避的一件事。 清亮的眼睛牢牢注视他,唇关却松懈,吞纳他的指节。 似有意勾引,又似无心之举。 第223章 那你喜欢他? 男人顿时吐息沉重,手背上青筋毕现。 他收了手问:“谁教你的?” 姜念故意朝人眨眨眼睛,“大人,说什么?” 方才他动作急,指腹擦过人唇畔,如今残余的水渍洇开,谢谨闻只能别过眼。 “没什么。” 他自己也说了,她是小孩,她能懂什么。 姜念扳回一城,垂着脑袋勾了勾唇角,才重新对人道:“那大人快歇息吧。” 细瘦的身子往里挪了挪,褪了外衫,单薄寝衣勾勒初现曼妙的身形,谢谨闻又看得眼热,处理一天琐事的疲乏,仿佛也在此刻消散。 他直起身子,立在床边问:“困吗?” 姜念把自己褪下的衣裳归置好,随口说着:“方才困,现在还好。” 于是下一瞬,手腕被人攥过,脑袋也被人扣住,男人堵住了她的唇。 姜念顺势躺到榻上时只想:果然没看错。 可就如从前每一回,谢谨闻只是吻她,轻一把重一把揉她的手臂,腰肢,却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又一次艰难地在人身下喘息,姜念开始胡思乱想。 要说怕有子嗣的话,她如今也没那么单纯,得知男人要纾解的法子有太多种。 如今成亲都提过了,怎么他好像,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 姜念正疑心着,男人支起身子对她说:“自己先睡,我去沐浴。” 等他带着一身濡湿气息躺下,再开口,已是平心静气。 “明日就不要等了。” 小姑娘两条手臂熟稔地缠上他,“可是不等的话,就见不到您了。” “您每日早出晚归的,我也想见您啊。” 从前抱着人只是公事公办,如今她跟开过窍似的,丈量着男人锦被下的腰身,又想起他好好穿着衣裳的模样。 心道:他这腰真算窄的。 但又挺结实。 谢谨闻自然没察觉她的心思,捏一捏她的手臂,也没再坚持什么。 据说就在离皇城几十里外的地方,两支军队第一次交锋了。 姜念呆在延庆殿不出门,都是桑榆出去和人打听,回来再转述给她听。 “原先是打不过的,毕竟西北军要多出一万余人,其中还有五千铁骑,实力悬殊。” “不过就在会战当日,那些骑兵的马儿都蔫了,倒是让朝廷占了先机,逼退他们几分。” 姜念面前的水晶盆冰着葡萄,扒了一颗送进嘴里才问:“他们的马为何不行?” 她曾在书上读到过,鞑靼士兵骁勇善骑,因此西北军多骑兵。较之普通的士兵,骑兵养起来费钱,却也势不可当。 打蛇打七寸,如今废了他们的马儿,可不就是打中了七寸。 桑榆在边上道:“似乎是说,误食了带露水的粮草,同人一样闹肚子了。” 姜念听得轻轻笑一声。 误食。 战场之上,哪来那么多不小心。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担心沈渡。 人被扣在那里,拿什么自保呢? 碧桃还在跟桑榆说什么,姜念却是没怎么听进去。 直到殿外有内侍通传:“宣平侯奉老夫人命,进宫探望您来了。” 姜念有些不习惯这些称谓,反应一下才意识到,是萧珩来了。 前段日子她嘱托萧珩去陪沈老太爷,今日他来,说不定就是跟沈老太爷有关。 “快请进来。” 碧桃拉了拉桑榆,两人自觉退到殿外,把屋子留给两人说话。 没外人,姜念很顺手便拉过他,“你先坐。” 在她身边坐下,手里又被塞一绺冰凉的葡萄,萧珩备好的话一下没说出来。 每回自己一露面,她就给自己塞吃食。 姜念没注意他走神,只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萧珩托着葡萄告诉她:“沈老太爷境况不好,如今根本不记事了,昨日闹着要下床,后来昏睡了一整日。” 姜念不是很意外,却又多添了一份忧心。 下意识问:“你知道沈渡在哪儿吗?” 萧珩也没特意打听过,便只能说:“听闻他随行西北军,里应外合。” 姜念不再接话,沉眉望着眼前水晶盆。 “你很担心他。” 微微转过头,就对上一双关切的眼睛。 她担心沈渡和老太爷,萧珩担心她,倒是各得其所。 “其实我相信他能自保,可就是……” 不清楚那里的状况,忧心他会遇到什么麻烦。 不等说出口,身边少年淡淡垂下眼眸,“我知道了。” 继而下定决心,一定要保那人平安归来。 萧珩没在宫里待太久,谢谨闻这一日却早早回来,赶上了延庆殿的晚膳。 姜念以为是战事占了上风,他才得空回来陪陪自己。 谁料这平日里讲求食不言的男人,夹了块排骨进她碗里,忽然不咸不淡地问:“今日萧珩来过?” 姜念瞬时警惕起来。 在谢谨闻那儿,她还蒙在鼓里,不知萧珩的真实身份。 “对啊,”她语调轻快夹了排骨,“义母如今呆在府里,就让义兄代劳,过来看看我。” 男人一时不语。 半晌,也只说:“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为什么呀?” “毕竟男女有别。” 姜念就放了饭碗,“可是,我还挺想要有个哥哥的。” “那你喜欢他?” 不痛不痒的一问,姜念心中警铃大作。 怎么……有他先前动不动失控的先兆了。 “大人何故说得暧昧不清,我真心当他是我兄长的。” 见她仰着头解释得认真,男人神色松懈几分,这才说:“吃饭吧。” 姜念后来才品出来,就是萧珩忽然来了一趟,谢谨闻特意赶回来教育她的。 夜里早早躺在一处,他又语重心长地说:“毕竟不是血脉至亲,你同人相处要有分寸。” 姜念絮絮听了会儿,忽然问:“那您和太后娘娘呢?” 她干脆说出自己先前的困惑:“既然她是您血脉至亲,为何从前总是针对我呢?” 谢谨闻一时没出声,姜念也说不清,他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跟自己说。 等到昏昏欲睡才等来一句:“她只是过分谨慎。” 过分谨慎。 什么样的谨慎,连自己堂兄弟的女人都要管? 第224章 您再等一等 谢谨闻再去看她时,发觉她已睡沉了。 今日特意早些回来陪她,似乎也只是无用。 姜念自然是装的。 她听出来了,谢谨闻很在意那位堂姐,对她却至今有所保留。 因此不必多言。 战马失利之后,西北军士气大损,仓皇西撤。 朝廷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万精兵,前后夹击,誓要将叛军一举歼灭。 这场起兵仓促的叛乱,眼见离京都越来越远了。 天刚擦黑,谢谨闻看过最新的战报,放了满阁的重臣回家。 自己踏进延庆殿时,却只有桑榆出来迎接。 “见过太傅,姜姑娘今日午后出宫去了。” 小宫女自报家门,谢谨闻惊疑未定,只问:“为何不报给我?” “姜姑娘不想您分心,就只报给太后娘娘,娘娘批了出宫的条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桑榆两只手在身前缠握,好在谢谨闻无心为难她,只又问:“可曾说去哪儿了?” “姑娘不曾说过。” …… 姜念先是回了趟宣平侯府,把自己的去向告知侯夫人,随后直奔城外。 萧珩很听话,寸步未离地守着。 打门前遇上她时,眼中溢出光彩,“你来了!” 姜念怕打扰到病患休息,忙拉过他的手,两人踏进院里。 “老太爷睡下了吧?” 萧珩如实告诉她:“也就晚膳前醒了一个时辰不到,大多是昏睡着的。” 眼光顺着她面庞下移,落到两人交叠的手掌,萧珩指尖蜷了蜷,却不出声提醒她。 “你也要住在这儿吗?” 姜念说:“侯夫人替我拖住谢谨闻,这几日换我就行。” 一个“换”字点着了萧珩,他反握住少女指节,说:“我陪你一起。” 姜念这才注意,两人的手一直都握着,想了想,也没再抽回来。 “好,那我们一起。” 萧珩的人每日都送来战况,西北军素以骁勇著称,却在失了先机,又失了人数的优势后,节节败退。 八月初,捷报未曾公示,但众人心知肚明,大势已定,叛军已是强弩之末。 老太爷一日只醒一回,醒来也不一定说话。 姜念抓住机遇才告诉他:“沈渡就要回来了。” 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老太爷几乎没反应,只静静阖上眼帘。 身后有人轻轻搭在她肩头,姜念才站起身,跟人一起走到外头。 “有沈渡的消息吗?” 萧珩只能摇头。 听闻临江王早已脱身逃匿,皇城内外流寇四蹿,却始终没有沈渡的下落。 姜念怕,怕极了。 老者的生命指间沙一般流逝,若不能及时找到人,她前功尽弃倒是小,只怕沈渡要抱憾终身。 萧珩看出了她的顾虑,在这城外别院相守几日,如今倒觉得尽是满足,也是时候帮帮她了。 “我去,”他立在人身前开口,“我一定把沈大人找回来。” “你?”姜念凝眉问,“你手中有人吗?要如何找?” 萧珩只说:“放心。” 他也离开了。 打仗时她都不怎么怕,这会儿却一日赛一日的忧虑,夜里都睡不着几个时辰。 这日大夫在榻前诊脉,终是摇摇头,对她讲:“准备料理后事吧。” 姜念都坐不住,身子滑下去,紧紧握住那只干枯的手。 几日以来,她都像在手里捧着一块冰,不论如何谨小慎微,这块冰终归越化越小。 到此刻,仅存的一点都要流走了。 从那日起,她不再回房睡觉,整日守在沈老太爷榻前,叮嘱门房一旦萧珩回来,就把人直接带来这里。 守着病人是很枯燥的,姜念又怕打搅他休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转眼,八月十四了。 夜里她支着脑袋打盹,面前躺着的人忽然胸膛起伏,吸不上气一样急喘。 她摸黑撞到门边,朝外头大喊:“大夫,大夫!” 风声鹤唳的时候,所有人起身迅速,一个女使进门来,另一个急匆匆拉着大夫进门。 姜念几日没好好睡过,被人搀扶着,看那中年大夫给人顺气,银针刺入几个穴位,却还是压不下那阵痉挛似的急喘。 “怕是大限已到,病人现在也很难受,您看……” 姜念踉跄着跪到床前,紧紧攥住那只扎着针的手,“太爷……不,祖父!” “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中秋了,沈渡一定会回来的,您……”心神紧绷好几日,又休息不好,这会儿实在强撑不住。 她哽咽着哀求:“您再等一等行不行,不是说有两个月的,还不到两个月呢……” 泪珠不停打落在地上,女使和医者立在她身后,皆是低头缄默。 倏尔屋门处骤响,夜风撞到脊背时,姜念浑身一凛。 她扶着床榻起身,瞥见门框处一只修长的手,往日清隽疏朗的男子面色惨白,衣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正靠着人艰难走来。 姜念连忙起身相让。 大夫也明白,这是到了最后关头,在弥留之际的病患身上,施下最后一针。 “扑通”一声,沈渡无力地跪倒在床前。 而萧珩得了空,改为搀扶住姜念。 他身上血腥气极重,姜念却没心思察觉,只死死盯着床边那两人。 那一针下去,沈老太爷久违地睁开眼。 “祖父,我是阿渡。” 他慌忙攥了老太爷的手贴到脸边,声调隐隐在颤。 到这临别之际,沈渡一反常态地说不出话,只一遍遍对人重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榻上老者花白的胡须轻轻牵动,似是在对人笑,沙哑着开口:“好孩子……” 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想最后一次落在这最疼爱,也最寄予厚望的孙儿头上。 却到底不成了。 枯瘦的手腕垂落身前,老者阖上目,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别过头不忍看。 而沈渡伏在榻前,连哭声都没有,只有瘦削的肩头轻颤。 姜念知道,人太难受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从萧珩怀里起身,想要到他身边去,刚迈出一步,眼前却倏然一黑。 姜念晕过去了。 她也不知,那一日后来是如何收尾的。 她想,怎么说,也算她功成身退了吧。 第225章 拜高堂 再醒过来时,眼前是顶香纱帐,对床挂了幅青鹤图。 她回到宣平侯府了。 听见这边动静,碧桃连忙奔到榻前,又不忘嘱托香痕,叫她去通知侯夫人。 “姑娘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姜念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嗓子都跟生了锈似的。还是碧桃喂了些水,才稍稍好受一些。 又连忙问:“我睡了多久?” “一日两夜,大夫来诊过脉,说是操劳过度损了心神,叮嘱您好好休息。” “那,那……” 姜念还想再多问些,却架不住前额生热,头一阵阵晕起来。 侯夫人就是这时进来的,几步趋到她身前,又将她按下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别瞎操心,躺好。” 姜念只得又乖乖躺回去,碧桃又替她挪了挪丝枕,好叫她舒服些。 女子在她床边落座,将这短短两日的事情说给她听。 “太后应当早有准备,沈家四十几口人,昨日夜里都入京了,丧事派了人过去,在沈季舟的新宅操办。” 姜念心绪不宁地听着,眉头就没落下过。 直到被人拉过手,轻轻拍了拍,“你不用急,沈老太爷明日才出殡,你再歇几个时辰,午后去也不迟。” “谢谨闻那边,我就说你还没醒,他不会知道的。” 担心的事都被人一件件料理妥当,姜念哑声道:“多谢……” 侯夫人斜眼来瞧她。 姜念改为冲人笑,“多谢母亲。” 苍白虚弱的小人,甫一绽开笑,那张脸又生机盎然。 青春不再的女子亦低笑一声,“这还差不多。” 侯府来往人多,只有碧桃陪着她从侧门偷偷出去。 姜念起来吃过东西,又捏着鼻子喝了碗调理身子的药,终于觉得好受一些。 马车悠悠启程,载她去往将要赏给沈渡,却还未下达文书的新宅。 离侯府不近不远,坐车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门楣处烫金的“沈宅”二字笔力虬劲,姜念凝眉仔细看了看,发觉竟跟常州府沈家老宅的字迹如出一辙。 大门处缀了白藩,姜念特意换了身月白的衣裳,缓缓朝里走去。 沈家在京早无根基,迎宾之人倒是清闲。 况且已到了第二日下半场,就算沈渡的友人要来,该来也都来过了。 姜念带着碧桃往里走时,众人纷纷抬头朝她看来。 而她只看见灵堂前,仍直直跪着的那个人。 终是有披麻的家眷上前问:“您是……” 姜念见过他,在苍柏院老太爷的屋里。 当日匆匆一面,又经历眼前这种白事,这位家主一时没认出她。 姜念正欲开口,前头长跪之人忽而回首。 “你来了。” 清润依旧的嗓音,只是疲倦难掩。 姜念不再理会他的大伯,走到他身边,轻轻点头。 “来。” 他扯了个蒲团到身边,又微微往边上挪,示意姜念可以跪在这里。 见这一幕,周遭围着的沈家人皆是一默。 照辈分,本是该沈家两个儿子跪在最前头,沈渡却坚持要自己跪。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往后这家里得由他说了算,更何况是老太爷最疼的孙儿,也就由他去了。 谁知料他却分出位置,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小姑娘。 姜念不想那么多,旁若无人地跪在他身侧,又望着那漆黑幽深的棺木出神。 苍柏院读诗评字,老太爷的教诲犹在耳畔。 如今,他却只能躺在那里。 也幸好是赶上了的,得见孙儿一面,老人家临终前得以瞑目。 沈渡似乎消瘦不少,面容失了往日温润,面皮紧紧贴在下颌处,现出几分憔悴。 他望向身边人,又沿着她的视线望回祖父灵位,已然做了决定。 “大伯,”沈渡唤人,“再取身孝服。” 虽不明就里,那人还是去了。 姜念明白他的意图,衣裳递来时,她主动接过,毫不犹豫披到身上。 “这……” 周遭家眷不解,沈渡温声解释:“祖父临终前对我说,他当昭昭是自己的亲孙女,且披一回,权当尽孝。” 到底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人,那么短的日子,那么多的事,他也早把姜念那几桩摸清了。 见姑娘都无异议,沈家人也不再阻拦,任她戴了白帽,两个人齐齐跪在灵前。 “再磕个头吧,”沈渡悄然握住她的手,说,“和我一起。” 姜念没出声,侧目轻轻颔首。 两具年轻的身体舒展,手臂齐齐伸出,脊背一同弯下。 往复三回,默契无比。 若非此刻周身皆白,说是在拜高堂都不为过。 最后直起身子,垂下的手又自然而然握到一起,这回没能逃过沈渡娘亲的眼睛。 姜念静静跪了一个时辰,也不说话,就是陪他。 直到日头西斜才不得不开口:“我得回去了。” 握着她的指节一时没有动作,顿了顿才抽去力道,缓缓松开她。 “你我之间从不提谢字,但这回……”男子的眼睛始终垂着,眼睫遮去了心绪。 他说:“姜念,这回我应当谢你。” 姜念早跪得腿脚麻木,起身时借一把他的力,碧桃又赶忙来搀扶她。 稳住身形,她只说:“好。” 灵前言尽于此,姜念褪下孝服交还,是沈渡的母亲来接的。 那妇人也年近百半,上下打量过姜念,想问什么又是个没主意的,迟迟没法问出口。 姜念看出来了,低声对人道:“今日我为太爷戴孝之事,还望你们守口如瓶。” 妇人只能点头应下,放她离去。 姜念本不用那么着急,可侯夫人交代过,谢谨闻每日夜里都来看她,不好瞒过,只能赶在晚膳前回去。 却又不知为何,他今日来得这样早。 姜念刚跨进院门,就见他从自己屋里出来。 四目相对,姜念先避开。 男子走上前,从碧桃手中接过她,“人还病着,去哪儿了?” “听闻沈先生的祖父去了,我醒得又迟,赶过去尽了些礼数。” 既被人撞见从外头进来,姜念干脆不瞒他出门的事。 谢谨闻将她搀进门,一时不语。 对他来说,这也不算太要紧的事。 “前几日,为何一声不响离宫?” 第226章 怨我管你? 姜念顾自朝里走,在床边坐下,一时并不言语。 谢谨闻阖门跟来,又沉声问:“还有前几日,为何不肯见我。” 她去陪沈老太爷那会儿,都是叫侯夫人堵住他,推说不想见他。 是以今日,实在拦不住他了。 “大人这样问,是对我不满吗。” 她不解释,又耍起小性来了。 时至今日谢谨闻也清楚,那多半是她心里有委屈,顺着她说下去,免不得闹一场。 高大的男子立于桌边叹息,拎起上头一个食盒,跟到了床边。 姜念久久未得答复,仰头望向来人,却被他提起身子,侧着身坐到人腿上。 谢谨闻最喜欢抱她,往日倒也没什么,可今日刚从沈老太爷灵前回来,姜念失了同人玩闹的心思,作势就要挣扎。 结果便是,男人的手牢牢摁在她膝头,将她又控住。 姜念正要开口嚷几句,嘴里就被塞了什么东西。 麦粉的香气,还有些甜香。 她也算偃旗息鼓不闹了,从嘴里拿下来一看,圆溜溜的一个饼,精细地印了蟾宫玉兔,不过广寒宫瓦上留了自己一个牙印。 “这是……团圆饼?” 男人扶着她后腰轻轻颔首,“团圆夜你睡过去了,今日吃个饼补上。” 这东西姜念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娘亲分给自己的,说吃下去,就是阖家团圆。 后来娘亲过世,她在姜家遭人排挤,再没沾过这东西了。 姜念也不闹了,将这圆圆的糕点捧在手里,也不知是想起什么。 转眼瞧见谢谨闻手空着,便试探着分出去,“大人也吃一些?” 男人只摇头,“我不喜甜。” 姜念就缩回来不管他了,小心咬一口,似乎没印象中那么甜,还有股桂花的清香。 “如何?” 正好是晚膳的点,姜念也没吃饭,半个饼便啃完了。 又把没咬过的半边递到男人唇边,“大人真不吃吗?尝一口意思意思也是好的。” 他真只图过节喜庆似的,只管让她坐自己腿上吃,自己却不肯张金口。 微微朝后仰,避开方道:“自己吃。” 事不过三,姜念也就不强求了。 只是他的眼光太过灼热,嘴上说不吃,却又好像会随时贴过来,从她嘴里夺一口尝尝。 果不其然,等她咽下最后一口,男人忽而道:“不如还是尝尝。” 姜念艰难扭腰去看那食盒,想说“里头还有”,却被人扣着脑袋拧回去,唇瓣上一热。 谢谨闻与她亲近,少有这样温存的时候,大多是死死压着她,劲道狠得似要吞了她。 今日真是“尝尝”,抵在她唇上轻吮,气息略有不稳就后退几分,只用指腹又揉搓她。 “还不错。” 姜念微张着唇喘息,想他这人总这样,一本正经做些调情的事,反惹人心乱。 攥他衣襟的手松开来,那片衣料皱得没法看。 太阳彻底落了,房里没点灯。 屋室昏暗一片,连吐息、心跳的动静都这样显著。 谢谨闻这时方问:“所以,为何不见我?” 原先见他还有几分厌烦,经过方才那一遭,姜念竟真被哄好了似的。 只拿着几分佯装的怒气说:“我就是觉着,您这人好霸道。” “嗯?”男人似是疑惑,将她又拉近几分,“何以见得?” 腰肢被人紧紧扣住,姜念真想说,现在不就是嘛。 嘴上却嗔怪:“我入宫这段时日,总不过义兄一人,进宫来见了我一回。” “您也知道我家里没人,兄弟姐妹都不亲的,难得有了个兄长,您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我疏远。” “偏偏您自己呢?您那位堂姐,管您管得那么严……” 她一说,谢谨闻也忆起那日夜里。 原来是那时憋的气。 他听得笑一声,“究竟是怨我,还是这门子飞醋,吃不完了?” 他挑了人下颌,指节上折,细细抚过她面庞。 最开始没说清的时候,姜念的确假意争过宠,到后来亲缘关系说清,也就没再提过。 谢谨闻还当她翻旧账。 “自然是怨您,”姜念扭头避过他的手,“怎么我刚要同谁好些,您就硬要说我呢。” 手头落了空,男子这才正色几分。 忽而忆起还有个人被留在东南,只觉着小丫头太不讲道理。 “怨我管你?” “是您管得太严。” 谢谨闻吐出一口浊气,“你跟韩家那小子的事,我可没再管过了。” 听她提起韩钦赫,姜念后颈一凉。 继而立刻想着,应当不是那个意思,否则他早该掐死自己了。 姜念硬着头皮问:“我跟他有什么呀?” 身子被松开几分,男人道:“在新昌县,我刚走那会儿,你隔三差五就跟人出去。” 姜念稍稍安定,想了想,他说的是韩钦赫带她出门见朋友,还有去青鹤栖息的水边。 她不出声,谢谨闻便又叹息一声,“我知道,你这个年纪还贪玩,寻常关不住你;我无暇顾及时,旁人拐你出去,我不怪你。” 是了,她那时跟人出去,都是被人看见的。 一路拖沓着北上,又恰逢战事刚起,也就还没说开过。 真要论起来,恐怕还是她理亏呢。 那人捏着她下颌,迫使她仰头看人,“我也不想时刻管着你,可萧珩毕竟不是你嫡亲的兄长。” “自己心里有数,嗯?” 絮絮叨叨的几句话,姜念却听得耳热,略显心虚地别过眼。 “我一直都有数的……” 谢谨闻起先疑心的人多着,稍有不慎就要发作,到了今日,倒是也给了她几分信任。 东侧屋檐上,一轮银盘缓缓升上来,男人就要走了。 “近来京中有流寇,少出门。” 姜念扒着门框,乖乖点头。 男人见她乖顺的模样,心口一热,真想带着她走。 可名不正言不顺,的确未到时候。 只能揉一揉她的脑袋,说:“过几日再来看你。” 姜念把人送走,碧桃便进屋来点灯,叫她瞧见床边的食盒。 应当是有五个的,自己吃了一个,还剩四个。 碧桃探着脑袋来瞧,姜念便取出一个分给她。 “团圆饼,你吃一个。” 碧桃欢喜地接过,却见她拎着食盒往外走。 “这么晚了,姑娘去哪儿呀?” 月亮刚升起来,姜念想,萧珩应当没睡呢。 第227章 那我不痛了 “分饼去。” 如今她在宣平侯府轻车熟路,绕两个弯就进到萧珩院里。 屋门虚掩着,她没去扣门,只透过门缝朝里张望。 萧珩在屋里,他身边的秦远也在。 且,是在替他处理伤口。 两人都没注意她,秦远叹息一声道:“也就您这样的硬朗,大夫说换作旁人,这会儿得在榻上躺着。” 也不知是不是手重了,萧珩忽地闷哼一声。 姜念手没扶稳,将屋门也推开了,里头两人齐齐望出来。 “姜姑娘?”秦远直起身子,停了上药的动作。 姜念也不避讳他裸着半身,提着食盒踏进去道:“你放着,我替他弄。” 秦远也知这两人感情好,眼光来回转一圈,就把手中药瓶放下,出门去了。 萧珩面色发白,却冲她扯了扯唇角,“你怎么想起过来了。” 他的屋里,姜念来过一回。那时……是来见沈渡的。 前阵子他去搭救沈渡,不必说,这身伤又是那时落下的。 新旧两份愧疚交织到一起,姜念放了食盒,便在他见血的那一侧蹲下身。 “你……” 她摁住少年人的手臂,执意要看个明白。 先前就知他腰上有道显眼的疤,狰狞虬结朝小腹处蜿蜒。 如今,那长好的皮肉见红,将旧的疤痕又生生割断。 姜念颤着手不敢去触,倒是酸了眼眶,反要人低头来哄她。 “没事,不要紧的。” “那什么要紧?”她仰起头,正要训他不知顾惜自己。 转念一想,不都是替自己做事,才又得了新伤,一时闷声不语。 再开口只问:“疼不疼?” 萧珩说:“习惯了。” 这比他喊疼,还要叫她心疼。 姜念又怨自己一阵,站起身取了药瓶。 “几日了?怎的还不结痂。” 萧珩抿了抿唇,如实道:“那时刚寻见沈大人,就遇上捉他的西北军,连日奔波,衣裳没来得及换。” 可想而知,天又热,这伤口被拖到化脓了。 萧珩怕吓到她,也就没说自己还剔了腐肉。 姜念撒了药粉,又替他将伤处包扎好,还是没忍住,蹲在他身边掉眼泪。 吓得这少年郎手足无措,“你……你哭什么?” 他弯不得腰,也不敢乱碰她,手臂悬在半空问:“你也哪里痛吗?” 姜念本够难受了,听他这样不开窍地一问,倒是气得嗤笑一声。 随后闷声道:“我看着你的伤处,就觉得自己也痛。” “那我不痛了,”萧珩忙道,“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些?” 怎么可能好受。 姜念不想叫他哄了,他越懂事,她越觉得亏欠不忍,眼泪簌簌往下掉。 站起身将人拥住,又忍不住想,萧珩跟在自己身边,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眼下还好,他才十六岁,经得起折腾。就怕往后上了年纪,要落一身的病根。 他又是这样的性子,往后谁来照顾他呢? 也不是没被姜念抱过,只是今日,萧珩有些不自在。 他脸颊贴着的地方特别软,叫他多喘口气都不敢。 自己衣裳又没来得及穿,姜念拥着他,一双细嫩的手毫无阻隔地贴在后背处。 萧珩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但是,能让她这样抱着自己,他只觉得满足。 甚至惴惴不安,会不会有太过了。 姜念抱着他平复一阵,才又捧起他脑袋说:“往后再小心一些行不行?看着你,我也会疼。” 萧珩温顺点头。 可姜念又清楚,若是有什么迈不过的坎,自己还是会去求他。 而他,永远会为自己奋不顾身。 眼下暂且不想了,她转身从食盒里取出碟子,摆在他面前。 “这是团圆饼,昨日中秋没赶上,今日补给你。” 也得亏谢谨闻提醒她,她许多年不曾正经过节了,想到萧珩或许从没体会过,还是不能漏了他。 三块圆溜溜的糕点,萧珩认真看着,问:“这个饼,叫团圆吗?” 他连中秋都只是半知半解,更没见过这种点心。 姜念告诉他:“每年八月十五呢,就是仲秋时节的正中,这天叫中秋节,也叫团圆节。” 她取了块点心递到人手上,“团圆节的时候是满月,要一家团聚,吃团圆饼。” 听到这儿,萧珩眼光暗了暗。 “那……我昨日没能和你在一起。” 姜念不想他难过,便说:“不要紧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比昨夜还好呢。” 萧珩仍有些闷闷不乐,姜念便想了个招,取过他褪在一旁的衣裳递给他。 “穿好。” 萧珩先放了糕点,听话穿戴整齐。 见人把糕点收回食盒里,他巴巴追问:“你不给我了吗?” 姜念听得笑一声,一手提食盒,一手牵过他,“我们去屋顶,一边赏月一边吃,好不好?” 她喜欢高处,萧珩也陪过两回,欣喜点头应下。 原先以他的身手,抱姜念飞身上去就行,可今日腰伤未愈,只能乖乖等秦远取来长梯。 “姜姑娘,您当心啊!” 不必他说,萧珩就扶着长梯,在底下一瞬不瞬盯着。 姜念一手提着食盒,爬得很是利索,不忘低头对人道:“这么看不起我?” 萧珩看得手臂一紧,忙出声道:“你看前头!” 姜念瞧见他蹙眉,忍不住笑了声,才又专心往上爬。 等她坐稳了,萧珩才跟上去。 少女捧着食盒,再度递到他跟前,“吃吧。” 萧珩取了一块。 却又见她放了食盒,自己没去拿。 “你不吃吗?” 姜念张了张唇,也不想告诉他,已经被谢谨闻喂过一块了。 于是含混道:“我晚上吃太饱,吃不下了。” 又见他捧着糕点若有所思,正欲再劝,萧珩却将那个团圆饼折成两半,又递过来。 “那你吃一点点。” 干净俊秀的一张脸,那双眼睛明镜一样通透,毫不遮掩自己的渴望。 看得姜念想都不想就接过来,说:“好,陪你吃。” 月上中天,照得院里比挂灯笼还亮。 萧珩只觉得嘴里很甜,转头见她在自己身边,和自己分食同一块糕点,似乎又更甜了。 第228章 你愿意带我走? 姜念则望着月亮出神。 没了那些飞檐斗拱遮挡,夜空都显得格外寥廓,以至那银盘,也不过浩瀚天穹下浓墨一点。 姜念一伸手,它就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身边人吃完半块点心,小心收好食盒里的两块,才缓缓靠过来。 姜念转头道:“我能让月亮消失。” 萧珩仰头望天,正要问如何,少女身子挨过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是不是没了?” 她的手太纤细,遮不牢萧珩两只眼睛,透过指缝,他还能窥见少女噙笑的眼。 真好看啊。 随即又握住她手腕,挪了挪位置,彻底遮住眼前亮光。 “现在,看不见了。” 姜念闷闷笑几声,与人肩挨肩紧靠着,眼光顺着他秀气的唇瓣,滑落仍显单薄的下颌。 萧珩生得俊秀,又实在年轻、性子温驯,也就颈间一处凸起提醒她:这是个男人,对自己怀着男女之爱。 而她,尚没有能力去回应。 她忽而卸去力道,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与人稍稍隔开些距离。 萧珩不解望来,“怎么了?” 她看着不大高兴。 “是我太幼稚了,”姜念就说,“能遮住你的眼睛又如何,人看与不看,月亮都在那里啊。” 萧珩似是怔了怔,继而道:“我不觉得幼稚。” “日月东升西落自古如此,可倘若我不想见到它们,就躲在屋里不出来;倘若我想,就和你爬到屋顶上来。” 他对姜念说:“我们当然可以决定。” 隔着几道溶溶月晖,姜念能望穿他的眼底,的确没有月亮,只有自己。 月亮在他身后,而他该是江上清风,坦荡无拘。 又真怕他飘走似的,姜念攥了他小臂,急匆匆往自己身上扯。 萧珩略一趔趄,另条手臂抵在她身侧,腰间伤处隐隐作痛。 可很快,他又感知不到痛了。身前少女的脸庞若即若离,再有半寸,娇花似的唇瓣就能贴上自己。 萧珩一动不敢动,只有乌黑眼珠垂着,瞥向抚上面颊的那截腕子,撑在瓦片上的指骨生白。 他想,是不能够这样的。 然,他又很想。 姜念却瞧着他干干净净一个人,到底没能吻下去。 这算什么呢,抚恤,补偿? 还是说,给他点甜头,好再叫他卖命? 姜念不能细想,忽而抵在他肩头,难以自控地啜泣出声。 萧珩尚未回神,慌忙扶住她问:“你怎么了?” 又问:“有谁欺负你吗?” “我可以帮你吗?” 怀中人只是摇头,发髻蹭过自己下颌。 “萧珩,”她说,“对不起。” 萧珩默了默。 继而说:“如果……你是因为我哭,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 她倒宁可萧珩能发怒,羞辱她一顿也好,报复她也罢,总该是怨恨自己几分的。 可偏偏他不会,他轻手轻脚抱着自己,说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我要离开京都,”她从人怀里起身,硬撑着开口,“先前都是骗你的,我从没想过要陪你一辈子。” “我这人……我这人就是很坏,我最喜欢的只有自己。我利用你们所有人,达成我的目的;明知不会兑现,还随口许下承诺。我……” 她吸了吸鼻子,僵硬着扭过头。 “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她不敢去看萧珩,而萧珩也良久未应。 直到屋宇上刮来一阵萧瑟寒风,她缩了缩身子,忽而被人笼住。 再看清时,萧珩已换坐到风来的方向,替她挡住那阵凉意。 “其实,”他缓声开口,“我知道我不够聪明,不及你们所有人。可是很奇怪,我好像又知道,有些话只是哄我的。” “就像你说,让我和他们一样来争你的喜欢,我后来想,你也未必不喜欢我,只是……你不会只喜欢我。” 他鲜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上一回,还是对她袒露心迹。 少年人下颌动了动,似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所以我早想好了,就算有一天你要走,不管你去哪儿,我跟上你就是了。” “你可以,不要再难过了吗?” 有一滴泪自眼眶坠落,姜念只是摇头,不敢看眼前人。 又说:“哪有那么容易。” “你是宣平侯府的小侯爷,是谢谨闻带着的外戚,将来要领兵的人物。他们不会放你走的。” 分明在说困难重重,萧珩却听出些别的,认真问她:“所以,你愿意带我走?” “就算他们不想我走,那你会帮我,对不对?” 姜念该怎么说。 她难得软弱,想对人妥协了。 带着他就带着他吧,把他一人丢在这斗兽场似的皇都,总归是良心难安的。 她只说:“我会尽力。” 萧珩再难自抑似的俯身过来,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谢谢你,”要喊她名字时,他明显顿了顿才又唤一声,“昭昭。” 姜念靠在他怀里,夜风都被抵在外头,无可奈何地想着,自己输给萧珩了。 输给他赤忱剔透的一颗心,把自己困在里头,走不出来了。 第二日她去布庄,萧珩也想跟着。 可念在他抛头露面不方便,姜念劝几句,把他留在侯府,只答应回来时给他带点心。 韩钦赫人不在身边,债却是在的。 打八月起,姜念每月都要多欠人一百八十两,火烧屁股似的急着挣钱。 从后门溜进店里,却见人进人出,生意很是红火。 掌柜娘子刚送完课,转头瞧见姜念,忙笑吟吟拉过她,“姑娘来得正好,瞧瞧前半月的账册,抵得上往前半年呢!” 自然是夸张了,但姜念一页页翻过去,那流水个十百千,的确晃眼得很。 “还是姑娘有远见,咱们那批宋锦一挂出去,连带库里的积货都清了不少。我看今年呀,可算是不会亏空了。” 姜念问:“可有为那批宋锦,专做一本账册?” “哦,有的有的。”妇人绕到柜台后,取出一本账册递给她,“那批料子金贵,我也怕弄错,专为库房做了本新账。” 这下看起来清晰多了,姜念拨着算盘,算出统共卖了四十三匹。 第229章 哪有硬塞的 原先两个站门口的姑娘,如今都已回来了,帮忙招待进店选料子的客人。 前头人来人往,想姜念也不好太抛头露面,掌柜娘子推着她到那扇屏风后。 “姑娘别看菜这么点,这战事刚息,咱们才开张几日啊,往后生意有得做呢。这大大小小的庆功宴不会少,紧接着又是年关,贵人们都要裁布制新衣的。” 姜念倒没泄气,这几日能卖出四十三匹,又是三十五两白银一匹,已然算是可观。 若是细水长流地卖,她自然稳赚不赔。 然,她还背着债,叠着利息呢。 “阿姐,依你看,我们卖完下个月,顶天能卖多少匹?” 下月是九月,十月到前年这段日子不上不下,注定冷清,她只抓眼前这一个半月。 妇人忖了忖,告诉她:“三四百吧。咱们虽说东西好,可毕竟不是京中的老字号,有的勋贵人家宁可花色老些,也要挑那些老店的。” 姜念点点头,又说:“京中老字号有哪几家,你且替我列出来,盯着他们的动向,有空约出来,一起喝个茶。” 掌柜娘子一惊,“喝茶?您自己去吗?” 姜念点点头。 “这怎么行呢!”妇人声调刚扬起来,想起是在店里,又匆匆压下,“他们都是些大老爷们,您一个小姑娘,怎么好去……跟他们喝茶呢。” 她眼珠子一转,替她想了个主意:“这样,往前您都跟韩公子有商有量的,虽说他有阵子没来了,您去寻他,要做什么同他讲,他总愿意替您周旋一回的。” 倒是端得个好主意,姜念笑着摆摆手。 “一来我如今请不到他,就说真能请来,这布庄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总不能回回假手于人吧。” 掌柜娘子还欲再劝,被姜念止住,“行了,你就照我说的去做,要是他们想自己进料子,立刻来告诉我。” 姜念在店里转一圈,临走不忘又选两匹,一匹稳重些的给侯夫人,另一匹简单些的给萧珩,掏了钱一并捆进马车里。 又不忘寻间点心铺子,给萧珩稍了份桃酥,才回去侯府。 往侯夫人院里走时,院里传来少女尖细的嗓音,不等她看清那些人,便有人转头问:“是不是回来了?” 姜念放慢脚步,一时没急着进院子。 却架不住里头有人热络,挽着她臂弯,拉她进门。 “你是……” 那人报上身家姓名,姜念自觉从未与人有过交际,更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在此。 谁料里头如这般的少女,还有五六个,和她一般大的年纪,笑容娇俏,寒暄着“姜姑娘可算回来了”。 这之中姜念唯一眼熟,还能叫上名字的,就只有虞曼珠。 如今是不同了,她不再虚情假意地跟姜念调笑,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恭敬。 而其余五名少女,显然仍旧以她为首。 “虞姑娘,许久未见了。” 姜念刚跟人打了招呼,屋里素琴姑姑走出来道:“姐儿可算回来了,先进来,给老夫人问个安吧。” 侯夫人叫她进去,自然是要跟她说明情况的,姜念说着“失陪”,忙不迭跟人往里走。 进到屋里,再没热络的视线黏在身上,姜念才终于好受些。 “都见过了?” 侯夫人坐在桌边,衣裳轻便随意,没有待客的模样。 姜念便知,不是她把那些人叫来的。 “她们来做什么呀?” 桌边女子舒了口气,说:“有的人啊,见你喜欢首饰就成箱成箱送;怕你没朋友,就一性找了六七个。” 那人是谁,自不必多说。 姜念气得坐到人身边,“谁说我没朋友?” 缓了缓又道:“我一天天的,又不是没事做,谁要跟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交朋友?” “嗯,”侯夫人扬了声调,“我知道你忙得很,可架不住有的人当你闲啊。他自己还忙着,怕你被哪个野男人再拐跑,可不得帮你找些事做?” 姜念张了张唇,竟然没能反驳。 是啊,谢谨闻又不知道她有事做。 可也不用硬塞一堆姑娘给她吧? 哪有朋友还要硬塞的? 对此,侯夫人深有同感,却爱莫能助。 姜念气得说不出话,没一会儿,方才挽她手臂那个姑娘又进来,说是想去府上北园采桂花,央她带人同往。 到底她们是无辜的,姜念捏了捏拳头,站起身,也算认了。 一路走过去,她也不能说这些姑娘不好,可这些朱门绣户出来的女儿家,除了年纪,跟她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多是说些京中趣闻,哪家闺秀嫁了高门,哪家贵女竟去低嫁,自家哥哥嫂嫂如何,平日里娘亲如何管束。 再风雅些,也就是吟诗弄赋。 有人转头问姜念:“姜姑娘,你读宋词吗,最喜欢哪位词人?” 方才也听她们提了几个女词人,姜念耳生得很,这会儿迎合不上,只得如实道:“我……略读过几篇辛弃疾。” 姑娘们念叨着“辛弃疾”,一时接不上话,难免冷场。 也怨不得她们,谢谨闻嘱咐过的,要寻些心性好教养好的姑娘,她们自然不会去读辛弃疾。 只有虞曼珠稳稳开口:“这是位宋词大家,姜姑娘好情操。” 众人忙接话,你一言我一语,片刻就无人再提宋词了。 姜念暗道没劲,偏这时萧珩听她回来,跟秦远一块儿寻到了北园。 方才还雀儿一般叽叽喳喳的少女,在见到萧珩后纷纷噤声,端着姿态朝人行礼。 萧珩回过礼,见姜念挤眉弄眼的,也知此时不方便。 “我恰巧路过,诸位姑娘不必拘礼。” 说完,他又带人走了。 这下可给人寻到话头,纷纷问姜念:“姜姑娘,小侯爷做你兄弟也有段时日了,他平日里为人如何呀?” 有那么两三位,眼睛亮堂堂盯着自己,活像是已拿她当小姑子。 她下意识推脱:“我与侯爷分居两院,其实平日来往也不多。” 少女们失落难掩,也看得出她在推辞,可毕竟是被人请来与她为伴的,也就没人为难。 最后同她约好了,两日之后把桂花熬成糖,做成糕点,再登门一回。 姜念没法拒绝,等提着买来的糕点去寻萧珩,已然脸都笑僵了。 第230章 挟恩图报? 刚一脚跨进屋里,萧珩就来接她手上的东西,指了指早就替她搬好的圆墩。 “可把我累坏了!” 姜念直接伏到桌上,满脸的闷闷不乐。 萧珩拆了油纸,递块桃酥给她,她也只摇头。 “是刚刚那些人,惹你不高兴吗?”他试探着问。 在园子里瞧见姜念时,就觉得她不大高兴。 “倒不是她们,”姜念坐直身子,怕他干吃桃酥顶得慌,随手倒杯茶给他,“她们尽力了,我也尽力了,可我自幼不是娇养长大的,就算姜默道肯好好养我,跟她们也不是一个门第。” “她们在那儿琴棋书画、家长里短,要我说什么?我会爬树补屋顶,跟家里早断了个干净,姜默道如今正求仙问道,我巴不得他早登极乐?” 姜念重重叹口气,“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萧珩只管静静听着,听完了,掰一半桃酥又递给她。 这回姜念接了,气呼呼咬下一大口。 “你不喜欢她们,就让她们别来了。” 姜念又说:“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让她们来也会有别人。” 谢谨闻上回就提过要娶她,这回来这样一出,无非是想她尽早融入那群世家贵女。 不如将计就计,正好参他一军…… 姜念正拿着坏主意,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雕花银镯子。 “不要不高兴了,”萧珩将他捧在手里递来,“这个给你。” 姜念自然不缺首饰,可既然是萧珩给的,她还是接过来仔细看看,当即就要带到手上。 “谢谢你。” “诶——” 萧珩却拦住她的动作,“再给我一下。” 姜念不明就里,还是照做了。 但见他指尖沿着边缘摸索,不知何处藏着个机关,那银镯忽然弹开来,化为一截刀刃。 姜念眨眨眼,面上涌入惊喜,这会儿接宝贝似的接过。 “教教我,怎么弄回去?” 萧珩见她是真喜欢,唇角扬了扬,“你看这里……” 姜念在他院里呆了有一个时辰,进去时愁眉苦脸,出来倒是高高兴兴。 一回自己院里,碧桃就告诉她:“姑娘,方才大公子来过了。” “谁?”姜念屁股还没坐热,反应一下又问:“姜鸿轩?” 碧桃点点头。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念问:“如今人呢?” “我没去见,请桂枝姑姑打发的,他也没说什么事。” 自打知晓这位哥哥不是真蠢,姜念倒是看重他几分,如今姜默道那样儿,他也不会没事往这儿跑。 “碧桃,你遣个人到姜家一趟,就说我明日午后约他过来。” 对于姜念的指示,碧桃先是照做,回来才怨怪着问:“姑娘,咱们跟他又不熟,如今好容易从家里出来了,还管他作甚?” 姜念摇了摇头,“如今我们是出来了,姜家家底也都在我手上了,可这还不算完。眼瞧姜默道没几日人好做了,到时要分家,免不了还要来往商量。” 那日回家,是姜念自己去的,碧桃并未跟着。 如今听她随口说着姜默道快死了,她暗暗心惊,却也没有多问。 姜鸿轩第二日准时来了,姜念只把人往南园带,于湖边小亭备一壶茶水,权当招待。 姜鸿轩坐在她对面道:“当日折春宴时,我与各家公子立在水边,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由妹妹来招待我。” 姜念只管倒茶,礼节不讲究,水声都要盖过他的讲话声。 “你何必与我套近乎呢,”她随手分了两杯茶,“我如今已不认姜默道那个爹了,你跟我又不是同个娘亲,往前也少有来往,我不拿你当我兄弟的。” 毫不客气地划清干系,也算是给他个下马威,别想从自己身上捞好处。 姜念早算过了,从人手里诓的三千一百两,差不多是当年成亲时,林家拿出来的数。将近二十年不收几分利息,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其实……”姜鸿轩听明白了,却也并不局促,只缓声说着,“其实我与你,也没你想的那样生分。” 对面少女不开口,男子又顾自说着:“我还记得妹妹第一回来我屋里偷书,那时还没我书案高呢。” 闻及此,姜念品茶的手腕一顿。 沿着杯缘望过去,窥见他这个向来中规中矩的庶兄,倒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温和。 小时候去姜鸿轩屋里偷书,帮手只有一个碧桃,胆子比自己小多了。 可就靠着她们两个黄毛丫头,这笔行当从未失手过,姜鸿轩那儿也从未闹出过什么动静。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茶盏。 却听他又说:“还有你七岁那年高烧不退,病中那几钱甘草,也是我假托我娘的名义送来的。”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姜念问,“挟恩图报?是要我感激涕零地认下你,往后扶持你一路青云直上吗?” 无论她怎么激,姜鸿轩只是不温不火地低头笑笑,“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那是为什么?” 姜鸿轩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当日所说的那位采禾姑姑,你找到她了吗?” 很早的时候,姜鸿轩特意喊住她,告诉她当年的真相只有采禾姑姑知晓。 如今姜默道自己认罪伏诛,虽说采萍能找到采禾,可姜念却不想徒增烦恼,也就一直避着没有没去找人。 她只说:“尚未寻见。” 伴着这个答复,姜鸿轩明显神色一黯。 “这样。” “那是我娘亲身边的女使,你寻她做什么?” 姜鸿轩道:“不过是旧年情谊,想知道她如今怎样了。” 姜念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转而问:“如今家里没人挣钱,你和姜妙茹靠什么过活?” 姜鸿轩便告诉她:“我娘走的前一日夜夜里,她来找过我,给了我三百两银子,又留了一间铺子。如今维系家中开支,倒是勉强度日。” 姜家那点小生意都是崔红绣在打点,她那一跑,能卷走的都卷了。该说也是有眼力见的,钱给了姜鸿轩保管,没叫姜妙茹沾着。 姜鸿轩似乎只为采禾的事而来,眼见人没下落,不多时便起身道:“三妹妹,那便不叨扰了。” 第231章 寻到布庄来 给姜鸿轩倒的那杯茶,他到底是没喝。 经他提醒,姜念又把往前十年回忆一番,倒不觉得他在撒谎。 有些事,的确比她想的要顺利太多。 她也能想到,往后他和姜妙茹要早京里立足,少不了再来找自己。看在那点旧情上,她多少会帮帮他们。 那群姑娘隔两日果然来了,姜念也是在这亭子里招待她们。 这日太阳闷起来,阴天风寒,姜念便在亭子里支个火炉,一群少女围炉煮茶,点心都铺在边上,倒是方便一起说话。 虞曼珠与她相识,便坐在姜念左手边。 虽说没法交心,也没什么话好说,姜念装得还是热络,是以这回,这些姑娘也少了些拘束。 忽然有谁提了句:“曼珠近来在议亲吧,下定了吗?” 另一人道:“若是下定,她还如何跟我们出来,早被关在院里,安心等嫁人啦。” 姜念倒是难得开口:“你要嫁人了?” 她倒是记得,虞家和沈渡走得很近,当初虞曼珠也对沈渡示好过。 虞曼珠便说:“是陆家那个独子。” 本也不关沈渡什么事,偏有人来了句:“陆公子好啊,又是前科榜眼,比探花还长脸呢。” 这句话一出,姜念敏锐察觉身边姑娘手腕僵了僵。 她忽而道:“板上钉钉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倒是不知姜姑娘,你的婚事可有眉目?” 一圈人的目光又投到姜念身上。 毕竟她情况特殊,父亲已被革职了,却还有宣平侯府撑腰。 众人都想知道,以姜念眼前的境况,会配个什么样的门第。 “我能有什么眉目,”姜念稀里糊涂说着,“你们也知道,我爹没你们爹争气,如今得住侯府,只盼多陪老夫人几日。”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姜念出身不好,没成想她自己先说出来了。 可既然起了这个头,便有人试探着道:“姜姑娘,我听说……你父亲如今病着?” 出声那姑娘就坐她对面,话还没落地,就有几人清咳着,周边还有人拿手肘抵她。 姜念道:“是病着。” 她这才意识到失言,打了个哈哈,绕过去算了。 气氛难免有些尴尬,便有人重新起头道:“昨儿个,是沈家老太爷出殡吧?我瞧着还挺热闹的。” “是啊,往日只见沈大人独来独往,不成想他家中人还不少呢。” 似乎不管到什么时候,沈渡都是贵女们热衷议论的对象,炉边很快又热闹起来。 有人道:“曼珠,往日就数你消息最灵通,这回平叛虞将军又立了功,你跟我们讲讲呗,沈大人怎么说了?” 姜念还记得折春宴那日,虞曼珠兴致勃勃地对人讲,指不定沈渡三十岁就能入阁。 倒也想听听,她如今会怎么说。 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虞曼珠道:“这回平叛,要论文臣第一人,沈大人当之无愧。” “果然呐……” “那他岂不是,立刻就能入阁了?” 虞曼珠却摇头,“你们方才还在议论出殡的事,怎么忘了他要替祖父守孝,两年以内是升不上去的。” “也是也是,沈大人最重清名,必然是会守的。” 姜念的思绪被扯远了。 她忽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好似难关刚过,又有更难的事接踵而来。 后半场她心烦意乱没怎么说话,旁人也只当提了她出身惹她不高兴,早早散场。 姜念又去了布庄,盯着生意流水,白花花银子往账上跑,倒是让她不再想东想西,也觉充实不少。 于是一直呆到入夜时分,同掌柜娘子一起关店清账。 姜念也不知哪里算错了,最后竟对不平,算盘珠正拨着,听见有人踏进来,只随口道:“对不住,我们打烊了。” 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猛一抬头,对上一张深邃的男人面孔。 掌柜娘子是见过他的,第一回他和姜念一起来,韩钦赫还诓她,让她误以为这两人是父女。 如今只得暗骂自己不长眼,就这两人相对的情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何会信那种胡话。 她生怕人记仇,自觉夺过姜念的算盘,“姑娘早些回去,这让我来算就成。” 谢谨闻在柜台前站定,垂眸看向她问:“如何了?” 姜念暂且不想露馅,把账本甩给身边妇人,绕出柜台走到男人身边。 “您怎么过来了?” 谢谨闻顺势牵过她的手朝外走,“去侯府接你不得,就寻到这儿了。” “哦。” 姜念是编排了一出,正好今日他来,想也该闹出来了。 一路把人带到车上,小姑娘都没说话,谢谨闻自然看出她有心事。 马车启程,他握着姜念的手问:“近来如何,可有交到新的朋友?” 姜念正愁没处开口,闷闷望向他,“您还问呢。” 谢谨闻便知道了,就是为这事不高兴。 “不喜欢她们?” 姜念只说:“我真不知您怎么想的。” 瞧她偏过头一副委屈样,谢谨闻使了些力道,将她的身子拖近几分,挨在自己怀里才道:“我是替你选过的,想来她们也不敢冒犯你。是觉得哪个不好?” 他能想到的也不过如此,以为哪个人惹她不悦,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 姜念倒是不挣扎,只说:“她们个个都好,谁见了都会说这是一水好姑娘。” 男人又将她身子转过来,盯着她面庞问:“那你是为何?” 姜念道:“可在大人眼中,我是个好姑娘吗?您去问问她们,谁跟我似的,年纪小小往男人床上钻。” 听她提起这些旧事,谢谨闻倏然蹙眉。 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如往常那般,沉声唤了声:“姜念。” 是有个误会没说清的,当初这小丫头一心不跟他了,还指着他质问,往前几年心中如何轻贱她。 没想到,会在这时旧事重提。 “你究竟想说什么。” 往日乖顺的姑娘,今日似个炮仗似的,一下被这句话点着了。 “我想说什么?那我告诉您,那些姑娘个个有教养又出身好,我跟她们做不成朋友的。还是您存了旁的心思,让我看看她们,好叫我学来几分贵女的气度?” 第232章 知道要做什么吗 从前怎么敢这样跟人说话,料想谢谨闻如今不会追责自己,姜念也放开了胆子闹。 抬眼去看人时,发觉他只沉沉盯着自己,姜念正想再说些什么。 忽而男人开口:“是我思虑不周。” 找茬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 这刚开始呢,谢谨闻,认错了? 接着她身子往前仰,宽大的手掌拢在肩头,她又枕在熟悉的胸膛处。 “这几年你陪在身边,其实是高兴的。”谢谨闻又说,“往前没同你说过,如今补给你,别再多想了。” 他生得身躯宽阔,袖摆一垂下来,姜念半个人都被收进去,听他平稳的心跳。 “还有上回,我说要娶你……” 这是他第二回提起此事,姜念原先还有些迷糊,顿时心中又警铃大作。 “上回说,成亲是为你安心,想来是我说错了。”他心思缜密地改口,“既然世间男女相守都是要成亲的,姜念,我……” “大人!” 姜念打断他,两手抵在他胸前,也同他隔开几寸距离。 谢谨闻低眉,“怎么了?” 今夜的情形还是有些失控,本该是她同人大吵一架,却不想一拳打到棉花上,反倒叫他占了先机。 姜念立刻道:“从前在侯府念书时,先生讲到过《唐纪》中的一句,大意便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我想世事也多如此,人与人总是相知易,相守难。其实我如今想想,您从前说得挺对的,世间之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能相守的自然相守,又何必拘泥一纸婚书呢。” 这算是拒绝了。 姜念只管低着头,也不去看男人现下的神色,总归不会太好看的。 半晌,他问:“你这是怕了?” “是,”姜念说,“我怕了。您别当我什么都不懂,先前有临江王虎视眈眈,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归一,旁人的眼睛只会盯您更紧。”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您娶我,徒增烦恼而已。倒不如让我长居宣平侯府,您想见我就来接我,反倒更自在。” 她一番话说得漂亮,谢谨闻敛眉细细思忖,直到马车停驻听水轩外,他才品出几分深意。 屏风后热气氤氲,姜念跨进浴桶中,听人在外面讲:“你是怕,同我走不到最后。” 因此要留着宣平侯府,不至于冒进太过,丢了身后的退路。 姜念想了想,自己说的那番话,似乎也有这个意思。 于是道:“也有这份担忧吧。” 谁想话音刚落,男人长靴绕过屏风,吓得姜念紧贴桶壁遮掩身躯。 又不等她发问,谢谨闻半靠浴桶,挑起她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那你是怕我守不住,还是怕自己?” 他忽而想起一件事,当初这小丫头对自己动心,也不过一面之缘;又知她年轻贪玩,心思最是不定。 如今看着倒好,哪知往后,谁会见异思迁呢。 谢谨闻摩挲着指尖滑嫩细腻的肌肤,暗恨她实在生得太晚,自己以至而立,怎么她还只有十五。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那嫩生生的脸蛋,在人掌中骤然变色,“空口白话的,您又要疑心我吗?” 男人垂眼睨着她,却没法维持惯有的冷峻,菩萨低眉似的流露不忍。 他最终也没说什么,默默松了她。 姜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谢谨闻侧过身,不是打算出去,而是取过浴桶边一块香胰子,伸手往自己身上来。 吓得她赶忙缩了身子,“大人放着吧,我自己来,很快就好的。” 晃荡的浴汤贱出几许,沾湿了谢谨闻袍角,他索性褪去外袍,卷了中衣袖子,修长指节落到浴桶边缘。 他俯下身,捏了香胰子的手落在她后背。 姜念吓得一动不敢动,也不知他怎么忽然发兴要帮自己洗澡,或是说,更怕洗澡只是道前菜。 正胡思乱想着,一把热水淋在后背,男人连同皂油一起,摩挲着自己脊背肌肤,一路攀至颈后。 似撩拨,又似认真替她洗身。 “大人……”姜念握住身前那只手。 却只换来男人安抚地拍拍肩头,说:“放松。” 洗个后背她倒能勉强控制,被人抵在桶壁上,被迫与人“坦诚相见”时,她终是气息急促,初现丰盈的胸脯缓缓起伏。 谢谨闻眼光一黯,失神盯了片刻,才重新捏起香胰子,从她颈间滑落锁骨,又不肯放过她上身任何一处,涂得满满当当才罢休。 期间触到些格外娇嫩的地方,姜念实在没咬住,喉间漏出几声嘤咛。 谢谨闻的动作分明也算规矩,平日自己洗也是要这样的。 可偏偏落到他手里,自己浑身都烫,熟悉的欲念又被点燃。 洗完半身,男人神色未变,她却喘息涟涟,已然经受不住撩拨。 被人湿淋淋从里头抱出来时,姜念自暴自弃地想着:反正早料到如此的,今天就今天吧。 谢谨闻只是粗略地给她擦干身子,随后就将她抱到雕花大床上。 男人的身躯卡着,她连腿都合不拢,干脆挂到他腰上。 谢谨闻扶上腰侧柔软的腿肉,狭长的凤目锁着她,又问:“知道要做什么吗?” 姜念当然知道。 可这种时候少些麻烦,不如还是不知道。 她羞怯别过眼,轻轻摇头。 爱怜的轻抚垂落颊侧,换来少女轻颤。 谢谨闻没急着进行下一步,只对她说:“许久不曾听你说喜欢了。” 原本是姜念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后来疑心病一犯,他就要磨着人说喜欢。 从前没那么亲近,只是抱在腿上掐着腰逼她,如今都是这般情境了,竟还要逞这种口舌之快。 少女纤长眼睫颤得慌乱,闷闷说着:“我自然是喜欢您的。” 谁料他立刻追问:“那你知道,男女之间的喜欢,不止同床共枕吗?” 姜念腿弯又是一颤,男人的指节已捏住腿根那点软肉,若即若离似乎随时要覆上去。 她身无所依,下意识去抓他小臂,触到上头微微凸起的脉络,无意识咽了口唾沫。 第233章 我与你同罪 谢谨闻远比她要矛盾,也不如面上看着那般心如止水。 如今细细想来,与其说她喜欢自己,不如说是依赖更多。在她吃不饱睡不好的年纪,听水轩容纳了她,叫她暂以安身。 她的喜欢不仅冲人,更多也冲温暖的屋舍,柔软的床榻。 谢谨闻想引导着,叫她说个明白;又怕她真想明白,事实不如自己所料。 两条纤细的手臂却在此时环住他颈项,姜念说:“您可以教我。” 教教她,男女之间的喜欢又是怎样的。 谢谨闻的鼻尖几乎与她挨在一起,沉稳从容的面皮终于生出裂痕,吐息亦跟着急促。 一面想着,不如先占了她,免得夜长梦多;一面又想,她这身量显然未长足,过早破身怕是不妥。 如此蝉联往复,他哑声解释:“那便是要你,把自己给我。” 他拨开姜念额前几缕碎发,郑重几分问:“肯吗。” 姜念心尖随着他声调发颤,却是反问他:“那你呢?” “你也……会把自己给我吗?” 男人抵不住这等天真的引诱,将吻落于她唇畔。 “会,”他说,“自然是给你的。” 姜念赤身躺在那儿,虽已入秋,可被他抱着就不觉得冷。 最终也不知是哄他,还是多少搀了几分真心,她贴着人耳廓开口:“那我肯的。” 简短的四个字,撕碎了男人最后一点克制,灼烫的吻落于唇瓣,姜念攀着他肩背,任他揉过身上肌肤。 可叫她意外的是,要紧关头,两条腿被人并到一块儿,这动作分外熟悉。 她侧躺着,微微蜷起的脊背被迫绷直,后颈处被掐着,听见谢谨闻压抑不住的低喘。 原先还在心悸,说女子破身都是痛的,可一直到最后,谢谨闻也没真来弄她。 以至云消雨散,姜念汗涔涔躺在褥子上想,她这该问还是不问。 毕竟就算再无知,女子落红总是该知道的,显然今夜她不会有啊。 还不等想个明白,脚踝被人握住拉向一边,男人来替她清理了。 姜念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装乖卖俏地问:“大人,我可有落红,弄脏您的床榻?” 抓她的指节一紧,些许温热鼻息喷洒在小腿处。 “不会落红,”他擦拭动作不断,耐心解释,“你如今不好生养,若是落红就要服避子汤。” 姜念是透过自己腿弯瞧见的他,见他黑沉的眼睛专注无比,面颊却染着一丝不自然的红。 温热的巾帕蹭过某处,少女嘤咛一声,终是道:“我最讨厌喝药了。” 她没再追问,谢谨闻也不重欲,后半夜过得安生。 只是第二日起身,她又觉得跟人不一样了。 男人的手如寻常那般落在肩头,都撩过些酥麻痒意,惹她心猿意马去想昨夜的事。 谢谨闻只当她羞怯,好脾气地要替她穿衣裳。 姜念乖乖抬了手,却打趣道:“衣裳都穿起来了,这不知道的,还当您养女儿呢。” 这玩笑已不是第一回开,他前几次还要介怀,刚经过昨夜,却是笑言:“那你可就是,离经叛道了。” 姜念眼珠子转一圈,品出那个意思,牢牢抱住他手臂问:“我离经叛道,难道您能无辜吗?” 谢谨闻自不是存心与她争执,俯身吻在她额前。 “我与你同罪。” 低沉醇厚的嗓音,又带着几分笑意,听得姜念耳根子一热,反被他撩拨去了。 谢谨闻今日告了假,说要带她出去逛逛。 可不等两人踏出听水轩的门,白刃就急匆匆引着碧桃进来。 “姑娘……” 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一看就是要紧的急事。 姜念忙扶了她问:“怎么了?” “今日一早,大公子来过了……” 姜鸿轩明明前日刚来过,姜念便问:“他又来做什么?” 碧桃抓着她手臂,好不容易缓过这阵:“说是,说是老爷……他要不行了。” “轰”得一声,姜念只觉有什么东西倒了,忽然脚步一虚,碧桃要来扶她,她却率先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碧桃又道:“说是昨夜就不大行的,一直熬到今日天亮,侯府门开大公子就来报了,说是老爷他……惦记您,想见您最后一面呢。” 姜念木着脸听完,最终嗤笑一声:“谁信他鬼话。” 没一会儿又说:“谁要去见他。” 她没法对人下杀手,就等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呢。 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快。 上回见他疯疯癫癫的,却不像是一下子会死,姜念震惊之余,却是心慌意乱。 “那……”碧桃似是想说什么,抬眼瞧瞧谢谨闻,还是没开口。 姜念整个人都靠在男人身上,听头顶声音倾斜而下:“还是去吧。” 谢谨闻说:“从这里过去,一里路都不到。” 听水轩离姜宅很近,碧桃才会直接跑来这里报信。 姜念像听了什么笑话,手脚并用将人推开,“我才不去看他,他都不管我死活,我管他做什么?死了倒是更好,往后还清净呢!” 同谢谨闻一样,父亲于她是软肋,是不愿揭开的伤疤。 谢谨闻自然懂,不管她如何推拒,还是将人紧紧拢到怀中,直到她挣扎不动了,贴着人胸膛似在啜泣。 “姜念,你听我说。”男人的声音始终悬于头顶,“我是过来人,知道你会想什么。只是你今日看着他走,往后几十年再想起来,也都是问心无愧的。” 怀中啜泣声加剧,谢谨闻只抚着她的脑袋继续说:“我陪着你去,如何?” 渐渐哭声止息,姜念又想起八月十四那日,沈老太爷大限已至,沈渡伏在榻边的模样。 她甚至没法光明正大替人哭一场,她恨姜默道,却又没法否认,曾经年累月对人寄予厚望。 如今却告诉她,再无可能了。 马车最终还是启程,谢谨闻坐于她身侧,将她一只手裹进掌心。 姜念这回走了正门,家里散了些奴仆,已经然出几分冷清。 而她和人走在院里,丝毫不见奔丧的急切,甚至胡思乱想着:赶得上是命,赶不上就是运气吧。 第234章 要不你打我两下 浑浑噩噩之际,余光忽然蹿过个人影。 “怎么了?” 姜念想去看,却没看清,也不知他往哪儿去。 姜宅本就不大,一个二进院带个小破院子,没几步就进到内院,听见屋里的啜泣声。 姜妙茹正喊着“爹爹”,听得姜念浑身不自在,眼睛倒不酸了。 姜鸿轩先察觉动静,几步跨出门来,对上谢谨闻,又匆匆行个礼。 “形势急迫,请恕草民未能远迎。” 在这攘攘天子脚下,姜鸿轩至今没能考上秀才,如今姜念也不想猜他是故意的还是如何,就立在门边,冷眼往榻上瞧。 姜妙茹是这时回过头来的,哭声都硬止住片刻。 姜念反应片刻,意识到她在看自己身后这尊大佛。 当初谢谨闻一动怒,直接把她扔去做家妓,到今日想起被人在园子里扒衣裳,姜妙茹还心有余悸。 一时蹲在床边起身也不是,继续哭也不是。 偏这时姜默道又张口:“念儿……是不是念儿来了?” 姜妙茹飞快擦把脸,默不作声绕到一旁。 她也是想不明白,自己毕恭毕敬在膝前尽孝,临了临了,自己这爹爹竟是念着旁人。 姜念却不理会,转身就要踏出门去。 “三妹妹!”姜鸿轩生怕她一走就不回来,慌忙要去拉他,却被一条手臂狠狠隔开。 谢谨闻的手臂。 姜念这才忿忿道:“当我没见过世面啊?他这样,哪像是快死了的?” 沈老太爷走之前,对着沈渡也不过说了一句话,这么一看姜默道,他精神好着呢。 姜鸿轩也不敢碰她,只得又立刻解释:“大夫的确看过,说就这一日……” 话音未落,里间忽然传来姜妙茹的惊呼,姜念一回头,窥见那干瘦的人两手撑在地上,姜妙茹正费劲把人搬回去。 姜鸿轩也不多说,立刻帮忙去了。 “念儿,你别走,你回来,回来啊……” 姜念脑门疼。 她忽然又想,若是他神志不清地又翻旧账,把自己诓他身家的事说出来,她在谢谨闻这儿也算完了。 一只脚刚要提过门槛,她又想:完就完吧,迟早有一天要完的,让他抖抖底细又如何。 倒像是忽然生出几分魄力,她转了身,直直往人榻前走。 姜默道如今走不了路,费劲地伸手要来够她,却也只够到一片垂下的衣袖。 “念儿你过来……叫为父再看看你。” 姜念只管垂眼睨着他,也不知谢谨闻如今站在哪儿,可有在听着。 她倒是巴不得姜默道成全自己一回,也省得她费口舌,藏了这么久的事还要费心解释。 可今日偏不同,够几下都够不着姜念,干瘦的男人手臂垂落,指尖划过地面,才又缓缓收回。 他趴在榻上略显狼狈,只能仰起一只眼睛,费劲打量女儿的面容、身形,仿佛又看见林氏待字闺中时,立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只是他又知道,发妻的神色,不会这样冷。 “爹爹有愧于你,”他哀哀沉吟,“只是爹爹把你养得也不错,你瞧瞧你如今,家里谁有你威风啊……” 姜念正想骂他几句出气,谁承想还没开口,泪珠先砸下来了。 她只得背过身,谢谨闻一直在她身后,顺势抚着她后背。 那人又道:“只是念儿,爹爹也后悔,其实你娘她……她是个极好的女子,她……” “你住口!” 姜念忍无可忍,复又几步跨到人跟前,“你对人下手的时候怎么不想?如今要你在这儿假惺惺!” 姜妙茹一直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恩怨,上回姜默道认下杀妻,她也只当人病糊涂了,更不明白姜念怎么就要气到这种地步。 于是护着榻上男子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姜念你安生听两句又怎么了!” 姜念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赤红着眼去瞧她,从小埋下的那点羡慕、嫉妒、不甘,此刻通通都涌上来,扯着人就往地上砸。 “你凭什么说我!”她似要喘不上气,“从小到大,家里哪个人不是爱着你宠着你?就连我娘在的时候,你的日子也不比我差!” “都是姜家的女儿,凭什么我自小背骂名,我娘的嫁妆却供你锦衣玉食!” 姜妙茹又被她吓着了,缩着身子要往后退,还好姜鸿轩赶来扶她。 “哥……” 姜念也嫉妒,不止父母双全,她还有个哥哥呢。 世上的好处都叫她一人占了呗。 几人推搡间,唯独姜妙茹不忘去看榻上的父亲。 他却许久未出声了,身子栽倒在枕席间,只有一个银白参半的后脑对着众人,伸出床榻的那只手却垂得无力,指尖堪堪点地。 “爹!”她慌忙去抓人手掌,却只抓了满手温凉,怎么都捂不暖似的。 就她们争执的那会儿,姜默道头一回人如其名,默不作声地,没了。 姜念起初不敢置信,直到看见姜鸿轩上前探人鼻息,往日憨厚的脸木然抬起来,说了声:“爹……走了。” 她这才确信,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人已与她阴阳两隔。 自此,什么不公,什么怨憎,都不必说了。 谢谨闻说是陪她,还真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在她出屋门时伸出手。 “我们走。” 身后是姜妙茹的哭声,身前是男人宽厚的手掌。 姜念想都没想,直接攥了他跟着走。 什么发丧出殡、戴孝哭灵,她看姜妙茹乐意得很,不妨就让她做个孝子,自己落一身清闲。 只是登马车前,她听见几声动静,转头看见个身材肥硕的男人,被银珠领着往里走。 “还没发丧吧?” “都不知咽气了没。” 那男人的身后,还跟了好几个粗壮的婆子,显然是掐着点来找事的。 “在看什么。” 谢谨闻出声了,姜念也不在意,扶过他的手臂,踩着脚凳爬到车上。 只是每回都这样,一从姜家回来就闷闷不乐,半天也不说句话,晚膳小鸡啄米似的啄两口,又鹌鹑似的缩被窝里去了。 一动不动的,等谢谨闻沐浴回来,却见她侧身朝里,一双眼睛分明清醒地睁着。 “谢谨闻。” 走到今日,她都鲜少喊自己的名讳,男人附耳过去,“嗯?” “我睡不着,要不你打我两下吧。” 第235章 窗前明暗 今日闹过那一场,她一闭眼又是那人头埋枕席间,不声不响走了的模样。 分明也很累了,可就是睡不着。她想到那日夜里,谢谨闻忽然摸进来“罚”了她一顿。 她都不知那天如何入睡的,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如何,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她越想越靠谱,刚要坐起身,就正好落进男人怀里。 偏她静了半日,此刻不想与人温存,只想再闹一场,闹完才好入睡。 身子被人翻过去摁在怀里时,有股熟悉的疲倦袭来。 “不打你,”她听见人说,“往后自有人宠你……爱你。” 这话听着耳熟,仔细想想,她今日气急了,对着姜妙茹吼过。 难为他倒记着。 也就这种时候,她真心实意地想,谢谨闻这人真是好,在她逃避不想管事的时候,还能靠一靠他。 “好了,睡吧。” 可知姜念这一觉睡下去,醒来又是无妄之灾。 她从前窝在姜家小院,没人认识她倒还好,就如姜默道这位通政使司八品经历一般,名不见经传。 如今有了宣平侯府的牵系,姜默道发丧出殡时她又未露面,也不知从谁传起的,满皇都都在议论她,说她虽认了旁的母亲,生身父亲过世不理,也是犯了不孝之罪的。 更有甚者,谁把旧日那点无人问津的道士术语翻出来,说果然没算错,她年纪轻轻失了双亲,可不就是六亲无靠的命。 如此一传,就是谢谨闻不开口,虞曼珠那群姑娘也纷纷告假不肯登门,生怕沾染晦气。 流言都是他压下的,自然不可能叫人闹到她跟前,平白惹她伤心。 而与此同时,姜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盯布庄的生意。 已至九月十九,算盘珠子一落定,妇人凑在她身边问:“几何了姑娘?” 姜念道:“三百二十二。” 就这么一个多月的工夫,仗着自己独一批的尖货,这锦缎竟卖出这个数。 “唉呀,这下好啊!”掌柜娘子也高兴,“虽说这几日淡了些,可到月底,四百匹总是有了的!” 卖过九月,十月就得旷着,生意得十一月再慢慢起来。 也就这点工夫,够京里几家老字号自己进来货,重新堆招牌了。 “上回说叫你盯一盯那些老店,如今怎么说了?” “哦,您一开口我就想起来了,是说前两日,对门的杜老板,偷摸溜进来这边看看那里摸摸,像是偷咱花色来的。” 姜念一听便知,这是打探敌情来了,立刻道:“照你之前盯的,把那几位老板都请来,就去后街茶楼听戏。” 掌柜娘子吓得不轻,还是战战兢兢去做,只说是自己的东家作邀。 这批料子在京都热了一月,几位老板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查到这背后是谁在坐镇。 却不想今日主动送上门来,哪有不会的道理。 三人都是旧识,在楼下碰面,相伴登上雅阁,瞧见有个小姑娘站起身,都当自己走错了,又齐齐撤出去。 “慢着——”还得姜念开口留人,“诸位都没走错,这里备了茶,还请赏脸喝一口吧。” 于是乎,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瞅屋里没旁人,这姑娘看着人畜无害,只当她是个气度过人的女使。 “你家主人何时来啊?” 姜念替人斟完茶,顾自坐回去,“我就是。” 她放下那白瓷壶,又补充:“是我约你们来的。” “小妹妹,莫要同我们说笑了!” 他们三人年纪也不算相近,年轻的三十出头,年长的瞧着有五十,再添个姜念,祖孙三代似的。 “诸位老板忙,我也忙,与其咱们兜圈子绕弯子,不如说点实在的。诸位老板缺锦缎吗?” 这倒说在点子上,那最年长的男子率先坐下来,“自然是缺的,难不成你有?” 姜念先分一杯茶给他,“是批宋锦的尖货。” 她也不管这几人信了几分,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图:“想必诸位眼里瞧着,心里热着,都恨不得自己变作锦缎来卖。” “如今我就问,若我的铺子卖到月底不卖了,诸位可有想接手的?” 雅间一时缄默。 楼下却响了三弦,今日有人点一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勾得姜念多瞧几眼。 她不说话,倒是有人响:“姑娘这算盘打得响啊,一样的货,你脱手转与我们,反叫我们高价去卖。自己手里不压货,还平白打响了招牌。” 虽只有那人在说,其余二人却是目露了然,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不如诸位猜猜,我多少价钱转手给你们?”姜念转过头问。 那人便又道:“你店里一匹卖三十五,就是细水长流卖到明年开春,总卖完了。” 都是生意场上老人,这点事随便估估就出来了。 姜念却笑:“二十五。” 这几人又静了,楼下关公高喝涌入耳中。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库里的货转给诸位,一匹卖二十五。” …… 有这种好事,他们争着来看货,又正好卖剩六百匹方便分,尖货都被人挑三拣四一番,唯恐落了不好的花色。 最终料子都搬上车了,三人也信她是这店的东家,齐齐折返问:“你这样做生意,图什么呀?” 姜念便说:“自然是图,与诸位交个朋友。我在江南有几个朋友,多得是这样的好生意,往后若是再遇上,还请诸位再赏脸。” 她仔细想过了,京里的生意归京里,往后人一走,她没几个来往朋友,做老板也是个空壳。 倒不如把东西拿出来,全自己一个人情。 往后再回江南,她便真算个“老板”了。 那几人都尝着甜头,自然是高兴的,说着“一定一定”相互告辞。 这下好,连着库房都不用租,余下料子都遣人迁到布庄去了。 姜念回去关门,手刚触到门框,里头就有些暖光溢出来。 闷在屏风后,不算太亮堂。 可映在上头的清瘦身形,她却熟知得很。 也不知他在做什么,支窗前一阵明一阵暗。 第236章 圆月有缺 最终还是他瞧见姜念,先开口道:“你回来了。” 清润的嗓音,果然是沈渡。 姜念站定身形,问他:“你是来找我的?” 属实没头没脑了些,这么晚来,不找她,难道来进货吗。 沈渡道:“没什么生意好谈,望你别嫌弃。” 隔着轻薄苏绣的屏风,他听见女子一声笑。 随后袅袅身影浮动,那人终究绕过青鹤图,噙笑现于眼前。 “等很久了?” 沈渡却说:“是我来迟了。” 往事潮水一般涨上来,姜念望向他映着烛光的眉眼,不知怎的,心口笼上一层愁绪。 却也不想显露人前,提了裙摆坐到人对面,“我都明白的。” 至此,爽约的事算作翻篇。 从前那些弯弯绕绕,他如何搭上的临江王,如何身在曹营心在汉,又如何助朝廷赢下这一仗,姜念通通不关心。 她只问:“你如今尚在孝期,太后要留个什么位置给你?” 旁人是不可说的,但对着姜念,他乐得提两句。 “借着临江王谋反一案,朝廷还要顺势查一桩妖言案。” “妖言?” “嗯,”沈渡颔首,“诋毁皇家清誉,使贼子趁乱谋反,这两月革清同党,当初你劝我策反的那位赵尚书,怕是做不成帝王师了。” 如此说来,沈渡竟是要补上那空缺,变成小皇帝的“沈师傅”了。 回过神来,细品“诋毁皇家清誉”一条,姜念忽而问:“那她是要……挑明和谢谨闻的关系了?” 从前就连自己都信,舒太后是跟谢谨闻好着,可这样有损女子名誉的事,她却一直忍着。 原来就等今日,一并清缴了。 放这么长的线,果然也钓上大鱼,姜念忽而对人肃然起敬。 对面人听见某个名字,淡淡垂眼,才又“嗯”一声。 姜念察觉,话锋一转道:“我就说嘛,我们的心愿都能实现的。” 她这才认真看看沈渡手边,整齐摆着两支蜜烛,想来是他不知自己何时回来,特意备好的。 方才一阵忽明忽暗,就是在换新蜡烛。 姜念忽然想,他也是诚心等着自己。 又见边上一个食盒,便问:“这是什么?” 沈渡会意打开来,从中端出一碟点心,“本想着在街口给你买红豆糕,却不想前阵子风头紧,店家带着妻儿返乡了,只能让府上厨子做一份。” 修长指节推着白瓷小碟过来,他说:“你尝尝。” 姜念在茶楼会客,的确没吃什么东西,刚捻起一块,却递到他唇边。 “也不烫,你先尝。” 她仍和那时一样,笑意吟吟地仰头望过来,轻易就能晃人眼。 沈渡在她注视下张口,照旧吞下那块糕点。 随后才说:“今日,是我的生辰。” 姜念刚咬一口,也是有些意外。 “怎么不早说,好歹备份生辰礼给你。” 沈渡只说:“给过了。” 一块糕点自然算不得什么,又是他带过来的,姜念想,他说的是陪他过生辰。 沈老太爷才走一个多月,他素色外衫里头都还裹着孝服,喝一盅酒都是不妥的。 唯独来见她,既不违礼又能高兴。 姜念只默默想着,九月十九,是他的生辰。 支窗一直都开着,一个不留心就已是深秋,昼暖夜凉,姜念轻轻打个寒颤。 有些事想告诉他,又不想今日告诉他,吐不出咽不下,恨不得手边有酒壮壮胆。 沈渡看出来了,可不及他开口,姜念又说:“你说今年的皇都,几月会下雪呀?” 沈渡道:“近年天寒,十月就差不多了。” 姜念点点头。 却说:“那我应当还能看见。” 对面人落在桌上的指骨紧了紧,如同在沈老太爷榻前,竟是有话都说不出口。 还是姜念扯着笑继续说:“先前不是说要谢我,沈大人,若有一日我被人捉回来,可得求你保我……” “去哪里?”沈渡抓了她的手。 也不是没握过,只是这阵子他瘦了太多,手背上都能瞧见青筋,稍一用力指骨便涌现。 姜念垂着脑袋盯着看,轻声告诉他:“江南,尚未定何处。” 她也不知对面人在想什么,就像她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暗自懊恼,怎么偏偏是今天说呢,他原先还挺高兴来着。 边上烛台越燃越短,沈渡的手,也缓缓收回去。 想问她,还会回来吗。又觉得这问法太蠢,倘若能回来,如今又是走什么。 一支蜡烛燃尽时,沈渡送她回侯府。 今夜有月亮,只是怎么看都缺了一大块,自然不及八月十六那一日。 怅然之余姜念又想,那样的好月色,一年才得见一回;若赶上天公不作美,那一年就没了。 如此说来,圆月有缺,才是人间常态。 眼见就要进门了,姜念顿一顿,还是回过头去看他。 沈渡似在说什么,隔得远,她听不清。 后半句他扬了声调,说的是:“快回去吧。” 姜念原先还好的,踏进门内,却是两颊酸涩,眼眶也生热。 又往里走几步,忽而撞到侯夫人披了衣裳出来。 一下把她眼泪都逼回去了,“您……您这么晚还不睡呢。” 女子斜眼瞧她,故作嗔怪地说着:“你这么晚不回来,我不会派人去找你吗?” 姜念眨眨眼,想到她遣人来过,那必定知晓自己在和沈渡碰面。 她多此一举地解释道:“今日是他生辰,就陪他坐了会儿。” “听你这口气,他不过生辰,你就不陪了?” 姜念笑了声,自觉扶着人往她院里走,“夜里这么凉,您还是早些回房躺下吧。” 侯夫人却不被糊弄,铁了心要问个明白的。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问过谢谨闻了,他说他愿意成亲,你心有顾虑;想来你也不是个怕东怕西的,就是不想被他捆一辈子。” “今日就跟我说句实话,到底要选谁。” 侯夫人已然看不懂了,她跟谢谨闻如今千恩万好,外头家里却也没一个断干净。 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她总不能几个男人全都要吧。 穿过内院的门,侯夫人又想,姜念这人说不好,男人们却不会愿意啊。 第237章 你也该长大了 姜念张了张唇,却只是为难。 要走这件事,除去谢谨闻,最张不了口的也就侯夫人。 自打从江南回来,她是真拿自己当女儿帮衬的。 好不容易养熟,自己当初也信誓旦旦对人讲,会做她的女儿。 如今该怎么开口呢。 她半晌不出声,侯夫人只当她为难,抿唇犹豫一阵也只说:“你要真一个都放不下,反正……” 姜念回神问:“反正什么?” 却见人别过头,后文不肯说了。 侯夫人暗骂自己怎么了,方才竟是想说,反正谢谨闻平日也忙,你跟他们悄悄来往就好。 转念一想,那可是自己亲姐姐唯一的儿子,她血脉相连的外甥。 真是被姜念灌迷魂汤了,先前瞒着他也罢了,如今竟还这样偏心姜念。 不该,不该的。 “我告诉你,”女子忽而郑重道,“不许朝秦暮楚,你就选一个。哪怕不选谢谨闻,我护着你,不叫他找你麻烦。” 当初就为这事攀上的侯夫人,她也明里暗里帮了自己不少,姜念心知肚明。 把人送进屋里,颇为乖巧地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您容我再想想。” “这还差不多。” 本该嘱咐她早些回去休息,侯夫人想起件事,又告诉她:“你那个姨娘生的姐姐要嫁人了,你知道吗?” 姜念自然不知道,“姜妙茹?” 侯夫人点点头。 “她哥哥要来求你,被谢谨闻知道,如今关在家里。” 她为姜默道的事伤神好几日,谢谨闻不许姜家人来烦她,这倒是情理之中。 怪的是姜妙茹,那么爱重自己的父亲,怎么会新丧刚过就要嫁人。 “那他求我什么呀?” “不知道,不过好像是他妹妹不肯。”侯夫人说着打个哈欠,“我想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还是跟你说一声。” 姜念了然,“好,那你早些歇息吧。” 转过身,她就想起那日从姜府出来,正好看见银珠带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姜妙茹要嫁的,不会就是他吧? 第二日她就遣人去打听,那男人是个官宦人家的纨绔,早就看上姜妙茹,往姜家递过庚帖。 崔红绣在的时候,自然想都不多想。 可惜,她后来扔下女儿跑了。 落到姜默道手里,往前做妻都不应的事,竟被他做妾也肯了。 想必那日急哄哄去抓人,就是为在发丧前把事做成,早早抱得美人归。 这事还是香痕去打听的,她立在姜念跟前道:“姑娘,我瞧见那人了,生得肥头大耳,看着都吓人。” 她虽也不喜欢姜妙茹,可自己遭过难,总不愿再见这种事的。 姜念也很清楚姜妙茹,眼高于顶,怎么都看不上那个男人。 “既然爹死了,长兄如父,让她哥哥退亲不就成了。” “退不了,”香痕又道,“说是姜老爷收了人家聘礼,上上下下得有一千五百两,如今他们还不上。” 这么说来,是姜默道把人给卖了。 姜念忽然想起什么,问他:“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说是快半年吧。” 那就是约莫四月,姜念豁然开朗。 姜默道前前后后给了她三千六百两,最后那七百两凑了许久,问他也不肯说从何而来。 原以为他是举债,却不想是卖女。 那男人会拖到今天,兴许也是见姜默道濒死,姜家再无起势,这才直冲冲来捉人。 想起还欠姜鸿轩一个人情,这个人她还是救了。 她也特别想看看,经过这一遭,姜妙茹会怎么评判她的好爹爹。 谁想刚被送出来,一瞧见姜念,她眼泪汪汪指着人骂道:“我就知道是你!” “爹爹怎会要我嫁那种人呢?是你害我的!” 姜鸿轩连忙拉住她,“茹儿,莫要再任性了!” 姜妙茹却是蹲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又含混哭诉着什么,“爹爹不会的,爹爹怎会那样待我”。 对此,姜念还算满意。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天真地不愿接受。 “姜妙茹,”姜念立在人身前,居高临下送出一句话,“你也该长大了。” 从前比自己多享福,往后就要比自己吃更多苦。 这样一想,她就释怀了。 姜鸿轩随她一起来的,姜念只能让马车再送他们回去,一路上姜妙茹都没出声。 在姜府门前放下人,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问:“敢问,是姜念姜姑娘的车辇吗?” 姜鸿轩本要扶着妹妹进门,听见这道女声,竟一时怔神,僵着脖子回头。 姜念则是撩开车帘看人,这女子看着三十不到,生得一副秀外慧中的好模样。看身上穿戴,也是官宦人家的主母。 “……您是?” 女子展颜一笑,“念姐儿不记得我啦。” 姜念下意识去看她的手,发觉是一双格外漂亮的,心里有了底,连忙下车道:“外头站着不妥,既然来了,咱们进去说话吧。” 姜府缺人,只能碧桃为她们沏茶。 姜念余光瞥见姜鸿轩在门外,想到他上回旁敲侧击问起眼前人,倒也不觉奇怪。 “采……”话到嘴边又绕个弯,“不知夫人尊姓?” 女子道:“我本姓郑,如今夫君姓齐。” 果然,就是那个年轻的户科给事中。 姜念唤了声齐夫人,听她絮絮说起那些往事。 她在京里有个远房表弟,自己年岁渐长,表弟也早早中了举人,又是青梅竹马,两人早生了情谊。 那时就想着,不要等着给姜家做通房,回家嫁了表弟吧。 于是就被姜默道捏住了,哄着她给林氏下药,她不肯,写下的字条又被婆子捡去,糊弄尚未进门的崔氏。 “再后来,夫人走了,老爷为改换门庭,将我送给了一位通政使司的大人物。再后来那位大人物也倒了,幸亏我那表弟是个好人,我们如今很恩爱。” “我原想着,这些前尘旧事到底不光彩。可姜老爷都走了,我想,你总要知道的。” 叫她意外的是,姜念半分惊讶都没有。 她便问:“你是……早就知道了?” 姜念如实点头,“猜了八九不离十。” 齐夫人便来握她的手,“你这样小的年纪,真是苦了你。” 姜念却说:“是姜家对不住你,害你跟你郎君白白分离几年。” 两人把话都说开,相携往外走时,姜鸿轩竟还等在那儿。 第238章 外头多冷呀 迈出门槛后的一瞬相望,没有旧日的善意亲和,只见淡淡疏离的礼节。 也是,十年过去了。 九岁的男童都已年近弱冠,认不出来也是寻常;更何况于她而言,当年施与的恩情,或许也就是无心插柳,怎能求她也牢记呢。 转眼衣香鬓影,迤迤而过。 姜鸿轩后退一步,对人颔首示意。 “那位是……” 姜念如实道:“你见过他的,他是姨娘崔氏带进门的儿子。” “哦,是他呀,也长这么大了。” 姜念陪人走了两步,想起他寻来宣平侯府那日,又将方才出门时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齐夫人,或是说采禾,走出这道门,兴许再也不会来了。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应允。” ……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离去的佳人忽然折返眼前。 姜鸿轩藏了藏勾破未来得及缝补的衣袖,下意识问:“夫人落下什么了吗?” 女子立在廊前檐下,说道:“念姑娘跟我说,你打听过我的下落,可是有事寻我?” 她还如记忆中那般美貌,只是鼻梁上那颗小痣不见了,当初是秀美少女,如今衣着华贵,倒有几分艳光逼人。 “夫人或许不记得了。”姜鸿轩难免局促。 “当年您救过我的命。” 姜家无忧无虑的孩子,的确只有姜妙茹一个。 姜鸿轩虽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却是在城郊茅草屋里,不明不白坠地的。 那儿聚的人又多又杂,关起门说话都能被邻屋听去,很快崔红绣妓子的出身,姜鸿轩私生子的身份,那一片都知道了。 一两岁刚会走路说话时,常有男人拦下他问,夜里是不是跟娘亲睡在一块儿,他们能不能也跟他娘亲睡。 童言无忌转达过去,他遭了崔氏一顿毒打。 长久以往,他成了一副憨傻模样。听见也当没听见,知道也当不知道,那些人道声无趣便扫兴离开。 可这土堆菩萨的性子,又让父亲不满,说他读不好书将来没出息。 进到姜家的第三年,姜鸿轩七岁,立在后园一口水井边,听说昨日有只鸟儿淹死在里头,这几日都不能喝了。 “我那时……”真要说起来,样貌憨厚的男人低下头,“那时年幼,竟有轻生的念头,旁人对我不管不问,是你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回去的。” 说完这些,他已然心绪起伏。 可望向眼前人,却只瞧见浓浓的困惑。 齐夫人道:“怎么我一点不记得此事?公子不会认错吧。” 一壶沸水扔进冰窖,虽是意料之中,姜鸿轩也难掩失落。 “不会记错的,”他说,“我欠夫人一份恩情,他日若能报,必效犬马之劳。” 他是认真的,齐夫人却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早就忘了这回事。 就算真要报,自己的夫婿如今入朝为官,姜鸿轩尚未及弱冠又无功名在身,往后能养家糊口都算不错了。 “无论如何,还请公子日后保重。” 齐夫人是坐车出来的,姜念把人送上车,回头果见姜鸿轩藏在门内,等人起程才探出头张望。 说起来,这两人也就差十岁不到,只可惜注定成不了一路人。 采禾是个还算幸运的女人,兜兜转转总有人真心待她。 正好离得近,姜念去听水轩,把这些事都告诉了采萍姑姑。 往事不可追矣,采萍姑姑听完也只叹一声命,不想再打扰她如今的好日子。 如今真相大白,姜念了无遗憾,不得不替许家人着想,把她们送离听水轩。 她想起返乡赴秋闱的许明安,问:“不知许大哥此番,可登榜了?” 说到这个长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妇人面上也涌现欣慰,“早来过信的,说是放了榜,他排第三呢。” 姜念会意点头,考中了就好,有个功名傍身,往后就是举人老爷,许家也算小小出头了。 “那这样,我送您一家回去吧。” 采萍原本想的是,既然借住在此,若不麻烦倒也能长久住住,毕竟许明安三年以后还要进京赴春闱的。 可她又知道,姜念如今做事周全,一如当初“赶”走许明安,也是为着他好。 “暧,那我听姑娘的。” 咸祯三年的九月,姜念过得格外充实,把许家人送上返乡的马车,听水轩一下就空了不少。 月底时,三户商家也都把尾银补齐,填上两万两的成本,姜念净赚九千。 只是还要交上一堆杂税,京都商户所缴的税可以说极高,外加租三个月库房,生意起来多雇了人,给布庄所有人发工钱,外加香油蜡烛一堆零零碎碎日常开销,最后账上也就剩四千两不到。 姜念再把赎姜妙茹的钱一扣,减去当还韩钦赫的三百六十两利息,这便只有两千两了。 加上手头没填进去的钱,堪堪凑成三千两,是她最初的本钱。 “唉……” 这进账不知翻了几百番,掌柜娘子便道:“姑娘叹什么气呀,咱们今年可是大丰收!” 姜念对她笑笑,顺势道:“你们辛苦,年底工钱都涨三成。” 铺子里一番喜庆模样,回到侯府,不知是不是近日天寒,小狸花从窝里仰起脑袋,对姜念眨眨眼就算打过招呼,不再如最初那般亲热。 只得她主动走过去,在它身上揉两把,那小东西才肚皮朝天打打滚。 “我日日忙成这样,怎么偏你在此享福?”她逗弄着同猫儿玩笑,“也不知如今是谁养着你,还不快起来,冲我卖乖讨好!” 这窝里正暖和,小狸花如何肯起,隔一阵翻个身,糊弄糊弄便作罢了。 姜念正同它玩闹着,也没怎么用力动它,忽然这猫儿警惕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盯着一处。 姜念本以为是它醒了,反应过来一回头,男人也不知立在门边,看自己多久了。 她松手站起身,小狸花“喵”一声藏回窝里。 姜念也不问他何时来的,只上前对人道:“外头多冷呀,大人快进来。” 扶到他身上繁复的锦缎,果然触手冰凉,她便将人拉进来,顺势合上门。 往年他的寒症秋日便犯,今年倒是还没动静,姜念心里记着,自然而然去触他的手,念叨着:“怎么都不披件大氅呢。” 第239章 盼她快些长足 高大的男人任她握住,眼光垂落她额前鼻尖,一时不语。 倒是姜念有几分惊讶,他穿得不多,掌间却递来一阵温热,兴许是寒症有所好转。 姜念刚仰头冲人笑笑,谢谨闻便认真道:“盥手。” 她不解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都干干净净啊,一点不带脏污。 男人只得又开口:“你方才摸了它。” 顺着他眼光望去,姜念看见缩在窝里的小狸花。 也是,都被他看见了。 于是只能遣人打来一盆水,她撩起衣袖当着谢谨闻面仔仔细细地清理,最后抬起白皙泛红的指尖,对人道:“请您过目。” 谢谨闻“嗯”一声,真接过她手腕,收入掌间一点点摩挲,偶尔指骨蹭过掌心,还会撩过一阵酥麻痒意。 姜念缩了缩手腕,却反被人攥紧,强硬挤入曲起的指弯。 这便是又有哪里惹他不悦了。 她任人揉弄把玩自己的手,趁机问:“大人前几日忙成那样,今日便得空了?” 男人道:“快结束了。” 快结束,那便是还没有结束,该除的人尚未除尽。 姜念只装不懂会意点头,便又听人问:“这段日子,可有来听水轩找过我?” 听水轩又不是空宅,进出皆有人向他报备,他显然不是想问这个。 姜念绞尽脑汁地想,嘴上还要先稳住他:“他们说您近来很忙,我便没过去等着。只是采萍姑姑说想回家,我便替人安排了一番。” “大人,怎么了?” 她望见男人薄唇紧抿,随后才问:“那你,又去管姜家的事了?” 原来是这一遭。 姜念坦然道:“我虽与他们没什么情分,却欠我那庶兄一个人情,既然花钱就能还,那我便顺手还了。” 谢谨闻听完她井井有条几件事,心里那点不悦却愈发浓重。 他忽而道:“你倒是忙得赶上我。” 姜念眨眨眼。 问的回事,解释了还没完? 不等她再开口试探,面前男人顺势拉过她手臂,将她笼到自己怀中。 “姜念。” “嗯?” “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分神。” 多想想我。 只是这句最直白的,谢谨闻堵在心里。 他忽然很想回到一两年前,姜念眼里只有自己的时候。 如今她长大不少,却不再围着自己转,他时常觉得心里不痛快。 就如这回,半月不见,姜念记挂这个记挂那个,就连最嫌弃的姜家兄妹都去管了,偏偏不对自己上心。 话说到这份上,姜念自然明白了。 谢谨闻独占自己的欲望一直很浓,也从来不加掩饰,甚至连家人朋友的醋都要吃一吃。 也是因此,她一定要走。 “我知道的,大人。”她贴在人胸膛温温开口,“我只怕会误您的正事,要是被太后娘娘知道,她也会责怪我呀。” 这倒是实话,去打搅她的左膀右臂,以舒太后的性子,又要变着法来为难她。 如今,那都是好不容易维系的太平。 谢谨闻只揉着她发髻说:“不必瞻前顾后,自有我替你绸缪。” 当日,她就跟人回听水轩了。 说是近来朝事扫个尾巴,至多隔一两日就要回来一趟,叫姜念安心住个半月。 想到白刃还守听水轩,姜念没带碧桃,将小狸花托付给她,叫了香痕一同前往。 原先她还觉着,兴许年岁长些,谢谨闻不算个重欲的;这趟去,却是彻底改了这念头。 要说他孟浪吧,床榻以外的地方绝不乱来。 可要说他规矩死板,姜念或躺或趴在被褥上,腰肢、腿儿被人翻来覆去地作弄,时常要她颤着身子喊哪里酸痛,男人才肯换个花样,又哄她“就快了”。 除此之外,她又是个眼眶浅的,常常蓄不住泪,被人捏着下颌扭过脑袋吻。 谢谨闻常在她满面泪痕时说:“哭出来,哭给我听。” 于是姜念每回都要哭。 舒坦自是有的,可着实太累人。结束以后她只管瘫在榻上,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不等男人清理完就要睡过去。 谢谨闻便总借这机会,以手丈量她的身体,期盼她能快些长足,彻底褪去这点小孩模样。 有一日宫里散得早,他回来时天还没黑,一进院里,就瞧见姜念在窗间托着下颌,看自己种的那棵树。 一眨眼,大半年过去了。当初窗缝里的一枝嫩苗,眼瞧快如她一般高。 谢谨闻刚近前,便听她问:“大人你说,这会是一株什么树?” 想来长成要个两三年,如今不开花不结果的,光凭叶子自然瞧不出。 其实谢谨闻早叫人看过了,见她满面好奇,却卖了个关子。 “你想它是什么?” 窗框里的少女站直身子,想了想,说:“最好得是会结果的,这样什么时候想吃了,到屋前自己摘就行。” 男人闻言轻笑:“那的确最好。” 第二日,十月十三。 姜念推开窗扇,竟有细密的雪絮涌进来,立刻沾湿她鼻尖。 沈渡说的不错,今年十月就落雪。 香痕抱了件玉色织暗金花鸟纹的大氅,匆匆给她披上,“今日落雪了,姑娘一定得把衣裳披好!” 她惧热贪凉,进十月这样冷,都不肯好好披上大氅。 领口一圈毫无瑕疵的白兔毛,蹭到下颌颈项也柔软精细,看来是谢谨闻早备好的。 姜念又想起前阵子,他怨怪自己不够上心,便问香痕:“这雪是何时落的?” 香痕道:“才刚飘起来呢。” 这样说来,谢谨闻未必自己带够衣裳。 就算是带够了,借这机会表表忠心也是好的。 他今年是真不畏寒,氅衣都收在隔壁耳房,姜念随手替人选了件,抱进怀里就往外走。 从听水轩到皇城外要一个多时辰,今日又忽然落雪,自然是要放人早些回家的。 她又遣人备下烘手的暖炉、皮毛袖笼,甚至往食盒里装了点心。寻思着,现在出发应当刚刚好,东西一应俱全,谢谨闻必定满意。 与此同时的仁寿宫内。 沈渡在孝服外头裹着青色官袍,浑身单薄,仰头却被银砂点缀官帽,匆匆染白。 殿前兰芳瞧见了,对他道:“沈大人,落雪了,到廊前避一避吧。” 第240章 风光一回 倏尔北风大作,夹来的雪絮密密遮人眼。 沈渡望向紧闭的殿门,还是撩袍登上玉阶,到檐下避过风雪。 至于殿内,男子身着囚服,镣铐铁链随膝盖一同垂于地,一转头,多年未见的美人姗姗来迟。 “泠儿……” “大胆!” 舒太后步履如常,坐到他跟前的主位上,兰芷则是立刻喝断他。 “太后面前,岂容你放肆!” 他再望眼前人,云髻高耸、满身雍容,的确,不是当初的泠儿了。 男人低下眉眼,轻声道:“罪臣梁景,见过太后娘娘。” 总算是规矩了,兰芷转头看看舒太后,这才退至一边。 紧接着便是女子珠石般的嗓音响起:“瞧见叛将之中你的名字,起初我还不敢信,没成想真是你。” 听懂她话中讽刺之意,梁景却不出声,跪坐于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女子摇摇头,凤钗垂下的珍珠跟着轻晃。 她说:“梁景,你叫我太失望了。” 男人捏紧拳头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幸得内殿人都赶出去了,他说这番话才不会被有心人听去。 “太后娘娘,你若是太后,这一辈子我便与你无缘;可倘若……”他倏尔仰起头,浑身狼狈却难掩面容俊朗,“倘若你不是了,王爷许诺我,会成全你和我。” 砰—— 一句成全落地,女子手中玉如意砸出去,砸破他额角,又坠地摔个稀碎。 “成全?哀家何时要过谁成全?我从咸福宫偏殿到入主仁寿宫,向来是我自己,成全我自己。” 当年舒广捐身,舒氏后继无人,只有送舒家女儿入宫以笼络君心。 舒泠,便是那一辈女儿中最为出色的。 只可惜“我生君已老”,十八岁的舒泠听说,皇帝已然五十有六,比自己的父亲更为年长,自是不愿往这火坑里跳。 更别说,她早已芳心暗许,与眼前人两情相悦。 大选前一日夜里,她立在高高的院墙内,隔着镂花石窗问他:你肯不肯跟我一起走? 梁景最会哄她高兴的,俏皮话说不完,可只有那一夜的沉默,叫她永生难忘。 “我如今都是太后了,”她盯着人头上鲜血,声线都有几分虚晃,“你既然从了军,不来效忠我,反去投靠我的政敌,助他夺我的江山。” “梁景啊梁景……你这道貌岸然的懦夫,怪我当初瞎了眼。” 鲜血迈过眉骨,直直淌进男人眼眶。 腕上镣铐沉沉,他甚至没法抬手替自己擦拭,在满目猩红中对人说:“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他是皇帝……” 女子阖目别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把他给我扔回去,”她的声音轻而有力,“判腰斩。” 听见这个刑罚,就连兰芷都是面色一变。 腰斩,便是用斧头将人砍成两截,行刑后却不会立刻死去,要神志清明痛上许久才会咽气,历朝历代都是几废几兴的酷刑。 兰芷想再劝劝,毕竟这是自家姑娘唯一深爱过的男人,处死便好,又何须这般折磨。 可她唇瓣张了又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最终,她应一声“是”,到外殿传话。 沈渡自然不识得梁景,抬脚跟人往里走,却是一路沿着那人的血迹。 等他进去见到人时,女子面色沉沉,却也看不出方才的悲戚。 “臣沈季舟,拜见太后娘娘。” 女子眼睛都不抬,只说:“今日召你来,是有几桩事要问你。” 沈渡于是掀袍跪于地,“是。” “他这次起兵用了勤王的名义,那便是反哀家,不反皇帝;又是皇亲国戚,先帝唯一存世的兄弟,好几个朝臣递折子,说按过往律例,应当流放。” 沈渡便道:“陛下年幼,又恰逢天象有异,临江王受奸人所惑,起兵勤王。若草草将其诛杀,恐有损陛下仁名。” 女子倏尔凝眸,“你的意思是,不杀他?” 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把那块烂疮熬熟、戳破,舒泠尚且对梁景心狠到底,更别说这成王败寇的寇贼。 “臣的意思是,”沈渡不急不缓开口,“应将此事彻查到底。” “例如,臣听闻东南军队撤离之后,沿海百姓频频受倭寇侵扰;当中可有人暗通曲款,还请娘娘严查。” 沈渡给出了一个罪名:通倭。 依着大兴律,通敌叛国无论王侯将相,一律处以极刑。 只要,她让人“找”到罪证。 舒太后嗤笑一声,不知是满意多些,还是讥讽多些。 “沈季舟,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沈渡:“替娘娘分忧,是臣分内之职。” “好。”舒太后又对身边兰芷道,“取过来吧。” 像是早就备好的,廊前守门的兰芳这会儿执着圣旨,几个宫人推着件赤红的袍服出来。 眼见这架势,是要在此地封赏他了。 “娘娘,”沈渡立刻出声,“臣尚在孝中,恐怕……” “你怕什么,”却被女子无情打断,“若没记错,你祖父今年正好满七十?” “……是。” “那是喜丧。” 女子幽幽开口,吐出的话却是无情,“不必如此忌讳,换上吧。” 沈渡早意识到,替她做事的人,似乎都没个好名声。 而轮到自己,罪名便是“不孝”。 跪在地上时他甚至已想到,百年之后史官提笔,今日种种便会化成一个污点,千秋万代永远烙在身上。 往后无论有什么功绩,恐怕都绕不过“丧期着绯”;往前那点清誉,也只剩一句“矫饰声名”。 无妨。 他最终想着,自己的确不是君子。若今日不肯接,往后她未必会肯给了。 圣旨是最珍贵的七彩卷轴,擢他做吏部尚书,入文华殿为帝王讲学。 朴素青袍掀开来,伺候更衣的宫女瞧见那身孝服,默默把头低得更低。 “不必了,”沈渡在人伸手时开口,“就裹这外头。” 叫他汲汲以求的一匹云锦贴着孝服,也算告慰祖父在天之灵。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竟在院里积了浅浅一片。 舒太后看得满意,转身对人道:“今日天冷,过会儿叫诸位大人们早些回家。” “沈尚书,且穿这衣裳,好好风光一回吧。” 第241章 姜念,你肯不肯…… 实在是天冷,待会儿接了谢谨闻上车,不好让香痕同坐,于是姜念没叫她跟,这会儿马车里只坐着她自己一个人。 掀开车窗锦帘一看,白刃头顶都积了层白。 自己抱着暖炉倒是不冷,苦了随行的几个男人。 “姜姑娘,”察觉她探头出来,白刃便对她道,“这么大的雪,大人应当快出来了。” “我是担心你们,白白陪我受冻了。” 这倒说得他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道:“还是您体恤我们。” 姜念便问:“车里有伞吗?我寻出来你们好歹遮一遮。” “不必的姑娘,我们几个爷们撑伞站在这儿,多不像样啊。” 姜念却是往后去翻了,毕竟是供谢谨闻用的车,车上一应俱全,果真备着两把焦黄的大伞。 “给你!”她不容分说,直接扔给那瘦条条的少年人。 白刃接过便也不说什么,只默默撑起来,想着等谢谨闻出来自己再放下便是。 也就刚撑开没多久,他指着一处道:“暧姜姑娘,你看那是不是咱家爷!” 姜念再度掀帘,却只瞧见雪地里一道赤红的身影,压根看不清面容。 不过谢谨闻生得过分高大,这人看着尚且匀称,并不像他。 “你瞧错了吧,那哪是谢大人。” “不是吗?” 白刃揉了揉眼睛,隔着白茫茫雪幕,其实他也看不清面容。只是那衣裳形制太过金贵,一时想不出还有谁配穿。 姜念也来了兴趣,直挺挺盯着那人越走越近,确认了不是谢谨闻,却也瞧着愈发眼熟。 “怎么……是?” 剩下半句话断在口中,姜念从后头找出另一把伞,又抄起自己的暖炉,直接跳下车去。 “诶?姜姑娘,你这是……” 急切的脚步收住,少女托在绒绒兔毛上的一张小脸扭过来,“白刃,你知道碧桃为什么不理你吗?” 年轻的男子微怔。 “这件事你别多嘴,我告诉你为什么。” 说完,她抱着几样东西,冒雪奔向那道红影。 一路走出来,沈渡见了太多人。 有寻常的宫女内侍,也有刚刚画卯正要出宫的官员。他们的神色大同小异,或惊惧或艳羡,自然也少不得鄙夷。 对他指指点点,却又停驻原地,唯恐越过他去。 沈渡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碎琼乱玉纷纷飘落手臂、肩头,乃至眉宇,抬眼见沉沉宫门,立于数丈之外。 却有什么鲜活的东西自底下穿过,离自己越来越近。 姜念不住加快脚步,最后那一段几乎是用跑的,费力抱着东西撑开伞,遮过男人头顶。 天那么冷,她又那么急,喘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先把暖炉塞到他手中。 “给你。” 一柄伞下两个人,沈渡像是看不清她面容一般,垂着眼,盯着她瞧个不停。 “你拿着。” 姜念又将伞柄递到他手中,自己得了空,又解下氅衣,二话不说披到他身上。 “这种料子也就秋日穿刚好,你今日若这样走回新宅,怕是要冻得大病一场。” 她给系绳打个结,短是短了些,只盖到他膝弯往下,不过想来也够用了。 沈渡一直任她动作,从头到尾没有说话,瞧着她满满当当一个人,把东西都给了自己,反显得单薄起来,心中压抑的欲念倏然蓬勃滋长。 姜念掸去沾在他眉上的一片白,勉力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坐车出来的,车上可暖和了。” 至此不再停留,两步退出伞外,不紧不慢往回走。 沈渡看不见她了,眼里只有一道越来越渺茫的背影。 今日他受了委屈,却也是自己的选择。偏偏人在得偿所愿之后,又会觉得若有所失,又会觉得不过如此。 或许是冲动了,但他没法再忽视自己的心意。 “姜念!” 新积的雪地中,那抹衣着单薄的身影顿了顿。 沈渡很久没喊她的名字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身后人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姜念,你肯不肯……” “沈渡。” 姜念没回头,没人看清她面上神色。 只见口鼻呼出的热气,都在雪天寒地中化为轻袅白雾,好似下一刻就能凭空结为冰塑。 良久,沈渡听她说:“太冷了,快回去吧。” 这次她始终没回头。 一路走来几乎没有知觉的身体骤然复苏,寒意顺着宽大的袖摆钻入,席卷全身。 沈渡这才感知到冷。 将他的名声放回史册里,写完自己如何贪名逐利、罔顾孝道,叫那些史官再添一笔罢。 就写:“初时炙手可热,路遇者皆避其锋芒。” “惟萧氏女性至纯,念旧日桃李之谊,雪天解衣相赠。” …… 姜念走到宫门外便又跑起来,不想任何人瞧见自己此时的模样,急匆匆爬上马车钻回去。 冷倒是其次,她难受得紧。 也不敢听沈渡说完那句话,怕自己也会动摇,一失手毁了他惨淡经营的大业。 那样不值当的。 不如就别说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回过神来她也没想到,舒太后竟这般恶劣,用这种手段毁去沈渡清名,连已故的沈老太爷都要伤及。 果然天家无情,寻常不该沾染。 “姑娘,”也不知靠着车壁缓了多久,车下传来白刃的声音,“这回是大人。” 姜念坐直身子,又理了理给人备的衣裳,打帘便冲人笑。 “大人!” 谢谨闻显然很意外,没想到这车里还有人。 姜念坐到前室处,抖开那件墨绿瑞兽纹的大氅,直接笼住车底下的男人,“一路走过来冻坏了吧,快上来暖暖。” 谢谨闻是被她拉上车的。 瞧见她穿得单薄,手比自己还凉,把她塞来的暖炉又推回去,“怎么自己不披一件?” 姜念道:“出门急,忘了。” 她刚从外头跑回来,浑身都是凉的,谢谨闻立刻解下衣裳,改为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颗脑袋。 “下回别忘了。”手掌探进衣裳里,与她牢牢交握。 嘴上训人,姜念却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方才瞧见自己眼睛都亮了,雪天两个时辰的路程回去,他也一直没松手。 白刃果然没多嘴,到夜里入睡,谢谨闻唇边总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这么大个人,跟自己小时候倒没什么差别,想有人牵挂着他。 姜念对人笑着,却残忍地想,这种日子,也该到头了。 第242章 谁稀罕你不追究 第二日。 借着议事的名义把人传进仁寿宫,女子招呼他坐,继而又传人到跟前。 “你跟太傅说说吧。” 谢谨闻面前是个样貌普通的男人,他应了声“是”,便对人道:“奴才是西直门看守的门子,昨日雪天轮到小的当差,瞧见一位身穿蟒衣的年轻大人走出来。” “正当那时,又有位姑娘上前去接,与那位大人举止亲密,还将自己的衣裳脱给他。” 昨日才发生过的事,谢谨闻自然不陌生。 沈季舟得赐蟒衣,也是满皇都人尽皆知。 舒太后看看他的脸色,对那门子道:“好,回去做事吧。” “是。” 谢谨闻思绪很乱,想起昨日她单薄的一身衣裳,又想起她仰头冲自己笑,说忘记了披衣裳。 所以,不是忘了披,而是脱给了沈季舟? “慢。” 那门子都退到殿门口了,又赶忙跪好。 “方才所言,可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吓得门子连连磕头,“回太傅,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男人隐在袖间的拳头紧了紧,“你说他二人举止亲密,详尽说说做了什么?” “这……” 那时雪盛,他又隔着好几丈远,细节自然是看不清。 “小的看见,那二人共撑一把伞。” “然后呢?” “然后……那姑娘就把伞留下,跑回车上去了。” 谢谨闻指尖敲着花梨木扶手,幽幽道:“如此,便叫‘举止亲密’?” 朝野上下皆知这位太傅喜怒无常,听他这种语气,门子又怎敢再坚持,忙道:“奴才没读过书,一时失言,请太傅恕罪!” 眼见这人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还是舒太后又开口:“行了,回去当你的差,下回说话小心些。” “是!谢娘娘宽恕,谢太傅宽恕。” 舒太后正要跟人再说几句,谢谨闻却骤然起身,不顾才刚过午时,径直出宫去了。 昨日刚下过雪,路又这样滑,梧桐劝他不要骑马,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寻到主屋不见人,白刃告诉他人在西院的书屋。 谢谨闻脚步一沉,问:“昨日你陪她来,她可见了什么人?” 白刃先是一怔,听见这种口吻,也知自家主子已经知晓。 低着头含混道:“昨日宫门处有位大人走出来,远远瞧着那衣裳颜色跟您相像,姜姑娘便过去了一趟。” “为何不报?” 白刃便跪到地上,“您说姑娘的大事须盯着,可昨日姑娘只说认错了,想来并非大事。” 谢谨闻吐出口浊气,只说:“自己去领罚。” “是。” 推开书屋的门,那小姑娘放了书似乎很惊讶。 “大人今日这么早?” 男人神情森冷到可怖,每踏一步,姜念的心都跟着颤一颤。 坏了,怕是有什么事暴露了。 “大人……” “我问你,”谢谨闻打断她开口,“昨日你随车到西直门外,究竟有没有披衣裳。” 也就昨日不疑心,她身边又不缺人伺候,怎会连给人披衣裳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所以,赠衣裳的事,多半是真的。 姜念白日里都看过了,那些衣裳都是今秋新制,想必都有记在册子上,少一件都能追查。 “大人怎么忽然问这个,是有人背后嚼舌根子吗?” 谢谨闻又上前两步,隔着一张书案问:“你只答,披了,还是没披。” 姜念低下头,“我原先是披着的。” 谢谨闻不急着出声,缓缓绕过书案,一手搭在她坐的交椅靠背处,“后来呢。” 姜念也不知是谁泄密,想他急急从宫里赶回来,未必就是白刃卖了自己,而是宫里生了差池。 宫里。 除了舒太后,还能有谁呢。 “后来……我将沈先生误认成你,迎上去发觉他没伞又没车,便把衣裳和伞都给他了。” 姜念仰起头,“大人,怎么了?” 谢谨闻顺势捏住她下颌,力道之大,像是在掐她的脖子。 “那昨日我问你,为何又要撒谎?” 窒闷感已然涌上来,姜念抱住他手腕,脸颊也开始憋红。 不等她挤出眼泪,门外传来白刃的声音:“主子,沈尚书差人来还衣裳了。” 谢谨闻眼底情绪复杂,盯着手里那张倔强的脸,还是缓缓卸去力道。 “把人带进来。” 姜念并不显露心虚,这种时候她反而冷静地想,或许是个机会。 沈渡有心,派了位得体的姑姑来。 她进门便道:“昨日我家主人在城门外遇到姑娘,姑娘好心借了衣裳。可毕竟是女儿家之物,我家主人便要我收拾干净,再来还给姑娘。” “还说姑娘是良善的人,他也不过给您做了几月的先生,您上回还来吊唁老太爷,要我一定转达感激之意。” 姜念不理会谢谨闻,顾自走到人前将衣裳接过,“有劳姑姑跑一趟。” “姑娘不必客气。” 她走这两步似都是强撑的,等人一出门,转过身就开始掉眼泪,全砸在那氅衣上。 谢谨闻见不得这种,他只喜欢看人在榻上哭。 是以都泄了几分气,“自己把话说清楚。” 姜念擦了把眼泪,衣裳丢在书案上,背过身不肯看他,“我没什么想说的了,随您怎么处置我。” “姜念!” 他语调一重,那小姑娘又抽抽搭搭开始哭,听得自己心乱。 谢谨闻只得走近,刚触到她手臂,便被人狠狠一甩。 “你别碰我!”她退开一步道,“我时常在想,你究竟会喜欢我多久,毕竟我只有你的喜欢。” “我没有娘家撑腰,又不被太后娘娘喜欢,要是哪一日连你厌弃我,我都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早。” 谢谨闻重重叹息一声,又抬手揉了揉眼眶。 换作旁人,他只当胡搅蛮缠;可对着她,谢谨闻却信了。 她的确什么都没有,只是自己拢在掌中的娇花。 一点点疑心,都足以摧残她。 最终,谢谨闻只能再退一步,“你将此事说清楚,往后不要再犯,我便不追究此回。” “谁稀罕你不追究!” 姜念狠狠推他一把,转头就往门外跑。 第243章 远远地逃开 此情此景,倒让谢谨闻恍惚了。 上回是谁?哦,是那个许家的长子许明安,再也没回过京都,前段日子刚把他的家人也送回去。 也是那一回,她跑到街上,遇见了歹人。 “拦住她!” 白刃就是想去领罚,这会儿也脱不开身,忙从外院遣来护卫,挡住少女去路。 她却还不死心,硬是要往外跑,一副身娇体贵的模样,叫几个护卫束手束脚,都不敢碰她。 还是梧桐赶过来,一把拉住她,“姜姑娘,莫要使小性了。” “你只会这样说我!”姜念跑不得,便又冲着她道,“你怎么不说谢谨闻啊?分明是他,每回都冤枉我!” 一番话听得众人哑口无言,甚至恨不得自己没生耳朵,听不见方才那番话更好。 在这听水轩,谁敢这样说他们的主子啊…… 不多时,男人便从内院追出来,自然从梧桐手中接过人。 “回去。” “我不要!”一对上他,姜念眼眶又红了,“你先前还说什么,把听水轩给我了,说听水轩是我的家。可你看看,他们全听你的,都帮着你欺负我!” 几个护卫难免汗颜,他们不过是听命拦住她去路,怎么就称得上“欺负”了? 一时都望向梧桐、白刃,盼这两位谁发个话,能早放他们各归各位。 谢谨闻闷着的那口气都没吐干净,眼下又被她这样指责,一时也脑热,“那你想要怎样。” “我不要住在这里了,”姜念说,“我要回侯府……不,我要回姜家。不劳您送,往前也是我自己回去的。” 这份往前,还要追溯到两人没好上的时候。 “好,”男人松开手,“那你就回去。” 说到底,她脾气向来不小。 姜家不过一里路,等各自消了气,想过去找人也容易。 他一松手,人就往外跑。 又没过多久,香痕匆匆奔出来,对着谢谨闻福一福,又拔腿去追姜念。 这院里一场闹剧,才算收尾了。 几个护院观察着谢谨闻脸色,脚步都不敢踏得太重。 谢谨闻招来梧桐,嘱咐道:“进宫一趟,跟太后说,往后捕风捉影的事,不要再传进我的耳朵。” 小丫头有一句倒没错,太后的确不喜欢她;从头到尾,一直都是。 连谢谨闻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再说姜念,香痕追上来,她便和人紧紧挨在一块儿。 “到姜家以后,你回趟侯府,想办法叫萧珩夜半来寻我。” 虽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香痕立刻应下。 一样的招数用两回,其实没什么意思。 好就好在,谢谨闻并不知道,上一回也是自己出手的。 就让她再排一出大戏,远远地逃开吧。 一个时辰后。 那句话如约传给了舒太后。 “什么?” 梧桐静默立于人前,并未再重述一遍。 兰芷也听见了,想到自己的表妹兰絮还要靠人搭救,忙开口道:“娘娘,想必是他们一时吵疯了,胡言乱语呢。” 宫装繁复的女子并不出声,她轻轻摆手,示意梧桐退下。 继而方道:“往前,他可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只要自己施舍一点关切,再提一提旧日的情谊,谢谨闻从不会多说什么。 “谢谨闻,”她轻轻数着,“沈季舟。” “呵,”女子骤然冷笑,“怎么哀家要用谁,她偏偏就去招惹谁呢。” 她想抬一抬沈季舟,能与谢谨闻分庭抗礼自是最好,偏偏这两个男人,都对她有情。 筹谋十数年,这大兴究竟是谁的大兴? 自己的,还是她姜念的? 兰芷小心观察她的神色,第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自家姑娘早已变了。 …… 入夜,姜念听见窗前轻响。 她立刻下榻跑过去,“是你吗?” 支窗掀开来,入目是暗夜中萧珩的轮廓。 也就只有他,能悄无声息越过谢谨闻的眼线。 “要我怎么做?” 进到姜府反而安全,姜念便道:“你先进来。” 瘦长的身影一跃,萧珩便在她房中落地。 “我想过了,我要走,势必要找个由头。你还记得萧伯藩吗?” 萧伯藩,便是萧铭的生父,宣平侯同父异母的兄长。 萧珩点点头。 “我问过侯夫人,萧伯藩已被处死。我们还是用上回那个办法,但这回,装作临江王的手下寻仇,顺利将我掳走。” “好,”萧珩都不带犹豫的,“现在就走吗?” 姜念摇摇头,“不行,得先让他知道。” 她思忖一阵,又问:“你抱着我翻墙出去,再扔下我,可有把握摆脱追你的人?” “有。” 姜念静静舒口气。 故意将衣襟扯得散乱,又到处撞几下制造伤痕,便又叮嘱:“一会儿你记得,在我手上攥重些。” 什么都好好答应的人,唯独这条不出声。 “其实……也够了的。” 他看着姜念自己撞都觉得不忍,更别说亲自下手。 姜念却说:“我要留得一线,叫他觉得我可怜,日后万一不幸被抓回来,也好有份托辞。” 她拍一拍萧珩肩头,“好了,走吧。” 被人扛着飞过墙头,身后立刻有人追赶。 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萧珩抱着她快。 而他又故意收着步伐,等跑出一里路,又装作体力不支,“随手”把姜念扔在路旁,随后扬长而去。 姜念故意吸了些迷药,也不知这些人把自己带回哪里去。 再醒来时,就对上谢谨闻极为难看的面色。 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午后的气还没消,残存几分愠怒;却又得知她被人劫持,身处险境,掩不住担忧。 还有便是半夜从宫外的宅邸赶过来,他实在乏得很。 姜念也摆出一副很累的模样,无力垂着眼道:“那个人跟我说,他是想报复你。” 刚检查过,她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好在并无大碍。 只是她头一歪过去,虚掩的襟口散乱几分,便又显露锁骨一处淤痕。 “那个人想毁我的清白,我不从。”她轻轻说,“若是我连清白都丢了,你一定会扔掉我的。” 男人没出声,只静静俯下身,埋头在她锦被盖着的腰腹处,时不时传来重重的呼吸。 第244章 若他负了你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气息不稳,说:“别这么想我。” 姜念也知道,应当是不会的。 可这不重要,也没那么要紧。 “谢谨闻,”她只说,“我累了。” 男人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两日之后有宫宴,我再带你出门。” 姜念问:“是不是除非你带着我,我再也不能出门了。” 谢谨闻只是熄了床头油灯,和衣躺到她身侧。 “睡吧,别想那么多。” 姜念自然也想不到,她这样闹一场,监牢诏狱里的狱卒都变得分外忙碌。 凡是叛党,无论官职大小,都要严刑审问可有同党在外。 倒是陆陆续续审出几个,不过多是些女眷妇孺,或是零散逃兵,不足以报复朝廷,甚至清楚姜念的事。 谢谨闻扔了案宗,只说:“继续。” 于是整整两日,刑房里的人白菜似的长了一茬又一茬,刑架上的血都包了浆,总算是被他寻到点眉目。 几个首级呈到跟前,谢谨闻才略微安心。 “明日带她出门,切记一定带人护紧她。” 梧桐颔首,“是。” 姜念也听说了,虞曼珠的哥哥,虞小将军领兵追捕叛党,如今都已肃清,因此宫里要设宴庆功。 宫宴出来人多,倒是个一走了之的好机会;可谢谨闻最近看得太牢,她跟萧珩只有两个人,怕是也难。 最后她决定,也不急着这两天,可以等宫宴结束风头过了,自己再悄无声息地被“掳走”。 “姜姑娘。”门外传来梧桐的声音。 姜念望向碧桃,碧桃便过去开门。 梧桐领着五个女使鱼贯涌入,每人手里都托着身衣裳。 “明日要进宫参宴,大人为你准备了几身衣裳。”她又退开一步,“请你过目。” 五身衣裳,不仅衣料花色选得有分别,就连形制都各不相同。却让她想起第一回入宫那次,粉扑扑地像个桃子,一点都没得选。 “就这身吧。” 这宫宴又不是为她办的,她只想穿得别那么显眼。 碧桃接过来,几人便又整齐地涌出去。 姜念忽然想起小狸花,便问她:“那猫儿如今谁在养?” 话出口,却半天每人应声。 碧桃托着衣裳也不去放,就愣愣杵在那儿。 “碧桃?” “啊,姑娘。”她这才回神,随手放了她的衣裳,“这段日子你在想办法离京,必然没心思照顾它,就先把它送回韩家了。” 姜念点点头,这样也好。 “姑娘。” 姜念刚一分神,碧桃又攥着袖子,咬着唇往她跟前凑。 “早看出你有事,说吧,怎么了?” 小丫头似是鼓足了勇气,问她:“咱们这回离京,真不会再回来了吗?” 姜念正色几分,“若运气够好,那自然就不回来了。” 见她这神色这语气,姜念心里没底,只能又追问:“你……是有什么打算吗?” 碧桃直接跪在她跟前。 长这么大,虽是主仆,她还没正经跪过自己。 问题似乎有点大。 少女坐于床榻,并未着急去扶,“有什么事,你好好说。” 那圆脸的小丫头一直低着头,怯生生说着:“前两日,白刃来找过我,他那时身上还有伤。” 说到白刃,不必往下讲,她都能猜个八九分。 “然后呢?” “他那时太可怜了,问我为何不理他,为何连他的点心都不肯收,为何不能像以前那样……” 谢谨闻没回来,屋里只有她们两人。 “你便发觉,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她静静道,“只是因为我。” 碧桃只是摇头,眼泪流个不停。 “你起来吧。”她还是伸手去扶人,“咱们两个说是主仆,可自小你替我洗衣裳,我替你补屋顶,寻常姐妹也没我们那么亲。” 姜念拉她到身侧坐下,又说:“我只是不放心,要是我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往后谁替你撑腰呢?” 姜念这时回想起来,她对碧桃的“溺爱”,或许不亚于姜家人对姜妙茹。 碧桃是个很好很良善的姑娘,可这样的良善,容易叫她被人带骨头吞了。 “我……”她自己也清楚,能从姜家小破院出来,全靠姜念带着自己拼。 “我就是想,既然你是被人‘掳走’的,若我也跟着消失,难免谢太傅起疑。”碧桃反握她的手,“姑娘,其实我留下,对你也有好处。” “还有便是……我从小在京都长大,我觉得京都挺好的,一说要跑出去,心里还没底呢。” 行程越近,她心里越是忐忑、犹豫,到底是如从前那样只管听姜念的,还是自己做一回主,干脆留下来。 姜念问:“若他负了你呢?” “那我……” 碧桃正要说,那就再去寻姜念,却想到眼下是自己抛弃她,一时没能出声。 姜念却了然点头,“你要是不喜欢他了,记得再来找我。” “姑娘……” 姜念侧身抱住她,说不失望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碧桃是自己唯一的家人,她比自己更弱小,也更适合安定的生活。 她都能下定决心留在京都,姜念只能支持她。 临了拍拍她肩头,“反正还有段时日,你要是反悔了,不想丢下我了,记得跟我讲。现在就别碍我的眼,赶紧回去睡吧。” 被她数落两句,碧桃反而破涕为笑,也没了方才紧绷的那股劲,叮嘱她早些休息,高高兴兴出门去了。 姜念却反而睡不着。 她一个人躺在过分宽大的床榻上,望着床头雕工精细的竹节,久久生不出困意。 碧桃不跟她走了。 虽说答应带着萧珩,可萧珩跟碧桃还是不一样。 她方才是大方爽快,这会儿却翻来覆去地想:要么去设个局,叫她俩闹场误会? 碧桃最信任自己,白刃心思也不深,多半能做成。 但…… 一想到利用她的信任来达成目的,姜念有心无力。 算了,暂且就这样吧。 指不定到时候,小丫头又舍不得自己了呢。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等到谢谨闻都回来了,自己还是困意全无。 那人放缓脚步行至榻边,姜念便翻身去瞧他。 男人伸出的手顿了顿,才又落在她额前,“吵醒你了?” 第245章 就是想你了 两天前大闹一场又差点被掳走,到今日也算偃旗息鼓,暂且相安无事了。 姜念装作刚醒的模样,摇摇头,只说:“大人回来了。” “嗯。” 谢谨闻已经换过寝衣,想必是怕惊扰她,在别处沐浴才又回来。 既然已经醒了,他也不必束手束脚,进到被褥里,把她小小一个人紧紧圈住。 姜念甚至感知不到被褥,就只有他的胸膛,他的手臂……还有呼吸。 “大人怎么了?” 其实她能察觉,谢谨闻很累。至于累什么,多半是抓那个逍遥法外,却也根本不存在的叛贼。 “外头很冷,”谢谨闻却只说,“你给我暖暖。” 这种近乎示弱的话,姜念从没听他说过。 就算是从前寒症缠身,他也只不耐烦地叫她躺好,好像得人一点关切就会死似的。 也不知还为碧桃的事难过,亦或是纯粹地夜深了,姜念费劲地抽出手臂,缠在他紧窄的腰身处。 “这样呢,”她问,“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床头那盏油灯已燃尽,姜念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依稀知道,他的眼光应当落在自己面上。 片刻之后,鼻尖沾上他温热的吐息。 他应当也看不清,最开始将吻落在她鼻梁处,再是脸颊,一点点摩挲,才最终印到唇上。 姜念撒了谎,说那日有人强迫自己,他怕闹出动静引来姜家人,才扛着她就要走。 是以这几日,谢谨闻束手束脚,躺在一张榻上都没怎么碰过她。 这个吻也浅尝辄止,只触及唇瓣,便流连着就要分开。 姜念却忽然仰起颈项,往他又追过去,继而深入唇齿。 男人的手臂都僵了片刻,一直以来,她像尚未盛放的花骨朵,只会软软圈着自己予取予求,还是第一回有这样的主动。 谢谨闻想推开她问个明白,却被她一条腿卡进膝弯,两人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你……”他今日无心做什么,却又被她勾起来,只得握住她肩头试图把人扯开。 姜念却不许他说话,两条手臂牢牢圈住他颈项,反客为主按着男人脑袋,把自己往他身上送。 “我想,”凌乱喘息间,姜念对人说,“与其担心旁人会下手,不如早些给了你。” 她枕在人肩头,鼻尖都能蹭到人脖颈,一张唇就擦过男人喉结。 “谢谨闻,”姜念几乎是真心说,“把你想要的,拿走吧。” 他给真心,她就还一副身体。 这样骗过他三年,再说起来想起来,姜念反而能好受些。 谢谨闻何时见过这种手段,被她换着花样撩拨,身上越来越烫,握她腰肢的手掌也不知何时变为了揉弄。 “嗯……”姜念故意反应出声,仰头去吻他下颌。 不管什么时候,多忙多累,谢谨闻的下颌始终打理干净,吻上去光滑平整,从不会有胡茬。 她摸黑胡乱吮几下,男人最开始没拒绝,却像是在蓄力,在她都要渐入佳境之时,猛地将她扯开。 紧密贴合的身躯相离,孟冬凉意趁势而入,冷得姜念一激灵。 继而锦被都裹到自己身上,谢谨闻下榻去了。 床头的油灯被人点燃。 “怎么了。”他甚至重新披了衣裳,也不敢再和人躺同一个被窝。 只有他的手探进来,与姜念紧紧相握,“出什么事了吗?” 他把姜念突如其来的主动,归类成“出事”。 姜念的确有事,却又不好对他讲。 总不能说,我就要跑了,可碧桃不肯跟我一起,所以我难过。 再者,既然真要走了,我还想多少补偿你一点。 最终她只能抿着唇,眼神都放空。 她不想跟人交心,她睡不着,只想寻点事肃清乱糟糟的思绪。等明天早上醒来,她一定就好了。 是了,说什么补偿谢谨闻,其实还是为了自己。 “我就是想你了,”她扭头对人讲,“不可以吗?” 只许谢谨闻压着自己为所欲为,让她主动讨一回都不行吗? 谢谨闻显然听得明白,黑沉的眼底闪过火光,却又转瞬熄灭。 “你身上还有伤。” 姜念就知道他会这样讲,也怪自己作孽,今日想来是做不成了。 “所以……” 可还没等她烦闷,男人的手掌轻游慢移,松开她手腕落到腰腹处,又一点一点往下。 看不见,但被他触过的地方酥麻一片,反而要更刺激。 谢谨闻一直没个后文,但姜念太清楚他要做什么了。 身子连同被褥被他扯近,光看男人沉稳的神色,根本猜不到他的手在做什么。 “唔……” 他的手很大,常年写字的指腹略显粗砺。 谢谨闻转眼瞧她,也得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才能摸索着控制力道。 这等会儿只能动一动手腕,连哄带劝道:“腿张开。” 姜念的脸红了个透。 那些借口都没用,她最终还是借着谢谨闻满足了自己,也压下那点乱七八糟的心事。 只是裹着唯一的一床被褥,她身上出了层薄汗,又见谢谨闻静静立在一边擦手,知道这被褥多半是被自己弄湿弄脏了。 自己倒是能凑合,谢谨闻能吗? 男人也不辜负她的期望,很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的,抽走她身上那床又覆上新的,看样子先前没少干。 方才还没什么,姜念这会儿有些不敢面对,别过头只装困倦将要入睡。 却被男人卷进怀里,交代着:“若时机成熟,你我能完婚,我自会来取的。” 听这意思,他是要成亲后才来摘她这朵花。 可又怎么会有成亲的那天呢? 姜念默默叹口气,心道也不是自己故意的,那也只能这样了。 第二日的宫宴虽在午间,可听水轩离得远,姜念又要梳妆打扮,还是早早就起来。 昨日把话说开以后,碧桃起初还畏手畏脚,见姜念同自己说话一如往日,也没一会儿就心大地忘了。 “姑娘,我听说今日宫里要来好多人。” “嗯,”昨夜睡得晚了些,她一时还没能醒神,“战事平息,可不得大摆一场。” 她忽然想起孟春烟,又问:“今日孟姐姐会不会去?” 第246章 心慌 “早帮你打听好了,那日送猫儿回去,我特意问了韩夫人,她也盼着今日和你见面呢。” “那还挺好的。” 她在京都也没几个朋友,下回真要走的时候,恐怕是没机会跟人道别的。 不如就趁这回,跟人说了此事。 谢谨闻进来时,姜念头上还缺最后一支钗,碧桃挑挑拣拣,还是先对人行礼。 “我来吧。” 男人一出声,姜念才在铜镜中望见他的身影。 继而肩头被人扶住,一条手臂穿至身前妆台,略一停顿,便选中一支黄翡细雕迎春的发簪。 韩钦赫送的。 姜念只管坐正不动,任凭他簪到自己发中。 “好了。” 不管看多少回,这发簪的成色都属上乘,尤其不是寻常碧色,乍一看不打眼,细瞧才知有多精细。 她最后瞧一眼铜镜里的人,衣裳繁琐,还要扶着谢谨闻的手臂才能起身。 “我们走。” 今日是打算带着碧桃入宫的,见谢谨闻把人扶好,她便跟在两人身后。 谁知姜念刚要踏过主屋门槛,什么东西从胸前滚落,又正好被她抬腿踢个正着,“叮”得一声坠地。 几人都跟着望出去,姜念则是低头看自己胸前。 璎珞链条底下空空荡荡,想必就是如意锁摔了出去。 “呀!” 碧桃急急忙忙跑过去看,那玉锁自然已摔得四分五裂,找都找不齐全。 谢谨闻见状道:“还早,回去换一条吧。” “姑娘,我把方才那条找出来,咱直接换上。” 于是姜念又回到屋里。 可不知怎的,她心悸得厉害。 “碧桃,”今日上了薄妆,她揉眼睛都小心翼翼,“怎么我眼皮一直跳呢。” 碧桃正给她带上新的璎珞,“是不是昨夜没歇好?” 姜念扶住她小臂。 “怎么了姑娘?” 姜念说不上来,只是凭直觉道:“你今日不必陪我进宫,就在听水轩等吧。” 随后不顾人询问,她直接跟着谢谨闻走。 姜念到得不算早,好在是跟着谢谨闻,没人敢多说什么。 路上男人问她,是坐他身侧还是去侯夫人那儿,姜念自然选了后者。男女不分席,萧珩也在身边。 且这个位置一抬眼,她就看见对面坐着韩荀,他两个儿子尚在江南,身后只有一个孟春烟。 姜念冲人眨眨眼,那年轻的妇人也冲她颔首示意。 这时侯夫人转头问她:“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啊?” 姜念收回视线,反应一下才意识到,这说的是前几日,她假装被人掳走。 明知是她故意的,侯夫人不好提醒谢谨闻,也没来听水轩看她。 她看看身边萧珩,萧珩也同她一般,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不等人追问,殿内忽而响起内侍高呼:“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姜念随众人起身行礼,眉目低垂半晌,想悄悄看看那两人走到哪儿了,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 舒太后的眼睛。 她本该目不斜视,却正好瞥向姜念,两人视线相撞。 今日出门的那阵心慌,在此刻继续放大。 宴上有许多人说话,要么是功臣,要么是恭维功臣,姜念心烦意乱,也没太仔细听。 唯独沈渡说话时,她抬了头。 官拜正二品尚书,他的官袍也成了赤色,同谢谨闻的相似,坐在一群上了年纪的官员当中,扎眼得不像话。 “你还好吗?” 是身边萧珩出声,姜念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忧。 终于熬到开宴,歌舞升起来,穿过舞姬云一般浮起的衣袖,姜念和孟春烟对上眼了。 她指一指殿门,对面人点头,她便跟侯夫人打过招呼,率先起身往外走。 “阿念!” 两人在大殿玉阶下碰头,姜念挽住来人手臂道:“可把我闷坏了,姐姐冷吗?陪我走走吧。” 孟春烟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交代身后跟来的女使:“我就在这附近,你不必跟了。” 周边没人盯,她立刻露出些寻常女儿家情态,兴冲冲说道:“阿池给我来信了,说是年前能回来。” 倒也不是太意外,姜念接了句:“那韩钦赫也跟着回来?” “那谢太傅就算位极人臣,也不能随手叫人至亲分离吧,阿赫这回也总能回来的。” 姜念原先想着,既然自己要逃去江南,到时寻个机会找他,再把那笔货款还他好了。 这要一回来,反倒又错开了。 “怎么,看你不是很高兴?” 姜念本就是来告别的,这会儿也没必要说谎,压低了声音对人道:“姐姐别声张,我就快走了。” 孟春烟起初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叫“走了”,仔细一忖才怔怔问:“你要去哪里?” “就去江南一带,具体还没定。” “那,那你跟阿赫的事……”这事的的冲击太大,孟春烟缓了好一阵,眼眶竟带了泪意,“我在京里没什么相熟的人,是盼着能和你做妯娌的。” 姜念四下张望,好在没什么人注意,抬手替人拭泪。 “姐姐这样好的人,往后多出门走动,自然有大把的夫人姑娘愿与你结交。” 孟春烟只是摇头,眼见前边有人,连忙收敛泪意。 姜念却是又见着熟人了,那一丈外三名内侍,打头那个不就是小皇帝身边的李全。 不过衣饰有所变化,他并不如当初在乾清宫那般神气,与姜念遥遥对望,却忽然移开视线,冲路遇的一名大臣逢迎作笑。 “秦大人,我是原先乾清宫的李全呀。” 似是跟人套近乎,他声音又特别大,那位大臣自己都是一惊,却又好像根本不认得他,尴尬地寒暄着。 李全拔高了声调问:“有坐马车来吗?” 不知人答了什么,他又笑道:“是是是,人人都坐车来。” 那位秦大人都要走了,李全在他身后道:“沙土漫天都是,您自己多藏头!” “莫名其妙。” 男人行过自己身边,姜念听他这样说了一句。 的确莫名其妙,尤其最后那句,叮嘱人多“藏头”,怎么听怎么奇怪。 孟春烟并未留心此事,只有姜念眼前浮现李全的神色。 看他那模样,并非像是忘了自己。 第247章 藏头 “你认识那人吗?” 见她一路忧心忡忡,孟春烟还是关切一句。 姜念只说:“有过一面之缘。” 她今日出门就眼皮跳,又遇上李全奇奇怪怪的,还是没忍住问孟春烟:“姐姐,你说藏头会是什么意思?” 孟春烟早忘了方才那人,只当她跟自己闲聊。 “藏头?写诗的时候会用吧,句首几个字串起来,能变成一句话。” 姜念开始回忆李全的话。 有坐马车来吗。 “有。” 人人都坐车来。 “人。” 沙土满天都是。 “沙。” 你自己多藏头。 “你。” 孟春烟一惊,“谁要杀我?” 姜念跟着她一惊。 随后悬了半日的心,却缓缓落地。 不会错,李全是个周全机灵的人,今日却故意言行怪异,就是想引起自己的注意,趁机提醒。 “姐姐,我们回去吧。” 知晓自己身处险境,她在外头一刻都呆不住,拉着人就往殿内走。 “暧?到底怎么了呀?” 姜念只说:“方才路上看见的人,听见的话,请姐姐一定要忘了。” 孟春烟压根摸不着头脑,“什么话?” 姜念摇摇头,轻轻推她一把,示意她赶紧回去。 她急匆匆跑回来,周边人偶尔张望,那一张张面孔都忽然显出凶相。 敌在暗,她在明。 她该怎么办…… 姜念下意识去望谢谨闻,他正好在饮酒,是舒太后敬的。 于是她没能让谢谨闻注意自己,反倒是那华服加身的女子,再一次撞上她的视线。 姜念慌忙避开。 “是她。” 身边萧珩问:“谁?” 姜念已经作不出反应,能让李全那样小心忌讳,又会在这种时机想要除去自己的,除去舒太后,似乎也没有旁人了。 对手过分强大,且出其不意,她再聪明的脑袋都空了好一会儿,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求助谢谨闻。 她必定是在意谢谨闻的,只要返程时与他同行,舒太后也没法下手。 姜念望向男人的身影,却默默推翻这个决定。 不,谢谨闻从不是长久之计。 她忽然发觉,自己送了舒太后一个绝佳的借口:叛党复仇。 她想借这个由头脱身,舒太后便想借机除掉自己。 至于为什么,她无暇去想。 现在唯一该想的,是如何逃出生天,又还能顺利离开京都。 姜念想了一遍又一遍,心中预演了上百个计划,大同小异,也没多出一条生路。 今日人多,在宫里难避耳目,应当是要出宫再下手。 她只想到一个办法。 紧绷的手掌滑到桌案下,握住身边少年时,他明显身躯一僵。 继而带着点雀跃问:“怎……怎么了?” 姜念心跳飞快,开口声线不稳。 “你先前说,你做玄衣卫时,排行第三?” 这段日子于他而言并不好过,姜念也从没仔细问起。 萧珩如实点头,“是。” “那如果……如果叫你现在跟第一第二再比试过,你有胜算吗?” 萧珩是不会自夸的,他坚定道:“我有七成把握。” 离开天卫军一百人的队伍,他从没松懈,甚至身手较先前大有精进。 “那……”姜念都觉得残忍,“要是第一到第十,和他们同时比试呢?” 这两人头挨着头说小话,侯夫人转过来问:“讲什么呢?” 姜念连忙坐正身子,“没什么。” 萧珩能感知她的紧张,这回仔细思索,才给出答案。 “奋力一搏,或许还有生机。” 姜念眼前发黑,又觉得今日发髻梳得特别重,支撑不住似的,忽然伸手撑在桌案上。 侯夫人蹙眉回头看她,“不舒服就早点回去,反正也没你的事。” 姜念只是摇头,留在萧珩掌间的手冰凉一片。 为什么,每回都要利用萧珩。 她不过给了人一点点温情,却要他为自己卖命,一次比一次重。 可把她的命和萧珩的伤摆在一起,她会毫不犹豫选自己的命。 “对不起……” 萧珩一转头,竟然看见她哭了。 他便也似感知到什么,默默收回视线。 只说:“没事的。” 喧闹的宴会又持续半个时辰,宾客才陆陆续续退散。 侯夫人问她:“你是跟我走,还是跟谢谨闻?” 姜念照来时的打算答复:“有马车送我回听水轩。” “行。” 她正要带萧珩一起走,姜念又出声:“母亲。” 这一声喊得奇怪,方才席间她的反应也奇怪。 侯夫人正色问:“到底怎么了?” “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之后,若谢谨闻还不离宫,您一定要帮我催他,就说我在找他。” 女子秀眉微拧,“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姜念抱住她手臂,“求您。” “……好吧。” 姜念长长舒一口气,手脚却没知觉,整个人轻飘飘似浮在半空。 随后冲萧珩笑了笑,“你今日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车?” “骑马。” “天这么冷,你陪我坐车吧。” 侯夫人更疑心:“你要他陪你?” 姜念点点头。 随后这两人似下了什么决心,并肩齐齐朝外,竟走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 侯夫人最了解她,既然特意嘱咐自己,那一定还有别的计划。 思来想去,人都走远了,她只能随手指向两个宫女,“我的玉佩不见了,你们替我找找?” …… 听水轩偏远,出皇城不到一刻钟,便与其他马车分道而行。 姜念从车窗处往外看,发觉今日这条路特别偏,看来是连车夫都特意安排过。 萧珩自然看出她的不安,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姜念听得眼眶一热。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但一定不少于十个,多半是从天卫军拨出来的。” 她眨眨眼,眼睫便沾染水意。 “这是我的生死大劫,弄不好你会和我死在一起。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没有夸大其词,去看萧珩时,却发觉他一点都不紧张。 反而认真问:“那渡过这个劫,你就能带我走吗?” 泪珠跃至裙裾,姜念本是想笑的,却实在绷不住心神,胡乱抹了眼泪。 “当然,”她说,“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第248章 那就再给我一刀 她怕再远点不好被找到,到时候回去也难,清了清嗓子,掀开帷裳去问车夫。 “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吧?” 那人没应声。 “你停车,我要下去!” 车夫先是四下张望,随口道:“换了条捷径走,姑娘不用担心。” “我叫你停下!” 那人又不出声了。 姜念侧过身,对萧珩轻轻点头。 原先还以为她老实了,却不想下一瞬,后背忽然被一股巨力撞击,身子也往下倒。 萧珩飞身而出,他按住车夫,姜念去牵缰绳,骏马嘶吼,总算是慢慢停下。 车夫却还不肯安生,手腕一翻,袖间竟射出一支箭。 幸好萧珩反应快,侧身避过,那精细的箭矢就扎在马车壁上。 姜念见状就去按他的手,胡乱扯开他的衣袖,示意萧珩把东西拆下来。 自己则折下车壁上的箭矢,抵在人颈项,“说,前面有多少人。” 他已被人死死制住,身上暗器也被人卸下,却丝毫不见胆怯,“没用的,你以为我不往前走,前面人就不会来?” “小姑娘,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 姜念不理会他说什么,把袖箭套在自己手腕上,调试一番,也成功射出一支。 这会儿工夫想要精通是不可能了,她左手还带着萧珩给的镯子,摘下来就是一把刀。 “哦?听你这意思,人还挺多的?” 那人又不说话了,萧珩耳力好,敏锐察觉到几丈外的声响。 “有人来了。” 姜念轻轻点头。 那人的脖颈被拧至可怖的程度,“咔”得一声,脑袋无力地垂下去,眼睛还大睁着。 从他身上又摸出一把匕首,萧珩也递给姜念。 随后,她就拖着那具尸首回车里去了。 万一他们还有箭,男人身形比她大一圈,好留着做盾。 外面脚步声杂乱,姜念割断碍事的袖摆、裙裾,从车窗处掀开一个角去看。 人很多,比她预想的更多。亭匀的少年正跟十几个人缠斗在一起,一旦有人靠近马车,就会被他的刀刃刺穿。 他的动作太快,以出击作为防守,陆续倒下几个之后,那群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姜念不会武,却也看出来这群人里没有萧珩的对手。 那些玄一玄二的人物,恐怕还在暗处。 要见好就收吗? 如果现在自己驱车往回赶,搬来救兵,萧珩不会受重伤,也能给舒太后一个警示,再同她好好商谈。 无论她忌惮什么,自己都可以不要,只想远远地逃开。 身前尸体的面色开始发白,姜念手脚冰凉,右手甚至轻轻发颤,就要握不住那把匕首。 不行的。 她忽然想到,若自己是太后,费尽心思剿除叛党后,却有个毫无背景的女人牵系重臣。 她也不会放过那个人。 上了谢谨闻心里那杆秤,她未必就比舒太后重。 同往前都不一样,她的对手空前强大,是这个王朝真正的掌权者。 而她的手里,没有对方的弱点。 ……或许,可以有。 如果她能活着回去。 姜念握紧手里的刀,做了新的决定。 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小,她重新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萧珩身边的人好不容易少下去,却又忽然涌入新的。 那三人一加入,他身上浅色的锦袍开始见红、渗血,没过多久,他身边就只剩了那三人。 果然,他们才是萧珩真正的对手。 一旦有人要抽身靠近马车,他就会很吃力,暴露弱点给对手,再被毫不留情地刺穿。 姜念不忍心看。 但强迫自己继续看。 她是真的想过,带着萧珩走的。 可她有什么用呢,生死危关的当口,只能靠他不要命来护自己。 到后来身体都麻木,她像是被钉在车窗前,滚烫的泪水溢出眼眶,转瞬就被寒风掠透,冰凉濡湿满面。 她终于还是闭上眼。 看清楚,姜念,这次过后,彻底放过他吧。 萧珩惯用的两把短刃已经脱手,先后钉在两人身上。 他就近拾了把剑,勉力支起到处漏血的身体。 对面人境况比他好些,但也锐气大减,捂着右臂伤处望向他。 “才过一年,你竟有这么大的长进。” 曾经共事,又靠切磋排出次序,萧珩的招式、身法,他不可能毫无知觉。 而今见他强弩之末,那人只道:“若你全盛之下同我比试,我自认不是你的对手。可你如今还有力气吗?” 同行之人早就倒下,他不想同人殊死搏斗,试图唤起萧珩求生的本能。 “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活着就不错了,何必再执迷不悟。” 萧珩一只耳朵隆隆作响,耳边又夹杂着风声,那人说什么,他其实听不大真切。 “不是的,”他摇摇头,“她说过,会带我走的。” 像是说给那人听,又更像说给自己听。 “我就能做一个……很好的人。” 他率先出剑了。 战胜这一个人,他和姜念都能活,否则,就同归于尽。 可他真的太吃力,全身上下都有穿骨的窟窿,反应比平时迟钝,甚至眼前开始模糊。 肩胛骨再度被刺穿,他却感知不到痛似的,趁势刺向人左腿。 眼见他体力不支,姜念爬过身前那具尸首,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 “萧珩!” 两人都被这声吸引,萧珩忽然会意,身子一斜歪倒在地。 那人目标清晰,只要杀了姜念,他立刻就能脱身,于是飞身朝马车处袭来。 谁知迎面飞来三支箭矢,准头不佳,却逼得他下意识闪避,拖缓了前进的身形。 姜念尽可能地往后撤,也冲人射出最后一支箭。 这回他却很快避开,手中剑刃高高举起,盯准了少女纤细的颈项。 嚓—— 先被刺穿的,却是自己的身体。 他求胜心切,太想保全自己,也低估了萧珩的极限。 危机解除,那人脸朝地摔下去,现出身后萧珩染血的面庞。 他和姜念配合得极好。 紧绷的心神涣散,他结实却单薄的身躯开始摇晃。 姜念慌忙接住他。 “我,做到了……” 姜念碰他一下,就觉得自己身上也在痛,数不清他身上有多少伤口,又有哪里是还能下手的。 可就算这样,她也没法心软。 “还有力气吗?” 少年已在晕厥的边缘,听完强撑精神说:“有的。” “我自己上车就好。” 他颤颤巍巍要往马车走,残破的衣袂却被姜念扯紧。 “萧珩,”身后人塞了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那就再给我一刀吧。” 第249章 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他像是没听清,或是听见了又不敢信,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看看姜念堪称冷硬的面庞。 “……什么?” “我说,”姜念于是重复,“你得扎我一刀。” 她抬手点在自己心口,“我杀萧铭的时候,这个位置是你教的,我信任你。” 他有分寸,知道扎在什么位置吓人,但能保住她的命。 “不用这样,不用的……”可他只是摇头,“我们现在就走,我可以,可以带你走……” 他脚步都在踉跄,还得是姜念伸手扶他,让他能倚靠着自己,也把鲜血沾染自己一身。 “你还不明白吗?”她轻声开口,“调玄衣卫的天卫军,一次就是将近二十个,你还不知道是谁要杀我吗?” 他不蠢也不笨,更清楚谁能操控天卫军。 他只是想要护住她,不想她吃这种苦。 流血的事,明明自己来挡就好了。 “不要,不用的……” 手中刀刃滑落在地,萧珩整个人都似虚脱,顺着姜念的身体往下滑,最后只能抱住她的腿,口中呢喃不断。 姜念知道这很残忍。 可这场苦肉计不得不演。 她一直以为,自己亏欠的东西,能用她不在意的“贞洁”“名声”来偿还。 如今看来,还是侥幸了。 萧珩跌在她脚边,仍旧不愿接受;再拖下去,等谢谨闻的人一到,就没有机会了。 “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她垂下眼,睨向似要碎成血块的少年,“你觉得要亲手来伤我,做不到,是吗?” 姜念身上没有伤,却顾念他残破的躯体,蹲下时小心翼翼。 “可是萧珩,你要拒绝我吗?”她问,“你能拒绝我吗?”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托付给一个人,却连那人是否值得托付都不去想。 他是一定会吃这个亏的,没人好好教他,也没人让他好好长过教训。 姜念执起他淌血的右手,将那把刀递还他手中。 “你不下手的话,我只能自己来。” “你是信我,还是信你自己?” 这一阵缄默堪称惊心动魄,萧珩像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却又一瞬不瞬盯着手里的刀。 最后他说:“你躺下。” 他做出了选择。 这一次,他信自己。 整个过程怪异又弥漫着血腥气,萧珩染血黏腻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冬衣厚重,他眼皮子又沉。 最后只能说:“你把外衣脱掉。” 极端冷静之后,他甚至显出冷漠,姜念不敢细想。 不远处车马喧闹,她重新握住萧珩的手腕。 “来吧。” 疼痛当然是有的,锐物穿破身体,像是纸糊的灯笼破一个口子,冬日的凉意争先恐后灌进来。 姜念开始气短,头脑昏沉,身体的知觉渐渐淡去。 最难忘还是萧珩的神情,他紧绷着,一双明澈的眼睛难遮痛意,说是恨也不为过。 经过这一遭,他会恨自己吗? 他最好要学会恨自己。 这样,他也就不亏了。 …… 这天午后又落雪了,打头那人窥见这场面,惊得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慌忙牵停马车。 “大,大人,您看前面……” 厚重的织金帷裳掀开,男子只望一眼,舒朗眉目立刻拧在一块儿。 他甚至顾不上吩咐,下车便褪下自己的氅衣,要往姜念身上盖。 却在对上她胸口刀柄时,浑身彻骨地冷。 这对男女倒在一起,姿势并不算好看。萧珩虽也晕了过去,一只手却攥着方绢帕,按在她伤处,阻止鲜血无节制的外涌。 边角漏出的花样,还叫沈渡有几分眼熟。 “叫人过来撑伞,”他阖目缓一阵,才继续交代,“就近去找肩舆和大夫,不要乱动她们。” “是!” “还有,”沈渡又瞧一回她了无血色的面颊,替姜念也替自己考虑,说道,“先不要声张。” 于是等谢谨闻姗姗来迟,新雪甚至已埋没满地的痕迹。 侍从抽刀划开,才显出一点猩红赤色。 “大人,这里有血迹!” 马车也在,唯独不见他的人。 谢谨闻隔窗望见簌簌转盛的雪絮,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 她还有事要对自己说,她还没说呢。 白刃就立在车下,他却没有半分追责的精力。 放了窗间锦帘道:“去找。” 一个时辰后。 听说她在沈渡那里,谢谨闻重重松一口气。 衣裳都记不得披,直接起身道:“去接她。” “恐怕……”白刃不安开口,“恐怕不行。” 高大的男人身形一顿,“为何?” “姜姑娘受伤了,如今生死未卜,不好挪动。” 落进谢谨闻耳中,只剩了“生死未卜”四个字。 两个月前办完沈老太爷的丧事,沈家人便扶着灵柩回常州府了。 偌大一个宅子,平日里除了下人就只有沈渡自己,这回倒是热闹一番。 侯夫人赶在他之前到的,紧张地拉住他,叫他不要闹出动静。 “大夫正准备拔刀呢……” 听见“拔刀”二字,他更是不受控地往里走,隔着纱幔望见里间人,却被拦在镂花月洞门外。 “谢大人,”沈渡的袖摆垂在身前,“事出从权,我先把姜姑娘安置此地,望你不要……” “别出声。” 谢谨闻的眼光没有一瞬分给沈渡,只管盯着里间的小人。 她那么单薄的身子,钉上一把匕首,怎么看都可怖极了。 沈渡没有回头,像是严守礼数,一直面朝谢谨闻站着。 两个男人怀着同一份担忧,直到里间窸窣响一阵,那大夫拭去额间冷汗,才终于对外道:“好了。” 谢谨闻先一步冲进去,“如何?” “姑娘命大,拔刀时没有大出血,若这几日能稳住,命是能保下的。会落什么病症,得过几天再看。” 也不知这男人听进去没,他俯身蹲在床榻边,伸出手想触一触她,却又畏缩不前,唯恐碰坏她一样。 老大夫叹息一声,背起药箱,迎面又是沈渡走进来。 照先前吩咐好的,他边有道:“一定要叫病患卧床休息,切忌随意挪动。” 沈渡了然颔首。 谢谨闻最终拿自己的手背,贴了贴她的,几番确认还有热意,才缓缓收回。 沈渡在他背后出声道:“谢大人以为,是谁要杀她?” 第250章 若他就这样没了 谢谨闻并不出声,像是压根没听见他的话,只管盯着榻上人苍白的面孔。 沈渡便又道:“我与姜姑娘虽只有短短月余的桃李情,可当日皇城西直门外,姜姑娘雪天赠衣之情,沈某没齿难忘。” “所以谢大人,若能渡过此关,还请叫她活得容易些吧。” 半晌,谢谨闻又贴一贴她的手背,这才站起身道:“这些日子恐怕要叨扰沈大人,烦请收拾间屋子,叫我借住几日。” 至于先前几句话,他干脆不回应。 但沈渡知道,他一定听进去了。 他不肯离开姜念床边,没过一会儿碧桃也到了,从前给谢谨闻看诊的葛大夫也被请来。 谢谨闻最信任他,待人把完脉立刻问:“如何?” 沈渡在人身后轻轻垂眼。 便听葛大夫道:“姑娘脉象极弱,不知伤在何处啊?” 谢谨闻抬起手,想到屋里还有旁的男子,又缓缓垂下。 “伤在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身,干脆示意碧桃去帮人脱衣裳,自己则立在沈渡身侧。 见他自觉转过身,谢谨闻便道:“我既已来了,往后便不劳你费心。” 这就要划清界限了。 “谢大人的意思,是要将我的新宅征用?” 床边传来一阵低泣,是碧桃替人解开衣裳,瞧见刚包扎完的伤口猩红一片,死命捂着嘴还是忍不住。 谢谨闻静静舒口气,只说:“是借用。” “那不如就叫沈某代劳,”沈渡意有所指地说着,“姜姑娘出宫时,身边连个侍从都没有,可见谢大人日理万机,手下人也是顶忙碌的。” 这中间的确有蹊跷。 他正好被舒太后留下,而白刃等人也被借口调开。 单凭流窜的叛党,他们做不到这种地步;况且姜念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又何必屡屡针对。 “大人!” 碧桃替人盖好被褥,便跪到了谢谨闻跟前,“白刃来接我时我问过他,他说是太后娘娘以您的名义调走护卫,才会叫姑娘孤身涉险的。” 沈渡心下了然,却故意说着:“你可知污蔑当朝太后,是何罪过?” 碧桃从来不怕沈渡,也坚信他会帮姜念,反倒更加坚定。 “沈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为我家姑娘做主!” 谢谨闻始终没出声。 只等葛大夫出来道:“姑娘身子单薄,这一刀又扎得深,好在处理及时,如今性命是无忧的。可开过药方了?” 沈渡抬臂示意,“这边请。” 药方交给葛大夫去核验,谢谨闻不顾天色已晚,还是进宫一趟。 屋里只有碧桃守着,没待多久,沈渡就端着药碗进来。 “沈大人,我来吧。” 沈渡微微避开,“你先去用晚膳。” 见人不动,他便又说:“这里有我。” 碧桃就想,沈大人是多厉害的一个人,有他在,自然不会出事。 便朝他福身,退出门外去了。 沈渡不急着喂,将托盘置于床边的香几上,手先伸向她襟口。 修长清瘦的指节,细心解开一枚枚衣扣,窥见新换的纱布见红不多,才轻轻松口气。 谁料这时,少女眼睫翕动,竟幽幽转醒。 先是看清自己敞开的衣襟,再顺着那双手瞧见沈渡,她便说:“不是才刚看过?” 声调沙哑,听着喘不上气。 沈渡倒不惊讶她会醒来,只道:“方才可不是我看的。” 姜念虽一直昏着,却能依稀察觉身边的动静,只觉得自己这衣裳穿了又剥开,剥开又合上,反反复复不如不穿来得方便。 闻见床头一股药味,她又想起问:“萧珩呢?” 沈渡端了药,也想趁她醒着赶紧喂下去,手掌触着微烫,便用汤匙继续拨着。 “派人看护着呢,他伤得比你重,如今正高烧不退。” 轻描淡写从沈渡嘴里说出来,姜念却还是被刺痛。 她眼眶一酸,说:“是我对不住他。” 她与萧珩的事,沈渡没法多言,只是搅汤面的力道没控好,微微沾上了指腹。 他舀一勺递到人唇边,“不烫了。” 第一口姜念没能反应过来,咽下去便咬紧了唇瓣,苦得胸前伤处都在隐隐作痛。 “这药喝得我更疼了。”她别过脑袋。 沈渡看出她是耍小性子,便道:“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你这几日睡得沉些,也不必应付太多人。” 这个太多人特指谁,姜念清楚。 她刚转回来想同人说话,又是一勺黑黢黢的汤药递到唇边。 “喝完,我给你拿蜜饯。” 姜念硬着头皮被人喂了半碗,后半碗药都凉了,她别过头连连说不喝了。 沈渡放了碗,吩咐人去热了再送来,先塞一块蜜饯到她嘴里。 “怎么吃药还耍小性。” 姜念嘴里好些,才愿意同人讲几句,“那你不是还惯着我?” 沈渡微怔,随后道:“那是该怪我。” 他就坐在自己床边,穿了身简单随意的常服,若非早知他进了尚书,似乎与初见时并无两样。 咽下口中黏腻甜蜜的东西,姜念忽然不敢看他,只说:“萧珩用药时,你记得给他熬糖块。” 沈渡问:“什么糖块?” 姜念眼皮沉,回忆着船上尝过的模样,絮絮说着:“大抵是把白糖倒锅里熬至焦黄,等冷下来结住了,含在嘴里吃。” 沈渡只说:“这会比蜜饯好吃?” “你去做就是了……” 女使端着刚热好的药进来,姜念却早已睡沉。 沈渡抬抬手,示意她不要将人吵醒。 “罢了,今日就喝半碗。” 他看完姜念,还要去隔壁的院里看萧珩。 方才说得避重就轻,萧珩伤得太重,何止高烧不退,几乎就是一口气吊着,随时有性命之忧。 汤药再一次从嘴角溢出,沈渡也只静静瞧着,听女使在身前慌张地回话。 “大人,一直喂不进去。” 他护住姜念,也曾经帮过自己,沈渡心存感激。 却又想起方才榻前,她提及此人时眼里的动容,那点感激也就轻易消磨了。 若是……他就这样没了,倒也方便。 女使不知他在想什么,窥见他面上阴晴不定,差点没能跪到地上。 自家这老爷年轻,皮相也生得温和,可谁伺候谁知道,平日里最是杀伐果断的主,生怕惹他不悦。 第251章 拆开看看 沈渡盯着榻上过分年轻的男人,思虑得仔细又周全。 最终吩咐:“把人扶起来,掰开嘴灌。” 女使慌忙应道:“是!” 沈渡没在屋内久留,好让伺候的人放开手脚去做。 纵然不喜姜念如此在意他,可倘若他死在这回,恐怕姜念会终身难忘。 沈渡不想输给一个死人,必须叫他活下来。 后几天谢谨闻日日都来,沈渡掐好时辰给人喂药,一次都没叫他撞上过,声称她昏睡几日都没醒。 实则一大早下了朝,他就陪坐床边,看她精神好些四处张望。 “我一直奇怪来着,”姜念摸摸手边暗织海棠花的软纱,“你乔迁不久,家中竟有这样精细的屋子。” 沈宅只有沈渡一个主子,这里却布置成女子闺房的样式,且细枝末节处都打理了,不像临时拼凑,倒像是精心准备的。 她的指尖自纱帐滑落,便落入男子掌心。 “你忘了?”他说,“你为我祖父披过孝,我早当你是我家里人。” 言下之意,这屋子就是特意为她布置的。 只是不巧,第一回住进来便是养伤。 姜念想把手抽回来,沈渡下意识收紧不愿松开,忖了忖,还是主动执起她手掌,放回被褥中。 方才说的话,没人再主动提起。 碧桃在珠帘外道:“姑娘,沈大人,谢太傅来了。” 沈渡也没太放在心上,只问:“要见吗?” 算着日子已过去四五天,姜念道:“总要见的。” “好。” 替她掖好被角,沈渡站起身,自觉与人隔开一段。 等见人进来方道:“谢大人来得正巧,姜姑娘醒了。” 进来的男人没理会他,只立刻在床边蹲下身。 沈渡不想她尴尬,自觉掀帘退出屋外,又去看萧珩了。 “还疼吗?” 前几日他询问葛大夫,葛大夫说或许是伤处太痛,姜念才会一直昏睡。 今日总算醒了,她轻轻摇头,谢谨闻也不会全信。 “再过两天,”他说,“等你好些,能下地了,我就接你回去。” 床上的小人倏然睁大眼睛,似是想拒绝,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 谢谨闻宽大的手掌探入被褥,覆上她手背,“怎么了?” “没什么,”姜念只管垂下眼帘,“就是身上乏力得很,近几日也不想再跑来跑去。” 很明显的拒绝,谢谨闻却不好强求。 姜念陆续听沈渡提起过,他在配合自己给谢谨闻施压,不用她太劳神做恶人。 于是她也不过问追查的进展,像是知道他为难,有气无力说了句:“大人,我累了。” 她在失望,谢谨闻自然察觉。 可那一日进宫质问,他并未能得出个结果。 他没法跟眼前人交代。 只能拍一拍她的手背,缓缓站起身。 “这件事,我不会叫你白受委屈。” 姜念侧头阖目,并不应声。 她没想逼谢谨闻做出选择,但只要他袒护舒太后,她就能正大光明地退出。 离开,谁也不能拦着她离开。 夜里碧桃正陪她说话,谢谨闻却又来了。 “我陪着她,你不必守夜了。” 碧桃杵在一旁,看看自家虚弱的姑娘,又看看谢谨闻,一时没有动作。 直到屋门再度被推开,瞧见沈渡跨进来,她才冲人福一福,顾自逃出去了。 谢谨闻不明所以,转过身,把姜念挡在身后。 “沈大人来做什么?” 沈渡显然是睡下又起来,寝衣外头披着衣裳,“更深露重,听闻太傅到访,恕下官未能远迎。” “我是来陪她的,沈大人请自便。” 说着,谢谨闻就要转身去看人。 “谢大人,”沈渡却分毫不让,“姜姑娘虽病着,自有女使贴身照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妥。” 这番话好似什么笑话,谢谨闻冷嗤一声,再对上他面色都沉下去。 当初在听水轩里,他把姜念抱到腿上,沈渡不还是照样下完了那盘棋。 可几次三番闹下来,谢谨闻没法忽视他的心思。 不等他再开口,沈渡又道:“我不管您在旁的地方什么样,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就没有乱来的道理。” 那张床榻,是他亲自为人选的。 也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人一起躺在上头。 如今竟有人想在眼皮子底下拔得头筹,沈渡自然不会依他。 对此,姜念只能装死了。 她其实不介意谢谨闻留下,可沈渡不愿意,她又不想帮谢谨闻说话。 于是一直闭着眼,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两个男人又僵持一阵,最终还是谢谨闻退让,不想吵到她休息,抬步跨出里间。 “去你给我腾的地方。” 沈渡这才抬臂一指,“请。” 于是谢谨闻只能白日勤来,姜念不说话,他静静陪着,也没提起过舒太后的事。 姜念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萧珩,遣碧桃每日都去看。 “小侯爷还没醒呢,好在烧是退了,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姜念知道他命大。 浑身上下那么多致命的口子,他还能身体康健活到今日,本就是极有本事的。 “若他醒了,你立刻告诉我。” 又过一两日,姜念自觉身上好了许多,叫碧桃扶着自己下地试试。 结果腿脚没力气,差点摔到把伤口撕裂。 沈渡一听说,扔下手里的事就赶过来,见她倚着床榻,正掀开衣襟查看伤口也不忌讳,直接打帘走了进去。 “我看看。” 姜念如今好些,也稍稍生出些旁的忌讳,虽叫他看了,面上却有些不自然。 “好了吧。”她顾自合上衣襟。 这几日本在长好了,纱布都快能拆去,却忽然生出这种变故。 沈渡难得强硬,只说:“我拆开看看?” 没了这层白布,这伤又在胸口,露出来的可就不止是伤疤了。 姜念揪着衣襟,并不答复。 直到男子一双清瘦的手覆上来,她才不做什么反抗,任他拉开了。 其实不止她紧张,沈渡的手也僵,指腹不小心滑过她身上,立刻说了声“抱歉”。 姜念脸上发烫,只管抱住剩下的衣裳。 沈渡果然也不猜错,新结的痂生嫩,这就又绽开几道血痕。 第252章 你该知道,我有所图 男子清隽眉宇近在咫尺,凑近些凝视片刻,仿佛能数清上头有几道小血痕,长眉又缓缓蹙起。 姜念瞧他那模样,以为难免挨几句数落。 待他神色松了松,却只问:“疼不疼?” 她如实道:“一点点吧。” 这几日断裂的皮肉在重新生好,时常滋生出痒意,抓又抓不得,如今这一点痛楚,倒也不足为惧。 “那我替你清理。” 他嘱咐碧桃打来水,又备了干净的巾帕,拭去那一点渗出的血珠,新结的痂还算完好,应当能继续长回去。 屋里没旁人,自己衣襟大敞着,面前又是沈渡,姜念耳根烫,连带着被人注视的地带轻轻起伏。 她摸不清沈渡的态度,说正经吧,他动作也僵硬;说不正经吧,他始终目不斜视,直到替她扣好最顶上一粒扣。 姜念的眼光如有实质,扫过他一双手,故意问:“好啦?” 这几日卧病在床,她稍稍清减几分,那双上挑的眼睛看着大了一圈,流露几分慧黠时,叫人移不开眼。 她还伤着,沈渡原先没想做什么的,经她撩拨似的一问,退坐至床侧,竟十分自然地拉过她一条腿。 姜念毫不挣扎,任他有力的指节落到小腿上,轻一阵重一阵地刺激微僵的腿肚。 “那我再替你揉揉,”沈渡始终目不斜视,甚至解释一句,“从前祖父腿脚不便,多是我亲手替他揉的。” 他抬眼问:“这样,可以吗?” 他人看着清清瘦瘦,手劲却挺大,一阵一阵加重,她下意识要把腿收回,却被人牢牢攥在手里 只能晃了晃膝弯以示不满,“你轻点。” 沈渡观察她的神色,对手中几分力道也有数,按住她膝头只说:“别动了。” 逃是逃不过,姜念身子一斜,靠着床头缓缓往下滑。最后干脆一抬脚,搭上男人膝头。 沈渡瞥她一眼,默默挪了位置,攥着她脚踝踩到自己腿上,手中力道不断。 “这几日多给你按按,等伤口长好再下床。” 姜念渐渐习惯了力道,甚至躺出几分困意。 “那你太累了,”她随口说着,“要不你教碧桃,让她帮我按。” 沈渡便说:“她力道恐怕不够。” “那……” 沈渡按下她的腿,忽而俯身过来问:“是我不方便吗?” “……没,”姜念一下清醒,盯着他认真回应,“没有啊,我就是怕你太累了。” “嗯,不会。” 近乎胀痛的感受再度顺着膝弯传来,姜念轻轻舒口气,回忆起他方才转头质问,竟觉这模样太过陌生。 不过也是,她与沈渡聚少离多,连个整日都没在一起呆过,本就不算太了解他的性子。 一条腿按完换另一条,姜念昏昏欲睡,朦胧瞧见他盥手,擦拭完又朝自己走来。 “是挺累的。”他在床前蹲下。 “嗯?”她含混问,“那要怎么办?” 她瞧见人喉结滚一下,忽而又凑得更近,猜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去抓他肩头衣料。 “沈……” 一个渡字,被他堵在了嘴里。 “这样,就不累了。” 也不是没和他吻过,只是记忆久远,姜念几乎想不起来。 她攥人衣料的手滑入他掌中,又一点点被人磨开,细细揉过每一寸。 他的吻却是收着的,探入唇关一点便退回,反勾得姜念心猿意马,最终推一推他,别过脑袋说:“我还伤着呢。” 沈渡没再追过去,顾自抿了抿浸润的唇瓣,“我知道。” 姜念正想说知道还这样,便听他又道:“可把你带回来安置,你也该知道,我有所图。” 听水轩如一座金屋,姜念藏在里头,他根本够不着。 反正是要逼谢谨闻一把的,干脆就来他这儿吧,他还能时时帮衬着。 姜念听他直言不讳,反倒笑一声,“那我岂不是,羊入虎口?” “嗯……”床边男人沉吟片刻,“那我养一养再吃,太瘦了嚼不动。” 打趣一会儿,姜念又眯着眼困得慌。 “今日初几了?”卧榻几日,她连时日都算不清。 沈渡告诉她:“冬月初九。” 姜念便说:“那我得在这儿过年了。” 沈渡陪到她熟睡为止,出了他的院子正撞上谢谨闻。 有个姜念在这儿,他许久不曾回听水轩,日日都往沈宅跑。 “谢大人,”沈渡简单见礼,便告诉他,“您来得不巧,她刚睡下。” 谢谨闻收住脚步看他,忽然问:“沈大人在宫里好好的,为何忽然就回来?” 他这人皮相温和,内里最是深不可测。 谢谨闻一分都不多信,只叫人时时盯着他在宫里的动向,这才能后脚就跟来。 沈渡自然也猜到了,却只说:“谢大人何出此言?此地是我家,自然是想回来,就回来了。” 两人隔着一丈远,谢谨闻忽然认真打量起他。 尚未交心之时,姜念就认真夸过眼前人,言他“朗月君子”,多少女郎趋之若鹜。 那他又是何时对姜念起意的? 十月初雪那日得人赠衣,还是更早些,早在宣平侯府替人讲学? 谢谨闻没再开口,转过身,往姜念院里去了。 倒也没骗他,姜念折腾了一通,眼下刚刚入睡。 男人照常在床边坐下,盯着她恬静的睡颜出神。 听人说,那日她正好与萧珩同车而返。 也是他拼死相救,才堪堪护住姜念。 谢谨闻也不知是自己疑心病又犯,还是真有那么多事不为他所知,眉峰渐渐蹙起。 却忽然听她梦中呢喃,捂着胸口似在喊疼,他又瞬时什么都想不到,只拉下她的手放入被褥中。 “忍一忍,过两日就好了。” 明知她听不见,谢谨闻还是哄一句。 姜念这一觉睡得安稳,再醒来天已黑,门响又是沈渡进来。 “有件正事。” 她小心翼翼坐起身,沈渡便托住她的手臂,继而说着:“宫里那位听说你醒了,想见见你。” 杀人杀不成,也不知谢谨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然是说清楚更好。 “什么时候?”她只问。 “我说你还不能下床,看你方便就好。” 第253章 不会是来告别的吧 姜念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沈渡的眼光移到她腿上,“能走路?” “你今日替我揉过,我觉着好多了。” 既是她的决定,沈渡不再多言,“那明日我送你去。” 言下之意,不必知会谢谨闻了。 姜念并无异议,只又问:“萧珩醒了吗?” 其实他昨日就醒过,晕了几日昏沉得很,连句话都不会说,沈渡便没想着告诉她。 “烧退一日,应当快醒了。” 屋里只点床边两盏油灯,沈渡的眼底映着点亮光,却随着他眼睫眨动,忽明忽暗似的。 “我在想,”他似是随口一说,“若他醒了,不如送他回宣平侯府。” “不行!” 姜念压根没反应过来这是试探,抓着他袖摆道:“你让他跟我住在一处吧,万一他要找我,跑来跑去也不方便。” “哦?”沈渡顺势抬手覆上她,“是他要找你,还是你要找他?” 都怪这屋里太暗,她又没对人设防。 以前和人互不干涉,如今瞧他这反应,对她的心意很是上心。 “不是的,”姜念低了头,“他若不肯见我,我也没脸再去找他。” 那么冷的天,他浑身上下又都是血窟窿,跪在自己脚边不住摇头,求她改变主意,可她还是拒绝了。 想到这儿,姜念又觉得心口伤处隐隐作痛。 沈渡问出了自己想知道的,却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她太在意萧珩了,在意到引人不悦。 他对两人的过往不感兴趣,最终也只说:“我知道的。” 伤处虽在转好,也并未伤到要害,姜念却终日疲乏,苦涩的汤药一日不曾断。 沈渡在她床前坐一会儿,替她掖好被角,才熄了灯离开。 姜念睡了一整个白日,闭着眼睛浅眠,房门处稍有动静便睁开眼。 看了好一会儿,才堪堪窥见那人一点身形。 太瘦了,他这个年纪本就是少年人独属的单薄,又何况伤得那么重。 还没走近,姜念就嗅到他身上的草药气,又逃避似的控制呼吸,并不想他发觉自己醒着。 他也并未再上前,伫立片刻,转身都显得吃力。 姜念装不了了,揪着被褥喊了声:“萧珩。” 屋里似乎更黑更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激烈得伤处都在发热。 萧珩没有回应。 沉重的步伐略顿一顿,又好像根本没有迟疑。 若换作平常,姜念能摸黑下床追过去。 可偏偏这种时候,她身上没力,凭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第二日碧桃进来,她都要疑心是自己做梦。 “萧珩醒了。” 碧桃正给她拧巾帕,闻言一惊,“姑娘连房门都没出去过,怎么知道小侯爷醒了?” 姜念又不说话。 她从没这么别扭过,想见他,又怕他不肯见自己。 不过昨夜他既然来了,想必也是愿意见自己的,左右一时心里过不去。 碧桃扶着她坐起身,细致擦了脸和手,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便说:“我替姑娘去看看?” “也好,”姜念点头,“什么都不必说,告诉我他伤势如何就好。” 碧桃端着面盆出去了。 一刻之后回来,却显出几分慌张,“姑娘……” “如何?” “隔壁院里的人说,小侯爷人不见了。” 姜念坐直些,忙问:“是回去了吗?” 碧桃摇摇头,“不知道,沈大人尚未回来,也没人去问。” 姜念越想越不对,昨夜他悄悄来,似乎不像是来看他。 就那么远远瞧一眼,喊他他都不应,不会是…… 来告别的吧? “姑娘先别急,今日午后还要进宫呢,回头我再帮你打听。” “不必了,”姜念心里有数,只伸出手让人扶下榻,“我先试试能不能走。” 今日比昨日多点力气,她小心直起膝盖,倒也能站稳。 沈渡似记挂着她的事,下了朝就来接她,同坐一辆马车,再三嘱咐宁可驶得慢些,也一定要驶得稳。 待顺利启程,姜念只问:“萧珩不见了,你知道吗?” 问出口她就觉得白问,沈渡那样周全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果然他答:“回来时听说了。” 他自然不会说,察觉两人之间有隔阂,萧珩醒后他叮嘱了所有人,不必管他去哪儿。 果然,他自己离开了。 “要我帮你去找吗?” 姜念摇摇头。 “算了。” 听闻雏鹰在学会翱翔前,要经历折翼之痛。 她想,萧珩也是这样。 沈渡替她打点好了,进宫门时查验过,仍旧是坐车去舒太后的寝宫。 瞧见宫道上整齐行走的内侍,姜念放了车帘道:“你如今给皇帝讲学,可知他身边有个叫李全的内侍?” 沈渡思索片刻道:“似乎没见过。” 他很早就弄清了皇帝身边伺候的几个人,发觉皇帝与他们都不亲近,便也没有过分留心,倒是没听过有人叫李全。 姜念道:“我这回虎口脱身,还得多亏他提醒。若皇帝还记着他,你想个法子,帮他回去吧。” 她当初劝人在皇帝与太后之间选一个,如今他却被调离皇帝身边,显然是得罪太后了。 救命之恩换一份前程,姜念想,也不算亏待他。 再进一步来说,倘若此人真堪大用,往后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于沈渡而言便大有裨益。 沈渡只能陪到仁寿宫外,不得召见,他本是连这里都不能到的。 殿内出来一名宫女,姜念仔细一看,是兰芷。 “我扶姑娘进去。” 两人贴到一块儿,姜念也上道,说:“是不是想问你那表妹?” 她答应捞人,如今已晾了好几月。 兰芷暗暗撇了嘴,心道真是求错人了,“看你如今自顾都不暇,我还有什么好问的。” 姜念却说:“你放心。” 兰芷扶她进到殿内,一迈过门槛,姜念又仰头去看那两幅画。 右边梧桐,左边鸳鸯,照旧瞩目。 等了等都不见人来,反倒是她仰头看得脖颈酸痛,竟随手掀了裙摆,坐到铺着繁复地衣的地砖上。 舒太后也是有意晾她,待自己穿戴齐整要慑一慑她时,却见她席地而坐,身上衣衫简单到失礼,发髻都只松松绾在脑后。 “您来啦。”见人从内殿出来,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冲人略显歉疚地弯了弯眼睛,姜念又道:“实在站不住,您请见谅。” 第254章 您也配合我吧 若是兰芷在内殿,此刻必定要训斥。 但搀人出来的是兰芳,她侧目打量太后神色,见并无怒意,便躬身退出殿外。 楠木镂花的殿门一闭上,那华服加身的女子道:“你倒是胆大。” “若我胆小,早被小娘磋磨死了。” 舒泠不置可否,繁琐的裙裾曳地,头顶珠翠沉沉,需得万分留心,才能平稳走到姜念身侧。 “你一直盯着这两幅画,有什么看头吗?” “自是有的。” 姜念收回目光,却瞥见头顶珠串一晃一晃,是从身边人钗头缀下来的。 “不过,”她又定定望着那串东珠,“这两幅画再如何,也不比娘娘有看头。” “娘娘,我钦佩您。” 舒泠嗤笑一声。 “怎么,恭维几句,以为哀家就会放过你?” 头仰得久了,姜念累得慌,垂下脑袋轻轻摇头。 “我能十五岁就给自己讨回公道,少不得谢谨闻助我一臂之力;谢谨闻二十七岁就成太傅,少不了您一路栽培提携。”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是您树荫底下的人,怎会不钦佩呢。”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句句在理,听得身旁女子深深舒一口气,竟暂且忘了两人间的恩怨,忆起往事。 “这两幅画,是先帝一前一后赠给我的。” “哦?”姜念盘腿坐稳,扬起的眼眸晶亮,“我想听听。” 先帝过世已三年,这等脆弱心事,尊为垂帘听政的太后,也只能死死埋下。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本该同人斗法的,这会儿却想透露心事。 舒泠想,或许是她到底身份低微,自己没把人放在眼里。 “承德两岁那年,先皇后病故了。恰逢先皇六十大寿,他画了这株梧桐送给我。” 姜念道:“凤凰非梧桐不栖,看来娘娘颇得先帝青眼。” “是啊,”舒泠应一声,“我年轻貌美又处处逢迎,入宫两年就给他再添皇子,是个男人就该爱我。” “因此他绘梧桐相赠……我信了。却不想他的养心殿里,还藏着一幅早已绘就的鸳鸯。” 姜念再仰头,却因她头颅高昂,看不清神色,唯见直挺挺的脊梁。 第一次在仁寿宫见到这两幅画,她和沈渡就猜到了。 先帝根本无意授予后位,今日听闻是一前一后相赠的,后背发凉之余,又难免觉得恶心。 “天家无情啊,”姜念叹一声,“先帝做了几十年的皇帝,他的心怕是早被蛀空了。” “我要他的心何用,”舒泠扬了声调,“他也就比我祖父稍稍年轻几岁,我既入了宫,就是要替自己争一个往后。” “却被他早早看穿,当什么似的逗弄了两年。” 姜念说:“那不怪您,您那时还年轻。” 忽而身边掀起一阵香风,珠石在耳边相撞。 “说点正经的吧,”舒泠道,“你这么不着调地来,不就是想兴师问罪?我告诉你,就算谢谨闻知道我要杀你,他也不会同我怎么样的,更何况……” “更何况我手脚也不干净,您随时能揭穿我的真面目,是吗?” 姜念直直望进她眼底,岁月并未在她面上留下太多痕迹,却尽数沉在眼底。 她疲惫、麻木,窥不见一点明亮的东西。 “可是娘娘,您就干净吗?” “谢谨闻是您扶起来的不错,可如今您对他还有情谊吗?” “陛下尚幼,您要扮您的慈母唱红脸,便要有人搭台唱白脸。一个,完全为您所掌控的人。” 舒泠道:“那又如何?” “可谢谨闻不这样想啊,”姜念冲人恳切地说着,“他只当您是堂姐,是这世上第一个真心关切他的人。” “我说您是第一个,因为他当我是第二个。可他真倒霉,咱们都不是真心实意的。” 舒泠屈膝蹲在她身前,闻言长眉一挑,“你也配和我比?” “是,您与他是血亲,和我不同。”姜念刚收了势,忽而话锋一转,“可您是他父族的姐妹吧。” 谢谨闻憎恶自己的生身父亲,离家之后便随了母姓,连带名字都改过。 “娘娘,”姜念又说,“您真的很厉害,可这么多年过去,您过得高兴吗?” 不等人回应,她又自顾自说着:“我原先以为,人得偿所愿就会高兴。我自小最大的心愿就是扳倒我父亲,可等他真死在我眼前,我却还是难过的。”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想要他死,我是希望他从头到尾都能好好待我,待我娘亲。” “就像您,我不信您生下来就甘心受困宫墙,同一个老男人虚与委蛇。” 闻及此,女子倏然起身,“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娘娘,我如今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我不想再成日地同人勾心斗角,只想远远地跑开,赚点钱给自己安个家。” “您先前对我下手,就当我偿还您荫蔽之恩。时至今日说句冒犯的,若我在您的位置上,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倘若您是我的处境,也不见得会比我收敛。” “我知道您难,可大家谁不难呢?” “您若非要揪着我不放,那我勉为其难,只能同您斗下去;可倘若您愿意放我走,我将您要的人,完完整整还给您。” 说句没良心的话,她需要谢谨闻的时候,也过去了。 纠缠不清,便只会招致祸患。 舒泠凝眉睨向她,“还?” “就是还,”姜念不想再纠结,“我借了您的人,现在把他还给您。我会当着他的面放弃他,让他知道,只有您对他不离不弃。” “我凭什么信你?” “您凭什么不信呢,”姜念仰起头,入目是金碧辉煌的穹顶,“仁寿宫是个好地方,我却再也不想来了。” 她继而对人道:“所以,您也配合我吧。” 这场对峙并未僵持太久。 沈渡估算着,姜念顶多在里头呆了半个时辰。 托着人孱弱的身子重新登上马车,沈渡方问:“可还顺利?” 见人点了头,他便不再多言。 姜念却忽然扯住他绯红衣袖,一点点抚上手臂,又轻触他腰间二品大员专属的花犀带。 沈渡低眉望向她细白指尖,任凭她触着,轻声问:“怎么了?” 第255章 你放过我,好不好? “没什么,”姜念滑到末端便收手,“真好看。” 刚从他身上离开,沈渡便追过来,扣住她指节。 他说:“五年之内,我想换一条玉制的。” 再过五年他也就二十八岁,却立志要升上一品。 旁人或许轻浮,但于沈渡而言,倒也不无可能。 他一生仕途都看准了好时机,再过五年小皇帝也十五六岁,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 姜念相信,凭沈渡的本事,他一定能做好天子近臣。 “我同她商量好了,”指节搭在人掌间,姜念继续开口,“等伤养好些,就送我去云南。” 沈渡一时没法细想,只怔出一个念头:太远了。 同科及第的人当中也有打云南来的,他们陆路水路交替着走,也要提前半年起程。 “你是想……他不再来找你。” 若姜念去了那儿,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年,没个生老病死,谢谨闻绝不会再去寻她。 “那我呢?”沈渡掌间力道收紧,“你也不想再见我了吗?” 对此,姜念轻轻拍了他的手背,“想什么呢。” 姜念简单说了自己的打算,让关在浣衣局的兰絮替她去云南,而她自己,则跑去江南躲着。 “若真有一日我要回来,乘船一个月就到了。” 沈渡也是关心则乱,他早该想起来,姜念说过要去江南。 近些,却也是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这会儿他攥着姜念的手,似要将这一息温存留于掌心,往后长夜漫漫也好拿来回味。 姜念感知到了,与他交握一路不曾松手。 马车停在沈渡宅邸前,她专心扶着人下车,刚站稳,却被门宇前男子身形晃了眼。 谢谨闻不知何时来的。 姜念松开身边人,顾自上前几步,平静地唤了声:“大人。” 谢谨闻沉目望向她,问:“去哪儿了?” “入宫一趟,去见了太后娘娘。” “嗯,”他却压根不关心她做什么,只重新牵过她的手,“能下地了,那就跟我回去。” 有伤在身,他不敢太用力,回身再看,却见她静静打量自己,步子并未迈出。 他下意识望向她身后,沈渡仍旧立在马车边。 “好,”姜念忖了忖还是应下,“我跟您回听水轩。” 眺望马车远去,沈渡这回倒没有不甘。 等着谢谨闻的,无异于一场凌迟。 姜念也不想瞒什么,正要开口,身边男子却先一步出声。 “我想过了,”他说话时身子端正,压根不看姜念,只牢牢抓着她的手,“不必理会旁人说什么,我要娶你。” 这车里好闷。 姜念张了张唇,没被攥住的那只手抬起来,定定捂上心口。 他这才侧过身问,“伤口疼吗?” 姜念点点头。 谢谨闻便说:“你好好养伤,这些事不必操心,我自会……” “大人,”姜念不想再听他自欺欺人,在车身轻晃中扶住他手臂,“您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想的吗?” 又不等人真的开口,她一鼓作气道:“我不愿意。” 这车里更闷了。 姜念松开他,抽回自己的手,他都没什么反应。 良久,听他问:“你不信我能护住你?” “我信,”她倚在车壁上对人说,“可您不累,我累了。” “我就想过轻松些的日子,太后娘娘愿意成全我,您呢?” 她这一问似抛入湖心的石子,但听一声响,不闻任何回音。 姜念看出来了,谢谨闻在逃避。 他不作回应,一如既往将她带回听水轩,夜里褪去她的衣裳,又亲自替她擦身,换好寝衣。 若无其事,就好像午后什么都没发生。 或是说,这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仍在这临水的宅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熟悉的手臂箍上腰肢,却比平日轻了太多太多。 姜念朝里侧躺,又有细密的吻烙在颈后,一下一下,传递他唇瓣的温热。 “姜念,”他声调不稳,“你明明是我的。” 第一回亲热的那日夜里,她自己都应承过。 姜念没有出声。 “云南,”又过一会儿,她缓声开口,“我听闻那里四季如春,近来畏寒得很,倒是有些盼着过去了。” 谢谨闻没有接受,姜念也不指望这一时能让他接受。 被人笼在身下亲吻,男人又不敢用力,怕压着她,怕惹急了她牵动伤处,动作放得不能再轻。 怀中人喘息急了些,却仍旧说:“我已经想好了。” 谢谨闻陷入了一种近乎狂躁的境地,他进宫寻到舒泠,舒泠却说:“那是她自己提的,我还帮你劝过她呢。” “阿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现在都改了。” 于是,谢谨闻找不到任何一个发泄口。 渐渐的他想,还是自己错了,为什么护不住她,几次三番陷她于险境。 姜念不肯松口,也没对他再露过笑脸。 每日他赶回来陪自己用晚膳,也是一言不发地埋头吃着,仿佛看不见他。 她很认真地吃药、换药,伤口在一点点长好,终于结了一条很牢靠却也很丑陋的痂。 谢谨闻自然不嫌,剥开她的衣裳反复揉弄,将周边完好的肌肤都揉红了些。 见真的长结实了,才安心吻她的颈项,十指扣住她的,将她轻轻按在榻上。 她们已经整整七日没说过话了,听水轩似变成一座关押她的牢笼,连碧桃都被留在宣平侯府,只托白刃传过几次话。 谢谨闻疯没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再这样压抑,她一定会疯的。 “谢谨闻……”身上软得要冒虚汗时,她有气无力攀上人肩头,“你放过我吧,好不好?” 得到的回应,是男人更细密的亲吻。 姜念心里有数,相信谢谨闻会服软。 他爱自己鲜妍明媚,又怎么忍得了日日死气沉沉。 年关将近,腊月二十三是小年,那日他缠得格外紧些,后来伏在她伤处,声音发紧地告诉她:“今日是我生辰。” 姜念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她没法去哄他高兴,却也没法由衷地恶语相向。 最终说了句:“生辰快乐。” 而那一夜之后,谢谨闻肯放她出去走动了。 第256章 山核桃仁 姜念先回趟宣平侯府,虽说侯夫人早该听闻了,却也得亲口告诉人一声。 接连在屋里闷了两个月,伤口虽长好,姜念却总觉得损了元气,就从侯府大门走到内院,这点路都歇了又歇,喘了又喘。 碧桃看她不好受,便出起主意:“姑娘,要不给你备顶步撵?” 换来姜念连忙摆手,“往后路还长着呢,我只是卧榻久了,过几天就好。” “那你再歇歇。” 姜念好不容易走进去,侯夫人却不在屋里,说是娘家南阳谢氏遣人来送年礼,这会儿正忙着接待。 姜念只能先回自己那儿歇着,途经萧珩先前住院落,她立在院墙下,望见墙头蹿出枯枝,一时又头晕气短。 碧桃忙扶稳她,“姑娘?” “走吧。” 她有种直觉,和萧珩一定会再见的。 暂时的分别,反倒给他机会,让他脱胎换骨。 香痕见是她回来,忙端了厚厚一叠账册进她房里。 “听闻姑娘这趟要去云南,走之前这些铺子怎么办?您先前教过我,开销进账我都替您盯着,您先点点。” 姜念统共有七间首饰铺,一家布庄,八本账册做得精细,又做了一本供她翻看的总账,条理清晰详略得到,任谁看了都会满意。 “你做得很好。” 从前她就发现了,香痕心细,管起账来井井有条。 “姑娘,”香痕上前一步,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袖,“既然您要远行,总要带几个人伺候的。” 她坚定地说:“我愿意跟着您。” 姜念放了账册,神色闪烁一番,最终只说:“碧桃,你出去一下。” 小丫头睁圆了眼睛,先看看她,又看看香痕,面上都是不敢置信。 “什……什么?” 凭她跟姜念的交情,有什么事香痕能听,自己还不能听了? 就因为自己不跟人走,她就失宠了? 见碧桃一下红了眼眶,姜念叹口气,“我倒也想说给你听,只是你藏得住吗?若往后白刃旁敲侧击地问,你不会憋着难受吗?” 姜念还是了解她的,这小丫头心思浅盛不住事,让她知道太多反而是负担。 碧桃带泪的眼睫又眨两下,似在仔细思索这番话。 “姑娘你早说呀,”她擦着眼泪往外走,“那我还是不听了。” 等屋门一合上,姜念就拉着香痕坐到自己身边。 “我想过了,碧桃性子不够强,留她一人在京里我也不放心,就打算把府库里的首饰,还有这里七间首饰铺都留给她,做她的陪嫁。” “这些东西是从前谢谨闻给的,如今转手给碧桃,她虽白身嫁天卫军的副督,背后却有谢谨闻给她撑腰,想白刃也不敢如何亏待她。” 说到这儿,她取出布庄的账册,递到香痕手里。 “你我相识的日子不长,但的确是过命的交情,有这家布庄在手,你可以在京里自立门户,往后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就算了。” 香痕捧着账册,愣神想着她的话。 原来,她为所有人都铺好了后路。 包括受她恩惠的自己。 香痕却没有高兴,低着头艰难问:“姑娘……还是不愿带我吗?” “就算碧桃不去,我也不能替上吗?” “你怎会这样想?”姜念忙握住她的手,一并搭在册子上,“我前途未定,自然是想你们安稳些,才会这样打算。” 香痕却说:“我不图安稳,先前出那档子事,我都要去寻死了的,是姑娘推门进来,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旁人瞧我,或鄙夷或怜悯,都像出了天大的事。唯有姑娘告诉我,我该替自己争回公道,就算那人是我的主子也一样。” “若往后看不见您,我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姜念听完,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香痕是个极其坚韧的姑娘,在这样一个苛求女子贞洁的王朝,不是所有姑娘都敢提刀为自己报仇,还能继续好好过日子的。 这样一想,她与香痕的确更合适。 姜念抬了手腕,从她膝头抽走账册,甩到桌上,和首饰铺子的堆在一起。 “都给碧桃,”她复又抓住人手腕,“你跟我走。” 香痕仰头,眼中似有热泪。 两人刚敲定这事,碧桃在门外慌里慌张道:“姑娘,那个……来了。” 姜念与身边人对视一眼,香痕起身道:“姑娘身上不方便,我替您去看看。” 屋门刚掀开,色泽张扬的锦袍映入眼帘,转过脸来,过分生动比记忆中还要俊朗。 香痕见了他也是一愣,见姜念轻轻点头,便侧身叫人进来,又闭上屋门。 韩钦赫许久没来过这儿了。 上回进这屋里,萧珩还只是世子,他们两人被拎去东华堂做伴读。 姜念只有第一眼意外,仔细想想,孟春烟早说过的,韩家两兄弟会在年前返京。 一眨眼小半年不见,韩钦赫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竟一句都想不起来。 还是姜念先开口:“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你呢,”他佯装不经意,一双漂亮的眼睛却紧盯她,“你没什么想告诉我?” 他为何没返京,自然不必解释。 那么她呢,是真打算跑那么远,再也不回来了? 姜念却低下头,一时不语。 她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说了他会作何反应。 正犹豫着,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递到眼前,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头塞了什么。 姜念顺着那只手望到人面上,他过长的眼睫笼下来,眼底黑漆漆的,一点不见平日的轻佻。 “拿着啊,”定在跟前的手腕晃了晃,“送你的年礼。” 姜念还是接过来。 荷包是姑娘家走动出门必带的,太小的时候用不上,等长大些,却没人留心为她置办。 她略显生疏地抽开顶上系绳,内里却涌出一阵熟悉的香甜气息。 摸出来一看,是油纸包着的山核桃仁。 “我在甬宁闲着也是闲着,正赶上山核桃熟,包了片山玩玩。”他朝人微微抬了下巴,“你手上这些,是我亲手摘下来炒了,刚刚才剥好的。” 第257章 还礼 明明早就凉下来了,可一听他说是他自己炒的,姜念竟觉得这油纸发烫,灼得手心生疼。 韩钦赫最见不得她这样。 低着头又感动又歉疚似的,却给不出他想听的话。 “行了,”他最终只说,“想走就走,我还不知道你啊,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话说得坦荡,面上却绷不住,别过头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的神色。 韩钦赫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万一这人真那么绝情,又一了百了地说什么“到此为止”“算了吧”,他高低得骂她几句,不能显得软弱可欺了。 可偏偏她低着头不言不语,光看着都觉得委屈,叫他提不起骂人的心力,转身就想走。 一步还没踏全,他又实在不甘心,实在不想就这样算了。 于是背对着人问:“云南那么大,你去哪座城?” 看来就这会儿工夫,他又妥协了。只要姜念说出来,他或许会扔下在京都的家人,南北两地的生意,不管不顾追着她跑。 他真昏了头,明明来时都想好了,她真要跑那么远就算了。 可真到这时候,他又不争气地想,只要她愿意自己陪着…… 背后少女默了一阵,却说:“我还没想好。” 怎么会没想好呢。 男人紧绷的脊背松懈,自认读懂她的意思,也不再自讨没趣,径直抬脚朝外走。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姜念放了荷包到桌上,拆开油纸捻了一粒核桃仁,果然香甜松脆,比布庄里他存的那一袋更新鲜。 她痛恨所有细致又麻烦的活,例如绣花,例如剥山核桃。换作她自己来剥,一定没有这样颗颗分明。 要是身边有个人,能给她剥一辈子的山核桃,似乎也挺好的。 韩钦赫出门时脸色并不好看。 他像是在里面跟人大吵了一架,后脚尖踢前脚跟,要送他的女使都追不上,就远远看着他跑出了侯府大门。 坐到自己马车里,他才冷静几分,一拳砸在马车壁上。 行,他跟姜念算是完了。 彻底完了。 怨妇似的自己琢磨半天,又自我开解,平日里最懂变通,几乎从不钻牛角尖的人,这回就是绕不出去。 最后竟想着:不说又如何,他还打听不到了? 做了这个决定,韩钦赫才终于舒坦些,要吩咐起程先回府。 却不想车下传来女子的声音:“公子留步!” 他掀开车窗的帘子一看,是姜念身边的女使,没记错的话叫香痕。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掩饰方才在车里赌气的异常,问:“什么事?” 香痕托着个长条形的盒子,又抬高手臂,递到车窗下。 “姑娘说了,这是还您的礼。” 韩钦赫刚聚起的心又散几分,先前分开,他把自己娘亲的信物给了姜念。 这会儿真怕这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那枚平安扣。 “知道了。”他伸手把东西卷入车内,便又放下帘子遮蔽小窗。 想想她方才那样,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韩钦赫想着,还是不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冷着脸摔到一边座椅上。 却又耳尖地听出来,里头东西很大,结结实实装了满盒,应当不是那枚小小的平安扣。 他一下又来劲了,把那盒子抱回来放在腿上,拨开铁扣,收着力道缓缓拉开。 是一个画轴。 韩钦赫瞧着眼熟,取出来展开,果然是他画的青鹤图。 她第一回来馥馨堂,盯着绣青鹤的屏风许久,他就在香膏盒子里附上这幅画。 倒是比平安扣好些,但也没好多少。 他正要收起来扔回盒里,眼光扫过右上方,却又察觉什么眼生的东西。 这地方的两行字,是原先就有的吗? “秋水已溟溟,青鹤几时归。” 甬宁还封着的时候,他曾带人驱车去过水边,告诉她再往前几十里,就能看见青鹤栖息的河段。 但它们并非年年会来,自己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一回。 他还对人说,若她有兴趣,往后每年入冬的时节,都可以陪她去等。 手中卷轴没拿稳,散开来、垂下来,胡乱坠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收拾。 他就说嘛,跑那么远做什么。 …… 姜念的屋内,碧桃刚把短梯撤走。 那副青鹤图在她床前挂了许久,也不知自家姑娘想什么,忽然就要取下来给人做回礼。 “姑娘,那不就是韩公子送给你的吗,这也能当回礼?” 姜念只管坐在桌边吃核桃仁,“我提了字的,怎么不能当。” “哦。” 碧桃就当自己不懂,转头又嗅到山核桃的香气,立时咽了口水。 “姑娘吃什么呢?” 姜念却连忙护住,“山核桃,你要吃就去找白刃讨。” “姑娘这么小气做什么!”碧桃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硬是要凑上前,“从前你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个惦记我的。” 的确如此,但姜念想着,有的东西是不好分的。 “这个反正不能给你。” 小丫头撇撇嘴,到底没说什么。 姜念留在侯府用晚膳,瞧侯夫人对着自己面色不善,便主动说着要在侯府跟人一起过年。 侯夫人听得撂筷子,“然后,你就能远走高飞了?” 姜念怕的就是这个,缩着脖子放下筷箸。 又小心翼翼道:“过个五年十年,要是这儿风声没那么紧,我会回来看您的。” “哦,”她似才想起来,“碧桃留着呀,她跟我年岁一般大,您看着也熟悉,往后就让她替我尽孝……” 侯夫人气得拍桌,“好啊,我做完你的靠山,还要给你的女使做靠山,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这么好糊弄?” 姜念不敢说话了。 从江南回来的这段日子,多亏侯夫人帮衬,她才能避开谢谨闻做成许多事。 她还情真意切地对人说过,会做她的女儿,如今却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是她无耻,她承认了。 侯夫人不肯看她,别过头看不见神色,就只能听见不太自然的气声。 “从一开始我就没看错,”她开口,气息更不稳,“你天生是块骗人的料,我都看出来了,居然还信你。” 第258章 再过十年好不好 姜念低着头挨了顿数落,最终也只说:“怪我诡计多端。” 和她就是这样,一旦她乖乖认错,再大的怒气也撒不出来。 女子狭长凤目瞪她半晌,绷着神色问:“所以呢,谢谨闻全信了?” 姜念眼睫轻晃。 这一场顺水推舟,虽说没有特别大的破绽,却也实在不算周密。 再看沈渡的反应,萧珩莫名消失,谢谨闻未必不会怀疑,最多烦于眼前事,暂且不愿去想罢了。 姜念只说:“等他反应过来,天高皇帝远,他要杀我您帮我拦着些。” “油嘴滑舌!”女子伸手点在她脑门,“你真当他舍得?” 姜念捂着额头假作吃痛,“舍是舍不得了,我就盼瞒得好些,叫他别再生出寻我的心思。这样三年五年过去,他淡了、忘了,我也就成了。” 侯夫人只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谢谨闻又不是寻常男子,他认定一个人,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改了。 暂且不说他,侯夫人眼前又闪过另一张温和的脸。 “沈季舟呢?”她挑眉问,“他这千年的狐狸,就不留一留你?” 要说这几个男人,有谁跟眼前这丫头旗鼓相当,侯夫人只能想到沈渡。 非但不忧心,甚至存了看好戏的念头。 姜念只道:“他倒没说什么,运河连着南北二京,大不了让他来看我。” 时辰不早,她重新端起碗吃饭。 侯夫人却凝眸望她片刻,心中顿生释然。 活到她这个年纪,又经历那么多事,有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姜念这一走,未必会去很久。 饭厅两人刚放下筷箸,素琴在外头道:“夫人,姑娘,谢大人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姜念问:“他用过晚膳了吗?” “这倒没顾上问。” 姜念对人说:“除夕的时候,我带他一起来守岁。” 侯夫人看起来好受了许多,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先过去。 “那我走了,母亲早些安歇。” 她人还没迈过正厅的门槛,谢谨闻就已站起身,细细打量过她,果真比关着的时候鲜活不少。 “回去了。”他对人伸出手。 姜念也没怎么犹豫,轻轻“嗯”一声,搭上他的手掌。 回去的马车上依旧沉默,谢谨闻话不多,姜念又很少主动开口,静悄悄似乎已成常态。 还是行过半程,男人问:“今日做了些什么?” 姜念便说:“安置了身边伺候的人,又把用不着的东西分了分,陪母亲说了会儿话。” “嗯。” 又静下来了。 车轮碾过地面的“咯吱咯吱”声,都要比他们两个大活人热闹。 谢谨闻张过唇,也只想到韩钦赫来过的事,说出来怕是惹她不悦,干脆没再出声。 姜念余光打量他,真见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也并不好受。 “你用过晚膳了吗?” 话一落地,男人的手便立刻探过来,握住她方道:“尚未。” 姜念任他拉着自己,回到听水轩,嘱咐后厨备了一碗寿面。 昨日是他生辰,权当补给他。 谢谨闻看见,眼底涌入几分亮色,又嘱咐备几样零嘴,摆在自己对面,要她作陪。 到底出身名门,他连吃相都极其斯文。 姜念身上虚,托着下颌看他吃,也不去动面前的吃食,眼睫垂落,昏昏欲睡。 后来还是男人抱她去睡觉,他如今动作熟稔,替她换寝衣一气呵成。 姜念只迷迷糊糊想:这要换作从前,不沐浴更衣怎配上榻。 “姜念。” “嗯?” 她枕着男人手臂,应得敷衍。 “再过十年好不好,”男人低沉的声线虚晃,“十年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少女被迫清醒,细长的眉毛蹙成一团。 最终只说:“那就等十年后,您来找我吧。” 细细想来,也算谢谨闻让步了。 十年,到那时他都四十了,未必还有心力横跨南北,就为来寻个自己。 这一场交涉,如同午夜梦呓,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第二日她醒来,仍旧窝在男人怀里,迷蒙听他说着告了假,到过年这几日专用来陪她。 “睡够了再起来,我们去采买年货。” 原先是还犯困的,可姜念许多年不曾采买年货,一听倒来了精神。 穿戴整齐用过早膳,马车将他们送到街口。谢谨闻怕她撑不住,叮嘱车马在后头跟着,也好叫她随时歇息。 毕竟年纪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新鲜便也忘了累,果干桃符通通不落,谢谨闻掏了钱还管拎,很快两只手都满了。 姜念回头看看他,他便把东西放到马车上,牵过她的手问:“累吗?” 她摇摇头,“还能再逛会儿。” “嗯。” 途经一家米店,两名结伴的妇人提着两袋麦粉,商量着回去馅料怎么调。 谢谨闻忽然问:“想不想包饺子?” 姜念面露为难,“……你会吗?” 谢谨闻自然不会。 但他说:“那就一起学。” 于是他也提了两袋麦粉,午膳过后,请了后厨的厨娘来教。 厨娘却看看这两人,养尊处优的,哪像能干活,怕是天黑都吃不上。 干脆替他们调好肉馅,揉了面团又擀成皮,只教他们上手包。 看她动作干脆利落,姜念也不觉得难,可真等自己上手,一会儿馅多破皮,一会儿褶子拧成团,奇形怪状摊在桌上,光看看就没什么食欲。 一瞧身边的谢谨闻,骨节分明的手倒格外适合拧褶子,饱满圆润堆在边上,更衬得她手笨。 “不包了,”姜念甩下手里的皮子,“我这个都不能吃,还是不浪费粮食。” 男人的眼光静静移过来,唇边现出数月未见的笑意。 “不碍事,”他半哄半劝,“分两锅,你包的都给我吃。” 姜念瞧着面前一堆丑东西都心虚,谢谨闻是平日吃饭都挑剔的人,怎么好意思叫他吃这种东西。 她只得更用心些,虽还是状况百出,但多少有点进步。 一直到夜幕落下,厨娘在那一堆里挑挑拣拣,先除去破皮的、揉成一团的,才端去后厨下锅。 虽说只蒸一刻钟,等待的过程却极为忐忑。 第259章 橘生淮北 一碟饺子端到自己跟前,映着烛火暖光个个金光宝亮。 再看谢谨闻跟前,虽说厨娘努力摆过,但看着多少参差不齐,不像好吃的东西。 “要不……”姜念默默推了碟子过去,“我们换换吧。” 谢谨闻抬眼问:“为何?” 姜念实话实说:“也太丑了。” 男人却执起筷箸,挑了一个道:“我瞧着,倒是憨态可掬。” 姜念看着他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试探着问:“如何?” 谢谨闻显然咽得费力,又不常吃这种东西,抿着唇,似在思索为何会是这种味道。 姜念等不及,挑个头大些的咬开,看见面团中间的白点,也就明白过来。 没熟。 或是说,封口封得太厚,水气蒸不进去。 她实在忍无可忍,把那碟饺子推到一旁,换上谢谨闻自己包的。 “你原先肠胃就不好,生粉吃下去会积食的,没关系,不必给我这个面子,不用吃了。” 她劝得情真意切,男人却始终盯着那碟奇形怪状的饺子,实在不舍的模样。 “我只是在想……” 他轻声开口,“若不吃完,明年再想起,怕是会觉得遗憾。” 姜念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耳根子都开始发烫,只能讪讪撤回手腕。 她良心虽不多,却也不是完全没有。 谢谨闻关着她、迫着她,她暂且可以不想他的难受。 甫一听见这样的话,却是心虚到无以复加,跟强迫萧珩扎自己一刀不相上下。 她凌迟了谢谨闻一回,谢谨闻也开始凌迟她了。 修长的指节拉过白瓷碟,男人的筷箸再度落在上头,慢条斯理品着夹生粉的饺子,似是要将这个味道仔细记下。 他的唇每动一下,姜念就觉得有人在自己身上划一刀,逼到她溃不成军,伸筷子过去抢。 对面男人抬眼瞧她,她鼓着腮帮子埋头苦吃,“我就喜欢自己包的。” 她落筷如打仗,谢谨闻被逼得无法,没过一会儿又察觉她悄悄捂住小腹,也只能作罢,拉过自己包的、齐整些的那碟。 “吃这个吧。” 那碟夹生粉的,只能无可奈何放弃。 姜念却比他多吃几个,加之身体没恢复好,饭后便觉肚里顶得慌。 胡乱想着果然没法独善其身,谢谨闻难受,她也只能跟着难受。 好在虽没揉开来仔细说过,但瞧他那意思,是默许她离开了。 这一夜闹得挺晚,后厨给她熬了消食的汤药,姜念喝下,才终于觉得好受些。 年前这几日,大体还算顺畅。 他们如最寻常的一对夫妻,起来一同用膳后,便安排过年的诸类事宜。 谢谨闻哄着她剪窗花,这自然叫姜念犯难,她挑了张大些的红纸,又让人教一个最简单的图样。 不知是运气还是如何,这回一次就成了,展开来有模有样。 谢谨闻亲手挂在了床榻正对的窗前,一抬眼就能望见。 姜念看着看着,眼光又移向窗外。 当初窗缝里的嫩枝,没想真能长成一株树,都要比她人高了。 仔细看光秃秃的树干还缠了麻绳,想必是谢谨闻找人专门养护着,怕它越不过严冬。 “上回不是说,想在门前摘果。” 脊背贴上熟悉的身躯,男人的声音自头顶倾斜而下:“这是株柑橘,三五年便能长成,结果。” 姜念隐在袖间的指骨发白,任凭他下颌抵在自己肩头,心软了,嘴上却不软。 “可惜了,”她阖目启唇,“橘生淮北则为枳,是它生错了。” 拥着自己的身躯有一瞬僵硬。 随即慢慢的,彻底松开她。 谢谨闻没说什么,刚贴的窗花就在头顶,他伸手揭下来,不知收到了什么地方去。 姜念不否认,他越是这样,自己越觉得亏欠。 冷了他这么长时日,夜里难得主动缠上他,意有所指地说着:“有些东西,你还是拿走吧。” 这样,她心里也好受些。 谢谨闻只吻她,一遍一遍揉她的腰肢,像是要彻底记住她的模样,却没有如她所愿。 “别走了,好不好?” 昏暗的屋室内,姜念近乎绝望地闭眼。 她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在意,瞧不见他的人,脊骨贴着他胸膛,姜念想起姜默道刚死那会儿。 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也是他抱着自己一遍一遍哄,对着旁人冷硬的语调变为轻声细语,告诉她,往后她有人可以倚靠。 姜念背着人悄悄落了一滴泪,滑过锦被,才在褥子上洇开。 她没能给出答复。 这种时候,她装作自己睡着了。 她没再提过要跟人做什么,谢谨闻也装作不记得的模样。 两人相安无事,像是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姜念跟他说点什么,谢谨闻便应上几句。 除夕那日到宣平侯府,比先前要平和不少。 侯夫人也说不清,这平和底下有多少暗潮汹涌,但在自己跟前,只要这两人能好好的,她也不去多说了。 要怪就怪自己,当初见不得这外甥难受,拎着姜念回听水轩,造了他们一段孽缘。 姜念打算彻底养好身体再起程,也最好等到天气暖和些,赶路方便。 这些打算没对谢谨闻说,男人便好似掰着指头数日子,到了宣平侯府,仍旧要和她住一间房。 姜念怕他睡不惯,商量着收拾间大些的,谢谨闻却说无妨,就住她平日的屋子。 除夕那一日夜里有烟火,从姜念屋里的南侧窗能够望见,索性是闹得没什么睡意,两人又在窗前一起看了烟火。 身边男人深邃的面庞被映亮,姜念悄悄仰头看他,便觉他真是俊朗,这一眼值得自己记住好多年。 待四周重归寂静,谢谨闻却在出神。 夜空本就是这样黑的,是他见过烟火盛放,才会觉出冷清。 恰如这一生,倏然遇一场烟火,也难免繁华谢幕,长夜再临。 或许,这便是他的命。 …… 正月里本该走亲戚,姜念却没什么好走的,本就在唯一的亲戚家里了。 倒是宫里舒太后派人出来,给姜念送了一堆东西。 再迟一些,碧桃告诉她姜鸿轩来了。 姜念见了他,说不上几句话,他也很快告退。 这面容憨厚的男子立在门前马车下,对着上头问:“来都来了,你真不进去?” 姜妙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为难了好一阵,还是说:“我才不去,要不是你说要来,我都不会出门的。” 姜鸿轩打量她身上特意换的新衣,淡淡摇头。 第260章 起程 “真不去?” 少女自帷裳后再度探头,定定望了侯府门额片刻,最终还是摇头。 姜鸿轩不再说什么,踩了脚凳登上马车。 车轮转过几圈,姜妙茹却一直抵在车窗处,直到马车拐了弯,将那气派的府邸拦在墙后,一点都看不见。 她坐正身子,轻声叹息。 姜鸿轩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着头说,“就是觉得很奇怪。” “我从前真的很讨厌她,可自打爹爹过世,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她了。” 姜鸿轩低头凑近些,又问:“那你为什么讨厌她?” “因为她是扫把星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还有……爹爹老是因为她训斥我们娘亲。” “每年娘给我制新衣裳、买东西,爹爹就要念叨那个死去的夫人,顺带着念叨她,好像我亏欠她似的。” “可我欠她什么呀!” 姜鸿轩静静听完,不得不说,就算住在同一座宅子里,三个孩子也能过得迥然不同。 别说姜念,小的时候,谁不羡慕妹妹呢? 圣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那你该讨厌我们的父亲,而不是姜念。”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姜妙茹却愣愣瞧着他,半晌没能回神。 …… 度过一个还算热闹的白日,姜念琢磨了一阵,她这身子再养一个月,也算是能大好了。 正月底二月初起程,天气回暖,到江南也正能赶上养蚕的时令。 想到这儿,她坐到妆台前,掀开寝衣查看伤处。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这条痂彻底结牢,黑黢黢的一小团,被莹白无暇的皮肉一衬,似乎更难看了。 姜念实在手痒,小心拨动边缘,发觉也没什么痛感,又更心痒,想试试能不能揭下来一小块。 指尖还没用力,便被人攥过手腕,胸前衣襟没了支撑,大片散开。 “你在做什么?” 是谢谨闻回来了。 姜念也心虚,别过眼轻声道:“我就是看看……” 男人眼光扫落,不等看清伤处,便被她光裸的肌肤刺了一顿。 他只得蹲下身,替她拢好衣襟,再剥开伤处那一点,检查过没有破损,才又系好衣带。 “放心,不会留疤。” 这话一听就是哄人的,这么深一道口子,叫她养了这么久,怎会连道疤都不留。 姜念却不欲多言,点头应一声算是过去了。 见她脚上只套了袜,谢谨闻顺势抱起她,放到榻上不忘叮嘱:“等它自己长好脱痂,不要着急,知道吗?” 姜念揽着他颈项,乖乖点头。 她和谢谨闻调了个头,现在她时常手脚发冷,反倒要靠谢谨闻暖床。 姜念身子瘦小,蜷在他怀里睡得正好。 听闻寻常官员只休沐到初三,谢谨闻却闲居到元宵。 她们是初七回的听水轩,元宵那日夜里,又结伴去逛了灯会,谢谨闻买了个虎头灯给她,因为她是属虎的。 姜念白日里得空,总觉着有些事该做,提笔涂涂改改,一整日都泡在书房里。 男人问她在做什么,她便说闲来无事练练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念还是寻了一日夜里告诉他:“我想月底就起程。” 男人“嗯”一声,平静到近乎缄默。 继而又说:“我陪你过生辰。” 姜念这才想起,正月二十七是自己的生辰。 十年没好好过生辰,连自己都差点忘了。 “好。” 原先以为就是两个人一起过,却不想他摆了一场小宴,把宣平侯府一众人请来不说,就连孟春烟都在受邀的行列。 年轻的妇人悄悄拉过她说:“阿赫前几日便起程了,是不是……” 姜念只拍拍她手背,但笑不语。 谢谨闻立在一丈外看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面上又溢出暖融融的笑意,平直的唇角也终于弯了弯。 姜念瞧见他,便从人群里脱身,拉过他的手要他和大家站在一起。 因着要离京,姜念十六岁的生辰礼收得贵重又实在,不是黄金就是银票,只方便她带去用。 姜念认真算了算,只要兰絮不是挥霍无度,这笔钱外加谢谨闻的打点,够她三辈子吃穿不愁了。 二月二,龙抬头。 前阵子阴雨连绵,到今日好不容易放晴,姜念总算是立在了起程的马车下。 碧桃在她身边嗡嗡哭个不停,侯夫人交代几句,转过身眼眶也红了。 城楼上立着个熟悉的人影,姜念知道,那是沈渡,仰头冲他轻轻眨眼。 至于谢谨闻,他立在城门口,并未再与她难舍难分。 “呜……姑娘我不要留在这里了,你带我走吧,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不要跟你分开……” 碧桃说着就胡乱往马车上爬,被姜念费劲扯下,推回白刃怀里。 “行了!”她替人擦着凌乱的泪水,“你就这会儿难受,再过两天能想起我都不错了。” 碧桃被眼泪呛得说不出话,姜念也跟着她眼眶发酸,侧身抹一把泪,才重新握着侯夫人的手告别。 最后跑到谢谨闻面前,自袖间取出一个信笺,双手递到人面前。 “你一定记得看。” 个头那么小,费力地抬起手臂,谢谨闻也得垂眸去瞧她。 就如衡水边初遇,尽管样貌有了变化,她的眼睛依旧晶亮,微微上挑的眼尾如一对钩子,勾得人移不开眼。 男人抬起手,接过来,依旧并不言语。 姜念却主动上前,手臂最后一次缠上他腰身,脑袋枕在他胸膛处。 “谢谨闻,照顾好自己。” 身体的温热只相贴一瞬,她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回到马车前。 碧桃还没止住哭,姜念拍拍她的背,踩着脚凳爬到前室处。 又仰起头,对着城楼张了张唇。 沈渡看懂了,她说的是:珍重。 车队的人不算多,里头有谢谨闻特意挑选的人,好定期传回她的近况。 直到车队化成一个不能再小的点,男人才如梦初醒,身边只剩了自己的姨母。 侯夫人难掩悲戚,低着头对他说:“回去吧。” 若非指尖还捻着她的信笺,谢谨闻都要疑心,同她这四年,会不会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照常坐车,回到听水轩,又看见屋前那棵树。 在她倚靠过千百次的窗前,谢谨闻拆开了那封信。 第261章 大人,春又来了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本想正经留一封信,可改来改去,又觉得那样太生分」 「我第一次见您,便觉您眉目间积着雪,怎么都化不开」 「后来才知晓,原来您和我一样,年少如逆旅,是心里结着霜」 「如今我走出来了,也望您能释怀,不必为我的离去惋惜」 「近来时常会想,我有什么特别呢,怎就得了您的青眼呢」 「细细思忖,未必是我多值得,只是您太需要一个人,需要她来爱您,我恰巧出现罢了」 「可只要您敞开心扉,高山仰止,这世上又怎会缺人爱您」 「时逢二月,大人,春又来了,冰雪该消了」 谢谨闻的指尖在颤,读到最后,又透过纸页,望见眼前她亲手种下的那棵树。 终于有什么东西自眼眶坠落,洇湿那句“春又来了”。 所有人都很担心他。 担心谢谨闻。 侯夫人自己难受了两日,见碧桃每日在跟前肿着双眼睛,倒也觉得心里稍稍好受些。 她一日要见听水轩的心腹两回,早晚各一回,听她们讲谢谨闻的情况。 毕竟去年只是闹了一场,谢谨闻就在初春时节犯了寒症,严重到一病不起。 可出乎意料,每日女使都告诉她,谢谨闻很好,至少看着很好,甚至连饮食都比从前规律,记得按时吃饭了。 侯夫人实在不放心,拎着葛大夫去把过一次脉,得出的结果是,他这寒症似终于大好,不会再犯了。 平日里沉默少言的一个人,竟也在那日主动说:“劳姑母忧心,我一切都好。” 除去侯夫人,自然还有舒太后。 近身伺候的内侍日日留心,也只说:“谢大人一切都好,如今不必催都会按时用膳,对周边人似和悦不少。” 舒太后却担心他是憋着,会把自己憋坏,又旁敲侧击试探过几回,却也没看出什么好歹。 兰芷的表妹早就起程等在某个岸口,就为接替姜念,如今不得不感叹,她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可看见谢谨闻这样,她又难免忧心。 “谢大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在意她,娘娘还要帮她吗?” 舒泠却轻轻摇头,“这才是她的厉害之处。” 就连她自己,对上谢谨闻的心结都束手无策,只能一拖再拖。 姜念只花了那么几年,却叫他似变了个人,真真算是功成身退。 “再说她破了我的局,也算是替我挽回了。” 到今天她才能笃定,姜念在他心里,远比自己想的更重要。 若那小丫头真死在她手里,怕是往后经年又添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步了他父母的后尘。 欣幸之余,又不禁感慨。 “我可真羡慕她呀。” 天气转暖的时候,小皇帝又在文华殿坐不住了,沈渡在上头讲,他一双眼睛就往窗外绿茵茵的枝叶瞟。 喊了几回都不听劝,沈渡只得暂且放下书册,问:“陛下在想什么?” 他是讲学的师傅中最年轻,讲课也最易懂的一个,小皇帝本就对他最有好感。 这会儿直截了当道:“沈师傅,朕想出去玩。” 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转了半圈,他又说:“宣平侯府那个姜念,她去年答应朕,要带朕逛侯府的,你帮忙跟她传个话呗。” 骤然听见姜念的名字,男子滴水不漏的温和绽出裂痕,立时被机灵的孩童收入眼底。 “沈师傅,你怎么了?” 只一瞬他又回神,说:“没有。” 只是南园的海棠应当又开了。 今年,无人与他共赏,也无人在林中拔他的玉簪。 “陛下想出宫,臣倒是能带您出去。” 小皇帝眼睛一亮,“当真?” 沈渡同舒太后说明情况,女子拨了二十个玄衣卫暗中随行,点头准了他。 小皇帝难免更钦佩他,先前自己身边的李全,也是他想办法调回来的。 只要有得出宫,小孩儿自然把姜念抛在脑后。 他第一次走上京都的街市,像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小公子,这也看看那也新鲜。 他身边有李全随行,沈渡落在后头,转眼看见街口的红豆糕铺子又开张了,生意依旧红火。 只是自己,缺了那份兴致。 小皇帝看上了个小玩意儿,举到手里把玩一阵,转头对李全道:“赏他!” 李全递了一锭银子过去,他又被边上的纸折的风车吸引,刚要拔腿过去,身前的路却被人拦住。 沈渡不知何时追了上来。 他低头对人说:“还没找钱呢。” 小皇帝对“找钱”没什么概念,只盯着那摊主从打补丁的钱袋里掏出一文文铜钱,为难地数了一阵。 最后仰头对人说:“这位爷,实在是找不开啊……” “一个卖多少?” “五文钱。” 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正好取出五文,换回那锭白银,叫李全重新落袋。 小皇帝不解:“他那东西朕……真的喜欢,赏他一锭又如何?” 沈渡却道:“方才那不叫赏,而是‘买’。您花钱买下他的东西,与平日打赏奴才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陛下,”沈渡正色道,“他们是您的子民,不是奴才。” 李全已经买了纸风车回来,小皇帝分神听人说话,接过来,并没有方才那般雀跃。 清风一扬,竹竿上钉着的纸页咕溜溜转起来。 “陛下在宫里,往身边瞧只有恭敬的奴才;在金銮殿上,往下瞧只有体面的朝臣。” “可最当看见的,还是您的子民。” “您得把头低下来,却不止看见乾清宫的金砖,子民都在金砖底下,是他们托起了您的金砖。” 这一阵和风煦煦吹着,小皇帝跟人往前走,盯着手中风车转个不停。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御花园,姜念帮她捡风筝。 她那时昂着脑袋说:会爬树的奴才没有,会爬树的人倒有一个。 总觉那句话奇怪,在心里默默记了许久。 今日,似乎终于明白过来。 …… 转眼一个月过去。 韩钦赫已经找了她七日,照理说早该到了,却各地打听不到。 直到有一日,他在苏州一家绸缎庄瞥见熟悉的面孔。 第262章 采桑 “姑娘?” 香痕转了转手臂,示意他先放开自己。 韩钦赫好不容易找到这个线索,虽松了手,却结结实实拦着人去路。 香痕心中不适,只得别过头说:“姑娘不在这儿。” “那她在哪儿?” 香痕吃不准他是自己寻来,还是姜念也和他通过气,一时也不敢多说。 “这您怎么问我,姑娘不是往更南边去了嘛。” 男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轻轻“啧”一声,“你不用跟我装,要是她没告诉我,我能到这儿寻她?” 香痕生怕被他诈出话,咬死了只说:“韩公子,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姑娘给了我一笔钱,我自己想做点小本生意罢了。” “是吗?”男人一挑眉,反倒更来劲,“看在咱们相识一场,那我必须得帮你啊。” 哪里是想帮她,香痕心里门清,他还是不信自己,想顺藤摸瓜找到姜念。 她拿点什么问点什么,男人都在边上直勾勾盯着,又漫不经心问:“她要继续做绸缎是吧?” 香痕压根不理,回家时明知他在后头跟也装看不见。 她就住在这附近,屋舍是租的,也只有一间卧房。 韩钦赫盯了两天,的确没察觉她跟谁来往,心里又摸不准了。 难不成,她不跟自己的女使住一块儿? 韩钦赫找不到旁的线索,拎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硬是又拜访她一回,眼尖瞧见她把一本《蚕书》塞到桌下,顿时又有了猜想。 终于,折腾三日,他踏进一片桑田,抬手握住人肩头。 “你怎么来了?” 她换下了京都惯穿的绫罗绸缎,身上是同周边姑娘一样朴素的麻衣,浓密乌发没再梳发髻,只编成辫子垂在身后。 一样首饰都没有,却衬得这张脸愈发水灵。 韩钦赫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舒口气,才收回抓她的手。 “还问呢,人都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我这不是想着……” 姜念正欲解释,一旁少女脆生生问:“昭昭,你跟谁说话呢?” 她放眼打量,这男人打扮得十分体面,一看就跟她们不是同类人。 “哦,这是我从前的东家,可巧,碰上了。” 韩钦赫刚好转的脸色,在她一声“东家”里,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借身形遮挡,在她腰上掐一把,压低声线斥问:“谁是你东家!” 姜念只随手推开他,“回头再说,你先走吧。” 韩钦赫无法,见周边姑娘都往这儿瞥,他自己是不在意,却怕给姜念惹麻烦,只得退出了桑田外。 果然如他所料,姜念找了户养蚕的人家借住,给人打下手的同时,学她们如何养蚕。 背着箩筐回去,男人看着她晒干桑叶又切碎,将多余的桑叶贮存瓮坛中,才给屋里竹筛换上。 至于那尚且黑漆漆的幼蚕,韩钦赫没敢仔细看。 忙活完这些,她跟人打过招呼,才终于掸着手来找他。 “我先前就是想,等我在这儿学完,找了新住处安定下来,再跟你碰头也不迟。” 听她还打算来寻自己,韩钦赫好受些,也没了来时那阵气焰,只问:“那你要学多久?” “要一个多月呢。我跟她们说,我被从前东家赶出来,如今缺门手艺傍身,她们又见我识字,才肯叫我留下的。” 她这身细皮嫩肉、说话的口音,怎么看都不像江南乡间的姑娘,编个身份,的确更好取信于人。 韩钦赫正点着头,忽然察觉不妥,“你说你被东家赶出来,那现在我是你东家?” “嗯,”她尾音上扬,“我总得找个由头脱身,到时你直接带我走。” 行吧。 刚一见面,又被她算准了。 可男人心里总觉得不舒坦,“你要学养蚕,跟我讲一声,我帮你张罗不就好了。” “这点小忙都不肯让我帮?” 他还是在意这点。 姜念只说:“我自己能做的,何必再麻烦你。” “可你……” 韩钦赫差点咬了舌头。 他满心欢喜跑回江南,现在怎么觉得,是他误解了姜念的意思。 “还有事吗?没事你就先走吧,过一个多月再来。” 姜念也不等他应声,挥着手示意他离去,头也不回地跑回木屋里。 这屋主人是一名妇人,孀居带一个女儿,蚕忙时节,经常会招周边的姑娘过来帮忙,工钱不多,但包吃住。 住自然是住不舒坦的,五六个姑娘挤一间睡大通铺,听闻等蚕龄堆起来,夜里都要起身换桑叶。 这天姜念刚躺下,周边五个姑娘都拉着她问:“昭昭,你东家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午后间隙里,几个十几岁的姑娘趁机讨论过,姜念是不是被东家看上,得罪了原配夫人,这才被赶出来。 这故事实在太俗套了些,姜念不想认,便稍稍改了改:“他的确有那念头,不过他尚未成亲,是家中老夫人看不上我。” “我又不想给人做妾,这不,就讨了老夫人放我自由身。” 立刻有人问:“那他现在来找你,是要讨你做正头娘子了?” 眼看越编越收不住,姜念也开始装傻,“谁知道呢,支支吾吾也不讲个清楚,我才不理他。” 她扯了被子盖住脸,“今日跑得我都累坏了,姐姐妹妹们,你们不累吗?” 到底年纪小,她这么一说,众人又开始喊腰酸腿痛,将她那点事揭过去了。 韩钦赫第二日还来,这回学聪明了,带了酒楼里的点心来分。 他模样生得好,眼瞧姜念也不怕他,姑娘们收了东西,玩笑推搡着都叫她快去。 “你怎么又来了?” 韩钦赫垮了脸色,“能不能说点好的?” 姜念抿唇不语。 韩钦赫这才拉着她到一边坐下,端了点心出来,甚至还备了一壶茶。 “我都打听过了,养蚕很累的,你先前伤都好透了?” 许久没见这么精致的点心,姜念往嘴里塞一块才说:“养了小半年,你不提我都要忘了。” 男人伸手给她倒杯茶,两只眼睛恨不能穿过她衣裳,也好看看她的伤处。 自家嫂嫂说得模糊,只知道是伤在胸前。 第263章 他的名分 姜念一转头,就见他眼光在自己身上乱窜。 “行了,”她颇为豪爽地推点心碟子过去,“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明日别来了,下个月再来。” 韩钦赫不说话,也不伸手拿点心。 “没点诚意。” “你要什么诚意?” 他垂眸去瞥跟前的点心,再望向姜念,满面期待。 姜念只说:“你怎么这么幼稚。” 嘴上是这样说,手腕却已经抬了,捻一块塞他嘴里。 一块点心也不小,他全吞进去,肤色白皙的脸颊微鼓,咽得费劲,眼底笑意却没有下去过。 自此,他七日才来一回,回回都送吃食,这边的姑娘都习惯了。 没人再仔细询问,她们心中有数,养完这一批,姜念该跟人回去成亲了。 到了四月上旬,肥糯微黄的桑蚕结成茧,姜念又学了一日缫丝,这才算是学成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她抱着一盒贮存好的蚕种,跟男人上了马车。 人在身侧,韩钦赫心里微微踏实些,勾着她辫子把玩,又问:“你往后要养蚕?” 姜念不理会他的小动作,将装了蚕种的盒子放稳,随口答着:“还没想好,得再看看。” “我就是想,一匹丝绸要织出来,是经了好几手的。” “单说养蚕,除了蚕种和蚕妇,还得有桑叶,种桑树就得有田。” “缫丝也费劲得很,若我是要织锦缎,那还得添一步,给丝线染色。” “拿到了丝线,还得经手作坊,得有织机、织工……哦,还有花色也得定。” “这些都做完,才是拿去铺子里卖。我先前虽进了一批货,可前头这些工序不甚了解,也不知哪一环挣钱,哪一环费……” 姜念转了个头,剩下的话堵在嘴里。 方才就顾着说话,也没注意这人何时凑近的,转脖子再猛些,怕是嘴都凑他脸上了。 韩钦赫却噙笑问:“知道哪一环挣钱,然后呢?” 姜念心道这不是心知肚明,缩着身子就要避开,却被人揽住后腰,又叫他欺身凑近几分。 “你把这些事规划得这么清楚,那我呢?” 他问:“姜念,你怎么安排我的?” 在岸口趁机换了兰絮,她身上除了自己的银票,也带不走太多东西。 唯独他赠的那个荷包,姜念收在褡裢中,带出来了。 “还真安排了,就看你肯不肯。” “哦?”男人饶有兴致,“说说看。” 少女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松开自己,坐正些好好说话。 等他照做才开口:“先前进那批宋锦,我不是找你借了一万八千两白银,我八月才着手开始卖,先前说好的,几月回京几月开始算利息。” 韩钦赫听得蹙眉,“然后呢?” “九月底我就卖光了,但那个时候你不在京里,我也没处还你钱,你只能算我两个月的利息,连本带利,我还你一万八千三百六十两。” 他头痛到捏眉心,“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 他这才微微舒展眉头,“你说。” “那批宋锦我卖得很快,但也为着快些清货,结交几个京都的布庄老板,最后到手也只剩三千两。” “我寻思着,这点本钱我又要安置屋舍,又要雇人租铺子,难免捉襟见肘,所以……”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韩钦赫终于还是打断她,“就是想管我继续借钱。” 不等人反应,他再度追问:“你题字送我,勾着我追过来,就是想我继续当你的债主?” 姜念张着唇,顿了顿才承认:“是有这个打算。” 男人眼眶都开始跳,刚接到人的欣喜一下就被冲没了。 “那你知道,我追过来,是打算做什么吗?” 姜念当然知道,也是想着他来去自由,才会又追出去赠了那幅画。 “你嘛……”她轻声细气地说着,“你要带我去看青鹤。” 算她还有点良心。 韩钦赫忿忿想着,若她又说什么撇清干系的话,定是要叫她长长记性的。 “那还跟我算这么明白?” 他有意更进一步,却又太清楚,权柄握在姜念的手里。 自己可以暗示,点头却要看她。 被人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姜念说全然不心虚那也是假的。 “亲兄弟明算账,”顶着重重压力,她还是对人说,“咱们两个,也得慢慢来啊。” 慢慢来,他们两个? 床榻都一块儿躺过了,彼此之间只剩个形式,还怎么慢慢来? 唯一慢的,就只有他的名分。 姜念不肯承认他。 或是说,不肯跟其他人彻底撇清干系。 这点他心里有底,但凡姜念松口承认,也就不会再和旁人纠缠不清。 着急没用,把她逼急了更没用。 韩钦赫吐一口浊气,闷声坐着,直到马车停下才开口说一句:“到了。” 姜念信任他,上了车也没管他带自己去哪儿,这会儿就着他手臂一下车,面前是座精细的府邸,这才察觉周边眼生。 “姑娘。”香痕也等在门前。 她仍旧警惕地望向韩钦赫,“韩公子他……” 姜念拍拍她手背,“走之前忘记同你讲了。” 香痕这才松懈几分,边上男人趁机道:“都跟你说了,我是自己人。” 他又走到前头,引着姜念往里走,“请吧,我的大小姐。” 姜念转头四处张望,这宅邸不算张扬,但收拾装点得格外精细,院落花草宜人。 穿过前院之后,韩钦赫带着她单独走进主屋,“南北通透,日头能照进屋里,雨季不易返潮,这屋子住着一定舒服。” 甚至屋里已配好一张妆台,妆奁打开来,装满了她会喜欢的首饰。 姜念合上妆奁问:“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便凑过来讲:“你正月生辰时,我已经提前南下了,补你一份生辰礼。” 他的生辰礼也很实在,直接给她安置了一个住处。 见她不出声,韩钦赫又道:“怎么,咱们俩的交情,一间宅子也不肯收?” 姜念问他:“你生辰在何时?” 男人略带遗憾道:“我生在二月里,你也错过了。” 姜念只点点头,将妆奁推回原位。 “那我不收了。” 第264章 怎么,还怕我嫌你? 韩钦赫眼光下移,落在她抽离的指尖,毫无留恋。 比旁人都要红几分的唇瓣张了又合,才艰涩出声:“都说了,生辰礼。” 姜念不大忍心看他的神色,侧着身对人讲:“你自己做生意也知道,你来我往,礼尚往来才是常情。” “你自然可以送我生辰礼,但我还不起,这便不是一份礼了。” 是施舍,是依附。 她不想再走一遍十三岁的老路。 韩钦赫看着吊儿郎当,但他在江南的生意场上,无异于谢谨闻在京都朝堂上。 只是他很聪明,在自己身边放低姿态,不显山不露水,叫她也没怎么生过戒心。 男人缓了好一阵才说:“我当然明白。” 姜念转头去看他,见他一双眼睛微微耷拉着,怨念不加遮掩。 “只是我以为,你身边没有旁人,又特地叫我过来……我就有送你宅子的资格。” “现在知道了,没有。” 他在各地都有置办宅院的习惯,苏州也不例外,自然是选了一处好的给她,最好自己也能住进来。 现在倒好,连这宅子都送不出去。 不想太难堪,他烦闷得转身朝外,袖摆处却是一紧。 沿着那只手,他望回少女明媚的一张脸。 “做什么?” “收是收不下,你租给我吧。” “租?” 韩钦赫下意识四下打量,这三进院的宅子,装点得那么精细,地段也还算不错,租给她多少才算合适? 姜念松开他,说:“我本就打算先住一年客栈,你既然替我备了宅子,那我就租这里住下吧。” “不过我和香痕就两个人,宅子大了也没用,我就租这个正房和边上两间耳房,一个月付你十两银子。” 男人神色古怪一阵,又开始打量屋内陈设,“十两?” “多了没有,”姜念撇过脑袋,“你要是觉得不值当,就把这些香几屏风什么的,都给撤了吧。” 十两当然租不到这种屋子,但在她的打算里,带着香痕每月最多花十两住房。 韩钦赫只略微掂量片刻,便说:“撤就不撤了,但你得一次结清一年的房钱。” “成交!” 她刚从香痕手里拿到自己的细软,一点点东西,基本都是银票。 姜念先点出一万八千两整,又取了三百六十两作利息,一并递给他。 “连本带利一万八千三百六十两,你点点。” 韩钦赫瞥一眼就收进袖间,并不清点。 “现在是四月,到年底统共九个月,九十两……” 她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金锭给他,“你再找我十两白银。” 从没一笔钱赚得那么憋屈,韩钦赫不情不愿接过,又说:“没散银,回头再找。” “行,”姜念点点头,“那就立契据吧。” 念着她爱看书,这屋里就备了张书案,连带一架子的书,这会儿却先用来立契据了。 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姜念拿起来,唇边勾起笑意。 瞥见身边人神色复杂,她只得再出声安慰:“我知道你对我好,去年在新昌县,也是正正经经介绍朋友给我认识。” “那样就刚刚好,往后可以继续。” 韩钦赫一言不发地抱住她,新立的契据夹在两人中间,未干的墨渍都印到了姜念身上。 好在只是件麻衣,不会太心疼。 “你知道吗,”男人得微微弯下身,才能抵在她肩头,“有时候真觉得很烦。我像你的一条狗,被你赶走很多次,可每次你一招手我还是过来,还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怨我?”姜念抬臂环上他腰身。 怨我自己犯贱。 韩钦赫开口,说的却是:“怨你什么?怨你对自己的狗太差?” 姜念没忍住笑一声,又觉得不大合时宜,还是又憋回去。 现在想想,那幅青鹤图也没送错。 韩钦赫没抱她太久,松开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才说:“既然你只租这一间正房,那剩下厢房还是归我处置的。” “这个自然。” 于是宅子虽没送出去,但殊途同归,韩钦赫住进了西厢房,和她在同一个大院里。 乡间用不上正经浴桶,搬进这里,姜念才能好好洗个澡,将这一个多月劳作的疲惫也洗去。 披着衣裳绕出来,果然看见男人换好寝衣,正斜倚在自己床头。 她不甚在意地往床边走,随口打趣着:“哪有你这样的东家,夜里还赖在租出去的屋里。” 他忽然掏出个荷包。 姜念定睛一看,就是他送给自己的那个。 “今天你翻银票的时候,我在你包袱里看见的。” 然后,又被他翻出来了。 姜念在床边坐下,“那又如何?” 男人眼角噙笑,一对泪堂浮起来,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庞更为漂亮。 修长指节一拢,掏出荷包里装着的平安扣。 “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红绳缠在他指间,碧色的圆环垂下,从姜念的位置看过去,正好悬在他唇上。 她想起来了。 还是在新昌县,正值临别,又刚坦白了跟萧珩的事,于是她哄人说,再见面就戴给他看。 只戴这个。 “下回吧,”她顾自爬上榻,摆正枕头躺好,“我今日刚回来,实在很累。” 韩钦赫盘腿坐好,瞧她眼皮都撑不开,自然不会为难她。 却还要俯身凑近问:“哪回不是我伺候你,你累什么?” 姜念不跟他争,随手一推推到他脸上,被他顺势接过。 “不闹你,叫我看看伤处?” 他一直惦记着。 姜念躺在那儿,一时不答复。 伤口已在脱痂了,身体也恢复不少。 只一点,最中间那块还没长好,未脱落的旧痂边上泛白,中央黑黢黢的一块,她刚刚沐浴时才自己看过。 难看得很。 “有什么好看的。” 她正要翻身不理人,被韩钦赫按住。 “就看一眼。” 姜念清醒几分,抬眼去瞧他。 这人身上自己是看过的,骨肉匀称,肤色白皙。 这会儿再想起来,更生出几分相形见绌的窘迫。 “我不想给你看。” 见她眉目间笼着一层不悦,韩钦赫也品出些什么,指腹搭上她寝衣边缘,“怎么,还怕我嫌你?” 第265章 逮着机会欺负她 说罢不等她答复,掀开了手底衣襟。 姜念别过脑袋,压根不想自己再看一回。 “都说了,没什么好看的。” 温热的触忽然划过,她身上一激灵,才又抬眼去看人。 他正专注地盯着那处,指尖绕着伤口边缘打转。 直到姜念握住他手腕,“痒。” 他才缓缓收手,只剩眼光攫着不放。 “谁扎的?”他问,“你自己?” 出事的时候,他还跟兄长在甬宁府,回来听说了,她又被人圈在听水轩,只能听自家嫂嫂转述。 姜念来了几分兴致,“怎么就是我自己扎的?” 韩钦赫再度抬手,替她整好衣襟,又扯过锦被盖上。 “听说那个时候,萧珩跟你在一起。”他顿一顿,嗓音更低些,“你这样的人,只要他还活着,这一刀就扎不到你身上。” 倒是不猜错她。 姜念没什么好辩解,只说:“是我逼他动手的。” 所以,这个伤口归根结底,是她为了摆脱谢谨闻,让萧珩留下的。 也不知该怎么说,韩钦赫看见时没想不到美丑,反而觉得很嫉妒。 “我手底下铺里有舒痕的药膏,等彻底脱痂了,你每日都用上。” 姜念盖好被子躺得更舒服些,“方才谁说不会嫌的?” “不是嫌你,”他声音发紧,“是我心里不舒坦。” 他从前就喜欢在人心口留吻痕,不轻不重的一个,三四天就消了。 可这回旁人再她身上留下的,怕是一辈子都消不去。 姜念只说:“我可不付钱。” “谁要你付钱了。” 见人眼皮又重起来,他凑近些问:“今天我想睡这儿,行不行?” 得到的答复是姜念把脸埋进枕间,“你别吵了。” 她实在困得慌,方才也是硬打起精神跟他说话的。 韩钦赫就当她肯了,揉一把她的脑袋,正要去熄床头烛火,却瞥见门板上映着个人影。 进来时她也这样,一脸警惕地盯着。 韩钦赫觉得这样不行,轻手轻脚爬下床,一气儿掀开门。 香痕被他吓一跳,又立刻正色说:“韩公子,很晚了,你可以回厢房了。” 男人倚着门,流里流气的做派,“你家姑娘方才准了,准我今晚留下。” 香痕提着灯往门内照,但见姜念好好躺在榻上,似乎已睡熟了。 “真的吗?”她还是警惕。 韩钦赫与人的进展都在江南,香痕只知这两人先前有所来往,但在宣平侯府中,并不见过分亲密。 面前男人笑一声,侧身让道,“你不信的话,把她叫起来再问过?” 香痕低着头思忖再三,过很久才说:“那就不必了。” 刚迈动脚步,她又转头叮嘱:“姑娘前阵子累得很,你夜里收着点动静,别吵她休息。” 韩钦赫盯着她走进隔壁耳房,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扶着门框蹙眉想了半晌。 回到床前见少女睡得正香,眼前又浮现香痕瞧自己的眼神,和瞧姜念的眼神。 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第二日姜念一醒来,就被人抓着问:“你怎么不带碧桃?” “碧桃……她想嫁人,就没跟我来。”她答得浑浑噩噩。 身边人又追问:“那怎么会带这个香痕?” 姜念揉了揉眼睛,终于睁开几分。 “她愿意跟我,我就带着呗。” 又问:“怎么了?” 韩钦赫松开她手臂,几番欲言又止。 “没事,”最终只说,“我就好奇,问问。” 姜念不管他,顾自坐起身,房门就被扣响。 “姑娘。” 如今店铺还没开起来,香痕仍旧算她的女使,应当是来给她送水洗脸。 姜念下床应声:“进来吧。” 她坐到了妆台前,韩钦赫却依旧靠着床头,香痕一进来,便是与男人眼风相撞。 随后,她不甚在意端着水过去,“姑娘漱口。” 姜念压根没察觉,或是说,没料到这两人的暗潮汹涌,接过来盥手、漱口,随口对人说着:“我才想起来,平日里做饭烧水还得用灶台,你这灶台什么价钱?” 没得到答复,她转身去看人,刚巧看见他调转目光,从香痕身上移向自己。 一早起来,又打听香痕的事,姜念这才有几分生疑。 “你做饭给我添双筷子,灶台就不另收钱了。” 这回换姜念不出声,光盯着他看。 良久,她才“哦”一声,默默将他今日的异常记在心里。 姜念离开得匆忙,从前的衣裳都是香痕给带着的,又托她去各大布庄走动观察。 今日刚回来,姜念不急着往外跑,就在屋里跟人说着情况。 可还没说几句,香痕就频频分神,去看对面桌上坐着的男人。 姜念只得拍拍她手背,亲自“请”人出去。 “我们俩说话呢,你去你自己屋里吧。” 男人只管赖在桌边,眉骨微抬,“你们俩说话就说话,我又不碍着谁。” 姜念只得上手,她力气不如从前大,还得韩钦赫配合,才被她拎起来往外推。 “回头再跟你说,你在这儿她心里不舒坦。” “我……” 韩钦赫没能说完,他心里还难受呢,怎么不问他。 香痕与萧铭的事只在宣平侯府闹了闹,韩钦赫自然也没听说。 量他人品不错,姜念在夜里隐晦地提了一嘴:“你也别去她跟前晃,旁的姑娘喜欢你,她却不一样。从前被人欺负过,如今怕是见着男人就烦。” 韩钦赫约莫只听进去一句,见着男人就烦。 “那她见着你,倒是高兴啊。”他意有所指。 姜念蹙眉,“什么意思?” “没,”他不知从哪里变出那枚平安扣,又扯开话头,“歇了一整日,今日不累吧?” 姜念也没再去抓刚刚的事,松了神,并不接话。 男人的视线掠过她寝衣,躺下身支着脑袋说:“既然是你自己答应的,你自己脱,好不好?” 姜念被他说得脸热。 韩钦赫也不催,灼灼盯着她面颊,就等她自己想明白。 从前误会她受过伤,每回都小心翼翼捧着她、照顾着她,可逮着个机会欺负她了。 姜念的手抬起来,他的眼光便立刻跟过去。 第266章 就是很喜欢你 刚握住衣襟,她的手腕又顿住,眼神乱晃,就是不去揭开。 “好奇怪,”她抬起的小臂又落下,“我不想脱。” “啧。” 虽没指望逗得太顺利,可这还没开始她就放弃了。 韩钦赫坐起身凑近,姜念以为他要自己上手,倒是坦然几分,没想他的手只定在身前。 掌心躺着那枚翠汪汪的平安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姜念摇摇头。 看这东西不像新的,她只猜是谁留给他的信物。 “你娘留给你的?” 男人扬了唇,再度塞到她手心,“真聪明。” “这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我娘临终时,哥哥已经有嫂嫂了,她担心我找不到喜欢的人,所以就给了我。” “你?”姜念上下打量他,面上显露怀疑,“找不到喜欢的人?” 他捏一把少女脸蛋,“做什么这样看我,我很挑的。” 姜念仔细想想,倒也是,就见他到行事风流,倒没听说他在谁身上下过苦功。 想来他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样貌,外加待人细心,名声虽差些,但就如当初见过的许言卿,并不缺好姑娘愿意嫁。 “姜念。” “嗯?” 不知不觉,她已经望着手里的平安扣,出神许久了。 面前男人又抬手,揉猫儿一般细细揉她的脑袋,“你说,我们俩小时候怎么没见过呢。” 生怕头发打结,她也跟着抬臂捉人手腕,愣愣问了句:“为什么会见过?” 韩钦赫便说:“咱们俩的爹是同科进士,照理说那时也有来往。” 姜念也跟着想了想,随后道:“我爹跟你爹又不是同乡,你是在甬宁府长大的吧?我生下来就在京都,如何碰得上?” “也是。” 推搡一阵,他终于放过姜念的脑袋,手往脑后一垫,又躺回榻上。 “唉,”叹口气又感慨,“怎么也没定个娃娃亲什么的。” 姜念理着头发,“你娘不是不喜欢娃娃亲吗?” “这你都知道?” “孟姐姐告诉我的。” “那就是你爹不好了,”他又想起那点旧事,“他那时怎么想的,放着我一个好好的女婿不要,想你做我的后娘?” 事到如今,姜默道都已入土,她自己也从京都逃到了江南,再提起来,竟如前尘旧事那般久远。 韩钦赫没得到她的回应,见她怔怔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也想起她家里那点事,觉得这事提得不好。 “我……” 不等他说点别的,姜念又顺着问:“倘若那个时候,他要把我说给你,你能答应?” 他曲起一条腿枕在床头,垂眼望向她,轻轻笑了声,“答应啊。” “有这种好事,干嘛不答应?” 姜念却说:“我看未必。” “你这人就是太顺了,没在姑娘身上栽过跟头,遇上我一个不肯搭理你的,一下就来劲了。” 正经第一回见面,她们在宣平侯府的小路上撞个正着。 那时瞧着他不着调的样儿,姜念压根想不到,还有跟人躺在一块儿的时候。 “小看我了吧,”男人腰身发力,直起身靠着膝头坐稳,“我前几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真当我是一时意气,才对你上心的?” “那是为什么?” 她看人须得微微仰起颈项,脸生得小巧,不知是瘦了还是如何,比起一年前,下巴更尖些,颊侧软肉也少了。 韩钦赫不急着作答,反而俯身凑近,直勾勾盯着她看个不停。 也不知再过两年,把身上的肉都养回来,她会有多好看。 高挺的鼻尖都要蹭过自己面颊,姜念只得伸手推一把,“正经点,你说呀。” 他握着人的手不肯后退,定在离她鼻尖一寸的位置,殷红的唇瓣张开来。 却是说:“不知道。” 姜念屏着的那口气松懈,正要瞪他,却听他又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喜欢你。” “要是错过你,我这辈子都会很遗憾的。” 他专注起来,眼睛便似一个专勾人心的法阵,款款深情,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姜念出神片刻,慌忙别过眼。 想他二十岁的年纪,竟就跟自己侈谈一生。 “怎么,不信啊?” 姜念的身子往后挪几分,拉开些距离回望他,不置可否。 韩钦赫没再继续说,拉过她的手裹于掌心,那枚平安扣就紧贴在两只近乎同样白皙的手掌中。 “你看着吧。” 盯着人眼睛说完,他随手拍一拍姜念肩头,“行了,睡吧。” 瞧他这架势,今晚也打算留她床上。 姜念手里还攥着东西,没跟着躺下身,只问:“不看了?” 换来男人扣着她腰身,摁到自己怀里,往她脸颊上亲一口才说:“养好了再给我看。” 事实上这枚平安扣意义深重,平日玩闹可以,他不想这东西也被卷进来胡闹。 姜念也觉得这东西要紧,怕弄丢弄碎,只能先塞到枕头底下,又顺势起身吹灭烛火。 “姜念。” 被人卷进怀里,男人又在她耳边出声。 “干嘛?” “有空的时候,讲讲你爹的事吧。” 他顿一顿,才又说:“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也不用勉强,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半天没等来应声,他都要怀疑身边人已经入睡时,姜念说了声:“下回吧。” 那些阴冷酸涩的回忆,她从没对人说起过。 对着他讲,好像也还行。 初夏的风在院里停停走走,在院里吹拂一整夜,终于吹开了院墙上的黄木香。 姜念存着事要做,醒得比人早,麻利地拨开人手臂爬下床。 韩钦赫撑起身子,支着脑袋问她:“今天去做什么?” 她换了身繁琐体面些的衣裳,没过一会儿香痕进来,她便跟人说要梳什么发髻。 “我想过了,要赶上今年开张,雇人养蚕缫丝是来不及了,买作坊设织机缺家底,只能先买丝,拿去别人的作坊织。”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过发簪往头上比划,只为让自己显得稳重些。 “先前在京都结识了几位老板,那批货卖得不错,我原想着好给邱老板搭线,现在想想,不如我自己卖给他们。” 第267章 补一份生辰礼 韩钦赫仔细想想,丝绸大户手里多得是织机、织工,如她这般什么都没有,光买了丝送去作坊织,倒也算个办法。 “先前你引荐的那位邱老板,她是苏州人,在苏州也有几个作坊,上回跟我提过。” “我是这样想的,如今叛乱都安定了,她往后私织云锦必然束手束脚,一下改织旁的也要寻门路兜售,不若叫我租下来,专织我的花色。” 先前进过她的锦缎,是好东西,有过生意往来,也更好抹开面儿来谈。 韩钦赫这才想起,昨日回来的马车上,她叽里呱啦讲了许多,也提到了那批宋锦最后如何处置的。 他只提醒:“去年那是你乘势,他们手边没货才临时抱佛脚,肯从你这里拿,今年形势好转,未必还会肯找你了。” 戴完最后一支钗,姜念左右微微侧头,对香痕的手艺很是满意。 “你说得不错,所以借了你在京都的人,他会带人亲自过来。我告诉他们一个花色只卖一家,先到先得。” 韩钦赫忽然笑一声。 这样一来,他们反倒生怕旁人得了好东西,不想看也得来看看了。 “奇货可居,高啊。”赞叹之余,他又问,“那你哪来那么多花色?” 姜念转身去看香痕,唇角勾起笑意。 香痕回了边上耳房一趟,又捧着一本画册回来,直接递给韩钦赫。 翻开来,上头分门别类记了当下市面上的花色,还常有批注,总结近年花色的风向多为富丽,又在边上添画了几样改良的。 香痕道:“姑娘下乡的一个多月,我不仅逛铺子看花色,还去作坊看了织工,织锦讲究挑花结本,花样如何设计我已学会了。” 她大大方方说完,不等韩钦赫有反应,姜念已然骄傲地仰头,“我家香痕啊,可是个宝贝呢。” 香痕便说:“画个花样不难,还是要看姑娘如何选。” 韩钦赫合上画册,暗叹也是低估了她的本事,还当她要继续给人做女使,这过个两三年,直接成姜念的左膀右臂了。 “不错。” 姜念又问他:“怎么你日日闲在这儿,你的生意都不用管吗?” “我的生意啊,”他卖了个关子,“回头再跟你说,反正我近来都闲着。” “那正好,当初就是你引荐的,这回毕竟生意不同,有个人作保更放心。你若有空,陪我再跑一回吧。” 韩钦赫放了画册,竟是下意识去瞥香痕的面色,才漫不经心道:“好啊,陪你去。” 香痕在侯府不曾进过后厨,早膳是她买回来的,还算给面子,帮男人也带了一份。 几人简单用完早膳就要出门,韩钦赫却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她小臂。 “怎么了?” “我想起个事儿,咱们晚点出门。” 见他正经得很,姜念只当是他生意上的事,便说:“要紧的话你就留在这儿,我自己去好了。” 他只拉着人又坐下,“就等一会儿。” 两人围在桌边喝了半盏茶,他便说自己出去看看,再回来的时候,怀里窝着一团东西。 姜念都没看清,那东西忽然又跃到地上,直直朝她奔来。 “是你啊!” 不顾裙裾曳地,她立刻蹲下身,将那青褐色的毛团子接到怀里。 小狸花向来亲她,两只前爪熟稔搭上她膝头,又用脑袋拱她掌心,作久别重逢的问好。 没一会儿姜念就把它揣进了怀里,“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韩钦赫只说:“生辰礼没送出去,补一份咯。” 这猫儿本该连带宅子一并送出的,前阵子摸不准姜念的动向,宅子没选定,只能先托人养着,今日才接过来。 “听我嫂嫂说,你把它接去养过一阵,我想你也是真喜欢,头回见它你说还没法养,如今总能了吧。” 姜念抱着猫儿起身,像是得了奖赏的孩子,朝人认真点头。 “谢谢你,”她说,“我很喜欢这份生辰礼。” 韩钦赫看得眼热,收着力道揉一把她的发髻,正要把人拥进怀里,一旁的香痕却出声:“咱们都要出门,怕它乱跑,先将它关在屋里吧。” 姜念一下便回神了,弯下腰放了小狸花,没叫人抱着。 又从猫儿头顶一路顺到尾巴尖儿,郑重其事道:“等我挣钱回来,再陪你玩儿。” 四月初织机还没运作起来,作坊不如上回她去的那般吵闹,只偶有人走过,略显冷清。 姜念打听到这里并不难,邱老板本人并不在这儿,但她显然也动了改织的念头,同人讲明来意,那手底下人便说:“此事要同我们东家商议。” 姜念便给人留了自己的住址,若能商议,叫人过来传个话就行。 这边还算顺利,但第一回谈这样的买卖,她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你说能成吗?” 韩钦赫道:“听着新鲜,但总有人愿意试试。” 她这才略微安心,今早出来的马车是走到镇上雇的,姜念发觉自己还缺许多行头,可若要置办马车,就还得雇个车夫。 如今自己住的地方,并没有车夫的位置。 她便在雇车的地方又问一圈,谁住得离自己那儿最近,干脆先雇下一个月,也好过回回出来租。 她正问着,一个角落里的女人忽然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姑娘,我就住你那儿附近,平日也不乱接生意,你雇我吧。” 那妇人看着三十出头,身量不高但看着身板结实,在一群男人里显得出格。 她刚一出声,周边就有男人开口:“这位买主,你可想清楚,她家里还有没断奶的娃娃呢,不接别的生意,也未必顾得上你。” 话音未落,其余车夫皆是嗤笑。 兴许觉得面上挂不住,旁人知道了也不肯雇她,那妇人又识趣地松开手,又要退回角落里。 姜念又问过剩下几人,仔细想了想,还是叫香痕过去,瞧着那妇人眼睛亮起来。 “就知道你会选她。” “哦?”她歪过脑袋看人。 “选个女人你心里实在,还有……”他顿一顿,对上她目光,“你想帮她。” 第268章 长了几两肉 姜念想起他先前闹出来的事儿,随口说着:“你不也一样,还惹一屁股风流债。” “哪儿有,”他似不服,“我身后干净得很,不信你看。” 姜念真往他身后去看,却见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的油纸不知包着什么。 “什么东西?” 接到手里还是热的,拆开便是一阵油炸的面糊香。 见她亮着眼睛望向自己,男人扬了笑,“刚刚看见路边有人卖油墩,就买两个给你尝尝。” 他凑近些,修长指节递到跟前,“这个是甜的,这个放雪菜是咸的。” 姜念干脆各咬一口,评一句:“咸的好吃。” “那你把甜的给我,我换给你。” 他给自己也买了两个,颇不讲究地捻走姜念咬过那个,又从自己油纸包里换一个进去。 姜念盯着他被油浸润的指尖,一时没顾上再动嘴。 直到他就着自己咬过的缺口,极为自然地吃下半个,姜念才又埋头吃起来。 想起香痕,却见她手里也捧着,闻了闻,正小心下口。 “那我们回去吧。” 韩钦赫说:“这到饭点了,不买点菜回去做饭?” 说到做饭,姜念嘴里那口东西咽得艰难,转头跟香痕面面相觑。 “不买了,我吃这个就饱了。” 韩钦赫却看得分明。 “没人会做饭?” 香痕立刻说:“我可以学!” “行吧。” 他又带着两人往集市走,到这个时辰菜农大多收摊了,他挑挑拣拣,又捏准商贩急着出手,用特别低的价钱买下一条鱼、二斤肉,挑素菜还顺了一把葱几颗蒜。 “调料家里有,鱼想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 姜念跟在人身侧说:“红烧!” 一回家男人就往厨房里钻,姜念在自己屋里和小狸花玩闹,想了想,还是抱着猫儿去找他。 油锅刚烧热,腌制好的鲫鱼掼下去,飞溅的油星燎得他手臂冒红。 姜念看得分明,他仿佛无所知觉,等了片刻,握着木铲给焦香的鲫鱼翻面。 油烟势必呛人,他抬手拨两下,仍旧认真盯面前的铁锅。 姜念始终没上前,甚至没惊动他,小狸花也很乖,窝在怀里享受她的抚弄,眯着眼昏昏欲睡。 没人打下手,韩钦赫一连炒了两道菜,一边还煲着汤,等全都弄完,才注意姜念蹲在一边。 “别玩了,过来洗洗手,吃饭。” 原本有两个油墩垫着,还不怎么觉得饿,甫一闻到饭香,姜念肚里又空落落的。 放了怀里猫儿又洗过手,她率先端起酱色浓郁的鲫鱼,摆到了外边方桌上。 男人取了围兜,盯着她殷勤地跑来跑去,眼边泛起笑意。 正要去拿碗筷,便见香痕已取了跟上。 姜念坐中间,一左一右围着韩钦赫与香痕。 她率先夹了一筷鲫鱼送进嘴里,葱香、酱香扑鼻,不待点评又立刻夹了一筷。 “你怎么这么厉害。” 被她崇拜绝非易事,男人唇角都压不住,只说:“厉害的多着呢,你不知道罢了。” 买鲫鱼的时候,还顺了几条小鱼,饭后姜念看他晒在院里,小狸花一直凑在边上,就等着改善伙食。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韩钦赫说。 姜念把猫儿的脑袋拢在手中,翻来覆去一阵便决定:“就叫他团子。” “团子,”男人低声重复一遍,转身也去揉它,“那好,以后你就叫团子了。” 团子还算给面子,这就应了一声。 姜念顺势问他:“你为什么会做饭啊?” 想想他这种官宦人家的小公子,一生下来就有人伺候,寻常怕是连自家后厨都没见过,只等人端上桌的。 “小时候我娘会自己下厨,要我在一旁学着,她还说……” 姜念来了兴致,“说什么?” 他那双格外漂亮的眼睛,忽然现出一种惑人的神色,“她说,亲手做饭给喜欢的姑娘吃,比较有诚意。” 姜念怔了一瞬,指尖从团子头上滑落。 从前说的不假,若是可以,她真想见见韩钦赫的娘亲,那位传闻中的韩夫人。 “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奇怪,寻常都是要新妇洗手作羹汤,你娘倒好,专要你去伺候旁人。” “从前我也这么想,”他倏然凑近几分,垂眸直勾勾盯人眼,“但如今看来,也是有道理的。” 她似乎特别吃这一套,饭桌上看着自己,仿佛就是一家人了。 姜念没接话,转身给小鱼干翻个面。 冷静几分才又说:“你要觉得累的话,就让你的人伺候你,我学一学,肯定能学会炒几个菜的。” 两日过去。 姜念长了几两肉,连灶台边都没摸上。 每回刚站到边上韩钦赫就赶她,不是怕她沾着油烟,就是怕她溅上油星。 香痕倒是认真去学了,就不知是他有意留一手,还是天赋使然,一样的菜做出来,香痕总差她一截。 恰逢邱老板叫人来回话,这活只能暂时落在他肩头,家里人都指着他吃饭。 “东家叫我问问您,您这回来,是打算留在这儿?” 姜念便说:“说来话长,我见面了再跟人细说,三五年是不打算走了的。” “哦,这样……”那管事点着头,“哦,东家还说了一件事,上回您带着的那个小郎君,这回跟来了吗?” 姜念稍作反应,便知他问的是萧珩。 “没,”她一双眼睛微微耷拉下来,“他没跟着我了。” 对面人却眉开眼笑,“那便好办了!” “咱们东家与您投缘,说明日午后,约您乘船往扬州一趟,有什么生意到时候详谈。” 姜念点点头,并未怎么在意。 夜里随口跟韩钦赫提一句,他却揪着不放。 “扬州?” 看在他每日做饭的份上,姜念没再提过要他回自己的西厢房。 点点头道:“兴许有什么旁的生意,要带我看吧。” 姜念特意洗了头发,擦得半干便坐到床沿。 韩钦赫没急着说什么,重新取过干的布巾替她擦拭,旁敲侧击地问着:“她没露旁的口风?” 有人伺候,姜念干脆趴到榻上,“上回见面,她就挺喜欢萧珩的,这回还问了他在不在,旁的就没了。” 擦拭的动作缓下来,他抿抿唇,这下心里有数了。 第269章 一定洁身自好 “他是不是以为,萧珩是你买来的。” 虽还在问,语气却是笃定。 姜念微微仰起颈项,“你怎么知道?” 一头湿发微凉,男人细心理开纠缠的发尾,又将水渍摁入手中巾帕。 不答反问:“你知道她约你去做什么吗?” 姜念又趴回去,懒得跟他打哑谜,眯着眼又猜不动,随口又问:“还能做什么?” 脑后浓密的乌发被笼进掌间,男人匀称却又远比她宽阔的身躯覆上来,轻而易举将她制在身下。 不等人反抗,他贴着少女耳廓开口:“她约着你,去买男人。” 姜念耳边肌肤酥麻一片,把这话听进去,后脖子莫名跟着一冷。 缓过一阵也就说了声:“哦。” “哦?”韩钦赫拢着她头发,将人翻过来面朝自己,“你真打算跟她去?” 姜念压根不心虚,“现在是我有求于她,她约我也是看得起我,如何能不去?” 卷在掌心的长发湿冷一片,男人鼻间吐息重几分,撑在她身侧的手捏住她脸颊,紧抿的红唇泄露不满。 姜念抢先说:“我这是应酬,你要相信我啊。” 想她也不至于买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回来,韩钦赫这样想着,心里却还是不舒坦。 她是招蜂引蝶惯了的,万一这趟出去又惹上情债,他都要见怪不怪了。 其实就她那点事,两边都有合作的意愿,无非是细节要商讨,又何必来往应酬得那么殷勤。 只要自己帮她开口,一下便能敲定…… 唇上倏然一热。 韩钦赫回神,眼光在她透粉的唇瓣落定。 比记忆中还要软。 “放心,”她抬手亲昵蹭过人面颊,“我去去就回,一定洁身自好。” 这男人好哄得很,就这样又说几句,终于没再为难她,替她擦干头发就说早点睡。 姜念雇的女人很守时,午膳后就载她去往岸口,身形富态的女子自船舱探头。 “姜老板,这里这里!” 不是从前那种专运货运人的大船,为着这趟出游,邱老板特地调来自己的红木画舫。 碧波轻扬,船头灯下的流苏微晃。 姜念还没来得及应声,另一道男声便自身后窜出来。 “阿姐,是你啊?” 她侧身回望,男人却自顾自走向画舫,“阿姐,这么巧,这是去哪儿啊?” 这种时候遇上个男人总是不合时宜的,妇人倚门道:“我正约人要谈生意呢,下回咱们再聚。” 转头,正好扶了姜念上船。 “姜老板,这么巧,你何时来的苏州?” 姜念唇角牵动,转过身冲人假笑,“刚来没两个月。” “哦,这回又是和邱老板谈生意啊。” 今日出门的时候,他压根没说自己会来。 姜念这会儿只能陪着演,寒暄几句,眉眼间全是假笑。 他又转头道:“阿姐,你这生意还是当初我介绍给你的,不如帮我个忙,载我一程。” 女子满面不情愿,脸上的肉便挤夹在一块儿,“你知道我去哪儿?” 韩钦赫跃至船头,“这种时节,该上新人了吧。” 他年轻脸皮厚,邱老板也没什么好说的,指了间屋子给他,便带着姜念上到二楼。 人立得高了,江上景色也更分明。 两人也不急着谈生意,女子在桌边点茶,对着窗边人问:“我听说你这回要待许久,上回那小郎君那样俊,怎么不带着解闷啊?” 姜念早编好了故事,也有意瞒下自己的姓名,便说:“我与阿姐投缘,便不瞒着了。” “我上回来,是替我夫家谈生意,我本姓林,单名一个昭字。姜是我的夫姓。” “这趟南下定居,便是与我那夫婿和离了。” 她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只要货不出错,旁的心中有数,随便怎么说都行。 听她背身淡淡说着这些,邱老板倒觉得,要比上回她说的可信些。 瞧她这模样气度,压根不像商贾人家的女儿。 “你那夫婿,不会是做官的吧?” 姜念转过身,“正是,就芝麻大点的一个小官。” 女子放了茶壶点点头,便说:“我从前男人也是,靠我挣钱给他捐了县官,回过头却又不想旁人说自己吃软饭,没几年就跟我分开了。” 这故事听着无比耳熟。 只是邱老板更为豁达,她跟人分开,又继续把生意做大。 “怎么男人都一个德行。” “是啊!”她手上劲道加重,有些许茶水溅到桌上,“又要靠我起来,又要嫌我算计功利,我算看透了,就不能对男人掏心掏肺。” 姜念坐到她对面,接过了温热碧翠的茶水。 对面人的白瓷杯与她相碰,倒有一股饮酒的豪爽。 “昭昭妹子,咱这生意好说,这回姐带你去玩,保准你忘了旧人!” 这一日在船上,姜念没怎么见过韩钦赫。 画舫靠岸应当过了两日一夜,日薄西山时分,两岸屋宇装点得颇具风情,灯火零星升起几盏,已初现夜里繁华。 “走!” 手臂被人挽上,姜念四下打量,只任她带着自己走。 邱老板应当有常去的地段,身后跟了几个人,一路簇拥两人进到一座叫“南风小楼”的酒楼。 掌柜引着她们进到过分宽敞的厢房,屋里竟有七八个男人。 大多是顶年轻的,十六七为主,十三四也不是没有。 她笑吟吟一指边上两个,“我呢,就只喜欢年轻的,越年轻越好。就不知你是怎么个喜好,给你特地添了两个。” 那两个男人应当在二十五上下,模样生得还算周正,比起周边少年人,脂粉气没那么重,也显得稳重些。 姜念悄悄咽一口唾沫,说:“我也喜欢年轻的。” 邱老板在边上笑,“那咱们还真是志同道合啊!行,今天姐姐请客,你先选!” 姜念又往那六个少年中间打量,不能扫人兴,却也不好太难对付。 她一指那个看着最小,样貌有几分女相的少年道:“就他吧。” “一个够了?可别给姐姐省钱。” 姜念赔笑道:“够了的。” 然邱老板自己压根不挑,大手一挥,叫剩下五个少年都留下了。 姜念不禁汗颜,感情只是分自己一个。 第270章 把她给我 场面倒没她想得那么混乱,几个少年陪坐桌边,你一言我一句地同人说话,看得出是花心思培养的。 邱老板与他们调笑一阵,偶尔摸摸谁的脸谁的手,不算多出格,转头见姜念不为所动,便说:“比起你先前那个,这些怕也是庸脂俗粉吧?” 她一见萧珩便惊为天人,至今仍念念不忘。 姜念扯唇道:“阿姐快别说了,我这回和离也有他一份,他为证我清白,自请去别处了。” “如今离都离了,你不去找他?” 姜念只摇头,“就是不知他去了何处,才没去找的。” 听到这番隐情,女子不由惋惜,忙给她身边人递眼色。 那小少年立刻会意举杯,“这位姐姐一看便是性情中人,且把忧愁都放这酒里,喝下也便忘了。” 姜念侧目打量他,仔细一看只觉他实在很小,身量只比自己稍稍颀长一点,喉结不显,面上肌肤细腻,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姜念只拿他当小孩儿看,很给面子地碰了他的酒盏,却是勾唇道:“照你这么说,干脆叫我的愁思化在酒里,如何还要喝下去呢?” “姐姐说得是,”小少年先仰头灌下自己杯中的酒,才又俯身凑向姜念,眼底醉意迷离,“既如此,姐姐别喝了,都喂给我,如何?” 至此,对面六人都放了手边事,直直朝这两人看来。 姜念仔仔细细打量身边人,细白指尖捏了酒盏,刚要递到他唇边,却又兜一圈拉远些。 勾得人仰头追过来,不知无心还是有意,一下扑在她身上,须得姜念扶一把他的腰身。 “好姐姐,这是做什么?”借着百灵台遮掩,他也抬臂覆上落在腰间的手背,“快些喂给我,我替你解忧。” 姜念已然摸出些意思,酒盏仍不肯贴近,垂眸对人道:“张嘴。” 身前人怔了怔,两手落在胯间扶好圆凳,脖颈仰起来唇瓣微张,眼光却一瞬不瞬落在少女身上。 姜念眼角噙笑,纤细的腕子一斜,杯中酒液尽数倾泻,小少年忙挪着脑袋去接,却还是有些许吞咽不及,顺着下颌滑落至颈项,甚至淌入衣襟。 待一盏酒接完,他已然面色酡红。 “姐姐,都把我弄湿了。” 姜念低头轻笑一声,“怪我。” “不怪姐姐,”他握了姜念的手,“你替我擦擦就好了。” “哎呦……” 眼见这两人旁若无人“调情”这么久,邱老板的酒盏振在桌面上,阴阳怪气道:“要说你眼光好,一挑挑个最会的。” 姜念心道自己眼光的确好,嘴上却说:“哪比得上阿姐有福,这么多个小郎君难不成不够?那我这个也陪你好啦。” 不等人答应,她转头对身边少年道:“去,去给你那个姐姐敬杯酒。” 酒是喝了,喝完女子便对人道:“今晚好好陪我妹子,做得好有赏。” 于是那少年敬完酒,又绕回姜念身边坐下,比起初时,圆凳稍稍挪近几分。 席面一开,桌上更为热闹。两人玩笑中夹着几句正事,姜念算是把自己的打算都说清了,桌对面的人一律应下,只偶尔问几句细则,譬如买丝花了多少钱,统共要产出多少匹云云。 酒过三巡,这事儿算是敲定一大半,听闻她手里有几样新花色,两人还约着回去相看。 姜念松了神,却是抬手揉着眼眶。这酒入口没什么,后劲却很大,一下泛上来头晕得很。 身边人一直极有分寸,她谈正事便乖乖站起身,拎着白瓷酒壶出去,打了一壶新的回来。 再入口,是一阵清浅的茶香。 身边人浅笑着,轻轻歪了下脑袋。 她们这边一派和睦,却架不住邱老板喝高了,开始把人往桌底下按。 一个伺候得不舒心,便摔了个酒盏。 “养你做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五个少年慌忙跪成一片,战战兢兢的模样,叫人看了心里憋屈,一时更恼了。 姜念拎了酒壶绕过去,也装作醉醺醺的模样,一指众人问:“谁方才惹我阿姐生气?” 众人都望向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不知是没教好还是如何,跪在那儿似吓傻了。 壶中茶水只是温热,姜念走上前,攥住他下颌便往嘴里倒。 周边人吓得默不作声,只能看着水液浸湿他一身衣裳。 “喝个酒都不会?”趁人晃神,姜念又拍着他脸颊,“这么没用,谁准你来见客人的,换一个!” 那人被茶水浇了个清醒,失魂落魄地跪直身子道:“我错了,请姑娘宽恕。” 姜念转头看一眼身后人,想她也是酒意泛上来了,这会儿捏着眉心一副头痛的模样。 “行了行了,”她随手放下酒壶,招呼另外四个,“没瞧见我阿姐累了,厢房可有备好?” 忙有人道:“早备好了的。” “那还不扶人去!” “是是是……” 姜念靠着门框,眼见他们将人扶进三楼厢房,门关起来,才晃了晃脑袋也想出门去。 谁料脚尖刚提起来,就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身子往前倒,幸亏身后人连忙扶住。 姜念左右各瞥一眼,抽回一条手臂,只叫最开始陪在身边的那个少年扶。 又对另一人道:“你回去吧,我只要她。” 那人扶着姜念歪歪斜斜上楼,贴得极近,才小声问:“姐姐何时察觉的?” 姜念搂着人笑,“你以为呢?” “想是喂酒那会儿,姐姐起初都不肯叫我碰,扶我那一把,许是为着试探。” 姜念头痛得很,只说:“你聪明得很。” 要说自己眼光好呢,一眼就挑中个女扮男装的小倌,省去她逢场作戏时的膈应了。 “姐姐,就到了……” 眼见定好的厢房就在眼前,她正要伸手去推,却率先被人抓了手腕。 入眼是张极其漂亮的脸,在南风小楼讨了几年生活,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却也没遇上过这般的。 骨相生得清俊,眼角眉梢却具是风流,正对自己伸出手。 “把她给我。” 第271章 这是我家正房 她立时后退一步,警惕道:“这是我的客人!” 韩钦赫不跟她纠缠,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语调无可奈何软下来。 “要谁陪你?” 姜念靠在“小少年”肩头,眯着眼打量面前男人,这回笑得真心实意,一下扑进他怀里。 “你来找我啦……” “小少年”还不放心,上前追问:“姐姐真认得他吗?肯跟他走?” 姜念歪斜着靠向身边人,身子几度滑落,韩钦赫只得扶住她腰肢,容忍她跟人说最后一句话。 “认得啊,”姜念抬手捧住他脸颊,仔细端详后扭向对面人,“你怎么还在这儿,这是我家正房,他来捉奸啦!” 男人纤薄的唇角牵动,一下脸都要黑了,拉下她手臂就把人往门内塞。 屋门摔出声响动,也关上了两人屋里的情状。 门外少女摸了摸鼻子,心道那是什么男人,竟跟着自家女人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也难怪她兴致缺缺,家里这位的确更胜一筹。 姜念一进屋就伏到了桌边。 男人正要兴师问罪,唇瓣张了张,却是问:“想不想吐?” 姜念趴着摇头。 她就是酒量不好,现在整个人头重脚轻。 韩钦赫又道:“屋里就一张床,你要是吐在床上,可得赔一笔钱。” 姜念这才仰头露出一只眼睛,从桌上直起身子,又一下环住他的身子,脸颊贴在人腹腔处。 “我不想吐,我想睡觉……你跟我一起睡觉。” 看她难受成这样,男人生气之余又难免心疼。 拉开她,板着脸问:“今天随便谁扶你进来,你都要他陪你睡觉?” 想到刚刚她不省人事靠着旁人,他心底直冒火。 还说什么洁身自好呢,要不是他跟着,方才那人怕是早就照规矩伺候上了。 姜念不答,只仰着脸看他,爬树似的攀上他的身体,直到搂住人颈项,将他高高的脑袋圈下来。 然后,亲了一口。 重逢后两次亲近,都是她主动的。 一次为哄他答应来这地方,一次就是眼下。 韩钦赫恼得很,攥住她手臂就要扯人下来,却反被姜念抱得更紧。 身躯紧紧贴在一块儿,他吐出一口浊气,心里还是闷得慌,不肯说话。 “吃醋了?”她仰起脑袋,正好亲在人紧绷的下颌上。 又被人捏住脸颊,顺带制住不安分的嘴。 “谁吃醋。” “不吃醋你这样做什么?” 她垂下眼珠打量他的手。 韩钦赫又捏紧些,恶狠狠道:“我是对醉鬼没兴趣!” 姜念不管,侧头靠向他胸膛,“谁说我醉了……” 跟醉鬼讲道理,才是最没道理的。 男人干脆放弃了,将她推到床边坐好,替人换衣裳都含着一股怨气。 真跟她家里独守空房的妻子似的,醉醺醺的人接到手,还得仔细伺候着。 更别说姜念一直不安分,脱到只剩最里头的主腰,光溜溜的手臂又勾着人往床上倒。 幸好韩钦赫随时防备着,手臂一撑,才没整个压到她身上。 左侧胸前,小衣边缘正好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刺目异常。 男人顿时更烦躁,拽下颈后的手臂,一并按进被褥间。 “安分一点!” 许是语调染着些陌生的凶意,姜念抿了抿唇,果真收了力道不再闹腾。 韩钦赫不看她的神色,顾自起身去打水拧巾帕,回来默不作声给她擦拭。 姜念轻轻戳他手臂,“真生气啦?” 他专注手上动作,仍旧不出声。 姜念便解释:“方才送我回来的那人,她是个女孩儿。” 身上温热的巾帕有一瞬停顿,又过半晌才道一声:“哦。” “我都说清楚了,你怎么还生气?”她语调不满。 甩了巾帕到盆里,他干脆蹲在床边。 他生什么气呢。气姜念在这种地方乱来? 恐怕不是的。 约莫是门外被她调笑说是正房,进来又勾勾缠缠轻佻撩拨,可实际上呢? 他压根什么都不是。 他最想要不过是个名分,偏这人没心没肺,还拿这种事来逗他,叫他怎么不窝火? 姜念在床上躺了会儿,总觉得身边空空荡荡,这才悬出手臂又来勾他。 “你别碰我。” 他刚甩开,少女不满,半个身子都要扑过来,这才叫他站起身,只能躺到她身侧。 “姜念。” “嗯?” “你真烦人得很。” 姜念抱住人便觉眼皮重,迷迷糊糊问:“那怎么办?” 问得好啊,该怎么办。 身边躁动的人终于静下来,没一会儿,手臂胡乱圈着自己,呼吸已然清浅。 韩钦赫转过头,入眼是她恬静的睡颜,全然信赖地倚靠着自己,那股无名之火骤然消散大半。 又想,这人或许是不生心肺的,才能时时这样坦然。 “有什么办法,”他抬手抚人脊背,“要不怎么说栽你身上了。” 姜念第二日醒得很晚,扶着宿醉的脑袋起身,眼前又是那少年打扮的女孩儿。 “怎么是你?” 她给人备下了漱口水,又端了一碗醒酒汤,递给姜念才说:“您的正房夫婿吩咐了,不能透露他的行踪。” 乍一听见“正房夫婿”四个字,姜念心里“咯噔”一下,要去漱口的手腕都僵了僵。 身后人追问:“怎么,昨夜那个不是?” 姜念转回去,先灌了一口茶,又吐出来才说:“我胡说的。” “啊?那我还……” “你做的,也是对的。” 少女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她的意思,是说和那人的确有私交,可以跟他过夜。 不过也是,来此地寻欢作乐的女子本就行事不羁,自己也就不便多问了。 “他何时走的?” “天明时分吧,”少女又说,“和你一同来的那位恩主,这会儿还没起呢,也不知要不要传避子汤。” 姜念神色复杂一阵,想着女人就是这点不好,来寻点乐子还要这么多顾虑。 “你们就没点手段吗?”她坐在桌边,握起了汤匙。 身边人回话:“有是有,但听说昨夜那房里闹得凶,就不知有没有顾上。” 姜念到底觉得尴尬,在房里等了好一会儿,等人自己处置好了才出门去。 “好妹子,昨夜辛苦你善后了。” 邱老板虽头痛得很,却也记得自己耍酒疯的事。 姜念只道:“这有什么的,阿姐这样照顾我。” “怎么样,”女子眼光飘向她身后,问得意有所指,“昨日夜里。” 姜念零零碎碎想起韩钦赫的脸色,还有他蹲在床前的模样,一时心虚。 “还不错。” 第272章 我这儿不花钱是吧 她头回来,邱老板只当她还放不开,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咱们以后有的是生意做,又难得这样投缘,我便做主,把他买给你了。” 姜念骤然睁大眼睛。 身后那“少年”却满是惊喜,不顾姜念还愣着,忙对人道:“多谢恩主!小的往后一定尽心伺候姑娘!” 罢。 好在她也是个姑娘,自己还有间耳房空着。 瞧她花言巧语这样儿,往后铺子开起来,放店里接待客人也是好的。 “如此……便谢过阿姐,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又在扬州歇一日才返程,登船时眼见韩钦赫没露面,姜念状似无意地提了句:“怎么没见着韩老板了?” 邱老板只道:“你挂心他作甚,这扬州城可不止有小倌,谁知他去哪儿寻欢作乐。” 带人进了船舱,她又说:“姐姐好心劝你一句,你既然狠心同上个断了,便好好赚你的钱,轻易别想男人。” “你跟阿赫吧,瞧着是顺眼。但他那人心野得很,收服他不知得花多少心力,你如今正是该忙生意的时候,万不可被些野花野草迷了眼。” 事态复杂,姜念也没想着辩解。 想她对自己说这些,也是真心为着自己好,再开口便也真切几分,“我知道的,阿姐。” 女子肉乎乎的手又来握她,“也别怪我多嘴,你这个年纪这般模样,手里又握着钱财,我是真怕你被男人绊住脚。” 姜念笑了笑,不再多言。 她出门的这段日子,都是香痕在家里照顾团子,三四日未见,甫一见人穿过庭院走进来,猫儿立刻蹿到她腿边。 “呀,您这儿还养猫呢!” 姜念张了张唇,却发觉并不知晓她的姓名,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 仍作男装打扮的少女回道:“我在家中行三,我爹就叫我阿三,今年……应当是十五岁吧。” 果然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姜念正想着帮她起个名字,却见香痕略带疑惑地迈出来。 “姑娘,这是……” 地上的人儿窜起身,笑吟吟对人说了句:“姐姐好!” 正如姜念所说,自打出了那回事,她见了男人就烦。 可一见着这“少年”,香痕上下打量一番,竟没生出多少排斥。 姜念放她跟团子玩儿,拉过香痕,言简意赅地说了这几天自己的经历。 香痕诧异:“她女扮男装,在那种地方接女客?” 姜念点点头。 这下她看人更带几分怜悯,转身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吧。” 一番更衣打扮,姜念同香痕一起商量,就先叫她阿满,往后教她识字,再正经给自己取个名。 阿满在女子中足称高挑,换回女装褪下束胸,也是亭亭玉立的一个姑娘。 “多谢两位姐姐,我可算是熬出头了。” 香痕对她多有照顾,又拿了一身自己的衣裳给她,还说午后带她去制新衣。 多一个人,家里又热闹不少。姜念却望着左手边空位,倒有些不适应。 “他还没回来过吗?” 香痕正被阿满逗笑,顺着姜念眼光望去,才知她问的是韩钦赫。 “韩公子那日追着你出去,就没再回来过了。” 姜念等了等,待到晚膳后天黑下来,也就没什么指望,自己沐浴躺到床上。 眼前总闪过那日夜里他的神情,眉目紧绷,哪见过他这样闷闷不乐。 一下子又不回家,姜念难免多想他几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里忽然传来开门声。 姜念本就毫无困意,一个激灵便从床上坐起身。 大门落了栓,小门落锁,只配了三把钥匙。 自己和香痕一把,还有一把,便是在韩钦赫手里。 推开一道窗缝,果见西厢房亮了起来,是他回来了。 姜念想都不想就出门去,刚跨进屋门便对上男人光裸的后背,衣裳正褪到后腰处,他见人便又甩回身上。 “你怎么过来了?” 又不是没见过,姜念大大方方走进去,“两日没见你了。” 听着像是示好。 韩钦赫背着人,身前衣襟还是敞开的,只说:“你出去,有什么事等我换完衣裳再说。” 姜念像听见什么不大好听的笑话,径直走到人身后,就差伸手去帮人换衣裳。 “你究竟在气什么?” “我气什么,”男人干脆把头转回去,声音透过身体传来,“我只是想,你跟我男未婚女未嫁,还是懂得避嫌为好。” 听得出来,这是真气着了。 姜念却不想跟他打嘴仗,不管不顾就去扒他衣裳,两人较起劲来,她稍不留心,指甲就划过他背上。 肌骨匀称的脊背上,立时浮现一道红痕。 姜念望着那处发愣,手一松,听他将衣裳扯回去的时候,还轻声骂了句“耍流氓”。 “我耍流氓?”姜念一下又来劲了,“谁当初勾着我往床上滚的?谁大半夜跳船还要游到我房里?” “如今倒是说起我了?” “所以呢,”韩钦赫那件衣裳还是松松挂在身上,“就因为我一直追着你,你就要我忍气吞声,不明不白一直跟在你身后?” “你去南风小楼尚且要花钱,我这儿不必是吧?” 姜念定定望着他。 随后别过眼,忽然就不出声了。 他说的没错,自己的确不占理。 可这又是怎么了,每回遇上他的事,怒气就来得不明不白,人都冲动得毫无道理。 从找到她到现在,韩钦赫一直存着怨,到今日才有机会倾泻。 转头瞧见她那样儿,却又是后悔,怎么被她一激就沉不住气。 “好了,”他放缓声调上前,“是我不好,我……我今日太累了,口不择言。” 掰过她身子,发觉她竟红了眼眶,韩钦赫不解之余,立刻便是慌神。 自己说什么过分的话了吗? 没有吧,无非是控诉了两句,也没有特别重的话。 他试探着握起少女手腕,穿进衣裳,毫无阻碍地贴在自己腰侧。 “给你摸,别生气了。” 姜念还是不说话,眨了眨眼,眼底湿意更重。 手臂收回来,她只说:“你既然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第273章 想你来动手 韩钦赫却不肯放她走,拽着她手臂回来,叫她单薄的脊背贴上自己胸膛,曲起颈项贴在她耳边问:“你哭什么?” 姜念不肯出声。 他便又说:“当初在宣平侯府九死一生,你被人掐个半死,手上腿上都刮破了,都没见你红过眼眶。” 姜念只觉两颊酸涩,转头朝向另一侧。 耳边是男人重重的叹息。 “怪我太心急,往后不会了。”他说,“姜念,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 明明是他心里存怨,吵完了却还是得他先低头。 姜念瞬时又想起旁人对他的评价,什么收服他不知要花多少心力,什么像个天上的风筝拽不住线。 在自己跟前,似乎从来不是这样。 姜念也沉沉舒一口气,从人怀里出来,鼻尖都是通红的。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不好,我先回去了。” 韩钦赫又拽她回来,这回把人紧紧裹在自己怀里,“你就这样回去,我夜里还睡得着吗?” “姜念,咱们别积隔夜的仇,你哪里不痛快就也说出来,打我两下我也是情愿的。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又揽了一回错。 姜念就算想逃,这会儿也逃不开了。 她推一推男人手臂,“你松开。” “不松。”他反倒搂得更紧。 姜念轻轻吸一吸鼻子,“喘不上气了。” 紧箍的手臂这才松去力道。 “不气了?”他俯身凑到人面前。 姜念摇摇头。 要说生气,她也是气自己,总是一点小事就上头。 屋里静了一瞬。 “你……” “我……” 几乎又是同时,两人齐齐开口。 “你先说吧。” 姜念便先问:“你怎么不来我这里?” 韩钦赫答:“很晚了,见你屋里也没个亮,怕吵着你睡。” “哦。” 她应一声,又说:“那还是去我屋里睡吧。” 韩钦赫眼中有几分诧异,见她仍旧不看自己,几分犹疑又化为了欣喜。 “你……” “不是因为你不收钱。” 被自己气急的话一堵,他倒有些哭笑不得。 贴着人往屋外走,他换上惯常的轻佻,问:“那照你说,我要是收钱,一晚上该收多少?” 姜念顺手往他腰上掐一把,“我同你做什么了?就在这儿狮子大开口。” 男人故作吃痛,噙笑同人踏进屋内,心满意足合上主屋房门。 阿满这才从门缝后探出来,瞧着边上屋子亮了会儿又暗下,男人没再从屋里出来。 方才这两人吵起来没收住,她这耳房又离西厢房更近,就没忍住爬起来听了会儿墙角。 什么收钱不收钱,床上滚水里游的,听得她云里雾里。 在楼里也听过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这两人却又真心又随便,一时说不清道不明。 她向来好奇心重,于是第二日起来,便将昨日夜里听见的事,悄悄说给了香痕听。 “好姐姐,你跟我说说,姑娘跟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别说阿满,就连香痕都摸不太准,避重就轻道:“你以为呢?” 阿满便又说:“姑娘来我们那儿吃醉了酒,那时说,这位韩公子是她正房夫婿。” 夫婿面前加了“正房”二字,虽不伦不类,但若是摆在姜念这儿,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吧……”阿满回忆着,“姑娘酒一醒,便又不认了。所以我想着……” “你想什么?” 少女凑近几分,悄声道:“他不会是姑娘养的,小白脸吧……” 香痕尴尬得眼睫乱扇,恰巧这时韩钦赫往后厨这边走来。 “说什么悄悄话呢?” 阿满连忙坐正身子,“没说什么,我瞧香痕姐姐的袖子好看呢。” 她反应快得很,香痕也就跟着点点头。 韩钦赫不甚在意,只问香痕:“上回那汤包你在哪家买的,她今日点名要吃。” “哦,”一听是姜念的事,香痕便起身道,“就隔壁街上过去第三家陈记,我去给姑娘买。” “不用了,”韩钦赫示意她继续喝粥,“我去买就成。” 眼见他都走到院中央,香痕也不坚持,又坐了回去。 “啧啧啧,”边上阿满托着下颌,不免感慨,“生得这副模样,又这般会哄人,我要有钱我也养他。” 香痕被这番过分豪迈的话惊了一通,也知晓她不是真对男人有意,便只说:“你往后跟了姑娘,还是要管住嘴的。” 阿满冲她笑:“姑娘可没那么讲究,我看几人里独一个守规矩的,也就姐姐你了。” 香痕被她说得没法还嘴,最终也只安慰自己:守规矩没什么不好的。 昨夜吵过、相互认错体谅过,姜念再瞧他,竟觉得比往常更顺眼。 往嘴里塞了个汤包,又想起昨夜指甲划过他后背,鼓着腮帮子指挥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你后面。” 韩钦赫经她提醒才想起来,便说:“不要紧的。” 拗不过姜念一再坚持,还是松了松腰封,转过身去坐好。 他左侧肩颈相连处,生了一颗细小的痣,姜念便想起从前经常把玩。 接着衣领又褪下几分,她才看清那道抓痕。 约有三寸长,在他毫无瑕疵的身上刺眼得很。好在只是破了点皮,没有见血。 她看完便轻拍人后背,示意他把衣裳穿起来,“不是很严重,三四天应当就消了。” 韩钦赫本觉得没什么,听完她的话,却是若有所思。 他紧盯人面庞,忽然说:“姜念,我想在身上刺青。” 姜念转头看他,夹住的汤包都掉了。 “你又不是犯人,为何要刺青?” 男人抿唇解释:“又不在脸上刺个‘囚’字,我刺在身上,平常旁人看不见。” 姜念更不解,“那你刺它做什么?” 韩钦赫却是笑了声,直勾勾往她跟前凑。 “寻常看不见,专脱了衣裳给人看咯。” 大早上的,还在用早膳呢。 姜念别过头,“我可不想看。” 他身上皮白肉细,若是刺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岂不是暴殄天物。 可他这回格外坚持,等她用完早膳又讲:“跟你说,就是想你来动手。” 第274章 刺一个字 这事儿听着耳熟得很。 只不过当初反一下,谢谨闻想亲手给她穿个耳眼。 她明白谢谨闻的心思,自己占有的东西,要留下一个印记。 那么韩钦赫呢? 姜念没回应,只说跟邱老板约了谈正事,用过早膳就出门去了。 眼见就到四月中旬,姜念要立刻定下花色,采买的丝线染了色,才能送进织造作坊。 两人一拍即合,晌午刚过,织机就运作起来了。 姜念认真想着,得亏韩钦赫顺嘴提过一句,邱老板有一批私织云锦的作坊,否则自己也不会往这一块想。 出门上了马车,在车里瞧见他,倒也不觉得奇怪。 “午膳用过了吧?” 姜念点点头,“阿姐请的客。” “那咱们先去个地方。” 姜念习惯了他时不时变出点新花样,也就没追问具体去哪儿。 直到马车,停在了一条窄巷口。 “马车进不去了,咱们走进去。” 姜念便被搀着他的手下车,这巷子两人并行都费劲,越到深处越窄,变为了姜念在前头,韩钦赫在后头,伸手虚推她后背。 走到头,倒是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 姜念望着豁然开朗的地界,面前几座砖瓦房,这才忍不住问:“这是……” “走。”男人行至身边,牵了她的手。 她们进到了其中一间,焦黄粗布隔开两间窄小的屋子,韩钦赫掀开布帘一角,示意她去看。 姜念刚凑过去,便瞥见邻间屋子里,男人后背肌肉虬结,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烧热,直直刺进他后背,渗出血珠。 接二连三,许久才连成一道弧。 疯了,姜念第一感便是要退,男人却不知何时抵在她身后,手臂自身侧绕过来,修长白皙的指节重新掀开布帘。 “认真看,”他几乎把人箍在怀里,“学会了,要刺在我身上的。” 姜念呼吸重几分,又生怕屋中人察觉,暗暗捏紧了袖摆。 那人要纹的花样是团龙,整个后背都要满上,提前用墨汁绘了草图。 姜念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头顶的呼吸声比往常粗重,像是仅仅看别人刺,他都无比兴奋。 “都是一样的,”她轻声开口,“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男人这才松了那层布帘,重新牵起她的手说:“回家。” 姜念靠着马车壁缓了好一阵。 只听他在耳旁道:“回头我把那师傅叫来,仔细给你讲讲,你练过再上手,心里更有底些。” 姜念歪着脑袋想,她似乎也没答应吧。 开口却只问:“你想刺个什么?” 转念一想,又猜:“鹤?” 与他的来往,似乎就绕不开青鹤。 男人却摇头,引着她的手落到腰侧,“我要刺在这里,刺一个字。” 那个位置,昨晚真真切切地被她触过。 “往后若有一日,你能骑在我身上,腿弯便能压着……” “什么?”姜念听着听着就不对了,身子都一下打正。 顾不上其他,只无奈道:“你每夜躺在我身侧,不会就想着这种事吧?” 他不甚在意,捧着人面庞低笑,“想想而已,又没付诸实践。” 姜念推搡着挥开他的手。 经他一说,她也不受控地去想那个场面,一时脸热得很。 半晌又问:“那倘若,没有那么一天呢?” 刺青的染料注入身体,除非刮骨剜肉,否则就要在身上留一辈子。 她想一件事,总要先往最坏的地步想,才不至于兜不住底。 她怕韩钦赫后悔。 男人也顺着她的话认真思索起来,唇角扬了扬,颇为洒脱地说了句:“若没有那一天,我便只有这一个字了。” 姜念不应声。 他便又说:“你的名是一个‘念’,小字是一个‘昭’,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不仅要她亲手刺上去,甚至要刺的,还是她的名字。 姜念甩开他的手,侧过身才说:“黑乎乎的,看着怵人。” 又绕回不肯了。 韩钦赫仔细忖了忖,“那用朱砂吧,红的,好看些。” 随着他开口,姜念眼前似乎浮现了那一幕,男人匀称白皙的腹角,有自己的名字。 隐在袖中的手腕轻轻打颤。 她始终没有明确地答应这件事,可韩钦赫却压根不管,按部就班地安排了起来。 织造作坊刚动工,织机运作的声音很刺耳,她每日只去看一回。 闲下来便被男人捉住,按在屋里听那刺青师傅传授。 师傅讲完要领,他便将手臂伸到人跟前,示意她先扎针试试深浅。 虽然还是觉得很荒谬,姜念仍鬼使神差地刺破他皮肉,看着细微的血珠渗出,一抹去,几乎看不见针孔。 那位师傅在一边盯着,点头道:“不错,再试一回。” 于是姜念试了一回又一回,在他手臂上浅浅留下许多个细密的针孔。 把人送走,她不安地凑上前查看,却听他流里流气地在耳边说:“怎么办,现在就想让你动手。” 姜念真想再耍一回脾气,把那些银针朱砂都给扔了,她闹着不肯刺,量他也不敢逼自己。 可最终她只说了句:“再练练吧。” 在其他事情上,他给了足够的尊重,从不来逼迫她。 唯独这件,像当初第一回走入窄巷尽头的砖瓦屋,姜念一直在被他推着走。 又熬过两日,他手上不知被扎了多少个针孔,这日夜里,终于还是拖过矮几,将整套东西都摆在床边。 “想好了吗,”他问,“要选哪个字?” 姜念说:“念。” 她本不喜欢这个字,觉得姜默道给的这个“念”,惺惺作态,毫无意义。 可是没关系,眼下有个机会,叫她能把那份含义,重新赋给这个字。 “好。” 她做了决断,男人没有异议,靠在床边散开衣襟,衬裤的裤腰往下卷几寸。 “来吧。” 相比他随意的姿态,姜念要慎重很多,翻来覆去看那块干净的皮肉,比对许久才点在一处问:“这里打头,行不行?” “都行。”男人身躯舒展,脖颈后仰,垂着眼睑晲她。 一只手不知何时攀上的她肩头,在肩骨处揉捏几下,忽而俯身到她耳边。 “你再摸,我就要……” 第275章 打上你的印 格外轻佻的两个字打耳边蹿过,气得姜念拧他。 腰侧晕开一片红,他却仍死性不改,“实在决断不了,要不你骑上来试试?” 用她身体的尺寸,严丝合缝丈量出一个位置。 光是这样想想,韩钦赫浑身的气血都在上涌。 姜念没办法了,想撂挑子不干,却早被赶鸭子上架。 银针在火上反复炙烤,待到掐起的那片薄红褪去,她稳着心神,终于刺下第一针。 殷红的血珠涌出,她顿时指尖发软,迟迟没有下一步。 还是男人将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缓声提醒:“把血擦了,填朱砂。” 姜念照做了。 连绵不断的疼痛引他兴奋,韩钦赫陷入了一种叫她十分熟悉的情状。 他时常意味不明地扶上她脑后,说一句:“做得很好。” 除此之外,便是压抑克制的闷哼。 到后来姜念得压住他的大腿,才能叫他不要乱动乱颤,聚精会神给那个“念”字,刺上了最后一点。 银针脱手落入棉布中,她如打完一场恶仗,额间都是冷汗。 却还没完,用硝石擦拭簇新的伤口,她给人涂上松树汁,才能包扎起来。 至此,还得等上一个月才能揭开。 已近三更,姜念仿若虚脱。 男人却将她从矮凳上扯起来,丝毫不顾及压到伤口,抱着她就是急促地亲吻。 热烈如斯,也不知今夜他忍了多久。 胡乱推拒几下,还是与他滚到榻上,床下那支烛火似乎已经熄了,姜念禁不住地说:“你会后悔的,一定会的。” 韩钦赫却说:“就是后悔了,我也承担得起。” 他急切地寻求一份保障,就算她始终不肯点头,他也要留下一点东西。 吊诡的痛意褪去,他只觉得空前安逸。 姜念好像懂他,又好像完全不懂。 闹得精疲力尽终于肩并肩躺在一起,她还要说:“你连喜欢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把我刺在身上。” 男人本昏昏欲睡,听见这句,顿时扫清了困意。 唇瓣张了又合,只说:“原先觉得太肉麻,既然你实在想听,说说也无妨。” 在安静无声的夜里,韩钦赫从她们的初遇讲起。 “我第一回注意你,你坐在宣平侯府的宴厅里,隔着一条宽阔的过道,逐个打量我这边的男人。” “那样子一点都不讨喜,挑挑捡捡,像在商行里看货;可就算是看货,你的眼睛也没在我身上定一下。” “你以为我那时折返是为了谁?却不想我运气这么好,半道上就遇上你。那时我就想,可不能叫你过去,把别人哄到手了。” 姜念说:“所以你还是不服气。” “起初肯定是有的,”他也坦然承认,“后来越跟你相处,发觉你年纪不大,心思却老练,胆子大得过头。” “每回不管在哪里见着,我都会留心你,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他渐渐止了声息。 姜念以为他说完了,“就这样?” 听着挺平淡的,不至于刺激他做出今日这种事。 “就这样,”他说,“我的眼睛就移不开,也看不进别人了。” 夜色缓缓流淌。 姜念没再追问,反而思索起第一回见他时的心境。 约莫记得皮囊是好,但为人太不着调,自己就不想沾。 可那么看不上,也不影响她觉得这人好看。 一个月过去,邱老板的织造作坊终于出了第一批货。 姜念带着香痕、阿满一并去看,被那精妙的纹样一时晃了眼。 阿满今日还作男装打扮,在扬州楼里见惯了各色富贵女子,见了这锦缎便知有戏。 “这比我从前见过的,每一个贵人身上穿的,都要好看。昭姐姐,咱们指定能大挣一笔。” “那可不,”邱老板也在边上搭腔,“我这作坊里出的东西,你们尽管放心。” 就是相信她的作坊,姜念才要与她合作。 眼下是五月,到了六月,京都那三位老板要来看货,到时要打的才是硬仗。 制造作坊的工款暂且赊着,等最后算过锦缎匹数再结账,凭姜念如今与人的交情,这倒并不为难。 一个月,一架织机的两名织工,整好织出一匹锦缎。 而韩钦赫也兴冲冲拉着人,终于能拆去腰间的纱布,看看她的成果。 姜念只知伤口处理还算干净,期间没有发炎腐烂,却不知最后那个字到底如何。 加之入夏了天气热起来,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我拆了……” 男人指节拨弄几下,那块纱布轻飘飘落下。 他自己从上头垂眼望下去,看不大真切,只知道颜料染上了,便算成了。 “挺好的。” 姜念却看得不满意。 大抵是下针深浅不一,起初收着力道,后来他颤得厉害总和他较劲,就越刺越深。 于是一个“念”字,上面的“今”浅些,下头的“心”红得刺目。 回想这一处原先完好的皮肉,她难免懊恼:“我就说,不该刺的。” 韩钦赫却不以为意,去到她妆台前仔细照了铜镜,笑得心满意足。 “挺好的,要是没点特色,跟寻个刺青师傅有何异处?” 姜念却始终闷闷不乐。 “暧,”韩钦赫只得故意逗她,“你要不现在就骑上来试试?” 少女又气又恼,品出他的意图只问:“你时常会那样想吗?” “想什么?” “就是……我和你。” 思索片刻,男人一手垫在脑后,给了个更精准的说法:“你是说,幻想你。” 他用了一个词,叫“幻想”。似乎没听过,但也大致能懂。 “姜念,我才二十一岁。”他说,“想这种事,也很寻常吧?” 但凡他想的不是自己,姜念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靠过来问:“会叫你觉得不舒服?” 她看看他,摇摇头。 便听男人在耳边笑一声:“那你不妨,也想想我。” 姜念耳朵都开始烧,捂着脸大喊:“你个登徒子,谁要想你!” “啧,”他却认真思索起来,“说不准,想我的人还挺多的。” 这下姜念不羞了,又来瞪他,被人噙笑圈着手按在腰间。 “可旁人想也没用,都打上你的印了。” 第276章 你身边太挤 “伤口”是刚拆的,姜念不敢太用力,任他握着就算了。 “为什么?”她忽然问。 男人的耳廓递到她唇边,“什么?” “我说……”斟酌几番,姜念才开口,“去年东南时疫,我跟你在新昌县,为什么要……引诱我。” 韩钦赫的脸微微侧转,似笑非笑睇着她。 “你不清楚?” 不等人答,他又说:“姜念,你不觉得,你身边太挤了吗。” 所以,他另辟蹊径,用一种难以为他人道的方式取悦她。 和谢谨闻完全不同,他似乎没有需求,每一次目的性极强,只求她失控,甚至抱着他低泣。 他的身体靠下来,亲昵枕上少女的手臂,“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还太小。” “我小什么,”姜念直直问,“我刚及笄一年,你刚及冠一年,我们分明差不多。” 他摇头,发丝隔着蹭过她腋窝,甚至更往前,撩拨得人心痒。 “不一样的,”他说,“像我哥哥成亲,要等我嫂嫂十八岁才能圆房。” “只是有时候我会忘记,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手腕,压根不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 弯弯绕绕说了很多,姜念这才听明白,先前千方百计勾着她做那回事,只是他夺取自己目光的手段。 毕竟到后来,他得心应手,侍弄得处处周全。 可又从京都出来到了苏州,他野心更大,也不愿两人只停在那层肤浅的欢爱。 于是反而处处“克扣”,轻易不肯做什么。 姜念沉沉舒一口气。 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天气越来越热,韩钦赫再没回过西厢房,关起门来寝衣也不肯好好穿,显摆似的露着那块艳红的刺青。 姜念连着看了许多天,终于也勉强接受了自己的“手艺”。 她胸前的伤口开始褪最后一道痂,韩钦赫果然如最开始讲的那样,睡前一定抓着她给她涂药膏。 想除去这道疤的决心,一如在身上刺她的名,是一样重的。 姜念随他折腾,六月初时,有人送来了丁蔚的一封信。 信是给韩钦赫的,事儿却是她的,说要跟她谈生意的三位老板,在五月中旬便起程了,还详细讲了乘坐船只的模样。 姜念心里有数,估算着日子,每日都去岸口等人。 这天终于在稀稀拉拉登岸的人中,瞥见三张熟悉的脸。 “三位老板,打京都来的吧!” 阿满仍扮作少年模样,拦住了三人去路。 “你是?”小厮还在身后收拾行李,他们上下打量面前人。 “这不是知晓诸位今日会到,我家主人特意派我来,在来客兴摆了一桌酒菜,给诸位老板接风洗尘呢!” 这三人面面相觑,对来客兴倒不陌生,毕竟往常见面谈生意总在那儿。 “不是约了明日?” 阿满冲人笑,“生意明日谈,今日就是接风!” 有人问:“你家老板姓什么?” “何记布庄的何老板呀,我单枪匹马的,您还怕我骗您?” 的确,阿满扮成少年格外显小,这三位老板又各自带着小厮,自然是不怕她。 又有人嘀咕:“怎么老忠不来?” “忠叔年纪大了,这些跑腿的活,自然就落在我们这些小辈身上。” “您当心脚下,这边请……” 就这样,阿满顺利把人带到了来客兴的雅间。 一如第一回在京都茶楼里见到姜念,这三人忙不迭要往外走。 “暧——”阿满张开手臂拦人,“三位老板,都这么晚了,吃过饭再走吧。” 几人瞪着她隐含怒色,阿满毫不在意,始终笑脸相迎。 姜念也站起身,“郑老板爱吃白灼虾,桌上这几尾是我看着他们捞起来的,新鲜得很,不如尝一口吧。” 其余两人都看向那位郑老板。 三人当中年过半百,说话也最有分量的那位。 郑黎回过身道:“这位姑娘,我们生意人得讲信用,明日去过何记,才能来见你。” 姜念绕过圆桌,走到他身前道:“诸位不过来这儿用顿饭,怎么还扯上信用不信用的?” “放心,”她再次强调,“就是想各位随便看看,我又不逼诸位今日就与我敲定。” 趁人缄默,阿满适时拉上了门。 姜念扬起惯常人畜无害的笑意,伸手示意人往里走,“来吧,酒菜都该凉了。” 香痕陪她等在雅间内,见状立刻上前,拉开了剩下三把圆凳。 待人落座,姜念又亲自替人添酒。 清凌凌的酒声中,夹杂着她清脆的嗓音,“上回忘了介绍,我姓林,从前在京都做买卖,如今刚搬到苏州。” 有人问:“为何从前没见过你?” 姜念给了同一套说辞:“我夫君不喜我抛头露面。” “那你如今……”他的眼光自姜念执酒壶的指节滑过。 姜念倒完最后一杯,坐回自己的主位。 “和离了。” 姜念招呼人吃菜,又说:“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便是。” 那人抿抿唇,不接话了。 姜念便又问了许多,如来时船只稳不稳,五月里京都天热不热。 最后才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去年年底,那批料子卖得不错吧?” 说到正事,还是郑黎回应:“是不错,同我们往年进的一样好。” 聪明人不把话说太满,这便是点她,没必要抛弃长年合作的何记,反来跟她谈。 姜念说了声“那就好”,只招呼他们继续吃。 酒足饭饱之后,才叫香痕取过角落里靠着的两匹锦缎。 揭开低调泛黄的粗布,姜念清楚看到,这三人眼中有惊艳之色,已然上手来触。 她适时开口:“我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就觉着这锦缎虽好,有时却看花了眼,千篇一律的。” “毕竟我是女人嘛,最清楚女人喜欢什么样的,这回干脆把花色翻新,照我的意思织了一批。” 她早托丁蔚传过话,新花色一家只卖一次,这三人并不能定到一样的货。 又去揭开另一匹,郑黎反应最快:“你的图册呢?” 姜念笑一声,“我说了,今日就是叫诸位随便看看,没想敲定的。所以,自然也没带图册。” 三人的神色变得精彩起来。 用完晚膳爬上马车,香痕安置好两匹锦缎,还是忍不住问姜念:“我见那三位老板今日都动了心思,姑娘为何不把图册也带来?” 阿满笑道:“香痕姐姐,我就说你太老实了吧。” 第277章 夜半叩门 她今日又换上男装,香痕略显拘束,也有些不服气,“那你说是为什么。” 阿满笑嘻嘻凑到姜念跟前,“那三位老板今日是被我们骗来的,自然心里存着怨,姑娘也占下风。” “若是看了图册,自然而然便要问价,这个当口,岂非压价的好机会?” 她说着,很是得意地扬了扬面庞,“所以姑娘点到为止,明日就算他们去何记看货,心里却惦记着咱们这边。” “抓心挠肺地想,那图册上究竟还有什么花样,若跟旁人看上同一个,又该怎么办。” 姜念颇为赞许地点点头,“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啊。” 香痕明白了,却转而担忧:“那咱们就这样抢了何记的生意,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她们在这里没有根基,春熙巷的宅子是租的,里头除了韩钦赫,也就只有她们三个女人。 而打听何记的时候,听说那位何老板早年办过镖局,在当地虽不说一手遮天,但也有名有姓。 说到这儿,阿满不接话了,悄悄打量起姜念。 姜念与她对视一眼,悄然勾了唇角,“你放心,我自然留了退路。” 一进院里就是亮的,听见外头动静,韩钦赫推开主屋的门,连带放出了屋里的团子。 “水给你烧好了。” 近来天热,姜念自打受过那一刀,倒没有从前那般畏热,只是照旧每日都要沐浴。 今日一切顺利,她心情颇佳,待他搁下水桶,搂住人便在面上亲了一口。 韩钦赫故意又说:“怎么,耍流氓啊?” “就耍你,你奈我何?” 他拖长一声“嗯”似认真思索,随后才道:“那没办法,清白被占,我只能跟了你了。” 姜念搂着他又笑一阵,韩钦赫在她腰上轻推一把,“行了,水都要凉了。” 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男人专注地坐在她身前,又将乳白的膏体抹到她身上。 这舒痕的药膏的确管用,最开始的一个月涂下来,姜念以为真能消去。 可最近一个月无论怎么用,那道浅色的印痕就像个胎记,顽固地印在她身上,怎么都不肯淡去了。 韩钦赫显然也发现了,药膏换过好几回,甚至添了几道工序。 “阿满今天也很争气,我还怕她露馅呢,结果她很顺利就把人带来了。” 趁他专心给自己涂药,姜念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的事,“他们起初不肯留下,见了我的货,还问我图册在哪儿。” “我说没带的时候,他们那个脸色呀……”回想起来,她没忍住笑了声。 新药涂完需等上一阵再卸去,韩钦赫应一声,同香痕问了一样的事:“那你怎么对付何记的老板?” 姜念仍旧卖关子,只说:“有阿满呢。” 男人仔细想了想,想到那位何老板有个女儿,十五六的年纪,云英未嫁。 再看姜念,心中猜到几分,便不过多追问。 姜念今日兴奋得很,涂完药不仅毫无困意,又推着人说:“今日尽顾说话了,那一桌菜我都没怎么动。” 韩钦赫会意,支起脑袋问:“下碗面,怎么样?” 她瞬时亮了眼睛,“要加两个蛋。” 说完就披了衣裳,跟着人起身。 她自己不爱下厨,觉得麻烦得很,却格外爱看他动手。 水开下了面条,他便在另一口锅里磕了个蛋,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姜念正看油花看得高兴,忽然转头听一阵,问他:“你有没有,听到叩门声?” 韩钦赫正全神贯注盯着一锅面一锅蛋,自然无暇分神,“听错了吧,大晚上的谁来?” 今日她把自己春熙巷的住址给了那三人,要他们下回作约,就来这里传话。 难不成是谁按捺不住,半夜就要来谈了? 韩钦赫这边走不开,她便对人说:“我去看看。” “欸——” 虽知晓她机灵,韩钦赫还是难免担忧,远远追一句:“你别轻易开门!” 姜念轻手轻脚穿过垂花门,透过门缝仔细看,发觉外头只有一个人才出声问:“谁啊?” 门外人本都要走了,听见声连忙应:“请问这儿是林昭林老板的住处吗?” 姜念对这个声音有印象,是今日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位严老板,刚过而立之年,还问了她几句和离的事。 寻了根木棍藏着门后,姜念拢了拢披着的衣裳,落栓给人开门。 又故作惊讶:“严老板,你怎么来了?” 见是她亲自开门,严陵先是一怔。 姜念便解释:“我家过了点便放小厮去歇息,正好我起来吃个夜宵,才听见你叩门的。” 严陵便说:“我也没什么大事,今日人多不好讲。你的货我看了,若是价钱合适,明日就算去了何记,还是要回来问你买的。” 姜念了然点头。 但就这点事,讲不讲不都一样。 “不过……”男人又开口,“咱们几个人吧,郑老板年纪大也最顽固,到时候我帮你劝劝他。” “那便谢过你了。” 姜念瞧着他的模样,多少品出几分他的意图。 顾自笑了一声才道:“我灶台里柴火还燃着,若没旁的事,我就先进去了。” 夜色正浓,气氛一时微妙难言。 姜念不再等他应声,把手里的提灯塞给他:“路上黑,您回去小心照着。” 随后便阖上门,不等听他再说什么。 慢悠悠走回后厨,看见八仙桌上一碗热腾腾的面,姜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真有人啊?”韩钦赫递筷子给她。 她也不急着答,吃两口垫垫肚子才说:“你先前也开过布庄,京都有个叫严陵的,你认得吗?” 听她说完来龙去脉,韩钦赫脸色并不好看。 寻个她嘴里空着的当口,捏住她脸颊问:“这种人,你还把灯给他?” “毕竟是我要跟他谈生意,撕破脸总不好的。” “那你干脆把他叫进来,跟你一起吃宵夜好了。” 姜念没忍住笑一声,“那可不止是吃宵夜了。” 这严陵都敢夜半上门,摆明了是试探她行事的作风。 “唉……”姜念推开他的手,又低头去喝汤,“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第278章 一高兴就“饿”得慌 韩钦赫也觉得麻烦,若姜念对外仍是姑娘家,那个严陵也不至于放肆到夜半登门试探。 “什么寡妇,你是和离,不是死男人。” 他随手端了碗去洗,“不过为何非要这样说?” 姜念便答:“一来呢,我原先的名字不好用,用和离来换姓氏,解释得通。” “二来这世道本就如此,没成过亲便当你是黄毛丫头。和离不是休妻,一样的年纪,嫁过人再和离,旁人就不觉得你好欺负。” “这比有男人撑腰还好用呢,若我告诉他们我有夫婿,他们就觉着我不能做主,事事想着过问我的男人。” 因此,有过再踹了,便是最合适的。 姜念自顾自说完,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坐回自己对面。 “你说得对,”男人点点头,“江南一带的女商倒不罕见,不过要么是夫妻店,要么和离了分招牌单做;再好些的,招婿上门做在室女。” “不管怎么变,想同男人一样自立商号,总是要多上一环。” 他这话简直说到姜念心坎儿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听。 甚至一时心绪起来,她托着下颌问对面人:“倘若你日后成了亲,你的妻子不肯寄居名下,非要独当一面,你该如何?” 韩钦赫眉头上挑,神情倏然玩味起来,“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你也清楚我很会说漂亮话。这样我说了,你真会信吗?” 姜念道:“你只管说,我自然听得出来真心与否。” “好,”他点点头,“于我而言,凭我爹、我哥哥攒下的家世,凭我娘留给我经营的生意,加之我这样的容貌,要寻个听话貌美的娘子,那还不容易?” “只是我这几年看过来,总觉得那样没意思。我要找的人,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成婚之后她想做什么,我自然也放她去做。” 对面少女轻垂眼帘,“那若是……旁人议论你,议论她呢?不安于室、精明算计,这些话可不好听。” 这回他答得很快,“从前便有人这样议论我娘,耳朵都磨出茧了。” “那你娘是怎么应付的?” 他朝着大门处抬了下颌,“能和气生财的,就化干戈为玉帛。” “实在不能的,登台打擂呗。” 他说得理所应当,姜念却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才觉眼眶干涩,垂下脑袋,静静点头。 却不知他何时挪到身边,正握住自己的手,“其实你知道的,我不在意名声,名声都是给旁人议论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要紧还是自己过得舒心。” “别说成亲以后独当一面,就是你要把我的生意也接过去,往后靠你养活,我也是肯的。” 姜念一时失神,竟顺着他问:“吃软饭也肯啊?” “你喂的,干嘛不吃。” 说着又拉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啄吻一下。 姜念的手背酥麻一片,慌忙抽回来才说:“谁说我……” 奈何已经扯得太远,再要否认,竟不知从何说起。 韩钦赫望着她微微偏过的半张脸,豁然开朗,似摸到什么要领诀窍,重新牵过她的手。 “好,你没说,我哄你的。” 姜念顺势道:“困了。” “回去睡觉。” 说完想到什么,趁她脚没沾地,手臂往她腰后一揽,竟将她打横抱起来。 待人惊呼后方道:“这几日你辛苦,我抱你回去吧,不必言谢。” 姜念揪着他衣襟,见他步调稳当,才松懈下来对人讲:“我想着,要招一批护院。今日严陵来,我谎称是放门子歇息去了。” 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她门庭单薄尽是女眷,恐怕会惹来麻烦。 韩钦赫没急着回话,待进了房门,把人放在榻上方道:“可是姜老板,你只租了我一间主屋,外带两间耳房。” 姜念几乎被他抵在床头,抿了抿唇道:“所以要跟你商量啊。” “嗯……”他假意为难,最终只说,“那这件事,就该由我做主。” 由他做主,他一定会做得很好,就看姜念肯不肯托付,肯不肯接受。 男人极为耐心地等待着,终于见她仰起头,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那就麻烦你了。” 韩钦赫却松一口气,清俊面庞缓缓压向她,直到高挺的鼻尖率先触到她的。 “做什么……” 姜念要避,被他一把扣住。 “我高兴,”他轻缓说着,“一高兴,就饿得慌。” 姜念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却是故意问:“那方才为何不多下一碗面?” 男人便笑起来,抵上她光洁的前额,手掌下移至颈后。 姜念只觉得他身上很烫,额头烫,掌心更烫,要将她整片后背烧起来一样。 简单思索后,一只手钻进他寝衣,感受他小腹骤然紧绷,软滑的肌肉逐渐硬得硌手。 她却笑得狡黠,“肚子都瘪了,看来是真饿。” 韩钦赫终于放心吻上她。 盛夏的夜总是短促,以至偃旗息鼓,外头天蒙蒙亮,鸟啼声不绝于耳。 压着紊乱的呼吸将人搂在怀里,韩钦赫问她:“今日有没有约人?” 姜念不想说话,就只摇头。 “那咱们就睡得迟些。” 姜念这一觉睡得极沉,只在朦胧间察觉身边人动了动,等午膳时再起来,院里已多了七八个护院。 男人托着她后背讲:“都是我选过,可靠的人。” 姜念不多问,就只点点头。 对于这两人起晚了的事,香痕与阿满都很有眼力见地保持沉默,并不多问什么。 近来阿满总是往外跑,香痕便也关注她更多些。 眼见她今日又扮作少年模样,扒了两口饭就往外跑,还是忍不住拉着人问:“这是又做什么去?” “好姐姐,来不及说了,先叫我去吧!” “暧,你……” 姜念只得示意她安心,“是我叫她去的。” 何记布庄的何老板有三子一女,疼小女儿如疼自己的眼珠子。 阿满费尽心思打听来何老板的事,也知他那小女儿爱听戏,如今刚与人混熟,正忙着陪人往戏园钻。 香痕却仍是担忧,“姑娘,能行吗?” 第279章 赌石 “旁的不说,就说这哄女人高兴的本事,咱们都得甘拜下风。” 韩钦赫听得不满,拿手肘抵她手腕,又故意清咳两声。 姜念瞥他一眼,想的却是昨日夜里褪下寝衣,他左侧腰间一个殷红的“念”字,不住打虎口滑过。 于是她也不说了。 安排了几个护院轮班和住处,姜念差香痕带人出去打听动向,随后便是耐心等着他们来作邀。 结果他们的拜帖比香痕到得还快,要后一日去邱老板的作坊看看。 本是放手叫她自己处置的,可如今知晓了严陵的事,夜里他非磨着姜念问:“那个严陵,样貌如何?” 姜念如实评一句:“中规中矩吧。” 她是见过好的,若放在寻常男人当中,严陵也算样貌尚可了。 “我明日陪着你去。” 姜念转眼问:“怎么陪?” 她现在的背景是刚和离,跟他搭上怕是不妙。 “我装不认识你,行了吧?” “行是行……”姜念又说,“但是,有必要吗?” “趁我这几日还闲着,七月初我要查账,到时候会有人过来。” 姜念倒第一回听说,查账不是自己过去,而是旁人过来。想着反正在同一个院里,也就没有多问。 第二日,邱老板接待三人得心应手,姜念只管偶尔搭腔,千呼万唤也终于请出了新花色的图册。 能瓜分的便瓜分,争夺得厉害的,最终价高者得。这样一均算,一匹锦缎要卖到二十七两上下,三人却也没有怨言。 几人争执得厉害时,姜念便发觉韩钦赫在边上看戏。 合上图册刚要走,姜念差点迎面撞上那人,看清后才勉强扯出笑意。 “严老板,还满意吗?” 严陵收着分寸打量她,说道:“林老板这儿都是尖货,咱们自然是满意的。我就是想谢谢你,昨日夜里还赠我一盏灯。” “哦……”姜念缓缓点头,注意到周遭几人都在往这里看。 严陵却又不管不顾地说着:“这江南风光好,最是适宜休养生息,林老板若是休养好了,可想过再回京都?” 就他凑近说话的这会儿工夫,韩钦赫不知何时晃到附近来了。 若不说点叫他满意的,恐怕有得闹腾。 姜念便叹一口气,遗憾道:“天子脚下自然繁华无两,可我和离时对天发誓,与那人死生不复相见。他一辈子不离开京都,我也一辈子不回去。” 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听得周遭人停下手中动作,皆是默了默。 姜念又费劲扯出一抹笑,“好了,仰仗诸位我在此立住脚,咱们把契据签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三人的船只即将返航,严陵也知晓不可能将人拐回京都,却仍旧要问:“林老板,那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当下做什么官?” 姜念被问得一怔,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黯淡下去,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待三人马车远去,韩钦赫才忽然蹿出来,一把揽过她道:“演这么像,我都要信了。” 这还是在邱老板的作坊门前,四下虽无人,姜念还是下意识推他。 实在推不开方道:“那你往后可得小心了。” “咳咳!” 不等人说什么,身后就传来女子的清咳声。 姜念浑身都僵了一瞬,倒是韩钦赫大大方方,牵着她转过身。 “阿姐辛苦,这回多亏你帮衬。” 女子细长的眼睛下移,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中,又去看姜念。 对此,姜念不作解释,算作默认。 她这才扶着自己脑门,又轻轻翻个白眼,“唉呦……” 几人都相熟得很,邱老板待自己不差,姜念也是有几分心虚。 却听人刨根问底:“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韩钦赫抢先道:“就这几天。” “她和离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啊,我就盼着她和离呢。” “那你还说是这几天的事!”女子扬了声调,后知后觉点着两人道,“我说你第一回带她来那副模样,又跟言卿不了了之,感情早惦记上昭昭了是吧。” 韩钦赫上道得很,干脆顺着她继续说:“我早看出她跟那当官的不行,这不提前把人兜住嘛。” 邱老板也不好说什么,从前私底下总议论,这浪子到底会被谁给收服。 到头来什么都是虚的,他要真喜欢,嫁了人的都惦记。 她感慨完,又转问姜念:“你和离,不会还有他一份吧?” 上回对人承认有萧珩一份,姜念这回忖了忖,连忙摇头。 邱老板倒不怪她瞒着,只怜她刚刚重新拥有了全天下的江河湖泊,便又急急跳进一口井里。 “明年这个时候,你可就陪不得我再去扬州了。” 姜念便上前拉着人道:“咱们偷偷地去……” 见两人笑成一团,韩钦赫后来再怎么追问,姜念也不肯告诉他对人说了什么。 不过今日对着邱琦坦白,他已很高兴了。 家里也安置了护院,灶台上的火一直没熄过,离他汲汲以求的“名分”,似乎迈出了一大步。 这一单足足谈下两千匹,比姜念预想的要更多。 这便又指向一件事,她从旁人那儿抢来的生意也更多,因此时时叫人盯着何记的动向,看他们究竟是什么反应,也好提前准备着。 这天是阴天,前阵子又下过雨,屋子里多少有些返潮,姜念便在院里逗团子玩。 忽然见他一个半打挺站起身,直直望向门外。 随意打发它自己去玩儿,姜念凑到人跟前,望着身后护院扛着的几个麻袋问:“这是什么?” 麻袋落地,还有一人手中持着长长的锯子。 韩钦赫解开一个方道:“看看?” 姜念蹲下身去看,又掀开麻袋口往里探寻,无一例外都是黑乎乎的石头。 “要这么多石头做什么?” 男子便笑一声,也蹲在她身边,将她跟前的石头转个向,露出边上碧色的开口。 姜念眨眨眼,“这是……翡翠石?” 她又看看其他麻袋,几乎不敢置信,“你……赌石啊?” 从前在京都约莫听说过,有富家公子偏爱赌石,最终倾家荡产,与赌钱无异。 韩钦赫闻言眉骨微抬,“要不要试试手气?” 第280章 矿山 瞧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儿,要真有这种恶习,也不该袒露在自己眼前才是。 “你先前送过我一支黄翡雕的簪子,”姜念没少被他逗,肩膀挨着他轻撞一下,“这些,都是你首饰铺子采买的?” 男人不急着答,挑挑拣拣选出一块才说:“这么小,有多少能用的?” 如此说来,眼前这些就是用来把玩的。 “你也挑一块,咱们比手气。” 姜念抿抿唇,心道有钱也不是这样挥霍的。 “我不玩儿。” “我请你。” “请我也不玩儿。” 遇上这些触及底线的事,她分毫不让。 韩钦赫只得拉着她手臂摇了摇,“你跟我比一局,我就告诉你,这些石头哪儿来的。” “说话算话?” “算话。” 姜念这才来了几分兴趣,认真挑选起来,最终挑中一块跟团子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周边划开几道,显露的竟是丁香色。 “就这个。” “好。”韩钦赫接过来,示意手下一并锯开。 这倒叫人生出几分忐忑,姜念听说过,那些商贩有特殊的门道辨别原石,会特意在边上开色泽上乘的口子,以期迷惑买家。 方才那样选,会不会正好上钩? 她去看韩钦赫,见他就是抱臂立在一边,懒懒散散垂着眼在瞧。 最先锯开是她选的,出乎意料,里头竟是整片莹润的紫,水汪汪带几分通透。 “呦,”韩钦赫侧头望一眼,“手气不错啊。” 话音刚落,他选的那块也锯开一面,翠色浓郁到过头,叫她忽地想起萧珩承爵宴那日,舒太后头顶的碧钗。 身边男人弯下腰,一左一右拾起两块石头,问她:“你看是谁赢了?” 姜念无奈:“你明知我不懂这些。” “那你就说喜欢哪一块。” 姜念一指自己选的,“我喜欢这个。” “嗯,那就是你赢了。” 每回和他比什么都是这样,没什么规矩好讲的,姜念也习惯了。 “所以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韩钦赫便把石头放下,嘱咐手下人收到库房,才掸掸手推着她往屋里走。 “这个呢,说来话长了。”他在盆中盥手,一边对着人解释,“约莫三十年前,我娘那时还年轻,一个人跑去云南,和人打赌赢下了一座矿山。” 姜念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赢下什么?” “开采翡翠矿石的矿山。” 姜念别过头,一双眼睛胡乱眨了两下。 他娘亲亡故了,这座矿山自然由他来管。 他居然有座矿山…… “这下知道了吧,我没赌石,那批料子都是他们去年开采,选过才送来的。” 姜念又想起先前在京都,他以为自己要去云南,特意跑来问要去哪座城。 “那……那你先前真打算跟我去云南啊?” “昂,”他应一声,擦干手回来,“我那时想吧,就把生意扔下,后半辈子守着那座矿山也能过。” 姜念一时无言,他手头既连矿山都有,在京都都能避人耳目经营生意,想必在这儿就更不用说了。 再回想他帮自己做成的第一笔,真真有些大材小用的意味。 见她不出声,韩钦赫便又搂着人说:“那一批就是专给人玩的,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切开,打个镯子簪子还是行的。” 她和人的界限,似乎越来越模糊了。 姜念没有拒绝,却也没去动那堆价值连城的石头。 晚膳前,府上却来了一张请帖。 何记的老板何宏,邀她第二日去府上用膳。 姜念接过来,只说:“何记声名远扬,怎么劳他请我,怪我没主动登门才是。” 来人她并不陌生,是先前就调查过的何宏心腹,旁人都唤他一声忠叔。 此刻这年过半百的老者面上皆是和善的笑,只说:“林老板客气,明日便静候您莅临了。” 姜念仍旧温温笑着,只在他转身后跟一句:“忠叔慢走。” 老者略显伛偻的背影顿了顿,回过身,“诶诶”应两声,才又转身走了。 一如当初的沈渡,姜念告诉他,也别把她想得那么简单。 韩钦赫虽清楚她的本事,可她只带香痕去赴鸿门宴,难免又替她担忧。 “那你在外面等,”姜念这回倒是不在意,“要是两个时辰我还不出来,你进来救我。” 男人见她满不在乎,心底那点忧虑反而更甚,“我打听过,那个何宏不是善茬。” “那也总就是个生意人,还能像京都那几位似的,动不动掐死我?” 落到这种事上,韩钦赫说不过她,既然她肯叫自己守在外头,暂且也不再追问什么。 姜念第二日带着香痕去的,仍旧是那位忠叔引着她,不在寻常花厅设宴,却是要往内院走。 姜念与香痕相视一眼,皆品出了他的意图,若她随身带着几个护院,此番也是要被拦在外头的。 好一个下马威。 “来,您小心门槛。” 姜念一踏进那厢房的门,桌边三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神色不一。 若没猜错,主位上身量壮硕男子便是何宏,那精心打扮的妇人是他妻子,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猜想是他三个儿子当中的一个。 “何老板久等。” 身后香痕一跟进来,屋门便从外头拉上,姜念注意了,却没有回头看。 何宏未动,是她的夫人热络上前道:“早听闻林老板年轻有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她挽着姜念往里走,桌边两个男人具是打量,神色却是不一的。 姜念大大方方坐下吃饭,锋芒不显,就等她们自己说。 于是刚相互敬过酒,何夫人便拉出了自家儿子:“这是我的小儿子顺康,与林老板年纪相仿呢。” 姜念闻言挑眉,没去看何顺康,反倒是望向主位上的何宏。 这是什么意思,想叫儿子收了她? 姜念按兵不动,自始至终没正眼瞧那年轻男人,低着头说了句:“倒是一表人才。” 何宏始终没怎么说话,饭桌上暗流涌动,何夫人面上也有些僵硬。 只又说:“别看顺康年轻,倒是我们家头一个举子。” “哦?”姜念来了几分兴趣,“你是几岁考中的?” 第281章 我爹都做不了我的主 何顺康是读书人的模样,与其父何宏并不相像,闻言神色闪躲,顿一顿才说:“二十岁登科。” “哦……”姜念身子向后靠,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转过半圈,“去年便有科考,那你今年二十一,跟我同岁呢。” 何顺康被她说得面上挂不住,何夫人周全的神色生了裂痕,何宏这才正经说了第一句:“天下这么多读书人,回回一次都考中,能有多少?” 姜念了然点头,“您说的是,我爹先前也考过两回呢。” 何宏夫妇对视一眼,何夫人慎重开口:“不知令尊,如今何处高就?” “死了,”姜念不甚在意地说着,“没死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且听她这口气,与家里的关系并不和睦。 何宏这才正眼瞧瞧她,手中不知何时盘起了铁核桃,眼边挂着轻慢的笑。 几番打听都说没听过她这号人物,这下终于叫他猜到几分。 “若我走的正经仕途,女儿却不肯乖乖嫁人,抛头露面出去经商,怕是也要被气死的。” 这话已经十足难听,何夫人下意识望向姜念。 却见她唇边勾起笑,堪称无辜地说着:“何老板神机妙算,竟还知晓我爹是被我气死的。” 铁核桃相撞的声音骤然急促,又缓缓落下。 就算忠叔提醒过他,今日见她走进来,这样的年轻,名下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生意,不过是去年趁着战乱发笔财,叫他根本不想正眼看人。 放缓了语调只说:“你这样的年纪,又何须处处跟人犟,只要你想,自然有太平日子好过。” “什么好日子?”少女上挑的眼睛睁得发圆,忽地指着何顺康问,“乖乖嫁给你儿子,把手里的生意拱手送你,我就能过上好日子?” “你——” 何家人的确存了这份心思,本就是拉人过来相看一番,虽说和离过,但到底有些家底,对自家生意是份助力。 本是要慢慢说的,却不想一下被她戳穿。 姜念叹口气,眉头蹙着,似笑非笑地打量这一家人。 想过他们会为难,却不想是存着这种念头,连她一个和离过的女人都不放过。 她本是坐在何夫人身边,与何顺康隔着两个空位,忽然在众人注视下站起身,踱步绕到何顺康身边。 那书生又要避,被她随手抬了下颌,将一张脸左摇右晃,最终评一句:“尚可。” 这逛窑子的做派显然激怒了何顺康,他立时站起身,要比姜念高出半个脑袋。 姜念又拍拍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说一句,“我跟你爹的事,你就不要来蹚浑水了。” 言毕直接抢了他的圆凳,坐到何宏边上。 “何老板,是不是啊?” 何夫人还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不上话,干脆拉过自己的儿子坐到一边。 铁核桃被骤然捏紧,何宏嗤笑一声,也揭起她的老底:“你一个被休弃的女人,眼下连个铺子作坊都没有,在春熙巷同人姘居,身边也就两个丫头,竟妄想……” 姜念对人摆摆手,只说:“一来呢,我是跟人过不下去才和离的,如今的确暂居春熙巷。” “我知道你想什么,看我年轻,丢个男人给我,就想做我的主。配嘛?” 她毫不忌讳地往人跟前凑,“我爹都做不了我的主。” 铁核桃在桌上重重一拍,何宏骤然高声道:“来人——” 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立时破门而入,在她身后牢牢围了半圈。 何宏道:“原先想着客气些,不成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天要么应了这门婚事,要么我叫人把你扒光了扔出去,看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混!” 果然是行武出身,脾气也如她打听的一样爆。 姜念却略微感到疲倦,好似对付女人特别容易,只肖扒光她的衣裳就成。 她暗暗握紧左手的银镯子,在这剑拔弩张的屋子里笑了一声。 “吓我?”她甚至往身后瞥一眼,“这么几个人,也太看不起我了。” “何老板想是也没打听过我吧,一个女人想要和离而并非被休弃,是要一点手腕的。你以为我能从京都跑到这儿,靠的是谁?” “别说今日这种小场面,死人边上我也打过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我一脸,几时把我吓死过?” 她说这话时不见虚张声势,反而冷静得过头,叫何夫人都露出几分惧色。 “再说了,”姜念又放缓语调,“您自己也有女儿,将心比心,总不想她也光溜溜地在城里转一圈吧?” 提到这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女儿,何宏才变了神色。 何夫人立刻问:“你把娢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姜念转过头尽是无辜,“令千金不在府上吗?” 她这一提醒,何宏给何夫人使眼色。 很快女使就来回话,说是没人跟着小姐出门,但人却不见了。 这下几双眼睛都望回她身上,却是都变了神色。 何顺康见状,倒是安慰自己的母亲:“娢儿贪玩,母亲先莫要担忧……” 可一提到自己的子女,何夫人却不复原先小鸟依人的模样,立时有了女主人的模样,对姜念说道:“你别动我女儿,我保你今日安安生生回去。”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真不知令千金的去向。” 她给香痕递个眼神,香痕便捧着一个盒子上前,打开来,却是一个成色上乘的镯子。 “这不,特意给她备了礼呢。” 何夫人如何认不出,这就是女儿平日戴的镯子,顿时腿都要软了。 何宏也是抿着唇,却并不想低这个头。 姜念自然什么都看在眼里,结果那木盒放在桌上,也不理会自己身后还站了一圈人,轻飘飘说着:“我这人呢,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先前见的几位老板,听说是您的老主顾,我心里自然也存着歉疚,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 何宏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 倏然伸手合上那木盒,他问:“你以为我何宏这么好糊弄?” 第282章 就这? “何老板,”姜念听出他的妥协,终于是真心笑一声,“咱们和气生财。” 香痕立在她身后,虽是面不改色,后背的衫子却是汗湿了。 身前姜念正在跟人谈条件,说是年底前会出一本新的图册,到时要叫各家作坊来竞拍。 何宏还当她要献给自己,却不想她只说:“等我新册子成了,到时叫您第一个挑。” 他又气得拍桌,“就这样?” “那您还要怎样,”姜念压根不怵,“我一个花样只卖一次,给您第一个挑,够有面子了。” “我从京都一路看到苏杭,苏杭新,却还能更新。眼下大家兜着老主顾就能风生水起,可再过两年呢?总是要变的。” 就如她在布庄外头树一个立架,转眼满街都是立架。 “今日是我先变,明日张三李四王五,要么您立刻跟上来,要么就瞧着生意被人抢完。您说呢?” 男人仍旧斜眼看她,眼底怒气尚存。 “我的娢儿在何处?” …… 从何家大门迈出来,香痕脚步虚浮,还得姜念扶她一把。 “没事吧?” 她摇摇头,见迎面男人走来,又自己站直身子。 韩钦赫见香痕这副模样,便知晓她今日又是九死一生,牵过人就往马车走。 “回家。” 姜念在家里又等了等,直到阿满安然归来,才彻底放心。 香痕几经犹豫,还是问:“若今日他们真对姑娘下手,姑娘也要报复何家小姐吗?” 她对这种事向来敏感,姜念很清楚,又看看身边的韩钦赫,她把两人都叫进了屋里。 有些事,得跟人摊开来讲讲。 韩钦赫以为她要讲何家的事,却不料她先问:“前位宣平侯有个哥哥叫萧伯藩,萧伯藩有个儿子叫萧铭,你听过吗?” 韩钦赫思索一阵才点点头,“他不是去年就……” “死了,”她盯着人,静静接上,“我杀的。” 男人倏然收敛笑意,缓了缓,眼光移向香痕求证。 香痕低垂眼帘,不复当初惶恐,“我帮着姑娘杀的。” 南北通透的屋子,忽然叫他觉得很闷。 他知道姜念从前过得辛苦,却不想要到这种地步。 姜念也不多说那时处境艰难,更不去揭香痕的旧疤,言简意赅地继续说着:“其实最想杀她的不是我,是宣平侯夫人。” “我为着从姜家跳出来,就进了谢谨闻的听水轩;也是为了不困在听水轩,我重新攀上宣平侯府。” “一条人命,就是我的敲门砖、投名状。” 说到这儿,她转向韩钦赫,“你一直怕谢谨闻对我做什么,其实于我而言,他算个良善的人。” “当初也是我设计缠上他,才能进到听水轩。且往前几年,他一直当我是小孩儿,没有多的心思。” “后来我发觉他有心病,极重的心病,耍点手段就能操控他。于是我,又主动引诱了他。” 打京都去往甬宁府的那条船上,谢谨闻依赖却不自知,被她紧紧攥了起来。 “我这一路走过来,并没有极其体面的时候,可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她复又转向香痕,“今日我去何家,心里有底。何宏是经商赚钱的,又不是打家劫舍的,无非是看我能不能成事,能不能给他点好处。” “倘使他真敢赤条条将我扔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会报复他,怎会把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说完了,对面两人静默不语。 最终还是韩钦赫先动,身体张开,一点一点,将她紧紧圈起来。 香痕默然盯了片刻,站起身行至屋外,又替两人合上门。 耳边气声沉闷而短促,姜念对此并不陌生,悬着的心悄然安定,问他:“你哭什么?” “哭没能早点遇上你。” 若她十三岁那年,遇见的人是自己,又何必辗转经历那么多事。 姜念只说:“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如孟姐姐那般好运。” 轻轻抚上人后背,她又说:“你不是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先前也不是不想说,只怕说了你不懂。” “你爹娘实在太好了,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很羡慕你。姜默道是我外祖供起来考中的,入仕以后却看不清形势,仕途有损便自觉无颜面对发妻。” “而他解决这一切的办法是,把我说成灾星,再害死我娘。” 抵在肩头的男人好不容易收敛心绪,坐正了问她:“那时你几岁?” “五岁。” 姜念听他一声叹息,又说:“起先我以为,他心里是有我的。毕竟姨娘若当面欺负我,他会帮我说话,甚至训斥姨娘。” “再大一点,等我读书明理才明白,他只是想要制衡。不叫崔红绣独占他的后院,也怕我这个嫡出女儿风头太盛,于是就撺掇着我们一直斗,去争他的偏爱。” “可我跟崔红绣心知肚明,他自私到了骨子里,只肯爱他自己。” “先前给你的三千一百两银票,就是我娘当初的嫁妆,从他手里诈回来的。后来他吃丹药我也没管,死前去看了一眼,哭丧守孝就不必说了,自然没去。” 说完这些,外头天擦黑了。 男人又来抱她,六月末旬的天,贴在一起便汗津津的,他箍得人皮肉生疼,就是不肯放。 姜念只得拍一拍他的脊背,安慰道:“都过去了。” 韩钦赫刚要开口便泄了气,“这话不该我来说?” 身上力道松懈几分,她说:“的确过去了。” 她为人哭过最后一场便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被这些事绊住脚,再也不是那个可怜虫了。 “姜念,”他寻到她的指节,尽数裹在手里才说,“往后叫我帮你,行不行?” “别一个人死撑,多信任我一点,行不行?” 姜念静静注视那张向来轻佻的面容,专注认真的模样,是叫人很难拒绝的。 “倒真有件事想你帮我。”她轻轻移开眼。 男人便又凑近几分,“你说。” “我明日还要去何家一趟,得带着阿满过去说清楚。我寻思着既要来往,还是不能空手去,你挑两块石头送我呗。” 韩钦赫刚升起的那点雀跃迅速坠下,“就这?” 第283章 她的心愿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叫自己参与,结果还是这种琐碎小事。 “你随便拿吧,都是好货色。” 见他又不高兴,姜念只得扯扯他衣袖,“我饿了,方才在何家光喝了两杯酒,一口都没吃。” “我也没吃,”男人嘀咕一声,“我光顾着等在门外,今日再做饭也来不及,咱们要不出去吃吧。” “行啊。” 姜念第二日就带着阿满登门了,何家小姐压根没走失,是被阿满哄着换了身戏服,才没叫家里人寻见。 见那志趣相投的“少年”长发散落,小姑娘眼中具是不可置信,几乎都要憋出泪来。 何宏与何夫人见阿满是女子,倒是狠狠松一口气。 姜念乘隙道:“我手下的人冒犯了姑娘,赔姑娘一块翡翠石,聊表歉意。” 阿满将精心装点的石头递上,何宏瞥一眼,示意周边女使去接。 又问姜念:“你那两千匹的单子,过几天就起程交货?” “是。” 他抿着唇,鼻间送出的一口气吹动胡须。 “开个价,把你的旧图样卖给我。” 不比姜念两手空空,他库里还有丝,只要图样换过去,立马就能照新的织。 姜念只得如实道:“那一批,我已经给邱老板了,您也知道,是她把作坊租给我,我才能做成那一笔。” “不如这样,到了下月底,我送给您算了。” 反正她今年只织两千匹,到明年新花样一出就过时了。 何宏一思忖,觉得这样也不差。 就这样到了七月初三的早上,韩钦赫早早叫醒她,推着睡眼惺忪的人就进了西厢房。 原本是他的卧房,可后来他一直与姜念同住,西厢房便作了书房用。 一踏进去,便是四名妇人对她颔首示意。 姜念放下揉眼睛的手,转头问:“这是怎么了?” 韩钦赫便推着她坐到书案后,算盘往她手边挪,从堆积的册子里指了几本,整齐放在姜念面前。 “查账,算四五六这三个月。” 总账放在面前,铺子分账在手边,姜念也不问为什么,果真拨着算盘珠子帮他算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腕骨轻抬,“无误。” 韩钦赫便换上另一本,趁着这个空当,姜念注意了,有名妇人正探头朝她瞧,略有些紧张的模样。 姜念一连查了四本,抬头才发觉周边空了,不见男人的影儿。 四名妇人却都盯着她,有一人开口问:“姑娘要哪一本,我们取给您。” 姜念盯着那足以堆成小山的账册不说话,好在韩钦赫回来了,给她买了陈记的汤包。 她方才就想说,哪有饿着肚子给人做苦力的。 “换我。” 辣酱倒进小碟子里,韩钦赫重新拉一把交椅坐在她身边,只说:“你各自再点一本。” 姜念忙着吃东西,随手指了几本作数,算盘珠子在耳边就没消停过。 足足查够二十本都不见出错,韩钦赫还能分神注意她的动向,见她吃完了便说:“放着,一会儿我收拾。” 有四道眼光齐齐射到自己身上,姜念也不好说他是无心还是有意。 甚至最终问她:“你觉着够了吗?” 她看看那一大堆账册,这二十本都是从中随手指出来的,既然皆无纰漏,她也懒得再费劲。 望着面前四名妇人道:“这四位姐姐看着都是极稳重的,你就信她们吧。” “好。”男人点点头,将摞成堆的账册往前推,“辛苦四位阿姐,可以回去分红了。” 姜念盯着那用麻袋装的账册,一时若有所思。 “这一些,全是你的生意?” 不止他先前提过的香膏、首饰,可谓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虽没有特别重的盐铁生意,可数量实在庞大,三个月的进账都能堆出座金山。 韩钦赫“啧”一声,如实说着:“倒也不全是,我自己的顶多占三成。” 姜念松了口气,却又听他说:“剩下七成都是我娘留给我的。” 姜念抬了抬眼皮,“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于是剩下的他一气说了:“我娘特别会做生意,白手起家十五年就攒下这些。为着不叫那些官府衙门盯上,她就用了四个名字,又分别托付给那四个阿姐。” “我呢也不用忙得晕头转向,每一季叫她们把账册拿来,随便抽几本来查。平日得空去铺子里转转,看有没有纰漏就行了。” 难怪他平日里这么闲,姜念想着,又问他:“你今日特意叫我来看,就是想跟我交底?” 男人那双含情目染了笑,一池春水荡开碧波,含着期许凑近她,“我把这些都交付给你,你捏着我的钱,会不会对我更放心些?” ……这么多钱。 姜念望着这张漂亮的脸,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大座金山。 忖了忖问他:“你就不怕我架空你,卷了你的钱跑掉?” 男人的手往下滑,握住她右手就抚上自己面颊,“那你卷钱跑路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上我?” “姜老板,我伺候你,看你还是挺满意的。” 姜念还是没憋住,别过眼笑了声。 她过了有生之年第一个七夕,江南毕竟是江南,不比在京都,要见到河就得往城郊走,打春熙巷走出二里路便是一条河。 今日夜里热闹得很,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河面上漂起的河灯,几乎反要将河道淹了。 韩钦赫买了两盏,叫她把心愿写在字条上。 姜念却没急着下笔,反倒问他:“为何过七夕要放河灯?” 身边男人边写边答话:“说是那牛郎眼神不好,夜里看不清鹊桥,就要我们放灯给他照路。” 明明该是段缱绻佳话,经他这么一说,姜念反倒没忍住笑了声。 他收了笔又说:“依我看,就是那卖灯的商贩编出来的。” 姜念冲她抬了抬下巴,“那你还写得这么认真?” “许愿自然得心诚啊,”韩钦赫又催促,“你也写一个。” 说完又意有所指地往她跟前凑,“好好写。” 暖光勾出他清俊的轮廓,姜念怔怔盯了片刻,却是他先勾一勾唇,微微侧过面庞。 “写吧,我不看就是了。” 第284章 我不信谁能绑住你 姜念的眼光又落回手中字条,唇瓣抿了抿,手臂一抻,放入了河灯花蕊中。 “好了?”身边人收敛着目光探视。 姜念蹲在他身侧,收回手臂重新抱住裙裾,“好了。” 他这才重新拿起自己那盏灯,“那我们一起放吧。”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许了什么愿。 眼见两朵“荷花”逐渐远去,汇入一片灯流再难辨认,姜念几乎下意识问:“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你今后事事顺心,活得自由自在。” 答复给得太痛快,以至姜念望着他侧转的半张脸,半晌才反应过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也没想着谁显灵,”再窥不见两盏灯半点踪迹,韩钦赫拉着她起身,“我会自己帮你。” 手掌贴着手掌,慢悠悠涌入街市,他又说,“我家里来过信,说内阁的老首辅致仕,定了我爹接班。” “不是要制衡吗,要真有一天不得不回去,就把我们家也算进去。再凭你的本事,我不信谁还能绑住你。” 姜念似乎一直在出神,任他牵着自己往前走,直到被身边奔走的少女撞到,耳畔擦过一声“小心”才堪堪回神。 韩钦赫搂着她解释:“前头有香桥会,人要多些。” 姜念踮脚费劲去瞧,奈何前头男男女女太多,实在看不真切。 正为难着,身边男人二话不说将她托到背上。 “看见了吗?” 他比前头人高出一些,扶着他肩头,姜念终于看了个真切。 那是一座裹头香搭的窄桥,不足两丈长,有许多孩童正在桥上嬉戏。 韩钦赫背着她往前走,又问:“要去走吗?” “都是小孩子,我去做什么。”她圈着人颈项嘀咕,“再说了,那是仿照的鹊桥吧,我可不想做织女。” 纵有相爱之人,碍于所谓天规,只得一次相会。 “行。” 到了人少些的地方,男人才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继续走。街边也有对月穿针的少女,姜念看了看,还是没为难自己。 迎面走来一对相貌出众的男女,女子小腹隆起,身边男子小心护着她劝说:“今日这样多,不如早些回去吧。” 女子便白他一眼:“都过了头三月有什么好担心的,别扫我的兴!” 那男子便不说话了。 而那妇人眼光一斜,忽然就定在一处移不开了。 “韩钦赫!” 姜念随人一起望过去,看清许言卿隆起的小腹,倒是微微吃了一惊。 片刻工夫那两人已经走到眼前,许言卿眼光下移,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掌,颇为不满地“呦”了一声。 她对着姜念道:“还以为你多难弄,这就被他哄到手了?” 还是韩钦赫先反应过来:“那也没言卿姐你动作快啊。” 他说着,朝她的肚子努努嘴。 许言卿便笑:“怎么,还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不成?” 姜念便趁机打量他的夫婿,相貌的确上乘,看着又很内向,同许言卿站在一起,大有种“妇唱夫随”的味道。 韩钦赫没有同人说太久,只答应了要去喝孩子的满月酒。 相互告别之后,姜念突发奇想:“你先前说,你喜欢的人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看许言卿就挺好的,样貌又生得美,先前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男人拖长了一声“嗯”,说着:“真是个好问题。” “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不合眼缘吧。”他转过头来又说,“偶遇没办法,今天这种日子,能不能不提别人?” 这种将她牢牢牵在手里的滋味,还没体会够呢。 两人回去得不算晚,姜念放了香痕与阿满出去逛,护院都已歇下,进门时家里静悄悄的。 可这静谧也只维持了片刻,进屋时姜念趁人不备,揽下他的颈项亲了一口,随后便被人压在榻上一发不可收拾。 外衫一件件甩到地上,男人白皙到能看清脉络的手穿过腋窝,探到身前,动作却倏然变了味。 他又仔细揉一把问:“你这衣裳,是不是小了?” 初秋暑热未消,少女身上覆一层薄汗,喘息略显急促,“就是我平日穿的小衣呀。” 换来男人在耳边低笑:“看来是得换了,我替你去买。” “叫我仔细掂掂……” 七夕的烛火燃了一夜,蜡油剥落烛台边上,厚厚结起一层。 姜念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醒来只觉胸口热麻依旧,又自己伸手比了比,心道难怪这几日总勒得慌。 后来他将新的买来,闹着要亲手帮她试,脱了又穿、穿了再脱的,姜念推他脑袋也不管用,只能软下来随他去。 到了八月时,姜念拿到补齐的货款,同邱老板分过账,终于将春熙巷的宅子整个买下来了。 在西厢房的书案上签了契据,韩钦赫接过银票,慨叹道:“做不成东家,往后你不会把我赶走吧?” 姜念却捧着契据满是安心。 无论如何,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而对于男人的假意埋怨,她只说:“我看近来山核桃上市了,你不是说包了片山嘛?” 韩钦赫便明了,捏过她的手置于掌心把玩。 “带你去摘。” 往临安跑了一趟,再回来已是十月,秋日就要过去了。 姜念与香痕整日逛市面,琢磨下一本图册的花样,自己也着手布置作坊,想着买进几架织机。 年底前约了何宏登门选花色,他本着手雇了几个画师自己琢磨,看了看姜念的,还是没忍住买了画册上将近三成。 去年这时候,京都已经落雪了,可在这苏州,冬月底冷极了都没见雪。 韩钦赫买了一间临松江的小屋,带她过去,等那百闻不曾见的“青鹤”。 或许是怕她失望,男人给她裹了厚厚带狐狸毛的大氅,先说着:“也不是年年都能看见的,我自己都只见过一回。” 姜念倒不觉得有什么,“有个盼头就好。” 回头却在一本名为《太平广记》的杂闻里先看见了,里头所述的苍鹤亦是青羽红面,成精后专门勾引良家妇女。 对此,姜念若有所思。 “你是不是有个号,叫青鹤散人?” 男人过分漂亮的面庞转过来,“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姜念憋着笑,“挺贴切的。” 第285章 再遇 过年的热闹,总算也给沉闷宫禁带来一丝生机。 官吏们虽身在宫里,心却早已跑回家去了,做起事来总暗暗透着分急切,又去张望坐在最上头的新任首辅。 韩荀没一会儿也放下手里的折子,“诸位大人,今日早些散了吧。” 规规矩矩的宫殿内一下松了弦,众人收拾着相互祝过新年,便三三两两结伴要出宫去。 韩荀是最后一个走的,还没走出几步,便遇上熟悉的男人。 就一年,这位的变化可真大。 “谢太傅。” 男人披了件墨绿织瑞兽纹的大氅,一只手伸出来,腕骨上佛珠垂落的线穗惹眼。 “阁老不必多礼,还没回家去吗?” 若换做从前,他哪会这般与人寒暄。 韩荀便说:“刚画了卯,正要走呢。” “那便不耽搁了。” 拜别谢谨闻,韩荀又遇上沈渡,正好与人结伴出宫。 丧期着绯的事虽叫他名声一落千丈,可当着他的面,并无人敢置喙什么。 韩荀清楚内情,与人相处也算自在。 期间他问起过韩钦赫,两人各自存着心事,韩荀没有多说什么,到宫门口便分道扬镳。 爬上马车坐稳,沈渡闭上眼,疲惫自脚跟泛到头顶。 问车下的心腹:“她在哪里过年?” 心腹便如实道:“上个月就从宅子里出去了,同韩小公子一起,到了松江边上,兴许要呆到年后。” 对此,沈渡并不多说什么。 良久方道:“回去吧。” 其实没那么想回去,装点好的屋舍是空的,家里也没人等着自己。 这个冬日里,姜念也并未等到青鹤。 除夕之前,她与韩钦赫一起回了春熙巷的宅子,同香痕、阿满一起过了年。 年后立刻就忙起来了,寻作坊、买织机,还要提前物色好织工,找下单生意的主顾。 于是到了今年生辰时,她手里照旧没现银,哄着韩钦赫别砸什么重礼给她,她还不起。 韩钦赫想了想,介绍了几个布商给她认识。 等到二月里自己的生辰就更好办了,春意正浓,勾着她在榻上狠狠折腾了一通。 姜念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跟当初不一样了,虽还是守着底线,可动不动没说几句就来吻她,问他就说是心痒。 大腿都是麻的,身边男人覆上来,又用脸颊蹭她小腹。 “做什么?”姜念实在没力气,懒懒推他一把。 “不做什么,”男人便静静贴着她,“想死你身上。” 这两年她长得特别快,身子养好了,这点肉都生得人心软,恨不得无时无刻捏在手中把玩。 姜念气得踢他小腿,“别了,那也太晦气。” 他顺势松开人躺到她身侧,忽而有意无意地提着:“院里那间东厢房,你布置挺仔细的。” 姜念把这宅子买下来之后,着重装点了空置的东厢房。 且他看得出来,是为着给男人住的。 男人。 他又不会过去住。 这也算是姜念的一桩心事,自己安定下来,便难免回忆过去所亏欠的。 她只说:“万一往后用得到呢。” 韩钦赫便不再问了。 到三月姜念雇了周边村庄的少女,在自家后院养了第一批蚕。 虽是亲自去养过,但还是出了纰漏,大眠之后忘记喂带露水的桑叶,吐的丝色泽不够光亮。 于是匆匆转手这一批生丝,她只得又去买。 对于她自己开作坊的事,从她这儿买花色的布商略有微词,怕她把好的留给自己,拿些不起眼的出来卖。 对此姜念只能打包票:“诸位放心,我只织卖剩下的,绝不会私藏什么。” 经历一番波折,总算是在五月底织出了一批货。 她想得很清楚,不求大富大贵商号满天下,只要挣的钱足够自己过活就行。 有韩钦赫搭线介绍的布行老板,这批“挑剩”的货最终也被一位浙江来的老板看上了。 只是走陆路运过去要途经山岭,听说那儿的山道不太平,丝绸又值钱好卖,那位老板便雇了一队镖局运送。 天又热起来,姜念也懒得出门看人卸货,便坐在屋里,将这活嘱托给了阿满。 没一会儿阿满便兴冲冲跑回来道:“姑娘,您要不要出去看看?那队人里有位小哥,生得很是俊朗!” 她说这话时眼睛都是亮的,姜念心里也纳罕,阿满见过的男人不少,真没几个能得她这般称赞。 也没生出看人的心思,只随口打趣:“比起家里那个,怎么说?” “这……”高挑的少女又为难,最后只得承认,“那还是家里的吧,那位小哥生得好,可面颊上有道疤。唉,白玉微瑕了。” 姜念摇着扇听她讲,后知后觉,手腕僵住。 她站起身问:“人还在吗?” 阿满不解,还是回道:“方才刚装上货,这会儿该赶车走了。” 姜念没说什么,立刻往外奔去。 阿满只得捡了她的团扇嘀咕:“早说了去看吧……” 等姜念跑出去,的确已经没人了,作坊前空空荡荡,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辙痕,叫她不死心地又顺着追过去。 在屋里还好,在外头跑几步便热得不像话,却还是没看见车队的影子。 看来是遇不上了。 她撑着身子躲在一处阴凉地,却忽然被地上什么东西勾走视线。 拾起来一看,竟是方帕子。 不是一方很好看的帕子,角落里有个极其粗糙的花样,半面是暗黄的,想来是当初的血迹染上去,实在洗不干净。 姜念把它攥在手里,忽然就不慌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拐角处传来男子匆忙的脚步声。 他应当是着急帕子,因此并未看清人,稳住气息上前,“姑娘,这是我的……” 对上那双熟悉、明亮的眸子,后半句便没声了。 姜念就知道,一定会再遇见他的。 就算不是今天,他不来找自己,自己也会去找他。 从那片阴凉地重新迈到日头底下,姜念仔仔细细看过他,的确如阿满所说,就算衣着平平,他仍旧俊朗得出挑。 将帕子递到他手中,她仰头说:“长高了。” 第286章 谁能上位 萧珩接了过去。 他说:“多谢。” 随后,转过身去。 “你……”姜念在他背后出声,“你要装不认识我吗?” 他身形停驻,脊背僵直。 姜念便发觉不仅长高了,就连肩背都比两年前宽阔,快要看不出少年人的单薄。 他没有回头,只问:“你住在何处?” “春熙巷的林宅,离这儿约莫五六里路。” 他说:“我知道了。” 随后再度迈开脚步,没一会儿就拉开了长长一段距离。 姜念没想着追,只又拔高声调:“进了巷子要往左拐,前院种了一棵流苏树,很高的,不会认错……” 他拐进一道墙后,没影了。 姜念盯着他消失的那一处,久久未能挪动脚步。 如何走得这么急,她都还没问问,这两年去了何处,如今过得怎么样。 回家的时候,院里飘着一阵极其诱人的酱香,没一会儿又混上了葱香。 “姑娘!”香痕见她回来便招呼,“今日韩公子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鲫鱼呢。” 自打这宅子被买下来,府上也配了厨娘,韩钦赫亲自下厨的回数便不多了。 浑浑噩噩进了饭厅,端了鲫鱼到她面前,“恭贺我们姜老板开门红。” 姜念坐下,轻轻点头。 断断续续在一起过了两年日子,韩钦赫一眼看出她有心事,解了围兜落座她身侧。 “怎么,遇上麻烦了?” 姜念又摇头。 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阿满跑进门便高喊着“饿死了”,想到今日是她陪姜念去装货,韩钦赫没再追问什么。 只在饭后把人拉到前院。 “啊?今日布匹运送很顺利呀,没什么毛病的。” “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出什么事。” 阿满这才一拍脑袋,“哦……” 她想起了那个俊朗的小哥,和姜念急到丢在地上的团扇。 却是眼神闪躲,半天没吐出一句。 韩钦赫蹙眉逼问:“说话。” 阿满仍是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她心里清楚,姜念才是这家里的主人,不该背着她对旁人说三道四。 就算是宿在她屋里的男人,也不行。 天暗下来两人僵持不下,直至一道女声在边上响起:“你别为难她了。” 韩钦赫转过身,见她缓步朝自己踱来,又抬手来牵自己。 “回去说?” 就是怕她有事自己硬抗,担心才来问阿满的,她既然肯说,韩钦赫应一声,自然就跟着她回屋去了。 他不喜欢自己瞒着什么,姜念牵着他坐下,便直奔主题。 “我今天遇见萧珩了。” 萧珩失踪的事,他当初略有耳闻。可那时姜念伤着,又说要跑去云南,韩钦赫便没心思留意。 现在一想,萧珩为什么会走,不还是因为姜念吗。 那间东厢房,不就是给他留的吗。 “昂,”他维持着表面平静,似随口应着,“怎么不叫人来家里吃饭?” 听起来稀疏平常,一看人却眸光紧锁,丝毫不遮掩的控诉。 “你就别……” 姜念被人拉过去,卡进他两腿间,腰侧扶了一双手。 “说说吧,要怎么做。” 姜念就是说不清,今日见他似乎很不一样了,也不知萧珩是怎么想的。 她如实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很对不起他。” 韩钦赫拉着她坐下,听她絮絮说了些从前的事,包括萧珩的假身份,北上途中沈宅的经历,还有脱身之前那场刺杀。 当真惊心动魄,说是刻骨铭心都不为过。 男人听完没说话。 姜念缓过神才说:“我把住址告诉他了,等他找过来再说吧。” 韩钦赫这才重重出了口气。 同人安安逸逸过了一年,他还真有些懈怠,要忘记当初那种想方设法去争抢的滋味。 他松开人,说:“知道了。” 又是七月初的时候,韩钦赫的账册被姜念查出了纰漏,生意在浙江那边,他不得不抽身过去一趟。 走之前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姜念也体会到了,沉默送人出门,不太敢抬头看人。 等他登上马车才忍无可忍,抓了车底下的姜念,不顾大庭广众就亲了一顿。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顺着你。” 捧着她的脸,语调堪称凶恶,姜念抓着他臂弯的衣料低喘。 又急急推开,“你快去吧。” 说完心虚似的,急急跑回宅子里去了。 对此,香痕起先不解。 可仅仅只隔一日,她忽然就在宅子里看见个熟悉的男人。 “小……”四下无闲人,她才急急趋到人面前,压低了嗓音问,“小侯爷,您怎么会在这儿?” 不等他作答,阿满追着团子跑出来,见到来人轻轻“呀”了一声。 就说自己准没猜错,总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个男人走的。 团子见到生人便不往前跑了,收了脚步回到阿满身后,绕着人腿弯打转。 阿满抱了猫儿自觉问:“姑娘在屋里呢,我帮您传话?” 萧珩便转而对她道:“不必了,我直接进去。” 待人身形消失在转角,香痕忙拉她问:“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阿满揉着怀里的团子,“就是我看姑娘,对人挺上心的。” 虽同住宣平侯府,知晓两人感情好,香痕却不清楚许多内情,更不晓得萧珩为何失踪,又为何寻到这里来。 阿满却啧啧轻叹,拉家常似的说着:“香痕姐姐,你说谁能上位啊?” “什么……”香痕被问得一怔,“上不上位。” “韩公子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来了,难不成你当是巧合?” 这下香痕也反应过来,韩钦赫的账册一年查四次,从前都没出过纰漏,偏偏这时候被姜念挑出毛病来了。 哪里是真有毛病,寻了个体面的借口,叫他离开一段日子罢了。 阿满默认,香痕放心,萧珩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主屋前。 手臂刚抬起来要叩门,转念一想,直接将门推开了。 姜念正在书案后心烦意乱地翻书,瞧见是他,一颗心倏然安定。 “你来啦。” 比起上回,他换了一身更精细的衣裳,腰封束出紧窄的腰身,一道结扣耷在腿侧,惹眼得很。 第287章 他能住,我不能吗 萧珩进屋,顺带闭上身后的门。 姜念没怎么在意这个细节,绕过书案走向他,又半路慌乱折返,改为替他搬一张圆墩。 “你先……” 一个“坐”字还没出口,纤细的腕骨便被男人扯过。 姜念几乎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 搬来的圆墩他不坐,手掌控住她腰身,轻而易举将人托到那张合欢桌上。 桌是两张半圆桌拼成的,姜念手往后一撑,正好压在那道拼接的缝隙处。 回望身前人,她喉间微动。 真是变了不少,明澈的眼底积了浑浊,沉沉注视自己,竟透出几分侵略的意味。 “你抱我上来做什么。”她轻声问着,并不被他吓到。 萧珩的手却探上她腰肢,顺着脊背捏住她后颈。 “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放我我一路走进来,关上你的房门。”另一手摩挲着少女下颌,他说,“你是个女人,而我是个男人。” “我不就该这样对你?” 男人。 这番话在姜念心底兜个弯,却并不叫人信服。 他才十八岁,一直都是记忆里亭匀俊秀的少年郎。 今日的行为,似一阵迟来的叛逆,用莽撞无礼昭示自己的成长与变化。 “你说的对,”姜念转而攀上人肩头,似作回应,“这就是我叫你来的意图。” 她直视那双眼睛,说:“这里也没有别人,你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 离得那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萧珩眼皮跳了一下。 “要我教你吗?”她近乎挑衅。 七月初能穿几件衣裳,更何况是在自己家里,她肩头的纱都拢不住那点白皙肤色,直直透进人眼底。 萧珩没让她“教”,粗砺的指节探向她腰间系绳,并不显得生疏,没几下便解开。 “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任你牵着走的蠢货吗?” 裙腰松懈的那一刻,两人都微微屏住呼吸。 “我没说过你蠢,”姜念垂着眼,撩向他腰侧的结扣,“那你现在是要脱我的裙子,还是先把手伸进来?” 得不到答复,他身躯太僵。 只要少女的指尖稍稍用力,就能褪下这道皮质的腰封,一如拆穿他并不高明的伪装。 萧珩按住她的手,对上她复杂的眼光,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明明已经想好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听她的话,要强硬一些,凶狠一些,叫她不敢轻视自己。 旁人有的亲近,他一分都不能落下。 可一看见她露出这种近乎怜爱的神情,就算是将她抱起来抵在桌上,也还是自己溃不成军。 迟迟没有下一步,姜念叹了口气。 抽回手,这回整个人都压向他,与他紧紧相拥。 “没关系,”她说,“已经做得很好了。” 至少你知道,要替自己维系尊严。 在她贴上来的那一刻,萧珩紧绷的心神就猛然断裂,开始懊恼自己的垂死挣扎。 分明再清楚不过了,只要她肯继续施舍自己一点好,哪怕他已经脱胎换骨,也无可厚非地没法去轻视她。 骤然清醒,萧珩推开她就要走。 却被她抱住一条手臂,蛮不讲理地说着:“我的裙子没系上!” “如果你就这样走,我会追出来,裙腰往下掉。” “别人都会看见我这副模样,可我就是不想你再走掉。” 她顺着人手臂,终于搭上他手掌,“萧珩,你要叫我被那么多人看见吗?” 萧珩近乎绝望,侧转的身躯又转回去。 扣住她的裙裾将她抱下来,说:“自己系上。” 姜念没为难他,却怕他趁机再走,掐着裙腰走到门边才肯动手。 几下打上结,她看向自己最初搬的那把圆墩。 “现在能坐了吗?” 像是哄一个耍性子的孩童,陪他闹过了,出过气了,就要开始讲道理。 萧珩品出这层意味,立在桌边,不言不语。 姜念却足够耐心,又牵着他的手一并坐下。 “能不能告诉我,这两年你去了哪里,现在做些什么,在何处安身。” 萧珩下意识要回答,却在出口前略微迟疑,说:“你不是看见了,我在一家镖局做事。” “一直都在吗?” 他说:“一直都在。” 姜念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里?” “严州府,”他似乎就等人问,出口过分流利,“那家镖局在浙江的严州府。” 姜念抿了抿唇。 似乎从前也没提醒过他,他在背一些假身份的时候,说话会比寻常快很多。 可对自己有隐瞒,这也算是件好事。 姜念顺着他说:“那你跑到苏州来,不如呆一阵再回去。” “不耽搁你出镖吧?”在他开口前,姜念又补充。 萧珩显然错愕了一瞬。 随后才点点头,说:“不耽搁。” “那你是愿意留下?” 他身上那股别扭劲没消,别过头轻声说:“留不了几天。” 姜念没从他嘴里听见真话,难免还存着几分担忧,自然是留下他最好。 当即领着他,去布置好的东厢房转悠了一圈。 被褥藏在柜子里,是前几日天晴新晒的,拿出来透着清新的味道。 姜念正要替他铺床褥,却被他伸手拦下,“我自己来。” 于是便交给他了。 又说:“这屋子没人住过,就是特意给你备的,平日里放心住着就好。” 东厢房布置得很简单,却样样齐全,一看就适合他这个年纪的男子。 萧珩自己铺着床褥,忽然问:“你平日一个人住吗?” 少女眼睫胡乱扇动两下。 “香痕和阿满,你见过她们了吗?” “见过。”他直起腰,转身看人,似在等后文。 姜念的拳头便捏紧了几分。 他分明知道的,分明就是趁人离开才会过来。 “还有韩钦赫。”她轻声说。 萧珩又问:“那他住哪间屋子?” 图穷匕见,姜念又抿抿唇。 想说西厢房,可西厢房的柜里连床褥子都翻不见,全是她的书。 他也不是从前的萧珩了,说谎,一定会被无情拆穿。 “他跟我……住一起,”姜念闷闷告诉他,“刚刚那间。” 萧珩舒一口气,似为她的不遮掩松了劲。 “他能住,我不能吗。” 第288章 别为难自己,好不好 姜念仰起颈项看人,略微带着迟疑。 似对这样一个萧珩无可奈何,却又实在没法果断地拒绝他。 “行,”她干脆坐到新铺好的床褥上,“但我给你收拾的屋子不能白费,我陪你住这儿,行了吧。” 她不担心萧珩会对自己做什么,反倒是他对自己的去向有所隐瞒,这叫她始终存着疑虑。 还有便是,一张榻上躺过不同的男人,好像…… 挺奇怪的。 萧珩默许了这个折中的法子,他没带换洗的衣裳,姜念便带他出去采买一通;又觉他什么都缺,看见便想买给他。 也就这种时候,萧珩接过她买的东西,大包小包提在手里,眉眼间流淌着曾经才有的温驯。 返程时路过陈记的汤包店,也上去要了一笼。 “我特别喜欢这家的汤包,但是马上要用晚膳,你只能先尝一尝。” 萧珩没说,其实他自己来买过。 不是凑巧,就是想试试,她喜欢的味道什么样。 可对上少女笑意吟吟的面庞,他只轻轻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好歹在这儿住了一年多,又是老主顾,店老板打包时不忘寒暄:“林老板今日亲自来啊。” 只不过对他们来说,她是刚站稳脚跟的布商“林昭”,而并非姜念。 “恰巧路过,”姜念伸手去接,又说,“出来采买点东西。” “哦。” 陈老板是位眉目和善的中年男子,听她说采买却两手空空,不由顺着她往身后看。 对上萧珩满满当当的两只手,这才了然笑笑。 “这是你家里兄弟吧,怎么韩公子没陪着出来?” 姜念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平日里,都是韩钦赫来给她买的。 自打在邱老板面前默认以后,她虽没明确承认过,但走出门来总是懒得解释,陆陆续续默认过许多次。 如今这条街上眼熟她的人,怕都以为她与韩钦赫是夫妻。 “哦,他……”如同往常每一回,她想说这是自己的弟弟。 却被人抢先一步:“不是。” 姜念和中年男子都望向他。 他又说:“不是兄弟。” 却也没有更多一句解释,说完淡淡偏过眼。 陈老板被他认真的态度震了震,与姜念尴尬对视一眼,正好又来了生意,连忙又去招待了。 姜念说了句“您忙”,赶紧扯着人走。 犹豫几番还是说:“其实出门在外,不用跟旁人解释太清楚的。” “旁的可以,这个不行。” 姜念抿抿唇,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怕他又闹情绪。 夜里仍是四个人一桌吃饭,只不过韩钦赫那个位置,被萧珩顶上了。 阿满识趣地不说话,香痕则是过问了几句他的事。 姜念看在眼里,他对着香痕似与从前无异,唯独对着自己不同。 夜里沐浴完,更是舍弃平日惯穿的轻薄寝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才闪进东厢房。 结果进门他第一句话便是:“天还这么热,你平日也穿这样睡觉吗?” “是啊,”姜念心虚应下,“自打那次之后,我也没那么怕热了。” 话是实话,却提得不应景。 她也很快反应过来,绕过刚出浴的萧珩,自己到床上躺下。 男人几乎后脚就跟来,手掌搭上她严严实实的衣襟。 姜念没动,他说:“我要看看。” 不是我可以看吗,而是,我要看。 姜念总算知道,他身上那点侵略意味是哪儿来的了。 “阿念……” “好,”姜念禁不住他再说,自己坐起身,扒开左侧肩头的衣襟,又堪堪扶住遮挡身体,“你看吧。” 他亲手刺下的伤痕,一眼都没见过。 可真显露在眼前,他又蹙了眉头。 两年都不到,竟淡成这样。 他伸手去触,常年舞刀弄剑的指腹又过分粗砺,激得少女肌肤颤栗,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萧珩这才意识到,这个位置并不合适给人碰。 却转而握住她肩头,目光探向她拢着衣裳的手,“你这样,是不肯给我看吗。” 姜念先是怔了怔,见他压根不敢对上自己的眼睛,严实的寝衣先拢上肩头,继而松了手,任襟口松松搭着。 “可以啊,”她说,“你自己来。” 不是说要看吗,那么,亲手来脱我的衣裳吧。 只是萧珩,你能做到吗。 姜念垂眼注视他的动作,拿刀拿剑的手,却偏偏扶不稳她的衣襟,腕骨轻颤着。 也不知他心里如何天人交战,倏然关节泛白,猛地掀开她松垮的寝衣。 姜念却依旧不慌不乱,因为他早别过眼,不敢看了。 他想逞大人威风,那颗心却是没变的。 姜念足够耐心,问他:“怎么不看我?” 男子颈项处青筋涌现,几次想要转过头来,最终却只是闭上眼。 他没有办法。 虽然得了允许,可这样不明不白亲近她,没有欢愉,只叫他觉得亵渎。 不仅亵渎她,也轻慢了自己。 “穿起来,”他慌乱转身,手臂都在抖,“我不想看了。” 姜念却立刻贴上去,任由光裸的肌肤隔着寝衣贴上他,感受他抖得更厉害。 “别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已经是第二次了,他用这种看似莽撞的方法示威,实际只伤害了自己。 “就算你不这样做,我也一直都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 他曾经背过自己很多很多次,姜念圈着他颈项,贴着他脊背,就算衣衫不整也只觉得很安心。 “你想一些能让你高兴的事,我补偿你,好不好?” 高兴? 萧珩闭上眼,重重舒一口气。 其实今天她带自己上街,这样那样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他就很高兴。 甚至是满足。 可又觉得不对,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的事,就如当初随手分人的糕点,明明算不了什么。 所以,他要替自己争得更多。不是她自己说的吗?可以和旁人一样,来争夺她的喜欢。 “我不要你补偿。” 姜念贴在他颈侧问:“为什么?” “因为……” 因为歉疚和喜欢不一样。 他捏了捏拳头,迟迟没有说出口,也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第289章 悟性极佳 好像这句话一出,他又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又该在她面前落了下乘。 姜念久久得不到后文,终于松开他,跪坐在榻上收拾好衣襟。 “好了,你可以回头了。” 他试探着转头,窥见她衣衫完好,才控制好神情在床沿坐下。 姜念不想再有下一次了,对他说:“你仔细想想我的话……” “可以吻我一下吗。” 话语被打断,他说得又很快,姜念轻轻蹙眉。 “什么?” 他这才转身上榻,两条腿规矩得盘起,开口依然认真:“咸祯三年八月十六的夜里,你同我在宣平侯府的屋顶。” “你那时,分明想吻我。” 圆月悬空,他近在咫尺,难免生了妄念。 可姜念及时清醒,放弃扬汤止沸,选择告诉他真相。 真相是,我一直都在骗你,我从没想过和你永远在一起。 少女纤长的眼睫垂落,终于被迫回忆起那些痛苦。 答应带着他一起逃走,转头却要他遍体鳞伤、命悬一线,还要逼他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他曾奉自己若神明,姜念再清楚不过。 该如何补偿被欺骗的信徒,她更不清楚。 她只能往前挪几分,又被他曲起的双腿阻隔。 “把你的腿放边上,我要过来。” 交给她来主导,萧珩便觉得好受了不少,立刻舒展开肢体,使她能跪在自己腿间。 他长高太多,就算坐在自己身前,姜念也得跪直身子,才能捧住他面颊。 “头低一点。” 他耳根红得要滴血,颇为不自然地弯了颈项凑近,“这样吗?” 灼热的呼吸洒在自己鼻尖,姜念的指尖在他面上摩挲,眼帘轻垂,专注落在他唇瓣上。 “放松,”她说这话时,已经轻轻擦过一瞬,“你在抖。” 或许还是不好受力,少年人不再单薄的身躯往后仰去,肘弯堪堪撑住床榻,迎面却是她的唇。 很软,也很温暖。 她的舌尖会滑入自己的唇关,安抚一般地舔舐。 在这种过分亲密的触碰里失神,他任人摆布,被她牵着手,扶上人细软的腰肢。 他听见人说:“这种事,要这样做才能舒服。” 强迫自己,为难自己,都是不行的。 萧珩最终紧紧抱住她。 她教会了自己许多,这种事也叫她经手,他竟不合时宜地认为:很完整,也很好。 姜念也静静躺在他怀里出神。 她能很明确地感知到,只要她再下点功夫,萧珩便会又一次溺毙在这种柔情蜜意中。 甚至不用多久,他能忘了先前的经历,再一次对自己死心塌地。 可她不想那样了。 “你离开的这两年,究竟去做什么了?” 萧珩听见这一问,才骤然清醒几分。 却没想着再骗她,只说:“以后再说吧。” 肯松口就好,姜念不再追问,在人怀里轻轻点头。 这种事,他倒是悟性极佳的,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回应。 只是自始至终,他更享受姜念的主动。 喜欢她指尖燎过自己下颌,掌心按上肩头,然后如期给予自己亲近。 他会上瘾。 姜念也发现了。 只不过他规矩得很,教他扶自己的腰,每一回就只是给她借力,指头都不多动一下。 如果再多教他一些,他一定也会学得很快。 可姜念不想惹麻烦,入睡前捧着他的脸亲一亲就好,他也从无怨言。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守门小厮便被拍门声惊醒。 听那人口口声声喊着自家主人名字,他打个哈欠,只能先去落栓开门。 “您有……” “林昭,林昭在那儿呢?” 他急得不像样,脚步忙乱地往里走,差点没用跑的。 那小厮仔细看了看,是何记的何宏何老板,老熟人,也没太计较,只是立刻醒神追上去。 “这么早,我家主人还睡着呢!” 眼见他不管不顾往里闯,他又连忙去拦,“欸——何老板,您一个大男人,不好进我家内院!” “唉呀天大的事!你赶紧别耽误我!”何宏推开人就要往里走。 这点动静却闹醒了更多人,香痕起得早,也帮着拦人。 “何老板,这是怎么了?” 他们如今只有锦缎花色一笔交易,早在去年年底就解决了。 遇上熟人何宏才镇定几分,“这事儿我得跟人亲自说,林昭住哪间房?赶紧把她叫起来!” 院里这么大动静,姜念也被惊醒,随手披了件衣裳,松散着发髻就走出来。 “何老板,这儿呢。” 见着人他又“唉呀”一声,拦他的人都放了手,他便上前要来拉姜念。 “赶紧的,你跟我去看看……” 结果还没碰到人披着的衣裳,他的手腕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握住。 抬眼对上人,他微微发愣。 韩钦赫他如今也认识,这人是谁? “你这,这……” 他想说,怎么换了个男人,又觉得不大好,三缄其口没能说出来。 随便吧,反正这女人就这样,会做这种事也不稀奇,自己还是别蹚这浑水。 “我真有急事,你跟我去我的布庄看看。” 姜念从没见他这样着急过,点点头,示意萧珩松开他。 “我换件衣裳。” 她进去了,萧珩却仍旧守在门口,盯着他的动向。 何宏本想着,一个吃软饭的小粉郎罢了,哪里敢这样怠慢自己。 转念一想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家人约莫都这样儿。 等姜念换好衣裳走出来,萧珩却又把她拉进去,不容分说合上门。 “你等等,我陪你去。” 好不容易等这两人轮流穿好衣裳,天都大亮了,何宏急匆匆引着人往外走,只能先说事:“昨日我拿了布匹给人看,花色都是从你这儿买的,结果……” 见来人抬脚踏过垂花门,他又没能说完。下意识转头看向姜念,和她身边那个小粉郎。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新欢遇旧爱,谁先管管他的生意! 姜念也没想到,才三天他就回来了。 他光过去那家铺子,明明都要三天。 场面却不如何宏想的那般失控,韩钦赫颇为平静地扫过他们一行人,问:“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第290章 没叫人睡我的床吧 何宏怕这三人发作起来不好收场,干脆上前也拉过他,“一起去一起去!” 韩钦赫屋都没进过,任人拉着转身,却不忘回头看看姜念。 和她身边的萧珩。 何宏真是遇上大事了,自打第一年姜念出了批全然不同的花色,近年来的布行可谓“百家争鸣”、家家争新。 何宏第一年买了她的旧花样,便寻到了新的买家,两人化干戈为玉帛。 这一季统共三千匹的料子,本是寻好主顾了的,却不料到了交货的时节,主顾却先买了别家,只肯要一千匹。 何宏旁敲侧击问一顿,才知晓一样的花色,他被人抢织了,对方价钱卖得一样,却比他早上一个月。 姜念还没开口,韩钦赫先问:“是不是你拿了花样去,被作坊里的人倒卖了?” 何宏道:“不可能,我这儿的织工每日空手来、空手去,就算能把花样背出来,也不可能全背得一模一样。” 姜念便问:“那若是誊抄呢?” “若有这工夫仔细誊抄,那他当日轮班的丝线便织不完,我查了,没有这样一号人。再说一架织机有两个人,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呢。” 姜念点点头。 “那您今日来寻我,就是想看,我有没有卖第二回。” 说到这里,何宏看看她,又颇为尴尬扫过她身边两个男人,一时没有说话。 “你这个人呢,我也是知道的。”他压下几分焦躁,“几个图样能卖多少钱,你若是要卖,三回四回都卖了。” “我就是想着,好歹是从你这儿买的,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姜念与韩钦赫对视一眼,又去看萧珩,却见他转向一边,不知在看什么。 姜念便对人说:“叫我回去想想。” 回去的马车上有几分尴尬。 当初在新昌县,这两个男人互相并不知晓,尚且能够和平共处。 如今什么都挑明,光是坐在一起,这车厢都逼仄得不像话。 韩钦赫问她:“打算怎么办?” 谈起正事,姜念才能回一句:“帮衬着查一查吧,如今是偷何记的花样,谁知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了。” “是该查一查。” 他转而看向萧珩,“你如今在做什么,是刚好到这儿来?” 姜念也望向她。 他镖局的事显然是假的,而姜念第一回见他,恰好是在六月初。 时日对得上。 萧珩自然察觉了韩钦赫的敌意,只转向姜念,“回去我跟你说。” 韩钦赫抱着手臂,常年噙笑的眼睛都无端肃穆几分。 下车后姜念先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家铺子压根没出事,韩钦赫被赶出去越想越难受,直接走到一半就折返了。 “我刚坐了一趟船,就有人给我报信,把对的账册送来了。我寻思着没事,这不就先回来了。” 他盯着人问:“怎么,叫你不方便了?” “没,”姜念慌忙摇头,“没有的。” “没有就好。” 他率先进了主屋一趟,仔仔细细检查过这屋里的陈设,发觉榻上被褥齐整得不见褶子,就知晓她这几日都没睡在主屋。 姜念自他身后踏入屋内,却被男子臂弯环上颈项,一把扯到自己身边。 “还算懂事啊,”他贴着人耳廓,嗓音压低几分,“没叫人睡我的床吧,嗯?” 屋门没关,萧珩还在院里等着,姜念胡乱去拨人手臂。 “没有的,他一直睡东厢房。” 得到满意的答复,男人才松了几分力道,虚揽着人转头去看院里的人。 不怪他当初不上心,萧珩那时年纪太小了,又实在奇怪木讷,谁会把他当正经对手。 如今瞧他,身形抽条似的长了长,才觉得有了那个意思。 “你今晚睡哪儿?”手臂落下人肩头,韩钦赫顺势问她。 真是个好问题啊。 姜念一时又心虚得很,胡乱扯开话头:“我今日出门都没用早膳,不如我们早些用午膳吧。” 身边男人睨着她,不接话。 姜念便扯着他袖摆说:“我想吃你做的鲫鱼,厨娘做的没你好。” 别当他不知道,趁他去做饭,她还要单独跟人说话。 可若眼下大白天不讲清楚,拖到夜里就更不合适了。 他又捏住姜念的面颊,迫使她仰头来看自己,“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被我看见什么,知不知道?” 这是提醒她,不要和人过分亲密。 姜念忙不迭点头。 韩钦赫又回神瞥一眼院中人以作警示,才不情不愿绕去了后厨,俨然一副这家里的男主人姿态。 萧珩目视男子离去,全程神色紧绷。 直到姜念走到他面前,对他讲:“午膳还要一会儿,我们先说说话呗。” 原先是想着,韩钦赫至少过去七日,她慢慢同人谈心不着急。 如今人都回来了,就不好一直拖着了。 她拉着人回了东厢房。 “西峰楼。”萧珩先吐出这三个字。 姜念的眼珠转了一圈,“这是做什么的?” 她打小生在皇都长在皇都,从未听闻过这种民间对的帮派。 “我离开后先养了一阵伤,后来的确是去镖局做过事,就是些正经运送的伙计。” “后来有一回,在山岭中遇上了劫道的山匪,有人看中我的身手,才将我引荐给了楼主。” 姜念问:“你的意思是,那个镖局明面上是个镖局,实际上就是西峰楼掩人耳目用的。” 萧珩点点头,“楼主告诉我,他们与朝廷也有往来,各地衙门若有难处,也会寻到西峰楼。” “那你们平日到底做些什么?” “网罗情报,护人周全,也……偶尔替人拿些想要的东西,反正不杀人。” 不像他从前,只会杀人。 姜念轻轻覆上他手背,说:“挺好的。” 萧珩便说:“我能将买主告诉你。” “你们接这种事,不该守口如瓶吗?” 姜念想,不必他说,自己应当也能查到。 “轻易不能,”萧珩告诉她,“但上个月我回去,接任了楼主。” 姜念略微诧异。 不得不说,他和韩钦赫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深藏不露。 “我知道了。” 膳厅的方桌只刚好能坐四个人,香痕与阿满见状,自觉分了饭菜去旁处吃。 于是姜念夹在中间,左右两个男人面色并不好看。 第291章 我就当你肯了 这顿饭吃得如同打仗,韩钦赫自己不吃,光给她布菜。 鲫鱼要剔去细骨头,随后才整块递进她碗里,一面做着还不忘念叨她喜欢什么,彰显两人的亲近。 对此,姜念如坐针毡,只得小心翼翼去打量萧珩的脸色。 然而午膳还不是最难办的,晚膳后韩钦赫又拉着她讲:“睡这么多日厢房,该回自己屋里睡了吧。” 哪里是回自己屋里,根本就是同他一起睡。 为难之际,萧珩又默默拉上她另一条手臂。 他说:“你同我才三日。” 言下之意,与韩钦赫日子很长了,他只替自己争一份公正。 更遑论如今和姜念亲近过,压根不敢想放两人同屋会发生什么。 谁料韩钦赫直接说:“三日还不够啊,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哪有义兄妹夜里睡一块儿的?” 姜念缩了缩手臂。 又被萧珩攥得更紧些,“我不跟你吵,我听她的。” “行啊,”韩钦赫也较真起来,转而回望姜念,“你自己说,今天跟谁睡!” 相较于姜念如芒在背,阿满搬了把长凳在院里纳凉,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香痕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她便朝边上挪几分,拍拍长凳道:“姐姐坐,正起劲呢。” 香痕顺着她抬下颌的方向,就看见主屋拐角处争执的三人。 对此,她替姜念吸口凉气,又撤了长凳赶阿满回屋睡觉。 姜念夹在两人中间,实在没办法,高喊一声:“我睡书房!” 男人齐齐侧头看向她。 “对,我睡书房。”这下姜念更坚定,“这样,总算公正了吧?” 西厢房虽已做了书房用,里头寝具却是齐全的,姜念越想越靠谱。 韩钦赫却觉得,这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这里是姜念的家,他也没资格赶人走,难不成萧珩在的时候,他就一直跟人分房睡? 想想就难受了。 萧珩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对此,见对面人不出声,他只轻轻移开眼。 “行,”韩钦赫忽然大方起来,松开姜念的手,“那你今天先睡书房,咱们往后慢慢商量。” 萧珩也松了手。 姜念得了片刻安息,只暗叹一山不容二虎,她原本想得好好的,就是要在这几日里想出个法子。 谁知韩钦赫都不知会一声,忽然就回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这下好了,她只能暂时先避避风头。 浴桶屏风临时搬进书房,姜念刚擦干身子披好衣裳,房里却忽然暗了。 窗子一直都开着,她想,兴许是夜风吹灭了烛火。 还不等她证实,腰肢忽然被揽过,她的惊呼被堵在嘴里。 有人在吻她,是很热烈熟稔的吻,绝不可能是萧珩。 姜念后知后觉地想,难怪他当时答应得如此爽快。 “韩……” 每每她想说话,那人的唇舌便会更凶几分,直到跌跌撞撞同人摸黑滚到榻上,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掐着腰后软肉,很难生出力。 男人的胸膛紧贴她脊背,吮着耳垂才问:“这三天,和他做了多少?” 姜念不答,他的手便探入寝衣,添了几分力气又问:“这样,有没有?” “姜念,谁弄得你更舒服些?” 他哪里是要得出个答案,分明是寻个借口,叫她不能赶人走。 姜念心知肚明,却被耳边混账话问得乱了心绪,只得去抓他往下滑的手。 “你别……” 不管用的,和他相处太久,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熟悉。 更别说他在这种事上勤学好问,总要她说是这样好还是那样好,身上哪里最不经弄全被他摸透了。 他手上不停,还要在她耳边继续说:“我走到半路就想,天底下哪有我这种人,明知有人会上门找你,我还自己腾位置给他。” “姜念,你要跟人说清楚的吧。反正总要说清楚,那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姜念身前压着一条手臂,膝弯早被人顶开,压根听不进他说什么,只是难耐地摇头。 不知是因为看不见,还是因为紧张,或许只是他今日特别凶,少女脚背紧绷一阵,虚脱似的落在他身侧。 若换作往常,或许是结束了。 可今日眼前漆黑一片,有什么灼烫的东西贴上臀肉。 指缝被男人的十指填满,又紧紧交握,韩钦赫俯身吻她颈侧。 问她:“可以进去吗?” 他从没提过这个要求。 姜念知道,是萧珩的出现刺激了他。 她不答,他便侍弄得更卖力,“可以吗?” “我轻一点,不叫你痛。” 在这漆黑的屋室里,他嗓音绮丽,频频引人堕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肯了。” 他挪了胯骨的位置,手臂顺着她颈项捏住她精巧的下颌,“姜念,说话。” 姜念没法说话。 要问她愿不愿意同人做这种事,她是愿意的。 可于他而言,这或许又是一份承诺,承诺与人共度余生。 “呜……” 韩钦赫看不见她的神情,光听见这一声就不敢动了,只觉她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腰肢还颤个不停。 情欲当头,他却骤然清醒。 她没有答应,甚至不能算默许。 她只是,在逃避。 “缩头乌龟。”他近乎咬牙切齿。 姜念没有解释,只知自己被撩得不上不下,身后人退了几分,还是用熟悉的方式侍弄自己。 她尚未觉出几分安逸,韩钦赫忽然卷了被褥,劈头盖脸将她裹了个严实。 “你来做什么?” 门边忽然划过一抹亮,他下意识就先盖住榻上的女子,自己则寝衣大敞,毫不避讳来人的眼光。 姜念隔着被褥,只知道约莫是萧珩来了。 他立在床边,不知以何种神情说着:“你屋里没人。” 他可以遵守约定自己入睡,但前提是,韩钦赫也遵守约定。 此刻他手中那盏烛火,成了屋里唯一的亮光。 眼见姜念被裹严实了,萧珩的烛火探向榻上男子,寒声道:“下来。” 得到的却是一声嗤笑。 韩钦赫隔着被褥点一点姜念,“你问问她,此时此刻,我能走吗。” 萧珩倏然收紧指节,握灯盏的指骨泛白。 姜念也没想到,自己真成缩头乌龟了。 第292章 引人艳羡的字 刚和人闹完一场,浑身都是汗,黏黏腻腻全裹在褥子上。 她只得探出头,费劲去看床边擒着烛火的萧珩。 “你出去吧。” 闻言,韩钦赫眉骨微扬,又跟一句:“把灯留下。” 没人看清萧珩的神情。 这种情形,他自然不会拒绝姜念的要求,硬要留下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颀长的身形弯下,将那盏烛火留在床尾,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去。 姜念松了神,僵硬的脖颈重新陷回凉枕中。 忽然被人闯进来打断,两人显然都没了那份兴趣,只是韩钦赫坚持坐满一刻钟,才一声不吭地下榻穿衣裳。 “你好好想想,行不行?” 他侧目看一眼姜念,姜念便把脑袋再缩进去几分。 叫她分辨什么好、什么坏,她可以很容易地作出决断。 可他问的事,似乎答应和不答应都差不多,她也不知道答应了会发生什么。 所以,就算她难得胆怯吧。 韩钦赫还没踏出屋檐外,身躯就被逼到檐下立柱边,一把短刃抵在喉间,再进半寸就能割破他的皮肉。 萧珩只是抵着他,什么都不说。 “你要问什么?”他借着院里几分月光,侧目去看人,“要不你自己进去问问她,刚刚是不是自愿的。” 萧珩握刀的手腕一片僵硬,刀刃已然贴紧他喉骨。 都不必问,他知道这人没法强迫姜念做什么。 可正因为她是自愿的,他郁结的一口气久久没法化开,一时全涌上了脑门。 如果,就这样杀了他…… 韩钦赫却吊儿郎当倚着立柱,不顾他再度威胁,随手拨开自己的衣襟。 萧珩不想看也没办法,顺着他指尖点的地方,清楚看见一个刺红的字。 是念。 不同于自己伤痕累累,他浑身皆是好皮肉,唯独左侧腰间刺了那样一个字,看得萧珩眼红。 “好看吗?”他十足轻佻地问着,“姜念刺的,亲手刺的。” 她在我身上打过印,她是认我的。 萧珩听懂了。 旋即顺着他推来的力道,放下了刀刃。 韩钦赫拢了衣襟,甚至又上前几步,“你要是来作客,这是她家里,我说不了什么。” “可要是存了旁的心思,我劝你,算了吧。我出去整整三天,你成什么事了?” 韩钦赫意图明朗,他也算了解萧珩的心性,并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最好今天说了这番话,他能气得自己跑掉。 这样,他在姜念面前也好交代。 这一夜三个人谁都没睡好,后半夜萧珩干脆没回过屋里,一直都守在姜念屋前。 的确只有三天,姜念对他没变,是他自己装不下去了。 姜念也说,叫他别为难自己。他想得很清楚,还是什么都顺着她来,叫她牵着自己走更舒服些。 他实在没法接受韩钦赫的存在,又没有什么办法叫姜念厌弃他。 第二日寻着机会,姜念都吓了一跳。 他褪下衣裳,一道一道指着身上伤痕,告诉她哪些是为她受的,望着她略显错愕的双目。 最后抿抿唇,问:“这么多疤,能不能也换你一个印。” “什么?”姜念没反应过来。 萧珩挪近几分,凭着当夜月下所见,指了指自己腰侧,却发觉那处有一道虬结的伤疤。 只能转而指向另一侧,“这里,我也想要。” 他始终是这样的心思,她给过旁人的,自己也不想落下。 “胡闹什么,”姜念却一把拢上他的衣裳,“我看看那些疤还不够吗,学什么不好偏学他胡闹。” 萧珩却根本听不进去,攥了她伸来的手腕,“为什么不行?” 他问得太认真,若不给出个合适的说法,他一定不会放弃。 姜念只得说:“他那人爱吃苦头就随他去,我心疼你,不想你再添什么新伤,不行吗?” 萧珩没回话,却似乎也没彻底放弃。 那个字太引人艳羡了,他甚至不敢想,可以是姜念亲手来刺。 对此,姜念只觉头昏脑胀,恨不得出去躲一阵清净。 可这里是自己家,哪有主人家躲出去的道理;就算躲出去,又能躲去哪里。 韩钦赫等了几日,发觉萧珩没有要走的意思,也觉得不能把姜念逼急了,又找萧珩正经谈了一回。 “我看不如这样,她日日睡书房也不算个事,就叫她自己选夜里睡哪儿,她选了就不能干涉。” 对此萧珩只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上会不就是他答应好好的,半夜去爬姜念的床。 韩钦赫挑眉,暗道学聪明了。 “那就等她回来再说吧。” 谁知道今日天暗下来都不见人,仔细一问,才知她借着盗图样的事,住到邱老板家里去了。 那桩事有了萧珩兜底,姜念很快摸清了背后门路。 约莫是当初炙手可热的孙家,跟着临江王倒了,又有人想做新的孙家。 那位主顾不惜花重金雇人偷图样,为的就是将布料生意都捏在自己手里,往后叫这些布商大户都为自己马首是瞻。 邱老板也没能幸免,倒是姜念那点小门小户的生意,平日行事又低调,压根没被人放在眼里。 家中客房嘱咐人收拾好,邱老板踏进门道:“你跟我交个底,这事儿都查得八九不离十了,你硬要住我家做什么,是不是跟阿赫拌嘴了?” 虽是关心好意,姜念此时却不想多说,含混道:“其实也没吵什么。” 这不说还好,一说妇人更来劲,干脆贴着桌边坐下与人说话。 “那……是那些事,合不来?” 姜念尚未品出深意,边听她又说:“这样,要不今天晚上我借你一个……” “不不不,不用。”姜念吓得差点结巴,“他才几岁啊,哪至于为这些事闹不痛快。” 她躲出来不是大事,要是背着人在外面又找,那才真是昏了头。 见她实在不肯说,邱老板才觉出无趣,打了个哈欠起身回房去了。 她后院最不缺便是小倌,姜念这两日零星数了数,不一样的面孔约有四五张,都是白白净净的少年模样。 又熬到这一年七夕,韩钦赫寻着借口,登门来了。 第293章 你不如同我成亲 “是是是,就是点小事,是我不好。” “我也没想着她气成这样,家都不肯回了。” “这不今儿个乞巧,我来认个错,就叫我们见一面吧。” 同人简单说了几句,邱老板也觉着,既然两人都正经好着了,也不该一点不给机会,领着他去见人了。 姜念见到他,说不上高兴更说不上难过,默默移开眼。 韩钦赫自然没什么好解释的,开口便是:“回家了。” 姜念不动。 他便踏入门内,教训自家孩子似的又说:“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家,日日赖在旁人家里,算个什么事?” “我……”姜念想说,若不是你们两个闹这么凶,她哪至于有家不能回。 可思来想去,这也是自己欠的债,怨不得他们。 男人手肘抵着桌沿,叠起一条腿姿态慵懒,“其实你说,他没来之前,咱们两个明明过得好好的。” 不像一句很强硬的话,姜念还真去想了。 整整一年过下来,她三月养蚕、四月缫丝,五月六月小作坊织布,到七月便闲下来了。 再过不久,他在临安的山核桃便熟了,在山中别馆纳凉,叫他给自己剥新炒的核桃。 等天气再冷一些,仔细琢磨完来年要织的新花样,就该去松江沿岸的屋舍里,等他画中的青鹤。 过去的一年,就是这样的。 的确很安逸,可倘若就这样应下,未免太伤萧珩,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于是她慌忙撇清干系:“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认的。” 隔着一张不算宽广的圆桌,望见他直勾勾的一双眼,姜念怔了怔才说:“我没认。” 韩钦赫却不许她退,难得萧珩不方便露面,放他独自来寻人,他的手臂越过桌面,握住她手臂又滑到末端手掌,牵起来按在桌上。 “我说真的姜念,既然日子过得舒心,那你不如同我成亲吧。” 姜念被他吓了一跳,着急忙慌要把手缩回去,被他添了几分力道,牢牢握在掌心。 “说你是缩头乌龟,也不能事事都靠躲吧。” “我这次来就是跟你说,你好好考虑,咱们两个也只缺那套虚礼了;你要不答应,也不必为着我有家不能回,我搬走就是了。” 分明不是因为他,是他和旁人起争执,姜念不忍心再伤萧珩,才选了避着。 可他也说得对,一直避着,的确不是办法。 她总得作出决断的。 “你容我想想,成亲是人生大事,我总得想个清楚才行。”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又拖着。 韩钦赫如今都摸透了,这种事她只会拖,只能靠自己狠狠逼她一把。 “是得想清楚,”他进而问,“那你也得给个准数,最迟什么时候回话。” 姜念说:“再过个三五年……” “不行,”男人直接否决,“三五天,也够你想了。” “三五天我怎么想得清楚?” “那行,”他分明得逞了,“再过五个多月,就是你十八岁生辰。” “到那时,你要给我个准数。” 母亲曾说过,十八岁往上的女子才算长成了。 他守着人这么几年,不就等着她长成。 姜念又觉得头痛,甩甩脑袋,不愿再想了。 她到底还是回自己家去,与两人短暂经历了一场和平共处。 韩钦赫主动提了让她搬回主屋,自己搬进书房。 原以为他死性不改,总难免那些半夜翻窗的行径,却始终没叫姜念再遇上过。 他似乎是下了决心,只等她的答复。 反倒是萧珩夜里来过,只是他行事规矩,坐在她床边,说些只能私下讲的体己话。 “你知道吗,”有一日他告诉姜念,“你这宅子的动向,一直有人盯着。” 他如今就管一个网罗情报的西峰楼,自然能察觉周边的异常。 姜念自己没发现,却也不觉有什么意外。 她耍手段从京都逃出来,自然有人要看顾她、盯着她,看她会否轻举妄动。 “只要不寻到眼前来,就随他们吧。” 韩钦赫仍旧进进出出,把这儿当家里一般自在。 姜念看他似比平日忙一些,常有管事一般的人寻到家里,也不知在同他议论什么。 问他,他倒直言不讳:“这日子一天天近了,聘礼可不得提前操办,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他甚至是当着萧珩面说的。 萧珩大惊:“你要嫁给他?” 她忙道:“我可没说!” …… 与此同时的十月里,今年皇城遇暖冬,迟迟没有要落雪的迹象。 心腹将一封烤了火漆的密函呈上,男子修长十指接过,稳当拆了信封展开信纸去看。 话不算多,琐事不会再报,却在最末处添了触目惊心的一笔:近日林宅安定,唯韩某常招人进出,似为筹备聘礼。 聘礼两个字,看得他捻紧纤薄纸页,几乎要将其捻碎。 随手递给手边人,盯着他丢进炭火正旺的暖炉中,沈渡望着那点火光,向来舒朗温和的眉目,此刻笼上了一层复杂的阴翳。 到底没过多久,他说:“谢太傅别院中的那棵树,今年也该结果了吧。” 心腹都是最灵光的人,闻言只将主人的意思传下去。 别院,就是听水轩。 谢谨闻今日回得很早,因为有云南的信笺到了。 山高水远,他一年只能与人通一回信,几乎每年就最盼这时候。 可急匆匆展开来,里头依旧寥寥数语,大致说着自己安好,勿念。 谢谨闻有时也觉得没意思,他分明与人再三强调,甚至是恳求过,叫她的信不妨写长些、详细些,却始终没被人放在心上。 丢开手边这一封新的,他又从书案一本书的夹页中,取出一封些许泛黄的书信。 那是姜念前临行前写给他的,嘱咐他一定要看,他如今倒是常常拿来回味。 就连打头那句“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如此稀疏平常的话,都常能品出情谊。 怎么她一走,信都变了。 他正回味着,门外有人唤了声“主子”,谢谨闻又仔细夹回去,仰头看人。 “什么事?” 白刃手中握着个橘子,对他说:“门前那株柑橘树结了果,几个小丫头正撺掇着,叫您尝第一个呢。” 第294章 太傅有疑 那棵柑橘树,是姜念十五岁那年亲手种下的,今年早早开了花,竟也结了几个果子出来。 又想起她说,南橘北枳,这株柑橘生错了。 “放着吧。” 白刃便走上前,把这黄澄澄的果子放到书案上他手边。 刚要退出去,便听人问:“近来家里还好吗?” 他与碧桃成亲一年有余,姜念临走前添的嫁妆,全是带不走的铺子和首饰,是谢谨闻当初给的。 如此一来,也算将人托付给他。 白刃也习惯了他时不时问起,如实道:“前阵子回家晚些,跟我闹过一阵,我低头哄了两句,如今已经好了。” 倒是和碧桃身边女使说的一样。 谢谨闻点头,又想起姜念在身边的日子,她时不时闹点脾气,自己低过头便也哄好了。不是大事。 “那今日就早些回去陪她吧。” “是!” 白刃退出门去,面上笑意却骤然淡去。 有些事如人饮水,是只有自己能品会,不好说给旁人听的。 恰如他与碧桃,分明也没再为什么事红过脸,可也的确,与当初在听水轩不一样了。 成亲后他就安置了新宅,两年过去,碧桃失了当初那份天真娇憨,颇有后宅妇人的稳重。 见自己夫君归来,她没有立刻迎上去,反而下意识扫向他腰侧。 没有佩刀。 她收拾了笑容迎上去,“今日这么早呀。” 白刃也牵起唇角,“太傅说了,叫我多陪陪你。” “哦。” 屋里忽然静了。 那种谁都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又谁都说不出的尴尬,足以难受得人抓耳挠腮。 可这两人谁都没动,还是碧桃实在遭不住,起身说:“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 却被攥了手腕拉回去,腰间也缠上一双有力的手臂。 “那些事叫底下人去做吧,”他臂弯紧了紧,踌躇一阵还是说,“我在想,咱们要个孩子吧。” 是背靠着他,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神色,碧桃眉目间的慌乱不加遮掩。 却只能收敛心神问他:“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身后男人说:“看你一个人在家也没趣,生个孩子热闹些。” 实则他想的是,孩子或许就是两人关系的症结所在,一对夫妻若有了孩子,必然也就有话说,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碧桃一双荔枝眼圆睁,漆黑空洞。 不能有孩子。 有孩子不会更好,只会叫她越陷越深。 …… 谢谨闻始终没动那个橘子,只在离开书房时随手捎上,想着摆在床头就好。 却不想刚拐进院里,就瞧见一名女使满面慌张,忙不迭往身后藏着什么。 眼见实在躲不过,那小丫头跪地道:“太傅恕罪!” 高大的男子站定在她身前,眼光移过那树梢,才又睨向脚边跪着的人,说:“拿出来。” 小丫头战战兢兢,才实在没法子似的,从身后捧出一个橘子。 不,已经不能说一个了,橘瓤缺了个角,怎么捧都合不上。 谢谨闻又问:“尝过了?” “奴婢罪该万死!”她慌忙朝人磕头。 也看不见身前人眸光复杂,宽大掌心亦卷着一个完好的橘子,边上垂着他腕骨佛珠的线穗。 而他面上甚至不见愠色,静静打量片刻,竟问:“甜吗?” 地上人不敢回话,只又说:“奴婢瞧这柑橘生得好,猪油蒙了心才摘了一个偷吃,请太傅责罚!” “我问你,”谢谨闻这才重了语调,“甜不甜。” 那女使只得答:“甜。” “说实话。” “真的很甜!”她忙将橘壳裹着的瓤肉捧到人跟前,“您不信的话,可以尝尝!” 骤然对上深邃的眸光,小丫头有一瞬心虚,又慌忙低下头去。 “何时调来此处的?” 她脊背僵硬,抿一抿唇,自知露馅了。 谢谨闻始终没去尝手中那个橘子,在枕侧摆了一夜。 第二日有场廷议,皇帝亲选了几名朝臣聚于文华殿,商议这两年屡废屡兴的清丈田地之事。 好不容易有了个决断,仁寿宫却传人过来,点名要谢谨闻与沈渡过去。 这不是太后第一回这样做了,召外臣于寝宫议事,这自然不合规矩。先前皇帝年幼,太后掌权,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皇帝将及束发之年,朝中早有不满,戏称此般内宫议政为“内议”,也时常上书进谏,劝皇帝后宫不得干政,大多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这日齐齐从仁寿宫出来,谢谨闻叫住沈渡,两人在宽阔宫道上相对而立,顿时溢出些暗潮汹涌。 “太傅还有何要事?” 正事在里头都说完了,谢谨闻道:“素闻沈尚书学识渊博,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尚书能否解惑。” 沈渡颔首,“您请说。” “尝读《晏子春秋》,闻‘橘生淮北则为枳’,我于门前栽了一棵橘树,照说枳实酸苦,缘何女使贪嘴摘了入口,却说是甜的?” 安插的人被揪出来,沈渡面不改色,只说:“太傅位高权重,什么树种在您门前,敢不甜呢?” “细论起来,橘是橘,枳是枳,橘树生于淮北亦结不出枳实。晏子戏说楚灵王,才会将淮北之橘称作枳。” 谢谨闻立在那儿,似乎几年不见他显露这般冷峻的神色,如雪压青松,却又直挺到僵硬。 沈渡却眉眼和悦,甚至唇边扬了笑意,“太傅不妨细想想,您种下的那株究竟是橘,还是枳。” …… 又近年关,今年多一个人过年,姜念倒还挺高兴的。 过了他们分毫必争的那段日子,三个人倒也过得和睦,年前分工装点宅院有条不紊。 今年的团圆夜,萧珩背着她飞身登上屋顶,对她说:“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嫁给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相比于韩钦赫备着聘礼步步紧逼,姜念倒是松一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吐完,萧珩又说:“倘若他叫你烦了,我帮你赶他走。” 姜念瞧着院中走动的两个男人,也只能暂时把那些抛到脑后,等过完年再说。 “家里红纸用完了。”是韩钦赫晃到她身边。 姜念便说:“叫人去买吧。” 他却不肯,朝她抬了抬下颌,“你陪我去。” 第295章 玩够了吗 萧珩本不想放他们单独出门,奈何他自己领的事没做完,只能对着姜念嘱咐一句“快去快回”。 果不其然,一出门,韩钦赫就牵过她的手问:“会剪纸吗?” 姜念也就亲手剪过一回,临走前在听水轩,剪了个特别简单的花样。 “会一点吧。” 韩钦赫便说:“那你要亲手剪个喜字,到时贴我们新房里。” 就知道这人没安好心,姜念抿抿唇不接话。 说是出来采买红纸,却拉着她东逛西买,没一会儿就提了一堆可有可无的东西。 都是他结账,姜念也没什么好说的,好不容易被她瞧见红纸,想着速战速决买回去作数,却又被他按回去。 “不用买了,家里还有。” “那你……”话刚出口她就想明白了,没往下说。 眼前男人也笑起来,“不寻个借口,怎么把你带出来。” 姜念却觉得空手回去不好解释,还是买了些自己拎着。 踏出店铺的门,他又挨过来问:“想得怎么样了?” 姜念别扭一阵,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午膳吃什么呀,方才我问你的。” 转头对上他轻佻眉目,姜念气得拧他,“你这人真是……” 他故作吃痛,见人不搭理自己了,又去抵她肩头,“其实我想着,你一定会答应的。” “你也未免太自负了。” “不是我自负,”韩钦赫收敛笑意,“我还不知道你啊,要是觉得不行,当天就拒绝了。” 姜念听得心烦,见他手上东西虽多,却都不重,入眼有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在卖脆柿,她随手指着道:“这一筐,我都要了。” 明知是找自己麻烦,韩钦赫也不恼,好脾气地把手里东西都给她,掏钱去了。 也是这种时候,她会重新审视眼前的男人。 该有的尊重一分不少,她耍小性却也回回惯着。 姜念这几日也常想,怎么就会挑不出他的毛病呢…… 一筐柿子难称,得分好几回,姜念消了气便说:“算了,买几个就行。” “没事,”他却不以为意,“你都说要买了,今天我就得给你背回去。” 太麻烦了。 可他已经认真帮人称起来,姜念立在边上等,到底没说出口。 他们在柿摊前忙碌,谁都没注意几丈之外的街角,一个男人立在那儿,几乎不敢上前辨认。 仅存的那点疑虑,在此刻土崩瓦解。 他稍微花点心思,就查出了她的本貌。 譬如王润昌告诉他,姜念借他的名义施压,逼他去诓骗姜默道,这才从人手里诈走全部身家。 又譬如当初萧铭的死,他理所当然以为是自己上下马背的姨母设局,如今却查出多有蹊跷。 再回想她一次次的不听话,一次次以他为借口,实则不知晓去做了什么。 她甚至找了那样一个借口,不惜对自己下手,也要逃离他身边…… 常言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谢谨闻起初实在没法接受,他竟就这样眼盲心瞎地,同她过了这么多年。 乃至到了最后,彻底离不开她。 他以为她依赖自己,从没想过主动离开自己,自己当是她的倚靠。 却不想,她只当自己是一把刀。 想到这里,男人只觉头昏脑涨,浑身犯冷。 却又不受控地想着,这样也行,至少她没那么弱小,可以在自己身边继续待下去。 他再抬起头,眼见那边男人背了竹筐,又叫她把手里的东西也挂上去。 随后,熟稔牵过她的手。 她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谢谨闻再见不得半分,哪怕是被人利用,也只能走上前去。 姜念虽把东西放上去了,却还是探手去掂这竹筐。 “会不会很沉啊?要不我拿一点。” 韩钦赫只说:“拿一点行,但你要空出一只手给我牵。” 她只觉得好笑,刚要收回手臂骂他自作自受,腕骨处却狠狠一紧。 一别经年,那人掌心的触感却依旧熟悉。 太突然了。 乃至她自己都怔住,迟迟不敢回头去看人。 倒是韩钦赫被她牵住,率先回过头,“怎么……” 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你怎么在这儿?” 在这年前热闹的街市中央,一个年轻的女人夹在两个男人中间,被他们各自牵着一只手。 年轻的那个错愕防备,年长的那个不知经历了什么,黑沉眼底似压着火,一着不慎便成燎原之势。 “玩够了吗。” 他曾经说过,她年纪小,并不介意她贪玩。 “玩够了,就跟我回去。” 只要她,还记得回家。 姜念原先还存着一丝侥幸,听完这句心里只存一个念头: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的那筐脆柿,韩钦赫始终没能背回家。 他随手扔在街边,匆忙追上去拉姜念,不肯让人带她走。 “你这算什么,强抢民女吗?贵为一朝太傅,难道不曾读过律法吗?” 谢谨闻什么都不想听,他一刻都待不下去,只想立马带人回去,藏回听水轩里。 这样,就好像这两年,从未被人偷走过。 他不理会韩钦赫说什么,甚至压根不看他,深沉隐忍的眸光压向两人指节交叠处。 “松手。” 韩钦赫自然不能松,上前一步,却是低头问姜念:“你要跟他走吗?” 姜念只觉眼前一切都很虚晃,迟迟未能从变故中抽身。 谢谨闻来了,他一下就找到了自己。 自己从前说过的谎,如今都要被戳穿了。 碧桃还在京都,随时会受自己牵连。 …… 不同于是否要和他成亲,有些事非做了断不可,她逃不掉的。 望着眼前清俊漂亮的面孔,她认真说:“我跟他走。” 当即,谢谨闻拉着她,直接塞上了自己乘来的船只。 姜念甚至没能再回家一趟,将自己的事说给萧珩听,只能由韩钦赫转达。 其实韩钦赫也没工夫细说,立刻调了船跟上,还算好心地把萧珩带在了自己的船上。 他也猜到会有这样一天,只是和姜念一样,没想到这天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今年这个年,怕是只能在河上过了。 回到京都,还有一场硬仗。 第296章 很想你 姜念只觉得,谢谨闻有些太反常了。 上船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他。 门口有守卫值守,女使会按时送来吃食,甚至送水送衣裳让她沐浴,可每当她问起,能不能出去走走,那得体的女使便只面露难色,略带歉疚地朝她笑笑。 屋里有一扇窗,还不算能把她闷死。 她偶尔会探长了脖颈往后去瞧,看见一艘船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也觉得踏实些。 在船上被关了十天以后,姜念又对人说:“我想见谢太傅,可以替我转达吗?” 那人去了,当日却没有带回消息。 没有人来,姜念就知道,他不肯见自己。 他明明把自己抓来了,却又避着不肯见。 她只能闷在屋里,掰着指头数,昼夜不停在河上漂了二十三天后,她终于靠岸了。 她依旧没见到谢谨闻,一登岸就被塞进马车里,再下车就到了听水轩。 她在院里见到了白刃,却没有看见梧桐,被一群女使簇拥着回到熟悉的堂屋。 门前有她亲手种下的一棵树,正月里新叶未生,光秃秃立在那儿。 屋里有一张她睡过三年的大床,床头雕的竹节精细,她也曾细细抚过。 两年过去了,这里竟一点都没变。 姜念也恍惚起来,在这屋里待了两天,又托着下颌倚在窗台处。 若非这半人高的树早已长成,她都要疑心。 苏州那两年,自己真的去过吗? 她回到听水轩的第三日夜里,谢谨闻总算是回来了。 分明也在屋里等过他不知多少回,姜念这回却是局促僵硬,站在他面前,不知该跟人说些什么。 摸不清他的意思,姜念等他先开口。 而谢谨闻,他顾自褪下身上那件墨绿大氅,眼风扫过来,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常。 随后他说:“等急了吧。” 又是稀松平常的语调,姜念望着门边人,只觉这一幕熟悉得过头。 她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不情不愿被宣平侯夫人送回听水轩,谢谨闻第一回向自己示好低头。 那时自己说了什么,早已想不起来,只记得是同人闹了一场,他最后许诺,两年后放她嫁人。 可不等她细想,男人迈步走到她身边,牵过她就往屋里走。 又解释着:“年后积压的事多,这才在宫里待了三日。” 姜念任人拉着坐到身侧,窥见他眼下难以忽视的鸦青,问:“是因为,跑了一趟苏州吗?” 很奇怪,她明明问了,出声了,谢谨闻却好像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转而问她:“今年生辰想怎么过?” 再有三日,又是正月二十七了。 姜念却压根没心思想这些,用了些力道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被男人的宽厚的手掌紧紧箍着,抽不动半分。 和人不知较了多久的劲,久到她压根不剩几分力气,气得朝人狠狠甩手臂。 谢谨闻这才似有不忍,盯着她手腕一片红痕,好心开口说:“别闹了。” 姜念的确没力气闹,气喘吁吁地冷静下来,她忽然想通了,甚至朝人笑了一声。 “谢谨闻,我们两个究竟是谁在闹?”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人:“你以为这里的陈设不变,你再把我抓回来,就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的,我从前那都是……唔……” 她被人狠狠压倒在榻上,堵住了嘴。 就算她马上就十八岁了,比从前要长高不少,和这个男人的体力却依旧悬殊。 她被笼在男子宽阔的身躯下,任他如从前那样,掠走自己所有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溺毙在他的攻势下。 幸亏他心软,还是给她留一口气。 对上一双湿润潮红的狐狸眼,男子直起身,指腹轻游慢移,勾出她微微上挑的眼尾。 就是这双眼睛,在衡水边骗了他第一次,随后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再也数不清。 谢谨闻甚至想过,她既然能骗过自己,为什么不能永远骗下去。 自己比她年长十五岁,又还用她骗几年呢。 连这都不肯,她当真铁石心肠。 这种被人差点弄死在榻上的感受,姜念许久没体会了。 她轻轻阖眼平复,想的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谢谨闻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谁料又是他先妥协,开口道:“过完你的生辰再说,好不好?” 姜念发现了,这些悬而未决的事,只要沾上感情,和自己有关,他就会选择拖着。 恰如当初他答应,两年就放她走,先毁约的也是他自己。 “不好,”于是她拒绝得毫不留情,撑着身子坐起来,直视着他,“我现在就要跟你说清楚。” “往前那几年,我一直都是骗你的。头一回见你,我自己在衡水边打湿衣裳,就为在你这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攀上你,替我自己争份公道。” “我一直想得很清楚,只要报了仇,我就远远地逃开,去过我自己的日子。” 她是这样想的,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论说一不二,谢谨闻都应当佩服她,毕竟自己就没有这份魄力。 他分明最厌恶背叛,如同他的父亲背叛母亲,可真遇上姜念的事,他失了原则,甚至只想她配合着,不动声色地把那两年揭过去。 手臂张开,他将人笼进怀里。 她身子娇小,须得谢谨闻弯下脊背,才能将下颌抵在人肩头。 “很想你。” 他说:“很想,很想。” 他鼻间气息极重,伴着那几个想字,叫姜念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 别说这种话,他明明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男人,强到自己望而生畏,压根不敢留在他身边。 “姜念。” 她不想应,气息不稳,却还是无意识“嗯”了一声。 他又问:“有没有想我,这两年。” 姜念仰着脖颈靠在人肩头,明媚的眼眸空洞一片。 片刻之后,她说:“没有。” 没有想你。 想起他就难免有愧疚,愧疚之余又夹着些酸涩难言的心绪,他和自己一样,是被自己父亲背叛的人,可她知道得太晚,也背叛了他一次。 第297章 许久没那么热闹了 久而久之,她就不想了。 就让她离开几年,叫谢谨闻自己冷静下来,自己想想清楚吧。 她只是没想到,竟然只逃开了两年。 谁会背叛她?舒太后,还是宣平侯夫人? 不等姜念想清楚,灼烫的吻烙在颈侧,她忽然被翻过身子压在榻上,后衣领掀下来,又有唇瓣吻上敏感的脊骨,慢慢往下滑。 她说没想,这就是谢谨闻的反应。 男人的手也没闲着,两年未见,取悦她仍旧轻车熟路。 姜念只觉很荒谬,眼下这种情形,他怎会有心思做这种事。 却偏偏被人撩拨得腰肢发软,推他手臂动作无力,倒显得欲拒还迎。 姜念实在没办法,张着唇喘息涟涟,却侧过头对人讲:“大人最爱干净,难道不嫌,我已跟旁人有过?”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却是有用的,谢谨闻顿住了。 可下一瞬,她整个身子几乎要被提起来,脊骨紧贴男人身前,听他在耳边说:“对你,也没那么多讲究。” 她看不见男人复杂的神色,自然也不知他心中存疑,只当他是疯了,连当初最不能容忍的事都能轻飘飘揭过。 他一条手臂穿过腋窝,到身前,又掌住她纤细的颈子。 另一手摩挲的动作未停,竟是问她:“第一回的时候,疼吗?” 姜念没能作答,耐不住他强硬的探寻,多日未曾修剪的指甲生生抓破他手臂,也未能阻拦他分毫。 直到他的指节,自己遇上阻碍。 他狠狠松一口气,卸去强硬的力道,手中动作放缓些。 轻拢慢捻,他说:“又骗我。” 他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收回右手,他捏着姜念的下颌强迫她去看,食指与中指稍稍捻开,却藕断丝连地牵着什么。 “而你,分明也得趣了。” 姜念近乎绝望地闭上眼。 男人在她耳边说:“不逼你,你也别闹太狠,嗯?” 从前嫌她年纪太小,想等她身量长足再占为己有。 却没想等到今天,会是眼前这种局面。 顺着她光裸的脊背下移,眼光掠过她已然玲珑有致的腰臀,谢谨闻手掌扬起来,不轻不重拍在她臀上。 熟悉且难堪的失控感袭来,姜念立刻又不肯依了,胡乱挣扎着喊:“你还当我是小孩儿吗!” 她今日情绪不好,经不住一点为难僭越,谢谨闻收手按在她软肉上,又移到她腰后安抚。 却是意有所指说一句:“不小了。” 若非今日的气氛不对,他只想先把人给占了。 又怕她闹得太凶,到时伤了她,又要记恨自己。 姜念被他磨了许久,翻来覆去地哄,瞧他真没那个意思,外头天黑下来,松了心神,又只能随他。 …… 三日后,她的生辰宴。 姜念只提了一个要求,得在宣平侯府办。 谢谨闻自然还是不放心,走到哪里都有暗卫跟随,就连去趟恭房女使都得陪到门口。 而姜念也终于,见到了宣平侯夫人。 两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她面上留下痕迹,甚至不如从前那般形销骨立,面容丰盈起来,倒显得更年轻些。 “早听说他把你抓回来了,就是藏在听水轩谁都不给看,今日倒舍得放你出来。” 虽是挖苦,但看见姜念回来,侯夫人到底还是开心的。 也只有在她的屋里,女使听命只等在门外。 在同人叙旧以前,姜念先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我的行踪,是谁透露给谢谨闻的?” 她紧紧盯着面前女子冷艳的面庞,瞧见她一双同谢谨闻三分相似的凤目爬上戏谑。 “你以为是谁?” 正是因为不知道,姜念才会选择问她。 其实她不怎么怀疑这位义母,可若不是她,是舒太后出尔反尔,那事态只会更棘手。 “我觉得不是您。” “那又会是谁?” 姜念抿抿唇,不接话了。 侯夫人却骤然失笑,“你知道吗,年初谢谨闻不在的时候,沈季舟哄着圣上,给了他一个少师的职衔。” 听懂她的暗示,姜念立刻道:“不会是他。” “我也没说是他,”女子敛起笑意,“只是又听说,阿筠起程以前,听水轩抓了个细作,也不知是谁安插进去的。” “第二日,阿筠便在宫里,同人辩了一场‘橘生淮北’。” “没过两日,你那碧桃竟去找了沈季舟,当场被谢谨闻抓获。再后来他一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把这些都说给你听,你会怀疑谁?” 沈渡。 可要说信任,她最信任的也是沈渡。 忽然想起萧珩对她讲,她在苏州的宅邸一直有人盯着,她也从未往沈渡头上想过。 可为什么呢,要叫谢谨闻知道自己的行踪。 侯夫人凑近些,似是提醒她:“我听说,你在苏州快嫁人了。”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我明明还没答应。” “那我怎么又听说,某些人聘礼都备全了。” 姜念张着唇,却是哑然。 所以,沈渡是察觉了韩钦赫的动向,才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谢谨闻,借他的手把自己带回来。 像是他的手段,可姜念仍旧不愿信。 为着给她过生辰宴,又要借此风光宣扬两人的关系,谢谨闻下了许多份请帖。 隐隐感知事态失控之余,侯夫人竟还有几分兴奋。 “打你走后,许久没那么热闹了。” 这绝不像是一场生辰宴。 从侯夫人院里出来,姜念悄悄打量满座生面孔,只觉哪哪都不舒服。 而谢谨闻牵着她的手,身躯笔挺,又压抑着问她:“准备好了吗。” “什么?” 姜念没能反应过来,在他黑沉眼底看见了如火一般灼烫的东西。 一声“谢太傅到——”喝停了宾客手中的动作,众人齐齐转过头来。 而谢谨闻,他就这样光天化日、堂而皇之地牵起姜念的手,经受着众人的打量,缓缓走到那最顶上的主位。 又伸出手臂,动作亲昵地把人按坐在交椅上,自己则立在人身后。 “今日是阿念的生辰,诸位不必拘礼,尽兴即可。” 随着他话音落下,姜念察觉那一道道眼光聚到自己身上,毫不掩饰探究。 第298章 从没想过长相厮守 曾经她以弱小为由,叫谢谨闻将她藏在暗处。 如今失去那层伪装,他想用这种法子绑住她。 姜念第一回坐得那么高,底下那些人仰头望来的面容,一张叠着一张,竟也就那样模糊起来。 她又侧过头,瞥见落在肩上那只手,几乎能想到他站在自己身后的模样。 而她陷在这张交椅中,月牙扶手饰着云纹如意头,将她体面又漂亮地,困在里头了。 底下有人起身,笑容满面朝她举盏,姜念却再也坐不住,不顾谢谨闻还在身后,猛地蹿起身。 那些笑容又凝滞,继而陆续转为惊疑、错愕,乃至鄙夷。 就算站起来,身前桌案摆得太近,她仍旧要费劲推开几分,叫这并不体面的“咯吱”声传遍整个宴厅,才能绕出这个席位。 或许实在是太出格,没有人提出质疑,就连谢谨闻都没有,只都紧紧盯着她,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姜念始终垂着眼。 下一刻提起裙摆,稳稳迈下主位前的台阶,一步一步,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她头颅高高昂着,脚步越来越快,宽大繁复的衣袂扬起来,最后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中,大步迈出门去。 始终没人拦她。 而她不想回去了,再也不想。 姜念跑出了宴厅,却始终没能跑出宣平侯府的门。面前涌来熟悉的暗卫,她收住脚步,执拗地不肯回头。 男人追到身后,伸出的手落在她肩侧,唇瓣翕合,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他说:“不喜欢的话,就回去。” 姜念似被这句话烫着,忽地转过身,似是不敢置信。 “那带我上去之前,为何不问我?” 她厌恶极了这种无力,厌恶什么事都被人捏在手里。 “谢谨闻,你明知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要这样一意孤行,用你的手段困住我吗?” “你真以为能困住我吗!” 说完这句,她浑身都是麻木的,却有温热的泪珠滑落眼眶。 她也弄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哭了。 或许是因为她厌恶这种做法,却没法全心全意厌恶眼前这个人。 谢谨闻于她,始终也是特殊的存在。 而他站在自己对面,眉头紧锁,眼底晦暗难明。 姜念最终自己拭了泪,近乎冷漠地说了句:“回去吧。” 谢谨闻沉沉舒一口气。 半晌,上前跟一句:“回去。” 晾下满厅宾客,宽敞的马车里,她们各占一边。 姜念靠着车壁,谢谨闻也没上前碰她。 忽然她说:“我想见碧桃。” 男人不出声。 姜念便回过头,唇角牵了牵,“若大人用她威胁我,那我只能,像从前那般听话了。” 谢谨闻阖目,仍旧不回应。 回到听水轩没多久,她倒是见着人了。 是白刃带人进来的,碧桃瘦了许多,梳着妇人髻,步履匆匆奔到她面前,抱住她就开始哭。 并非喜极而泣,姜念依稀能猜到,她这两年过得并不舒心。 略显芥蒂地望一眼她身后男人,白刃立刻会意:“姑娘慢慢叙旧。” 待到屋门紧闭,姜念又合上窗,这才拉着碧桃坐下。 虽分别了两年,可自小相依为命的情谊,叫她们丝毫不见生分。 “姑娘这两年好吗?” 姜念点点头,又想起侯夫人的话,问她:“你去找过沈渡?” “都怪我,”碧桃怔了怔,“是我害姑娘行踪暴露的。” 姜念却心知肚明,这根本不关她的事,拉过她的手置于掌间,“你只消告诉我,你去找沈渡做什么。” 她失神一阵,脸蛋不见从前那般圆润,两只眼睛嵌在上头显得突兀空洞。 “我去求沈大人,替我送信给你。” 碧桃对她讲了一件事,约莫半年前的一日夜里,白刃明明答应回来陪她用晚膳,却喝得烂醉如泥才回来。 她气得拦着屋门不让人进,却不想那天他忘了解下佩刀,两人推搡间,那把刀不知没收稳还是如何,忽然就掉到了地上。 姜念轻轻蹙眉,“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就,清醒了一点。”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她始终难掩心悸,“他自己把刀捡起来,再进屋,我就没敢拦他。” “其实第二日酒醒,他就跟我认错了。可我还是很害怕,后来我就不敢惹他生气了,我怕他不高兴;他一不高兴,我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那把刀。” 姜念默了默。 随后才问:“这事你对旁人说过吗?” 碧桃点头,“我去侯府,跟侯夫人说过。” “她怎么说的?” 侯夫人先是问她,白刃打她了吗。没有,那推搡时,白刃凶她了吗。 也没有,那便拍了拍碧桃的肩,叫她不必胡思乱想。 “姑娘,我真是……胡思乱想吗?” 姜念摇摇头。 “你只是知道了,倘若他想,那把刀随时能架在你脖子上,你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出事以来她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理解,顿时亮了眼睛,“对,我就是这样想的!他说他喜欢我,可成亲以后他就要我守规矩,叫我不要往外跑,我只能在家里等他回来。” “就算他像以前那样,拿着点心来哄我,我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很别扭。” “姑娘,我好像记不起来……喜欢他是什么感觉了。” 姜念轻轻叹一口气。 碧桃与她,其实没什么大不同。 正因如此,她从没想过和谢谨闻长相厮守。 继而又问:“你想怎么办?” 当初留在京都和人成亲是她自己的决定,姜念不会再替她做决断,只问她怎么想。 碧桃又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好像,只要他是天卫军的统领,只要他有那样的本事,我就只会害怕他。” “我不想只在他家里,等着他回家了。” 她并没有说要怎么办,姜念回来叫她安心不少,只说要回去再想想。 而经历了白日的生辰宴,再见到谢谨闻时,两人身上都裹着浓浓的疲倦。 从前和他在一起,自己总是哄他高兴的那个,就连使小性子都得拿捏着度。 一下子她不干了,屋里好似结了冰。 最终还是谢谨闻先开口,说的却是:“怎么不说话?” 第299章 我们不合适 姜念想说,自己本就不是碎嘴的人。 从前叽叽喳喳麻雀似的围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受用。 可她不想同人吵了,坐在床沿,主动挪近些,算是消去些隔阂。 “谢谨闻,我们谈谈吧。” 说完又立刻补充:“好好谈谈。” 别把她当以前的小丫头,把她当成一个人,正经商量商量。 对于她的转变,谢谨闻其实仍旧无法适应。 他会不停地怀念从前,小姑娘仰头看着自己,对着自己撒娇,甚至使小性子的模样。 而不是冷静地坐在一旁,要跟他“好好谈谈”。 “你说,我听着。” 姜念便说:“白日那种事,往后别再做了。我难受,你也难堪,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身边男人静静听着,没多久“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姜念又说:“今日见了碧桃,她与白刃或许有些变故,到时候你别太拦她。” 谢谨闻:“好。” 接下来这件事,姜念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三月蚕忙,过段日子,我得回苏州了。” 男人转头看她。 这一回,并不应声。 良久方道:“我找人替你经营。” “那算你的生意还是我的?” “……” 谢谨闻气得慌,更闷得慌。他似乎根本不能与人谈,也的确从未与人谈过。 “从前那几年,我不曾亏待你。你想要经营布庄,我也放你去了。” 虽然后来他也查到,她常常在那里私会旁人,可若这是两人间的阻碍,他愿意再退一步。 姜念并不看他,轻轻摇头,“不是布庄的事。” “我要过我的日子,不想在你这棵大树底下过一辈子。” 他问:“为何不能?” 姜念认真看看他,“因为我永远也没办法,长成一棵,像你一样的树。” 说完,她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而我们两个性子是一样的,做旁人的倚靠可以,却很难全心倚靠旁人。” “非要在一起的话,相互迁就到了最后,恐怕也就剩下满腔怨怼。” “谢谨闻,我们不合适。” 在听见“不合适”三个字之时,谢谨闻就抬了手,一圈一圈绕下左手腕骨处的佛珠,置于床头香几处。 姜念余光打量他的动作,只觉心慌。 还不等再开口便听人说:“都没试过,如何知道不合适?” “五年,”她立刻说,“我已经认识你五年了,合不合适,我难道还不知道吗?” 谢谨闻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紧紧攫着她。 “是,”他眸光幽深,“五年,你从未对我袒露心迹。” “姜念,你不觉得自己,对我很不公平吗。” 姜念一时哑然,竟真的顺着他的话去想。 转而立刻道:“我从前是骗过你,你本可以不对我上心,要是你觉得吃亏,我可以补偿……” “没有。” 姜念还没说完,就被人再忍不住似的,揽进了怀里。 谢谨闻说:“你在我身边,不是我吃亏。” 她总要撇清两人的关系,好像只有欺骗,只有利用。可谢谨闻心知肚明,和她在一起的那几年,是三十年来前所未有的愉悦。 就算后来她走了,自己也活得比从前更好。 他紧紧搂着人,“倘若你心有亏欠,就试着喜欢我。” “我做不到。” “你从前分明说过许多次喜欢。” “我说喜欢,你就信啊?” 她不想太输气势,奋力挣扎着从人怀里脱身,“您从前是我头顶的天,我兢兢业业伺候的主子。我会讨好你、满足你,可是谢大人,君臣有别,您会喜欢您头顶的君主吗?” 分明是不想吵架的。 姜念惊觉,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又跳脱了“谈谈”的范畴,陷入无休无止的争吵。 谢谨闻显然也意识到了,抿唇静静注视她。 不知过了多久才又说:“那就从此刻开始,不必讨好,你只管随性待我。” 姜念闭上眼,无奈开口:“我随性,我只想回苏州。” 归根结底,她不想留在京都,而谢谨闻不得不留在京都。 两人隔着道身份的天堑,始终融不到一起去;姜念不想迁就他,更没想过叫他来迁就自己。 又说回了最初争执的事,却什么都没能解决。 姜念想搁置了,她清楚谢谨闻亦然。 也是第一回,把人抱在怀里,谢谨闻不觉得心安,竟觉她烫手得很,一闭上眼就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 姜念自然也是煎熬的,在苏州过了一年,如今看京都,怎么看怎么逼仄,她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于是她对人说:“谢谨闻你好好想想,怎么能让你释怀,我说真的。” “或是你干脆放我回去,当我远在天涯海角,从没回来过也行。” 谢谨闻只想着,她说这样的话,当真陌生。 姜念仍旧不得自由,韩钦赫明明是跟着自己来的,这几天却一直没动静,甚至连沈渡也没有,她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什么玄机。 而她与谢谨闻,只要一谈正事就话不投机,后来实在是累了,只能不咸不淡地相处着。 直到这天,谢谨闻入宫没回来,姜念却再次见到了李全。 相比两年前最后一面,他如今不复落魄,连神貌都更昂扬几分,显然是在皇帝跟前十分得器重。 “姜姑娘,别来无恙。” 互惠互利过的熟人,姜念始终感念他当年提醒自己,顺利避过死劫。 于是也对人道:“托您的福,我如今一切都好。” 李全始终笑着,果不其然告诉她,是皇帝想见她。 姜念掰着指头数,她最后一次见小皇帝,似乎是在萧珩的承爵宴上。 算一算,如今那小屁孩儿该有十四了。 虽不知是何意图,但她不怕去探探究竟。 “您请带路吧。” 小皇帝对她还算不错,入西直门后仍旧路途遥远,赐她坐马车入宫。 姜念便想起第一回与他相见,就是他打扮成内侍模样,钻上了自己所乘的马车。 也不知如今的他是什么性子,将及弱冠之年,他又有几分像个真皇帝,几分如从前那个乖张的小孩儿。 第300章 ……这么巧,都在啊 李全引着她朝乾清宫的东暖阁走,这地方她来过一回,也是在这里,那小屁孩大言不惭说要纳她为妃。 “姜姑娘,这边请。” 姜念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争执,随后就是丁零当啷器皿坠地的声响。 她去看李全,李全对里头情形心知肚明,只得赔笑示意她进去。 姜念一只脚刚踏进门内,脚边骨碌碌滚来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是只银制的酒盏。 背后殿门忽地合上,姜念下意识抬头,对上暖阁内四个男人投来的目光,顿时头皮发麻。 短暂静默后,他们齐齐站起身,似是要朝她走来。 又察觉身边人的意图,转头相互打量。 再转回去,却发觉门边少女身子一矮,蹲到了地上。 “我来捡,我来捡。” 阁内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他们五个人,姜念拾起那银盏走到桌边,放东西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唯恐一点声响惊着他们四个人。 “……这么巧,”或许是太尴尬了,她竟脱口而出一句,“都在啊。” 几个男人又面面相觑。 巧? 姜念无力阖目,又恐怕没那么巧。 虽还没见着咸祯帝本尊,但她此刻足以知晓:小屁孩还是那个小屁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正朝自己报当年“请君入瓮”的仇。 那只酒盏刚放稳,谢谨闻就在她右手边沉声开口:“过来。” 他身边还有一张空着的圈椅。 不等姜念应答,背后韩钦赫开口:“你说过去就过去,你把她当什么?” “轮得到你置喙。” “怎么轮不到?” “停!” 姜念忍无可忍,可知自己进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吵过不知多少轮了。 为避免引起更大的纷争,她走到谢谨闻身边,硬是将那张圈椅拖出来,在乾清宫昂贵的金砖上留下刺目的痕迹。 萧珩适时上前:“我帮你。” 原本想拒绝的,可他动作太快,一眨眼就帮她摆好了,姜念也没再说什么。 “我坐这里,行了吧。” 四个男人坐成一排,她就坐在他们跟前正中央,省得他们为一个位置再起争执。 刚坐稳,最右边的沈渡便开口:“近来被些琐事困在宫中,还没能去见你。” 回到京都以后,这还是姜念第一次见他。 他比两年前更显稳重,眉目舒朗依旧,绯色官袍着身减了几分清隽,更添些矜贵之气。 倒跟她想的差不多。 姜念盯着他仔细看一阵,瞥见他腰间系着条玉带,又想起临别前他说过的话:五年之内,我想换一条玉制的。 这才短短两年,他还不满二十六岁。 姜念收回目光,只说:“你做到了。” 沈渡轻轻颔首。 他们旁若无人地相视,又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无疑又惹恼了剩下三个男人。 韩钦赫一直都很忌讳沈渡,毕竟在他眼里,要说姜念真对谁动过心思,恐怕沈渡得排在最前面。 姜念进来前,就是他跟沈渡差点又吵起来。 眼下又怎么见得他们自顾自说话,立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们呢,”姜念转向他,“是陛下召我入宫的,陛下人呢?” 此时的暖阁外,咸祯帝正弓腰贴着门听墙角,闻言瞥一眼身边李全,捂嘴憋笑。 起初他的首辅韩荀来请旨赐婚,他还没怎么放在心上,谁知一转头他的沈师傅极力反对,再一打听,消失几年的宣平小侯爷露面了。 一找姜念,居然被他的谢师傅关在私宅里,且去年年底他忽然下江南,就是特意去抓人的。 他看出姜念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她这样胆大包天。招惹几个男人也就算了,招惹的还都是有名有姓的男人,也不怕被人给撕了! “陛下,又贪玩了。” 虽不是对着自己说的,甫一听见这位堂舅出声,咸祯帝还是激得站直身子。 姜念却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是要戏弄她,那皇帝应当看着才对。 在面前四个男人再吵起来之前,姜念站起身,蹑手蹑脚往门边走。 两只手都扶稳门框,才故意说着:“方才李公公送我来的,不知他此刻在何处,不如让他替我们去……” “哐啷”一声,雕花木门被姜念掀开。 门外少年一个趔趄,若非李全扶得快,他早跌倒在地了。 “呀!”姜念假作吃惊,忙后退几步屈膝行礼,“陛下您来了,怎么不叫李公公传唤一声呢?差点伤了陛下,民女罪该万死!” 近三年未见,当初那个矮冬瓜,都已长成比她更高的少年了。 咸祯帝自己理着衣裳,明知她是故意的,正想吓唬吓唬她,却瞥见那四个男人都起身迎来,陆续朝自己见礼。 整整齐齐站在姜念身后,他若是为难她,恐怕立刻会被维护声淹没。 这小少年狠狠剜一眼姜念,随后便道:“恕你无罪,都起身吧。” “谢陛下。” 这五个人站直身子,咸祯帝立刻又来了兴趣,也就不计较姜念推门的事。 眼见姜念椅子都搬好了,他便堂而皇之上前,坐在最跟前原先姜念那个位置,示意众人也坐。 这下好了,姜念还怎么坐。 她立刻道:“民女身份低微,还是站着吧。” 咸祯帝便一挑眉,“朕要你坐,你敢抗旨不成?” 明知皇帝胡闹,谢谨闻却牵过姜念的手,“听话,坐我旁边。” 却被韩钦赫拉住另一只,“你别逼她!” “逼?”谢谨闻侧目看人,眸光威慑,“我何时逼过她。” “非得说出口吗?以势压人不算逼吗?” “行了!” 姜念万万没想到,当着一朝君主的面,这两人还能吵得旁若无人,慌忙挣开这两只手,走到最左边,最终选了萧珩身边的位置。 谢谨闻似还不肯放弃,咸祯帝却看够了抢位置的戏码,适时开口道:“行了,那就这样先坐吧。” 谢谨闻又瞥一眼抱臂看戏的少年,“陛下今日竟这样得闲。” 少年忙道:“朕今日已经温过书了,不信你问沈师傅!” 沈渡面色也不好,“陛下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话落,其余四人也直直望向他。 小皇帝便勾了唇,眼光独独落到姜念身上。 “难道诸位不想听听,她与你们所有人的事吗?” 第301章 如何相识 姜念浑身一凛,甚至缩了缩脖子。 “有什么可听的……” 她虽这样说,咸祯帝望向四个男人,却发觉他们神色都缓和下来。 很显然,他们也期待着一个完整的真相,或是说,一个完整的姜念。 同时也期待真相大白后,向其余人证明自己的特殊。 “朕要你说,你就得说。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说完他当机立断,指着四个人问:“这些人中,你最先认识的是谁?” 谢谨闻转头看向她,而其余三个男人也齐齐看向谢谨闻。 这不算一个刁钻的问题,姜念如实道:“是谢太傅。” “如何相识的?” 不等姜念开口,谢谨闻便道:“她那时在衡水边沾湿了裙裾,央求我带她回府,换一身女使的衣裳。” 五年过去,他依旧记得很清楚。 又故意略去那些难堪的心思,谢谨闻说:“后来我才知晓,沾湿衣裳是借口,她实则仰慕于我。” “哼。”坐他右手边的韩钦赫嗤笑一声,“算了吧,她跟我说过你的事,病急乱投医罢了。”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回拆台,谢谨闻眼风斜扫,就差下令把他撵出去。 关键时候还得咸祯帝当和事佬,立刻示意自己这位堂舅稍安勿躁。 又立刻转向姜念,“什么叫病急乱投医?” 姜念便解释:“我要查明母亲的死因,奈何年岁大起来,怕我爹和姨娘做主我的婚事,将我随手指人嫁了,只能先找个男人傍身。” 小皇帝点点头,又问:“那朝中位高权重者众多,为何偏偏是谢太傅?” “因为……” 韩钦赫倒是没想过这点,同众人一起又直直望向她。 姜念顿了顿,还是只能将那个极其肤浅的理由说出来:“因为谢太傅,是那些人中最年轻,样貌最好的。” 那年他二十八岁,位极人臣、手握朝纲,却又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姜念便想着,只要他不是杀人如麻,那便不算自己吃亏。 听见这个缘由,韩钦赫面庞牵动,谢谨闻却是轻声叹息。 他从来觉得样貌无关紧要,却不想,反是这无关紧要之物帮了他。 咸祯帝却是听得笑出声。 “谢师傅的确……”他赞人样貌的词尚未出口,就对上谢谨闻堪称冷峻的面色,一时收了笑没往下说。 只又正色道:“既然你十三岁就认得谢卿,那便从一而终,何故要朝秦暮楚?” “我没有!”姜念立刻道,“是谢……谢太傅要与我断了干系,我后来才遇上旁人的。” “是谢卿提的?” 姜念忙点头。 她不肯公开做他的通房丫鬟,谢谨闻便说,再也不见她了。 咸祯帝再看向谢谨闻,见他抿唇不语,顿时也显露“那也怪不得旁人”的神情。 继而又问:“那你后来遇上谁了?” 姜念的思绪就此飘远,仿佛又回到咸祯三年二月里,她在春雨潮润的屋顶上一低头,就窥见山水画一般舒朗的男子。 眸光移向沈渡,沈渡亦神色柔软,显然也忆起了那一天。 “和谢大人断了的第二天,我便遇上了沈大人。那时,他还只是吏部一个五品文选郎。” 气氛似乎变了。 小皇帝坐得并不端正,两条腿伸出来交叠着,听到这儿,却是觉得瘆得慌,侧过身子靠了另一边扶手。 又刨根问底:“怎么遇上的?” 姜念目光闪躲。 沈渡侧首轻咳两声。 欲盖弥彰的模样。 姜念缓了缓方道:“沈大人受邀来姜府做客,碰巧见了一面。” 说出来,却又没什么可避讳的。 韩钦赫本就最在意这桩事,他记得很清楚,在宣平侯府时,沈季舟就有意无意一直在帮她,可知他们初遇并没那么轻巧。 于是不等小皇帝开口便追问:“只是见一面,你们就能好成那样?” 他才不信,为着跟姜念亲近,他可费了不少心思。 小皇帝立刻跟上:“对对对,得说清楚。” 当初沈渡忽然跳出来,谢谨闻只觉他莫名其妙,正好今日有机会,他也想知道就那样短短几天,怎么至于被他钻了空子,于是也静静注视姜念,等她的后文。 姜念却只看着沈渡,仅仅是对望,都能品出沉默流淌的情谊。 她用眼神征询意见,由谁来叙述那次初见。 最终达成一致,姜念开口:“我说吧。” “当初我被姨娘困在屋顶,恰巧沈大人经过,我见他……很好说话的样子,就……哄着他接住我。” 她已然将过程说得隐晦,可众人眼前还是能浮现那一幕。 娇小的少女高高立在屋顶上,带着狡黠笑意张开双臂,坠入一名男子的怀抱。 他们的身体会重重相撞,再紧紧贴合,伴着陌生与好皮相带来的脸红心跳,脚步慌乱地拥在一起。 足够美,也足够惊心动魄。 韩钦赫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谢谨闻更是眉头紧蹙,转过头,恨不得能立刻除去左手边的沈渡。 倒是萧珩,他静静看着姜念,想着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偏沈渡又开口,对着姜念说,“我知道那是你的院子,早听说姜家三姑娘与二姑娘不同,我那日,是特意去看你的。” 温润专注的眼神,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尽管与他相识多年,姜念还是没由来地呼吸一滞。 随后又失笑:“我早该猜到的。” 又是这样旁若无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韩钦赫顿不满更甚,打断道:“然后呢,总该轮到我了吧?” “是到你了。”姜念便转向他。 “宣平侯府折春宴上,我远远瞥见你,身边女眷也在议论你,说你这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规劝良家少女别对你动心思。” 他名声一直不好,闻言也只能忍了,“你能不能说我点好?” 这回轮到谢谨闻冷哼,“她谎称与你有首尾,不过是为了保命。” 这倒没说错,姜念略显迟疑点点头。 第302章 又爱又恨 谢谨闻一开口,韩钦赫便摇头。 “也不知是谁的缘故,叫她只能认下我。” 韩钦赫说的自然是谢谨闻,毕竟那时姜念也向他求助过,是他置之不理,才叫两人有了份患难真情。 可不等谢谨闻再出声,萧珩已然接道:“是我的缘故。” “她是因为我,才会被侯夫人抓去。” 姜念就坐在萧珩身边,几人又把头转到最边上,正好对上姜念安慰他。 她说:“不怪你,都怪韩钦赫乱指路。” 韩钦赫:“天地良心,我指的分明是对的!” 萧珩则问她:“我们的事,可以我来说吗?” 姜念对上他十足耐心,点头时眼中带着些鼓励。 “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对我说,我一定生得很好看。” “我也不知道我生得如何,但是我很想,很想摘下面具去见她。” “她教会了我很多事,教我如何做一个人。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姜念下意识去握他的手,“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能越来越好的,兴许……比现在更好呢。” 萧珩只是轻轻摇头。 而余下三个男人盯着他们交握的手掌,都是深浅不一,恨不得冲上去撕开她们的模样。 对此,咸祯帝再度发话:“行了行了,朕还在这儿呢。” 姜念就把手收回去了。 场面一度陷入缄默。 要说起来,他们每个人都很特殊。 跟前少年人犯难,五指支着脑袋,也很难评判跟谁最有道理些。 只知若非谢谨闻那时跟人断了几日,兴许后头也不会牵扯那么多人,至少韩钦赫与萧珩就遇不上了。 又想起听她说与沈渡的事,自己浑身瘆得慌,这才道:“如此说来,你那时喜欢沈卿,男未婚女未嫁,为何没走到一起?” 沈渡与姜念对视,伴着这一问,两人间独有的那份暧昧,似乎就断了。 姜念说:“我们那时,不合适。” 她与沈渡,是在错的年纪,遇上了对的人。 而“不合适”三个字,显然触动了谢谨闻。 原来不是一时意气,除了自己,她也会觉得别人不合适。 咸祯帝便又问:“那你如今觉得谁合适?” 韩钦赫坐正了些。 萧珩也紧紧注视她。 “陛下,”谢谨闻沉着眼开口,“不如再往后说一些。” 所有人都同意了。 可很快,场面就失控了。 谢谨闻实在没法接受,原来她刚回听水轩的那段日子,和其他人就从来没断过。 尤其是沈渡,宣平侯府讲学,竟果真成了两人私会的借口。 且,所有人心知肚明,除了他。 “你明知她是我的人,竟还……” “那又怎样?”韩钦赫颇为不着调地靠着椅背,“她又不喜欢你,你也没给她正经名分,管得着她跟谁好吗。” 谢谨闻沉沉移过眼,想起因时疫下江南那回,船上除了玄衣卫就只有他们三人。 “所以你那时,”他最终望向姜念,“不是我多疑,是你真的和他……” 说起这一段,姜念心虚移开眼。 偏偏也是那时候,她主动拉近了和谢谨闻的关系,叫他以为自己一心一意,从始至终只喜欢他一人。 她还是点点头。 天知道那个时候,对谢谨闻这样于情爱无望的人来讲,经历了多少挣扎。 在咸祯帝都略显惊恐的注视中,谢谨闻站起身,迈过身边几个位置,走到了姜念面前。 萧珩的身子倾过去,俨然一副保护的姿态。 如今的他不似从前的他,高高立在人身前,他问:“那究竟,有没有什么,是真的。” 就算在一起的时候有所欺瞒,他此刻只问,她有没有付出过真心。 “有,”姜念仰头对上他,“我真心感激过你,也希望你能同我一样,忘却年少时的心结,能够往前走。” 谢谨闻眸光复杂,似是看不透她。 “她这人就是这样,”直到背后韩钦赫又开口,“你要说她好吧,她跟所有人纠缠不清。” “可你要说她坏吧,她做的那些事,偏偏都是为我们好。” 这才叫人又爱又恨,又实在舍不下她。 谢谨闻已然说不出什么,只想将人带回去,继续哄着也好,狠狠教训也罢,她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的。 往后,旁人别想沾着她半分好。 在场面进一步恶化前,咸祯帝及时喊了停。 面前少年一起身,剩下五人也只能跟着站起来。 “你,”而他朝姜念抬了抬下巴,“跟朕过来。” 四个男人被留在东暖阁,姜念则跟着人,单独进了隔壁一间屋室。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你这般扑朔迷离。” “朕原本想着听听你的事,自然就知道你最偏向谁,听完却发觉一团浆糊,谁也别想理清。” “所以,朕给你两个选择。” 姜念尚不知是否该感激,立在人身后道:“陛下请说。” 半大的少年转过身来,“还记不记得,当年朕说过,叫你等朕五年。” 姜念倏然睁大眼睛,一阵寒意顺着脊骨爬上脑后。 当初这个十岁小儿“口出狂言”,为着不被谢谨闻管束,说要在五年后纳她做贵妃。 天子一言九鼎,是以他不曾挑明。 姜念立刻道:“我想知道第二个选择。” 咸祯帝轻轻颔首,又转回去,只背对她。 “第二个,恐怕要难些。” “你要知道,那些男人不是凡夫俗子,他们是朕的太傅、少师,首辅的儿子,外派的楼主,都是朝廷的人。” “朕不想看见他们为一个女人,搅得满城风雨、不得太平。” “你若还想着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得利,朕是不会依你的。” 姜念原先是这样想的,但也只是保命的法子,治标不治本。 “是。” 小皇帝轻声叹息,最终彻底转过身来。 “所以你必须劝其余人放弃,选一个人,朕给你赐婚。然后你离开京都,此生此世都不再回来。” 两人稍稍站得远些,姜念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大不敬,眼光几乎与人平视。 相比第一个选择,这几乎就是她想过,最好最好的结果。 而此刻这位少年帝王站在自己身前,准许她自己做出选择。 “为什么?”她几乎下意识开口,“您为何愿意帮我?” 第303章 你会想回到从前吗 “你这样的人,若非朕出面给你撑腰,光凭你自己,怕是又要不得太平。朕的母亲当年尚且妥协,轮到朕,息事宁人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 少年人正说着,眼前又浮现那年她爬上御花园的梧桐树,制成金龙样式的纸鸢,在她手中高高扬起。 他的唇角悄然扬起,“就当是报你当年,替朕捡纸鸢的恩情。” 很难有人知道,那样一个人的存在,对一个生来就坐高台的孩童而言,已是弥足珍贵的情谊。 姜念的确不懂,只知道自己来时还有几分胆怯,唯恐皇帝长成,已变成舒太后那般冷漠寡情之人。 眼下看来,比她想的要好上太多。 他既像一位真帝王,却又还是当年那个赤忱的孩童。 “如此,陛下的恩情,民女永生难忘。” “先别说这些虚的,”少年人又抬臂,“你就说,想好了没,到底选谁?” 姜念张了张唇,晶亮的眼眸再度垂下。 “我……” …… 东暖阁内,四个男人无事可做,听过那些勾勾缠缠的过往,火药味却比来时更浓。 韩钦赫隔着个谢谨闻在中间,时不时就去瞥沈渡。 “我们几个好歹还帮衬她,真不知道留着你有什么用,还得她处处帮衬你。” 一直坐到现在,几人都算默许了他的拱火。 沈渡今日并非没有收获,从前他一直笃定,自己对姜念来说是特殊的,像韩钦赫,无非是他一厢情愿。 今日听完才察觉,原来姜念对他也有情。 “我与她,从不多言谢字。” “谢大人,”韩钦赫却又转头,“您把人藏了这么多日,也该放人自由了吧。” 谢谨闻却说:“听水轩就是她的家,她曾亲口认下过。” “那也是过去一时的,如今她在苏州有自己的家。” 萧珩久未开口,却也立刻道:“对,那才是她的家。” 至少那里自己能进去,听水轩,他是进不去的。 这四个男人短暂分成两派,至少韩萧二人都希望姜念回到苏州,沈谢则都期盼她留在京都。 眼看,越来越棘手了。 李全及时入场道:“诸位大人、公子,陛下有旨,请姜姑娘先行出宫了。” “什么?” 四人又齐齐起身,眼底都是各怀心事的算计。 谢谨闻当机立断,找了自己的心腹去拦人,势必要带着人一同回家。 可这回,却被沈渡抢了先。 马车被拦在一条幽深宫巷时,姜念并不意外。 “要上车吗?” 沈渡自然点头。 在她身侧坐稳,他并未再吩咐自己的心腹,只问:“要去哪里?” 姜念如实道:“陛下赐我一座宅邸,在我做出选择前,可以自己住。” 这是怕他们几个又争起来,姜念夹在中间不好办。 “嗯。”沈渡先是应一声。 继而出声问:“可以,去我那里吗?” 姜念并未立刻回话。 沈渡也能感知到,两年,他们并没有过去那般亲密无间。 恰如此刻,他竟没法笃定她会答应。 好在没过多久,她还是轻轻“嗯”一声。 又说:“从东街那边走,可以吗?” “自然。” 他总觉得,若放在过去,姜念不会连这种小事都要问出口。 马车尚未驶入热闹的街市,喧闹声便透过车窗锦帘漫入。 姜念探头去看,发觉这里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上扬的眼眸弯了弯。 又噙笑回身问:“要下去走走吗?” 这是她的邀约,沈渡自然会答应。 他下了车,自然而然携过姜念的手,主动说着:“你该猜到了,这一次,是我想你回来。” 少女脚步顿住。 “不,”她声音很轻,“我没猜到。” 而他主动承认,姜念还是有几分失落。 或是说,她其实猜到了,但一直不愿去相信。 “我不想你嫁给他,”沈渡继而说着,“至少这一次,我想替自己争一回。” 姜念抿抿唇,微微丰盈的脸颊鼓起来,现出几分少女憨态。 她总觉得,同沈渡是很可惜的。 她曾经十分、十分喜欢沈渡,可最喜欢的时候,偏偏谁都不配去争。 此去经年,心境都已变了。 沈渡曾像另一个自己,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她们的前路已岔成两条。 默默握紧那只修长匀称的手,姜念往前走,问他:“你会想回到从前吗?” “就回到我们,第一回走上这条街的时候。你给我买红豆糕,我明知很烫,却要喂到你嘴里的时候。” 身边男子没有作答。 姜念望着街角出神。 “我也不想。” 一个“也”字,她替人作了答。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觉得,分食一盒糕点就很开心了。” “沈渡,你能明白我吗?” 沈渡只恨,自己太明白她。 连装糊涂都不行。 两人沿街正走着,被谢谨闻带人围了起来。 这回她甚至没说什么,就被人当街抱起,塞回了谢谨闻自己的马车里。 “你做什么!” 对于他这种失控的举动,姜念不得不捶着他肩头抗议,却又显得徒劳无功。 只能又说:“陛下的人一直跟着我,倘若你不放我下去,他们就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难堪的还是他自己。 谢谨闻却不管不顾,马车似乎也没有一个目的地,载着两人,满城乱逛。 姜念起初不肯叫他抱,挣扎几下无果,便也妥协了。 “别想着离开。” 她坐在男人腿上,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圈着,耳边都是他低哑的嗓音。 “姜念,我早认定是你了,你跑不掉的。” “就算你跑回去,我也会再把你抓回来。” 姜念也没想着立刻回去,今年的蚕,怕是只能香痕与阿满代劳,替她养一回了。 当务之急,她要哄好这几个人,才能有太太平平的往后。 她没有去回应谢谨闻,而谢谨闻也没有强硬带她回听水轩。 在咸祯帝赐她暂居的府邸外,沈渡不知已等了多久。 走上前,见人好好回来,他对着谢谨闻依旧面色不善。 姜念却想,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呦,都回来啦。” 韩钦赫与萧珩挺有远见,早在这宅子里等着了。 第304章 跟他回府 或许足称贴心,这府邸足够大,还能住下四个男人。 姜念进去溜达一圈,还配了几个丫鬟小厮,十足齐全。 对于同住屋檐下这件事,韩钦赫与萧珩表示接受良好,别扭的只有谢谨闻与沈渡。 尤其是谢谨闻。 他到现在都没法接受,有男人在她房中进进出出。 姜念察觉他立在门外脸色不好,一时也没功夫哄他,收拾安顿好,便召齐四人宣布:“我今日要去沈渡府上。” 连沈渡都有几分惊讶。 姜念对着他说:“我答应你的。” 在出宫的路上,那条幽深的巷子里。 沈渡轻轻点头,谢谨闻却似忍无可忍,话落便踏出门去。 姜念正犹豫要不要去追他,却被韩钦赫拉进主屋,一个包袱塞进她手里。 “什么东西?” “你贴身的衣裳。” 想到这里头鼓鼓囊囊是许多件小衣,她唇瓣微抿,面上狠狠一烫。 却听人又说:“你这两年的衣裳一直都是我置办的,怕是你自己都买不好尺寸。” 明明也不是娇养长大的,身上皮肉却娇气,料子稍稍粗硬些就不肯穿。 又递一个熟悉的荷包给她,姜念捻了捻,就猜到里头是核桃仁。 “等你的时候剥的,到那边可以吃。” 他早到的一个时辰不曾闲着,替她细细安置了不少事,本是连晚膳都吩咐好了的。 细嫩指节掐着荷包,姜念却忽然觉得不痛快。 “我以为,你拉我进来,是要留我。” “留你做什么?” 这话听得人心口一窒,姜念仰头,正好他俯身凑来。 “你去跟他说清楚,我求之不得。” 怎么就是跟他说清楚了。 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贴得太近,姜念直直望进他眼底,终究没唱出反调。 最终他直起身,拍拍她肩头,“早去早回。” “我等着你,给我一个答复。” 那个本该在她生辰日,就给出的答复。 姜念将要出门时,谢谨闻还不知在哪里生闷气,虽就一点行装,萧珩还是替她提上马车。 他与沈渡之间十分微妙,不同于韩钦赫对上人就剑拔弩张,他曾经容忍过,甚至协助过两人私会。 而沈渡曾在他重伤时,短暂又卑劣地,起过杀心。 而今再交锋,他彻头彻尾变了。目光相汇,他镇定自若。 萧珩自己也察觉了变化,他想,这还是得益于姜念。 是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并不输旁人什么。 姜念临走时,谢谨闻依旧没露面。 倒是韩钦赫窥见人在小阁楼上,倚窗俯瞰大门的情境。 拉不下面子的人就是这样。 他想,太要体面,注定一把年纪形单影只。 他摇摇头,引以为鉴。 姜念跟人回府也并不算顺利,刚进门,就有一名年过半百的便服官吏压过来。 对上姜念,神色难掩错愕。 “这……下官逾距,尚书见谅。”顿时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 “无碍,”沈渡回得平和,牵过姜念才说,“到书房来吧。” 既是对她说,也是对那部下说。 姜念都来不及歇歇脚,就跟人一路进去听正事。 在沈渡示意下,那人顾不得姜念在场,很快说明自己来意。 从去年年中就一直在商量的清丈田地之事,原本年初就敲定了,就从北直隶某三县开始量。 如今陆续动工,情况却不妙。当地权贵自与县衙来往密切,为了自己几千几万亩的隐田,寻常百姓一亩三分地,都能量成二亩一分。 由此民间多有流言,朝廷清丈,是为百姓多缴税。 沈渡也猜到会是这样,面色微沉,却是转头去问姜念:“你怎么想?” 姜念先去看面前站着的那人,对上他不甚信任的目光,先问:“大人贵姓?” “哦,免贵,姓刘。” 姜念点头,“刘大人方才所言,我听明白了。您毕竟是科举出身的人才,我这一点拙见,还望您不要嫌弃。” “我做生意时也见过一些大户,账目繁忙,自是不能亲力亲为一本本查过来。便分门别类,再随手指几本核验,若对得上便无误,对不上,那就得从头查过。” “朝廷养那么多御史,不就是为着‘查账’用的。” 她的意思是,可以量完之后,再派御史亲往抽查核对。 “姑娘有所不知,若派御史事后核对,这田册势必是对不上的。到时从头查过,置官府衙门信誉何存呐?” 他难免存了几分傲气,也看低面前这个女子,以为她就算能说出什么,也大多纸上谈兵、于事无益。 却不想姜念闻言勾了唇角,“谁毁坏官府信誉,那就杀了他好了。” “凡事律法定作三分,那些人就敢做到五分、六分;若一分都不剩,他们自然只敢做到三分了。” “方才也是我言重,若杀不得,便革职、降职,敲山震虎也留得一线,剩下的自然更听话。” 刘大人似是一怔,碍着沈渡也在跟前,他委婉道:“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 姜念只说:“那就看刘大人,想要清朗的丈量册,还是这几分薄面了。” “你……” 见人欲言又止,姜念余光瞥一眼身边男子,适时说道:“不过,您今日是来问沈尚书的,还是听他的。” “就这样做吧。” 在刘大人讶异的神情中,沈渡应了,“总得有人站出来,做这个‘恶人’,也不妨是我了。” 待人退出书房外,姜念还恍恍惚惚的。 不同于当初在新昌县蒋廷声那里事出有因,这些与百姓生计息息相关的家国大事,竟真由自己几句话定夺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的心慌,对人道:“你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沈渡却说:“我本就是这样想的,借你之口说出来,不也一样。” 他早早派了长随回来,备下了丰盛的晚膳。 姜念走到桌边,挨着人坐下又说:“你会被很多人骂的。” 她已经能想象到,此事一出,沈渡定会被人弹劾,抓着一点小事就大肆宣扬。 “无碍,”他为人布菜,回得不甚在意,“我既不贪污受贿,也不置办私田,倒是他们的把柄更多些。” 第305章 缘木求鱼 自打两年前,一个不孝的罪名安在他身上,他这高台上的明月早就跌了。 加之当初假意接近江陵县主,却在临江王事发后对之弃如敝履,叫京中女儿对他也变了口风。 薄情寡义、攀高踩低,这些都算是好听的。 “我只求身侧之人懂我,仅此而已。” 将沈渡剖开来,姜念发觉,他与自己全然不同。 “也就你受得住,”她玩笑似的说着,“换了我,只觉得太累。” 身边男子许久没出声。 等她默默扒下半碗米饭,他才又缓缓开口:“倘若……” “沈渡。” 一如他云锦着身那日,姜念选择了打断,“这汤还不错,你替我盛一碗吧。” 沈渡没再往下说。 修长白净的手,不提笔写字,替她盛汤都格外赏心悦目。 姜念像是不知晓他的心思,近乎残忍地念叨着自己的往后。 “我去年刚置办了一间作坊,几十架织机,等手中有些盈余,便想着再置几亩田地养桑。也不知到那时候,你量到我那儿没有。”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往后,在苏州、没有他。 这顿饭,沈渡自己没怎么动,一直在替她布菜。 姜念看不下去,便只能自己吃完,反过来给他也布一回,劝着他多少吃些。 夜里要住的那间房并不陌生,只是从前养病,她也没站在此处好好看过。 那顶织了折枝海棠暗纹的纱帐,姜念看多少次都觉得好看极了。 身后男子跟着她迈过镂花月洞门,见此情境又说:“二月里,宣平侯府的海棠想是开了。” “那我们明日去看吧。” 只要不涉及去留,她是特别好说话的。 沈渡也决定,就如从前那般,暂时抛却往后种种,且着眼当下吧。 姜念总觉得,这一夜带着些心照不宣的默许。 恰如城郊银汉桥下,她们躺在一处看星陨,沈渡吻了她;今夜准他躺在身侧,实则也是一种默许。 她还从未见过他褪去外衣的模样,总以为他身上书卷气浓,身形也颀长清瘦,而今只着贴身里衣,隐隐显露的胸膛告诉她,沈渡一点儿也不瘦。 姜念躺在里侧,锦被覆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去瞧他。 沈渡的吻便落在她眼角,很轻,一下一下移至眉心。 “明日就要回去吗?”再开口,清润的声线低哑。 姜念脸都是烫的,告诉他:“你若想我多留几日,也不是不可。” 他那只白净的手伸过来,拉下她高高盖着的被褥,终于毫无阻碍覆上她面颊。 或许是自己面颊太烫,他指尖是凉的,昔日温和的眸光却滚烫一片,暗暗克制着占有的野心。 只是他不甘心,到今日他也位高权重,分明也能站出来争一争她,触碰她,却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对此,姜念只觉得煎熬,是钝刀子割肉的疼。 她破罐子破摔似的,勾住他颈项便吻一口,看着他清隽面上蔓开一片红。 却没有如她所想被勾动,沈渡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抱住,几乎可以说半压在她身上。 他很难过,姜念能够感知到,于是她也难过。 “真的想好了吗?”他声调不稳,“你真的要,放弃我吗?” 姜念只能说,她觉得很可惜。 在苏州的那两年,她实在是太喜欢了,她总要先选自己喜欢的地方,再从合适的人中挑一个喜欢的。 她和沈渡过去不合适,如今,也不合适。 “没有人放弃你,”她也紧紧拥着人,“我们只是,朝着各自的心愿去了。” “咸祯三年那场星陨,你许了什么愿?我许的是,报仇雪恨、无拘无束。” 很残忍,却也很现实。 沈渡的愿望是,肃清时局、安邦治国。 没有彼此,甚至背道而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松开她,静静躺在她身侧,鼻间气声极重。 “我以为如你这般的女子,总是志存高远,不愿拘泥于后宅。” 姜念轻声说:“的确,报了仇,我就只想轻松自在些。”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姜默道是个疯子,一生钻营,被科举仕途逼疯了。” “我又见过舒太后,她的仁寿宫那般气派,却又那般阴森。” “我便觉得朝廷好像个金笼子,想要手握权柄,就必然要把自己关进去。” “可是沈渡,我还是最想要自由。” 沈渡沉沉舒一口气。 最后说:“是我缘木求鱼。” 这一夜注定难眠。 不仅沈渡睡不着,留在府邸里三个男人,冷冷清清,也是孤枕难眠。 韩钦赫看着潇洒叫她自己去处理,却实在怕了沈渡在她心里的地位,唯恐这一夜过去,又有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 正在院子里摸黑散心,却又瞥见谢谨闻房里一点光亮。 姜念走后,一直都没瞧见他。 韩钦赫还当他自尊心重,早就跑回听水轩去了,却不想也是忍下来。 第二日,姜念依言陪人去了宣平侯府。 那年是倒春寒,海棠花也开得晚些,今年倒是早早在二月初盛放了,正赶上花期。 侯夫人出来见了她一面,瞥见有男人在身侧,也没留着碍眼,放他们二人自己逛去了。 “就是在这里。” 沈渡记性好,入了花林深处,牵着她在一处站定,“你拔去我束发的玉簪,叫我回去时,被管家盯着好一阵瞧。” 这些年少旧事提起来,还是格外有味道。 不过这一年,姜念只仰头看看他的发冠,没有再伸手的意思。 眸光下移几寸,就对上他深沉一双眼,情意汹涌像是能把自己吞了。 昨日夜里,沈渡到底什么都没做,连主动吻她都不曾。 以为他终究会有一场失控,却还是生生压下了。 他说:“往后,我会去苏州寻你,你得尽地主之谊。” 姜念愣了愣神。 这算是他,主动退了一步? 她也没再多问,点点头,回了一趟府邸。 谢谨闻一直闷在屋里没有出来过,姜念想好了,今日得带他出去一回,于是主动推门进了他屋里。 他似是一夜没睡,眼下又积了鸦青。 “可以跟我,出去一趟吗?” 第306章 我要和离 “去何处?”他问。 大有一副若那地方不好,就不去了的冷淡。 姜念说:“就去白刃府上,正好我不认路。” 男子坐于桌边,几乎是背对屋门,闻言又转回头去。 先前就提过这桩事,白刃和碧桃有变故,他这两年并未察觉。 就像没察觉姜念的变化。 不,不能说变化。昨日一夜他又想通了,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才是假的。 他一直不出声,姜念只能迈进门,走到他身边问:“可以吗?” 话音刚落,男人长臂一揽,她又被人抱到了腿上。 “谢谨闻……” “别说话。” 姜念也慢慢放松下来,后背靠着他臂弯,任他抵上颈窝,攫取自己身上的气息。 其实谢谨闻会留下,就已经出乎意料了。 他那么强的自尊,又居高位这么多年,分明忍不得旁人半分折辱。 想到这些,姜念还是环住他颈项,又安抚似的轻轻搭他肩头。 这么多年过去,打舒广战死以来,谢谨闻从未再感受过这种无力。 她明明,就在自己怀里。 却又实在抓不住。 过了好一阵,谢谨闻才重新抬头,姜念下意识去看他,他鼻间呼出的气息便喷洒在自己面颊上。 又不敢看他了。 往日黑沉平静的眼底,如今时刻燃着一团黢黑的火。 “去完白刃府上,你今夜宿在哪里?” 姜念听得出来,这可以说是明示了,“你在这儿休息不好,我陪你回听水轩吧。” 他一只手垂在少女腿边,指节有意无意摩挲着裙料,似乎是在斟酌。 最终还是说:“好。” 碧桃回家想了许多天,见姜念带着谢谨闻登门,神色略显慌张。 白刃不在府上,临时叫人传话喊了回来。 他尚摸不清状况,还当这两人这般得空,竟逛到了自己府上。 “姑娘是来看碧桃的吧,叫她陪您好好说会儿话。” “你等等。” 白刃甫一抬头,却见这三人皆是神色凝重。 他不解抓一抓自己脑袋,“这是……出什么事了?” 他又去看谢谨闻,谢谨闻只淡淡别开眼。 姜念只管拉着碧桃坐下。 “说说吧,想得怎么样了。” 一时又有三双眼睛,齐齐聚到她身上。 碧桃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吵得耳朵都隆隆作响。 她有一瞬对上白刃,她同床共枕一年的夫君。 她又想退缩了,毕竟从没和白刃说过这回事,都可以料想到,他一定不会接受。 “姑娘……” 可她抬起头,姜念的神色却堪称疏离。 “自己说。” 碧桃低下头,整个胸膛都轻轻起伏着,像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 白刃已经忧心上前,“怎么了……” 刚沾到她手背,便被她缩回去。 “碧桃?” “我要和离。” 满堂寂静。 如她所料,白刃的确反应不过来。 他直起身,先就近看看姜念,又看看谢谨闻。 最后对着姜念道:“姑娘,碧桃是病了吗?” “我没病!”她立刻仰头,“我是认真的,我要跟你和离。” 对上他惶惑的眼光,碧桃又妥协:“实在不行,你休了我也可以。” 白刃不知缓了多久,这才想明白两人今日的来意。 就是特意为此事来的。 “为什么?” 碧桃把那件事又说了一遍,他喝多了酒忘记取下佩刀,推搡间那把刀坠地。 “这算什么事啊?”他骤然扬了声调,“我分明解释过,那日是我喝多了;那把刀,的确是我不小心才会掉在地上的!” 碧桃只是摇头,不知是被他吓的还是如何,眼汪汪带了泪。 她面前的男子只得被迫冷静几分,又蹲在她身前,“你要觉得这事没过去,你跟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要说那种话呢?” 碧桃吸了吸鼻子,她像是找不到一点力气,眼泪掉个不停。 “好了好了,”白刃也看不得她一直哭,伸手要替她擦眼泪,“你心里委屈说出来就好,刚刚的话我就当……” “不是的!” 碧桃抓了他的手,断断续续说着:“难道,难道你就没有感觉吗?我们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你每天会,会很想回家里来吗?” “你不会的,你明明觉得,跟同僚一起喝酒都更开心,你回了家都不知道要跟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能跟你说什么。其实我……” 她下颌动了动,终于说出这几天想明白的事:“其实我当初嫁给你,我根本就没想明白。” 就因为女子都是要嫁人,要有个归宿的;她眼前有个白刃,就稀里糊涂嫁了。 成亲后的一年格外漫长,分明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却每一天都过得不开心。 就算从前提心吊胆被困在姜家后院,她都不曾这样难受过。 “那天晚上,”碧桃望着一侧出神,“那把刀,掉在我脚边,我才想明白了。” “那是不小心的!” 白刃似陷入了一个怪圈,他甚至想要找一把刀佩在腰侧,叫她看看怎样刮一下刀柄,整把刀就会掉出来。 还是姜念看不下去上前,阻止了这场堪称滑稽的表演。 “姜姑娘,你帮我劝劝她,那把刀……” “不怪那把刀。” 姜念平静地打断他,“其实,也不好怪你。” 碧桃与她相依为命,也一直活在她的羽翼之下,有什么事,她自己上,会把碧桃藏好。 因此,碧桃似乎也不清楚,在这男人入朝为官、男人做皇帝的世道,孤身去到一个男人身边,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日夜里男人的刀掉在面前,才叫她想清楚了。 姜念甚至觉得欣慰,旁人教不会的,总要自己学会。 谢谨闻一直都没出声。 他总觉得那句“其实也不好怪你”一语双关,既对白刃说,也对自己说。 既然这事已经说出口,就不能留碧桃继续住在这里,听水轩白刃也会过去,姜念就把人送到了自己暂居的府邸。 韩钦赫见人红着眼眶进来,便知道这趟回去,又要多带一个人了。 他最会哄姑娘家开心,姜念便放心把人托付给了他。 临行前,却又没头没脑问了件很久之前的事。 第307章 本就是我欠你的 “当初你误以为,我跟谢谨闻早有过,你那时是怎么想的?” 就算她自己不在意,走出门去,女子的贞洁依旧如命一般要紧。 韩钦赫也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件事,反应了一瞬,似是猜到什么,飘忽着移过眼。 “怕你受伤咯,还能想什么。” 他故作轻松,甚至一直没有转头看人。 姜念便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我会早点回来的。” 松手了,却又被他一把拽回来,狠狠压进自己怀里。 “能不能不去?”想个其他的法子,反正她这么聪明,总会有办法的。 姜念却说:“算是我欠他的吧。” 听水轩的堂屋里,气氛足称压抑。 不同于在沈渡那儿,姜念整颗心都悬着,直到屋门被推开,男人也没说什么,顾自去了一边屏风后沐浴。 待他换了寝衣坐到榻边,不慎沾湿的发丝仍旧湿漉漉淌水。 姜念自觉坐起身,接过巾帕替他擦拭。 正想着该和人说点什么,没想到谢谨闻先开口。 “你今日带我去看便是想告诉我,他们二人,便似你我往后。” 姜念的确有这个意思,跪坐在人身后,轻轻“嗯”一声。 谢谨闻便回过头来。 “可你不是碧桃,”他说,“我亦不是白刃。” “你自己也说‘橘生淮北则为枳’,拿他们二人之事妄断你我,不觉得太过武断吗?” 姜念听着,手腕便顿住了,洇湿的巾帕盖在自己腿上。 这才是谢谨闻的常态,从前动不动掐人,又无理取闹要她低头的,压根就不像他。 “可世事无常,我担心总是没错的。” 男人侧身攥了她手腕,“可是姜念,我不会变。” “我没说你会变,”姜念望着他眼睛认真说,“我只是觉得……在你这样的人身边,我心里是没底的。” “你是当朝太傅,皇帝的堂舅,我顶天也就是个商女。你要我接受你,便是要我将自己的往后,全绑在你对我的喜欢上。” “这种千钧一发的事,倘若你我处境对调,你难道就能……唔!” 姜念没能说完。 她挥着手臂,胡乱去推他肩头,甚至是下颌,全都于事无补。 还是她高看谢谨闻了,他又开始无理取闹。 每当她想顺着刚刚的话头往下说,谢谨闻就会继续吻她。 辗转,分离。 好像把她摁进水里,实在怕她憋死,才好心拉起来一把。 姜念被他吻得满眼都是泪,没心思再说什么正事。 只哽咽着骂他:“谢谨闻你怎么这么幼稚。” 没什么力气,骂人也没劲道,她自己察觉都觉得丢脸。 也不知何时被人推着躺下的,她头脑昏沉,鼻间全是他身上固有的气息,耳畔也只剩粗重的喘息。 听他说:“配你,是得幼稚些。” 毕竟隔着十五岁的年纪。 一通闹下来,察觉她已然有气无力,男人又放轻力道吻她。要探入她唇关,十指嵌入她指缝,逼她全心全意接纳自己。 谢谨闻不想放弃,他难得遇见一个,自己这么喜欢的人。 甚至阴暗地想着,何必要她愿意,反正她人在这里,就把她强留下来,派人寸步不离地看管着不就行了? 手中的身体他照旧熟稔,揉过她腰肢又一路滑至腿根,听她难耐嘤咛一声,下意识攀上自己的手臂。 白皙细嫩的手,在他经络突出的手臂上,更显得娇弱不堪,也实在撼动不了什么。 只能任他撩拨,送上欢愉的顶峰。 她去看谢谨闻,发觉男人垂着眼,解她衣裳的动作冷静又认真。 还是逃不过,姜念想着,其实他有很多次,都可以做到最后。 那时却尚未察觉她的本性,顾念她身量未长足,觉得不必操之过急,也就一直拖着。 姜念不多想了,甚至抬了手臂,配合他褪下自己的寝衣。 也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叫谢谨闻抬眼看向她。 “想通了?” “嗯,”她瘫软着身子回应,“这本就是我欠你的。” 下一瞬男人的手往上探,却是停在她颈边,叫她生出一阵熟悉的畏惧。 曾经也差不多是这样,她被人掐着颈项,狠狠按在榻上。 触到肌肤的指尖在颤,姜念对上他猩红的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说:“我问的是,留在我身边。” 难道这种事,不该只有情投意合才能做吗。 她愿意配合,难道不是说明,她心里有自己吗。 谢谨闻真想破开她的头颅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姜念不想绕弯子,她只觉得,这件事尽可以赤裸些。 “我欠你的,不是留在你身边。” 那只手还是缠上她颈项。 他手掌宽大,她的颈子却纤细,被他握着,像是连命都在他手里。 可姜念又知道,不会的。 静静摩挲一阵,谢谨闻还是松了手。 他忽然觉得无比恶心,对两人原先将要做的事。 倘若心里没有他,又为什么要配合呢。 谢谨闻最终也没能想明白。 他甚至不能容忍和她继续躺在一处,扔下赤条条的她躺在榻上,自己出门去了。 姜念也想了很久很久,才略微猜到他一点点心思。 他真是个极度保守的人,床笫之事要比姑娘家更慎重,须得对方全心全意跟他好,他才觉得能有下一步。 她这种态度,怕是引他难受了。 她自己下了床稍稍擦了身上,也觉得累得很,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 谢谨闻这几日不知告假了还是如何,都没见他往宫里去过。 第二日早上她醒来,便是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使对她说:“太傅今日入宫去了,姑娘暂且等等,若觉得无趣,便叫奴婢陪您在院子里走走。” 无非是叫她不许出去,说还说得挺好听。 姜念也没戳穿什么叫人为难,自己起身用了早膳,果真又体验到从前那种无趣。 在他的屋子里,无所事事,只能等他回来。 而谢谨闻紧赶慢赶,也没能赶上她的午膳,回来时她已经自己吃完了,只能叫人重新备一些。 昨夜那场有始无终的争端,也没人再重提。 第308章 我总得留住你 姜念认真看看他。 问:“不累吗?” 才这么几日,谢谨闻竟真有几分恍惚,快要记不起从前喜欢她什么。 只依稀记得,她有一双明媚的眼睛,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可若要问他,只是这样吗,那又一定不止于此。 他无力地阖上眼。 分明是她勾自己动凡心,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独身一人有什么不好过,也从不会想强留一人在身边。 而今,却早习惯了喜欢她。 哪怕将她剖开来足称顽劣,可到底是习惯了。 “就算陛下亲自登门,你也已是我的人。” 晚膳传进了主屋内,姜念听他执迷不悟一番话,早失了同他大吵大闹的心力。 只说:“你明知不是的。” 谢谨闻又不搭理她了,像个生闷气的孩子,自己走到桌边用晚膳。 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回望年少时的种种因果,当初觉得比天大,如今想来却也不过如此。 于是他想着,同她此回,也不过是渡劫。 只要他坚持,只要他把这一关渡过,往后还有数十年的好日子。 是了,他合该耐心些。 姜念隐隐察觉了这份执拗,因为谢谨闻开始刻意忽略当前棘手的麻烦,若无其事地,商量与她成婚的事。 暂时摁灭的火,再度烧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实在忍无可忍,跃下床榻,分明只是站在他跟前,却好似张牙舞爪。 “当初是谁跟我说的?世人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成婚不过是为着将人绑在一起。” “你分明知晓你我缘分已尽,又何苦……” “何为缘尽?” 男子倏然起身,身躯逼近,“倘若你嫁给我,便是缘分未尽。” “姜念,就算是绑,我总得留住你。” 尽管两年过去,姜念长高不少,可在谢谨闻跟前她依旧娇小得不像话,这般对峙他只消轻飘飘立在那儿,便是极重的压迫。 而她费劲仰头看人,瞪得眼眶与脖颈一并发酸,却还是不肯退让。 “疯子。”她咬牙骂道,“你的底线呢?我不喜欢你了,不想留在你身边了,你听不明白吗?” “还是说,你还当我是你养的雀儿,可以随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我告诉你谢谨闻,如今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倘若你能强迫我,为何沈渡不能?与其被你强留,我为何不去寻沈渡!” “谢谨闻你知道吗,你比起他们你真的……” 伤人的话总要三思而后行,姜念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只气得肩膀都在抖。 可他偏要上前,攥起她下颌问:“如何?” 掌中那双眼睛红透,她又被激得发了狠,一字一顿告诉他。 “远、远、不、如。” 比起旁人尊重的她的意愿,他谢谨闻,远远不如。 这自然会刺痛他,指尖力道收敛,宽大的手掌坠在她身前。 不同于她破罐子破摔,谢谨闻还需考量往后,他不会恶语相向,他怕伤及两人的情分。 可是今夜,他注定没法与人共枕而眠,他也气得头昏脑涨,不知再待下去会对人做些什么。 姜念压根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方才固执的模样,郁闷失眠之下不禁想着:果然当初跑掉是对的。 谢谨闻这样的人,讲道理已经讲不通了,铁了心要来强迫她,她又何须再好好说话。 孤身被困在听水轩也不怕,几天不回去又没点动静,府邸里留着皇帝的人,他们自会想办法。 只是没想到,第二日,韩钦赫便火急火燎来了。 听说他去请了咸祯帝的信物,才破开白刃带着的守卫,能够进来见她。 这还是他第一回进到听水轩,左右张望着,像是能看见她曾经在这里度过的几年。 “有没有事?”他握着人的手,向来轻佻的眼中担忧难掩。 又提着姜念的手反复打量,若非屋里屋外聚着人,恨不得除了衣裳再检查一遍。 皇帝开口,谢谨闻都敢拘禁她,谁知那人如今疯到什么地步。 “你放心,”姜念安抚性地拍拍他手背,“他也被我气得不想见我。” 若他还是那个一动怒就失控的谢谨闻,姜念觉得或许好办,也可以毫不犹豫就推开他。 可偏偏他也不是了。 道理讲不通,又没法全然不顾狠心伤害,这才叫她们陷入僵局。 而此时的仁寿宫内,咸祯帝刚见过韩钦赫,又被太后身边的兰芷“请”过来了。 年岁渐长,对着这位谢师傅,小皇帝也不复当初那般畏惧。 “请旨赐婚?” 他只觉得为难,“不瞒你说,韩荀早来请过一回,朕没答应。” “倘若你所请之人不是姜念,那朕一定应允;可倘若是她,朕只能允她自己请的。” 都答应她了,叫她自己选。 可看眼前这仗势,她怕是在谢谨闻这儿踢到了铁板。 舒泠木着脸听完,也是轻轻叹一口气。 从前要谢谨闻立威管束儿子,她向来是帮着谢谨闻的,可到今日,她也真心认为,谢谨闻放手才是最好的结果。 余光瞥一眼他紧绷的面孔,舒泠只道:“我也想着,不妨还是朝前看吧。” 朝前看? 若前头没有她,谢谨闻什么都看不到。 这一场自然没能商量出什么,第一回,他们三人闹了场不欢而散。 可回到听水轩,却有三个人欢声笑语,与他格格不入。 姜念实在闷得慌,这两日总算天气回暖和风煦煦,便随口跟人说了想放纸鸢。 萧珩是迟一些才来的,听完又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带了个纸鸢回来。 一看花样是只“凶恶”的鹰,韩钦赫后悔没自己去买,总觉得这鹰凶神恶煞,远不如燕子蝴蝶来得好看。 姜念却满意,当即领着两人去前院空地放风筝。 是以谢谨闻进门走了没两步,就看见她高高扬着手臂,神采斐然叫萧珩松手,自己牵着线急急跑起来。 许是风向没看好,她分明跑得也不慢,那老鹰却飞不起来,没几下便折在地上。 韩钦赫上前替她捡起来,叫她换个方向再跑过。 姜念试了,结果没看路,差点撞上树干,惹得边上两人齐齐发笑。 她这才有了从前那般娇憨的模样,气鼓鼓甩了纸鸢给人,说不放了。 谢谨闻就这样立在门边,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等反应过来,却又不敢上前,怕她看见自己,不会有这般高兴了。 第309章 要嫁给他吗? 本就是逗她开心,韩钦赫也不想她真恼,再度捡过那只飞不起来的老鹰,塞到萧珩手里。 “我俩放给你看,行了吧?” 姜念其实是跑累了,才佯装生气不肯再放,闻言又来了兴致,在庭前台阶上坐好。 “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本事!” 她方才胡乱扔下,风筝线打了结,韩钦赫只能先低头去解。 姜念百无聊赖之下东张西望,这才瞧见了门边的男人。 眼光一瞬相汇,他又静静垂下眼睫。 他似乎总是这样,独身立于人群外,旁人的热闹沾不着他分毫。 一见到她,姜念还是气,也不想再如从前那般,主动去把他拉进来。 气愤地想着,他性子就是不好,那么孤僻,合该他只配站在一边看。 韩钦赫还是有一手的,他与萧珩配合着,那纸鸢竟真就一点点扬起来,很快越过屋檐,不像一只面目可憎的老鹰,依稀成了温软可人的燕子。 姜念正托腮望着,线轴便递到手边。 “拿着。” 也不必她狼狈奔忙了,她只消握着线轴,身前人拽着一截线,替她把住松紧,助那纸鸢迎风。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回放纸鸢。 望着那天上小小一点,那么远,却又实实在在连在自己手中,倒是挺新奇的。 可新奇过后她又忍不住想,谢谨闻应当也从来没放过。 他甚至已经过了,主动去拿纸鸢消遣的年纪。 想到这里,她倏然起身。 韩钦赫不解回头,“怎么了?” “你拿一下。” 姜念递了线轴给他,提起裙裾奔向门边,比方才放纸鸢要更为卖力。 谢谨闻原本都想走了。 见她气喘吁吁定在身前,仍旧不发一词。 谁知她也不说话,就只牵过他的手,拽着人就往院里走。 院中两个男人见是他,面色都不怎么好。 可姜念不在意,她抓起谢谨闻的手,又从韩钦赫手里夺过线轴,径直塞入他手中。 “就像刚刚那样,你继续放。” 刚刚那是为哄姜念高兴,他做得开心,如今换上了谢谨闻,韩钦赫难免敷衍起来。 眼见天边纸鸢斜坠,她急得去扯人衣摆,“你好好放呀!” 真是败给她了。 韩钦赫斜她一眼,只能装作没看见背后两人,专心致志替人收线。 又高起来了,姜念会心一笑。 她目不斜视地对身边人说:“我小时候没放过纸鸢。” “我想,叫你也试试。” 总是这样。 每当他想心狠一些,又会发觉她这样好,实在不想,甚至惧怕毁去这份好。 手中丝线一圈圈绕出去,谢谨闻盯了许久,都没仰头看过那个风筝。 只在某一瞬骤然溃不成军,木质线轴狠狠摔到地上。 骨碌碌滚过两圈,细白的丝线又绕成堆。 “欸——”韩钦赫本就不满,正要冲人发发脾气,他却转身就走。 萧珩也走到了两人身边。 谢谨闻大步迈出去,足足隔开几丈,才见他宽阔挺拔的身躯站定。 没回头,他说了声:“滚。” 上回听他说这个字,是咸祯三年,宣平侯府折春宴当晚。 那时就该结束的交集,硬生生拖到了三年后的今天。 “不是,这什么臭脾气?你还要……” 姜念按住韩钦赫的手臂。 “我们走吧。” 谢谨闻他,放手了。 并非碍于形势迫于无奈,是他主动地,放手了。 相比于和沈渡的“好聚好散”,她与谢谨闻当真闹得不痛快。 乃至姜念都没想收拾东西,当即收了纸鸢,就带着两个男人回去。 她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顾忌不上皇帝那边,她又要利用这个利用那个,一直到谢谨闻妥协。 现在他放手,虽有些突然,但好歹还算体面。 照当初崔红绣的说法,她们“留得了一线”。 解决了沈渡和谢谨闻,韩钦赫心口压着的两块大石松懈,终于又生出几分与人在苏州的安逸。 晚膳后推开她房门,屋里却是空的。 姜念正躺在屋顶,身下垫着萧珩贴心取来的氅衣,看一轮半弯不圆的月亮。 其实她也没那么惬意,想对人说点什么,又迟迟没法张口。 萧珩耳力极佳,察觉底下那点推门的动静,却故意和人说着些闲话,引得姜念继续分神。 直到她慢慢犯困,毫无防备地在自己身边合上眼皮,萧珩才缓缓探过去。 头一回主动地,吻上她的唇。 像是弥补当初那一夜,不曾亲近的遗憾。 姜念自然很快就醒了,骤然与他四目相接,有几分讶异,却到底没有阻止。 他便捧住人脑袋,指骨陷入她发间,辗转愈深。 天边那轮月亮恍惚起来,囫囵也是圆的了。 “要嫁给他吗?” 姜念又看清了,月亮还是月亮,半弯不圆。 萧珩显然早就猜到,问的时候,眼睫都不动一下。 他只是话少,心思向来通透,一直都是这样。 怀中少女不答话,他又说:“我原想着,反正你得一个个劝过来,我得叫你好好花点心思。” “可是今天看过了,我不想和你闹成那样。” 急促的气息渐渐平复,姜念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倏然抬手,轻缓抚过他面上那道疤。 “那就别和我闹成那样。” “有条件的。” 姜念点头,“你说。” “回了苏州,不能和我断了来往。” “自然,”姜念攀着他手臂坐起来,“我从前一直当你是我自家人,如今我家里的确没人了,又怎会再把你抛下。” “只是……你往后不能再吻我了。” 月色惑人,她没看清人眼底那点隐秘的情绪。 萧珩轻轻“嗯”一声,算是暂且争得第一步。 抱着她飞下屋顶时,韩钦赫早跑过萧珩的屋子,见里头没人,又在姜念屋门口等着。 他总觉得萧珩在报复自己,当初自己抢先摸黑进人屋里。 至此,姜念的决心算是下定了。 她却没急着对人说,再过几日二月十三,就要到他生辰了,她正好再斟酌斟酌。 韩钦赫也在等她张口,眼见这些事都尘埃落定,他反倒临事而惧惴惴不安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再主动一回,一大早却发觉她又到听水轩去了。 第310章 她留了信 姜念是掐准了时辰去的,就算谢谨闻宿在听水轩,这个时辰他应当上朝去了。 在正门下了马车,她竟生出几分第一回来这里的忐忑。 刚踏进院里,白刃就露面了。 碧桃的事情暂告一段落,他过了起初那阵怅然之后,便在心里把矛头对准了姜念。 是了,她没回来的时候,碧桃分明好好的;就是因为她回来,碧桃才扯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硬要与他和离! “姜姑娘,这儿已经不欢迎你了。”于是他抱剑立于人跟前,算是挡住她去路。 姜念知道他心里有怨,只说:“我落了东西忘记取。” 说罢不顾阻拦,绕过他就往主屋跑。 白刃仍旧跟在她身后,她进了屋里,他就等在院里,大有一副防贼的架势。 这种堪称幼稚的行径姜念不想计较,在屋里粗粗环视一圈,各类物品的摆放倒没变,但也没看见自己想找的东西。 瞥见角落里,自己的衣物还跟谢谨闻的堆放在一起,她下意识要去收走。 又想着,还是不要动他的屋子了。 床边香几上摆着一串佛珠,姜念注意过,他从前是不戴这种东西的,可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吵架,就是在吵架的路上,也没心力过问这些事。 这东西她自然不去碰,只仔细回忆自己待过的几个地方,最后终于沿着床头雕刻的亭匀竹枝,从缝隙中拉出一个藕粉色的荷包。 这东西是她当年离开前,韩钦赫送的年礼。近年几处辗转,唯独这东西她一直带在身上。 这回他又装了核桃仁叫她带来,昨日实在走得急,忘了还有这东西留在这儿。 找到东西,姜念本要走了,却发觉自己手腕红了一片,方才去掏荷包的时候,好像刮到了什么。 她又探着脑袋去瞧,果真在床头朝里侧,发现了一个暗格。 在这儿睡了这么几年,都不知道床头藏着暗格,受好奇心驱使,她还是拉开来。 入眼是一沓信笺。 叠放整齐,最上头还是她当初离开前,留的那一封。 纸页平整却微微泛黄,看来主人没少翻阅。 拨开这一封,底下虽署了她的名,却并不是她写的,也近乎是簇新的。 想是兰絮也没想到,谢谨闻会频频去信。为着不露馅,每回都是只言片语打发人,可谓极尽敷衍。 难怪谢谨闻宁愿只看这一封。 姜念捻着纸页,略微犹豫一番,还是熟稔地寻来纸笔。 照着信上落款的时日,细细回忆自己初至苏州那一年。 …… 她实在呆得久了些,出门时白刃上下打量她,只差上来质问她取了什么。 姜念便扬一扬手中荷包,“我拿好了。” 那只是两人的卧房,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东西,白刃盯她,也多是出一口气。 姜念忽然想起什么,问他:“怎么不见梧桐姐姐?” 白刃也许久没见梧桐了,自打她被太后看中调去身边,忙着扩大玄衣卫,再没回过听水轩。 “她如今不在此处了。” 想来是有什么调动,姜念点点头正要抓紧离开,走到前院却又想起来,转身直直看向这尚且年轻的男子。 “当初我给碧桃添嫁妆,实则是为她求一份庇护,那些东西你也知道,是最开始谢谨闻给我的。” 十几箱金玉首饰,外加东街八间铺子,她问过碧桃了,也没去支取过什么。 “既然是碧桃提的和离,这些东西……”她也有犹豫,怕贸然将东西还给谢谨闻,又像是对人的折辱。 “你若要退还,就退到宣平侯府。” 白刃不缺银钱,谢谨闻待身边人向来优渥,更何况他自己俸禄也不低,自然不至于贪这点嫁妆。 只是说到这件事,他面色落下来,略显僵硬地别过头。 “你还是快走吧,爷如今不想看见你。” 姜念便走了。 谢谨闻原先不想回听水轩的,毕竟偏远更近城郊,若没人在那儿等着,实在没必要花一个多时辰回去。 可当他坐上马车,底下人问他去何处,他还是下意识说了听水轩。 还是太习惯了,得改。 进门后白刃一直跟在身侧,似有事要说,却一直没说。 谢谨闻便道:“有事就说。” 白刃松了松神,低声道:“姜姑娘来过。” 明知她不会回心转意了,明知她就算再来,也不是为着见自己了,谢谨闻还是心口微窒。 稳住心神,他才问:“来做什么?” “说是落了东西,”白刃如实回道,“可我看她在屋里呆了好一会儿,不知倒腾什么。” 谢谨闻于是进屋去了。 昨夜他不曾宿在这屋里,乍一看,同她离开前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就是怕这样的情景,怕被姜念存在过的痕迹淹没,又溺毙在对她的念想中。 他不得不承认,昨日赶人走只是一时意气。 回过头来便是无尽的懊恼,分明有这么多年同她在一起,分明有那么多机会,为何就是不曾察觉过她的本貌。 午夜梦回,他竟回到姜念刚和家里决裂那会儿,自己同她商量成亲的事。 那时她倏然睁大眼睛,眼底都是防备,哪有半分欣喜。 梦中的自己同样绝望,哪怕是回到那个时候,姜念也不再对他抱有期待。 那要如何呢? 惊醒后他又想,或许得回到她十三岁那年,将她接入听水轩,悉心养在身边,等替她解决家里事彻底养熟了,她总会愿意推心置腹,留在自己身边。 怪他认真得太晚了。 可再一细想,自己那时候,也压根没有爱她的能力。 她一直都比自己更懂如何爱人。 谢谨闻沉沉舒一口气,转眼瞥见一支笔横在床头香几上,挨着自己那串佛珠。 她留了信。 谢谨闻下意识这样想,立刻去拉床头那个暗格。 顶上那封没变,底下的信函却被打开过,信笺背面添了新墨。 很长,男人坐在床沿,细细读起来。 她最先写了自己在乡间采桑养蚕的经历,五六个少女同住一屋,忙得脚不沾地,夜里闭上眼都是肥糯的桑蚕蠕动。 后来不敢将手中银钱都抛出去办作坊,她便寻了旧友代工,终于织出花色新颖的锦缎,赚了一大笔。 却也因为抢旁人的生意被针对,赴了场鸿门宴,费好大一番力气才与人化干戈为玉帛…… 第311章 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姜念心里清楚,谢谨闻也就是看着硬气。 细说起来,她们的开始并不体面,就像当初的沈渡与江陵县主,初入宫的舒太后与先帝,甚至崔红绣与姜默道。 他反应过来,便知道分离是必然的。 她不求谢谨闻接受这个结果,只告诉他自己为何一定要留在苏州。 她在那里打拼过,也扎根了。 尽管这一生,没法长成如他一样的参天大树,可毕竟寻到了最合适的土壤,足以长成满意的模样。 马车停在暂居的府邸前,姜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大清早跑出去,早膳吃过了吗?”有男人在车底下伸手扶她。 对上他清俊眉目,姜念无意识弯了眼睛,“可不就等着你给我备。” 韩钦赫并没问她去做什么,她却主动捏了荷包出来,“昨日把我的宝贝落下了,这不立刻去找了。” 小玩意在跟前晃了又晃,男人神色明朗些,说:“算你还有良心。” “后日就是你生辰了,”她任人牵着手往里走,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韩钦赫便转头看她,一副“你明知我想要什么”的神色。 又顾自转回去说:“你看着给吧。” 姜念落后他半步,窥见他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上挑的眼尾笑意更浓。 萧珩白日就回去了,还是暂居宣平侯府,于是这府邸只剩了她们两个。 夜里听人说要“好好谈谈”,韩钦赫忽然又心里没底。 姜念这人什么做不出来,她把三个人都劝回去了,也未必就会留下他。 再转念一想,若非要正经跟自己好了,她把那三个赶走做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已被她推到圆桌边坐下。 “我先说了?” 男人迟疑点头。 姜念便说:“虽说你家不止你一个儿子,可毕竟你父兄都在京里,往后要你长居苏州,过年我也没法陪你回来,你想想愿意吗?” 韩钦赫这才正经看她一眼。 随即说道:“这不是大事,我们家祖籍在南边,就连我娘都葬在南边,我们不回来,就叫家里人回来好了。” “再说我爹年纪大了,在内阁又还能做几年。” 姜念认真点头,这道坎便算不得坎了。 “那你愿意吗,”她伸手,按住他落于桌面的手掌,“往后我们就如从前那样,住在苏州你选的那座宅子里。” 就住两个人,三进院的宅子足够宽敞,又不至于空落落的。 “从前那样?”相比于她姿态闲适,韩钦赫显然要绷紧些,“你的意思是,还得留个男人住我们家里?” 姜念立刻道:“我跟他商量好了,到时他自己买个宅子,自然是要住开的。” 这还差不多。 见她的确心诚,韩钦赫才又握着她的手说起来:“你想好了,成亲以后不比从前,你再跟旁的男人来往,都得顾及我三分。” 姜念不应,故意挑眉,“成亲?” 男人立刻反应过来,她分明是在商量成婚以后的事,却还没正经提过“成亲”二字。 又是他心急了。 偏偏还被她拎出来取笑,韩钦赫一恼,又要丢开她的手。 却被姜念两只手反握上来,身子也探近些,“我原想着都商量好,这回该我来提的,谁知你嘴这么快。” “……是该你提。” “那我重新说过?” “这还要问我吗?” 姜念挪了圆墩凑近些,这回抓了他两只手,说:“你愿意同我成亲吗?” 曾经真心也好打赌也罢,提过不知多少回的名分,终于正经从她嘴里说出来了。 夙愿既成,男人喉间滚一圈,竟反倒不知所措。 偏姜念又追问:“你答应吗?” 他半侧着身子,显然气息不稳,半晌才听他“嗯”了一声。 又怕不够明朗似的,追一句:“成亲。” 姜念松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方才有多紧张。 “但是——”韩钦赫又扬了声调,“有些话我一直憋着,现在都得说清楚。” 她便又摆正神色,“你说。” “从前你总有自己的事要做,跟谁都不正经,我们两个也好得不明不白。我都认了,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可既然要成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说要你跟那些人老死不相往来,但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心里要有数知道吗。” 这是要她跟人划清界限。 姜念倒也认可他的话,故作乖巧点着头道:“知道了。” 韩钦赫却不肯,总觉得她这模样不正经。 捧着她面颊放在跟前强调:“好好说。” 姜念面颊上已不剩多少软肉,如今都被他挤在手中,无可奈何道:“你才是自己人,旁的男人都是外人。” 她推着人手臂坐正,“可以了吧?” 说是说了,他却还是不满意。 “活像我逼你似的。” “嘶……”姜念故作为难地蹙眉,“从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人这么难弄啊。” “那能一样嘛?” 从前那是没有名分,她接个男人进自己家他都没法说什么,如今都要成她正经夫婿了,可不就得一气说清楚。 虽是要受些拘束,可到底是自己选的路,姜念甘之如饴。 “你知道的,从前我有什么事也没瞒过你,成亲是大事,若我没想好,是一定不会跟你提的,所以……” 她认真道:“往后,你大可对我放心。” 模棱两可惯了,头一回听她把话说得这么满,韩钦赫暗暗松口气之余,难免又有些不适应。 第二日姜念就催着他一道回韩府,不同于起先被人诓着来,姜念这回牵着他的手,认真说了要同他成亲的事。 对此,韩荀没有二话,韩大抱着孩子甚是欣慰。 孟春烟则欢喜地上来牵她的手,又对牙牙学语的巧儿道:“巧儿往后就有叔母了,巧儿高不高兴?” 韩钦赫站在人身后,巧儿高不高兴他不知道,反正他挺高兴的。 虽然他和姜念好像总是反着来,竟叫她上门“提亲”了。 但只要结果是好,他也不在意这些细则。 别了父兄又对她说:“我聘礼都备好了,但既然是咱们自己过日子,还是回了苏州再给你。” 姜念觉得在理,却又想起他实在备了许久,疑心道:“宅子里……放得下吗?” 韩钦赫认真想了想。 随后叹了一口气。 “放不下。” 第312章 生辰礼 想着他什么都不缺,姜念选的生辰礼也格外特殊。 成亲时要戴一对耳珰,她的耳垂至今仍是完好的。 “你想不想帮我穿耳?” 都不必作答,男人灼烫的眼光落在自己耳廓时,姜念就知道,他想极了。 几个穿耳的法子大同小异,桂枝姑姑就会,在房里听人讲时姜念就觉得疼,反正是要用火烧过的银针刺穿。 韩钦赫也听得面色凝重,捏着她细腻完好的耳垂,还是犹豫:“要不……你不戴耳珰也可以,从前也没看你戴过。” 若把控不好,伤口发炎化脓,她可得吃一阵苦头。 姜念却觉得,他连刺青都让自己上手过,自己两只耳朵无非是扎两下,不该这么柔弱,因此还是坚持了。 韩钦赫想着法子,特意跑去看了旁的姑娘穿耳,又听说本是冬日天寒时来穿最好,便又寻了几块冰,用巾帕包了压着她耳朵敷。 直将她冻得没什么知觉,才捻着那处皮肉掂量着要刺下。 针尖刚沾上,她就扯着人衣袖喊:“疼!” 就这副模样,若非亲自料理了她胸口那个疤,韩钦赫都不信她敢扎自己一刀。 “没进去呢。”他扯开那只较劲的手。 这块皮肉又热起来,得重新冰敷了。 耳上镇着冰,姜念紧紧盯着他的耳廓。 “怎么男人就不戴耳珰。” 韩钦赫本想说因为我是男人,转念一想还是说:“要不你也给我穿一个?” 反正扔在那儿不管,没多久便长回去了。 姜念沿着他耳廓摩挲一阵,最后忿忿放下手,“算了。” 那块冰放置许久,都要化出水了,韩钦赫这回不跟她多说,一气呵成穿了过去。 姜念感受到了,不敢动。 “疼吗?”男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念轻轻点头。 但或许是真冻得麻木了,比她想的要好一些,没有那种钻心的痛。 见她不说话,韩钦赫也有几分懊恼,什么生辰礼,叫他跟着煎熬成这样。 于是另一边他下手极快,捻着她耳廓认真看了看,两边也算对称,才终于松一口气。 “好了。” 他将备好的茶叶梗塞入,据说能清凉去热。 姜念对着镜台仔细看了看,也没什么大花样,但一想到是他亲手穿的,似乎又特殊得很。 “现在我身上,也有你的印了。” 这份生辰礼,到此刻最有意义。 男人勾过她精巧的下颌,情难自抑俯身吻上。 名正言顺,可算是给他熬出头了,而今想来都跟发梦似的。 他将人紧紧拢在怀里,得她回应,更顾不得桌上摆了什么东西,一并扫开,将她抵至桌沿。 年轻气盛情欲来得快,姜念很快便忘我了,更顾不上耳垂那点痛意。 乃至也没注意里间丁零当啷一阵响后,桂枝姑姑在外间唤她。 被打断时,她的手已顺着男人领口钻进去,男人曲着一条腿抵在她腿间椅面,场面一时堪称香艳。 桂枝姑姑一把年纪都闹了个脸红,清着嗓转过身去道:“虽说是要定亲了,可好歹还没嫁呢,这,这这这……” 姜念默默把手抽出来。 眼前俊朗的面皮薄红,都是刚刚折腾的,他向来脸皮不薄,分毫不见被人撞破的羞臊。 倒是一双手在她腰上意味不明又揉几下,嗓音见哑:“赶紧成亲吧。” 在独属他们的屋子里,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打扰的。 …… 成婚的日子选着急了些,就定在二月底,喜帖也写得着急,匆匆散去各处。 姜念对自己的的女红不抱期待,便如他所言,认真练着剪囍字。展开来,又嫌不够匀称好看,转手换了张红纸。 嫁娶的路数是既定的,不想回姜家,姜念出嫁前便一直住在宣平侯府,也定了侯夫人同韩荀一起坐高堂。 三书六礼甚是繁琐,日子又短,韩家请的媒人都快把侯府门槛踏破了。 但还是私下改了些,两人商量着,把“却扇礼”中姜念手持的团扇给去了。 彼时韩钦赫说:“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真要你端一天扇子,怕是手都断了。” 今日他送了纳采的大雁来,说是亲手抓的,好在这几日回暖,北边还能寻到几只。 又看她桌上一摊红纸,他便收声坐到人身侧,下颌贴着手臂,仰头去看她低眉敛目,手腕转得仔细。 “真好看。” 姜念刚放下剪子,嗔怪道:“都没展开呢。” 韩钦赫便接过去,展开来又说:“也好看。” 姜念会意去捧他的脸,左转转右晃晃,男人对自己样貌向来自信,也就任她看个够。 “嘶……”少女明艳眉目涌现为难,“我怎么瞧着,你比我更漂亮呢?要不我还是把扇子拿着。” 总不好叫宾客从婚宴回去,议论的却是新郎比新娘子还漂亮。 韩钦赫便“啧”一声,抓过她一只手腕道:“成亲的时候,谁能漂亮过新娘子?” 姜念收了手,又囫囵看他整个人。 皮肉生得白些唇瓣生得红些,好在身上不见脂粉气;鼻梁高挺轮廓分明,也不会被认成女人,但就是叫人觉得很漂亮,男人女人走到他身边都要被比一比。 “那成亲当日,你把脸擦黑些。” 韩钦赫闷闷笑一阵,说了声“行”。 他几乎给京中所有能递喜帖的人,都递了喜帖。 所有,萧珩勉强算作她娘家人,自然不能漏了沈渡与谢谨闻。 姜念不大管这些,她只象征性的给姜家那对兄妹递了一份,特地托人跑一回信阳去请采萍姑姑。 算起来,她继子中最年长的那个许明安,今年该赴春闱了。 且今日二月十五,该是刚考完。 旧事已然过去多年,如今也没了谢谨闻为难,姜念打听到他的住处,便也拟了一份请柬。 至于来不来,她就管不着了。 这份特殊的请柬自引起韩钦赫的注意。 “许、明、安。” 男人的名字。 他凑在人身边问:“怎么这个我没听过?” 姜念抿唇道:“我跟他又没什么。” 况且也就那么几日,她做主把人送回去了。 那时他正因翻墙摔断腿,在家养伤呢。 第313章 你会一辈子都喜欢我吗 说起这些往事,三年过去,宣平侯府又要办折春宴了。 姜念自然没再去凑热闹,今日韩钦赫也不会来,她在北园散心时,恰逢萧珩又立在小池塘边。 那时也没想到吧,会跟人有过命的交情。 萧珩先是失神,不多时便调理好心绪,对她扬了唇。 已经挑明了,不能再靠她太近,萧珩却清楚,自己仍旧很喜欢她。 且,没打算改。 在苏州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暂且落下了,可是不要紧,他很年轻。 比那个人还要年轻。 姜念不是个特别专心的人,他可以等着,等到那个人犯错。 “你在想什么?”见他望着自己出神,姜念实在没忍住问了声。 萧珩轻轻垂眼,说了声:“没有。” 总觉得此情此景气氛怪怪的,两人说清楚也不过隔着几日,姜念自觉避嫌,说几句就转去别处了。 到侯夫人院外,却正好与一男子打了照面。 眼熟得很,姜念下意识朝人望去,那人脚步微顿,没说什么,就只是颔首示意。 是许明安。 其实已经跟记忆中不大像了,他如今更像当年的沈渡,身上已初现锋芒;想来三月放榜,他势必榜上有名。 简单点头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姜念也就没开口。 原来他是应邀来送贺礼的,侯夫人说:“他随便寻了个借口,说成亲当日就不来了。” 走到今日,他也学会体面了。 姜念窥见他送的如意牌,倒想起他当年送的那几个柿饼。 解释过他的事,韩钦赫倒没特意关注许明安,他只留心沈渡和谢谨闻的反应。 谢谨闻那边回得很快,明确说了不来,连礼都不随一份,摆明了是放不下就眼不见为净。 沈渡的反应则比较耐人寻味了,他当即应下,说必定携重礼登门。 于是成亲当日,碧桃从前头跑回来告诉她,沈渡送了十几盆秋海棠。 在众宾客窃窃私语中,韩钦赫这新郎官只能面不改色,叫人都收起来。 “这是也不管我死活了。” 姜念念叨一句,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回苏州,便也不多计较了。 头顶金冠繁琐沉重,姜念总觉脖颈酸得很,碧桃在一旁劝着好歹是成婚,暂且忍一忍。 谢谨闻这一日也没闲着。 眼见阳春三月,正是枝叶扶疏时节。 他将听水轩堂屋前那棵柑橘树,移出来了。 迈过衡水再往东数十里,便有一座丘陵,他找专人问过,柑橘需种在土深肥沃之地,这山腰处正合适。 身后随从小心抬着树干,唯恐碰坏了枝叶与根系,谢谨闻则着眼认真挑选着。 终于遇见一处,地界开阔,边上有含苞待放的野生杜鹃,瞧着特别顺眼。 “就这里。” 握着铁锹的随从正要上前,却听人说:“算了。” 他伸手接过铁锹,“我自己来。” 养尊处优多年,他许久不曾这样亲力亲为做过一件事了。 额角微微沁出汗珠也无心擦拭,回头嘱咐人把树移过来。 重新填上土,又伸手试了试的确牢固,谢谨闻这才放下一笔心事。 就栽于此地吧,听水轩的土太薄,她生不好的。 …… 春日的白昼不长不短,大红喜服的男人醉醺醺推门进来时,天已擦黑了。 桂枝姑姑和碧桃守在新房里,见他这模样正要上手来扶,却被他晃着手挥开。 原先洞房的却扇礼是留着的,姜念得拿着团扇刁难他一番,可他到了床前便脚步虚浮,一俯身就把人抱住。 “沈季舟那个王八蛋……” 他酒量不差,却耐不住沈渡打头,轮番带人劝酒,把他灌得路都走不直。 姜念接住他,满头金穗乱晃,又听他在耳边委屈个不停,说旁人怎么灌他酒。 好笑之余又无可奈何,挥挥手示意碧桃她们出去。 反正是没规矩惯了的,桂枝姑姑叹口气,也就作罢。 “我早就想进来了,急都急死了,他们……” “好好好,知道了。” 他身上酒气熏得慌,便把人放倒在榻上,自己起身摘了凤冠拆了发髻,又在边上面盆里卸去浓妆,才觉得浑身清爽。 别说韩钦赫,她大早上起来又在这屋里坐上半日,都觉累得慌。 转头看见男人面色酡红,抱着鸳鸯枕“姜念姜念”喊个不停。 看这架势,今晚要想圆房,怕是不行了。 韩钦赫头昏脑涨,察觉有人除自己衣裳,迷迷糊糊睁眼窥见一张明艳的鹅蛋脸,他又闷闷笑起来。 从今往后,这便是他的妻了。 不是作假的婚约,也不是假扮的夫妻,这回都是真的。 姜念的巾帕落到他颈侧,便被他握住手腕,紧紧贴上脸颊。 “娘子,你喊声夫君。” 姜念压根不搭理,因为她发觉自己手被沾脏了。 又拿巾帕往他面上擦,巾帕也脏了,倒是他脸上露出更白皙的皮肉。 他还真……把脸给抹黑了。 这下姜念也嗤嗤笑起来。 他又抱上来,缠着自己喊夫君,姜念总觉得肉麻了些,却耐不住一个醉鬼的分外坚持,还是唤了一声。 本以为总该消停,却不想他倒是抱着自己,久违地,又掉了眼泪。 “你真是……” 少女细白的指尖落在他眼边,细细捻去泪珠,就见他过分浓密的眼睫洇湿一片,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又收紧些。 她忽然就,也不觉得好笑了。 “姜念,你会一辈子都喜欢我吗?” 一辈子。 有些太远了。 她会想明天的事,明年的事,却不会想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 也不想对人撒谎的,可不知是为哄他还是如何,姜念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嗯,我这一辈子都喜欢你。” “只喜欢我。”他又强调。 “只喜欢你。” 她跟着重复完,男人总算肯消停了。 第二日宿醉醒转,韩钦赫瞥见桌上醒酒汤,枕边却没人。 又瞥一眼自己身上,断断续续想起昨夜的事,他扶着脑袋坐起身。 这洞房花烛夜,是洞房了个寂寞。 正巧这时姜念推门进来,“可算醒啦?” “你去哪儿了?” 睁开眼身边没人,他还是心慌了一阵。 第314章 补上洞房花烛 “你瞧瞧这外头,日都不止上三竿了。” 姜念取过早备好的醒酒汤,坐到床边就往他嘴里喂。 又说着:“新婚第一日晨间,是要给父母请安的,我看你昨日难受成那样就自己先去了。总归那是你爹,不会怪你的。” 韩钦赫眼光掠过她新梳的妇人髻,又由着她为了自己半碗汤,这才有了与人成婚的实感。 听到“你爹”二字,伸手晃了晃她袖摆,“还,我爹呢。” 姜念没忍住笑了声,“我们爹,行了吧?” 这下他高兴了,自己接过汤碗一气全咽下。 “还难受吗?” 他下意识摇头,却说:“头还有点疼。” 看着姜念把汤碗汤匙放到床头香几上,他伺机圈上人腰肢,又在她身前蹭了蹭,却是一言不发。 姜念只得问他:“又怎么了?” “他送你海棠做什么?” 婚宴上他强撑气势不肯输,心里却是难受的,毕竟她们又有心照不宣的往事,他一点都不知晓。 姜念察觉他心绪不佳,抚了抚他的头,只觉这时候不合适讲她和旁人的往事。 便只说:“叫你受委屈了?” “能不委屈嘛,”他直起身子,认真拉过她的手,“昨日我们洞房都……” 说来更气了。 姜念反捏了捏他的指节,“日子长着呢,不着急。” 被她耐心哄了一阵,韩钦赫才觉得好受些。 沈季舟,他就是自己吃不着葡萄,还不想旁人吃。 从前总当谢谨闻是坏人,如今看来,他算是好的了,说放手就放手,也不再来纠缠。 “我觉着吧,他一定没死心。” 姜念听出来了,这个“他”是沈渡。 她也难得摸不清沈渡的态度,当日诀别实在太痛快,如今想起来竟像个缓兵之计。 转而又想起萧珩,他比沈渡还要痛快太多太多。 “你也觉得他没死心,对吧?” 姜念回过神也只能哄着他:“实在是咱们成亲太着急了些。” 她虽在苏州那段时日就考量好了,却没给那些男人适应的余地。 “你也是,不请他不就好了。” 才隔大半个月,沈渡来赴宴,怎么可能是真心祝福。 道理韩钦赫都懂,但明知那些人还惦记着姜念,他就是忍不住想跟人炫耀。 无理取闹地搂过人道:“你怎么胳膊肘还朝外拐,忘了?我是你自己人,他现在是外人了。” 姜念无法,也不想跟他争什么,随口说着:“是是是,都怪他,我们阿赫不气了好不好?” “哄小孩儿呢!”他笑着在人腿上捏一把。 姜念也跟着笑,不知是痒的还是如何,“那不哄了。” “不行,你不哄我哄谁?” …… 和人嬉闹一番走出来,都已近午膳的点,正好与孟春烟打了个照面,说是韩大今日不回来用膳。 又趁机挽了姜念胳膊道:“那些东西,我都给运走了。” 她一大早上起来,除了向韩荀请安,就是为了处置那些秋海棠。 扔掉吧,毕竟是新婚贺礼;留下吧,怕韩钦赫心里芥蒂。她就托了孟春烟,把东西搬出去暂时存着。 韩钦赫院里照旧有许多猫儿,姜念闲来无事便逗着玩,又想起团子一只猫在家里,好在香痕与阿满在,应当能照顾好它。 男人醒了酒回过神,便又一刻都闲不下来,大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思,拉着姜念就要出去逛。 恨不得同所有熟人再打个照面,叫他们仔细看看两人在一起的模样。 对此,姜念都配合了。 只是打道回府的时候,风扬起马车小窗覆着的锦帘,一驾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 那是一驾,她不知坐过多少回的马车。 姜念只看了一眼,便淡淡移开,重新落定身畔人。 “怎么了?” 她摇一摇头,枕到他肩侧。 男人便顺势揽过她,“累了吧?这就回家了。” “嗯。” 马车让道时,其实他也看见,也认出来了。 跟谢谨闻那一段,他莫名的,也不敢细问姜念。 只知最开始她对人都是假的,至少跟人下江南时,那会儿她还只是应付。 可后来她自己回京都,与家中决裂,后父亲过世,都是谢谨闻陪在她身边。 不同于沈季舟的分毫必争,对这个人,韩钦赫想,就揭过去吧。 反正从头到尾,她与那人是不可能的,就那人那个脾气,也再不会来纠缠了。 当日夜里,他们就得把那场洞房花烛补上。 姜念看见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不解望向身边人。 男人认真握着她的手,说:“咱们先商量一下,你现在想要孩子吗?” 姜念便认真想了想。 她花了三年,刚在苏州有了起色。怀胎十月,坐月子三个月,孩子两岁前都离不得娘亲…… 她摇摇头,“再过几年吧。” “好。” 韩钦赫便起身,行至桌边,仰头把那碗药喝了。 姜念眨眨眼。 “这……”她还以为,这是给她备的避子汤。 他喝完漱了口才坐回床沿,“这是我娘钻研出来的,你放心,没什么害处,我爹以前也常喝。就是喝完要等半个时辰。” 姜念盘腿坐在榻上,见他抬手去解床幔,一颗心后知后觉地,猛烈地跳起来。 另一边纱幔刚落下,韩钦赫手臂一紧,倏然被人按着肩头跌到榻上。 幸而是陷在柔软的鸳鸯枕中,他眉眼轻压,现出眼下一对泪堂,任人跨坐到自己身上。 她的寝衣并不严实,能窥见系在颈间的红绳,又随着几下动作,碧色环扣蹿出来,在他眼前一晃又一晃。 被人压住了,他的手却不闲着,钻入裙摆顺着腿肚,一路抚上她膝弯。 眼光又顺着她的指尖,落到自己逐渐裸露的胸膛,再是印了一个红字的腰间。 顾自抬手掀了她衬裙,窥见软腻的腿肉紧紧抵着那个字,他吐息粗沉,眼底也溢出几分红。 “我就说,会很好看的。” 伸出手去,白皙的腿肉自指缝溢出,他力道渐重,很快又留下几个指痕。 姜念俯下身来,重新引着他的手,褪去肩头衣料。 “你从前想过的,如今都给你。” 她还答应过,要戴这枚信物给他看。 只戴这个。 男人的手又滑至身前,熟稔地取悦她,感受她身体轻微的颤栗,如春日河面泛起柔软的轻波。 又噙笑逗弄着:“会吗?” “怎么不会,”她柔软的手臂缠上来,几乎咬上他的耳朵,“不都是你教的吗。” 韩钦赫的手顿了顿,继而从她身前移开,改为紧紧搂住她光裸的脊背。 龙凤花烛又足足燃了一夜。 第315章 别弄丢自己的名字 新婚第三天是要回门的。 姜念也没跟人打招呼,带着人先回了趟姜家。 小小的灵堂积了些灰,也只供着一张灵位,是她的娘亲林月华。 姜默道的丧事她没露面,只对姜鸿轩提了一个要求:不许将两人供奉在一处。 那样一个人,姜念再不想自己娘亲沾上了。 韩钦赫看着她仔细拭去灵位上的灰尘,摆回去,才随人跪在蒲团上,齐齐叩了首。 “多谢岳母,生了这么好一个人给我做娘子。” 姜念原先还有几分伤感,听见这句忍不住睨他一眼,“在我娘面前都油嘴滑舌。” 他便挨过来,“我说的实话!” 姜念唇边溢出笑,一会儿还要去宣平侯府不好耽搁,两人拜完,她便又将灵位抱过来,同人一起往外走。 姜鸿轩如今又要准备科考,又要养活妹妹,这会儿并不在府上。 姜妙茹瞧着她这模样,今日就是特意来迁灵位的。 哥哥对自己讲过,她如今在苏州安家了,又与人成了亲,这一走,应当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年过去,终于沉淀几分的女子倚柱立在檐下,望着这两人远去的背影,紧紧揪住了帕子。 “姜念!”她还是喊出口了。 那些经年累月终于想清楚的事,她不想永远都藏在心里。 前头一对男女齐齐回头。 见是她,韩钦赫先打量姜念的神色。 姜念捧着娘亲的灵位,瞧她犹犹豫豫走近,神情并不多变。 “有事吗?”没猜错的话,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她难得愿意耐心些。 姜妙茹其实也不知该怎么说,从记事起,两人见面便是吵架拌嘴,几乎从没好好说过话。 软话自是说不出口的,她收起帕子,一如往日对人扬了下颌。 “我现在想想,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你。” 哥哥说的对,是父亲的自私,叫她讨厌错人了。 姜念一动不动,就只是直直盯着她。 最后别过眼轻轻笑了声。 “我就不同了,”她说,“我一直都那么讨厌你。” “你……” 姜念瞧着她惯有恼怒的神色,反倒笑意更浓,不待人再开口便转过身。 只随风送来一句:“走了。” 姜妙茹独身立在那儿,一桩沉重的心事落地,她反倒身上发虚。 姜念把自己的娘亲接走了,她的娘亲,如今又在何处呢? 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两人并未放在心上。 先驱车将灵位送回韩家安置好,她们又立刻启程去宣平侯府。 好在今日起得早,最终到这儿也不算晚。 侯夫人瞧她红光满面,又与人如胶似漆的模样,不肖问就知道她这几日过得极好。 她却还是摆出岳母的款儿,对着韩钦赫好一番耳提面命。 男人虽应得诚恳,姜念还是有几分听不下去,悄悄拽了侯夫人衣摆。 反被侯夫人又调侃:“人家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看你啊,也是一样的。” 姜念不反驳,与身边人相视一笑。 午膳时,萧珩也露面了。 一如从前,韩钦赫对他的防备轻些,他便能走到姜念身边问:“怎么样?” 姜念对人说:“我都挺好的。” 又不是盲婚哑嫁,韩家每一个人,乃至已故的韩夫人她都摸得清清楚楚,觉得好才愿意嫁过去的。 不过,她也明白萧珩。 他没多说什么,侯夫人问她何时回苏州,他便在一边认真听着。 姜念说要同人在韩家住满一月,他也默默记下。 临别之时姜念还是有几分不舍的,拉着人手说:“您要是嫌府上太清净,不如就来寻我吧,我还想给您养老呢。” 虽说面前褪下守丧素服的女子,她实在与“老”沾不着边。 可过去那些事,姜念与她是有真情的,自然也想在膝前尽孝。 侯夫人却摇头,“你知道,我不止你一个孩子。” 她略微反应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谢谨闻。 倘若侯夫人也走了,谢谨闻更是孤身一人。 她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我也会,永远念着您的好。” 女子不习惯这般煽情,沉沉呵出一口气,只道:“说得这么好听,你怕是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吧。” 姜念又是一默。 女子本就连姓名都是个忌讳,嫁入夫家,便被称作“某夫人”,冠上了夫婿的姓氏。 从头到尾,姜念也只知道她是宣平侯夫人,借着与谢谨闻的亲缘,得知她也姓谢。 “你记住了,我叫谢长盈。天长地久的‘长’,持盈守成的‘盈’。” “姜念,无论往后如何,别弄丢自己的名字。” …… 姜念回到韩家,又抱着自己娘亲的灵位看了看。 上头只写明“发妻林氏”,她寻思着等回了苏州,要给人重新刻过,摘掉发妻,把母亲的名加上去。 夜里又问韩钦赫:“你娘亲的灵位在何处?我都没去祭拜过。” “不急,”男人勾了她发尾把玩,“我娘葬在甬宁,也特意嘱咐把她的灵位也留在甬宁,家里只有用来祭奠的小祠堂,等我们回苏州,过去绕一趟就好了。” 这样也好,姜念点点头。 “到时候,你再好好讲讲他们的事,我总觉着会很有趣。” “嗯。”男人应一声,将她长发拢到身前,顺势将人摁下。 细密的吻落至颈侧,他气息不稳说着:“今日提前喝过药了。” 昨日夜里他小心得很,也没听她喊疼,于是天还没黑便又惦记起那份销魂滋味。 姜念顺着他张了腿,瞥见床头药碗,却是猛然想起什么,环着人的手臂一顿。 再仔细一想,这时候不便打断,也就顺势揽过人没有提及。 成婚前商量的时候,怎么就忘记提了呢。 第316章 肚子长你身上 她心不在焉,男人很快察觉了,低喘着俯下身来,在她唇上咬一口。 轻微刺痛回神,姜念混沌的眼中,这才映出个人影。 又听他问:“想什么呢?” 眼瞧自己一双腿都挂上他臂弯了,他俊逸的面孔染着欲色,姜念也暂时撇开心绪。 主动扶了他道:“自然是想你。” 男人闷哼一声,本想着问完再继续,如今却真是箭在弦上了。 白嫩的指节被他裹进掌心,细细揉弄了一遍又一遍。 身前人喘得愈发急促,实在耐不住时,便会来抓他手臂。 有几道旧疤,是前一天抓的,她发觉以后今日就修过指甲了,只余指腹攥着力道,看得他心软得很,贴到唇边亲昵吻过。 这一场没有闹太久。 她方才分明走神了,韩钦赫惦记着,怕她哪里不舒服没说出来。 简单清理后又喂过水,他拉过人枕到自己手臂上,“说说吧,什么烦心事?” 男人嗓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却也不依不饶的。 他这人不喜欢留事过夜,姜念也习惯了,缓过劲便说:“我先前忘记讲了,你记不记得在新昌县的时候,那个太医院的徐子昼给我诊脉。”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韩钦赫蹙眉想了想,却也能记起来。 那一天,他误以为十五岁的姜念有身孕了。 “记得,热气内蕴嘛,容易误诊喜脉。” 怀里那张明艳的小脸苦着,他又问:“怎么了,很要紧?” 瞧他着急起来,姜念又翻身把人按住,自己坐起身。 “倒不是什么大病,但他说,我很难怀上。” 头回听到时她不甚在意,因为那时只想报了仇一个人跑掉,没想过还会同人成亲。 其实放在眼前这男人身上,她想也是可以商量的。坏就坏在她自己也忘了,成亲前忘记说,现在才说总有些欺瞒的嫌疑。 韩钦赫跟着坐起身,正色问她:“你特别想要个孩子吗?” 姜念怔了怔。 随后略显迟疑地,摇摇头。 “那你愁什么?” 姜念差点被人给绕进去,乌黑眼珠缓缓转过半圈,才又绕回去。 “我是怕你介意啊。” 面前男人沉沉舒口气,“我没资格介意。” “姜念,肚子长你身上,生不生都是你说了算。” 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姜念却猛然心惊,头一回察觉自己这份软弱。 她或许足够爱自己,潜意识却还被灌输了娘亲的苦难:女人生不出孩子,是要被欺负的。 因为生不出孩子,就要替夫君纳妾;因为生不出孩子,接外室进门也不好有怨言。 她不一样,自然不会接受这种结果,但还是下意识胆怯。 姜念望着他那张脸想:得亏遇见的是他。 见人还失魂落魄,韩钦赫拉过她的手又念叨起来:“你要实在担心我,这一来呢,我也没什么皇位爵位要继承,有没有孩子本就不要紧。” “二来我跟你好,又不是图你会生孩子。” “非要说起来,你看我哥哥嫂嫂都有巧儿了,咱俩百年之后,大不了把手里生意都给她,钱也不会打水漂的。” 他凑近些搂过人,又捏着她脸颊轻轻晃了晃,“你说是不是?” 姜念睁大眼睛认真看他,撞见他唇瓣一抹红,方才那点躁意烟消云散。 心绪起来,她将人反压到榻上。 不提方才的事,只说:“再来一回。” 男人便笑了。 “两回也行。” 新婚燕尔,哪有够的时候。 只是后来姜念慎重考虑,又对他讲:“往后这药你不必喝了,听天由命吧,怀得上就生,怀不上也没办法。” 看出她始终存着忧虑,韩钦赫只能先劝:“你别着急,咱们先把身子养好。” 又流里流气贴着她讲:“实在想生,等你养好了,我多出出力就是。” 姜念睨他一眼,抿唇不接话。 转眼三月三,就到上巳节。 孟春烟告诉她,这天可以求子,巧儿就是她求来的。 姜念却说:“姐姐成婚不到一年就有身孕,卖力的可不是神明。” 逗得年轻妇人脸红,作势要来打她,姜念又连忙讨饶。 求子的神是不拜了,她在两人床头放了香草,又同人去了城郊游春。 想着从前都是他准备些小玩意儿,这回她照着上巳节的习俗,主动备了芍药送给他。 “芍药定情,你收下吧。” 彼时男人都怔了怔,接过来细细攥着,又送到鼻间去嗅。 心满意足地告诉她:“很香。” 姜念也满意地笑了笑,该说不说,自家男人还是挺好哄的。 但很快她又咬了舌头。 那朵芍药转着转着,韩钦赫不知怎的又记起那几盆海棠了。 “所以,他送你海棠做什么?” 姜念差点抱头痛哭,海棠牵扯出花林拔簪,又要追忆到他当年对着玉簪吃味,绑着她瞎折腾。 可真要问那簪子在何处,姜念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成亲以来,这些事她也越来越忌讳,觉着能避则避。 于是三言两语她又糊弄过去,叫人相信那只是沈渡膈应他,故意做的排场。 男人自然将信将疑,只是没再追问。 到三月底,姜念就要回苏州了。 渡口登船时,家里大大小小都来送,又相约年底再见。 姜念如约跟人跑了趟甬宁府,在隶属奉化县的一处小山上,拜谒了韩夫人的墓地。 她特地留心了墓碑上刻的名字,那个教养出韩家两名儿郎,也时常借韩钦赫之口提点自己的女人,叫陆云眉。 “我爹娘相遇的时候,娘亲早就富甲一方,我爹却只是个头回没考中的举子。” “我娘要大上两岁,她看上我爹便对他说,‘你若不往上考了,我就跟你成亲’。” 姜念略带不解地转头,“然后呢?” 眼下来看,亲是成了,韩荀也考中了。 身边男人笑了声,“可他们会相互体谅。” “成了亲,我哥哥降世之后,瞧着我爹实在放不下那堆书,我娘便松口了,劝他再去试一回。也就是那一回,他考上了。” 姜念忽然想起来,先前姜默道不肯外放为官,是韩荀主动补上。 “所以,也是为了发妻,你爹又回来了。” 第317章 不用什么都听你的 都不消讲什么花前月下,就只是这样一来一回,姜念却能品出极深、极重的情谊。 又想起他从前说过,陆云眉过世之后,韩荀才会以身涉险去动当初的孙家,再后来才会入京入阁。 若陆云眉尚在世,怕是韩荀这辈子也会偏安一隅。 “原来……倘若两人真心相爱,什么都没法变成阻碍。” 她转头过来满目艳羡,韩钦赫清咳两声,都有些不好意思往下说。 “其实我爹考中以后,我娘就去了封信外加和离书,让他留在京里做官就好。把我爹吓得呀……三五日就要去封信哄一哄,对天发誓一定会回来。” “等他好不容易回来,见我娘抱着孩子都吓傻了,我娘说,他那时差点没哭出来。” “听说我是他出门前留下的孩子,这才把眼泪收回去。” 姜念没忍住笑了声。 “好吧,”她喟叹一声,“虽说不是戏折子里忠贞不渝的佳话,但还挺……挺好的。” 有多少人能毫无波折,就相守一生呢? 姜念想,虽说眼下还存着些麻烦,往后也未必岁岁如今朝,但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块儿,办法总比麻烦多。 她终于还是牵着人,回到了春熙巷的宅子。 先前萧珩起程,她便托人带着碧桃先过来适应适应,想来与香痕是旧识,相处起来还是容易的。 进了院里,没见着人。 韩钦赫先提了行李回屋去,姜念便往边上耳房找,香痕屋里似乎是有些动静。 “大白天的,你别……” 姜念听得一激灵。 觉得不当看,却又实在好奇,梗着脖子贴着窗缝去听。 她这才走了几月,香痕竟放下芥蒂,找好男人了? 结果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好姐姐,趁姑娘没回来无人瞧见,咱们……” “咳咳咳!” 屋内传来声惊呼,脚步忙乱,香痕拢着衣裳推开门。 “姑娘……”难得见她如此心虚,眼珠子都不知该落到何处。 姜念又看看她身后的阿满,倒是没扮作男子模样。 但又的确,把香痕哄到手了。 姜念总觉得这事怪怪的,但又好像在情理之中;一时想香痕与她在一块儿也挺好,一时又想是不是自己“引狼入室”。 两边人就这样站着不说话,直到韩钦赫出门来。 他一如从前晃到姜念身边,眼光兜一圈问:“这是怎么了?” 姜念不接话,“你过来。” 走上前拉过香痕进门,又将屋门重重合上。 留下男人与阿满立在外头,韩钦赫侧头打量她,忽然便笑了声。 “不是的姑娘,她其实也……没怎么哄我。” “这事儿我想清楚了的!我如今瞧见男人就烦,但我和阿满在一块儿就挺开心的。” “不……不是,不是一时脑热。” 姜念问完话,仍旧语重心长盯着眼前人。 香痕不同碧桃,她自己是个有主意的,其实不必干涉她太多。 她忽然换了副神态,问:“今年桑蚕养得如何?” “姑娘等等。” 香痕出门去,又很快捧着一团丝线和账册回来。 “这是四月里新缫的丝,这回步步都对了,丝线极有光泽。” 姜念接过来仔细看,一本账册又落在手边桌上。 “这是三月里养蚕用人的开支,有个养桑大户出手田地,我看那价钱特别合适,便做主先买下来了。” 姜念也看了,位置很近,售价极低,换作自己也一定会买。 她却并不点评,合上账册只问:“库银都点过吗?” “点过了,您随时去库房清点。” “养桑的工钱,放全了吗?” “放全了,照您先前说的,若遇上处境艰难些的小姑娘,便将所有人的工钱都提一提。” 姜念点点头。 她今日问得有些多,香痕却也没有怨言。 谁知她下一问竟是:“想不想出去单做?” 这老成稳重的女子立在她跟前,张了嘴却半晌没出声。 姜念又说:“我借你本钱。” 香痕那颗心跳得更快了。 “姑娘,我,我没那个心思的!当初您帮过我,后来也是我自己要跟着您……” 姜念走上前握了她的手,也打断了她的话。 “总不能叫你一辈子给我打下手,往后你发达了,我还得靠你提携呢。” 见人还欲推拒,她清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你这眼见要成家了,还想两人一左一右住我耳房呢?” 香痕瞬时红了脸。 虽已经听碧桃转述两人成亲的事,可真真落到眼前,香痕还是有几分吃惊。 “这有什么稀奇,”阿满又在边上念叨,“我看姑娘早离不开他了。” 这大院里平日饮食起居,都被他一手操办,姜念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 香痕却还是说:“我瞧着他……不那么正经,不像个好人。” “那也得看咱们的做派啊,谁家正经姑娘在院里养两个男人?” 说到这儿阿满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问:“姐姐,你也太向着她了。你先前是不是对她……” 香痕忙捂了她的嘴。 “好了好了,别说了。” 这事儿,还是别有第三个人察觉。 萧珩回了一趟严州府,将西峰楼那点事务打点一番才回来。 随后姜念便发觉,他竟将自己的府邸,就买在边上。 从她家出门,没几步就到了。 因此他好像搬出去了,却又因为家中无人冷清,仍旧跑到这儿来吃饭。 对此,韩钦赫一言不发,饭后立刻跑出去,要把周边剩下的宅子都买了。 姜念想起沈渡的态度,对着萧珩更不必猜。 趁男人跑出去便拦着人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思呢?” “嗯。” 他应得痛快,又极其简单。 姜念一下就懵了。 随后立刻道:“我是认真的,我成亲了!我成亲了就不会……” “万一你厌了呢?”他毫不在意地掀眼望来,俊秀面容随年岁增长愈显稳重。 叫姜念都生出一阵无力,好像欺负不动他了。 但还是如从前那样下意识教他:“成亲不是儿戏,你先前分明也点过头,说好了我们往后要做家里人相处的!” 萧珩又静静低下头。 “我现在明白了,”他说,“不用什么都听你的。” 第318章 度春宵 姜念就只是看着他。 总算,他也学会了做一个人,而非一把刀。 只是当初为教会他,鼓励着他来争取自己,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只能认了。 “行吧,”她只说,“反正我不会上钩的。” “我看未必。” “萧珩!” 年轻的男人沉眼来瞧她。 “左边腰上有处伤,是你遇刺杀当日,我与人缠斗留下的。那时走得急没养好,如今总是隐隐作痛。” “那你如今闲下来,快好好养着呀。”姜念一时没听出深意,便说,“你的药钱,我全包了。” “嗯,”萧珩接道,“所以,你还是亏欠我的。” “你没法赶我走。” 绕了一圈,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可算是给他学明白了,抓住她的错处,给自己谋好处。 姜念抿一抿唇,自是无话可说。 韩钦赫出去买宅子,姜念也不去阻止。 反正他钱多烧得慌,花点钱解解怨气也好。 可等到一个时辰后他回来,看着倒是更气了。 “怎么了,人家不肯卖?” 接过姜念递来的茶水,他啜饮一口方道:“被人抢先了。” “哪一座?”她倚桌托腮,问得百无聊赖。 却不想听人咬牙切齿道:“所有。” “我今日才知晓,你这儿周边的宅子,全被官府充公了。” 这下不是他要不要买,而是想花钱都寻不到门路,显然是有人有意为之。 姜念想到了,一时不敢看他。 男人却要凑过来,几乎将她抵在桌沿问:“要不你猜猜,是谁干的?” 姜念:“我哪儿知道……” “是吗?” 那张俊朗面孔又贴近些,鼻尖几乎要抵上自己。 姜念索性不避了,也不顾房门大敞,环住他颈项,就在他唇瓣上亲一口。 本就殷红的唇,一下更红了。 韩钦赫却还是不满,明知她在敷衍了事,眉心顿蹙,却也不显威慑,反更添些风情韵味。 “你以为……” 话没说完,他又被人正正经经吻住。 小巧舌尖探入他唇关,很快搅得他气息紊乱,连带着思绪也一并乱起来。 他照旧将人圈在自己与合欢桌之间,手却顺着她袄衣下摆钻入,隔着里衣揉弄尚觉不满,又去寻她腰侧的系带。 却又有一只纤细的手,隔着外衣摁住他手腕。 停留的位置没选好,听见她一声难耐的嘤咛。 男人稍稍退开些,往日便十足多情的眼睛染上欲念,垂下来看人,似是能一下把人点着。 “那你,可别记我的仇。”姜念仰着脸,十足诚恳。 言外之意却是,若要继续,就不好再怪她了。 韩钦赫却不接话,也不顾她那点力气,指尖拨弄着,很快又逼得她气喘吁吁,莹白面皮红得潋滟。 “什么?”灼烫的吻,蜻蜓点水似的落于颈侧。 姜念看着还算整齐,也就只有两人自己知道,里头乱成什么样。 还是他太会了,在这些事上,他的耐力总比自己要好。 “别……” 她终于还是泄了力道。 外头天光大亮,她与人在屋里干柴烈火。 匆忙赶去用晚膳时,碧桃少些心肺,问她们怎么耽搁这么久。 姜念便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却面不改色道:“你不是也成过亲吗?” 碧桃面色复杂起来,看看他,又看看姜念。 一旁特意过来蹭饭的萧珩,神色也并不好看。 “好了!”姜念只得出声制止,“都吃饭吧。” 毕竟这宅子是她的,她才是这个家的家主,既然发话了,众人也不好说什么。 在她回来之前,香痕已做主将膳厅餐桌给换了,从四方桌改为了圆桌,六个人才能坐下。 晚膳后,姜念倒是不急了。 碧桃如今暂居东厢房,院里只有女人和自己的男人,她穿着寝衣摸进人房里,又和她说着往后的事。 “我听香痕姐姐说了,姑娘叫她出去单干。”一时又面露难色,“我想着,我是没这个本事的,姑娘可别赶我。” 她又絮絮说了些,例如跟着人学看账,看得慢不说,算三回能出三个数,连她自己都难免汗颜。 对此,姜念重重叹息一声。 “姑娘,不会你也嫌我没用吧?” 姜念熟稔抬手,揉一把她的脑袋,“我呀,是怕你觉得自己太有用。” “这到时候我不帮你吧,你该说我小气;若是帮了你,怕是钱都要打水漂。” 虽说直言不讳也挺好的,可碧桃听了还是难免愤懑:“我会学的!” “不着急,”姜念握了她的手,“术业有专攻,我也不是一下就会做生意的,你就慢慢看,慢慢学吧。” 她倒觉得,碧桃最合适管店。先前在宣平侯府,府上女使都爱同她说话。 自打她离开京都,碧桃留在那儿嫁人,她们许久不曾如从前那样,窝在一张床上说话了。 今夜久别重逢,话越说越多。 直到二更天时,屋门被叩响,依稀印出个男子身形。 碧桃又想起他在晚膳时说的话,一双荔枝眼瞪得圆溜溜。 姜念会意道:“那我先回去,明日带你去铺子里。” 碧桃自然只能点头。 刚推门走出去,姜念便惊呼一声。 随后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起来,稳稳走向主屋。 成婚以后,这人真是……愈发放肆了。 却又靠着他胸膛想:自己的夫君自己不纵容,难不成还要留给旁人纵容。也就作罢了。 跨进屋内,他侧身踢上门。 身子随人一并陷入床榻间,当真如胶似漆,一刻都不舍得分离似的。 姜念却还要说:“我就跟人说会儿话,你怎的这样小气?” 韩钦赫却说:“往日就算了,今夜可是咱们新婚夜,怎么能放你在旁人屋里。” 寝衣单薄不比白日,他的唇燎过胸前肌肤,叫身下女子攥了他肩头衣料。 “什么新婚夜……” “这儿才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在这间房里,难道不算新婚夜?” 就是歪理,姜念不欲与他辩,又记起白日里的荒唐,在他肩头推一把。 “腰酸……” 男人喉间微动,收住吻势,不知何时备好了鸳鸯枕,将她提起来塞到腰肢底下。 “好了吗?”他嗓音已然哑得过头。 床幔散下来,遮不住满室春情。 第319章 入夏(一) 锦缎的生意,姜念又做了三年。 虽站住了脚还算稳当,可要再往上,却是没什么花头了。 又听闻西北小王子频频来犯,在边境已有数次短兵相接,规模不大,但野心不小。 姜念算着,如今咸祯帝该有十七岁,该从舒太后手里接回一点权了。 至于如何接,是母慈子孝,还是明争暗斗,她离开京都太久,已然无从得知。 只是估摸着那少年人的心性,西北的战事,怕是早晚的事。 听松江两岸的农户说,收了稻谷后,他们便会栽种棉花;周边养不好,换到这儿倒是年年丰收。 她有意无意地记下来,又有一回生意上的友人相聚,她听说正有人在兜售新式的脚踏纺车,立时来了兴趣。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听说是把自己存着的钱全抛进去了,料定战事一起,西北苦寒,朝廷会极缺棉布。 这倒是和姜念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于是同人频频来往,又时常去作坊里转。 三年过去,她的作坊自然变大了,织机的架数也翻了一番。 捏着手里那笔原先该用于扩建的钱,她决定,将一半的织机变卖,改作脚踏纺车用于纺棉。 夜里同韩钦赫说起来,男人替她认真考虑一番,便说:“我瞧这情形,怕是要过几年才会打,你这便要卖了一半织机?” 她一直在做锦缎,手里缺信得过的、收棉布的下家,怕织多了积压着,一时不好脱手。 姜念却觉得这是个机遇,倘若错过,便会落后一步。 韩钦赫谈起生意上的事一点不马虎,又和她好好讲了会儿,却讲得她愈发心浮气躁。 后来干脆不说话,侧身朝里躺下了。 脾气来得莫名,男人也难得束手无策。又想着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若放她去改又没改好,岂不是要吵得更长远。 “说正事呢,这是做什么?” 他自人身后探过去,姜念却干脆蒙住了脑袋。 “我的生意,不劳你费心了!” 这怒气的确来得莫名,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韩钦赫不喜欢留着怨气过夜,可对上她实在不配合,也只能暂时积下。 夜里不肯叫人抱,也不知何时才睡着,姜念第二日被碧桃叫醒,头昏脑胀地想起,她今日约了要谈纺车。 可她心烦意乱地,昨夜担心了一夜,眼下什么都不想做。 “哪里不舒服?”男人看出来,便蹲在床边问她。 分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姜念却还是觉得不舒坦,别过头不说话。 这下韩钦赫也生出些恼意,但还是好声好气说:“你昨夜都跟我说了,我替你去谈,如何?” 再说回正事,姜念才肯搭理他,勉力稳住心神道:“你去吧,若实在觉得不妥,少一些也成。” 听她语调软下来,又实在看着不舒服,男人担忧更甚,留碧桃在家照顾,又千叮咛万嘱咐,实在不行就去请大夫。 姜念不爱喝药,便也不喜欢看大夫,小病小痛时常忍过去算了,为此韩钦赫没少哄她。 等人出门去,又见榻上人捂着小腹,碧桃算着日子问:“是不是小日子到了?” 姜念点头,却又立刻摇头。 算着日子,昨天就该到了。她有时会稍稍提前,却从没延后过。 又加之那碗避子汤,一年前就停了。 她就是为这事烦心。 原先想着,妇人都会产子的,没道理自己就不行;加之先前诊脉的论断,侥幸想着未必就轮得到自己,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昨日到今日,真疑心起来,她又整夜梦魇。梦到自己小时候,娘亲生弟弟,她不听话顺着产房门缝去看,瞧见娘亲身上一个血窟窿。 倘若自己要生,也得开一个那样的血窟窿。 她立刻就胆怯了,甚至看见枕边人就烦躁,跟先前穿耳似的,怎么单单只有女人要生孩子,男人只消在榻上“出出力”就成。 尽管心底认可,韩钦赫已然做得很好,可这点事烦心起来,她就是收不住脾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宣泄。 只得对碧桃说:“请个大夫吧。” 难得她主动,碧桃立刻就差人去了。 本是想吃颗定心丸,免得自己想东想西,可那老大夫摸着她脉象半天,最后只问她:“近来信期可曾推迟?” “迟一会儿了。” “可曾心绪不佳,几欲作呕?” 姜念连连点头。 他便说:“想来月份太小,还把不出来。夫人过几日再来寻我吧。” 这下姜念实打实被吊起来。 一个人愁也不是办法,她卧榻歇着,只等男人又回到自己床边。 并不直入正题,而是先问:“你买了多少?” 韩钦赫憋着一肚子火回来,如实道:“没买。” “没买?” 姜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绪,一下又冒起来了。 “你听我说,那个人……” “我为何要听你说!”她心绪起来便不肯让他,“你今日特地把这事接过来,又把碧桃扔下,就是想把我的生意搅黄?” 她一时不敢置信,“你就这么想做我的主?” 男人还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只知晓从昨夜到今日,她一直寻自己不痛快。 气昏了头,解释的话便没出口。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姜念实在烦透了,跃下床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今日没去膳厅用午膳,萧珩一直留心她,这会儿一跑出门便跟了过去。 姜念再气,也知晓不好跟他诉苦,只叫人别跟着自己。 可出于担心她的安危,萧珩说:“我就落在你后头,想找我就回头。” 这回姜念没有拒绝,脑袋轻轻点过两下。 其实一跑出来,吹了阵秋风她又想,兴许他真有苦衷,方才是想说的。 可这时候跑回去,怕是他也在气头上,姜念又不想回去。 她没往人多的地方跑,附近那片宅子荒无人烟,正合适她散散心。 走着走着,穿过巷弄迎面遇上个男人,她简直疑心自己看错了。 揉一揉眼睛,再看仔细些,又的确没错。 “你,你怎么……” 那本该远在京都、正待入阁的沈渡,竟穿着一袭素日的清隽襕衫,骤然闯入自己眼中。 第320章 入夏(终) 眼下正是咸祯九年,八月上中旬之交,枯叶恨离枝头,听水轩又迎来了一个秋日。 宣平侯夫人这几年常来,前两年曾对人讲过,要不要在院里栽几株桂花,秋来满院馨香,也算添几分热闹。 谢谨闻却婉拒了,直言自己并不嫌冷清。 虽不在眼前,但他能够知晓,再过一个多月,山腰那株柑橘又该结果了。初生时青涩异常,彻底结成便会秾艳饱满,沉甸甸压下枝头。 他想着,就不觉得冷清。 又问过人,若养得好,这株柑橘或能存活五十年。 五十年,他该有八十几岁了,足矣。 已近黄昏,夹带凉意的秋风自窗间乘隙钻入,撩动镇纸下新干的墨痕。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探去,取到手中,又重读一遍。 「近岁战事频起,陛下挂念西北,已然招兵买马、添置军饷」 「闻松江两岸农户植棉者众多,或可凭此机遇,早设纺机、增织棉布」 「既可盈己之囊,亦能解军需之忧,是为两全也」 信不长,他很快便读完了。 品了品却总觉得缺点什么,想起当初她临行前那封信,再看眼前,总是缺点情谊的。 于是他取过一旁搁着的羊毫笔,又添一句:“近来秋意渐浓,切记莫贪凉,勤添衣。” 写完又是压回镇纸下,重新等到墨迹干涸,装进信函中,最后—— 收进书阁中。 它不会寂寞,因为这样长长短短的信,他已不知作了多少封,就按先后整齐排放着。 那封自然而然排到末端,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封。 姜念当然是不会收到这些信的,她也没再去猜过谢谨闻的心意。 眼下同人并肩走在一起,记不起从前心境倒是小,她竟还心慌得厉害。 怕被什么人看见,又要拈酸吃醋哄不好。 她不曾问人何时来的,身边人却顾自说着:“明年年初,陛下便要提我入阁了。我想着彼时更不得空,便趁此机会回一趟常州,祭奠祖父。” 苏州与常州同处南直隶,是毗邻的两府。 可姜念又心知肚明,沈渡出现自不是巧合,他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姜念。” “嗯?”她一路闷闷,闻声才转头去看人。 沈渡说:“你也替祖父披过孝,再不济,也算作他的学生。” “你可去祭拜过他?” 姜念抿着唇,只是缄默。 祭拜沈老太爷,自是她应当做的。眼瞧着就是八月十四,就算她这样跟着沈渡走,也照旧问心无愧。 可她没有应,微微别过脑袋,去瞧那始终不远不近跟着的人。 …… 此时的林宅,韩钦赫被碧桃数落一通,也是头晕脑胀。 这三年她闹脾气的时候不是没有,却也没同昨夜那般反常过。 他早该想到的,是存了心事。转而却又不解,她先前分明是愿意生的,为此还捏着鼻子喝药调理过一阵,怎么事到临头反而又不高兴了。 再一想她如今或许怀着身孕,又生着自己的气,一个人在外头乱跑,韩钦赫再想不到其他,立时急匆匆往外走。 刚走出垂花门,却与迎面而来的萧珩打了个照面。 顾不上前尘旧怨,他立刻道:“来得正好,她方才跑出去了,你与我分头……” “不必了。” 相比他行色匆忙,萧珩平静得眼皮都不多掀一下,抬脚踏入院内。 又说:“她跟人去渡口了,叫我回来说一声。” 韩钦赫自是没反应过来,追上前问:“什么渡口?” “沈季舟来了。” 时隔三年,又真真切切听到这个名字,男人只觉浑身气血都往脑门涌。 他就说嘛,今日那卖家做派,哪像是诚心做生意的?尖酸刻薄、处处为难,最后还奇货可居,硬要将谈好的纺车价钱翻五番。 原是他沈季舟来了! 韩钦赫问:“你就不拦她?” 萧珩这才收了收脚步,回过头却是说:“拦她做什么?” “她若要走,谁拦得住。” 那分外清俊风流的男人立在原地,耳边不停回荡着最后那句话,其实打心底是认可的。 当初那些男人中,不乏手段通天、位高权重的,可谁拿她有办法? 他能与人成亲,只是因为姜念,选了自己。 那她为何又跟人走?她是后悔了吗? 韩钦赫一时乱得很,眼见萧珩已没影了,又是日头西沉,不过多久便要天黑。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还是决定要去寻她。 不管她后不后悔,自己是她明媒正嫁的夫婿,指不定肚里还揣着自己的孩子,他说什么都要…… “做什么去?” 就连这一回,他都没踏出府门。 心心念念的人儿,竟又自己回来了。 男人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紧紧裹在怀里,满腔满腹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反悔了?还是觉得我更好些?” 他一开口声调便不稳,勉力克制着又说:“他沈季舟忙得要死,哪像我能时时陪在你身边?” “再说起来,他府上厨娘手艺必然不如我,你怕是……” 她就静静任自己抱着,不接话也不解释,男人便又慌了,将人从怀里放出来,却又攥着她手臂不肯放松。 “你不会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吧?” 姜念真不知道,萧珩是怎么跟人说的。 推开人顾自往里走,她只得重新解释:“我去渡口送人,自己收什么行李?” “可刚刚他分明说……” 话一出口,韩钦赫便反应过来了。 萧珩只说,她跟人去渡口,没说是送人还是跟着走。 问为何不拦,他也只说“她若要走,谁拦得住”。 所以,压根是姜念没打算走! 他一颗心落了又起、起了又落,连带眼眶都跳起来,只得扶额跟上姜念。 又听她说:“你还当他是从前那小孩儿呢。” 萧珩都二十二岁了。 韩钦赫也品出来他是故意的了,方才自己太着急,一下便着了道。 两人行至渡口时,萧珩的确去拦了。 却对上她眸光平和,温声说着:“我送完人就回去,你替我带个话吧,一会儿他该着急了。” 若她要跟着沈渡走,萧珩一定会争,若旁人行,那为何自己不行? 可她没有,也就没什么好争的。 彼时姜念还难得地,对人说了句重话:“这是你第二回算计我了。” 她一直都知道,沈渡并非高风亮节的君子,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在意手段如何。 三年前,他就借谢谨闻之手,把自己捞回京都。 对此,沈渡默然登船,秋风卷起宽大的衣袂,较之当年在姜府院墙下,他已然成熟太多。 “事不过三,你再放过我这一回吧。” 直到那轻舟离岸,他仍立在甲板上瞧着自己。 姜念才终于两手聚于唇边,随风送去一声:“好!” 夜幕如约落下,今日屋里却有几分别扭。 韩钦赫依旧想问沈渡的事,可两人自己还存着误会没说清,怕又惹恼她,自然不好开口。 心虚紊乱之际,姜念却开口了:“再过两日,就是沈老太爷的忌日。” “我曾拜他为师,也替他披过孝,他就葬在隔壁的常州府,可这几年,我从没去祭拜过他。” 男人静静听着,一时并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钦赫,”姜念却转头过来,“我是为了你。” 她说:“我就是不想你觉得,我还和沈渡有什么牵连。” 雨后初霁,天光乍泄。 他忽然觉着,两人之间压根没有误会,只是他偶尔还会患得患失。 而她,也并非无所知觉。 终于到今日,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却是高高抛起、轻轻落地,压根没什么好心慌的。 再度自身后将人圈进怀里,他说:“不如今年,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手掌贴上她小腹,却是又想起什么。 她若有了身孕便不好奔波,到明年孩子刚坠地自然也走不出门去。 身前手掌轻缓抚过,姜念听人意有所指地说着:“若不方便,后年再去。” 姜念没出声。 没过一会儿,她竟毫无征兆地嗡嗡哭起来,吓得男人连忙将她身子转过来按进怀里哄。 “我不想生了……我不想,被小孩儿凿个洞……好多血……” “为什么不是你生?为什么非要我生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韩钦赫几年没见她掉过眼泪了,若能替她生,恐怕此刻也接过来揣自己肚里了。 可他不能,又想起那大夫还没给个准话,只能哄着:“你先别忧心,咱们再等两日,请大夫瞧过再说。” “要是,要是真……”他只觉得为难,姜念怕成这样,就算真有了,也未必能保住。 没想到一样的事他前后要担心两回,从前担心她有了旁人的,如今担心她有了自己的。 最终也只能说:“反正下回,再不生了。” 这一年,姜念注定是没法去祭奠沈老太爷的。 她提心吊胆三日,府上又遣人去请了大夫。 还没见人回来,她猛然捧住小腹。 “怎么了?”韩钦赫没法感同身受,自是瞧着她的反应一惊一乍了些。 等那老大夫进门,姜念已将月事带系好了。 “可我的确头晕恶心,没胃口还想吃酸呢。” “我夜里躺在那儿,都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对此,老大夫只能说:“怕不是肚子里,是夫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姜念哑口无言。 只是经过这一遭,韩钦赫算是看明白了,将从前的避子汤重新备上。 见姜念略微迟疑,他这回斩钉截铁:“我又不能替你生,还是算了吧。” 姜念这才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的一块心病。 不过也好,她又能安心去购置纺车,操持改织棉布的事了。 今年又没下雪。 入江南这几年,她也习惯了,苏州的雪下在四月,前院那棵流苏树底下,是韩钦赫替她栽的。 收拾好行装,今年照旧去松江边上小住,等他画里的青鹤。 其实年年都来,但一直没能等到。 毕竟曾经答应过带她来看,几回下来,韩钦赫难免存了“爽约”的愧疚。 “就不能给个面子,今年到这儿来过冬嘛。” “爷好吃好喝伺候它们还不成啊!” 见他立在江边极目远眺,姜念还是没忍住笑了声。 “我看见了。” 男人诧异回头,又立刻转回去,“哪儿,哪儿呢?” 姜念便走到他身边,攀上他手臂,静静倚上他肩头。 “被我靠着呢。” 韩钦赫反应过来,扬了扬唇,也跟着笑一声。 最终轻轻说着:“那你可抓牢了。” 姜念手臂缠紧些,底下坠着的手掌,的确与人牢牢相握。 (正文完) 第321章 新世界开启 “嗳,隔壁街开了家新网咖,买奶茶送网费。” “真假的,几个小时?” “仨小时,够打好几把了。” 男生校服裤上是件潮牌短袖,坐桌板踩着椅子,伸手点在旁边女生桌面。 “念姐赏个脸呗,请你喝奶茶。” 女生倒是规矩穿着校服,私立中学的校服,设计得合身服帖,上衣有腰线,裤管也不是空荡荡的。 “今天不行,”她正藏在桌板下看手机,教室里装了信号屏蔽器,半天转不出来,“今天家里有事。” 男生一听不乐意了,“你能有什么事儿啊,大头都跟我说了,你家里没人,是个富婆供你读书的。” 背后两个女生正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校草”“星探”,又有一个人惊呼“我靠真有点帅”,姜念盯着手机屏幕上转不出来的那个圈,没怎么听进去人说话。 终于,新邮件点开了。 「感谢您的来稿……再接再厉。」 还是没过。 “嗳,有没有听我说话呀!”男生不敢上手,就扒拉了一下她的马尾辫。 姜念叹口气,差点没翻他白眼,“那大头有没有告诉你,背后议论人的话,不能当着人面讲。” 不是她讲,情商真的堪忧。 晚自习时间快到了,姜念从书堆底下抽出语文书,决心不再搭理人。 眼见形势不对,男生立马从桌上跃下,坐她身边道:“怪我怪我,嘴上没门把。你昨天不都把琵琶行背下来了吗,今天还看呐?” “底子差,补补漏不行吗。” “行,行……”男生附和着,还是在她旁边不肯走。 知道他还惦记网咖,姜念只能把书一放,“我今天真有事,回去晚了会死的。” 她这样也不像说谎,男生低下头,忽然眼珠子一转。 “有了,那咱们翘晚自习去吧。” 这事他们没少干,姜念今天不想铤而走险,可又听人说:“你在这儿又背不了课文,咱们出去,边喝奶茶边背怎么样?那家网咖跟你最喜欢的C奶茶有联动,听说巨好喝。” 他叽里呱啦一顿输出,倒真把人给说动了。 奶茶什么时候都能喝,晚自习不让出声也不让出教室,这就太为难了。 姜念从抽屉里抽出挎包,把高一上语文书往里一塞,“走!” 男生还没得到她肯定的回复,反问:“去哪儿啊?” “再不走,坐班老师就来了。” 这下他喜笑颜开,扒拉一把身边兄弟,“快点,走了走了!” 临近打铃的点,只有几个走读生稀稀拉拉穿过门口,保安认人,不是很好混出去。 三个人在一边观察,最后姜念决定:“还是翻墙吧。” 他们绕到另一边,姜念把挎包丢给男生,手脚并用爬上墙头,很利落地跳到地上,隔墙拍两下手。 雾霾蓝的挎包划过墙头,精准落入手中。 随后,两个男生也跟着坠地。 姜念四下张望,没人来抓。 “走!” 她个子小,人走得却很快,两个男生跟得气喘吁吁。 喜欢他的那个还在旁边念叨:“念姐,你现在这么爱语文,是不是因为那个代课老师啊?” 姜念瞥她一眼,没接话。 “我可是听说了,他硕士刚毕业,够不上我们学校要求的资历。年级组就说看我们班成绩,期末达标他就能留下。” “所以呢?” “所以你别看他平时老好人似的,他都是有目的的!” 姜念吐了口长气。 “那你今天非拉我出来,有没有目的?” 男生一哽,“我,我这不是……” 放眼整个年级段,明里暗里喜欢姜念的人还真不少。 她不太像被义务教育压榨了九年普通女学生,身上有股灵气,就算不特意打扮,规规矩矩坐在课桌板后,也能让人一眼看到她。 只可惜,她眼光特别高,凡是正式告白的都被她直接拒绝+删联系方式。 男生还没想好托词,就只看见前头女生细瘦的背影。 “诶念姐,等等我啊!” 姜念一进网吧就戴上耳麦,旁若无人开始背书。弄得周边几个人良心难安似的,不一会儿附近电脑全空了。 男生看她真不搭理自己,默默把奶茶放好,也跟兄弟开黑去了。 姜念面前的电脑登了邮箱,时不时就要看一眼。 等到大概九点左右,看着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她也不再抱有期待。 光标刚滑向右上角的叉,一个小红点姗姗来迟。 姜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缓了口气,点开了那封邮件。 这是最后一家回复了,再不过稿的话…… “啊!” 旁边男生正“a他a他”上头,听她出声凑过来问:“怎么了念姐?” 姜念点开手机上聊天框,把邮件末尾“愿意刊登”的话拍下来,点了发送。 姜念:[你说的,杂志刊登就请我喝奶茶] 对面几乎是秒回:[恭喜。] “到点了,我先走了。”她把包一挎就站起身。 “欸姐,外面黑灯瞎火的你等等啊,这把马上就好了!” 晚自习9:20下课,从这里走回去大概十五分钟,刚刚好。 再说,外面路灯亮得很,哪里黑了。 她从吧台拿了打包的奶茶就闪出门。 也没注意到有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她走后就上前说:“要跟她一样的。” 越靠近学校,来接送走读生的车辆越多,姜念却忽然察觉到异常。 她猛一回头。 与两名家长尴尬对视。 奇怪,总感觉有人跟着自己。 第322章 谢谨闻(一) 她缩回校门等了会儿,一直到9:25才慢悠悠晃出去,在一棵树下找到熟悉的黑色卡宴。 平时是专门接送她上下学的,今天有点不同,说是谢阿姨的外甥要过来暂住,还顺路接她放学。 姜念掂了掂手里的奶茶,面上挂起笑,拉开车后门…… 空的。 她打量一眼副驾驶,也是空的。 “小念先上车吧,部长那边来电话了,说是航班延误,人要晚点到。” 姜念还真松口气,猫腰爬进后座。 司机口中的“部长”,就是传闻中供她读书,还给她一个住处的“富婆”,姜念平时喊她谢阿姨。不过传闻有误,对方并不是老总,而是京圈从政的。 姜念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她资助,但或许是自己成绩太差丢她脸,她人在B市,却安置自己到H市读书。 “李叔,那,那个今天还过来吗?” “应该要过来的吧,”中年男人操着方向盘回她,“这么晚了,住酒店也不方便啊。” 他又瞥一眼后视镜,“小念这么晚还喝奶茶,当心睡不着哦。” 司机是土生土长的H市人,说话略带口音,末尾总爱夹个“呀”“哦”。 姜念也没解释,她估算着谢阿姨的外甥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想给人留个好印象,就顺手带了杯奶茶。 现在看来,多半喝不上喽。 照顾起居的赵姨不住家,一般十点走,进门就问她饿不饿。 “阿姨,我今天不饿,你早点下班吧。” 小姑娘人美嘴甜,又对她们很客气,平时照顾的人都很喜欢她。 “真不吃呀?” “不了,我洗澡去了,阿姨路上小心!” 她冲人挥挥手就跑上楼,打包的奶茶也喝不下,被她随手丢在客厅茶几上。 晚上十点半。 敲了三分钟门都没人反应,男人只能拿出备用钥匙,自己推门走进去。 客厅漆黑一片,二楼走廊的灯却还亮着。 对下来成套的欧式沙发前、茶几上,突兀地放着一杯白色塑料袋包着的奶茶。 男人推着深色拉杆箱走上前,熟稔摸到右边沙发对上去的开关。 头顶水晶灯亮起的同时,二楼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是小姑娘轻细的呵气声。 她扒在二楼木质栏杆往下看,巴掌大的脸上掩不住惊恐。 谢谨闻却想,真好,她装模作样的本事没了。 “敲你门没应,我以为你睡着了。” 姜念想,应该是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她才没听见的。 看见他手边拉杆箱,虽然心里猜到他的身份,但还是犹犹豫豫问:“你是谁呀?” 男人立在水晶灯下,仰头静静注视她。 削薄唇瓣间送出三个字:“谢谨闻。” “你就是……谢阿姨的外甥呀。” 姜念仔细打量他,再次确认并不是同龄人。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扣子扣到最顶上,再往上是一张深邃硬朗的脸,俯视的角度,鼻梁生得过于优越。 谢阿姨看着才四十左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外甥? 或许是她面露怀疑,男人主动掏出皮夹。 “需要我出示证件吗。” “不,不用……”能报出这个名字,又能越过别墅保安进来,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只是哥哥变叔叔,她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艰难地转换完心态,姜念犹豫着要不要穿睡衣下去打招呼。 她还是怕热,睡衣领口开得大,热裤底下一双腿白皙笔直,隐在栏杆后照旧生嫩惹眼。 一只脚却踩到另一只脚背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如何。 男人眼尖捕捉到,下意识提醒:“地上冷,下次记得穿鞋。” 说完就低下头。 姜念在几分钟里积攒的尴尬却爆发了,胡乱应了一声就跑回房去。 想到什么又绕回来,靠着栏杆对人说:“桌上奶茶是给你的,我以为你……你会喜欢这个。” “谢谢,”男人拿到手里,“我放冰箱里,明天喝。” 姜念只当他走个过场,点点头也不在意他怎么处置。 他却扬了扬手里的杯子,对她说:“晚安。” 伸出来的那只手,衬衫袖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水晶灯映照下亮得晃眼。 低沉醇厚的嗓音涌入耳中,激得姜念耳根又是一烫。 怎么回事,才第一次见面,他为什么要说晚安。 姜念没有回应,随口“哦”一声就跑回房去。 几秒后。 门内又探出一只手,按下门口开关。 谁还记得,她原本是出来关灯的。 二楼黑下来。 只有头顶的水晶灯还亮着。 客厅边上昏黑一片,暖调的光洒在男人身上,都莫名显出几分孤寂。 他从塑料袋里取出奶茶杯,果真放进了冰箱上格。 楼上有三间卧室,可想到她刚刚紧张的模样,谢谨闻最终没上楼,住在了楼下的客房。 姜念却一颗心乱跳。 好奇怪,那个人真的好奇怪。 对视的时候分明很平静,却又像藏着什么,叫人根本看不清他。 卷过手机想找人倾诉,可将近十一点,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床头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叫她莫名想起男人立在客厅的水晶灯下。 还有那一声莫名其妙,近似撩拨的“晚安”。 又仔细观察自己,提醒她不要光脚踩瓷砖。 不是她瞎想,他这样…… 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天呐!” 枕头蒙住脸。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 姜念浑浑噩噩坐起来,忽然,“楼下有个叔叔”的念头涌入脑海,让她浑身一激灵,瞌睡也没了。 她用十分钟洗漱、换衣服,下楼时赵姨已经准备好早餐,分量比平时多。 “小念起来啦,今天阿姨的蛋饼煎得特别好!” 香气扑鼻,姜念却没有第一时间坐过去,而是四下环望。 她正想问另一个人在哪,门锁转了两圈,男人灰色短袖配运动裤,额发有几簇贴在皮肤上,走进来时身上汗津津的。 “谢先生回来啦。” 看样子,赵姨跟他还挺熟的。 男人应了声“嗯”,看见自己坐在餐桌前也没忽视,主动说了声:“早上好。” 昨天只站在楼上见了一面,看出他有点高,肩膀挺宽,今天她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滑过男人手臂,只觉得比自己发育不良的大腿还粗。 筷子戳着蛋饼,她局促道:“早上好,谢叔叔。” 第323章 谢谨闻(二) 男人转门把手的动作顿住。 “别叫我……”抿唇犹豫一阵,还是纠正,“别这么叫我。” “啊?” 随便想了想,他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辈分乱了。” 说完,推门走进房间。 姜念继续戳着蛋饼思考,她管谢部长叫阿姨,如果再管她外甥叫叔叔,可不就是让她们姨甥俩平辈了。 这人逻辑还挺强。 男人冲了个澡出来,换上一身休闲装,好像比昨天要年轻不少,拉开餐桌的椅子坐在她对面。 “今天我顺路,送你去上学。” 商量的语气,通知的句式。 他这人的热情,强势又冷淡,叫人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性格。 “好,谢谢。” 姜念捧着豆浆杯,眼睛不敢乱瞟。 正好赵姨拿着冰箱里的奶茶走过来,“小念啊,这个奶茶你带去学校伐?” 姜念没想到他真放冰箱了,秉持不要浪费的原则,正要答应下来,却见男人伸手接过。 “这是给我的。” 赵姨惊讶:“你以前不喝这个的呀。” “这几年喜欢了。” 说着似为证明什么,他撕开塑封,当着人面抿了一口。 刚从冰箱拿出来,有点凉,他眉心蹙起却又很快压平。 姜念很想说,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毕竟本来就是她错估了他的年龄。 开口只剩:“赵阿姨,你跟……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对呀,小谢读书的时候,也是我照顾的。” “哦。” 为什么也要人照顾,为什么他的父母不照顾,姜念没有问。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和她一样,没有父母照顾的吧。 她咬了口蛋饼又咽下,发觉对面男人吃相优雅,却又统共吃了十分钟不到,就把她剩的早餐都吃完了。 “走吧。”他说过,要送她上学。 出门七点整,刚刚好。 只是今天这段车程,似乎格外漫长。 半生不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车内缄默三分钟,姜念沉沉舒一口气。 “嗯……”她试探着开口问,“不叫叔叔的话,我该叫你什么呢?” “你怎么叫都可以。” 姜念是觉得,叫哥哥有点奇怪,可不叫哥哥又想不到别的。 “那我就,叫你谢哥哥?”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见她浓密的睫毛轻轻扫过,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居然有点痒。 “你愿意的话,叫我名字也行。” 他喜欢听。 姜念却更为难了,如果她们只差两三岁的话,确实没问题。可…… “那还是叫哥哥吧,名字,显得不大尊敬。” 类似的话谢谨闻听过一遍,再听一遍,心底涌出浓重的无奈。 年纪在上一回不是大问题,放到这个社会,就显得夸张了。 她还是个读高一的学生,自己的靠近,很容易被误解成骚扰。 谢谨闻知道急不得,他也没有过早出现在她面前,可一听说学校里有别人在接近她,他的失眠就会更严重。 他再也不想,守着一棵树活到八十岁了。 “等车停稳再下去。” 校门口车队排起长龙,他淡声嘱咐一句。 那杯奶茶被他带到了车上,就卡在杯托里,姜念也看见了。 她仍旧把这个行为看作示好。 车身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稳,男人才转头,“好了。” 她伸手去拉车门,面前却递来一张卡片。 “有事给我打电话。” 后面的车都等着,她接过来,匆匆说声“再见”就跑进校门去。 仔细一看,也不是他的名片,就是一串手写号码。 他的字跟人还挺像,端正,冷清。 随手塞进口袋,少女细瘦的身形涌入校服堆里,匆匆爬到五楼教室。 气喘吁吁摁了个指纹打卡,还有几分钟能歇。 坐她旁边的许佳怡凑过来问:“昨天怎么了?” 她早睡早起,今天早上才看见姜念的微信消息。 一连串的“救救我”,外加数不清的叹号。 “别说了,我……” 余光瞥见英语老师走进来,她立时收声,随便翻开本数学书假装看起来。 课间。 “啊?”许佳怡听说她家里住进个陌生男人,一下也是很惊恐。 “那个人多大呀?还在读书吗?” 姜念认真想了想,只记起他西装搭在臂弯,伸出手来那枚袖口晃眼。 “不知道具体年纪,至少比我大十岁吧。” “那就是社会人士了,”她头头是道分析起来,“你先前说,你们中学所有困难生都被资助了,但只有你被安排到这里,豪车接送,还有大别野住。” 许佳怡凑近些问:“所以,你那个资助人,她领养你了吗?” 姜念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身边也没什么亲戚,只能被送去福利院。 也不知哪来的运气,初中时她被那位谢部长资助,到H市念初中。成绩不怎么样,就又砸钱进了这所私立高中。 可尽管如此优待,谢阿姨作为她的监护人,也没提过要领养她。 于是姜念摇摇头。 许佳怡家境优渥,也自小见多识广。 听到这个情况,她只得善意提醒:“姜念,你别是……她准备的童养媳吧?” “童养媳”三个字,似当头打了姜念一棒。 “啊——” 她哀嚎一声,扑到课桌板上。 …… 当天晚上下晚自习,她照例到树下找李叔的车,停在那里的却是一辆眼熟的迈巴赫。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她并不想看见的脸。 “上车。” 姜念想坐后座,又觉得把人当司机不太尊重,只能拉开副驾驶的门。 “李叔呢?” 谢谨闻说:“顺路,就不让人跑一趟了。” “哦。” 姜念绑好安全带,身体有些僵硬。 “童养媳”像个无形标签,一直盘旋在她头顶。 住进别墅时她就想过,资助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还单单只是对她好。 再结合同桌一顿分析,她现在越想越难受。她们那边山沟沟里还留有一些“传统糟粕”,童养媳虽然离谱了点,但也不是没有。 “今天累吗?” 姜念猛地回神,“哦,还好。” 但除了童养媳,她发觉自己面对谢谨闻,就是有点不舒服,平时的社交面具都失效了。 第324章 谢谨闻(三) 因为在福利院长到十三岁,只有讨人喜欢的小孩才能分配到更多资源,姜念从小就懂察言观色。 许佳怡常说她少年老成,但她觉得没什么不好。 看身边男生一眼能看到底,他们眼里清澈的愚蠢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可是谢谨闻,他是个自己看不清的“男人”。 冷硬,身上少年气早被岁月剥夺干净,狠狠区别于她这个未成年人。 “要去吃点东西吗?” 他又主动开口了,姜念下意识说不用。 随后才想起解释:“我平时要吃夜宵,也是赵姨给我做。” 她想坐直些,抻直手臂去撑坐垫,忽然什么东西滑过手臂晃了下。 低头一看,是白天那杯奶茶。 应该说是,空的奶茶杯。 “忘记扔了。” 事实上,这是久别重逢后姜念送的第一份礼物,喝完他也没舍得扔。 姜念却想,成年男人做戏就是做全套,还不忘放个空杯子让她知道。 她抿一抿唇,不再接话。 谢谨闻侧目打量她,从上车开始就很局促,本以为聊几句会好一些,没想到适得其反。 于是后来几分钟车程里,他也没再开口。 可他一不说话,姜念又更难受,不停想着他是不是不高兴,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云云。 下车,呼吸到新鲜空气。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随便吧,不满意更好。 至少……就不用当“童养媳”了。 也不知道李叔跑哪儿去了,谢谨闻来了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回家以后仍旧相安无事,她住二楼,男人住一楼。 他仍旧早起晨跑,回来和自己一起吃早饭,然后默认送她去学校。 除了生活上的交集,姜念很少跟他搭话。 这天早晨又坐上副驾驶,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还是壮着胆子问:“哥哥,你今年多大呀?” 昨天晚上又没睡好,她实在受不了这种状态。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话一出口,男人下颌似乎紧绷了些。 都不问经济情况,就只是问个年纪而已啊。 问女人年纪不礼貌,难道男人也不礼貌吗? 片刻死一样的沉寂后,他报了个数字。 不是年纪,是出生年份,姜念和自己一比对,发现整整差了十五岁。 所以,他今年三十。 自己法定婚龄是20岁,那个时候他就35了。 对他们这种阶层的男人来说,35结婚,似乎也不算特别迟。 她整个脑子乱糟糟的。 偏偏身边人又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的童养媳。 姜念冲人扯扯唇角,说:“我在想,哥哥结婚了没有。” 谢谨闻侧目去看她,并不信这个说法。 他曾经没少问姜念,在想什么;后有足够的时间去反思,得出的结论是,她从不把心事袒露给自己。 但是现在,他可以引导她说出来。 “还没。”他尽量回得随意,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那,家里人会催吗?” “我父母离异,我母亲性子随和,不管这些事。” 他尽可能地,给她更多想要的信息。 姜念想听的却不是这个,眼珠子微微转过半圈,又说:“那像哥哥这么优秀的人,女朋友,应该也很优秀吧。” 刹车猛踩—— 靠背推着身子往前,又被安全带拉回去。 “红灯。”他出声解释。 又说:“我目前单身,没有女朋友。” 没有重话,但出于生命安全考虑,姜念拉着扶手,没再问了。 “今天周五,我会早点来接你。” 他不说,姜念差点都要忘了。 上学好歹白天碰不到,那今天回去以后,岂不是要跟人共处两天? 许佳怡看她一直愁眉苦脸的,被英语老师着重打量好几次了。 她只能用手肘抵一抵人。 这一回,姜念和年轻漂亮的英语老师,刚好对视,对方正向自己表达不满。 她本来英语成绩就差,要是被叫起来一定回答不出问题,于是感激地看一眼许佳怡。 几分钟后,下课铃响。 在悠扬的钢琴版《致爱丽丝》中,姜念重重叹一口气。 许佳怡收起课本,也知道她在烦心什么。 不过这个年纪的女生总是好奇心重,并不觉得这样暧昧的关系有多可怕。 反而笑着打趣:“两天过去了,所以请问我们的童养媳小姐,你未来的丈夫到底多大?” 姜念恨不得堵上她的嘴,但还是愁眉苦脸比了个“3”。 “啊——”她拖长了尾音,“正好是你两倍啊?” 姜念收了手,又趴回桌子上。 “我今天问了,他说自己单身。” “啧啧啧……”许佳怡摇头晃脑地凑到她身边。 又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所以,帅吗?” 姜念认真思考。 然后点点头,“挺帅的。” 虽然年龄差有点大,但如果在大街上看到那样一个人,她一定会多看几眼。 “不是吧,”许佳怡更来了兴趣,“上回篮球队那个校草,你都只说人家还行。” 姜念对颜值的评判有多苛刻,许佳怡深有体悟。 “一到十分,你给他打个分。” 看她兴致勃勃那样儿,显然是把快乐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 姜念没法,随口又真心地说着:“9.9分吧。” 许佳怡不说话了。 能让姜念打出9.9分,这得帅得多“惨绝人寰”! “剩下0.1……是怕他骄傲吗?” “不是,”这回她倒是认真答了,“男人一到三十就走下坡路,前景不太好。” 原来这0.1是差在年纪。 许佳怡对这个人更好奇了,“颜值逆天,家大业大,又是你资助人的亲戚对你有恩……” “姜念,你要不从了吧。” 姜念:“……” 她的母语是无语。 原本隔三差五就会翘晚自习,这几天谢谨闻在,她过了最最安分守己的几天。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天跟人翻墙出去,居然被学校发现了! 周五傍晚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所有人屁股在椅子上,心却早就已经飞出去。 独独姜念,她站在班主任办公室,心如死灰。 “晚自习的老师反映过,你有好多次都不在座位上,就是跟人去网吧了?” 第325章 谢谨闻(四) 班主任是个还算和善的中年女人,看着她,也是恨铁不成钢。 “其实我一直说,你头脑不笨,就是不肯在学习上下苦功。我也知道你的监护人很忙,很少顾得上你。” “但是姜念,晚上跟男同学一起出去,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必须引起重视。” 姜念低着头说:“如果他有危险,我就不会跟他出去。” 她看人一向很准,更别说十几岁的男生。 “还有前面几次,我去楼下自习的教室背课文了。” 她的回答在班主任看来都是强词夺理,当然很难相信。 “你这次的情况学校很重视,给你监护人打电话,到学校来一趟吧。” 她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而姜念缩了缩身子,两只手略显抗拒地揣进校服口袋。 这就是不肯打。 她上次见到那位谢部长,还是高中入学的时候,她叮嘱过,她很忙,有事就跟赵姨说。 “她人在B市,没空到学校来,我让照顾我的阿姨来吧。” 班主任跟她口中的阿姨通过电话,好声好气说什么都应下,结果就是完全不管用。 姜念还是低着头。 口袋里有张纸,她忘记什么时候放的,有点想拿出来看看,但还是克制住了。 班主任却掏出了学生的联系册,找到姜念那一栏,发现有两个号码。 跟先前的通话记录一比对,没有重合的。 她当面拨通第一个,点了功放,手机落回办公桌上。 姜念也没办法,在煎熬的滴声里,做好了被谢阿姨教育的准备。 可足足一分钟过去,对面都没接,在“请稍后再拨”的末尾,班主任按了挂断,又去翻第二个号码。 姜念也不知道第二个号码是谁的,或许是谢阿姨的助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又拨回来了。 “哪位?” 仍旧开着功放,醇厚男声透过扬声器传进耳朵里,姜念立时睁大眼睛。 对面声调平和又耳熟。 是谢谨闻。 她的联系册上,居然填着谢谨闻的手机号! 听见男人的声音,班主任略带疑惑打量她一眼,随后公事公办问:“请问是姜念同学的家长吗?” 知道她父母早亡,班主任也不清楚对面人和她的关系。 谢谨闻却握着手机,听见“家长”两个字,眉头顿蹙。 合上文件夹走到落地窗前,不答反问:“她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嗯,嗯。” 对面老师委婉地指出她表现不佳,谢谨闻听出来是请家长的意思。 看一眼手表,说:“等会儿我来接她放学,您可以当面跟我说。” “嗯。” “配合您工作,应该的。” 经理还守着文件在一边等,起先看他的态度,还以为是什么政府工作人员,后来又听到什么“放学”,狠狠吃一惊。 不是吧,看自家老总都不像结婚的人,结果孩子都在上学了? “简单汇报,具体文件发我邮箱。” “噢噢噢,好的好的。” 毕竟,还是接孩子要紧嘛。 姜念的反应很奇怪。 挂了电话她就想起来,口袋里是谢谨闻给她的号码,那天自己随手塞了校服外套的口袋。 “我能,看看我联系人的电话吗?” 班主任也是无语,“自己看吧。” 她展开纸条对比,第一联系人的号码,果然和手里的一模一样! 她又默默背下第二个,回教室以后输进手机里,地域显示也在H市。 也就是说,第二个号码也不是谢阿姨的。 姜念猛然一阵心慌。 也是这时候,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佳怡早收拾好了书包,看她魂不守舍的还是凑过来问:“怎么了?你应付老班不是有一套的嘛。” 姜念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言简意赅说明自己的处境:“要请家长。” “人不在B市嘛,怕什么!” “是……那个来。” 无名无姓的,许佳怡反应一下,秀气的眼睛瞬时亮了。 “你是说,9.9分?” 听到这个绰号,姜念默默翻个白眼。 身边少女却把书包一扔,“我不走了。” 姜念:“你不用担心我……” “不是,”许佳怡兴奋得不行,“我得看看啊,你的9.9分到底有多帅!” “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教室找你?唉呦……怎么热起来了。” 姜念撇撇嘴。 这几年她得到的一切,被资助继续念书,过上优越的生活,这些莫名其妙的优待,似乎都在那本联系册上找到答案了。 谢谨闻,绝不是刚刚才认识自己。 他就是冲自己来的。 周五提早,四点半就放学。 许佳怡百无聊赖翻着手机等,息屏时显示了16:35. 也是这时候一抬头,她看见了教室门口的男人。 她直接愣住了。 好高,进门的时候下意识低了头,再就是肩宽腿长,五官很深邃。 但最不易得的,是他身上那份禁欲的气质,光跟他对视一眼,都脸红心跳加腿软了。 值日生还在打扫,谢谨闻眼光扫过两个女生,最后精准落到姜念身上,径直走过来。 “等我一会儿。” 对于请家长这件事,他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 姜念满肚子疑虑,也没先前那么局促,只静静点头。 可等他一走,身边许佳怡就炸了。 “不是吧,不是吧姜念?他就是那个……”先前说是她未来老公,可见过人她又不想这么说了。 “你只给人打9.9?我靠换我怎么也得给个101分不怕他骄傲吧,我说你怎么谁都看不上,你每天回家吃那么好,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姜念都要被人晃晕了,只能把人摁住。 “那个,你真不喜欢吗?”许佳怡问这话的时候,脸都是红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行,让他来养我吧。” 虽然她也不明白,这种条件的男人,何苦资助学生当“童养媳”。愿意跟他好的人,都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吧。 谢谨闻的短暂出现引起了轰动,就连平时不熟的女同学都凑过来,问那个是不是她哥哥,都被许佳怡玩笑着轰走。 “要做姜念嫂子都排队,我先排的!”说完看着姜念,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星星的形状。 第326章 谢谨闻(五) 几个女同学散开之后,许佳怡再度郑重其事:“我说真的姜念,你介绍给我吧,我不想奋斗了。” “你本来就不用奋斗。” “本来比别人少奋斗二十年,现在是少奋斗八十年!” 她刚刚可看到男人手腕了,百翡的拍卖款,光这只手表就够人趋之若鹜,更别说配上那样的相貌。 许佳怡自认不是恋爱脑,但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他不犯刑法,自己就能跟人过一辈子。 想着想着脸又热了,她不停给自己扇风。 姜念却泼冷水:“我知道你很想,但你先别想。” “为什么呀?你改主意了?你要继续给他做童养媳?” 姜念在她素质三连问里翻了白眼。 她只是觉得,谢谨闻这人没那么简单,他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在弄清楚之前,她不想看见有人跳火坑。 “总之先别想,我回头再跟你说。” 她总得弄清楚,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许佳怡却不说话了,抬头看向她身后,两只眼睛又呈星星状。 姜念猛一回头—— 差点撞他腰上。 又赶忙后仰。 他回来得好快,这才十几分钟吧。 “书包。”谢谨闻朝她伸手。 她放在课桌抽屉里了,以两人目前的关系,他不能伸手过去拿东西。 姜念下意识听话,把雾霾蓝的挎包交到他手里。 “走了。” 她又跟着站起身,跟许佳怡说了声拜拜。 谢谨闻也对人点头示意,许佳怡还是略感失落,从男人回教室到现在,刚刚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 姜念跟在人身后出门。 他腿长步子大,自己像个小鸡仔似的落在后面。 而他走到楼梯口就停下了,把靠近扶手的内侧留给她,两人并肩下楼。 五楼很高,慢慢走,似乎可以走很久。 不停有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当然,打量谢谨闻的更多些。 姜念一直在等他开口,可一路上他都不说话。 直到进了车里。 书包被放在后座,男人进了驾驶位就问:“前几天,你跟两个男同学一起出去了?” 姜念品一品这句话,发现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逃晚自习,甚至不在意自己翻墙出校,重点都在两个男生身上。 她顺应着点头。 “听你班主任说,你们……” 男人削薄的唇瓣紧抿,刚刚班主任委婉地提了一下,两个人有早恋迹象。 “听说他经常来班里找你。” 他不把话说太满,等着小姑娘自己解释。 姜念听出来了,却觉得,这似乎是个试探他态度的好机会。 “是。”她不多说,只是承认。 谢谨闻一时没有出声。 姜念等啊等,只等来他一句:“先去吃饭吧。” 车子发动,他才又补一句:“今天出去吃。” 好难受。 这件事只说到一半,悬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而且,对于自己翘晚自习的事,他一点表示都没有。 “老师还说了什么?”握住身前安全带,姜念犹豫着问出口。 “说了你的成绩。” 成绩。 姜念绝望闭眼。 “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到饭店再说。” “……哦。” 原来不是不想说,是要换个地方说。 谢谨闻挑的饭店一看就是高消费场所,走进大堂服务员热情洋溢地引着人往包间走。 递来菜单时,男人示意给她。 种类很全,中餐西餐法餐都有,她随手指了几道菜,男人添了两道,包间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为什么要跟人出去?” 果然还是来了,姜念说:“因为他要请我喝奶茶。” “只是为了一杯奶茶?” “只是我刚好想喝奶茶。” 谢谨闻又不出声了。 良久,他说一句:“知道了。” 这就,又结束了? 姜念在同龄人里一定算沉得住气的,可又一次被他吊起来,她不想放过这个说清楚的机会。 “所以,我以后还能跟他出去吗?” 男人眸色一黯,转眼看她。 原先想的是,她未必看得上那个男生,他自己去查一查好了,不用逼问她什么都说清楚。 可她,又提了一次。 “姜念,你才15岁。”他沉声开口,“原则上,我不支持你早恋。” “那以后呢?”姜念立刻追问,“等我毕业了,就能跟他谈恋爱吗?” 谢谨闻没来得及回答,包厢门被扣响,是服务员进来上菜。 谈话被迫中止,姜念一颗心乱跳。 好不容易撑到服务员上完菜出去,谢谨闻又若无其事地说:“先吃饭吧。” “我不吃!” 姜念下了决心,一定要叫他说清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刚刚她问,毕业了能不能跟别人谈恋爱。 男人的回答,将会代表他对自己的态度。 谢谨闻沉沉舒一口气。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喜欢他的话。” 那你就去跟他谈。 可他并不认为那个毛头小子有什么魅力,能让姜念三年都不变心。 她又不是个容易定心的人。 “我对你的要求是,不能有肢体接触,可以吗?” 不同于从前十五岁的她精明算计,她现在就只是个高中生,谢谨闻很难忍住不去提醒。 “先吃饭,菜凉了。” 姜念听了有点懵。 他这个反应,是对自己没意思? 她紧张了这么多天,其实紧张错了? 她扒着饭碗,谢谨闻一时没动筷,把远一点的菜夹了,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又不对,姜念想着,肯定不对。 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一点点好都要自己很努力、很努力地去争取。 谢谨闻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到底图什么? 资助自己的人是谢阿姨,联系册上为什么填他的号码? 她不想继续猜了,就趁今天两个人吃完饭,她直接问了。 “我小姨人在北边,因为刚好我的分公司开到这里,她嘱咐过,要我留心你。” 当然是反的,他先找到人,才托了谢长盈出面做资助人。 “至于为什么要优待你……” 姜念盯着他,不自觉屏住呼吸。 得到的答案却是:“因为你八字好。” “八字?”姜念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可男人说得一本正经,“我们找人算过,你的八字旺我们家,对你好,家族会更兴盛。” 也是她问了,谢谨闻才知道她在别扭。 “姜念,你就是命好。” 第327章 谢谨闻(六) 对于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来说,“命好”,仿佛是一句玩笑。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她仍旧怀疑,“……你们信这个?” 谢谨闻说:“从政的,做生意的,没几个不信。” 其实他就不信。 但这么说,可以叫她心安理得接受自己的好,谢谨闻觉得可以姑且信一回。 疑团解开,姜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包厢的窗户开着,十月夜里的风终于清了些躁意,吹到身上很舒服。 饭店的位置极佳,她顺着望出去,可以看见东湖夜景。 身边人问她:“要出去走走吗?” 沿着东湖,一起走走。 她轻轻点头。 姜念又仔细消化了那个说法,就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太好,受了别人的资助,却没有给到正向反馈。 “其实,我跟那个男生,没有早恋。”走出饭店她就开口了。 谢谨闻低头看她,察觉她的局促,轻轻“嗯”一声。 “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好,对不起。” 湖边没有路灯,靠着附近发光的建筑提供一点光亮。 小姑娘嗓音柔柔的,尽数化在夜风里。 “我只是有一点害怕,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我好,怕你们想要的东西我给不起,所以……” “我明白,”谢谨闻适时开口,“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 姜念却用力摇头,“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虽然……” 虽然她还是不信八字什么的。 “哥哥,我以后会好好学习的。” 她站在那里仰头,额角碎发同身后湖面一起,被轻轻拂动着。 而她眼眸专注,尚显稚嫩的面容显露出一种渴望,她想被人肯定。 谢谨闻一时晃了眼。 他艰难地别过头。 怎么办,好想抱她。 已经太久没见她这幅样子,生动得他头昏。 姜念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理自己了。 “哥哥……” “冷吗?”他冷不丁问。 姜念的外套放在车上,在湖边穿短袖,的确有一点点凉。 “还好。” 男人二话不说脱下西装外套,罩到她身上。 过分宽大的外套,长度足以当连衣裙,带着淡淡的木质调香气,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披着吧。” 正好他吹吹风,冷静冷静。 谢谨闻不是没和她亲密过,到今天,他都能想起她在自己手里无助低泣的模样。 可……她现在是未成年人。 女高中生。 只有自己的外套能抱她。 姜念拉紧空荡荡的外套,正回忆着自己刚刚在说什么。 就听人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高中毕业以后。” “想念哪所大学,什么专业,毕业以后从事什么工作。” 这些对于一个刚进入高中的女孩来说,自然是模糊的,姜念想过,却什么都不了解,更没有早早做下决定。 可是男人问了她就很高兴,因为虽然他是很成功的人,但没有想安排自己,愿意听自己的想法。 “我还没什么想法,哥哥有建议吗?” 她微微歪着脑袋仰头看人,柔软又美丽,看得男人指骨发紧,再不敢转头。 她从前在江南做生意,也算风生水起。 现在不一样了,时移世易,她有了更多选择,谢谨闻并不确定这一次会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如果你对什么感兴趣,我可以……小心!” 他太高了,姜念站他身边一直仰着头。 只觉身边猛然刮过一阵风,然后就被男人拉过去,一下跌进人怀里。 等反应过来,不远处滑板上的男生送来一句:“不好意思!” 谢谨闻抱着人,宽大的手掌隔西装护在她后背。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甚至想谢谢那个人。 给了他机会,抱一抱自己日思夜想的小姑娘。 还是姜念先反应过来,推开他虚揽的手臂,自己站直身子,脸却不可抑制地烫起来。 “谢谢。” 湖边环境昏暗,她不确定男人会不会发现自己脸红。 谢谨闻短暂好受了一瞬,怀里重新失去她,反而比先前更空虚。 他这颗心,是静不下来了。 要不是她在场,他甚至想点一根雪茄。 最终却只问:“要回去了吗?” 姜念点点头。 又怕人看不清,她追一句:“我们回去吧。” 到家的时候,她仍旧裹着宽大的外套下车。 男人从后座取了她的挎包,交代了保安去停车。 雾霾蓝的包,性别感不是很强,但这个颜色出现在谢谨闻身上,还是鲜亮得有些过头。 姜念没忍住,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她也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今天和人回家的感觉不一样了。 照顾起居的赵姨不在,想来是他提前给人下班。 男人把她的挎包放到客厅桌子上,而她平时也是在客厅写作业。 才七点多,想到刚刚信誓旦旦跟人保证要好好学习,姜念自觉坐了过去,翻出了回家作业。 谢谨闻先去换了身衣服。 姜念发现了,脱下板正的衬衫,休闲服会让他看着年轻很多。 而且主要是,说开了之后,她看人似乎也……顺眼了很多很多。 偷看差点被发现,姜念连忙把脑袋转回去。 男人却主动走到她身边。 想起她说过的话,主动问:“你说要好好学习,认真的吗?”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 “嗯,”谢谨闻抽开她身边的椅子,“月考的试卷,有没有带回来?” 姜念带了,但其实,并不是很想给人看。 对上他黑沉的眼睛,她又不想说谎,拖拖拉拉去包里翻找。 就算承认了自己没有好好学习,她还是想替自己维系一点点面子,先抽出自己的数学试卷。 答题卡和试题卷是分离的,红笔批的成绩,有一百分出头。 这是她最拿得出手的科目。 谢谨闻接过去,又“嗯”了一声。 接着问:“还有呢?” 他了解过,现在开学还没多久,第一次月考只考了语数英三门。 他也看了成绩单,姜念的英语特别差,120分的卷子,她连一半都没考到。 “你先,看看我的数学吧。” 不同于对她未来发展意愿的尊重,谢谨闻放下手头试卷,态度强硬。 “都拿出来。” 第328章 谢谨闻(七) 姜念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严肃。 伸进包里的手早就捏了几张试卷,小心翼翼拿出来,摊在桌上。 被男人宽大的手掌卷过去。 语文也只有八十几分,但她能解释,是因为课文没背,她已经在补全了。 英语……56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她去观察男人的神色,以为他会不高兴,但他认真翻过去,眉头都没蹙一下。 “不用紧张,我只是了解情况,其实……” 其实就算你不想好好学习,我也愿意养你一辈子。 但两世为人,他终于看清,这样的关系没法长久,姜念更没法在这样的关系里支撑一辈子。 “其实我可以帮你制定计划,”他放下卷子,望过来的眼神很静,“有人监督你,会让你更有动力吗?” 姜念其实不喜欢束手束脚,但一想到自己在学英语方面的惰性,加之监督自己的人是“哥哥”…… 她眼眸晶亮,认真点头。 男人却被她的眼光烫了一下,只能又把头转回去。 从她笔袋里挑出笔,又翻开自己的记事本,问:“下次月考在什么时候?” “二十天以后。” “哪些科目有把握提升?” “语文,我把课文都背了,下次一定能及格!” 150分的卷面,及格是90,男人在语文后面写了个95. “数学成绩稳定吗?” 她逻辑能力强,所以解题能力不差。还是老毛病,一些靠背的概念没认真背,谢谨闻看了,选择题失分点都在前五题,最后两题反而能做对。 姜念被他问出了胜负欲,咬牙说:“下一次,我至少考到115。” 刚开学知识点不多,她觉得自己能补起来。 如她所言,男人又写下一个数字。 最后,来到英语了。 谢谨闻笔尖一顿,先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英语?” 如果她有点兴趣,像是数学,还能考到三位数,语文还能自发补课文。 英语,是一点没上心。 “我……”姜念想了想,“我不喜欢英语老师。” 又觉得不对,她纠正:“我跟不上她上课的进度。” “比如?” “比如她总说,‘这个是你们初中的知识点,我就不讲了’,但是我根本不知道,前面没搞懂,后面就不想听。” 面前男人垂眸,似在思考。 良久,他轻轻“嗯”一声,在记事本上落笔。 英语这一门,他没有写分数,而是一句话:接下来二十天,不放过任何一个知识点。 “你中考英语成绩就落后,所以下意识恐惧、回避这门科目,但是高中才刚开始,你完全有时间去补上,就像你的语文课文。” 姜念眨眨眼,心底认同了他的话。 “那……我需要向你,交错题本吗?” 谢谨闻说:“你可以主动给我检查,我不会强制你交。” 计划制定完,盯着面前他推过来的记事本,姜念忽然生出了浓重的危机感。 二十天,她要完成上面的指标。 她艰难地咽一口唾沫。 谢谨闻看着她尚显稚嫩的脸蛋,发育滞后过分细瘦的身体掩在校服底下,难免生出不忍。 “定一个奖励,”他说,“如果你完成了这些目标,我会给你奖励。” “真的吗?”姜念还是有点惊讶。 虽然谢谨闻在帮她制定计划,但学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 “你想一想。” 奖励不仅是给她的,谢谨闻总会想到从前,他送的东西不少,但姜念好像从来不喜欢。 所以,他需要知道,她最直观的诉求。 “可是,我现在想不到。” 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谢家人给的,姜念一时想不到还能要什么。 谢谨闻最后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心愿。 那是她的奖励。 周六的时候,谢谨闻还是到公司去了,中午十一点回来,看见小姑娘穿着睡衣,困眼惺忪下来吃饭。 “刚起?” 姜念好像习惯了这个“哥哥”,穿着清凉的睡衣,坐到餐桌边。 今天下午她的计划是补一补数学和英语的知识点,结果刚看了点数学,转英语就一直打瞌睡。 男人从房间里出来,一眼看见她趴在客厅桌上。 肩头被人拍了拍。 姜念迷迷糊糊,对上一双黑沉的眼。 她立刻坐起来,活像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包。 谢谨闻当然没有指责她,只是又点明她作息上的问题。 于是第二天,姜念改成八点半起,中午回房间睡午觉。 谢谨闻午饭没回来,姜念午睡醒来,却隔着门听到了楼下的一点动静。 女人的声音? 好奇心起来,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挪到栏杆边上去看。 真有个女人,就坐在楼下沙发上,一双修长的腿踩着高跟,随意交叠在那儿。 姜念第一感就是:她好漂亮。 赵姨不在,谢谨闻替人泡了茶。 放到跟前茶几上时,女人姿态亲昵,修长纤细的手递到男人面前,问她这款裸色美甲是不是做得很好。 姜念听不清谢谨闻说了什么,但他回应了,漂亮女人端了面前的茶喝。 姜念跟着了魔似的,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身体又往外挪一点。 她真的好想知道,这个女人跟哥哥是什么关系。 谢谨闻在人身边沙发上落座,看一眼手表,就抬头去看二楼。 这个点,她应该…… 的确已经起了。 二楼靠墙的栏杆尽头,一双白皙的脚,狐狸尾巴似的露在那里。 “好不容易承德跟人出去玩儿,下午你陪我去逛东湖吧,顺便去商场转转。” 谢谨闻一心两用,又想起从前的误会。 “下午有事,我找人陪你去。” “那你人不到,卡得到吧?” “知道了。” 谢谨闻应完,窥见那双脚往里缩了缩。 也是鬼使神差跟了声:“堂姐。” 舒泠被人喊得一激灵,“你有病啊谢谨闻?” 大抵女人到了三十,就对年纪的事格外敏感,也不喜欢听人喊“姐”。 她只比男人大几个月而已,从小到大都没听他喊过几声姐,怎么今天…… 舒泠忽然反应过来,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 接着就笑了声。 又故意扬了声调问:“楼上小妹妹在吗?我要不要上去,跟人打声招呼?” 第329章 谢谨闻(八) 姜念听到这句,恨不得背靠的墙面生出条裂缝,把自己给吞进去。 谢谨闻听出她故意的打趣,却不想姜念太为难。 他不答,只说:“我叫司机送你过去。” 舒泠算是看出来了,如今那丫头还只是个高中生,男人宝贝得紧,是不舍得叫她受一丝委屈的。 金属包链晃出一阵响,她垂着眼看人,“今天你这张卡,我是不会客气了。” 谢谨闻一颗心都牵在楼上,站起身也只送人到门边。 楼下响起了关门声。 姜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变得好奇怪。 她接受这个“哥哥”,其实也才没几天。 可潜意识里,似乎就是不想失去他。她好像……希望哥哥只有自己一个妹妹。 可她怎么能那样想呢,那甚至不是她真的哥哥,只是资助人的外甥而已。 胡思乱想着,一双粉色的拖鞋放到脚边。 男人不知何时上楼的。 “上次就说了,地上凉,来。”他朝自己伸手。 姜念下意识递过去,然后,踩到了柔软的拖鞋上。 谢谨闻沉目注视她片刻,还是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姜念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问。 她现在很奇怪,好像又回到了他刚来的时候,看他就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哥哥。” 谢谨闻刚要松手,就被人抓住了手掌。 “嗯,你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结婚,这两个字从一张十五岁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陌生又遥远。 可是她的哥哥,已经三十岁了。 男人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却又觉得,太早了,是不对的。 他只能说:“还没想法。” 这显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悬而未决,最磨人心。 姜念重重吸一口气,开始试着从谢谨闻的角度来看待自己。 八字合宜,样貌应该不算差,最大的问题就是年龄,哪个道德良好的成年男人会对女高中生有想法呢。 谢谨闻任她握着,问:“怎么了?” “那在我高考结束前,”她一句话说得艰涩,自己也知道是很无理的要求,“哥哥可以,不要结婚吗?” 男人落在她指尖的手掌,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在争取自己。 这次是真的,没必要做戏。 她从小没有依靠,又在一个心思格外敏感的年纪,男人很想如从前那样,把她抱到腿上哄一哄,可…… “可以,”最终他只站在人面前,沉声开口,“三年以内,我会保持单身。” 为了你。 小姑娘紧绷的手腕松了松。 放下他的手,说了声:“谢谢哥哥。” 男人没再接话,自己克制着汹涌的情绪,一时也想不到该说什么,就只是从喉间漏出一声“嗯”。 …… 许佳怡发现,姜念好像变了。 课间都不怎么跟自己说话,桌角放了瓶提神用的清凉油。 “这一空,为什么要选B啊?” 错了,不是不说话,只是不聊八卦。她英语成绩好,姜念隔三岔五会问题。 讲完,她把人作业本按在桌上,“你怎么了最近,着魔了?” 不是着魔了,只是不想让哥哥失望。 想起谢谨闻,姜念犹犹豫豫看向许佳怡。 “你能不能,不喜欢他呀?” “谁?”小姑娘反应了好一阵,“你的9.9?” 虽然想起来,她还是脸红心跳的,但许佳怡从小被男生追惯了,那天见过他,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 “你不会,和他在一起了吧?” 姜念摇头。 “我现在,只想准备高考。” 在第二次月考前,小姑娘特别努力,下了晚自习还要在家里继续学,谢谨闻都看在眼里。 他会替人把关,十一点之前让人上楼睡觉。 月考成绩也没有辜负她,语文和数学的指标姜念都达到了,唯独英语短时间提不上来,分数仍旧6打头。 谢谨闻问她心愿的时候,姜念说:“哥哥已经答应我了。” 男人要很努力地压抑,才能不在她仰头望来的眼光里,自乱阵脚。 他只能陪人学习,有时候还能讲题。 分数一点点涨上去,姜念的信心和决心也跟着在涨。 从来没有人在她身上寄予过希望,她很想让人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更优秀。 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她从最初级段三百八十多名,提升到了一百四十多。 班主任甚至特意又给谢谨闻打了个电话,表扬她后半学期的突飞猛进。 身边人挂了电话,她就笑吟吟凑过去,“哥哥要奖励我吗?” “当然。” 几乎是下意识的,男人伸手揉了她脑袋。 眼光相触的一瞬,两人都怔住。 还是谢谨闻先收了手,“今天出去吃吧。” 她已经放韩家了,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当然她也要假期计划,下个学期要选课分班,她的压力还是不小。 “等我一下!” 小姑娘从沙发上蹿起来,跑去了楼上。 再下来的时候,换了一条白色的及踝长裙,配一件浅色的针织小外套。 谢谨闻记得,这是上个月带她去商场的时候,她特意挑的。 原本扎成马尾的中长发披散开,微蜷的发尾搭在锁骨下。 看着没那么小了。 姜念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男人却只问了句:“会冷吗?” 小姑娘略带不满地抿唇,说:“反正饭店有空调,穿太多才热呢。” 男人就点点头。 饭店门口下车那段路,还是有点冷的。 她缩在男人身边,悄悄用他的身躯丈量自己的高度。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长了,她现在才刚蹿上人肩头。 这次又换了新的饭店,新中式的风格,听说专程做“江南菜”。 姜念刚跟人进了大堂,前头男男女女忽然“呦”了一声,几个人朝这边涌过来。 “谢总这么巧,你也过来吃饭啊?” 开口的是个中年男人,姜念目测有个四五十岁,但他身边那个姑娘特别年轻,感觉也就比自己大个五六岁。 她看人的同时,中年男人的目光也移过来,“呦,这是……” 姜念想着,自己今天好歹打扮得成熟了点,不自觉挺直腰板,接受他暧昧的打量。 身边男人却反应更快,“我妹妹。” 语气沉稳,不容质疑。 第330章 谢谨闻(九) 姜念能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人的神情变了。 只一瞬间,他收起意味不明的打量,眼角眉梢涌现和善,对着小姑娘笑了笑。 “都没见过,今天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虽然看着自己,但姜念知道,他在询问谢谨闻的意见。 “不了,”谢谨闻的拒绝很简短,“你们反而放不开。” 那人的邀请更像是客套,同姜念说了“下次来叔叔家里玩”,就带着身边年轻的女人回去。 姜念总觉得怪怪的。 其实,半年过去了,只有自己一直在喊谢谨闻哥哥,偶尔在外面遇见熟人,他也不会多此一举介绍自己这个“妹妹”。 除了今天。 她前前后后翻着菜谱,就是没点一道菜。 最终还是男人接过去,点了几道她平时爱吃的菜,递还给服务员。 “在想什么?” 她如今心思浅,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经过半年的相处,谢谨闻也终于可以听到她真实的想法。 姜念朝他微微侧身,仰着脑袋问:“我们为什么,不跟你的朋友一起吃饭呢?” “两个人不好吗,”男人只问,“你想和他们一起?” 小姑娘手肘抵上桌面,披散的长发往前涌了涌。 桌子底下,纯白长裙下的一双腿轻轻晃着。 “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哥哥的朋友。” 她的生活极其单调,谢谨闻了如指掌,谁在照顾她,学校里谁跟她玩,甚至她的生理期,没有男人不清楚的。 反观她自己,就一点都不了解谢谨闻。 姜念刚刚就在想,除了他家里一两个人,恐怕都没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也是小姑娘单纯的占有欲作祟,谢谨闻想,是时候跟她讲些自己的事。 “今天那个场合,不适合带你过去。” “为什么?” 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睛压下来,认真注视她,“你注意他身边那个女人了吗?” 姜念点点头,“那是他女儿?” “那是他的……”男人抿唇,声音低几分,“女伴。” 小姑娘睁大眼睛,似在思索“女伴”的意思。 他便又继续解释:“说得确切些,情人。” 这下姜念懂了,晃荡的小腿骤停。 难怪,他最开始打量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他以为自己是哥哥的…… “今天他们组局,默认只带情人,没有正经的女朋友;如果我带你露面,他们会误解,你会不舒服。” 他解释得很清楚,姜念也听出一点深意。 虽然她们现在站在一起会引人误会,但谢谨闻,从没把她当作过情人。 小姑娘兴许是出神了,脱口而出问:“那哥哥当我是什么?” 财神?妹妹?好像她都不太喜欢。 身边的男人陷入缄默。 答案就在嘴边:你是我尚未长成的爱人。 可他测试过许多回,她的的确确,已经不记得自己,更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 于是他只能说:“等你高考结束,我才能回答。” 姜念的眼睛里带了探究。 未来,是很遥远的事。她只能想到这三年,希望独占这个“哥哥”,希望有一道目光单单只落在自己身上。 至于他对自己的想法…… 过了最初那阵患得患失,姜念惊讶地发现,自己对他好像不是那种喜欢。 但她希望男人能喜欢自己。 毕竟他答应了三年内不会组建家庭,如果他是喜欢的,那么独占他,也能更顺理成章些。 这些小心思,已经成了少女独有的心事,不会再说给他听。 过年前,那天见过的漂亮女人又来了一次,还带着一个小男孩,说是她的儿子。 虽说姜念跟他的年龄差最小,但心底并不觉得自己跟个小学生是同龄人,于是也没怎么跟人说话。 除夕夜,男人带她回了谢家,她终于在那里又见到谢阿姨。 谢谨闻引着她,又见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谢阿姨的姐姐。 姜念下意识察言观色,发现她并不是个主见很强的人,她话很少,大多时候要过问儿子的意思。 姜念就想,难怪他这么懂照顾人,原来一直在照顾离异的母亲。 家里其他人都对自己很和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没有人过问她的身份,都称呼她“小念”。 姜念就想,应该是男人跟家里打过招呼了。 这个寒假她并没有松懈,过去一个学期,她在谢谨闻的监督下,已经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 开学摸底考的时候,她距离年级前一百名,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H市是新高考改革的试点区域,开学以后,老师开始频繁地提及选课的事,座谈会也举办了两次。 姜念还是不喜欢背太多的科目,于是想学全理,又在谢谨闻的分析建议下,把生物改成了政治。 高一学年末,姜念收拾着东西,还有些舍不得许佳怡这个同桌。 现在150分的英语,她已经能稳定在120以上,在学校里许佳怡没少帮她。 分别在即,学校又频频引导她们去思考未来,许佳怡问:“你以后打算出国吗?” “出国?” 或许是心底还对英语存有芥蒂,姜念轻轻摇头。 “那就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你也打算出国,我们可以申请同一个学校呢。” 许佳怡开始早早物色出国的同伴,两人成绩相近,兴趣爱好也有重叠的领域。 这次她要选择偏文的科目组合,两人注定分不到一个半,就想着以后能不能还在一起。 姜念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暑假开始,她问谢谨闻:“哥哥以前有出国吗?” 听见这两个字,男人心里“咯噔”一下。 “嗯,”但还是如实答了,“大学毕业以后,去读过经管类的专业。” 姜念还没察觉他的异常,又问:“那哥哥觉得,我需要出国吗?” 从私心来讲,谢谨闻当然不希望。 她每长大一岁,自己的青春就会少一年,如果她要出国,又是很大的不确定因素。 可他又知道,她不会永远是个询问意见的小姑娘,自己的每一次答复,每一个态度,都会在未来她心智成熟后,被反复琢磨。 第331章 谢谨闻(十) 他曾经,就是在这些事上犯了错。 于是这一回,他问:“你想出国吗?” 好在小姑娘摇头了,“是我的同桌要出国,我听说,国外的治安不太好,也有一点点担心她。” 谢谨闻这才略微安心。 又说:“以你的成绩,如果分班后继续保持,可以在国内选一所很不错的院校了。” 姜念却信誓旦旦,“我觉得分班以后,我能冲一下前五十。” 她扔掉的都是自己不擅长的科目,所以对开学后的情况非常乐观。 谢谨闻发现了,度过刚开始那阵迷茫期,她变得越来越有主见。 在全市综合排名第二的高中里,仍旧能取得不错的名次。 她曾经说两人不合适,原因是,她永远也没办法,长成一棵如他一样的树。 谢谨闻花了很多年去思考,最终,认可了这份担忧。 在这个截然不同的“王朝”,不会再有腐朽的制度成为阻碍。 “我希望,你能长成一棵大树。” 在小姑娘不解的目光中,他缓声说着,“比我更高些,也可以。” 姜念没怎么听懂。 放暑假的时候,谢谨闻的公司仍旧正常运行着。 男人就带她去公司,也开辟了一块区域,专供她学习。 午后困倦的时候,会有她喜欢的奶茶送到桌边。 姜念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谢谨闻还带她应酬过几次,相较于之前遇到过的人,每次的饭局氛围都很好。 回家以后,男人会对她讲解今天发生的事,每个人的立场,甚至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姜念总能听得入迷,随后不多久,她只偶尔发问,不需要男人再特意讲解了。 谢谨闻也发觉,自己身边的人开始注意她。 她跟着自己出席,也愈发从容大方,甚至能跟自己的生意伙伴聊天。 那种时候,他常常望着她出神,好像是从前的她回来了。 回过神又想,果然有些东西就算失去记忆,也是刻在基因里的。 姜念十八岁那天,恰好是周六,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 谢谨闻订了个蛋糕,想要简单给她举办一场成人礼。 甚至在她变着法的游说下松口了,允许她今晚喝一点酒。 青柠味的气泡酒,摆在复古裱花蛋糕边上,又点缀了香薰和烛台。 她成年了。 这个念头对男人来说,比烈酒更醉人。 他生怕蛋糕融化,又迟迟没见人,赵姨在离开前告诉他:“小念今天好像不大舒服,吃完午饭就躺下了。” 谢谨闻无法,只能把蛋糕收进冰箱,蜡烛暂时吹灭,走上楼去。 指骨叩在木质房门上,发出一阵闷响。 “可以进来吗?” 过了很久,男人才听见一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应答。 他推门走进去,房里没开空调,比楼下要冷一些。 姜念正躺在床上,被子也没好好盖,好在衣服是穿整齐了的,抬手捂着左边脸颊。 “我好像,口腔溃疡了。” 她很烦,好不容易说服男人给自己买酒,结果现在喝不了了。 谢谨闻坐到她床边,抬手探了探额头。 “有点低热。” 姜念也没弄清楚,到底是口腔溃疡导致了发烧,还是原本就有点发烧,她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 年长的男人却是猜到点什么,忽然说:“嘴张开,我看看。” 少女一惊,娇嫩的唇瓣未动。 两年过去,眼前男人一点都没变。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和他的相处模式变了。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像之前那样,黏黏糊糊喊过“哥哥”了。 而谢谨闻,默不作声接受了这项改变。 尽管他仍旧会熟稔接过自己的书包,送自己上学放学,照顾生活起居。 但姜念可以肯定,的确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没得到她的回应,男人沉沉舒一口气,坚持着:“姜念,让我看看。” 小姑娘犹犹豫豫,只叫他勉强窥见两颗前牙。 他伸手去捏人下颌,不见任何生疏。 “张开。” 在他一次次的要求下,姜念张了嘴,心跳猛然加快。 因为,她好像不知道舌头该怎么放了。 垂眼去看男人,他神色异常认真。 约莫半分钟后,修长的指节收回。 “你长智齿了,有点发炎。” 脸颊残存他指腹的触感,姜念自己覆上去揉一阵,拖长尾音“啊”一声。 那就能解释了,听说长智齿的时候是容易发低烧。 摸清病源,谢谨闻也没小题大做带她去医院,从家里医药箱翻出了消炎药盯着她咽下。 “酒放冰箱,你今天先喝牛奶。” 谁让她早不长晚不长,偏偏这时候长智齿,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桌上的烛台重新燃起来,男人还给她点了生日蜡烛。 姜念许了三个愿望,首先是高考正常发挥,然后是长了智齿脸不要变方变宽,最后…… 最后一个愿望,她忽然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许完了?” 明明已经三十出头,他的样貌却仍旧出色。又常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叠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小臂,肌肉紧实,青筋虬结。 姜念记得他第一次陪自己过生日,她最先许的愿望是,希望“哥哥”永远喜欢自己。 可到今年,她对这个愿望,好像没那么强烈的诉求了。 “许完就吹蜡烛吧。”再不吹,蜡油该滴到蛋糕上了。 姜念轻轻点头,没去管第三个愿望,顺利吹灭了两根数字蜡烛。 吃了消炎药稍稍好受些,谢谨闻没叫她多吃蛋糕,自己又不喜甜食,剩了一大半放进冰箱里。 姜念现在知道了,谢谨闻父母闹离婚的时候,他就在这栋房子里备战高考。 自己现在住的房间,恰好是他从前的卧室。 可这两年以来,他一直睡在楼下客房,很少走上二楼。 今天她十八岁生日,似乎成了道分水岭,男人在吃完蛋糕后送她上楼。 又扶着她的房门,问:“姜念,你想过以后吗?” 姜念能听懂他在问什么。 其实是想过的,但想不清楚,也不愿像从前那样跟人摊开来讨论。 她撒谎了,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第332章 谢谨闻(十一) 她喝不了酒,谢谨闻当然也没喝。 他或许是真的冲动了,才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而姜念的反应,及时浇灭了这份冲动。 最终,他说:“不着急。” 姜念合上房门躺下,消炎药开始生效了。 她没那么难受,就开始顺着刚刚的话题,思考自己的以后。 高考结束,自己会和谢谨闻在一起吗? 她很认真地想了,得出的结论是:可以,但好像不是必须。 高考只是少年时期的里程碑,往后还有很多可能性。 就像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早早从福利院出来,会遇到谢谨闻。 …… 六月的天很热,姜念从考场走出来,皮肤残存空调的凉意,和外面30度高温撞了满怀。 谢谨闻的车停在很显眼的位置,姜念刚找到,车门就打开了。 宽肩长腿,五官深邃。就算周遭家属关注点都在孩子身上,也难免侧目多看几眼。 “辛苦了。”他照旧从女孩手里接过文具袋。 怕她一冷一热会着凉,车里空调开得不低,静坐一会儿,是正正好的温度。 姜念已经紧绷了三个月,骤然放松下来没有喜悦,反倒生出一点空虚。 加之,对身边人感情的迷茫。 “晚上想吃什么?” 肉眼可见的,他比自己要更兴奋。 姜念却说:“今天在家里吃吧,有点累了。” 她的情绪不如自己高涨,最后一门考的是化学,不算她最擅长的科目,谢谨闻不知道她发挥如何,一时也不好多问。 于是说:“那就明天再出去,你好不容易解放,以后时间多得是。” 姜念轻轻“嗯”了一声。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大早,谢谨闻B市的公司总部出了点问题,一定要他飞回去处理。 他原先都安排好了,要在今晚表白的。 “很严重吗?” 看他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姜念忍不住出声询问。 谢谨闻如实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出面就能解决。” 只是这个时间,太不巧了,像是姜念成人那天智齿发炎,难免觉得扫兴。 “想不想跟我一起去?” 姜念跟他去过B市,每次都是过年前夕,去赴谢家的家宴,倒是没见过他的公司总部。 加之高考刚结束分数没出来,姜念也不需要为了填80个志愿烦心,正是最空闲的时候。 可在男人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女孩说:“天这么热,实在不想跑来跑去,再说这几天要和同学一起对答案,我还是不去了吧。” 触及那一分失落,她又问:“你要去很久吗?” 不用很久,行程安排紧凑点,他后天就能回来。 只是谢谨闻总觉得,眼前人给自己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陌生是不像前几年,熟悉,则是很像再往前那几年。 他察觉了,却最终没有说什么。 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手还没举起,就已经放弃。 还没跟人确认关系,还不合适。 他嗓音发紧,说:“那你等我回来。” 女孩轻轻点头。 登机之前,谢谨闻交待了赵姨和开车的李叔,要她们关注姜念这几天的动向,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事无巨细都要说给自己听。 姜念送走他,反而暗暗松一口气。 她现在觉得,自己很需要时间独处,在没有谢谨闻的影响下,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 房里空调温度低,她脚背发凉,盘腿收进膝弯,点开了许佳怡的聊天框。 姜念:[考完一起出去吗?] 许佳怡选了地理,一直考到下午四点半。 16:41,姜念的微信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佳怡:[好啊,正好我有家想去的店] 姜念和人约了时间地点,最终回了个表情包,往后一倒陷进枕头里。 估算着谢谨闻该下飞机了,她还是习惯性地点开聊天框,问他到了吗。 那边很快回复,又一次强调,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可以,她倒想让人多留几天,自己也好想个明白。 跟许佳怡约的是第二天下午,在商场碰面,先逛街再一起吃晚饭。 下午一点,姜念站在全身镜前挑衣服。 刚摆脱校服的小姑娘,总是对打扮自己格外感兴趣,姜念也不例外。 这几年她身高终于拔上来,虽说比起谢谨闻还是不够看,但好歹一米六三,在女生堆里不算太矮了。 换上一条灰色学院风的连衣短裙,她左看看右看看,想到许佳怡朋友圈精致的私服,还是不太满意。 可不等她解开Polo领上的衣扣,就听到门外有人“小念小念”地叫着。 是赵姨,谢谨闻不在这几天,留了她住家。 姜念来不及换衣服就拉开门,却对上了一张略带陌生的和善女人脸。 她去看赵姨,赵姨说:“夫人刚到,是专程来看你的。” 那是谢谨闻的母亲,姜念每年都会在家宴上见她一次,但两个人从前只见面寒暄,也没有认真说过话。 “阿姨,我,我换衣服呢,房间里乱糟糟的。” “没事,”谢母却不容分说踏进来,“我三点的飞机,就顺路过来看看你,说几句话而已。” 姜念握着门把手,心想这里去机场可不顺路。 但她还是挂着得体的笑容,和赵姨点头示意之后,把房门虚掩上。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姜念过得无比煎熬。 她从来没想过,都二十一世纪了,谢谨闻,一个所有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居然会有这样一位思想“传统”的母亲。 “先前呢,你还在读高中,我也不好打扰你学习,现在你终于毕业了,是大人了,能不能跟阿姨讲讲,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呀?” 姜念那时默了默,犹豫着开口,“我和哥哥,我们还没……” 确定关系四个字尚未出口,又被谢母打断:“阿姨知道你年轻,脸皮薄,可阿筠不年轻了。” “要真等到你大学毕业,到时候都过了最好的生育年纪。” “阿姨也是为你着想,你知道的,你家里没什么背景,都靠阿筠一路供着你读到今天。有了孩子,你也好拴住他的心呀。” 姜念耳边嗡嗡作响,裙摆下的大腿,似乎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什么孩子,她才十八岁,不想着上大学,为什么要考虑生孩子? “小念啊,”身边女人又开口了,“阿姨帮你看好时间了,大学暑假不是挺长的吗,你看能不能……” 第333章 谢谨闻(十二) 姜念赶到商场的时候,被许佳怡狠狠埋怨了一通。 “有没有点时间观念啊我说大小姐,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约好两点前,姜念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虽说她解释了事出有因,可许佳怡什么时候被人放过鸽子? 相比她刚解放,朝气蓬勃,眼前人就有点死气沉沉。 许佳怡一下就收敛了,凑过去问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却只摇头。 姜念没法说,谢谨闻的妈妈,希望她考虑在大一的时候怀孕,趁暑假生下一个孩子,以此巩固自己在谢谨闻那里的地位。 女人经历了岁月搓磨,生着细纹的眼睛微微眯起,用一种她很熟悉的、以退为进的语气说着:“当然,阿姨只是建议,还得看你的意思。” 姜念没看出来,她在谢谨闻面前总表现得缺点主见,到自己这边,却是隐含强硬。 “姜念。” “姜念!” 许佳怡不满地伸手推一推她,明明是她自己约人出来,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姜念的注意,又落回许佳怡尖秀美丽的脸上。 “你之前跟我说,”她直愣愣开口,“出国,是怎样一个流程?” 许佳怡收回手,将信将疑,毕竟是她亲口说的不去。 “你现在才开始准备,也太晚了吧。” 说完,她冲人扬一扬下颌,“不过你要真想去,我叫我家里走流程的时候,带上你。” 姜念对人说了谢谢。 那天谢母说的话,她像是烂在肚子里,谁都没说起。 而男人回来,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中间恰逢一次雷雨,当天的航班都取消了。 晚上八点推开家门,像第一次正式见面那样,小姑娘穿着柔软的睡裙,站在二楼温暖的走廊灯下。 只是她明显长大了,养长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叫谢谨闻又是一阵恍惚。 她说:“你回来了。” 若非自己风尘仆仆,他甚至想上楼,征得她同意,抱一抱她。 行李箱搁放一边,他的外套叠放在客厅椅子上,对楼上的姜念说:“我先洗个澡,等会儿来找你。” 她已经成年了,也不再是高中生,谢谨闻想,是时候适当拉近距离。 姜念听到这句话,却是想到些什么,踩在拖鞋上的脚趾不自觉蜷起。 “好呀,”可她对人展露了笑容,“那哥哥先洗澡。” 她又叫自己哥哥了。 比起最开始的时候,显得意味不明起来。 谢谨闻站在浴室花洒下,发觉她失去了小孩心性,似乎又变得琢磨不透起来。 尽管这三年,他一直和人保持交流,关注她的方方面面。 可她的心还是……让人看不透。 拉过吹风机吹干利落的短发,他原本是要穿着浴袍出去,想了想小姑娘那声“哥哥”,还是从衣柜里拿出一身居家服换上。 叩叩—— 姜念拉开门,对上他身上整齐的衣着,不自觉松口气。 随后才故作大方地拉开门说:“哥哥进来吧。” “嗯。” 男人头发是刚吹的,没有平时打理的那样利落,额前稍长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显得年轻些,也更平易近人。 姜念把房间收拾过,贴身的衣物都收起来,也没什么他不能看的。 谢谨闻四下打量,还是坐到她床对面,那张躺椅上。 姜念自己躺刚好,给他坐,就显得有点不匹配。 “这几天做了些什么?” 很常见的一个开头,只是没在自己房间里发生过。 浅黄色的窗帘还没拉上,姜念自己坐到床上,对人讲了这几天的事,包括去见许佳怡。 至于最后托她做什么事,姜念当然隐下了,也托人为自己保密。 谢谨闻每天都会听一听她的动向,她倒是一字不落全都说出来了。 继而又问:“我母亲来过?” 姜念默了默。 随后,艰缓点头。 谢谨闻一看便知,她与自己母亲相处并不算愉快。 经历了上一回郁郁而终,这次他很早就帮助母亲离婚,回到谢家生活。 同时也发现了,自己的母亲,并不如记忆中那般温婉柔顺。 离婚之后,她好像习惯了过度索取情绪价值,哪怕那种东西对谢谨闻来说,本身也是极其稀薄的。 “我承认她观念稍显落后,你要是不喜欢和她在一起,以后……” “哥哥说这些,”却被姜念打断,“是因为喜欢我吗?” 男人不出声了。 原先想着,要精心准备鲜花、烛光,对着东湖夜景,准备一场符合小女孩幻想的表白仪式。 却没想到,自己穿着随意的居家服,坐在她房间的躺椅上,被她先提出来了。 承认稍显仓促,否认却更为不妥。 最终他站起身,朝着自己精心呵护三年的小姑娘走去,踩着柔软的地毯,曲膝蹲在床边。 “姜念,”他蹲下来,难得需要仰头看人,“我喜欢你。” 意料之中的答复,他说得异常认真。 姜念却更生几分茫然。 “为什么呢,”她轻轻别过眼,“还有,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总觉得,很早很早就开始了。 只是先前自己太小,他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说过。 “这不重要。” 谢谨闻却握了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男人肌肉紧实的手臂往前伸,就像是把她半圈在怀里。 “姜念,你只需要告诉我,现在的你,是怎么想的。” 她曾经和人交心千百次,听到他说这句话,唇瓣便微微张开。 想告诉他自己的担忧,想拉着他问个清楚,更想把那天莫名其妙受的委屈说出来。 可最终她只说:“我还是想知道,哥哥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这对她很重要。 谢谨闻也说不清,她不记得,到底是好是坏。 她的确忘了那些纠葛,自己却也很难解释,为什么喜欢。 第334章 谢谨闻(十三) 姜念少见他这样为难,不明白他的苦衷,以为他也根本说不清。 “谢谨闻。” 这声听得男人一怔。 重新来过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 不等他反应,面前的小姑娘说:“我在想,我们到底合不合适。” 不合适。 她又说不合适。 谢谨闻憎恶这三个字,像是曾经父亲的名讳,一经听闻就要失控。 姜念看着他一双黑沉的眼,慢慢,慢慢染上猩红,不自觉攥紧身下的床单,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反应,好吓人。 自己几乎被他圈在怀里,如果他想对自己做点什么…… 男人手臂一动,姜念不自觉缩了缩肩头。 可那双手没有触碰自己,收回几分撑在床沿,他站起身。 好高,自己要费劲仰头才能看他,看清他眼皮轻压,鸦黑的眼睫笼下淡淡阴翳。 他说:“为什么不合适。” 在她十八岁以前,他都没上过二楼几次,更没进过她的房间。 他关注她的理想,给了足够的尊重与呵护,只等她长大、毕业。 她喜欢南边,他可以把北边的总部交给别人,也可以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家一趟。 明明什么都改正了,为什么还能听到这三个字? “你是不是记得我?” 谢谨闻说,姜念你是不是记得我。 姜念听不明白,习惯了他情绪稳定,现在看他像是疯了。 她说:“什么?” 高大的身躯笼下来,将她牢牢罩住。 “姜念,”他又问,“之前那些都是真的吗?” 茫然缺爱的女高中生,因为自己的善意心动,产生并不成熟的情愫。 他压上她腿边床单,鼻尖几乎要抵上,“是真的吗?” 他不敢信了,会不会她从头到尾又在演,不管自己做什么,她只想着摆脱。 姜念却忍无可忍,胡乱推在他胸膛,“你在说什么啊!谢谨闻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她没有估量错,自己在身体力量上丝毫不占优势,怎么推都像是跟他开玩笑,他纹丝不动。 更习惯了他事事尊重,主动保持距离,都不用再做什么,谢谨闻只是凑得近些,她眼眶就红了。 “你不是说,从来没当我是情人吗?”实在推不开,她只能自己别过眼。 抽抽噎噎说着:“那你跟我表白,我是只能接受吗?我受了你的资助,我就……就把人卖给你了是吗?和你在一起,给你生孩子……” 谢谨闻一见她的眼泪就心乱,心一乱,也听不进她说什么。 他重重叹一口气。 艰难站直身体,看她抱着膝盖哭得委屈,又下意识想道歉。 可他没有,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没有提过什么无理的要求。 是她的态度,伤人太过。 “我刚回来,今天有点晕机。”于是他只说,“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需要冷静,觉得姜念也需要。 房门合上了。 谢谨闻没来哄她,她又埋在枕头里哭了一阵。 她认真思考过了,就他妈妈那个样子,自己和她是很难相处的。 她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这几年眼界开阔起来,自然会去衡量家庭相处的矛盾。 以前没跟男人吵过架,今天是第一次。 姜念就觉得,跟他在一起以后,他未必会对自己像从前那样好。 现在离婚手续又麻烦,自己各方面都不是他的对手,恐怕只能被他捏在手里。 离婚,都还没结婚呢,她才十八岁半,压根没到法定婚龄。 姜念烦透了。 闷床头哭了半个小时就觉得很累,眼睛一闭一睁,再醒来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 从床头扒来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 她头痛又口渴,偏偏房间里水壶空了,只能下楼去倒水。 打开走廊上灯一路走进客厅,对上一双幽黑的眼,她吓得靠上墙壁。 “还没睡?” 这话应该姜念来问才对。 她是睡了刚醒,那谢谨闻呢? 他面前有酒,不是买来哄她的果酒,装在方形玻璃瓶里,纯粹的颜色,彰显着过高的浓度。 从前没在冰箱里见过,应该是刚买的。 姜念的眼光又移到他面上,客厅没开灯,借着二楼走廊的一点亮,只能勾出男人优越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挺突然的,又有点心疼他。 刚刚他一生气就开始说胡话,压根吵不过自己,没说几句就下楼了。 “你呢?”她不答反问,“你一直没睡吗?” 黑漆漆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 男人抬手又倒一杯,酒液绕着冰球打转,撞击玻璃杯发出闷响。 几不可闻,他“嗯”了一声。 又说:“早点睡。” 姜念一下绷不住了。 这几年她多少知道一点,他胃不太好,就是空腹喝酒喝的。 扫过那几个映衬着暗光的空玻璃瓶,她不管不顾上前,夺过他的酒杯。 “你别喝了!” 刚倒满的酒杯,难以避免地洒出一些,洇湿男人的手背。 谢谨闻没管,酒劲上头,她为了抢东西,孤身闯入餐桌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谨闻抬手,封住她的退路。 她彻底被困住了。 接着手臂不断圈紧,搂着人到自己身前。 还是这样轻松些,他坐着,姜念刚好与他平视。 可也是第一回,和他这样亲近。 不等她想清楚要不要拒绝,忽然腰身一紧,她双脚离地,被男人抱到了腿上。 “谢谨闻……” “嗯。”他叫人靠着自己手臂,顺势捏上她颈后,轻一把重一把,熟稔无比。 姜念缩着颈子逃避,却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只能捏住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谢谨闻!” “真好听,”指甲擦破他手臂,都跟不知痛似的,他贴着人耳廓讲,“姜念,多叫几声。” 姜念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调情。 客厅空调早就关了,燥热无比,又嗅到他身上烈酒的香气,耳根一阵阵发烫。 “你喝多了。” 明明还没确定关系,如果清醒着,他不会这样做的。 男人又“嗯”一声,凭着旧时的习惯,将她的指节卷入掌心,一捏一放着把玩。 忽然问:“这几年过得好吗?” 第335章 谢谨闻(十四) 姜念没能理解。 这几年,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的吗? 但她还是回答:“挺好的。” 紧接着他又问:“会想我吗?” 姜念忽然僵住了。 这句话,显然不是问她的。 她头脑活络,一瞬就想起打发时间看的那些狗血言情小说,什么白月光的替身情人之类的。 这男人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没有过别的女人,那以前呢? 他比自己年长十五岁,年少时有过多少恋人?她们长什么样? 宽厚的手掌沿着她脊骨游移,最终落在腰后。 他还在问:“想不想我?” 姜念气得脑门发胀,忽然使了狠劲推他,跳下人大腿,跑过去打开客厅吊灯。 强光刺目,男人抬手挡住眼睛。 就听到少女失控大喊:“谢谨闻你看清楚,我是姜念!我不是你哪个旧情人,更不是谁的替身!” 简约风格的客厅,墙壁映上水晶灯的光亮,呈现出暖黄色。 他精心养大的小姑娘立在那儿,刚哭肿的眼眶还没消,眼尾就又红了。 她是姜念,新的姜念。 他刚刚,的确喝多了。 男人抿唇望向自己不语,姜念这回却是真的要崩溃了。 她其实是喜欢谢谨闻的,所以才会考虑很多现实因素,怕自己配不上他,跟他没法长久。 只是没想到,他的好都是假的! 他有一个念念不忘的人,把亏欠对方的好都弥补到自己身上! 想着这些她都站不住,匆匆跑上楼去,只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男人这次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什么替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过。 她误会了。 想到这里,谢谨闻起身上楼,看见她拉开了行李箱,怒气冲冲正在收拾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身,摁住她的手背。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姜念正在气头上,听到这句话更是瞪大了眼,“谢谨闻,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是你觉得我很笨,随你编几句瞎话就能糊弄过去?” 他说不是编的,是真的。 姜念就更气,已经快凌晨两点了,她像个要离家出走的小孩子一样,在这里收拾行李。 可她能去哪儿呢?就算要住酒店,绑的都是谢谨闻的卡。 她突然开始憎恨自己的年轻,她才刚高中毕业,根本没有一项谋生的手段。 相比于她情绪失控,男人平静得过分。 他又说:“姜念,那你听我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势必是他和他的“白月光”。 姜念放下手里的衣服,抱着“死也死个明白”的心态,踱步坐到床沿。 出乎意料,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封建王朝。 少女带着目的接近,和人纠缠不清,最后她的目的达到了,男人却也真心爱上了她。 尽管这份爱,始于欺骗。 姜念起初是不信的,可那个女孩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预判上,可以说根本就是自己。 包括尚未告诉谢谨闻的,她托许佳怡悄悄办签证,试图逃离他身边。 一些生活上的细节更唬人,听得她都有些魔怔了,眼前竟真浮现了所谓“听水轩”的模样。 而自己倚在窗台上,托着下颌去看对窗那棵树…… “你别说了!”她突然捂着脑袋大喊,“我头好痛,我不想听了。” 真是个不公平的机制,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能想起。 谢谨闻的故事,也就止步于第一次,她设计联合舒泠,逃离自己身边。 照旧蹲在她床边,男人低声开口:“好,我不说了。” 姜念到底还是没有离家出走。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只有谢谨闻和自己两个人。 于是她也开始恍惚,甚至怕自己被催眠了,跑去医院做检查。 结果就是,她一切都好,和蔼的女医生劝她放宽心,不要太为高考成绩担忧。 月底的时候,高考成绩出来了。 许佳怡在微信上问她,这关系到签证的申请。 姜念属于正常发挥,在学校排到42名,超出当省一段线五十几分。 可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和谢谨闻的关系。 从联系人里,翻出一个只有打招呼的聊天框。 新消息跳出来的时候,美容师正在给舒泠做项目。 只是看清联系人,她还是坐了起来。 那小姑娘问她,谢谨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就说来话长了,她直接回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这通电话很长,姜念摁下挂机键,整个后背都是麻的。 “但我最后帮你走啦,”舒泠说,“因为我没能离开皇宫,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希望。” 换一个角度,换一个人的嘴说出来,这个故事仍然毫无破绽。 姜念下了楼,男人刚好从公司回来。 “要出去吗?” 她不声不响,走上前,沉默地抱住他。 忽然问:“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我十三岁,在衡水边上,我的裙子是什么颜色?” 梦里的细节无比清晰,她还记得被洇湿的裙角。 “鹅黄色,”男人几乎脱口而出,“你扎了双髻,尚未及笄,袄衣是蓝色,洗得发白。” 一模一样。 姜念闭上眼,悬着的心缓缓下沉。 她也累了,就不想计较那么多了。 他比“故事”里的男人要好,而自己,的的确确是喜欢他的。 圈着他紧窄的腰身,她说:“谢谨闻,我们在一起吧。” 又是这样突然的场合,可男人想着,好歹这次自己穿西装打着领结。 “但是——”怀里小姑娘忽然仰头,“我不可能,在上大学的时候,给你生孩子!” 以后可以考虑,大不了叫他去做冷冻,反正不能…… “谁要你生孩子?” 姜念抿抿唇。 谢谨闻这才知道,她那天反常是有原因的。 “她毕竟是你的妈妈,我以为,你可能心里也是……” “不是,”听完来龙去脉,他揉着太阳穴缓神,“你如果有担忧,我可以考虑绝育手术。” 孩子而已,他现在又没有皇位要继承,可有可无的事。 姜念却是在听到“绝育”两个字的时候,眼皮狠狠一跳。 原来,有些事只要说出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第336章 谢谨闻(十五) 姜念到底没让他安排手术。 孩子可以考虑,只是要放到后面,至少得等她大学毕业再说。 和他互通心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填志愿。 她整整要填八十个志愿! “我觉得法律方面的职业不错,你之前建议我读政治是对的,我背完了做题确实不难。” 男人在备忘录打下了“法律”。 “但是我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说我是有天赋的,以后攻读汉语言类的专业,一定也不错。” “嗯。” 谢谨闻于是在第二行打了“汉语言”。 姜念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脑袋枕着他胸膛,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原先一丝不苟的床单被她划乱了些。 男人的手在面前打字,她还要去抚人手臂上的青筋。 谢谨闻打了三次,才把“语言”两个字打上去。 正要叫她别闹,小姑娘却在怀里仰头,“哥哥有什么建议吗?会想让我读商科之类的吗?” 男人只能又按下心绪,“你擅长看风向,读策划营销类的专业,应该也不错。” 姜念点点头,他就把营销策划也加上。 根据她的高考分数,谢谨闻已经整理出一份各大院校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又根据她感兴趣的专业筛选出单门。 甚至是一些更往上的院校,报考什么专业可以被录取,一年后转专业,全都罗列清晰。 这要是叫她自己做,保准又是叫苦连天的活儿。 而在谢谨闻的帮助下,她填完,又把电脑交给男人。 “哥哥帮我检查。” 谢谨闻接过去了。 把重要的事交给他,姜念很放心。 原先是说晚上出去吃,但填志愿花费了太多时间,姜念就不想出去了。 晚饭和他一起坐在餐桌边,姜念突然说:“我们这样,是不是算同居了?” 格外暧昧的两个字,男人吃饭时没有说话的习惯,但还是轻轻“嗯”一声。 “好快啊,”姜念就说,“我们今天才刚刚确认关系。” 谢谨闻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不确认关系,我们也住在一起。” 也是,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姜念今天兴奋得很,饭也没心思吃,托着下颌只想和人说话。 “所以,我是你的初恋吗?” 初恋,在十八岁提及是青涩朦胧的;可在谢谨闻这个年纪,属实有些过分朦胧了。 男人削薄的唇瓣紧抿。 又听她说:“那你现在还是处……” 一个“男”字没出口,对上男人紧绷的面色,姜念收敛笑意,低头扒饭去了。 可这一次,轮到谢谨闻反击。 “可以不是吗,”他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着,“今天晚上?” 姜念不敢置信地从饭碗里抬头,被他的眼神一烫,整张脸都烧起来。 什么啊,又这样一本正经地调情。 姜念没答复,洗了澡头发还没吹干,房门就被叩响了。 家里只有两个人,还能是谁。 她仍旧穿着布料不多的睡衣,拉开房门,谢谨闻倒裹得严实。 他穿的是浴袍。 “可以进来吗?” 以前他会很主动地保持距离,不可避免要进自己房间时,总要先明确地征得同意。 而姜念,她每次都会说…… “可以。” 只是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 高大的男人几乎贴着她走进来,看她关门动作迟疑,注意力又转到她淌水的发尾。 “头发还没吹?”他牵着人走到床边,“我帮你。” 姜念紧张极了,谢谨闻撩他头发的时候,指腹时不时擦过颈侧、耳廓,激得她肩骨瑟缩,呼吸都急了几分。 她的头发留长了,堪堪长到腰部往上一点,男人耐心吹了很久。 耳边没了吹风机的响动,姜念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谨闻去放了吹风机,回到她身后,把自己刚吹干的长发撩至一边,都放到姜念身前。 随后,吻上她颈后肌肤。 “唔……” 有点痒,姜念下意识想躲,被一双大手握住肩头,啄吻一路往下。 谢谨闻没脱她的睡衣,唇上的热意穿透轻薄的衣料,钻进了姜念身体里。 晚饭的时候,不是开玩笑。 他已经等了很久,并不会觉得进展太快。 只是他的小姑娘,还是很年轻。 将人抵在床头深吻,指骨箍着她薄薄一片腰身,男人眸色晦暗,照旧问她:“准备好了吗?” 男女有别,他关注姜念的教育,却没和她谈过“性”。 大掌在她后腰处摩挲不断,但她已经十八岁半了,也并不天真无知,网络发达,总有很多途径可以了解。 姜念原先觉得还没准备好,不想这么快的,可他对自己身体了如指掌,随便一碰都像在点火。 床头柜不知何时多了点东西,方形的包装袋,足足有三个。 反正都确认关系了,对着谢谨闻,她向来想要什么就说,没必要故作矜持。 于是在两人紊乱的喘息声中,她圈上男人颈项。 原先严格树起的界限被推翻,总有种解禁的错觉。 这天晚上,姜念再次认识到体力上的差距。 照说自己年轻,体育成绩也不差,可第一次结束的时候,像刚跑完一个800,趴在床上连脚趾头都不想动。 男人的手臂撑在两侧,褪了浴袍的身躯贴上她脊骨,说再来一次。 嗓音喑哑,听得她耳根灼烧,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枕头刚刚是垫在她腰后的,现在人翻过来了,才回到床头。 她看不见身后的人,感官反而被放大,腰肢挂在他手上才得一点支撑。 谢谨闻还是有所顾忌,问她:“会难受吗?” 姜念不知道,说难受他可能会,但并不是生病受伤那种难受。 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埋在枕头里嗡嗡地哭。 男人能懂,默不作声地继续。 后来又被人拉起来,她才实在耐不住。 “我跪不住了……不行……哥哥,我不行的……” 她又喊哥哥。 谢谨闻以前不喜欢这个称呼,可在床上听见,倒是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乖。” 姜念没能求饶太久,她再想说什么,就会咬上男人的手指,在他指节上留下一圈指印。 第337章 谢谨闻(十六) 一大早上睁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剩下的小包装。 第三个,在姜念的坚持下,没能用上。 谢谨闻早知道她敏感,不用弄几下反应就特别大。 因此昨天她抱着自己哭个不停,倒也分得清,没怎么心软。 可第二次结束之后,她一定要从自己怀里爬出去,抢了最后一个,用空调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要做了,哥哥是想一次把我弄坏吗?” 拒绝的话,说得格外撩人心志。 谢谨闻万般无奈,真想拍几张照给她看,证明一点都没肿,到底还是把心绪压下。 抱她坐在洗手台上仔细清理,然后才借用她的浴室冲个澡。 夜里躺在一起,她嗓子都哑了,还要不停地埋怨,怪他动作太凶,力气太大,怎么自己求他他都不理的,他没从前那样好了。 听得男人吐出一口浊气,一只手又掐上她腰侧。 “别说了。” 经历过刚刚的亲密,姜念看得懂他的暗示。 于是她不说了,枕在人臂弯沉沉睡去。 大清早醒来,嗓子还是哑的。 看到眼前这条手臂,她简直又爱又恨。 不跟人打招呼,自己就要滚下床去,却被男人及时捞回来,裹进怀里。 “醒了怎么不说?” 姜念不想说话,昨天开始后他都不怎么出声,现在一听到他的声音,心都颤了颤。 继而听他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念仔细体会了一阵。 好像,就跟跑800似的,跑的时候累,缓过来就没什么。 可谢谨闻逼她连着跑了两次! “心里不舒服!” 谢谨闻听见这句,却是笑了声。 把人搂紧些,他说:“姜念,我很爱你。” 不是喜欢,他用了“爱”这个字,爱是很重的。 姜念背靠着他,张了张唇,暂时没有回应。 她也没出现网上查到的那种不适,能走能跳,看谢谨闻就顺眼了起来。 他的技术,看来还是不错的。 昨天没能出门,今天要补上。姜念精心挑选了裙装,又涂上口红提气色,抿一抿唇,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 谢谨闻原先没什么表示,却在触及她腰后裸露的那块肌肤时,眼光被牢牢吸附。 姜念察觉了,但他也没说不让穿。 只是到饭店下车的时候,一条手臂牢牢揽着她腰肢。 “你可真小气。”姜念坐下就开始打趣他。 对此,男人并不辩驳。 见她站起身连忙拉住,“做什么去?” “上厕所,”她一字一顿说着,又故意探下身到人面前,“哥哥也要跟着吗?” 男人抿一抿唇,“叫服务员带你去。” 却在她转身后,又一次紧盯她腰后开的那道口子。 她骨架本来就小,穿这种裙子真是…… 他强压下急促的呼吸。 忽然手边屏幕一亮,是一个微信语音电话。 边框露出来的手机壳是粉色的,显然不属于谢谨闻。 但那个人他认识,听姜念提起过好多次。 自然滑到接通,对面传来许佳怡一声爆喝:“姜念你怎么回事?你再不交材料就来不及了!” 谢谨闻没来得及出声,听她问了一句话。 她说,你还想不想出国了。 出国,从来没人跟他提过,姜念要出国。 …… 姜念回来的时候,男人的表情不太对。 看着像在闹别扭,一双眼睛暗沉沉的。 “怎么了?”她顾自坐下。 男人这才点一点她的手机,“刚刚有个电话,我帮你接了。” “哦,”姜念不以为意,“谁啊?” 谢谨闻不接话。 她只能自己解锁手机,看见许佳怡的聊天框被顶上来,顿时明白了。 “我现在要回复她,你看着我回复可以吗?” 谢谨闻没法否认,她离开的这五分钟里,接到那个电话,自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猜疑。 可姜念当着他的面,纤细的手指跃动,打下两行字。 [我想过了,决定留在国内念大学] [今天没空,下次有机会跟你细说] 发送出去了,又对着人扬了一扬手机,“现在放心了吧。” “我之前是考虑过要走,但是现在,感觉没有必要了。” 又干脆把手机递给他,“你要是还不信,就翻翻我跟她的聊天记录,我后来都没主动提起过这件事了!” 可不等谢谨闻反应,许佳怡直接一个视频打过来。 “不是吧姜念,你是不是被人绑架了?被人绑架你就眨眨眼。” 前后态度变化太快,许佳怡还是担心她。 姜念接了视频自己笑一阵,又把镜头往边上移了移,男人太高,她仰头说:“你能不能入一下镜?” 于是几秒之后,许佳怡掩嘴挡住一声惊呼。 “我跟他在一起啦,昨天刚发生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娇俏的小姑娘倚在男人身边,唇边扬起的笑意晃眼。 这下许佳怡可以相信了,她没被绑架,她幸福得很,比自己还幸福呢! “你这个人真是……” 姜念不想这时候听她抱怨,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好啦好啦,回头再说,我先吃饭啦!” 她还要哄身边的男人呢,放她鸽子的事,先放一放吧。 她坐在男人左侧,看见男人搭在桌上的手,讨好地钻进他掌心。 “哥哥,不会生我气的吧?” 谢谨闻也说不清。 他的对比依据很奇怪,想着至少比从前好,她只是想过要走,后来就反悔了。 眼光掠过两人交叠的手掌,他忽然想起,姜念在高中就被很多人喜欢,马上进入大学,又要认识很多刚“解禁”的年轻男人。 “拍个照。”他忽然说。 姜念不解,“什么?” 谢谨闻就从自己的角度,拍下两人交握的手掌,转头又把照片发给她。 “发朋友圈,置顶。” 姜念眼神乱晃,觉得他多少有点幼稚。 但还是照着他的要求发了,原本想配文案,但这种图片,怎么配都酸溜溜的,瘆得慌。 还是一张照片干净利落,挂在朋友圈最顶上也挺不错的。 “我在想,虽然不能太早生孩子,但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我们去领证吧。” 得到她的在意,她会照顾自己的情绪。 这对谢谨闻来说,是很新鲜的。 沉沉舒一口气,方才什么情绪,全部都忘了。 他一如往常,抬手抚了抚她笼在身后的长发,轻轻“嗯”一声。 第338章 沈渡(一) 姜念惦记着那杯奶茶,第二天起得特别早。 爬上高高的教学楼,特地往办公室绕了一圈。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想到今天早读是英语,语文课在上午第三节,姜念又绕回班里。 许佳怡在跟她念叨,昨天她跟人跑出去,坐班老师问的时候就说她上厕所去了。 看姜念心不在焉在那里翻语文书,她又伸手扒拉一把,“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爱语文了?” 姜念就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了昨天收到的回复邮件。 “我的文章登杂志了。” 前面有监控,两个女生只能躲在课桌板底下看。 “可以啊姜念,”许佳怡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又想起来,“上次月考,你作文是不是得了54分?借我看看呗。” 她总分只有八十几分,作文占了54。 这样一想,也难怪她肯在语文上下苦功,以后妥妥的优势科目。 女孩端起卷子,颇为佩服地靠着人说:“怎么写的,教教我呗。” 姜念原本还想得瑟一阵,瞥见教室门口的身影,赶忙把她身子推正,慌乱间翻开了一本数学书。 英语早读连着两节英语课,姜念几乎是硬撑。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节语文,男人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她像解放了,两手托着下颌,目不转睛看他抱着教案一路走到讲台上。 “好帅啊。” 这一声不是她说的,她转头看向许佳怡。 随后才应和:“是啊,真的好帅。” 班里原先的语文老师休产假了,这个代课老师叫沈渡,人很年轻,说是刚硕士毕业,班上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很喜欢他。 他放下课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文题目:师说。 姜念的关注点却都在他手上。 那只手修长、匀称,白到隐隐可以窥见青筋,拿着粉笔都有种握毛笔的文人气息。 而他再转过来,长相不是时下流行的浓颜,但眉骨立体,轮廓流畅,看人时清清淡淡的,有种下一秒就能入画的调和感。 姜念特别吃这种风格。 可惜,他总戴一副无框眼镜,再好的样貌隔着一层雾,总是看不清。 真想把他眼镜拿下来。 不同于其他偷看的女学生会主动回避,沈渡转过身,就见她对自己笑了笑。 还是这么……不内敛。 男人移开目光,卷起的衬衫袖子底下露出骨感的手腕,撑在讲台桌上。 以为要开始讲课了,他却说:“同学们再坚持一下,上午的进程过半了。” 四周传来一阵闷笑,姜念也没能忍住。 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活过来一点。 沈渡之所以能跟大家打好关系,在于他上课经常点人回答问题。 这在其他课上是噩梦,可沈渡厉害的点就在于,他对班上每个人的水平了如指掌,每次被点到的人都能回答出来;就算说不对,也能言之有理。 于是过了起先的那阵发言恐惧,在语文课上被点到,会成为班里统一的追求。 大概,这就是“被看见”的魅力。 姜念今天没被他点到,但后桌女生被叫起来了,她平时很内向,今天隐隐兴奋了一整节课。 语文课从不拖堂,《致爱丽丝》还在播放,男人顶着众人探视的目光走到姜念桌边。 “午休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不说什么事,但姜念清楚,自己的文章被刊登,他要如约请自己喝奶茶。 “好的,沈老师。” 她眼尾勾着的那点慧黠,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身份敏感,沈渡不能盯着她看。 也没再说什么,夹着课本教案出去了。 周边女生却一窝蜂涌过来,“姜念,沈老师叫你干什么呀?” “你跟他很熟吗?知不知道他什么星座呀?” 许佳怡看她不说话,随口帮她应付了:“姜念月考的作文得了54分,估计是要聊这个吧。” 她这个没及格的分数当然引不起重视,可听到单作文分数,几个原先还雀跃活泼的女生一下不出声了,像是引发了什么危机感。 姜念轻飘飘说着:“应该就是聊作文吧。” 九月底的中午,还是燥热异常。 姜念攥着自己的语文答题卷,闪进了办公室。 空调凉风袭来,她沉沉吐出一口燥热,丰盈的脸颊跟着鼓起。 沈渡盯着她移不开眼。 又飞快的,在她看向自己之前,眼帘遮了心绪。 清瘦的指骨间夹着一杯奶茶,移到办公桌边缘。 他说:“答应你的。” 椅子已经搬好了,少女扬一扬唇,坐下又说:“我以为,我要拿回去的。” 那点小心思逃不过沈渡的眼睛,“拿回去,跟人炫耀吗?” 她精巧的下颌微抬,就像在说,难道不可以吗。 沈渡说:“姜念,我不想请全班喝奶茶。” 姜念就笑了声,就没说什么了,把吸管插进去,猛嘬一大口。 “怎么样?” 他也没问她的口味,只知道她喜欢这一家,自己去试了几款,猜了一个她会喜欢的。 “之前没喝过这个,”她细细品一阵,“但是没想到,还挺好喝的。” 是她的口味。 又说:“要是能拿到教室里,估计就更好喝了。” 看她喜欢沈渡就放心了,又接过她的卷子。 作文在反面,他却只盯着正面看,正面答案填得稀稀拉拉,虽然大多是对的,但实在填得太少。 姜念咬着吸管关注他的动向,见他迟迟没翻过去,忍不住轻咳两声。 “可以了吧,看看反面?” 她倒懂得“扬长避短”。 “课文补得怎么样?”高中入学前就有作业,要求提前背课文,在第一次月考占很大比重。 而姜念,她狠狠质疑这项制度,压根没提前背。 “补了一点,下次月考前,应该能追上。” 沈渡没多说什么,这才翻过去,仔细读一读她的作文。 “这次阅卷组打分比较保守,如果换我,应该能给到56。” 他开口了,对面没接话。 男人抬头,见她又直勾勾盯着自己,只觉得这眼神很熟悉。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总不能说,真的很想摘他的眼镜。 虽然他是老师又是男性,但……这种玩笑会像骚扰。 第339章 沈渡(二) 姜念又想起上午女生说的话。 “我在想,老师是什么星座的。” 这件办公室是临时划分给他的,其余几个工位都空着,有学生的时候窗帘不允许拉上,但聊天还挺合适的。 男人没有嫌她幼稚什么的,反倒说:“你觉得是什么?” 少女咬着吸管,更加认真地打量他。 他有一副及其温润的皮囊,跟他在一起会很舒服。 姜念对星座不是太了解,凭着一些刻板印象猜:“天秤?” “差不多吧,”沈渡说,“我公历的生日是10月24日,差一点就是了。” 差不多,那就不是。 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转了转,“你是天蝎啊。” 就差一天,这个感觉完全变了。 男人抬手,捏着黑色的镜角,往上提了提。 姜念的眼光又被吸过去,嘴里那口奶茶咽得艰难。 这回沈渡察觉了,问她:“我的眼镜,有问题吗?” “没有,她又缩回去。” 奶茶这种东西适合慢慢喝,半杯下肚就有点太饱了。 沈渡看出来,递还她的答题卷,“还有半个小时,回去趴一会儿吧。” 姜念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还没喝完呢。” “拿回去好了。” 他说,可以拿回去。 “那你刚刚还说……” “看见你的试卷就想起来了,”男人接话很快,“别人问,就说作文写到54分以上,我请奶茶。” 这好像还,真没毛病。 姜念想着果然成年人还是成年人,这理由找得真快。 她的确有些困了,握着杯子站起身,却又折回来。 “那我下次写到54分,你是不是还得请我?” 还是这么随机应变,也非常懂得利用规则。 尽管他的规则,本就是个借口,只为心安理得和她共处片刻。 男人抬眼来看她,镜片后一双平和的眼睛溢出笑意。 “当然。” 姜念就满意地回去了。 大部分同学都趴在桌上午睡,她尽量放轻手脚,可刚坐下,肩膀就被人戳了戳。 是后桌那个腼腆的女生。 开学这么久了,姜念和她说话的总数都没超过十句。 可今天她刚从沈渡那里回来,女生就主动问她:“那是沈老师给你的吗。” 她一指姜念桌上的奶茶杯。 姜念隐隐能感知到,她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沈老师说,作文写到54分以上,他请奶茶。” 姜念声音已经很低了,可边上许佳怡还是被吵到,压了睡痕的小脸转过来看她。 姜念连忙求饶,又跟人匆匆收尾:“不说了,我睡一会儿。” 午休起来被人拉着一起去厕所,回来的时候许佳怡一下清醒了,拉着她手臂躲在后门口。 “她在干什么啊?” 姜念放在桌上的奶茶杯,不知何时到了后桌那个女生手里。 而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最后甚至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不是吧,她又不是喝不起,还要偷你的?” 许佳怡对周围人的家境了如指掌,那个女生家境殷实,只是平时性子很内向,压根没必要偷别人的东西。 相比于她的激愤,姜念表现得过分冷静。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语文课,女生被沈渡点起来回答问题,后来一整节课都很兴奋,时不时就要调一下课桌。 似乎是对沈渡…… 时间差不多了,女生往后门看,许佳怡就拉着人避开。 然后就看她恋恋不舍地,把杯子又放回原位,甚至调整了一下摆放的角度。 姜念不寒而栗。 大家都是同学,她没有忍气吞声的习惯。 不等人坐回原位,几步踏上前去,刚好跟人打个照面。 女生愣住了,不确定姜念有没有看到,低下头坐回去。 午休刚下课的教室还很安静,周围几个同学也是刚刚才醒,没人注意刚刚那点异样。 姜念就把那个杯子提起来,又摆到后桌女生桌面上,动作幅度特别大。 又站在人课桌前,从上往下睨着她,说:“送你了。” 女生自知露馅,细声细气地说着:“我就是想看看,这是什么口味。” 她平时话很少很少,姜念却是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的,乍一看不清楚来龙去脉,还以为是姜念在欺负人。 姜念却不怕,唇边笑意含了讥讽,“那正好,请你尝尝吧。” 女生突然就怕了。 她本来胆子就小,被她这么一吓,也不知道她能做出多出格的举动,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要啊?” 女生别过头,像是要被吓哭了。 姜念就绕过半个教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折回来的时候又说:“你不要的话,刚刚偷着喝什么呀?” 许佳怡也跟着说:“我亲眼看见了。” 周边一时没有声音,紧接着又是窃窃私语。 放任她社死五分钟,卡着下午第一节课前最后几秒,姜念又大声说着:“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这样。” 好好的奶茶,就这样糟蹋了。 晚自习前的大课间,姜念饭托许佳怡给自己随便带点,就一直等在沈渡办公室门口。 好在他晚上有坐班,回来得很早。 姜念跟着他进门,把整件事说给他听,包括那个女生各项异常的举动,还有自己的猜测。 “我知道没有实际证据,现在她也被我吓到了,但你千万要小心,好不容易考上的编制,可别被她整没了!” 沈渡很安静地听完。 却是转头问:“吃饭了吗?” “沈……沈老师,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相信你,”男人淡声说着,“可天大的事,也得吃了饭再说。” 他问:“我给你去买?” 姜念这才不得已,说了声“不用了”,回教室去拿来个饭团。 她就坐在中午那个位置,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就一边啃饭团一边听他说话。 “我也能看出来,她的状态有点异常,之前还想过送我礼物,被我拒绝了。” “我的建议是你暂时别动,再有下次,我会直接跟校方反应。” 姜念问:“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吧?” 她还是很喜欢沈渡的,用她们班成绩考评去留的事她也听说过,不希望他为这点小事无辜离开。 “我没有考编制,”沈渡却说,“而且,我本来就只打算代一学期的课。” 第340章 沈渡(三) 后桌女生的事,的确没引起什么风波,一切尽在沈渡的掌控中。 姜念后来就在想,他连全班每个人的语文水平都了如指掌,怎么会发现不了这种事呢,还是自己太一惊一乍了。 唯一借此得知的只有,班级成绩定去留只是传言,沈渡从来都没打算留下。 第二天的时候,他补了一杯奶茶给姜念。 姜念没去接,问他:“你以后要去别的地方做老师吗?” 她们学校虽说待遇还不错,但因为是私立,的确会有很多老师考上编制就转校。 沈渡说:“我没打算一直做老师。” 事实上他在古汉语方面天赋惊人,又兼读历史学,老教授早决定把自己的衣钵传给他,当初也打算让他硕博连读的。 但沈渡拒绝了,那需要五年。 保研后他就去考了教资,研究生一毕业就来这个学校代课。 导师得知当然很生气,他天生是做科研的料,何必再出去浪费时间。 “我答应我的导师,半年就回学校。” 姜念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其实认识他的时间很短,比起师生,她们相处会更像朋友,也是他一直鼓励自己写作,她才觉得有劲头去冲一冲语文成绩。 还以为,他至少能陪自己走完三年。 “那你直接继续读博好了,还来这里干什么。” 她也这样问了,可比起在老教授那里含糊其辞,沈渡说:“可能,是为了遇见特殊的人吧。” 姜念仰起头看他,今天阳光很好,他的眼镜微微反光,神情含混难明。 她想问特殊的人是谁,说给自己听,是在说自己吗。 可她又想起后桌女生带来的麻烦,敏锐地感知到,自己不该问出口。 她又垂下眼,沈渡却在她头顶说:“而且姜念,我总不能一直是你的老师。” 姜念怔了怔。 沈渡的话回荡在耳边,她没敢跟任何人讲,包括许佳怡。 那句话像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起过。 第二次月考结束,她的语文成绩提得很明显,强势科目数学也落在一个很好看的区间。 她还是经常去找沈渡聊天,不止聊语文,还会聊一聊未来规划。 沈渡说,她读汉语言应该也很不错,也委婉地点了一下,她得把弱势科目都提起来。 其实他不说姜念也知道,总体名次拉上来以后,班主任也看见了她的潜力,找她谈话好多次了。 不过从沈渡嘴里说出来,会叫她有种紧迫感,毕竟再有一个多月放寒假,沈渡就要离开了。 结果是既定的,无法避免。 期末考的时候,姜念班的语文单科成绩异常耀眼,超过了三个所谓的“重点班”,在级段排到第三。 沈渡要走,连班主任都扼腕叹息。 于是期末考结束那个傍晚,班里举行了一场简单的送别仪式,大多数学生都留下参加了。 沈渡最后说的是:“希望我走之后,大家能继续保持对语文的热情,我其实也比大家年长没几岁,出了学校,有缘还能再见。” 几个情绪敏感的女生已经在偷偷擦眼泪,姜念平时不属于这类,却在沈渡眼光移过来时,匆匆避开了。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让姜念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就是他所有学生里,一个作文分数表特别高的,一个进步特别明显的。 以后他还会跟别人说起自己吗? 姜念胡思乱想了一阵,送别仪式结束的时候,很多人都围过去了。 她却实在不习惯这种煽情的场合,默默拿了包出门去。 坐进接她回家的车里,她才想起看手机。 “等一下!” 她人都还没坐稳,又匆忙跳下车去,“李叔你先回去吧,我忘记了,约了个朋友见面的。” 身后车窗摇下来,有人高声喊着“那你记得结束给我打电话呀”,姜念没理。 走到那家奶茶店只花了十分钟,刚放学加上期末考结束,店里生意特别好。 好在已经有人占了角落里一个位置,半开放似的,兼具一点点隐蔽性,平时都抢不到。 姜念坐下,奶茶已经备好了,仍旧是那只修长匀称的手,推到自己面前。 还不等她说什么,他又推过来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 “什么啊?” 姜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拿起来一看,下方是个大学的名字。 “我大学的校徽。” “送给我?”细白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雄鹰图样。 自己都还没送他告别的礼物呢。 “算是给你留个提醒,”沈渡却说,“以后,你得考上这所学校。” 姜念瞬时睁大眼睛。 “我,考这所?” 她又低下头仔细去看学校的名字,确认自己没看错,一双眼睛乱眨,不知道是沈渡傻了还是自己疯了。 “你明明知道我的成绩,就算不挑专业,最低录取分数线都离我这么远!” 她高高抬起手臂,向人表示这个目标到底有多夸张。 沈渡却只打量一眼,说:“也就这么高,你站起来就够到了。” 姜念泄了气,攥着那枚校徽不说话了。 沈渡又说:“你们学校,每年大概有10个人左右,能通过高考进去。” “你也知道,只有十个。” 而且那都是重点班的人,姜念最后一次月考的名次,还在两百名开外。 沈渡树立的目标,属实有些遥不可及了。 男人却不被她影响,温声说着:“就当是,为了我呢?” 姜念诧异抬眼。 “我现在不是你的老师了,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沈渡,今年二十三岁,两年半之后,我会在我的母校继续读博,学制是四年。” 在他这段话里,有一个很特别的数字。 两年半。 他明明可以研究生一毕业就读博,但偏要这样耽搁几年。 他说在这半年里,遇见了特殊的人。 姜念好像懂了,他特地调整时间,是为了跟自己同步。 这个目标不仅是给她设置的,也含着沈渡的期待,否则他耽搁的这三年,将会毫无意义。 姜念从鼻间送出了一口很长、很深的气。 “那你,能先给我一点甜头吗?” 第341章 沈渡(四) 这个眼神她给过无数次,沈渡后来才想起,就像当初在海棠林里,她望向自己束发的玉簪。 手肘抵上桌面,男人颀长的身躯探过来,仿佛触手可及。 故意问她:“想要什么甜头?” 姜念也凑过去,抬手的动作很慢,窥见他眼光偏转,落到自己指尖,却没有出声阻止。 默许如同鼓舞,姜念仔细一想,他已经不是自己的老师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手腕一抬,终于完成了早就想做的事:摘他眼镜。 沈渡定定望着人不动,疏朗眉目再无阻隔,清清楚楚落入姜念眼中。 “真好看,”少女几乎移不开眼,“你不戴眼镜要更好看。” 而且凑近了可以发现,他真的还很年轻,换身衣服,她完全会当作自己的同龄人。 又看见他唇角弯了弯,“在学校里,还是不用那么好看。” 会惹来更多麻烦。 姜念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呼吸已经乱得不像话。 眼镜搁在桌上,她一双手收回得忙乱。 男人却把无框眼镜认真叠好,一并推倒她面前,“也留给你。” 送校徽还可以理解,眼镜,那就是很私密的个人物品了。 姜念抬眼去看他,“那你要用了怎么办?” 她虽然不近视,但也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 男人却再度扬唇,说:“平光的。” 他也说了,戴着,是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从小到大,沈渡似乎很少失败;但他不可避免的,在感情里栽了个跟头。 并不称之为失败,因为他仔细想过了,是两人的未来规划出现了分歧。 倘若自己和她在一处,那么胜者是谁,犹未可知。 所以这一次,他早早干预了。 对着尚在读高中的小姑娘,他很难找到从前的感觉;他盼着她如期离开象牙塔,然后,到自己身边来。 寒假开始的时候,姜念找英语学习资料的时候,在首页刷到了一部小众的音乐剧。西欧的古代背景,男主角回到过去,拯救自己心爱的姑娘。 少女视她如父如兄,男主角在独白部分感慨:懵懂的姑娘,可知我并非你的引路人,而是你未来的爱人! 译制腔浓重,但姜念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沈渡。 其实,她们都没有明说过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聊天记录止于三天前,姜念把这部音乐剧分享给了他。 对面很快回复:[我看看。] 姜念唇边就扬起了笑容。 她的资助人很忙,平时只有一个阿姨在房子里照顾自己,过年的时候姜念和人见了一面,也跟人说了自己目标的院校。 对方把她的进步看在眼里,自然更乐见她上进。 高中生涯有条不紊地朝前,好在沈渡的大学是同省,有时候也会出来见面。 两年半,比她想象中要快很多。 姜念特意叮嘱了李叔,今天不用来接自己。 考完最后一门出考场,她在人群中寻觅,照说沈渡那样的人是很显眼的,她却垫着脚,迟迟没有找到。 天气炎热,她只等了五分钟,额头就沁出了汗珠。 手机上的聊天框也没动静,停留在十分钟前,她发的那句:[我结束啦],对方并没有回。 姜念又等了五分钟,门口的人明显开始变少了,偶尔有同学出来跟她打招呼。 高涨的心绪被磨平,一阵茫然翻上来,她就犹豫要不要继续等了。 又想着,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先前说过,老教授把很多工作假手于他,他并不清闲。 于是姜念决定,再等五分钟,要不然就先打车回家。 可刚刚低头打开手机,面前就站定了一个人。 就算不抬头,也知他此刻气喘吁吁的,显然为了过来,他很着急。 “对不起,”沈渡一开口就是道歉,“被几个校领导绊住,我来晚了。” 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迎接走出考场的她。 其实今天晚上原本又个饭局,他早早推掉了,却耐不住要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又特意过来找他。 可以说是盛情难却,沈渡却还是应付几句说了抱歉,扔下人来了。 又想着,命运有时真的是个圈,就算时移世异,所有事情从头来过,他也要接受同样的考验。 那一次他们的岔路,或许从他的爽约开始,才彻底踏成。 姜念眨了眨眼,惊喜感后知后觉泛上来。 她从没见沈渡急成这样过,为着她的事,也算有例外了。 姜念只说:“我都快热死了。” 就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也总是谅解自己的。 男人稍稍平复,自然牵过她的手,“我们去吃饭。” 明明高考都结束了,餐厅里,姜念却还是心不在焉。 沈渡不用开口,只递了一个眼神询问。 姜念就说:“我在想,刚刚有一道题选错了。” 新高考改革下,她两门选考成绩已经确定,算是心里有底。 但对于刚考完的科目,姜念还是忐忑,没忍住拿出手机去网上搜答案。 却被一双修长的手卷过去,屏幕盖在桌面。 “先别想了。” 姜念却更着急,伸手就抢回来,“你也知道我的成绩,去你的学校只能卡进去,差一点点都不行。” 她重新解锁手机,翻到对应的题号,果然选错了。 她重重叹一口气,又开始对着试卷看其他答案,连服务员来上菜都不在意。 “别看了。” 姜念又发现自己选错一道,如果赋分要进入前3%,选择是不能错两道的。 “不行,”她也越看越焦虑,“你是为了我才会延迟三年读博的,如果我考不进去的话,那……” “那也没关系。” 姜念划屏幕的指尖一顿。 对面男人再次开口:“就算你考不进来,也没关系。” “姜念,我还是会想办法,跟你在一起。” 来的路上他很着急,甚至差点闯一个红灯,却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他也没那么厉害,不是什么事都能捏在自己手里的。 如果非要面对异地,那这一次,他坦然面对。 第342章 沈渡(五) 姜念这次真的放下了手机。 关注点却是:“我们,在一起?” 一番话闯出口之后,沈渡也冷静下来。 紧绷的脊背松懈,他说:“从前不能说,现在,总能对你说了。” 沈渡会很认真地反思,既然两个人相互喜欢,又是什么阻隔着没能走到最后。 最后他惊觉,竟是两个人的理智。 他们都太理智了,习惯了稳妥地观望,等到胜券在握再走出那一步。 那么这次,不妨让他做这个冲动的人。 姜念却不接话。 良久,她说:“让我想一想。” 至少等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看看情况合不合适。 对面男人已经不戴眼镜了,舒朗眉目间尽是平和。 说的却是:“你确定要浪费这空闲的三个月,不和我在一起吗?” 少女手心紧了紧。 他咄咄逼人,却也问到了点子上。 自己喜欢他吗?一定是喜欢的。 她对男人的身家背景也很清楚,加上自己的性格,也不太会被男人骗。 只是……好像有点点太快了。 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探过来,覆上自己手背。 “我知道我有些冲动,但你能不能为了我,也冲动一次。” 姜念怔怔抬眼去看他。 最终,她也选择了冲动。 她点了头,沈渡缓缓松一口气。 上菜的时候,饭桌上氛围已经好了很多。 当天是沈渡送她回家的,就到家门口,不早了,姜念也没邀请他进去坐坐。 但关系已然更进一步,男人颀长的身躯弯下,拥住她,也算行使男朋友的权利。 “这几天先休息,随时给我发消息。” 虽然他并不清闲。 一直到走进家门,姜念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 就这样,答应了。 答应了? 跟做梦一样。 姜念这几天没忙着找沈渡,她先是估分,再认真研究学校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把最低的二十个专业全都罗列出来,随后才开始考虑其他合适的院校。 而沈渡那边也不太平,带他的老教授近年身体每况愈下,最近直接住院了。 沈渡也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从前那么着急想把衣钵传给自己。 七月中旬,姜念的录取通知下来了。 功课没有白做,她卡线进了一个试验班,大一还得好好学习一年,才能换来大二转专业的机会。 这个消息告诉沈渡的时候,沈渡却默了默。 “我教授身体不好,现在工作陆陆续续转到我的手里了。” “那……对你来说,也算打开晋升通道了。” 他才二十六岁,要不是天赋过人,谁能在学术界有眼前这种地位。 姜念反应了一下,“你是怕,我们的关系。” 又要变回师生了。 虽然大学相对宽松一点,但是越高等的院校,对资源分配的公平性就越敏感,关系到保研名额的争取之类的。 “唉,”姜念重重叹口气,两手托着下颌发愁,“我就说嘛,就该让我再想想的。” 现在自己已经被录取了,沈渡面对这么好的机会,又不可能放过。 “有了!” 她一双眼睛晶亮,灼灼望向沈渡。 要不说她年轻,思维跳脱呢。 在一起的这一个月,两人见面很少,朋友圈没留下任何痕迹,而且因为忙碌,也没有和别人多讲过。 于是姜念提议,两人的恋情转地下。 沈渡不是没想到这个办法,只说:“你不觉得委屈吗?” 明明这次没什么见不得人,却又要偷偷摸摸的。 “先别管什么委不委屈,把你的工作推进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同舟共济嘛!” 好像不管重来多少次,她的选择都是同一个逻辑。 “那就先这样。” 那他也走一步看三步,如果有问题,及时调整就好了。 那天沈渡最后问的是:“要去我家看看吗?” 姜念隐隐感知到,他面皮底下似燃着一把火,只要自己点头,表面那点温和就会被烧到一丝不剩。 可她也破天荒地,冲动,点头了。 沈渡在H市极其繁华的地带有一套七楼的公寓,120平,房价已经炒到了不敢看的地步。 “十几年前的时候,这一带还没开发出来,我就劝我父母定了一套,现在价钱翻了五倍。” 客厅的帘子拉开,装的是落地窗,车水马龙的夜景一览无余。 姜念只知道他的父母都是体制内,往上还有两个哥哥,却不想他眼光长远到这种地步。 身后有温热的身躯贴上来,一双手揽在她腰间。 “以后住在这里。” 没有主语,但姜念知道,主语是“我们”。 虽然跟人认识已经三年多,但确认关系还只有一个多月。 他已经想得这么远了。 姜念没能想太多,身体被拨转,后背抵上透明的玻璃,如同被压在一城夜景上。 沈渡的吻顺势落下,叫她紧张地揪住人肩头衣料。 初次亲近,有些突然,姜念毫无招架之力,乱糟糟想着今晚会发生什么。 已经九点多了,她在沈渡的家里,在落地窗前和人接吻。 好像是一种默许。 男人也是回过神才想起,两个人的社会阅历有落差。 现在的姜念,还只是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孩。 “别紧张,”他把人攀在肩头的手掌拉下,一并压在阴凉的玻璃上,“还是看你的意愿。” 放过唇瓣,细密的吻流连于脸颊、下颌,甚至是颈侧。 姜念不怕,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在人唇下轻轻颤栗。 靠在玻璃上有种悬空的错觉,楼层虽高,却还是有被人窥视的错觉。 “我们……”她轻轻推在男人肩头,“我们进去吧。” 她的意思是别在这里,可眼前的情境说出来,显然隐含了别的暗示。 “去卧室,可以吗?” 姜念架不住那种温和却又侵略感十足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艰涩地,点了点头。 沈渡并没有多少和她亲近的经历,两人连亲吻都是克制少有的,于是少不得观察她的反应,控制手里的力道。 姜念躺在他冷调灰色的床单上,面红耳赤之时,却能瞥见他睨下的眼光。 认真,严谨。 像在分析什么有争议的古文。 第343章 沈渡(六) 一瞬间又不平衡了,凭什么他在这种时候可以这么冷静。 顺着她大腿内侧亲吻时,衣领处狠狠一紧,他顺着人的力道,由立在床边,改为了坐到床上。 两手后撑仰头看人,衣扣被扯松两颗。 姜念发觉了,这样的场面,才最让自己兴奋。 她扶着人肩头,跨坐到他腿上,然后,摁下他的脑袋。 像是早就等着她来,床头柜的抽屉里准备了计生用品。 姜念特地留心,最外面的塑料包装是被撕掉的。 趁着男人自己操作,她爬过去,又把那个盒子掏出来。 对着封盒上标的个数仔细数了数,对得上,才又放回去。 沈渡从身后重新拥住她,在她耳边解释:“怕用的时候着急,提前拆了一包。” “你放心,”含住她耳垂,男人鼻间气息粗沉,“怎么用都是现学的。” 这一夜的主动权是流动的,时而握在姜念手里,时而交到沈渡手中。 她终于还是撕去那层温和的皮囊,把这高岭之花逼得眉心紧蹙,毫无风度地掐着自己自己腰肢,催促她快点。 姜念这才满意了,俯下身去吻他。 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清理过,一条手臂横在身前,牢牢揽着她。 好像在沈渡的事上,她总在冲动。 可冲动完了之后,倒也没有后悔过。 …… 刚开学的姜念很忙,开学军训晒黑了点,又马不停蹄投入到新的环境中。 工科试验班女生极少,四人寝当中都有一个是医学专业的。 介于大家都是偏内向的人,社交活动倒不多,但大一被强制上晚自习,自由时间也相对偏少。 加上沈渡现在身份敏感,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学校,还是几天都见不到一次。 沈渡打开聊天框,发现她给自己发的最多的就是,某某楼在什么地方,某某老师是怎样的人。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沈渡问她,要不要到自己公寓去。 她愿意的话,以后周末两个人能一起回家。 估计是在午休,姜念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今天不行,有个学姐组局,我们寝室三个人都要过去] 沈渡的平光眼镜又戴回去了。 开学之前,姜念亲手给人戴上的。 他这么年轻,身边的学生几乎都是同龄人,有必要再避一避嫌。 [什么时候结束,我来接你?] 消息发出去,这次三个小时都没回。 姜念上完课又立马跑回寝室。 微信里积着几条消息,有的是班群通知,有的是课堂组队同学回复,还有学姐确认今天晚上的时间地点。 姜念匆匆化妆,又挑着回了几条,沈渡虽然被置顶,但她置顶了好几个群聊,底下小红点不清完,她反而没看见最顶上。 “姜念你好了吗?我先打车了。” “好了好了!” 匆匆补上口红,姜念抓起包挎在身上。 “走吧!” 她们约在距学校两公里的一家KTV,进出多是学生。 因为下课比较晚,三个人是最后到的。 门口站了个高高的男生,看见她们,礼貌上前询问:“你们是试验班的吗?” 室友都很内向,于是姜念冲人点头,“是的。” 男生对她笑了笑,“子欣让我下来接你们的。” 听见学姐的名字,姜念就跟着他走了。 可进门才发觉,今天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局。 有同专业的男生,都是外形条件相对出挑的那种,女生除了她们三个,都是别的学院的,男女基本平衡。 “学姐……” 趁着有人在唱歌,姜念凑过去问:“今天是,联谊吗?” 她问得委婉了,但学姐毕竟是学姐,肯定能懂。 音乐声大,她凑到人耳边才说:“你不是单身嘛!” 不想暴露自己和沈渡的事,姜念朋友圈干净得如同单身。 “我其实……有个男朋友,只是异地而已。” 听见她有男朋友,学姐这才坐正了些。 又听见异地才微微安心,毕竟大三了,见过的分分合合多,异地十有八九都是要分手的,更何况姜念朋友圈都那么干净,看着离分手也不远了。 “没事,那你今天就当跟他们交个朋友。” 学姐起身跟人唱歌去了,姜念还是不太安心,偏偏刚刚楼下接她们的那个男生坐过来。 手上有一杯果酒,顺势递到她跟前。 姜念说:“对不起,我酒量不太好。” 男生从头到尾很有礼貌,放到她面前桌上,说:“度数很低的,一般新手都可以试试。” 不等姜念反应,他说:“我叫贺博征。” 幸好灯光昏暗,没人看清姜念脸上的僵硬。 她礼貌地回应:“我叫姜念。” “嗯,打听到了。” 他说打听到了,表明,他在关注自己。 姜念一时更尴尬,他才刚坐过来,直接说明自己有男朋友似乎也不妥。 贺博征也是大三,谈吐从容,姜念听了几句才知道他也是试验班考进来的,现在转到了新闻专业。 除了刚开始试探性的撩拨,也没有再谈论越界的话题,姜念最后加了他的微信,以后转专业的细则可以咨询他。 也是这时候,她才刚刚看见置顶聊天框的红点。 沈渡后来给她回消息了,她一直没看见。 现在已经将近八点,姜念想着,自己没动静,他应该是自己回去了。 可为什么也没后文,他没再问了? “什么消息,看这么认真?” 虽然备注没打姓名,姜念还是怕头像被认出来,自然而然熄灭手机说:“男朋友,问我怎么不回消息,估计生气了得哄哄。” 身边年轻的男人不动声色,但姜念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可话里话外还在试探两人感情如何。 姜念耐心作答,忽然门口有人拍了拍手掌,把众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各位,介绍一下我们学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 包厢昏暗的灯光勾勒出男人颀长的身形,俊朗的面容隐在一副无框眼镜之下,半明半暗。 “我跟大家年纪差不多,不用那么拘束。” 姜念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后来没有追问。 第344章 沈渡(七) “他怎么来了?” 身边男人开口,姜念便察觉沈渡在往这里看。 只是光线不足,没人知道他在看谁。 “学长也认识他吗?”短暂犹豫之后,姜念决定先装不认识。 “学校里的名人嘛,”贺博征语气不算好,多少带了点攀比,“他读研的时候就发过几篇SCI,文科类老师嘴里离不开他的。” 接着凑近些,说:“你知道今天是联谊吧?” 姜念抿一抿唇,“来了才知道的。” 贺博征就继续说:“他现在都接手教授的工作了,又不合适在学校里找,来这儿抢什么风头啊。” 话是指责沈渡的,但姜念心知肚明,责任在自己。 要不是她没看见消息,沈渡又怎么至于找来这里。 身边围了几个外向的男生女生,沈渡不动声色应和着,余光却一直瞥向姜念那边。 好近。 接了不知谁递来的酒,他抿一口,不知道她身边人在和她说什么,要凑得这么近。 “那学长以后,是打算留校了吗?” 平光镜后的眼神聚焦,沈渡这才察觉,刚刚给自己递酒的是一个女生。 稍微想一想,汉语言大四,是自己的直系学妹。 搁了酒杯,他说:“是有这个打算。” “我现在选好研究生导师了,那以后的话,是不是可以选学长做我的导师?” 她是长直发,柔顺披散至腰际,长裙配上简单的首饰,很符合大众对汉语言专业女生的美好预期。 姜念看见她与人说话时轻轻歪了下脑袋,一副温软可人的模样。 她和沈渡聊起来之后,周边人都陆陆续续散了。 “你也对他感兴趣?” 姜念收回目光,发觉贺博征懒散靠在沙发上,以一种并不服气的姿态发问。 姜念只说:“我以后就想转汉语言。” 所以对于专业里出的名人,很感兴趣。 贺博征不置可否,只又借喧闹的音乐声说:“他这几年很难约的,不知道今天吹什么风。” 姜念却是又默默明白了,为什么难约。 她卷了酒杯起身。 “去哪儿?”贺博征问她。 姜念也学人歪了下脑袋,“去认识学长。” 沈渡身边已经空出来,女生在一边跟他说话,姜念顺势坐到另一边。 她明显感觉到,那位学姐很介意自己的加入。 “沈学长你好,我叫姜念,想念的念。” 坐得近了,她能看见男人唇角扬起的弧度。 修长的指骨探出去,夹了酒杯,顺势和她一碰。 但依旧只是抿一口,男人解释:“今天开车出来的,见谅。” 姜念则扬起脖颈,颇为爽快地干了一杯。 “您随意。” 沈渡那杯酒圈在手中,冰块镇着掌心降温,没再放回去。 另一边女生心思敏感,看他们只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似乎都有暧昧的气气息流淌。 “学妹是新生吗?好像第一次见你。” 姜念就隔着中间一个男人,探着脑袋和人讲话,不可避免地凑近些,讲着自己转专业的打算。 沈渡看似不偏不倚坐着,一只手却借着沙发遮掩,悄然缠上她手腕。 随着她语调轻重,不急不缓把玩她指节。 姜念说完的时候,包厢里也转到一首轻缓的歌。 她松一口气,意有所指望向身边男人。 想把手抽回去,他却骤然添几分力道,不肯放过。 姜念心跳快几分。 对面学姐又说几句,掏出手机对她讲:“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问我。” 姜念当然配合,右手刚一动,手腕还卡在男人虎口处。 只能十分别扭地,用左手拿了腿上的手机,艰难越过沈渡去扫码。 从头到尾,男人垂着眼打量她的动作,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可一旁的女生却是有备而来,姜念扫完,她又顺势把二维码递到沈渡面前。 “学长也加一个吧,说不定以后真能选你做博导呢。” 环境昏暗,姜念毫无顾忌挑了个眉。 手机屏幕送到沈渡面前,照得那副无框眼镜微微反光。 “好啊。” 他答应了,右手拿着酒杯,左手终于肯放过姜念去拿手机。 可在他卸去力道的一瞬,掌中柔软的手反扑,反将他紧紧压住。 男人动作一顿,从外表看,只是维系了原来的动作。 旁边的女生就有些尴尬,他明明答应了,却一动不动,只忽然转头去看姜念。 好在这样的尴尬只维持片刻,沈渡往前放了酒杯,照样打开微信去扫码。 清瘦的手腕任人制在包厢沙发上,指骨微微陷落,眼下这个情形,只剩了他们两个没加联系方式。 “小学妹呢?”男人开口,带着独独姜念能懂的戏谑,“我们也要加一下吗?” 明知他又在戏弄自己,姜念却真的递出手机。 “当然,我的荣幸。” 藏在沙发里的两只手终于分开,手机屏幕光映亮男人冷白的手腕,清晰可见一圈红痕。 姜念再看自己的,他刚刚握着自己整只手,倒是没留下什么痕迹。 两人的微信扫出来页面不同,沈渡微微侧身,没叫背后的女生看见,迅速熄灭了屏幕。 姜念能察觉到,自己的到来打乱了学姐的节奏,她虽然还在跟人聊天,但难免顾及体面束手束脚。 她决定不再留着碍眼,又呆了十分钟左右,爽快地站起身道别,回了贺博征旁边。 他边上也有别的女生,见她回来,注意力还是再次转移。 “还以为你跟沈学长聊得开心,不回来了。” 兴许是又喝了几杯,开口的玩笑又隐隐越界。 姜念只冲人温和笑笑,提了沙发上的挎包说:“不早了,学长我先回去了。” 人是贺博征下楼接的,他往人堆里打量一眼,“你室友还在玩呢。” “我今天住亲戚家,不回学校。” 她边走边说,确认沈渡可以听见。 把一室昏暗喧闹关在门内,姜念站在门口,长长舒一口气。 出了门她就不着急了,后脚踢前脚,左右右晃数着步子往前走。 数到十二的时候,刚好走到拐角处,身后包厢的门又开了。 姜念回头去看人。 “学长这么巧,你也要走了吗?” 第345章 沈渡(八) 沈渡站在做了水晶纹路的门前,摘下眼镜,才一步一步,踱到她身边。 “好巧,学妹不等室友?” 姜念这次不用忍了,撇过头笑一声。 “我不回学校,要过去市区那边,学长顺路吗?顺路就送送我。” 男人先她一步动身,只听见一句简短的:“顺路,来吧。” 姜念就跟上去了。 从学校到沈渡的公寓不算近,晚高峰已经过了,也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姜念演上瘾似的,拉开副驾车门还说:“学长有女朋友吗?我坐这里,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沈渡眉头都不抬一下,“她很大方,不会跟你计较的。” 姜念憋着笑爬上去。 车子发动没多久,沈渡的手机一直在进新消息。 是刚刚那个汉语言的学姐,发了几条不痛不痒的话。 姜念看完,权当没看见。 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发觉贺博征也给自己发了消息,问她上地铁了没,也是不痛不痒。 她熄灭屏幕,照样不回。 “学妹住哪里?”也是这时候,沈渡在她边上开口,“我先送你过去,然后再回家。” 姜念无奈,暗道他也是演上瘾了。 却还是配合着讲:“学长特意送我,是真心要送我回家吗?” 男人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可谓一身正气。 他说:“当然。” “可我是故意的,”姜念就说,“我上学长的车,就是想碰碰运气,看学长肯不肯带我回家。” 男人依旧眉眼平和,只是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露怯,抚着圆环往下挪了几寸。 她乘胜追击,趁着漫长的红灯,尽力探过去问:“可以吗学长。” “学长?” 男人终于抵不住,侧目来瞧她。 转头回去的时候说:“那你只能睡沙发。” 姜念任凭安全带把自己拉回椅背,故作遗憾,“我以为学长是有绅士风度的人,会让我睡卧室,自己睡沙发呢。” “好,”车身再次发动的时候,沈渡说,“那我陪你睡沙发。” 姜念脑中“轰”地一声。 怎么觉得这个“睡”字,和“陪”放在一起,意思就有些变了。 她缓一阵神,再开口难免落了下风:“学长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周全。” 身边人不接话,车内静静的,如暴风雨前的平静。 难得的,姜念进门很忐忑。 智能锁在身后落锁,男人伸手一指:“沙发在那边。” 然后他毫不犹豫进了卧室。 客厅只剩自己一个人,姜念缓缓松一口气。 落地窗的帘子没拉,高楼碎光漏进来,总给人被窥视的错觉。 姜念放了包在沙发上,走过去拉窗帘,卧室的门正好被推开。 男人走出来,也放了什么东西在沙发上。 姜念立在窗边,看他又走到自己面前,顺势牵过自己的手。 她被人推到了沙发上。 男人穿的是衬衫,解了袖扣卷至小臂处,又松了松领口。 随后,欺身笼住她。 她下意识低头,瞥见手边的东西,是沈渡刚刚放的。 放了三个。 “学长,这是做什么?” 她睫毛很长,凑近了看,眨眼如蝶翼翕合,看得人心痒。 沈渡就顺从心意,先吻在她眼皮上。 “不是说好了。” 修长指节落在她鬓边,勾一缕碎发带到耳后,换来姜念轻微的颤栗。 “陪你睡。” 姜念还没试过在沙发上,相比于卧室,不够封闭的场合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而比起宽敞的双人床,沙发过于窄小,压根躺不下两个人。 姜念得抱住男人脊背,紧紧抱住,才能叫他曲膝抵上自己腿间的真皮面料。 很累,她出了一身汗,但的确很刺激。 还没缓过神,男人那双手托在她腰间,把她抱起来翻转过去,压上靠背。 灼烫的吻落于脊骨,重新挑起并未平息的情欲。 姜念累得一动不想动,却在他胸膛贴上来时,反勾了他颈项。 “这就是学长的……待客之道吗?” 最先答复她的,是男人毫无距离感可言的贴近。 那声嘤咛被沈渡收进口中,吻够了才松开手中小巧的下颌。 不答反问:“那你满意吗?” 姜念彻底没了力气,上半身瘫软下去抱住沙发靠背,任凭背后男人摆弄自己的腰肢。 大概是晚上九点半进门的,她躺在床上不忘看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 微信还积着消息没回,这次是真的没心力回。 最后一次是站着的,她到现在还有些腿软,昏昏沉沉闭上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上午十点,好在是周六,并没有什么影响。 刚喊了声沈渡,男人赤裸的手臂越过眼前,直接拿了她的手机。 “半夜一直在亮,”他依旧声调平和,“给我看看?” 她们的手机都互相录了对方的指纹,只是平时没有查手机的习惯。 姜念没有阻止的意思,和房间同调的冷灰色被褥里滑出一只白皙小手,“你的呢,也给我看看。” 沈渡递了自己的手机过去。 最顶上是自己,男人只置顶了姜念一个人,因此往下连着的就是昨天那个学姐。 最开始几条应该是回家车上收到的,女生礼貌却又不失暧昧地埋怨他走得太早,又说下次再组局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隔了五分钟没回,她又非常贴心地发了句:[是在开车吧?那还是先别回啦。] 沈渡当然没回,他一晚上都忙得很,压根没再看过手机。 但最新消息是上午九点多,他解释昨晚没看见消息。 女生没有立刻回复,姜念抱着手机的这会儿,刚好隔了十几分钟,新消息进来了。 [没关系,谁都有忙的时候嘛] [我刚刚就和朋友在读文献,也没看手机] 紧接着是一张图,她拍了自己手边的文献,角落附带做了低饱和美甲的几截手指。 姜念仔细看了看,觉得这张图拍得很好,有光打在她手背,把她的手拍得又细又白。 “啧啧啧……” 她真心感慨,“学姐不愧是学姐,拉扯做得真好。” 沈渡昨晚没回复,她就也隔一段时间才回消息,然后不动声色开始分享日常。 姜念往床头靠了靠,凑到沈渡身边,就着他的手去看自己手机。 第346章 沈渡(九) 贺博征发了两次消息,第一次要她到家报平安,后来夜里又问她还没到吗。 或许是顾及体面,今天早上没再问了。 修长指节已然升起输入法,问她:“要回吗?” 男人身上是和自己同色系的灰蓝色睡衣,姜念靠上他肩头,也把他的手机放过去。 “你呢,要怎么回?” 沈渡只斜一眼,“随你。” 姜念眉头轻挑,却没有同样回一句随便,反而说:“就告诉他,我昨天喝多了,到家就睡着了。” “喝多,”男人侧目看她,“跟他?” 进门后是没看见她跟人喝,谁知道自己进来前什么情形。 姜念就说:“你就这么发,他会信的。” 两人各自回消息去了。 对于沈渡这边的学姐,姜念想了想,对方是体面人,也不用把话说得太死。 她认真分享的日常,姜念只回一个“好”,足以映证沈渡的态度。 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再回复。 转头再去看沈渡那边,他没照自己说的发,反而是说昨天太累了。 太累了。 “嗯,”姜念点点头,下颌蹭过他手臂,“是有点累。” 男人把手机递还,姜念就也顺势还回去。 做老师就好在这里,周末和寒暑假都比较空闲。 趁着今天周六,沈渡陪人出去逛了逛。 自打她考上Z大,资助人出手更大方了,学费全包,一个月生活费给到五千。 而姜念花钱的机会也不多,日常吃食堂花点,平时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沈渡都会买给她。 这会儿站在试衣镜前,她通过镜子和身后男人对视,“这条怎么样?” 白色的吊带连衣裙,偏硬挺的面料,裙摆做了蛋糕裱花的花边。 沈渡如实说:“比刚刚那条好看。” “那就要这条。” 换下来交给店员,沈渡就付钱去了。 又叫人给自己买了个冰淇淋,她靠着人手臂,忽然想起自己也没解释过昨天去联谊的事。 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就像他也加了那个学姐,姜念却并不担心他们会有什么。 周一上午有课,沈渡在周末晚上先送她回学校。 她出校的时候没带行李,反而拎了几袋新衣服回去。 室友看在眼里,明里暗里打听她的家境。 姜念知道,室友当中没有家境特别优渥的,一个月生活费两千,有一个甚至拿着助学基金,家里只给一千五的。 比起她们,自己似乎很少为钱忧心。 资助人汇的生活费积在银行卡里,衣服化妆品也不怎么看价钱,看中了,沈渡会直接去付钱。 “我爸妈……就是做点小本生意,也没有特别那个。” “那你是家里独生女吗?” “……昂,对呀。” “真羡慕你,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十五岁!现在教育压力多大呀,我爸妈还盼着我早点挣钱养弟弟。” 说到这个大家多少能感同身受,姜念就只静静听着,很少有插嘴的机会。 于是说到后来,另外三人都露出了艳羡却又尴尬的神情。 “你从小是家里的小公主,肯定没吃过这种苦吧。” 公主吗? 姜念想,又不是的。 十五岁以前她都靠着福利院支持,嘴甜会来事,以此竞争更多的资源。 后来有资助人是一方面,姜念怕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沈渡的鼓励下考进Z大。 “其实我小的时候,我爸妈都不怎么管我。” “那谁照顾你?” “家里有个阿姨,我一年到头见不到她们几次的。” 三个女生默了默,似乎也没想到她的童年会是这样。 “其实也不错,我家里,吵都吵死了。” 其余人应和两句,这个话题就这样揭过去了。 “对了,那天你怎么走那么早呀,还有个男生跟我打听你呢。” “对呀,昨天那些男生,我看都挺不错的。” “姜念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跟来接我们那个学长好上了?” 女生靠在她身边挤眉弄眼,姜念只能笑一声。 “我忘记跟我们讲了,我有男朋友,只不过异地,平时很少见面。” “你果然有男朋友!”身边人惊呼一声,“就说你长这么漂亮,怎么会没人下手。” “有没有照片?看看美女的男朋友多帅。” 连带隔壁医学的女生都凑过来。 姜念却犯了难,只说:“我们高考毕业才在一起的,他也没什么特别,手机里没留照片。” “这么小气干什么,那他朋友圈总有吧。” “对啊对啊!” 姜念不说,就是怕被她们的好奇心为难。 可一直假装单身也不对,难免遇上昨天那样尴尬的局面。 “他人比较低调,朋友圈也没照片的。” 几人又起哄一阵,见她实在不给看,才相继作罢。 最后只剩那个医学专业的女生,姜念发觉,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又若有似无打量自己的新衣服。 “怎么了?” 姜念不是喜欢猜忌的性子,迎上她的目光,大大方方问了。 “没什么。 可她唇边笑意暗含讥讽,不像是正面的情绪。 姜念平时和她来往就不多,留了个心眼,也就没再说什么。 沈渡这学期有公选课,姜念还没到能选的时候,但周二的时候特意换了那条蛋糕裙,到他教学楼门口去“偶遇”他。 男人下楼一眼就看见了,也注意到,很多下课的学生,无论男生女生都会去看她。 精心打扮后,她惹眼到过分。 好想就这样过去,在众人艳羡的眼光里,牵过她的手。 难就难在这是学校,他放缓脚步,选择直接在手机上打字。 [今天出去吃饭?] 收了手机又望向对面树荫底下,男人清隽的眉目顿时透出烦躁。 又是贺博征。 姜念也没想到,反而会在这里遇上他。 “你今天好漂亮。”他的称赞很直白。 姜念想听这句,却不是从他嘴里,只能维持着礼貌笑笑。 “你在等人吗?” “对呀,”姜念应得飞快,“等一个学姐,收了本下学期的教材。” “哦,”贺博征应一声,只是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你今天还有什么安排吗?” 第347章 沈渡(十) 这句话,叫姜念心中警铃大作。 “我要上晚自习。” “哦……”他这才有了作罢的意思,却又说着,“大一的晚自习嘛,我那时候都跟学委打个招呼。” 他还在试探,姜念却只说:“晚自习是挺烦的。” “你那天,男朋友哄好了吗?” 见他大有一副陪她等人的架势,姜念只能假装去看手机,没成想真看见了沈渡的消息。 男人抱书站在门口,来往学生有不少跟她打招呼。 “学长,那个学姐叫我进去找他,我可能要先进去了。” 什么男朋友有没有哄好,她不想再应付了,不等人答复就急急忙忙穿过小路。 站在对面,才跟人挥挥手。 明明已经是很直接的拒绝,贺博征却盯着她背影又怔了怔。 想的只有:真好看啊。 小小的一个,肯定特别适合自己抱。 姜念是没听见这段心理活动,要不然一定是要跟人辩一辩的。 她一米六四!只是骨架小,真的不矮! 跑过男人身边也不能停留,沈渡又垂着眼,看她目不斜视跑进去,过一会儿,手机上新消息进来。 [好啊,我去北门等你] 就是约顿饭而已,活像什么特务碰头。 特意选了家五公里外的烤肉店坐下,姜念才重重松口气。 小外套脱下,一双纤细的手臂支着脑袋,“我怎么觉得,跟你谈,就跟明星地下恋似的。” 对面男人面不改色,扫过码递了手机过来。 姜念接过去,想的却还是这回事。 沈渡在学校里出名,几乎就相当于公众人物。 菜单上下划了好几遍,最后也就随手点了个套餐。 又想起室友先前谈论的话题,手机递回去,她试探着讲:“今天这顿,能让我请吗?” 男人垂眼的动作一顿,扶了把眼镜,最终却顺势取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提起钱的事,沈渡不得不重视。 “为什么突然要请我?” 姜念也说不上来,虽然他从没提过钱的问题,但姜念仔细一想,除了现在接手老教授的工作,前三年似乎并不知道他有什么收入来源。 虽说他家里条件还可以,但也应该没到自己能大手大脚花他钱的地步。 “我资助人每个月给我打五千块,其实都花不完,请你几次也挺好的。” 提起资助人,沈渡明显犹豫一瞬。 其实都到现在了,似乎告诉她也无妨。 可他刚要开口,一道男声直直闯入:“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姜念听见这个声音脑袋都昏了一下。 她特地选了家学校五公里外,居民区的烤肉店,怎么这都还能遇到贺博征? 脖子僵了几秒,她只能扯出笑意去看人,“学长,真的好巧啊。” 沈渡是背朝人坐的,贺博征只觉有些眼熟,探过头一看狠狠吃惊。 “沈教授?!” 姜念绝望闭眼。 沈渡端坐对面,仍旧处变不惊,但她看得出来,一而再再二三被打扰,他是有些扫兴的。 “你们怎么在一起?”贺博征却要追问,又转向姜念,“不是说上晚自习吗?” “是要上晚自习啊,”姜念解释着,“我跟沈教授吃完饭,还得赶回去。” 场面一时尴尬得不行,她没再往下说了,贺博征终于也感受到,没再追问下去。 只又自顾自解释:“我带社团小朋友出来团建,待会儿要去东湖边徒步。” “好,学长玩得开心。” 终于又应付完他,姜念如释重负,又小心去看沈渡的脸色。 套餐还没下单,那边一桌大学生才刚刚开始。 想和沈渡说话,也得畏手畏脚。 姜念忽然越过桌面,摁住他腕骨,“要不,我们走吧。” “想走?” 姜念狠狠点头。 进了沈渡车里,封闭的空间,车窗贴了防窥膜,她才终于觉得好些。 自己的手机屏幕又在亮,看清那个名字,姜念直接把屏幕倒扣在座位上。 纤细指节探过去,握住男人指骨,“我们别出去了,就在这里说说话吧。” 沈渡没急着答复,眉目轻垂,只说:“不饿吗?” 虽然出门早,但现在已经将近五点了。 六点半,她又要回去上晚自习。 “到时候随便买点应付一下,”车子没发动,也没安全带束缚,姜念探身靠近,“我想你了,真的想和你待一会儿,不想再被人打扰了。” 沈渡似乎是一个情绪极其稳定的人,但处得久了,姜念知道他只是心思深。 看似稳定,其实只是收在心里,不对人表露。 就算对自己也一样。 不过好在她是明白他的,不用他多说,自然而然能推导出对方在想什么。 沈渡此刻的确窝着火,可两人的关系没转明面,被询问、打断,似乎也怪不了别人。 只是想到刚刚年轻男人的脸,他冲姜念的手机抬了抬下颌,“回他吧。” 姜念迟疑,“现在?” 他便又静静收回目光,良久,才应一声。 姜念就明白了,这是要她跟人做个了断。 果然贺博征刨根问底,问她怎么会和沈渡在一起,话里话外怀疑是不是那天联谊牵的线。 姜念也真烦起来,噼里啪啦打了一段话回复。 大致是跟他说清楚,自己不喜欢别人总问东问西,今天也是有正事才会和沈渡在一起。 再顺着刚刚没来得及回复的问题,告诉他自己男朋友管很严,当天去参加联谊已经很不高兴了,不适合再跟他有更深入的交往。 发送键点下的一刹,她舒服多了。 对面好几次显示正在输入中,姜念耐着性子等了又等。 最后却只收到一句:[你不告诉男朋友,他怎么知道?] 神经! 她在心里大骂,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直接把人拉黑了。 “好了,”然后手机再度熄屏,“现在世界清净了!” 身边男人淡淡扫来一眼,姜念也不确定他刚刚有没有看。 又凑过去,以一种艰难的姿态靠在他肩头。 “前几天,我们寝室在讨论自己的家庭环境。” “她们还当我是什么富二代呢,我编几句谎话哄她们,说到家里人,其实只能想起你。” 靠着人絮絮说了一阵,姜念明显能感觉到,沈渡心情在好转。 可也就那么二十分钟,车窗玻璃也被人扣响了。 少女倏然坐直身子,如临大敌。 第348章 沈渡(十一) 身旁的男人却很平静。 摇下车窗,从黄色制服的人手中接过**袋,车窗没有再合上。 姜念这才反应过来,“你点了外卖啊。” “不然呢,”那双格外好看的手正在替她拆封条,“让你跟着我,有情饮水饱?” 姜念接过他递来的三明治,热腾腾的,还没拆就是很复合的香气。 “还以为,你气得没胃口呢。” 沈渡又把饮料拿出来,放到杯托里才说:“无关紧要的人,没什么好气的。” 的确是无关紧要的人,姜念咬一口吐司边,烤得酥脆香甜,这才察觉胃里真是空了。 又说:“还真是有情饮水饱,刚刚一点没觉得饿。” 沈渡很清楚她的口味,她的吐司里夹了很多软嫩的蛋碎,伴着芝士独有的香气。 男人也拆了自己那个,说着:“这家店周五再来。” 见她捧着纸袋吃得开心,又想起店里的她说的话。 沈渡难得严肃,说:“我不在意你花我的钱,现在、以后,上学还是工作,都没关系。” 姜念鼓着腮帮子,被这话震得一愣一愣,嘴里有东西又不好说话,又连忙嚼起来。 却听他还有后文:“我的底线是……” 年轻姑娘能想到的底线:金额的上限,法律的下限,抑或是不许挥霍浪费等传统美德。 谁想沈渡说的却是:“不许用我的钱,去找别的男人。” 好在食物已经咽下,要不然姜念非得噎死不可。 “我怎么会啊!”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怎么……怎么会想到这种事?” “沈渡,我从来没这种想法的。” 从来吗。 沈渡想,严谨些要加个前提,这辈子没有过。 于是他只讲:“我随口一说。” 姜念说:“那岂不是,压根没有底线。” 男人没再接话。 吃完饭后才伸出手,又要了她的手机。 姜念递过去了,接回来一看,微信里居然绑了张新卡。 “这张卡的号码我会给你,我这边不会看见任何支取信息。” 怎么会这样呢。 卡着点去上晚自习的时候,姜念还是没能想明白。 明明是想替他分担一点经济压力,怎么到了最后,自己反而多了张他的卡。 一直到周五上午的十点整,姜念手机里进来两条信息。 平时只有一条的,这天却有两条。一张卡里转入五千,另一张卡支出了五千。 姜念重新打开微信,盯着熟悉的尾号,几乎不敢置信地去翻了从前的转账记录。 这张卡,就是一直给她汇生活费的卡。 而沈渡,把这张卡给她了。 她再去看卡里的余额,七位数,虽然一打头,却足以叫她屏住呼吸。 这一天去找沈渡,姜念是跑着去的。 提前拿到了他的车钥匙,金秋十月,是很凉爽的季节。 她没有提前在微信上说什么,等男人拉开车门,堪称热烈的目光立刻撞上来。 “我有话跟你说,”姜念拉住他,示意他先不要发动,“太着急了,我一刻都等不了。” 沈渡已经猜到了,今天是22号,固定给她转入生活费的日子。 “嗯。” 姜念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关头,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再冒冒失失问什么“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资助我”的蠢话,只说:“我15岁的时候,你也才23岁。” “那所私立高中学费不便宜的,你是怎么……” 怎么维持自己的生活,又拿出这样一笔钱供她念书。 他那时甚至还没研究生毕业,谈不上有积蓄的机会。 对此,沈渡耐心解释:“本科的时候就兼职做家教,够攒你的学费了;闲下来的时候又出了一本书,陆陆续续会有稿费进来;加上有时候帮人润笔,我收费也不低的。” 所以他做这一切,压根用不到家里支持。 而和他认识三年多了,在自己谈到金钱之前,他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件事,更没试图用这件事来向她讨要什么。 接到这张卡的时候,她的身份已经不是被资助的学生,而是,他的女朋友。 才让这段稍显冲动的恋爱,自始至终都是平等的 姜念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不用顾虑他资助人的身份。 和他发生关系的时候,也只需要遵从内心的渴望。 甚至到了今天,她习惯了花沈渡的钱,很少会觉得有负担。 “你以前不跟我说,就是怕我知道了,会让我们的关系没有那么……纯粹。” 她犹豫了一瞬,发觉纯粹是最合适的词。 从姜念的角度来看,她和人就是纯粹的恋爱关系,没有受到任何金钱、恩情的左右。 她喜欢沈渡,坚信沈渡也喜欢自己,没有别的了。 “你好聪明啊。” 姜念自己想明白一切,也只能感慨一声。 沈渡当然是聪明的人,他不仅总结自己失败的原因,更会类比事件,从别人的失败中吸取教训。 他深知平等,对于姜念的重要性。 汽车还是发动了,沈渡说:“你现在知道了,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的确,姜念已经习惯了和他相处的模式。 就算知道这件事,也不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为什么呢,”她坐在一边静了很久,才实在不得其解,“为什么是我呢?” “你可以理解成,命中注定。” 就像那年仲春的院墙下,她跳入自己怀中;那个云锦灼身的雪天,她解下衣裳赠予自己。 沈渡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并不需要姜念记下这份恩惠,只需要她爱自己,纯粹平等地、没有任何顾虑地,爱上自己。 她们先去了烤肉店,补上几天前没能吃成的那餐。 期间姜念总盯着他看,沈渡只能承包了烤的工作,又把烧熟的食物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姜念发现了,他从始至终他没提过半个字,只是给了一张卡,让她自己去发现了。 “趁热吃吧。” 冒油的烤肉包进嫩绿的生菜中,一口下去,姜念顾不上嘴里有东西,倏尔感叹:“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对此,沈渡只是扬唇。 该说是他,这次运气不错,一切顺利。 第349章 沈渡(十二) 到家洗完澡趴床上玩手机,姜念晃着两条白嫩的小腿,问他:“那你把卡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 男人进来拿睡衣,随口答着:“还有张工资卡。” 是哦,他现在接受教授工作,还能有工资。 姜念又说:“你写的什么书,我能看看吗?” 沈渡在关门前指了指床头,“自己看。” 姜念就一个翻身过去,拿了他的手机。 又在一个命名为“工作”的文件夹里,看见一个小说写作软件。 根据书名和笔名,姜念很容易就在浏览器搜到了原文。 架空的古代背景,很难定位是男性向还是女性向,故事从一个叫沈季舟的寒门考生开始讲起,写他高中探花、初入仕途,三年来官场倾轧的细节格外真实,也看得人直呼过瘾。 叫林昭的女主角出场其实偏后了,但仍旧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渡沾着沐浴后的热气推门进来时,姜念正捧着手机看得认真。 又过一会儿才放下手机说:“我就看到林昭和沈季舟看星陨,你是怎么想到,叫他们在林家院墙下相遇的?别说女主,我都要心动了。” 听她议论这件事,沈渡的心境还是有些微妙 起初写这本书,只是为自己意难平。 他念完了学校的教材,又翻遍各类史料,甚至野史,都未找到有关自己,甚至“大兴”的只言片语。 那个王朝,悄无声息被所有人遗忘了;连带自己后半生倾注的心血,对臣民对天下交出的答卷。 固然有局限,可本以为至少会被人记下。 可是没有,他只能把那些记忆进行艺术加工,汇编成一本“虚构”的小说发表。 起先不温不火,后来口碑积累,才渐渐有了名气。 当然,在沈渡的故事里,林昭冰雪聪颖,有一个还算完满的家庭;而有些人虽然存在,却只是维系政治平衡的砝码,和女主扯不上任何关系。 “所以最后,她们在一起了吗?” 男人平和的眉目,骤然坠入空洞。 如果结局握在自己手里,他怎会不想两人在一起。 可写到最后沈渡发觉,这是个死局。 “没有,”静默良久之后,他说,“他不能不做名臣,倘若要和人在一起,林昭便做不成商贾。” 姜念前期已经看见了,女主角很有经商的天赋。 “那她也为了坚持自己想要的,所以没把自己困进去。” 沈渡轻轻“嗯”一声。 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完满的结局,叫人怅然若失,可姜念带入自己仔细想了想,好像也应该是这样。 “我喜欢你的故事。” 沈渡没再接话,手臂探过来,紧紧抱住她。 恰巧周末赶上他生日,虽说钱是花他的,姜念还是很有心地为人准备了一通。 落地窗前支了张桌子,蛋糕摆在一城夜景前,生日蜡烛静静燃着。 “许个愿望吧。” 烛光映亮她的眼睛,沈渡一时着迷,忘记去看面前摆着的东西。 只盯着她说:“希望你今年,陪我回家过年。” 说完不等人反应,低头把蜡烛吹了。 这是生日愿望,吹灭蜡烛就敲定了。 姜念忽然想说,讲出来都是不灵的。 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好吧,我觉得会实现。” 沈渡在她对面轻轻笑了声。 见过家长,这个人他也算敲定了。 姜念的好心情没能维持太久,自打她拉黑贺博征,有一个月没再和人产生交集。 临近期末周之时,他忽然换了个号发来好友验证。 好几次,一次附带一句难听的话。 姜念大致看了,就是说查到了自己的家庭背景,明明无父无母福利院长大,平时穿的衣服,用的电脑手机却都是名牌。 最后一条是:[我当你清高什么,其实你那个男朋友,就是你金主吧] 姜念直接把他的好友验证通过了。 单刀直入地问:[你怎么证明我平时穿名牌?] 对面很快传来一张照片,是在寝室拍的,她新衣服的袋子堆在地上,特意拍到了logo。 寝室里只有一个同专业的室友在,姜念找出一个购物袋,凭记忆放在相同的位置。 然后打开相机,绕着寝室打转,对床女生还疑惑:“你这是做什么呢?” 姜念最终找到了,要从那个医学专业拼寝室的女生,她的床头拍下来,才能找到那样一个角度。 收了手机,她不动声色跟对床女生打听,平时那个医学专业的女生会不会议论自己什么。 “她呀,她好像不是特别喜欢你,但也没说过你什么。” 姜念问了另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她也这样说。 只是补充一点:“不过她好像确实脾气不太好,学校看我们寝室有空才会塞过来的。” 原来她军训的时候就和同专业女生闹矛盾,闹到没法住在一起。 “怎么了,她说你什么了吗?” 姜念默不作声,一直等她回来,然后直接把手机上的照片给她看。 “是你跟别人说,我有个金主吗?” 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谁想她冷着脸直接承认:“怎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吗?” “你根本不是什么富二代,就是虚荣爬男人床而已,还当我不知道?” 姜念极度冷静,“你有证据吗?” “要不然你那么多衣服首饰,谁给你买的?”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例如我跟你口中金主在一起的照片,或者聊天记录。” 她条理清晰,逻辑能力也很强,女生一时招架不住,“切”一声坐回自己位置上。 “你当你是法官啊,我还要给你证据。” 姜念轻轻舒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录音的结束键。 “你没有证据,但是现在,我有你诽谤我的证据了。” 女生这才转过头来,面上惊恐掩不住,“你怎么会这么有心机!” 她又不是真的小公主,从来不缺自保的能力。 当天晚上,姜念就带着录音去寝室楼找楼长,态度强硬,没法和人继续住下去了。 介于那个女生有前科,和她们又是不同专业,楼长又叫来两个室友核实情况。 确认无误,只能又给人物色新寝室。 第350章 沈渡(十三) 姜念等完处理结果,直接拍了张照发给贺博征。 [再胡说八道,下一个就是你] 然后毫不犹豫,继续拉黑。 姜念等了三天,微信上没人再来烦她,她还要定时去学校论坛扫贴,也没发现这件事相关的帖子。 看来这些人,还是比她想的要懦弱,姜念也就没把这件事说给沈渡听。 寒假的时候,她跟沈渡回了老家。 因为是相对偏传统的家族,除夕那天家里人聚得很齐,从上到下足有四十口人。 幸好沈渡整理了一份PDF提前发她,姜念认真做过功课,见到人便热络地打招呼,说沈渡常提起什么的。 他们的反应也算亲切,甚至纷纷拿出了见面礼。 其中要数沈渡的祖父最为大方,直接递了个雕工精细的檀木盒给她。 打开来,里头是条帝王绿的翡翠手镯。 “这是他奶奶留下,要给阿渡媳妇的。” 姜念被“媳妇”两个字烫了烫,“其实我和他……” 对上身边男人平和却又格外认真的目光,解释的话没能说出口。 男人们在一旁组局搓搓麻将,姜念则和姐姐妹妹姑姑婶婶凑在一起,一直聊到晚上九点多。 毕竟是在沈家,她夜里要住楼下的客房。 “热水器比较老了,用之前我帮你调,睡衣在行李箱夹层里,记得自己拿。” 姜念却没有动作,只是盯着他。 “怎么了?” 她就推上门,拉着沈渡在床边坐下。 “今天爷爷给的东西,是不是太贵重了?” 还有其他亲戚给的见面礼,单样还好说,汇在一起也是价值不菲。 沈渡只说:“爷爷生日的时候,我们还是要送礼的,更何况这种见面礼,本来就是应该的。” 姜念略微反应,就知道这个“应该”是对沈渡未来妻子而言。 看出了她的顾虑,男人只说:“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陪我回家来。” “我以为……”年轻姑娘纤长的睫毛不安煽动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没想过,要跟我结婚吗?” “我……” 姜念正要说话,窗外却忽然炸开一声响,绚烂的烟花绽放在夜幕,轰鸣声盖过了她的嗓音。 她干脆不说了,拉着人走到窗边,透过老式的木格玻璃窗,一起看烟花。 最后一道炸开的时候,沈渡听见她的声音,却实在没听清。 于是待到四周归于寂静,他问:“刚刚说什么?” 姜念望向他的眼底噙笑,却没有开口,自顾自去行李箱拿睡衣了。 就是故意晾着他,沈渡看出来了。 他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只提醒:“明天一大早要去祭祖,七点就出发。” 姜念说:“我会按时起来的。” 她很久没参加这种以“家人”为群体的活动了,反倒显露小学生春游的兴奋。 走完第一天亲戚,听说初二到初七的行程都满了,又拉着人兴致勃勃在房间里选衣服。 “这件穿着去大伯家,这件去二伯家,大哥的女儿今年买了红色的新衣服,我得避开……” 姜念以为自己新衣服都多了,没成想还是沈渡的亲戚更多,一轮穿下来居然还得重样。 沈渡站在她身边,唇角就没落下过。 最后看她为难,又说:“明天走完,我带你去买。” “不用不用,”姜念忙挥手,“就再轮一次吧,买那么多我也穿不过来。” 等到了明年,她又会想买新衣服。 更何况他副业收入那张卡在自己这边,姜念自觉有义务替他省钱。 亲情这东西就挺奇妙,姜念来的时候,还是死记硬背对上每个人的脸,小孩儿长得快换身衣服就分不清了。 可过了元宵要回去的时候,姜念清楚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这短短十几天里相处的经历。 她和几个小妹妹打成一片,要走的时候,小女孩号啕大哭,一个带动两个,屋里大人哭笑不得。 行李都放进后备箱。 边上还带了一堆特产,姜念依依不舍回头去看老屋。 问沈渡:“我们今年年底,还是会回来的吧?” 沈渡说:“当然。” “真好。” 她跟人说自己没有家里人,这一趟下来,立刻有了好多好多家人。 或许这就是家族庞大的好处,多一个人的时候,大家都会热情接纳,不会觉得有什么陌生。 汽车渐渐驶出小镇,姜念才依依不舍转回来。 “那天我说的是,现在想过了。” “什么?”聪明如沈渡,也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姜念说的是,第一天到这边,沈渡问她,有没有想过跟人结婚。 烟花轰鸣声盖过了答复,那时她说,现在想过了。 和他结婚,共享他的家人。 那些金项链手链,还有爷爷给的手镯,姜念当然不能带回寝室,以她的年纪,也并不合适戴这些。 不过好在都是金饰,一定程度来讲也是硬通货,她全放沈渡在市区的公寓里了。 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她和沈渡,她们的小家。 眼前的路十分开阔,姜念想不到更好的了。 寝室搬出去一个人,没多久又来了个新室友,她除了起得特别早也没什么别的问题,三人一致觉得可以接受。 只是到了大二转专业,姜念没选汉语言,认真和沈渡讲了决定念法学,要更适合自己一些。 对此,男人并无异议。 “我在想,后面考研的话,我考去别的学校吧。” “这样,就不用跟你避嫌了。” 沈渡再次面临异地的危机。 但这一次,好像没有那么恐慌。 “有目标吗?” 对一个准大二生讲这些其实偏早,可姜念的确已经有了心仪的院校。 沈渡听完,又轻轻松一口气。 “那不远,每天都能来找你。” 姜念闻言笑一声,“沈教授,你听起来好闲啊。” 沈渡却说:“找你不是正事吗?” 谁说只有事业才算正途? 沈渡以为,和她经营好这段感情,相当值得自己投入精力。 “正事,当然是正事。” 姜念靠过去圈住他颈项,整个人牢牢贴进他怀里。 “在你三十岁之前,我们把婚礼办了吧。”她忽然说。 “就趁我刚刚毕业有空,在暑假里办,让妹妹们都来。” 其实那天之后,沈渡没再主动提过这件事,是盼着她能主动去想。 亲耳听她说了,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搂过姜念的脑袋靠在肩头,不用过多的言语,只轻轻说一声:“好。” 第351章 萧珩(一) 姜念站在办公室等待审判的时候,旁边男生还一直在打量她的脸色。 “念姐,怪我不好,一会儿他们来了你就说,是我逼你跟我一起去的。” 五分钟,这是姜念第三次听到这话。 她不耐烦起来,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我说林浩宇,咱们现在是被监控拍下来了。” “你难道要我跟老师说,是你逼着我去翻墙的?” 年轻的男生愣一愣,显然忘了这茬。 不等他再逞英雄,姜念转过头来,“我敢做就敢当,不用谁替我背锅。” 分明表情很冷淡,语调也透着嫌弃,林浩宇的心却被狠狠撞了一下。 好不容易按捺住心跳,转头跟当天一起翻墙,绰号叫大头的男生悄声说着:“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大头:“神金。” 他才是真的舍命陪君子! 男生平复下来,见办公室也没别人,又念叨着:“我们人都在这儿了,怎么还不来训?早训完早回家啊。” 姜念仍旧插着口袋,倒觉得没有那么急。 今天周五了,住宿生也要回家,可偏偏她没有家。 有时候愿意跟林浩宇来往,也是因为她太寂寞,或是说太无聊了。 明明不喜欢他,可看出他心眼不坏,也没有很果断地保持距离。 反正他也没当面说过喜欢自己。 漫不经心想着这些,教导主任身边跟了个女老师,两人“提着”个男生又进来。 很显然,也犯事了。 姜念却一歪脑袋,关注点全在他的长相。 是一个很清秀干净的男生,瘦瘦高高,是专属这个年纪男生的亭匀。 很惹眼,她有些惊讶以前居然没留心过。 听了一会儿才知道,这样一个清秀斯文的男生,他居然在酒吧和同校的男生打架。因为没有监护人,又差几天才满十六周岁,警方只能联系学校。 于是三个翻墙去网咖的小打小闹被晾在一边,教导主任和男生的班主任,一个如狂风一个如细雨,向人强调这件事的严重性。 姜念一直在看男生的脸,稍显单薄,低着头更委屈了。 但的确很好看。 “太好了!”林浩宇也在看人,但他是粗线条,并没察觉姜念对人的关注。 只说着:“有他这个重大过错顶着,也轮不到我们去国旗底下罚站了。” 毕竟偷偷溜出学校,和打架斗殴进局子,完全是两个性质。 姜念这才略微回神,问:“认识?” “不认识,好像没怎么见过。” 那边的雷声一大,姜念这边的雨点就小了。 轮到训他们,教导主任已然耗费太多体力,教育几句,就只留她们写一千字检讨。 至于那个男生,他被留在办公室的另一端,承受一种老师惯用吓唬人的方式——面壁思过。 刚刚问了很久,他都没有说出和人打架的理由。 姜念借着上厕所的理由走过人身边,特意看了他左胸口的校牌。 他叫萧珩,高一四班的。 姜念在二班,级段里的双数班都是“普通班”,相对重点班就是要鱼龙混杂些。 他刚刚表现得活像自闭症,还以为就算看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谁想少女的目光不过多停一秒,男生立刻回望过来。 那种认真深刻到有些诡异的眼神,叫姜念都要误以为他认识自己。 可她等了又等,对面男生脸上闪过挣扎、犹豫,一系列复杂的感情。 最终说了声:“你好。” 姜念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对人简单点点头,真往厕所跑了一趟。 相较两个男生抓耳挠腮,姜念不怕写检讨,一千字“命题作文”,一挥而就的事,四十分钟就写完了。 林浩宇都傻眼了,自己纸上稀稀拉拉写两句就写不动了,忙让姜念借自己看看。 “你跟我写得一模一样,回头我们都得重写。” “那怎么办啊,我真写不出来!” 姜念大发善心,反正自己也没家可回,非常耐心地指点着他们,几乎就是从不同视角又列了两份详细的大纲,叫人照着框架写。 林浩宇的文字功底差些,时常还得姜念帮忙补全,连带检查错别字。 对此,年轻的男孩享受至极,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一句话给旁边的大头看。 [她对我真好,她是不是要喜欢上我了?] 对此,大头只能默默翻个白眼。 姜念自己写完又无聊起来,四处打量办公室,刚好又瞥见萧珩别过头。 老师还没回来。 姜念从来不是内向的人,扔下这边两个男生走过去。 萧珩不看她。 “刚刚偷看我,现在我都过来了,你装什么?” 他下颌生得稍显单薄,抿唇的小动作都反映在脸上和脖子上。 刚要开口,又被姜念打断:“怎么,你要找借口说没有看我?” 被她猜中了,他刚想说,只是无聊想听她们说话。 “我看你这样,不像会打架的呀,是有人惹你吧?”女孩又重新挑起话题,“刚刚教导主任问你,你怎么不说?” 姜念才是真的无聊,就算他说了也不会帮他告诉老师,纯粹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可男生并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却也始终不肯解释。 最终他只说:“我不想说。” 姜念轻轻挑眉,“原来你会说话呀。” 他当然会说话! 只是眼下这种场合,当前两人的熟悉程度,萧珩不知该跟人说点什么。 他一犹豫,那边林浩宇又叫唤起来:“念姐,诚恳的‘恳’怎么写啊?是肯定的‘肯’吗?” 对于这种问题,姜念撇一撇嘴,还是回去帮他写了。 借着她凑近,男生终于反应过来问她:“你不会,看上那小子了吧?” 写完了,姜念把笔一扔毫不客气,细声细气说了句:“关你屁事。” 旁边大头很不厚道地笑了一声。 这天写完检讨,姜念三个人就被放回去了。 临走前看着办公室里仅剩的一个身影,她还是凑过去。 “你也没有监护人吗?” 除了长相,她刚刚还有一个关注点。 “巧了,我也没有。” “可以认识一下,我叫姜念。” 眼眸晶亮的少女,抬手点一点外套上别着的校牌。 第352章 萧珩(二) 萧珩看着她走了。 束在脑后的辫子,随她走路的幅度轻晃。 萧珩轻轻舒一口气。 这样,算是和她认识了吧。 都开学一个多月了,他都没想好该怎么结识她,没成想和上次一样,她先开口了。 姜念回到寝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五个室友都是本地人,周五早早收拾完东西就回家。 刚刚林浩宇又约她去喝奶茶,可刚从办公室出来也没心情,姜念拒绝了。 在寝室休息一会儿,又去食堂吃过晚饭,她回了教室写作业。 介于学校有部分学生周末不回家,教学楼一楼统一开放三个教室供她们自习。 上次月考成绩出来没多久,姜念也没想到,就开学前松弛了一个暑假,成绩居然会那么难看。 要是被她那神秘的资助人知道了,恐怕会后悔供她念书,毕竟以她的成绩念这所高中可不便宜。 想到这里危机感上来,她摆好笔袋又去找月考试卷。 也是这时,头顶笼下一道身影。 白织灯的光亮被遮去,姜念怀里抱着包,抬头看人时刘海散开,露出额心一点光洁的皮肤。 “你旁边有人吗?” 姜念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的名字,下意识去看自己身边。 然后说:“没人。” 于是少年人手中背包一挥,占了她身侧的位置。 姜念还挺惊讶的,毕竟傍晚见他觉得很内向,没想刚认识就要坐到自己旁边。 她倒不介意,教室里很静,她自顾自整理知识点。 也有爱学习的好学生,会在周五的傍晚留校学习,一群人大致遵守上下课铃安静或是休息,也会有老师偶尔巡逻。 到八点下课铃响的时候,身边人毫无征兆地对她说:“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姜念这才注意,他的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她去包里找了手机,问:“你这么早就走?” 萧珩的手机款式很旧,甚至屏幕一角有裂痕。 而她在“神秘人”的资助下,拿的是果牌去年刚出的新款。 两相对照,她能感受到萧珩的不易,绝对不输曾经的自己,这份相同点让她和人天然多一分亲近。 萧珩扫过码,看着聊天框多出一个卡通少女头像,平直唇线终于有了弧度。 不等姜念从他的笑容里回神,他已经挎上包站起身。 “我走了。” 听起来,隐隐透着雀跃。 姜念搞不懂他。 九点半下晚自习回寝室,看到这个聊天框还空荡荡只有打招呼,她把牙刷塞嘴里,满嘴泡沫打下一行字。 [所以今天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 如果没有监护人,那就没有过硬的背景。 他一个人,该怎么解决这种大麻烦呢。 裤兜里手机震动的时候,清秀少年正端着两杯酒,俯身送到桌上。 再直起身,制服的黑色西装裤里多了一张钞票。 他垂眼,看见女人倚着沙发,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谢谢。” 对于这种额外的“打赏”,只要不过分,他从不拒绝。 转过身,女人却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凑到一起和朋友议论他今年几岁了。 如果她问出口,萧珩会说自己十八岁。 学校没法管他出入这种场所,毕竟没人给他出学费,贫困生补助也不够,很难干涉他如何谋生。 回到吧台后掏出手机,卡通少女挂了小红点,那双明澈的眼睛又弯了弯。 他回复:[那些人也没有重伤,不是大事] 姜念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洗完脸躺在床上,又问:[那你现在在哪儿?] 等了五分钟,对面不回复了。 萧珩不想骗她,却也不想告诉她自己还在酒吧。 这家店偏会所性质,招服务生无论男女,对样貌的门槛都很高。 要不是他实在长得好,店长也不会在他差几天才满十六岁的情况下录用他。 姜念后来也没管他,林浩宇又来约她周末出去玩,被她用学习为由回绝了。 对面发了个发狂的表情。 [不是吧我的姐,周末了还学啊] 姜念只回:[你当我像你这么命好啊少爷] 她每个月有固定两千的生活费汇入,但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这个神秘人会资助到哪一天。 手头有一点暑假打工的积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提前攒点钱。 萧珩昨天没回,但她还是给人发:[你平时打工吗?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这次对面回复很快:[你缺钱?] [暂时不缺,怕以后缺] “不会的”三个字刚打出来,萧珩的手机就卡了。 然后他也意识到,不能跟人说这句。 等卡顿的系统回神,他把这三个字删掉,重新发了句:[暂时没有] 他不上学校的晚自习,但白天是没时间打工的,所以原则是哪里来钱快去哪里,没有一个适合介绍给姜念的。 甚至有段时间,他还去周边偏僻的地带打过黑拳。 连胜三场,赚来了自己和她的学费。 他有很认真保护自己的脸,这次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那道疤痕了。 姜念却瞥一眼他回的消息,随手扔了手机到床上。 什么嘛,还以为认识他可以互帮互助,没想到他什么都不肯说。 周六她照旧去教学楼,看见一个同班女生就坐到了她旁边。 萧珩是下午出现的,额前几缕碎发微乱,像是刚睡醒的模样。 他下意识去找姜念,姜念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看着他,又移向自己身边的女生。 咨询他的态度那么敷衍,姜念不管,装作没看见又低下头。 于是没一会儿,少年人在她身后落座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对自己又主动又冷淡,发消息只会敷衍,却每次都要坐到自己身边来。 她猛一回头—— 萧珩面上闪过无措。 每次看他又露出这种无辜的表情,叫人发不出脾气。 “你别坐我后面行不行?” 萧珩不懂怎么惹恼他了,却把刚掏出来的笔袋又放回去,四下找位置。 这下姜念又撇撇嘴,“现在这么听我话,刚刚问你打工的事干嘛不说?” 整好的包抱在怀里,他又不接话。 活像谁欺负了他。 第353章 萧珩(三) 姜念被这副样子弄得又没了脾气。 转回去,说:“不许坐我后面,但是你可以坐前面。” 得在一个她能看见人,但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这样才有安全感。 有时候他又真的太听话,一声不吭,很快又挪到姜念前面的桌子,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 旁边女生听了会儿,实在好奇凑过来问:“你男朋友啊?” “不是!”姜念立刻否认,又补充,“我跟他不熟。” 说完埋头解数学题去了。 女生看到前排男生回头,一副无可奈何却也十足包容的表情,虽然姜念不承认,在她看来就跟小情侣吵架无异。 不过她跟姜念这个风云人物不太熟,也就没好意思多问。 女生待到四点就走了,说是约了朋友出去玩。 旁边的桌子一空,前面人就隔三差五回头看看。 姜念被看得烦,直截了当问:“你想坐过来?” 将近饭点,稀稀拉拉来自习的学生心也有些散,周边已经没人了,低声说话并不影响。 萧珩点点头。 等他搬下来,姜念忽然想到什么,问他:“你今天还是待到八点吗?” 男生刚坐下,反应过来还是点头。 姜念就突然想到办公室里见他,就是因为在酒吧跟同校男生打架。 以他的情况,肯定是没闲钱去酒吧消遣的。 加上他固定八点就离开,问他打工的事不肯说,前后一串连姜念就猜到了:他可能就是在酒吧打工。 也直言不讳地问他:“去酒吧?” 她一直很聪明,萧珩是知道的。 已经被她怀疑了,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他又静静地,点点头。 姜念又不气了,开始可怜他。 再一想自己运气真的很好,本来念完初中都要找个地方安安分分打工了,忽然就冒出个资助人,仙女教母一样给她一系列优渥的待遇,又送她来这所私立高中念书。 一样的问题,这次轮到她问:“你很缺钱?” 好像是句废话,要在这里的普通班念书,怎么可能不缺钱。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有人资助你吗?” 萧珩摇了摇头。 姜念没再问了,有种在揭人伤疤的愧疚感。 又学一个小时到五点出头,她问:“要一起吃饭吗?” 在人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又补充:“食堂,我请你。” 萧珩还是跟着她去了。 因为富家子弟多,学校的食堂相对不算便宜,打两个素菜也要八块了,但比外面的物价还是好很多。 姜念和人坐下,很自然地说:“以后如果一起自习,那我就请你吃饭。” 对面人很明显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姜念嘴边滚过很多话,最终只说:“因为我有仙女教母,你没有。” 灰姑娘的故事,萧珩其实没读过。 但结合语境还是能知道,姜念口中的“仙女教母”是她的资助人,也就是……自己。 他是仙女,还是教母? 发觉他难得神色复杂,还以为他自尊心过不去,姜念又摆出强硬的态度说:“反正我说请你就请你,就这么决定了。” 总的来说,性格还是那么强势。 可萧珩习惯了听她的话,持着筷子低下头,唇边挂了笑意。 进食堂前天还亮着,再出来太阳早落下,几乎已经全黑了。 姜念突然不想那么快回去,扯了扯他的衣摆。 “嗳,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萧珩当然答应了。 路灯已经点亮,挂在高高的立柱上,像一个个小月亮。 姜念望着那一圈圈光晕,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父母的?” 因为处境相同,问起来并不怕冒犯。 萧珩却说:“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这就要比自己更惨,少女默了一阵,说:“我是五岁的时候。” “你从来没见过父母,但是我……有时候还会想起他们。” 她越说嗓音越紧,萧珩低下头,发觉她正用一种略微僵硬的姿势,努力别过脸不让自己看见。 “我不敢和别人说这些,”她继续说,“因为他们家境都很好,我说了,他们会不知所措,看见我会小心翼翼。” 要是换作以前,萧珩至少可以抱她。 可是现在,他只能静静听着。 口袋里装了一包纸巾,他取一张出来,默默递给姜念。 开学到现在,姜念从没对人说起过这些,从两盏路灯的阴影处重新走到灯光下,她缓过来,也觉得好了很多。 又对人说:“所以你别觉得奇怪,我是觉得我们可以互相理解,才会想认识你的。” 像林浩宇那样家境优渥、心眼不坏的男生,平时一起玩还行,要说交心就太扯了。 她和人走了大概半小时,期间一直是自己在说话,萧珩话很少很少,但也很耐心地陪在身边。 姜念原本还想追问酒吧打架的事,可他没有主动说,后来还是作罢了。 只提醒他:“你毕竟年纪还小,在外面自己当心点。” 又是一个路灯底下,灯光照进少女瞳孔里,萧珩心跳漏了半拍。 他轻轻点头,郑重“嗯”了一声。 毕竟不是同班,过了周末之后,姜念一下就见不到他了。 倒是一大清早,许佳怡把她拉到了楼梯间。 虽然家境差距大,但小女生做同桌后发现很投缘,三观也合得来,就成了班里最好的朋友。 “你跟张宇熟吗?” 同班的男生,因为打篮球在学校里有一定名气,属于有联系方式但没怎么聊过的那种。 姜念如实摇头,“不熟。” 许佳怡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卖着关子说:“你知道今天我上楼跟在人身后,听到她们怎么说吗?” “说四班有个女生跟他表白,结果被你故意打断,不了了之了。” 高中生正是半大不大的年纪,早恋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 只是听到这个发展,姜念有些凌乱。 疑惑地问了句:“我打断别人表白,我怎么不知道?” 许佳怡就猜到是这样,“她们讲得有鼻子有脸,还说就是在五楼厕所门口,你故意站在人旁边,一副张宇是你男朋友的嚣张样。” 姜念:? 还是那句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354章 萧珩(四) “啊?我怎么不知道?”结果张宇也是这句。 姜念唇角牵动,只说:“你自己去问问她,别乱说我。” 男生当时愣着神答应了,姜念就没再管。 级段里是有几个男生喜欢过她,可也不能什么锅都让自己背。 原以为提醒过当事人这风头就该过去了,却没想过了几天周末,又在自习教室遇到同班女生。 她一脸八卦,“原来那个真不是你男朋友,你和张宇在一起了呀。” 姜念:缓缓打出一个? 再一转头,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站在两人课桌前。 女生就不说话了,姜念总觉得,要是不说清楚,兴许下礼拜就该传她“脚踏两条船”了。 又想起许佳怡说,那个女生是四班的,萧珩不就是四班的。 于是等人落座她就问:“你们班有个女生,喜欢我们班张宇,你知道吗?” 萧珩其实听到了刚刚的对话,正猜想着,没想到姜念会来问自己。 他如实摇头,“不知道。” 他只关注和姜念有关的人,根据以前的观察,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只有那个林浩宇,没有这个张宇。 “但是,我能帮你打听。” 姜念原本不抱太大的希望,毕竟是女生间在传的事,萧珩看着也不像消息特别灵通的人。 可仅仅过去五分钟,手机里进来了新消息。 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外加一个推荐的联系人。 萧珩转下来说:“就是她。” 姜念不得不佩服这办事效率。 她直接去加了那个女生,结果她不通过验证。 无奈,周一国旗下讲话结束,在萧珩的指认下,她成功把人拉进了安全通道。 “你干什么!” 女生也心虚,挥开她就要走,却不想还有人在外面抵着门,任凭自己怎么推都推不动。 “放弃吧,在你跟我说清楚之前,你出不去的。” 女生一下炸了毛,“姜念,你怎么敢的?” “我都敢‘抢’你喜欢的人,还有什么我不敢的?” 她抱着手臂故意提起这件事,又上下打量这个女生,发觉还真有几分眼熟。 “我见过你,”她凝眉凑近,仔细看她的脸,“就上个礼拜吧,你跟人在五楼厕所门口说话。” 姜念当时上完厕所出来,只觉得这两人很奇怪,随便打量女生一眼也没留心。 “你干嘛造我的谣!” 女生几乎被她逼到墙角,抬头透过门缝看出去,那儿还有人守着。 “今天要不说清楚,咱们谁都别走了。” 在姜念步步紧逼下,她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原来是这个女生单恋张宇,又跟身边朋友吹嘘,说两个人正在暧昧。 朋友起哄让她表白,她为着面子也真的去了,结果当然是张宇没答应。 “那个时候,你不是刚好路过嘛,我很多朋友都看见了,所以……” “所以你就说是我打断你表白?” “反正,很多人喜欢你的……” “那我也不能背这个黑锅吧!” 姜念真想剖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脑浆还是水。 “我说完了,”女生理直气壮抬头,“我能走了吧?” 姜念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眯了眯,凑上去,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那你还真是,太小瞧我了。” 于是五分钟后,高一级段的大群里忽然有人实名向姜念道歉,反省自己造谣的过错。 消息发了足足有两屏,连朋友圈置顶欧挂上了。 姜念还夺过她手机通过自己的好友验证,“至少挂三天,我会随时检查;也别想着删我,我会让你再加回来。” 这么社死的事,女生接回手机时眼眶都红了。 姜念就说:“哭什么哭?还不是你自己作的!” 于是她只能憋着哭声跑回去。 时间控得刚刚好,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姜念在门边拍一拍萧珩,“解决了,回去吧。” “嗯,”他点一点头,又说,“我会帮你盯着她。” 他倒是有些太贴心了,姜念还想打趣几句,奈何上课铃都要响完了,只能急匆匆往教室跑。 消息刚发出去,但学生间八卦传得特别快,见她走进来都悄悄打量她。 唯独许佳怡不避讳,撞了下她肩头说:“可以啊,效率这么高。” 又问:“怎么让她发小作文道歉的?” 那个女生她多少听自己的朋友提起过,非常死要面子的一个人,还以为姜念一个人搞不定。 姜念就想起萧珩了。 说来也怪,认识都没多久,要他堵同班同学他二话不说就答应。 “找了个帮手。” “谁啊?” 她们座位靠前,姜念没答,指了指门边,“老师来了。” 于是帮手的事,也这样不了了之。 第二次月考将近,姜念全身心投入。 结果没叫她失望,除了英语照旧很烂,其他科目补上基础的知识点,都有了很明显的提升。 级段排名会张贴在一块移动的黑板上,姜念去看的时候早已人满为患,她个子又矮实在看不见,只能凭着身形娇小往前挤。 忽然被人手肘抵一下,她脚步趔趄,好在身后有人及时扶住她腰身。 正要回头道谢,话到嘴边变成一句:“是你啊。” 萧珩“嗯”一声,推着她往前走。 姜念干脆蹲在黑板前,直接从两百名往后找。 果不其然,总分比第一次月考提高三十几分,她的名次就进步了五十多名。 一转头能看见萧珩,她又来了兴致,顺着自己的名次往后找。 也没估摸错,萧珩忙着打工,名次在350左右。 “走吧,”她站起身对人讲,“我把你的也看了。” 听见这个名次的时候,萧珩也不是很意外。 只是姜念进到三百名以内,他还是微微吃惊。 “你进步好大。” 姜念也没觉得他成绩差有什么,毕竟自己第一次也差不多是那个名次。 只说:“那你能不能追上来呀?” 萧珩就默默记下了。 下一次她应该还会进步,自己至少要前进一百名,才能跟到她身后。 出成绩这天是周五,林浩宇又来约她出去玩。 姜念今天心情好,也想出去放松,反正跟他出去玩只花他的钱。 就问:“去哪儿?” 第355章 萧珩(五) 林浩宇就说要给她庆功,在一家会所定了个包厢。 听见是这种地方,她又有些退缩。 倒是许佳怡开口:“那地方高消费的,位置也很难定。” 姜念就说:“要一起吗?” “好啊。” 原本看姜念还犹豫,许佳怡加入她就松口了,林浩宇倒也不在意多加一个人,到时候再叫两个朋友,各玩各的就是。 放学前姜念给萧珩发了给微信,告诉他自己要出去玩,今天晚上不和他一起自习了。 又发了个小红包给他,附带一句话:心情好,请你吃饭。 后面附带一颗小红心,萧珩几乎能想到,她发消息时的笑容。 于是很快给人回一个“好”,也把她的心意领下。 姜念看见消息才放心,放学跟着人打车一起走了。 林浩宇请她吃饭,非说是庆功宴,给她庆也给自己庆, 一问他进步多少,原来是从倒数第十名,进步成倒数第十三名,其中还有个人请假缺考了。 对此姜念毫不客气:“你这叫进步吗?明明是正常浮动吧。” “念姐,蚊子腿也是腿好吧,我只不过没你进步得那么明显!” 姜念只笑,不说话了。 其实林浩宇压力挺大的,姜念要是继续进步,很快就要把他甩没影了。 本来还想着,期末考结束、分班前,要跟人表白的。 从商场里出来,会所就在旁边。 姜念看一眼时间刚八点,就跟人说:“我呆到九点半。” 林浩宇没异议,甚至拍着胸脯保证亲自送她回去。 一楼都是卡座,包厢在二楼,房间里还装了K歌设备,看着不像未成年人能进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林浩宇家里入股的,有成年人作保,才会放他们进来。 里面并没放酒,只有五颜六色的气泡水。 林浩宇跟她暗示,想喝酒的话,可以点一瓶过来尝尝,被姜念拒绝了。 她中途出去上厕所,结果二楼洗手间等了两分钟都没动静,在服务员指引下,姜念下楼去。 扶上扶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其实也没那么熟悉。 换上白衬衫,黑色制服西装裤,姜念有些不敢认。 萧珩的确说过,他在酒吧打工,可…… 那人侧身,她连忙跑进拐角遮掩身形。 刚刚的服务员又凑过来问她怎么了,被她示意不要说话。 萧珩在沙发坐下了,的确是他。 旁边的女人要来碰他脸,被他不动声色避开。 然后端起面前的酒,仰着脖颈,一饮而尽。 一沓红色的纸钞,拍在他白净的面颊上。 他接过去站起来,低着头跟人说了点什么,走了。 姜念什么都没听到,但根据刚刚的场面不难猜测,那个女人用一沓钞票,换他喝那杯酒。 虽然他拒绝了肢体接触,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很魔幻的。 姜念蹲在角落想了半天,也没心情再回去玩了,决定先上个厕所然后直接去找萧珩。 他那样一个好看又听话的人,谁知道在这种地方会怎么被人欺负。 胡思乱想着从洗手间出来,隔壁男厕忽然走出一个女人。 确切来说,一个扛着男人的女人。 两人对视一瞬,女人转头就走。 “等等!” 姜念几步追上去,“你要带我朋友去哪儿?” 那女人就是刚刚花钱买萧珩喝酒那个,凑近了姜念才发现,她虽然打扮时髦,但已经不年轻了。 “你朋友?”她面带怀疑。 女人好过男人,姜念也没那么怕。 十分镇静地说:“他还没成年,是来这里打工攒学费的,你要带他去哪里?” 听到“没成年”三个字的时候,女人面上露出了扫兴。 原本觉得一个酒吧服务员,钱也收了酒也喝了,又是个男人,说你情我愿就好了。 要是没成年……那好像还挺麻烦。 姜念走上前去伸出手,“把人给我,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让萧珩丢了这份工作。 女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败给了“没成年”三个字,把人给她了。 那女人还依依不舍,看姜念的眼光透着怀疑,“你真认识他?” 姜念就捏起他下颌,强迫他看着自己,问:“我是谁?” 少年白净面颊红得异样,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挂在她身上,浑浊眼底有片刻清明。 “是我的……姜念。” 姜念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前缀。 她轻车熟路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核实过后,带着人走了。 二楼的服务员一直在关注她,看她扶着人走出来,连忙上前问要不要帮忙。 “要的,”姜念就点点头,“他好像被顾客灌醉了,能不能让他提前下班,别扣工资?” 这种事他做不了主,只能去找经理。 由于姜念是林浩宇带来的人,林家又是这边的股东,经理也很人性地选择了不追究。 “谢谢。” 姜念接过萧珩的东西,就扶着人往外走,跟林浩宇打声招呼自己先走了,也不管他后面一连串的发问。 身边人的身体很烫,在等车的时候,姜念问他:“你还好吗?” 他的脸有点太红了。 萧珩没答话,气息粗得异样。 如果只是喝醉酒,不该是这种反应。 于是上车的时候,她临时修改地址,到了附近一家便宜的旅馆。 正常情况下,她只要送人回家就好了。 可偏偏他和自己一样,是没有家的。 姜念怕他有什么意外,回学校只能送男生宿舍,自己照看不了。 好在他带了身份证,上个月满十六岁了,可以在旅馆开一间房,姜念拿他口袋里的现钞缴了费。 设施简陋,连个电梯都没装,只能托着人往二楼走。 好不容易进门,姜念松了劲,和人一起跌到了床上。 还好有被子垫一下。 “喂,你现在什么感觉?不会还要送你去医院吧?” 她伸手去探人额头的温度,却不想被人抓了手腕,紧紧贴到脸边。 “姜念,姜念……” 他的脸好烫。 姜念的耳朵也开始热了。 而床上的少年很快不满这点凉意,他整个人正由内向外地烧灼着。 恍惚间,盯着眼前重回少年的脸,萧珩忘记了自己在哪儿。 他攥着那只手坐起身,如从前那样问:“可以吻你吗?” 第356章 萧珩(六) 姜念曲着一条腿撑在床沿,抓在手腕上的指节很烫。 而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萧珩没能回神,他坐起身,试图再靠近些。 下一瞬,就被一股大力掀到床上。 天旋地转,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念头开始打碎重组,脸侧是旅馆专用的白色床褥。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不等他想清楚,就有什么湿重的东西糊到脸上,口鼻都被覆住,带来近乎窒息的胀闷。 身上剩的力气不多,求生的本能还是叫他奋力挣扎。 而两秒之后,他重见光明。 对上一张熟悉的脸,抬起的胳膊又垂下,安心落回腿侧。 “清醒了吗?”姜念问。 萧珩闭上眼,轻轻点头。 但凡他迟疑一点,姜念都会再来一次。 “酒里加了东西。” 姜念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萧珩不答了,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别说话,别再让他听见她的声音。 他的西装裤是很合身的款式,就算他有意遮掩,姜念也很快发现了。 加之刚刚见过那个女人,什么意图,几乎一目了然。 耳边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关门声。 姜念走了。 一个人呆在这儿心里空落落的,可她自我保护的意识很强,萧珩还是劝自己感到欣慰。 很渴,但陈设过分简单的房间里没有水壶。 他想劝自己睡过去,睡醒就好了。 也想起刚刚自己说的话,肯定是吓到她了。 要记住,明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她道歉…… 昏天黑地躺了不知多久,房门又开了。 有人扶他起来靠在床头,把刚拧开的矿泉水递到唇边。 “快喝,多喝点。” 看清是她回来,萧珩忽然生出几分力气,就着她的手,很听话地喝下半瓶水。 姜念本来是想买点药的,可上网查了查,也没什么特别合适的药,只能多喝水促进代谢。 想到他身上那么烫,又随手带了个儿童退热贴。 “拿着,”她把矿泉水瓶塞人手里,“想起来就喝两口。” 又拨开他的额发,把退热贴贴上去。 “有没有好受点?” 床上的少年抱着瓶矿泉水,眼巴巴望着她,轻轻点头。 好委屈。 姜念暗骂刚刚那个女的不是人,萧珩都这么难了,还要使这种阴招作弄他。 好在今天被自己遇上,要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望回萧珩身上,明明很热,他还是拿被子盖住了自己腰往下,稍显难堪地别过头。 工作服的衬衫已经散开几粒扣子,姜念能清楚地看到,他喉间吞咽的动作。 说到底,这是“助兴”的药。 于是她从床边挪开,堪称贴心地问:“需要我,回去吗?” 自己在这儿,他也不好施展手脚。 谁想他立刻抬起头,语调都慌乱几分:“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如果你觉得不安全,可以……可以把我绑起来。” 他都不顾手里还有半瓶水,胡乱挣扎着要去找东西绑自己。 姜念只能把他按回去,“好了。” “就你现在这点力气,打得过谁啊?” “那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他现在很难受,不想一个人熬,需要有人陪在他身边。 姜念很能理解这种需求,于是蹲在床边,轻轻点头。 又把刚刚从会所出来的袋子送到跟前,“我把你自己的衣服带来了,你去洗个澡吧。” 只要她留下,萧珩没有一点异议,接过衣服就下床。 姜念刚松一口气,很快又发现了件尴尬的事。 卫生间装的居然是磨砂玻璃,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依稀能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褪去衣裳,就能窥见身体的颜色。 姜念难堪极了,当机立断跑出门去。 萧珩在里面呆了十分钟左右,冲过凉水,那阵没法自控的冲动压下去不少。 他仍旧记着刚刚的事,想着出来要和人道歉。 可一出来,屋里没人了。 房间的窗户开着,夜风拂动深色的窗帘。 所以……要自己洗澡是借口,她还是走了吗? 萧珩顾不上失落,想到她还是心存芥蒂,就去袋子里找手机。 可他的手机电池不太健康,这个点已经没电了。 房间里环视一圈,果然只有插头,没有充电宝一类的东西。 头发没擦干,床边摆着她买的退热贴。 萧珩就卷进手心,闭上眼,幻想是她在牵着自己。 继而想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唇边挂着的明媚笑意……最终不可控的,在药效催生下,变成从前与她拥吻的模样。 很美。 他的指节不断收紧,指骨撑到那一片皮肤发白。 最终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萧珩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响了两声之后,也的确没再次敲响。 姜念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她刚刚甚至拿手机查了一下“男生一次要多久”,结果网上给的答案众说纷纭。 最后她总结了一下,觉得半个小时已经顶天了,这才试探着敲门。 结果好像并没有动静。 萧珩他……要这么久吗? 在她决定要不要下楼再去转转的时候,面前门开了。 他一头短发散乱,很认真地盯着自己看。 姜念下意识问:“我可以进来吗?” “嗯。”他立刻侧身让路。 也不说那些尴尬的事,姜念解释着:“这个洗手间是磨砂玻璃,我刚就出去了,放心,没有偷看你。” 原来如此。 萧珩一颗心安定几分,就说:“我再给你开间房。” 知道她平时很节省,因此他主动提了。 姜念却说:“不是说好留下陪你?我不介意的。” 他就把刚刚盖过的被子翻个面,“那你睡床上。” 一间房怎么睡的确是个难题,床不小,但以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两个人躺在一起。 “不用了,”可姜念还是想到他的情况,“你睡床上,我在床边趴一下就行。” 反正明天周六,大不了耽误一点自习的时间,回去再补觉。 萧珩没说话。 自己睡床上,她没法好好睡,着叫他没法安心。 这次没再询问意见,他直接坐到地上。 “你睡床上。” 姜念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第357章 萧珩(七)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呀!” 她把这种谦让视作客气,“咱们两个没爸没妈的倒霉蛋,既然遇上了,相互照顾核实应该的。” 她不容分说,把人推倒在床上。 “行了,你赶紧睡吧。” 萧珩想了想还是没再推辞,只把自己的外套拿出来垫在地上,示意她坐在上面。 地上也没地毯,姜念就不跟他客气,直接盘腿坐到他外套上。 窗帘拉起来,头顶的灯也被熄灭了。 萧珩及时想起来,在黑暗中开口:“刚刚的事,对不起。” 姜念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一瞬间,其实她很害怕。 喜欢她的男生不少,她也可以适当跟人相处,唯独有个原则:表白了,那只能保持距离。 萧珩喜欢自己,她多多少少能感觉到。 可她怕萧珩说出来。 其他的朋友只适合学校里相处,她们还有自己的家,回家后就进到了一个不同的环境,没空再来搭理自己。 可萧珩跟自己是一样的,她已经不自觉地把他当作半个家人,不想轻易失去。 既然他道歉了,姜念决定,就这样揭过去,不再苛责。 “什么事?”她趴在床边,胸口传来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像不记得了。” 萧珩明白她的意思。 稍稍顿了顿,只说:“没事了。” 姜念手机关机了,第二天靠着最后几格电,打车带着人回了学校。 开机以后微信消息争先恐后涌进来,都是林浩宇给她发的。 起初问她为什么突然走,还有很多活动云云。 插科打诨一阵没得到回应,他就改问到学校没,姜念一直没回,他就隔三差五发一条询问。 到后来似乎是真着急了,还打过好几个语音。 姜念就回复一句:[昨天手机没电忘充了,我很安全,放心] 差不多的消息,她给许佳怡也回一条报平安。 结果发送键还没按下,林浩宇一个语音打过来了。 他先是问了昨天的情况,姜念一律应付过去。 直到他问:“听说你昨天,带了个服务生走?” 虽然他已经查过了,那个人是同校四班的贫困生,在办公室写检讨的时候他们就见过。 他不自知地逼问着:“你干嘛?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啊?” 姜念听出来,这是在逼她和萧珩撇清干系。 可她,并没有和人暧昧的意思。 想了想,应该是林浩宇的心思藏不住了。 她直截了当问:“你喜欢我吗?” 对面不出声了。 林浩宇其实很清楚她的原则,说出来要么被接受,要么被疏远。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问。 年少朦胧的情感总是很难压抑,隔着两台电子设备,他的手都颤了颤。 最终扶住手腕,勉励维持平静说:“喜欢啊。” 又故作轻松地补充:“你应该一直都知道吧?” “嗯,”相比之下,姜念才是真的冷静,“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那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有交集了。” 说完不给人反悔的机会,她把电话挂了。 界面落回许佳怡的聊天框,她把报平安的消息发出去,林浩宇的消息一条一条进来。 大多是相似的话,他不停追问,“我对你不好吗?”“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云云。 如果姜念要回答,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正向的,她只是从头就知道两个人不合适。 他在一个非常富足的环境里长大,从小打到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看问题也仅限于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可姜念觉得,自己很复杂,没法真的喜欢上一个过分简单的人。 例如她拿着今年的资助费,就会想明年还会不会有,高一的第一个学期还没结束,她就会想以后找工作的事。 跟林浩宇在一起玩还行,真要长远地发展关系,她只觉得不合适。 给他的消息设置了免打扰,姜念躺在宿舍床上,约萧珩中午一起吃饭。 对方回复好,她就闭上眼补觉去了。 下午找了间无人的教室,她郑重问:“你在那边,多少钱一个月?” 据她所知,萧珩每天晚上都会去上班,应该是有固定工资的。 他也没隐瞒,实话实说:“八千。” “很高了。”比她想的要高一些,“普通班一年交三万学费,你现在,手里应该又点积蓄吧?” 姜念不会武断地让他辞职,但帮他规划起来,也希望他不要陷在里面太久。 像昨天那样危险的事,很难保证就是最后一次。 可面前人却坚定摇头,说:“没有。” 手头的钱不能算他的积蓄,因为都是年底要打给姜念的。 再加上他自己的学费和生活成本,那点工资不足以支撑,还需要他经常从客人手里挣“小费”。 昨天晚上那个客人,就是用两千块,买他坐下喝一杯烈酒。 他看着那张脸知道多半有诈,可她……愿意拿出姜念一个月的生活费。 于是他坐下了。 姜念想问他来着,如果他一直在那边打工,平时也省吃俭用,怎么至于没存下一点钱。 就连她都从生活费里省下一笔了。 她开始怀疑,萧珩是不是有别的困难,不肯对自己说。 想到这里,她就对人伸出手,“手机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想打个电话,我的没电了。” 萧珩对她不怎么设防,几乎没犹豫就交到她手里。 姜念转身,到走廊上假装打电话。 实际上则是查看他的信息,看银行卡的汇款记录。 可他的银行卡那一栏特别干净,显然是被删光了。 她又不死心,转个身,又打开他的备忘录。 果然有记账的习惯,姜念立刻去点。 萧珩的手机很卡,反应半天才进去。 可还来不及兴奋,姜念又蔫了。 有密码,六位的。 她轮流输了萧珩的生日、自己的生日,一个都不对,最终也只能放弃。 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的确有特殊要用钱的地方,甚至神神秘秘不肯让别人知道。 姜念留一个心眼,随便给许佳怡拨了个电话,清除后台记录才把手机还回去。 只是又说:“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想想办法。” 第358章 萧珩(八) 萧珩还没开口,倒是林浩宇找来了。 他知道姜念下午在教室上自习,就那样大剌剌走进来跟她说话,逼得她不得不拉着人出去。 萧珩看见,默默跟出去。 林浩宇看见他也是来气,昨天就是因为他,姜念才会突然离开。 可他并没有上前,仅仅呆在一个能看见姜念,却不足以听清他们说话的位置。 林浩宇路上想的话都忘了,一指楼梯口立着的男生问:“就是为了他?” 姜念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问法,只说:“什么为了他?” “你少装了姜念,什么时候见你对男的这么上心过,他到底哪里好,你就不肯跟我玩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姜念简直疑心声音会传到楼下去,“你小点声行不行。” “我没说不愿意跟你一起玩,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合适啊?”男生直接拦住他去路,“我不合适,那个贫困生就合适了?” 姜念气得拍下他指出去的手臂,也跟着扬了声调:“你看不起他是吗?那你也该看不起我呀,要不是有人资助,我连这个学校的贫困生都当不起。” “你跟我在一起干嘛?精准扶贫吗?” “还有我告诉你,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有没有他我们俩都成不了!” 认识他几个月,这是第一次两人当面大吵,林浩宇本就是和气的性子,一下被她说得怔住了。 眼睁睁看着她走到楼梯口,换了一种和悦的神情跟萧珩说话。 “是因为他长得好吗?” 身后男声追过来,控住了姜念的动作。 他说:“姜念你不是看见了吗,他就是个……” “卖的”两个字灌入耳中,她的脚步就迈不动了。 可他还在继续说:“只要我想,开除他也是分分钟的事。” 对此,萧珩的情绪很淡,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怎么说。 姜念却忍不住,拳头捏紧,大步迈回男生面前。 个子矮点,气势不输。 林浩宇不自觉挺直脊背。 姜念说:“我以为,我们至少能是朋友。” 他还以为姜念要打自己,结果就是这样稀里糊涂一句话。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可他后知后觉又有点害怕,感觉那一句比什么都重。 被他乱糟糟搅一阵,姜念暂且没心思回去继续学,拉着萧珩又进了一间无人的教室。 十月底没开空调,还是有些闷热。 “对不起,”进门她先道歉了,“因为我的事,他可能会针对你,不让你在那里工作了。” 对此萧珩却反应良好,说:“那就换一份工作,反正那份你不喜欢。” 他开始怀念那个打黑拳的地下据点了,那里来钱特别快,可惜有成员致死被举报了。 哪里还能赚到那么多钱呢?萧珩开始迷茫了。 他脾气越好,姜念就越自责。 她怎么就把林浩宇真心当朋友了,刚刚还和人大吵一架。 她就该拿出在福利院装模作样的本事,至少哄一哄他,保住萧珩的工作。 越想越委屈了,纤瘦的小姑娘直接趴在面前课桌上。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她问萧珩,也问自己。 十几岁的年纪,最是渴盼独立的时候。 萧珩静静坐在她边上,看她扎起的马尾搭在肩头。 能靠近她,倒不觉得有多苦,至少比从前好上很多了。 因此对于这个长大的问题,他只说:“快了。” 今天姜念早早回了寝室,抱着手机等消息。 萧珩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看看店里的情况如何。 出乎他所料,值班经理不仅没提要开除他的事,还嘱咐下次如果遇到情况,要及时向经理求助。 他把这个情况反应给了姜念,姜念也很意外。 但想了想也是,她没有看走眼,林浩宇的人品还是过得去的。 她没有拉黑或是删联系方式,最后一次发消息的时间点,停留在下午两人见面前。 姜念还是发过去一句[谢谢]。 对面几次显示正在输入中,最后过来一句:[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喜欢他什么] 姜念很认真地想了想。 告诉他:[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我希望有一个人,他能坚定地维护我] 而显然,林浩宇不会是那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也想明白了,姜念等了几分钟,他没有再回复。 周一再见面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尴尬的。 他从前总喜欢往姜念身边钻,现在看见人都不说话,很多人看出端倪,纷纷问他怎么了。 林浩宇倒是没多说什么,但姜念总和萧珩一起吃饭,又有四班那个被迫道歉的女生推波助澜。 加之她本来就是级段里的风云人物,很快“姜念和萧珩在一起”的传言,又传遍了。 有人拿这件事去问林浩宇,问他是不是因为这个人跟姜念闹翻,他只回“别瞎说”。 萧珩也隐晦地提了一下这件事。 这时候姜念正坐在他对面,满不在乎地低头扒饭。 “随便吧,你做我的’绯闻男友‘,别人能打消念头,我是不介意的。” 萧珩却说:“那要是别人问我,我怎么说?” 是承认,还是否认呢。 “你就说……” 果然许佳怡先问她了。 “她们说,你跟四班那个男生在一起了?” 姜念下意识搬出教人的那个套路。 “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 “谁这样说我,负不负责啊。” 作为班级里数一数二的好朋友,许佳怡一下听出她在敷衍。 捏着她脸颊逼问:“到底是不是真的!” 姜念就把实情告诉她了。 又特地嘱咐,万一有人问起,就按自己的套路答话。 经过这一场小混乱,往后的日子其实还算平静。 其中过后立马就接近期末,虽然才高一,班里的气氛却在班主任不断烘托下紧张起来。 萧珩却照旧要去上班,两个月下来,“起早贪黑”,眼下不可避免地积了黑眼圈。 而姜念总觉得自己很幸运,期末考结束之后将近年关,她收到了明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第359章 萧珩(九) 但是这份安全感带来的喜悦,她不能分享给萧珩。 只主动问了萧珩,要不要在过年的时候合租一段时间。 萧珩答应了,看过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姜念就提出房租四六分,她六萧珩四。 看出她是想替自己分担压力,萧珩依旧没拒绝。 在出租屋客厅里煮火锅的时候,姜念望着眼前蒸腾的热气,眼角挂上了笑意。 萧珩的成绩已经提上来一点,代价是睡眠压缩得更狠。 每次下课经过他们班门口,他一定趴在桌上补觉。 趁着节日气氛正浓,姜念又一次问他:“所以你到底有什么难处?” 提到这件事,他就只是低下头,放了几片娃娃菜到锅里。 姜念就没问了。 她只是觉得很奇怪,如果是要花大钱的事,不可能没一点痕迹。 她跟人在同个屋檐下住了几天,居然还是察觉不出一点。 可渐渐的姜念也习惯了,他想瞒就瞒着好了,如果两个人能认识得够久,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新年也不是安逸的新年,姜念冲着工资翻倍,立马出去找了一份奶茶店的工作。 于是每天她回来,都会给萧珩带不同口味的奶茶。 夜里两人只点客厅一盏灯,在并不宽敞的桌子上,头碰头写寒假作业。 其他科目偶尔还能互助,英语是如出一辙的烂,只能相互监督又互相抽背单词。 萧珩时常盯着她苦恼的神情,犹豫时手指在桌上比划,脸颊会微微鼓起。 他很相信姜念,就跟上次一样,一定还能得偿所愿。 到高考前夕,两人的成绩毫无意外,拉开一大截。 萧珩在学校两百名左右徘徊,只能在普通班成员里名列前茅。 而姜念少很多后顾之忧,分班后选了优势科目,在一众老师的惊叹中,“杀”进了级段前三十名。 静默一段时间,她用新的方式又出名了。 班主任会根据班级整体情况,偶尔提起一些适合报考的大学和专业。 因为呆的还是“普通班”,老师的眼光会飘向她,意有所指地加一句:“当然,对某些同学来说,目标应该放得更高一点。” 然后就会说出几个,其他人不敢想的校名。 很多人都想看看,她的高考会是什么水平。 萧珩的科目和她重叠不多,最后还要考一门地理,因此结束比她晚一天。 这三年风风雨雨也算相互陪伴着走过来了,姜念承诺,结束那天会来接他。 校门口每个人都有人接,她想,萧珩也不该例外。 萧珩说:“那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的秘密。” 姜念的胃口一下被吊起来了。 “好啊。” 提前一天考完,她也提前一天解放。 姜念看着银行卡里攒下的数字,有省下来的资助费,也有自己打工打进来的钱。 现在她的成绩很好,预估高考发挥也很稳定,到时候可以去做家教,在上大学前再攒一笔。 再说有了卡里积下的这笔钱,她心里有底,足以维持自己正常的生活。 对这个数字美滋滋看了好多遍,这才想起萧珩说的事。 她现在满心雀跃,要不是顾及他明天下午还要考试,真想轰炸他让他把秘密说出来。 但最后她只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附加:[考完我请你吃饭,出去吃] 对面回复了一个好。 萧珩参加过天卫军的选拔,却没有正经参加过这种考试。 却也觉得比从前科举更科学一点,至少发展方向还挺全面。 16:35,他挨着密密的人群,走到学校门口。 立刻就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姜念朝他走过来。 “走吧。” 姜念找了一家附近口碑较好的店,也有相当一部分家长带着孩子就近吃饭,因此店里生意格外火爆。 她放了包就说:“还好你走出来快,再晚点就要排队了。” 今天这菜也没法很快上来,姜念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脑袋问他:“你的秘密呢,可以对我说了吗?” 她昨天猜了好一会儿呢。 萧珩的手机仍旧是那部,屏幕生了裂痕也一直没换,静静放在手边。 其实他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打开刚下的软件,把里面银行卡的汇款记录给姜念看,她就会明白。 也是她教自己的,如果抓住她什么弱点,就可以捏住,给自己谋好处,他早已学到了精髓。 可事到临头,他指节蜷起,缓缓向后靠到椅背上。 “其实……”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很多学生跟家长在一起,共享这个重要的时刻。 而他和姜念的身边,是彼此。 “嗯?”没听见后文,对面年轻的姑娘睁大了眼睛。 萧珩退缩了。 再等等吧,等她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彻底独立,再告诉她也不迟。 “其实没什么秘密,”他轻声说着,“是我逗你玩的。” 姜念一双手放下去靠在桌沿,稍稍坐正些去看他。 “你很不擅长撒谎,”她直言不讳,“没有秘密,为什么不敢看我?” 接着身体前仰,低头去观察他的神色,“没有秘密,为什么昨天会那样跟我讲?” “萧珩,到底是什么事?” “没……” 萧珩经不住她这样问,刚别过头回避,忽然一只手飞快掠过身边。 他的手机被夺走了。 “你别……” 姜念满不在乎,店里空调有点低,她把外套穿起来了,见他作势要拿回去,随手就揣进怀里,又把拉链拉起来。 “你来拿吧。” 萧珩无奈舒一口气。 大庭广众,她明明知道自己不会的。 认识的日子久了,姜念很容易就能看出他的心思。 他今天格外关注自己的手机,从坐下开始就时不时瞥一眼,姜念就知道关键在于手机里了。 轻车熟路输入密码,她很快发现界面有点不同,常年内存不足的手机居然多了一个新软件,是管理银行卡的。 见人略带怀疑地看向自己,萧珩落在桌上的手臂紧了紧。 手机荧光微微照亮她的脸,萧珩看得很清楚,她的表情从探究玩味转为呆滞,呆滞又变成震惊。 最后看向自己的时候,复杂到很难去概括。 姜念怎么也没想到。 萧珩的“秘密”,那个极其烧钱的秘密…… 是自己。 第360章 萧珩(十) 周边乱糟糟的声音撞击着耳膜,却怎么也灌不进耳朵里。 姜念只记得十五岁的时候,像吃饭一样随便地走进中考考场,因为她的成绩不够拔尖,福利院只负责九年义务教育,不会再供自己往上读。 如果没有那笔资助费,自己会在干什么? 不确定,但一定没在往上念了。 汇款记录一直往上划拨,多是小金额的汇入,直至停留在三年前,一笔十万的金额格外瞩目。 “所以……” 问题太多了,她不知从何问起。 一个无父无母和她一样的可怜蛋,居然供自己读完了三年学费高昂的私立高中,这多荒谬。 可落到萧珩身上,她并不怀疑他的动机。 他自己是学校的贫困生,而自己托他的福,并不是。 除了父母,她不缺同学拥有的一切。 姜念没能把一句话说完,眼眶发酸,甚至不敢看对面坐着的人。 过了很久才把手机递回去,她说:“吃完饭,我陪你去买部新手机。” 或许是为应对突发情况,他明明还有存款,这台有破损的手机却硬生生三年都没换。 是姜念提的,萧珩没有拒绝。 他并不追求名牌和新款,手机店任何一台手机都比他手里的好,姜念就选了一台国产性价比高的。 边上就有旧机回收的项目,姜念却捧着那台回收都换不了几十块钱的旧机子,坚决要留下那一台。 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她们已经是常客。 每年寒暑假都要来,今年高考结束也不例外,俨然有了“家”的味道。 姜念的房间更大,于是她问萧珩:“晚上能过来一趟吗?” 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姜念用完,萧珩才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进来。 要说三年他最大的变化,就是长高了。略显单薄的面庞有了棱角,肩膀也变宽变厚,和原本就紧窄的腰身形成鲜明对比。 唯一不变的是眼睛。 不管什么时候,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通透、干净。 “坐吧。” 他走到床边脚步就稍显迟疑,姜念顺势拉了他一把。 空调冷风在头顶吹,虽然还是很想不通,但对于他,姜念不想多问了。 身体缓缓靠向他的脊背,她把脑袋枕在人肩头,察觉他一瞬的僵硬。 断断续续一起住了三年,还从来没有这样亲密过。 姜念又伸出手,试探着圈住他腰身。 手背覆上不属于自己的热意,烫得她指节轻轻蜷起。 “我们……”却听人说,“你是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姜念捏着的那股劲泄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笑起来。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声音是她的,却透过自己的身体传达。 萧珩没回头,任她抱着自己,只是耳根红透。 “还是说萧珩,你不喜欢我?” 她故意探着脑袋去问,却丝毫不怀疑问题的答案。 不喜欢,三年来和她相依为命;不喜欢,默不作声供她读三年的书。 萧珩似乎不喜欢说什么,但他会用行动表达。 这次除外。 听到喜欢前被加了个“不”字,他急忙转过身。 “我喜欢你,”语速比平时快很多,“一直都很喜欢你。” 面庞扭转过来,还如第一次见到那样惊艳。 姜念圈住他脖颈就亲了一口。 吻落在唇角并不深刻,却是萧珩第一次见她满眼爱意,专注地看着自己。 不是没有亲吻的记忆,但的确是第一次,被她实实在在地,喜欢着。 只喜欢自己。 耳根那点红意向下蔓延,很快他的脖子就变成了粉色。 姜念只记得是他又主动吻过来,轻轻撕咬自己的下唇,又深入几分纠缠不休。 身体往下落陷进被褥时,她才扯住人睡衣领口,略显慌乱地睁开眼睛。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她倒不排斥,身体更不抗拒,但……的确今天才刚把话说开。 萧珩察觉了这份犹豫,顺势起了身。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看来他也没有继续的意思。 姜念却舍不得他走,一把拉住他后撤的手腕,“你房间里那个空调,不是不太灵吗。”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她只露出一双眼睛,隐隐带着雀跃的情愫。 萧珩是习惯了和她一起睡的,只回房拿来枕头和被子,搭在她身边。 这是张双人床,平时自己睡还挺空的,加一个人,姜念觉得刚刚好。 但开了头之后,她开始暗暗上心这件事。 那天晚上及时打住,但毕竟现在躺一张床上,谁知道哪天会擦枪走火。 姜念在超市计生用品的货架前徘徊。 看着L前的一个个“X”,她陷入了迷茫。 但照理说买大点都能戴,她就随手抓了一盒最大的。 回家的时候混在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里,她悄悄探头,看见饭已经做好了,萧珩正坐在客厅看手机,微微蹙着眉很认真的样子。 姜念故意不喊他,把特意买的东西藏到床头柜,才故作轻松地靠近。 “看什么呢?” 吓得萧珩立刻藏了手机。 “没,”他那双眼睛也眨得慌乱,“没看什么。” 除了当初资助自己的“秘密”,姜念哪见过他这样。 当即收了笑朝他伸手,“手机给我看看。” 她站着要比萧珩坐着高一些,气势上自然而然就赢了。 萧珩当即低下头,背着手摁了关机键。 然后才交到她手上。 姜念这才注意,他还连了耳机,那刚刚一定是在看视频。 重新开机,后台记录都已经清除了,新手机软念很多,找起来大海捞针。 姜念就故意说:“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了?” “没有,”萧珩也不当真,拉着她在饭桌前坐下,“晚上告诉你吧。” 晚上,真是个暧昧的词。 趁着萧珩在洗澡,姜念趴在床头撕了塑料封膜。 又在想这个东西要怎么用,是不是搜个教程提前看看,万一萧珩不会呢。 虽然也不一定是今天,但姜念越想越靠谱,坐起来很认真地搜图解。 以致萧珩进来的时候,她也下意识去藏手机。 位置对调,这一幕真是该死的眼熟。 “你,洗完啦。” 好尴尬的开场白。 第361章 萧珩(十一) 好在萧珩并不在意,擦着头发坐到床边。 姜念都开始怀疑了,今天傍晚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看类似的内容。 很快姜念就证实了这个猜想。 他开始吻自己,却又和昨天不同,离开唇瓣之后,酥麻痒意变得磨人。 规规矩矩的一双手,隔着轻薄睡衣落在腰间,隐隐有了向上越界的趋势。 没有人喊开始,但就是很自然地开始了。 姜念呼吸很急,从最初的微微紧绷,到后来放松、兴奋,整个过程循序渐进,像是某种很温和的化学反应。 直到萧珩的指尖抵上来。 她枕在人臂弯,细嫩指节攀上他手臂,亲吻一般抚过。 直至整个身体绵软无力,彻底陷进他怀里。 身后人低下脖颈来问:“还有力气吗?” 姜念当然摇头。 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都是他出力,却愣是像进行了什么剧烈运动。 萧珩就吻在她脸侧,说:“好。” 他开始清理怀里的姑娘,又简单擦过自己的手。 姜念休息一阵就缓过来了,拦下他要去熄灯的手臂。 “等等——” 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白织灯,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萧珩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生怕自己有纰漏,也正色问:“怎么了?” 姜念就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买的东西还没用上呢,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顺着他身体小心触摸,换来年轻的男人一声闷哼,“不是……” “不是说累了吗?” 姜念忽然明白了他刚刚的兴奋点。 看他在自己手上神色慌乱,情欲爬上眉目,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又不累了,”她不肯放手,“我给你买了东西,试试尺码合不合适。” 帮她的时候就已经动情,拖到这会儿,萧珩手臂上已然跃起青筋。 “你今天是不是,在学要怎么做?” 话很隐晦,但两人心知肚明。 萧珩别过眼,轻轻点头。 又听她说:“可我不想那么麻烦。” “没……” 他的没关系尚未出口,就看见她沿着自己的身体,缓缓滑落。 朝他吹了一口气才说:“高效一点,你直接教我吧。” “教我,怎么样才能让你舒服。” 萧珩不舍得让她太辛苦,各种意义上的。 况且都不需要太多刺激,光是看着她泛粉的面颊,专注望向自己的眼睛,他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硬。 第一次时间不长。 但姜念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往大了买的尺码居然是对的,再小一点恐怕就用不上了。 她在第二次渐入佳境,耐不住失控哭起来,男人却真的顺着她的话停下,甚至略带自责地抱着她说对不起。 姜念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好像还差点精髓,抬了腿就把他又勾过来。 “对不起什么?” 萧珩看见她半截身子靠在枕头上,垂了眼睨向自己。 “继续……” 娇艳的唇瓣张合,后面跟着两个露骨的字,说得很轻,但几乎是炸开在萧珩耳边。 他重新握住人小腿,看似收敛面脸上,已然压不住失控。 姜念后来怎么说都不管用了,从名字到“哥哥”“宝宝”乱叫一通,弄得萧珩耳垂似在滴血,又更加失控。 清早掀开眼皮,姜念又自动闭上了。 好累。 反正高考成绩还没出来,这几天不妨偷懒一下,先不去打工攒钱了。 翻身到男人附近,顺手搂过来,却发觉触感没那么顺滑。 姜念定睛一看,原来他已经把睡衣换掉了。 “吃早饭吗?”熟悉的声音在头顶问,“已经快十点了。” “有什么?” “鸡蛋饼。” 看她这样就知道,要看食物能不能吸引到她,萧珩就继续说:“给你加了两个蛋撒葱花,现在起来吃还热着。” 姜念果然睁开眼睛,坐起来了。 和人正式在一起了,生活却也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毕竟她们本来就住在一起。 跳过一般恋人的磨合期,姜念直接拥有一个非常合心意的男朋友。 她从没和人吵过架,一来萧珩话很少人很体贴,二来就算真有什么小摩擦,姜念看他委屈低下头不说话,一下子就也不气了。 更别说他很勤劳,有他在家里一直都是整整齐齐的,压根不用自己花心思。 姜念对此很满意,甚至已经暗暗下了决心要和人这样过一辈子。 这份安逸,在高考出分那天被打破了。 她属于超常发挥,稳进Z大的法学专业,但萧珩的成绩一直都普普通通,勉强能读一类的院校,为了好的专业恐怕要再往下选。 以后,就不能在同一所学校了。 想到这里,心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 萧珩很快察觉她愁眉不展,也很自然地开口说:“跟我估分差不多,我已经看好了,Z大附近有一所学校,很适合我。” 姜念的眼睛又一下亮了。 原来他也早就打算好了,不想和自己分开。 姜念冲上去环住他,脸颊亲昵贴着他的,动作太急还得人伸手扶一把。 “好喜欢你,”她用很直白的词汇描述此刻的心情,“萧珩,我真的好喜欢你。” 萧珩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从前只有梦里会出现的场景,成真了。 各自目标清晰,又比对过去年的分数线,被录取是意料之中的事。 姜念开学更早,萧珩就先送她去寝室,帮她收拾东西也顺便一起熟悉环境。 她们是最早到的,也有父母来帮孩子收拾寝室,但她们两个一定是最不同的。 从室友的视角来看,从头到尾女生动得不多,那个好看到罕见的男生,就那样任劳任怨替人收拾打扫。 最关键态度还非常好,时不时陪人说话解闷。 “剩下的东西都摆你柜子里了,要是找不到就发信息问我。” 姜念高高兴兴应下,送人走的时候依依不舍。 寝室在短暂的陌生尴尬之后,迅速打成一片。 最热议的话题,当然就是姜念的男朋友。 “不是我们学校的,”姜念实话实话,“他念一个普通的本科,就在旁边。” 没有学历的光环,萧珩身上仍旧有太多亮眼的地方。 有一个外向些的室友,夸张感慨:“老天啊,朝哪个方向拜能求来这样的男朋友?” 姜念跟着两个女生一起笑了。 一定程度上来说,她也挺羡慕室友的。 她们一定有很多家人,但自己,只有萧珩一个而已。 第362章 萧珩(十二) 等到萧珩也开学,姜念渐渐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日常,可以概括为“男朋友今天被捞了吗”。 好多人喜欢萧珩啊。 大概新生期大家还不熟悉,有时候消息传递也有一定壁垒。 明明他都亲自发过“表白墙”,说明有女朋友了,还是隔三差五有人拍照捞他。 这种事,起初他还会及时报备,到后来走路上都会被人要联系方式,次数频繁,萧珩就精简到了一周一报,汇总上礼拜被要了多少次,都是怎么处理的。 乃至姜念现在和人见面,开场白都是—— “今天有人要你联系方式吗?” 一下寝室楼就听见这句,萧珩只能抿唇,说:“才八点半。” 他还没出过寝室呢。 她今天很美,无袖白色长裙,还戴了一对红色的耳坠,隐在乌黑的长卷发中。 萧珩就牵过她的手问:“想去哪里?” 在姜念的强烈要求下,以及一系列助学基金、奖学金加持,外加高中时期存下的钱,萧珩周末就不去打工了。 换成姜念每个月给他打钱。 今天周六,但大学里人还是挺多的。 “哪儿也不去,今天我要在你学校呆一天。” 然后她就大大方方牵着他走,“你们平时人最多的食堂是哪家?” 萧珩只说:“不太好吃。” “那为什么人多?” “便宜,还快。” “好吧,”姜念坚持,“我就要去那家。” 周六起来吃早饭的学生比较少,姜念心思都不在饭上,左张右望都没注意到自己了。 还是萧珩按她的口味指了两个。 姜念坐下又问:“那周末哪里人多,图书馆?” 对面清秀的男生一时不答,低着头轻声问:“你来宣示主权吗?” “干嘛,不许啊。” 萧珩那双干净的眼睛弯了弯,没再接话。 姜念就拉着他在学校里跑了一天,又时刻关注他们的表白墙,看有没有被人拍下。 一直到晚饭的时间点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她就泄气了。 那群姑娘怎么回事,关键时候就不灵了。 萧珩把她一天的浮躁尽收眼底,趁她刷手机,选了照片,又提醒室友现在去投稿。 然后,默不作声放下手机。 “我在想,咱们要不做个情侣号吧,也算一项日常收入。” 对此萧珩配合良好,点点头,“好啊。” 收入这时候都要靠边放了,最主要是切断姐姐妹妹们激动的心。 她和萧珩的受追捧程度,和高中时期完全相反。 高等学府的男生,不同于从前身边那群二代,相当一部分老实木讷,剩下一部分本身习惯了受人追捧,呈现一种明显的两极分化。 姜念拨了拨自己卷的长发,带动特意佩戴的耳坠一起晃动。 要不是来见萧珩做好了被拍的准备,她也不会特意花一个小时打扮自己,惹得室友都来打趣她。 临别之际,姜念终于看见了自己想要的,激动握住身边人手臂。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萧珩也不说完,静静凑到身边看她的手机屏幕。 投稿有三张图,是从楼下俯拍的角度,也并没指名道姓。 文案是:[室友女朋友今天来找他,羡慕住了] 姜念又仔细地看那三张图。 构图很好,像素适当模糊带一点氛围感,人物动作连贯几乎能连成一组写真。 “这个……” 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有个室友喜欢摄影,”萧珩在她耳边解释,“出门的时候,就托他拍了一组。” 姜念听他这么说着,反反复复划着看,越看越喜欢这组图。 正要问他是不是还有底片,话到嘴边就变成:“你这样,是不是太刻意了点?” 完全自导自演。 萧珩只说:“你不喜欢吗?” 姜念就捧着手机笑了笑,“挺好看的,你回头把底片都发我,我要发朋友圈的。” 那条万分刻意的投稿之后,冲向萧珩的人的确少了很多。 但这个问题始终治标不治本,每年升学进来一批新的妹妹,萧珩就要向她报备一次。 深夜的校园论坛,也总有人匿名讨论萧珩的情感状态。 姜念看过最多的大概就是:[他们还在一起啊] 她不会去回复,心里却默念:对啊,一直在一起。 高考是姜念先结束,本科毕业,却是姜念要晚几天。 萧珩从大三开始就在找工作,投了无数份简历,终于进了一家国企。 虽然是小员工,但工作时间稳定、福利待遇优渥,姜念也很满意。 她自己则要再晚两年,卯足劲争来一个本校保研的名额,导师也愿意做中间人,介绍她去知名的事务所实习。 萧珩就跟人说好了,读研期间经济压力重新给到他就行。 毕业典礼拨完穗下台,她捧着花,直接扑进人怀里。 又在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后退一步,怀里的花束向前递。 “萧珩,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周边不少穿学士服的人都听到了,暗暗留心这边的动向。 认识那么多年,萧珩难得望着她明亮的眼睛,陷入无措。 原本是想着不着急,等她研究生毕业再说,没想到…… 他没去接花,反而握着她的手,连带花束一并带到自己身前。 “我愿意。” 他把曾经的期许,踏踏实实又说了一次:“我像跟你,永远都在一起。” 其实上次也做到了,无非就是她嫁给了别人。 可这一次,周边传来拍手叫好声,姜念再一次扑进他怀里,浓烈的花束盛开在两人身体间。 周一,萧珩特地请了半天假。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他静静摩挲红底的合照,几乎一刻都不舍得放下。 姜念在他身边说:“以后,我们就是合法的一家人了。” 家人,从来是他们最统一的追求。 一个上班,一个上学,虽然人生阶段有了轻微的差别,但姜念觉得他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话很少,但只要自己有需要,他会很自觉地满足。 姜念一直都在期待毕业,步调和他高度统一。 不过错位也有好处,放假的时候,她也能偶尔下厨做顿饭,迎接他回家。 第363章 萧珩(十三) 姜念总觉得,就算她们要像别的夫妻那样出现危机,也得有了孩子好几十年以后。 没想到就发生在她二十六岁,律所转正的那一年。 这天下雨,小上司跟着她一路下楼,状似无意地聊着“婚姻”“选择”之类的话题。 他年纪不大,也算事业有成,平日里总暗戳戳向自己传达好感。 但独属于成年人的体面,让姜念没再像年少时那样直接拆穿。 “我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冲动,那么年轻就去结婚。” “其实但凡你出社会再看看,就知道有些天真的情感啊,外貌啊,都没那么重要的。” “女人还是要找一个比自己更强的男人,这样跟着他自己也安心……你说对不对啊小姜?” 姜念及时收回自己的白眼。 “对,”她随口附和着,“您说挺对的。” 虽然心理活动是:都什么年代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还要用一个“跟”字。 “所以……”男人意有所指地问,“你也没打算,跟你现在那个老公长久,对吧?” 工作刚稳定,也没闲钱去供一辆车,萧珩是打车来接她的,车牌号已经发给她,她正专心找着。 说的话都没往脑子里去,她随口应下:“对对对……” 突然才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转头,“不是,我是要一直跟他在一起的。” 前面有人靠近也不留心,身边男人嗤笑一声,“行了吧,你刚刚话都被我套出来了。” 他十分自信,拍一拍这后辈的肩头,“小姜啊,我都理解的。”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姜念自觉退开一步,忽然就撞了下什么,好在被及时托了腰身扶住。 一顶透明的伞笼在头顶,熟悉的声音说:“车太多了,停在后面。” 他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管那边西装革履的男人什么眼神,姜念挽住人手臂就一道走进雨幕中。 上车就说:“刚刚他又对着我说教,我压根没听进去他说什么。” 犹犹豫豫问:“你……你听见了吗?” 雨天的出租车不开窗,湿气闷在密闭空间里,静默中带着一阵潮意。 通过后视镜,可以看见司机师傅八卦递来的眼神。 萧珩只说:“我没听见你们说话。” 其实听不听见都不重要。 姜念实习的时候,萧珩下班更早些,就经常来接他。 那个男人总找他搭话,向他炫耀自己的经济实力,又暗暗嘲讽他只有外貌出色。 为着姜念的工作,他从不和人起冲突。 其实他并不觉得和姜念的关系有什么不妥。 从头到尾,她主导、自己辅助,两个人都觉得很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今天进家门,姜念总觉得他闷闷的,从出租车上就有一点。 但还是很仔细给她准备好了睡衣,催促她去洗个热水澡。 其实姜念身上都没怎么湿,共撑一把伞,他永远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反倒是自己后背和手臂都洇湿了一片。 姜念没进浴室,从人身后抱住他,任凭打湿的衣料也黏糊糊贴到自己身上。 萧珩正要叫她别闹,就听人说:“一起洗。” “太累了,你帮我洗吧。” 结婚三年,在一起七年,这倒是……从没尝试过。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弥漫,也遮掩一些姜念脸上的红晕。 身后一只手探过来,擦去面前洗手台对上去,镜子上的水雾。 突然就看见了自己神情失控的脸,连带身后人紧致却又垒块分明的身体一角。 萧珩都二十七岁了,气质还跟十七岁没差。 都结婚了,去超市买个菜,下至十五上至五十,还时不时有女生和他搭讪。 男人也在透过镜子看她,她无疑比年少青涩时更美,上扬的眼尾在这个年纪摇曳出风情,难耐蹙眉更引人不顾一切,只想要靠她更近。 姜念撑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的小臂,被人接过去,肩膀张开,只能靠他的力量维持站姿。 她也时常会想,那么瘦,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费劲扭过头去,说的却是:“再用力一点。” 男人压下沉钝的呼吸,再干净的眼睛也变得浑浊。 …… 这个澡果然是萧珩帮她洗的,姜念借着腿麻,直接让人抱自己回卧室。 虽然房子还是租的,但经济状况稳中向好,公寓装修的层次也提上去,比起当初在学校附近合租的地方,已然好上太多太多。 萧珩打算趁她休息,先去把刚刚胡闹扔了一地的衣服洗了,却被人抱住脑袋,一手撑在她身侧,才没有压到她身上。 姜念故意用着黏糊的语调说:“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好的老公呀。” 又挂着笑,在他脸上亲一口。 她感觉萧珩应该已经忘了那段不愉快,却怕他闷在心里不说。 于是又故作凶狠:“那个人给我小心点,要是再嘴贱,我就……” 两张面孔近到呼吸可闻,男人垂下眼睫问她:“你要怎么办?” 姜念重重舒一口气。 “早晚有一天,我要做他的领导!” 萧珩就轻轻笑一声,手臂穿过她腋下,拢在她头顶揉一把,作势起身。 “洗衣服去了。” 姜念总觉得,对着自己“表忠心”的行为,萧珩反应一直淡淡的。 明明是应该他没安全感的关系,怎么反而自己患得患失起来。 在床上躺了会儿,她又想明白了。 大概是离开萧珩,她再难找到一个这么合心意,又甘心什么都配合自己,又长得这么干净有少年气的男人。 于是等人洗完衣服回来还没躺下,她圈着人腰身问:“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也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 这句话,换成从她的嘴里问出来,萧珩心里生出浓重的释然,一桩夙愿既了,如同久旱逢甘霖。 “当然会。” 他下意识,说出和她当年一样的话。 “姜念,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手臂落在她后背,他发觉,一样的话也会有区别。 大概就是,那时她是假的,而此刻自己是真心的。 不过没关系,此刻她也是真心的。 姜念就坐起身,又很认真地抱住他。 “没有谁能拆散我们,”她说,“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耳畔落下一声郑重的“嗯”,姜念靠在他肩头,还如十八岁那年一样喜欢他。 第364章 韩钦赫(一) 这天烈日当空,姜念眯着眼听体育老师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自由活动”四个字,又有两个惹眼的男人走过来。 一个惹眼,因为他脖子上挂着摄像机。 而另一个,姜念恰巧抬眼和他对上一瞬,就觉得自己被攻击了。 那个年轻男人,好看得特别张扬。 骨相立体,桃花眼含情,皮肤白不说,就连嘴唇都是红的。 左耳还戴了一枚耳钉,和她们这群朴素的高中生相比,简直是明星一样的存在。 也不知道在和体育老师说什么。 “是不是他啊?” 姜念听见身后女生小声议论。 “估计是的,”另一个女生更兴奋,“我还以为照片是美颜的,没想到他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去要微信吧。” “啊?他这种网红,能随便加人吗?” “试试才知道嘛。” 网红。 姜念捕捉到这条信息,心想难怪这么潮。 刚转身打算去找许佳怡,那个“网红”就跟体育老师一起过来了。 “你自己说吧。” 那个好看到具有攻击性的男人,就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说:“能请你当模特吗?” 被他定定注视着,天又那么热,姜念的心怦怦跳起来,脸上也发烫。 “我?”她下意识回绝,“我不太合适吧。” 她低头看一眼自己朴素的运动校服,又想到自己素面朝天,跟这人压根就不搭。 “没关系,”男人却噙笑直起身体,“拍的就是校园题材,你的样子,特别好。” 他的黑色夹克脱下来,里面居然是和自己一样的校服。 而对于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这种邀请似乎也很难拒绝。 尤其是他认真地说,“你的样子特别好”。 开拍的时候,边上很多人在围观。 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刚好一起上体育课的,姜念站在双杠边,还是稍显拘谨。 忽然一只手落在头顶。 她惊异抬头,正好对上那人垂眼,对自己扬唇。 摄像机“咔嚓”一声。 “好,换个动作。” 姜念一颗心乱跳,问他:“你拍的是什么啊?” 那人变为单手托下颌,手肘抵着双杠望向他。 面前相机又是“咔嚓”一声。 “校园情侣啊,”他这才说,“现在,你是我的暗恋的女生。” 好离谱。 姜念想着,这人怎么说话都没分寸的。 刚转过头低下,跟前相机又响一声。 摄影师在那边发话:“女生变化大一点,这几张都差不多。” 姜念脑子里乱糟糟的,压根想不到什么拍照姿势。 却听男人的声音压下来问:“可以碰我吗?” 她是想拒绝的。 可转头对上那张伏在双杠上的脸,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反正不吃亏。 于是在他的调教下,摄影师靠近到姜念身后,而她捧起手,男人微微弯腰,把脸送进她手中。 这是一张女生视角的照片,传达的应该是男生眼中遮掩不住的爱意。 姜念虽然有些别扭,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 被他沉目注视,真有被深爱的错觉。 兴许,他会去做演员。 在操场、草地,各个场合都拍个遍,姜念想着,自己也算和未来明星有过交集了。 男人重新穿上黑夹克防晒,递了手机到她面前:“加个联系方式,我把照片发你。” 不会有人拒绝这种理由,姜念输了自己的手机号进去,朝自己发了个好友申请。 “我叫韩钦赫,微信名上那三个字。” 姜念就顺势看了一眼,递还手机时随口说:“艺名啊。” 从头到尾都很从容的男人,略显无奈抿一抿唇。 “我妈给我起的,”他又补充,“真名。” 姜念点点头,也没太在意。 晚上回寝室她才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对方直接一个压缩包甩过来了。 附言:[今天的照片] 姜念点开来,里面照片应该已经精修过。 光线特别好,拍摄角度和手法也特别准,加上带有青春符号的校服,她居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站一起也挺搭的。 唯独一点不满意,这个男人,看着比自己还漂亮。 他后面跟了新消息,问:[还有需要调的地方吗?] 姜念手比脑子快,立刻打下一句:[能不能把我再调白一点?] 一白遮三丑,更何况她本来就不丑。 韩钦赫倒是对着手机笑了。 不管到什么时候,她在意的点都是一样的。 发了个“OK”的手势,十分钟后,新的压缩包转过去。 姜念点开来一看,自己真比他白一点了,但和原来的肤色没什么差别。 仔细对比,才发现他把自己调黑了点。 韩钦赫:[可以吗?] 作为一个网红,他还挺不讲究的。 姜念也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三分钟后寝室熄灯,她正要把手机放回柜子里,忽然又进来新消息。 是一条分享链接,他在社交平台发了那组照片。 姜念点进去跳转软件,却发现这个所谓的“网红”,居然只有这一条内容。 可仅仅过去一分钟,就有好多点赞和评论。 其中最不乏的就是问,照片里的是不是他女朋友。 姜念下意识就要回复“不是”,两个字刚打完,不想暴露自己的社交账号,又给删了。 反正他才是公众人物,应该比自己更不想被误解吧。 退出前瞥见他的账号认证,居然是设计师,她就抱着手机藏在被窝,去翻他的朋友圈。 图片都是很统一的风格,大概高考中就是美术生,会分享自己的线稿,或是心血来潮的随笔。 直到近两年,才有一些署名的作品分享。 设计风格和他本人相近,华丽的拖地长裙会点缀碎钻,灯光一打,如同银河一般耀眼。 大概女生都会对这种东西有点兴趣,刷完他设计的裙子之后,姜念居然觉得没看够。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些作品还会穿到自己身上。 大概是隔了两三天,周六的时候,韩钦赫问她愿不愿意再当一次模特。 他在附近大学读大三,就去他学校里试衣服。 姜念想到他从前用的模特,都是一米七五、高级脸,自己怎么都差了一截。 刚要拒绝,对面把画稿发来了。 第365章 韩钦赫(二) 和他朋友圈的晚礼服不同,这次居然是汉服。 也不是现在常见的改良汉服,扑面而来就是浓厚的古韵,甚至连梳什么发型,佩戴什么首饰都画出来了。 沿袭他华丽的设计风格,外衫背面,是一只青灰色振翅的鹤。 于是中间那张空白的面孔,姜念自觉填上了自己的。 到他学校工作室的时候,他已经把布料裁出来了,就差背后那只青鹤,需要手工绣上去。 果然是纯古制的汉服,从内到外层层齐全,姜念压根不会穿。 还好他有女助理,进了试衣间帮她调试。 姜念很意外,都没量过,这身衣服居然服服帖帖,完全是她的尺寸。 发型没做,她的中长发散在脑后,韩钦赫还是眼前一亮。 “很适合你。” 姜念就站到全身镜前自己去看。 有点意外,还真莫名挺合适的。 就是他选的颜色不太衬气色,姜念有了经验,这回很熟稔地说:“拍照的时候,我要化妆。” “好啊。” 男人走到她身后,全身镜里,就映出一个极其优越的人形。 而他低下头,又帮她打理着肩头两道褶子,说:“到时候,我亲手帮你画。” 他不仅做衣服,还会化妆呢。姜念转念一想,又觉得美术生嘛,应该的。 傍晚他说要谢谢她,就请她一起吃饭。 也没特别铺张,就在学校食堂点了几个菜。 但从他整个人的气质,还有做设计的烧钱程度来看,他家里一定条件特别好。 晚上被他送回学校,姜念发现他的社交账号又更新了,软件主动做的推送。 点进去一看,果然还是自己在试衣服的“花絮照”。 就一张照片,是从两人身后拍的。男人优越的身形立在自己背后,低头替她打理衣服,面前的全身镜里,映着两人正面的模样。 而他配的文案是:耐心调试中。 姜念的记忆就被拉回午后。 他这人看着花里胡哨,真做起事来,还是挺专注的。 随手点开评论区,热评依旧是在猜测两人的关系。 姜念只能拉回第一条动态,心想他当时难道没有回复吗。 一看,倒是置顶了一条。 网友问:[请问是真情侣吗?] 而他回复:是暗恋主题。 模棱两可的,人家问真人,他回复拍摄题材。 其余一概没有回复,难怪别人还是猜测。 姜念放下手机又忍不住想,毕竟是头两条内容,他不会是故意炒CP引流吧。 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公众人物,他跟自己炒有什么用,掉一堆女友粉罢了。 然后就不管他了。 第二次月考刚结束的周五,韩钦赫给她发消息,说成品出来了。 没附带照片,但姜念能想象到,那只手工刺绣的青鹤,在自己背后振翅绽放。 于是这回她很主动,问:[什么时候拍?] 对面回复:[明天多云,后天怎么样?] 姜念又回复了一个好。 还是从他学校的工作室出发,这次助理到了跟妆的化妆包,姜念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会化妆,甚至会梳头。 头顶发髻繁琐,他居然一次就成功了。 “好厉害。”她坐在化妆镜前,忍不住感慨。 “能不厉害嘛。” 给人梳了几十年的头,起初还会散落,或是扯痛她头皮。 到后来熟能生巧,就是闭着眼韩钦赫都能给她挽髻。 只是对上镜中,那张尚未上妆的稚嫩面孔,他也忍不住感慨。 “真年轻啊。” 其实朝夕相对,姜念在自己眼中,似乎从未变过。 骤然回到十五岁,富有弹性的皮肤才与记忆中老迈的面孔生出对比。 原来她十五岁时,是长这样的。 姜念听了这话仰头去看他,凑这么近,能很清晰看见他皮肤纹路,不用化妆,皮肤都找不出一点瑕疵。 “你也不老啊,”她十分真心地开口,“也就比我大了没几岁吧。” 韩钦赫闻言笑了一声,闷闷响在她头顶。 “确实,”他去化妆品堆里挑了粉底,“我们是同龄人。” 这还是姜念人生第一次化妆,被人捧着脸眼睛都不敢多眨,更没再跟人说话。 底妆刚化完的时候,他工作室的门居然响了。 面前男人挑着眉笔,和她原本眉毛的颜色比对,头也不转就说:“请进。” 姜念实在好奇,余光瞥向进来的人。 是个女人,身材高挑,披了件宽大休闲的黑色西装外套,卷起的袖口露出内衬印花。 看清那张脸,姜念倏然睁大眼睛想要站起来。 却被面前男人轻轻按住肩头,眉笔描在眉中段。 又听他随口说着:“妈你怎么来了。” 姜念更震惊了。 这个陆阿姨,她们那一带所有女孩儿上学的资助人,居然是韩钦赫的妈妈? 这个世界也太小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陆云眉是特意被叫过来的,来看看自己上次没来得及见的儿媳。 听韩钦赫故意这样问,也很配合地说:“刚好路过你学校,过来看看你。” 描眉也是他常干的活,他随口“哦”一声,在姜念下颌轻轻捏一把。 “专心点。” 姜念这才依依不舍收回眼神。 好不容易等到两条眉毛画完换工具,她立刻趁隙开口:“陆阿姨你好,我是您资助的女学生,在初中的时候见过你。” 小姑娘转过脸来,一双眼睛亮得很突出。 陆云眉记得她,倒不是因为韩钦赫。 当时学校安排了她给受资助的学生讲座,这个小姑娘在结束后追上来,很认真地朝她鞠躬,说不会辜负她的期待。 当时就是这双眼睛,不会记错。 “哦?”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人旁边,不影响继续化妆,“我也记得你,没想到这么巧,你在给我儿子做模特呀。” 母子两人默契对视一眼,唯独小姑娘是真的雀跃。 陆云眉也没待太久,知道这两人还在培养感情,在姜念化妆结束前起身。 只说:“下次让阿赫带着你,到家里来玩吧。” 姜念很崇拜她。 她走的时候,眼光还依依不舍跟着。 直到韩钦赫开口:“这么喜欢我妈,下次去我家看个够。” 姜念以为那只是随口客套,毕竟两个人只是设计师和模特的关系。 但想到能靠近陆阿姨,她认真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就是要选好日子,得挑他哥哥不在的时候。 第366章 韩钦赫(三) 姜念化妆用了一个小时,全是韩钦赫一手负责。 一道道工序复杂,她再看镜中,发觉非常适合自己。 不是那种网上美妆博主都在教的妆容,他着重画眉和唇,腮红如胭脂一般染在两腮,眼妆只顺着轮廓扫了些阴影。 但就是恰到好处。 姜念站到全身镜前抬手,宽大的袖摆垂落腰际,活脱脱的古人像。 再回头,发觉他正给自己梳头,喷了喷雾到头顶。 “你也有一身吗?” 她下意识觉得和学校里一样,他也有配套的衣服。 左右张望,却并没看见多的。 “我没有,”相比她这边精描细绘,男人简单打理就结束了,“但的确要跟你一起拍。” 既然是版式非常正的汉服,姜念还以为要找个附近的古建筑,再不济也得是自然景色。 却没想到,他选了个高楼林立的地带。 还没到晚高峰,路上车不多,路边停车位却满满当当。 “就在这儿?”姜念总觉得辜负一身好衣服,“今天什么主题?” 摄像机在身后架起来,他逆光而立,遥遥朝她抬臂伸手。 “穿越时空的相遇。” 姜念望见他殷红唇瓣张合,怔了怔。 一瞬失神,被相机立刻捕捉。 想到是在拍摄,她提着裙裾上前,搭上他白皙匀称的指节。 抬眼对人说:“我刚刚走神了。” “没事,”他解释着,“你第一次在现代见到爱人,就是要那样的。” 他说,很贴切,给得很到位。 手掌相叠落至身前,摄像师挪设备,到了姜念身后。 男人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典型的现代装束,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专注盯着身前少女。 而在她身后,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苏绣青鹤,振翅欲飞。 “女生侧过来一点!” 姜念下意识转过半张脸,熟悉的“咔嚓”声响起。 “很好!” 仍旧是韩钦赫请她吃晚饭,因为是周末,室友都回家去了,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韩钦赫的账号又更新了,文案是一句歌词。 [“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但愿认得你眼睛。”] 高楼大厦中突兀出现古装少女,画面中风格的碰撞感极强。 倒也是他的风格。 照片做成了短视频形式,配乐唱文案的时候,刚好转到姜念的面部特写。 姜念自己都看入迷了。 坐到寝室桌边随手一刷新,新评论大把大把涌出来。 中国风一直是近年热门话题,因此除了原本账号的老粉,还吸引了很多路人。 甚至有不知情者在问,这是哪个电视剧的剧照。 当然好评之下也有质疑,例如有人指出一些形制上的问题,说这身衣服宋不宋明不明的,形制太杂糅。 姜念仔细看了看,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穿着的时候,真有种自己是古人的感觉。 这个问题没困扰她,倒是韩钦赫开了账号一直没更新过,连更三条都是两个人的内容。 询问关系的评论越来越多了。 恰巧这时候他的消息进来。 [下周五放学,去我家吃晚饭吧] 姜念点进聊天界面,他跟一句:[我妈回来] 这就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了。 姜念还是第一次体会,周五放学随人流涌到校门口,东张西望等人接。 其实也不用张望,他太扎眼了。 朝自己走过来,比例完美到跟周边人不像同一个图层。 “走吧。” 他原本还想接人的书包,没想到她压根没背。 只问:“我就这样去?” 一身规规矩矩的校服,也太朴素了。 韩钦赫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既然她提了,就说:“去我工作室换?” “好呀。” 姜念信得过他的审美,高高兴兴跟人走了。 车是他自己开来的,小姑娘轻车熟路坐到副驾驶。 刚放学的点,路上有点堵。 姜念随手点开手机,发觉那条最新的动态点赞居然破了百万,直接顶上同城热门。 跟人已经熟悉很多,姜念随口说:“你就不怕,别人误会吗?” 有些明知故问了,韩钦赫侧目,“误会什么?” “我们的关系啊,”姜念倒不觉得尴尬,“从第一条开始,就有人在问了吧。” “嗯,确实。” 路口转绿灯,车身跟着前面车辆缓缓行进一段,仍然卡在交通灯前。 随后他才说:“没关系,反正我又不吃亏。” 姜念放了手机,这才转头认真去看他。 他居然,和自己想得一样。 也是,反正蹭不着热度,猜测一男一女的关系,可以给他带来更大的讨论度。 而且连姜念都好奇了,他下一次的灵感,会是什么主题。 “你下次,还会找我吗?” 交通灯终于转绿,车身绕过一个大弯,终于进到畅通的路段。 他没有立刻回复,姜念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问得不太对。 这是他的账号,衣服也是他自己设计的。 就像朋友圈那堆设计,他每次都会找合适的模特。 自己只不过是他社交账号第一个模特,又不是唯一的。 “我……” 她正要找补两句,男人就说:“下次什么主题,你来想。” 把着方向盘不能分心,但他还是抽空转头,认真问:“怎么样?” 实话实说,姜念没有想法。 但就如第一次在操场上,他走到自己跟前,姜念发觉真的很难拒绝他。 “你……信得过我?” “有什么信不过的。” 稀疏平常的语气,不像故意哄她的。 姜念欣慰之际,又难免压力倍增。 韩家微微偏离市中心,是一栋带有旧香港气息的别墅,推开缠丝铁门就是花园,看得姜念一时又怔住。 幸好去他那里换了衣服,她穿着长裙戴了配饰,不至于和这个地方特别割裂。 门开时她们就下车了,有人来交接把车开去车库。 也是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阿赫”。 姜念应声回头,看见个与韩钦赫三分相像的男人。 年纪稍长些,应该二十五岁往上,因此要更稳重,气质也更沉炼。 穿的衣服很寻常,不如韩钦赫那样张扬。 不过姜念还是盯着他,一时移不开眼。 直到身边男人一步迈过来,挡住自己的目光。 “不是说今天不回来吗?” 第367章 韩钦赫(四) 他不太高兴,就连身后的姜念都听出来了。 韩钦池却不怎么管,只对着姜念介绍:“我是他哥哥,韩钦池,池塘的池。” 姜念就从人身后冒头,说:“我叫姜念,想念的念。” 男人便弯了弯唇,“听他提起过。” 想来他家人也关注他的账号,看过两人拍的照片,难免问起过两人的关系吧。 韩大看着自家弟弟越来越紧绷的神情,这才解释:“今天阿烟过来。” 所以,他才推了事情,回来陪人的。 韩钦赫这才好受一些,回头对人说:“今天可巧,我嫂子也在。” 他仔细观察小姑娘脸色,果然见她如上回那样,眉宇间隐隐透出失落。 天杀的,要说比例说五官说打扮,怎么着也是自己更好看点吧。 回回这样,她更喜欢自己哥哥。 好在去年孟春烟升上大学,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了。 于是这顿原本不该那么正式的晚饭,因为成员过分齐全,显得正式了起来 姜念进门就看见有人在沙发上看报纸,男人提了眼镜望过来,非常自然地开口:“小念也到啦。” 这样的自然,反倒让姜念略微不知所措起来。 他用了一个“也”字,认识韩钦池的女朋友或许不奇怪,可自己是第一次来,只是韩钦赫的模特,陆阿姨资助的学生。 “那是我爸,”韩钦赫在她耳边解释,“他看过我们的照片。” 姜念就冲人展露笑颜,“韩叔叔好。” 晚饭是佣人准备的,上桌布置前,韩钦池领着一个年轻的姑娘从二楼下来。 和人互相交换姓名,姜念望向她难掩艳羡。 这个地方,这一家人,像是活在童话里一样。 “妈还没起呢?” 打破这份童话般精致的,就是陆云眉的出现。 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精致,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宽松随意的家居服,趿着拖鞋打着哈欠下楼。 却在对上楼下一桌人目光时定住,略带歉疚地笑了笑。 然后,回去换了身衣服。 精致仍旧称不上,但至少能看出她的诚意。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在家就这样儿。”对着姜念解释完,又转向韩钦赫,“你小子怎么回事,带小姑娘回来都不提前说一声。” 韩钦赫立刻辩解:“我明明跟你说了。” 两次,上礼拜做决定说了一次,今天来之前,也在家庭群里发消息提醒。 还是韩荀悄悄按住妻子的手,说:“你妈那时候在睡觉,肯定没看手机。” 陆云眉这才顺着说一句:“对啊,刚刚没看见嘛。” 姜念就也接话:“没关系的,阿姨穿什么都好看。” 想的却是陆阿姨和韩叔叔,这两人感情可真好。 一桌人都成双成对,骤然镶进自己和韩钦赫,似乎也被感染了。 他戴着手套剥了虾递过来,姜念很自然地接过,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晚饭后却下雨了。 有点突然,天气预报都没测到,劈里啪啦敲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上。 “小念着急回去吗?要不今晚住家里吧。”陆云眉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姜念却想,自己只是来做客而已,留宿会不会太突然。 韩钦赫挨在她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是想回去,我就送你。” “当然,楼上也有空房间。” 所以还是能自己做决定的。 姜念就顺着窗户望出去,已经快八点了,雨势转小一些,外面却黑漆漆湿漉漉的。 这个家好温馨,忽然也就,不想出去了。 “雨天开车不安全,”她仰头对人说,“那我就明天再走吧。” 韩钦赫露出了笑容,说:“换洗的衣服,我让我嫂子拿给你。” 处理得很细致,也很体贴。 姜念洗澡的时候难免会想,总以为这样各方面出众的人难免傲气,没想到他有这么周全,也很主动照顾人。 嗯,真不愧是陆阿姨教出来的孩子。 换洗的衣物里连内衣都准备了,姜念试了试,居然刚好是自己的尺寸。 再一想也不奇怪,他毕竟给自己做过衣服。 想来睡衣也是他准备的,柔软纯白的裙装,是很亲肤的面料。 从浴室出来也才八点,二楼隔壁住着孟春烟。 门被叩响。 “要下来看会儿电视吗?”清秀的女生也换上了宽松休闲的衣服,“我们都在楼下。” 姜念跟人下去才发现,“我们”是指孟春烟,还有韩家两兄弟。 没有如她所想两按性别分座位,两人中间隔了空位,就等她们下楼去填。 孟春烟当然坐到了韩大边上,姜念就自觉坐到韩钦赫边上。 沙发很柔软,靠背的弧度正合适。 雨还没停,沙沙雨声偶尔透进来,成了助眠的白噪音。 大尺寸的挂壁电视里,正放着一部经典的外语爱情片,配乐舒缓又温馨,和这个家非常匹配。 于是姜念也很自然地眯了眼犯困,身子歪斜过去,没多久就靠上人肩头。 “困了?” 是个很熟悉,也很安心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也没能反应过来,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 其实两对人中间,已经稍稍隔开些距离。 那边两人察觉她的困意,将电视音量调低了些。 只要不当姜念的面,韩钦赫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涌出专注,定定落在肩头少女身上。 那边两人自觉挪开眼,没来过多关注。 男人就低了头,凑到她耳边问:“能抱你上去吗?” 从亲密无间,重新落回相识的起点。 新鲜是有的,却也难免带了无法僭越的、漫长的忍耐。 姜念还是没有答,这回他说:“我抱你上去。” 是陈述的语气。 他动作很轻,落回二楼床上,手臂从他身上抽回,小姑娘才稍微醒了那么一下。 感知到他放下了自己,只在床上停留了一瞬,但也没有立刻走。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 应该是在看着自己吧,可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呢。 姜念以为他至少会说点什么,但那双手落下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不再停留,出门去了。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怎么对自己这么好? 第368章 韩钦赫(五) 姜念周六不如平时起得早,睁眼已经九点了。 微信里有昨晚的新朋友添加申请,惊得她骤然清醒。 对方的验证消息:我是陆云眉。 姜念这才想起是在韩钦赫家里,通过了验证,连忙下床换衣服。 韩大和孟春烟都在楼下,见到她就跟她打招呼。 韩钦赫这时候刚回来,看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下意识纳罕:“今天起这么早?” 姜念递去不解的目光。 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起得算早了? 韩钦赫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不妥。 他知道,当然是因为跟人朝夕相对几十年,对她的作息了如指掌。 可现在,她都忘了。 于是他顺势转向韩大,又说:“是不是因为嫂子在,你才故意好好表现的?” 这边一对男女对视,韩大只得说:“是,为了和她多相处一会儿。” 姜念这便有几分尴尬,他刚刚进来看了自己一眼就开口了,还以为是跟自己说得呢。 好在这情形没能维持多久,他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汤包,甚至连辣酱都配备齐全。 “先吃早饭吧。” 这次姜念不敢轻易认下,转头去看身边两人。 孟春烟就说:“我们吃过了。” 所以这次,的确是给她的。 姜念这才拿起筷子。 身边两人又说有事,早早结伴离开。 姜念一边戳着汤包,一边看手机里的消息。 陆云眉说,以后如果没事的话,周末可以到家里来。 她当然没事,她甚至经常羡慕室友,周五有家可回。 对面只剩下韩钦赫,她把聊天记录拿给人看,“你妈妈说,以后周末可以到这边来。” “嗯。” 男人只是随便看一眼,毕竟,这是他想说的话。 只是他太了解姜念,戒心那么重,要是自己开口,她不一定会答应。 换成她的陆阿姨,那就明朗多了。 “我学校离你那边不远,以后我回家,可以接你一起过来。” 姜念原先想说的是,会不会太打扰。 没想到他直接把接送的活也揽过去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姜念就说,“我们……” 她有些说不清了,但就是觉得很奇怪。 陆阿姨只是自己的资助人而已,她跟韩钦赫也只是作品上的合作关系。 “就当是,我付给你的报酬吧。”男人顺势接过话头,“你给我当模特,我又没付你钱。” 好奇怪的配平方式。 但姜念喜欢那个家,于是没管太多,真的答应了。 甚至不用等到以后,当天他就载人回学校,拿了作业和书本。 她说要去寝室收拾东西的时候,韩钦赫制止了,说不用那么麻烦,给她再配一套就行。 只不过配合人拍了几张照片而已,又不是真的名模,姜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家的路上难免想起他说,下次的主题要自己来定。 “我还……没什么想法。” 韩钦赫也是反应了一下,才说:“没关系,不着急,等你期中考完再说。” 好体贴。 姜念望着他认真开车的侧脸,忽然想着,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盯着他又看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他这个家庭条件,这个长相这个性格,应该能找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女生。 自己……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要说漂亮的话,光学校里就有很多,比自己更漂亮的女孩子。 到家的时候也不用收拾什么,佣人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姜念刚吃了早饭也不觉得饿,韩钦赫就找了点零食给她。 手机放在客厅桌子上,就他离开的几分钟,手机响了好几次。 “有人打电话。” 姜念不是故意要看的,可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微微朝她这边倚过来,她就看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 韩钦赫当即回拨过去,又说:“不介意我功放吧?” 姜念下意识摇头。 稍微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女生跟韩钦赫同校,而且是个网红。 想合作私信他好几次,但都被拒绝了,这才又找到他的电话,想见面再谈一次。 “对不起啊,我目前签了协议的,只能跟她一起拍。” 姜念反应了一下,才发现那个“她”是指自己。 她们什么时候签协议的? 她眨一眨眼,就对上那人噙笑的目光,安抚她不用太当真。 对面女生显然也不太信:“跟你合拍的女生是素人吧,她有公司?你别是拿她当借口。” “真不是我借口,”男人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忽而话锋一转,“这样,她人就在我旁边,让她自己跟你说?” 于是就这样,姜念忽然被赶鸭子上架。 但她反应很快,顺着刚刚韩钦赫的思路,也没露馅,真把人说服了。 挂掉电话,她狠狠松一口气。 身边男人已经沉默很久了,唇角噙着笑,一双眼睛里都是玩味。 最终却移开眼说了句:“做得不错。” 姜念都来不及计较他把事情推给自己,只说:“我都还没什么想法,你干嘛不跟她先拍一次呢?” “因为不想啊。” 他应得好快,倒是让姜念又噎住了。 不想。 那跟自己,就想了? 她没能问出口,泛粉的唇瓣抿一抿,就想先上楼去。 没想到他主动说了:“我现在,只想跟你拍。” “为什么?” 嘴比脑子快,她已经问出口了。 就看见他收敛了笑意,颈项曲起,低头认真来看自己。 “因为只有你,才让我有灵感。” “你可以理解成,你是我的缪斯。” “除了你,对着别人我都没想法。” 他说得很正经。 但姜念还是难以自控,耳根开始发烫,连带脸颊都烧起来。 “我上去写作业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上房门不停想着他刚刚说的话,什么缪斯,什么灵感。 太引人误会了吧。 等她离开,韩钦赫陷进沙发里撩开额发,也有些头脑发热。 老夫老妻日子长了,也真是好久没感受过这种脸红心跳的躁意。 会吓到她吗? 她胆子那么大,应该不至于被几句话吓到吧。 在陆阿姨家里安了一个家,姜念更有了投入学习的动力。 第369章 韩钦赫(六) 就像她当初对人说的,不会叫人失望。 期中考之前,韩钦赫没再打扰她,但很按时地接送,甚至有时候会给她送点东西。 都是很细碎的东西,例如提前一天告诉她会给她带早饭,某个傍晚给她送点零食甜品。 一般都没有预兆,但的确让枯燥的学习日常,生出了一点惊喜感。 有时候他给自己发消息,姜念都会暗暗猜测,这一次又是什么。 唯独没有看习惯的,大概就是他那张脸。 配着左耳那枚钻石耳钉,不管第几次看到都会眼前一亮。 更别说她们合拍的照片,几乎全校都知道了,又这样经常来往,姜念身边的人也开始猜测她们的关系。 从前级段里喜欢她的小男生,也就渐渐没了响动。 姜念经常感到奇怪,怎么韩钦赫会那么了解自己,有时候比她本人都要了解她。 习惯他的好,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 期中考定在周五结束,刚把人接到,韩钦赫就听见这样一句。 肯定不是自己有什么纰漏,又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了。 他擅长应付这种胡思乱想,很自然地说:“是怕自己会习惯吗?” 心事又被他说中,姜念一时没发作答。 “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习惯。” “那以后怎么办?” 他哥哥已经有未来妻子的人选了,他是还年轻,以后有女朋友了怎么办。 边上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很难看出来吗,”他说,“姜念,我在追求你啊。” 姜念紧绷的心神,忽然“轰”地一声,由内向外生出了裂痕。 回复时下意识说:“我还在念高中呢。” 他却满不在乎:“你不介意早恋的话,现在就可以答应我。” 她哑口无言。 那句“谁要答应你”居然被甩在脑后,忘记说出口了。 “当然,”于是韩钦赫又接着说,“你要是不想早恋,就先专心学习,等毕业了再说。” 她不是没怀疑过韩钦赫喜欢自己,只是始终不敢相信而已。 “我要是,拒绝了你,你会怎么样?” 真是个坏女人。 韩钦赫想着,她还是这样,最先思考最坏的情况。 “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放弃。” 有点奇怪,又好像合情合理。 聊过这件事之后,姜念原先以为,和他会有些尴尬。 然而他就跟从前一模一样,一点不见拘束或探究。 就好像,自己一定会答应他。 姜念就想,得把这件事说给陆云眉听。 她受邀走进人卧室,发觉韩爸并不在,女人正坐在床头敷面膜。 也不等她开口说事,就往小姑娘脸上也糊了一张。 于是姜念就上了她的床,如出一辙靠在床头敷面膜。 你刚刚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要是不提醒,姜念都能睡过去。 或许是身体放松下来,心神也就没那么紧绷了。 敷着面膜面部肌肉不好活动,姜念只能含混说着:“昨天韩钦赫跟我说,他其实一直在追求我。” 还是紧张的,她小心转眼去看身旁的女人。 谁料她只是轻飘飘“嗯”一声,并不见多少惊讶。 姜念就疑心道:“陆阿姨,你是知道吗?” 女人一挑眉,额头上膜布打了皱,只得抬手抚平。 又说:“看出来了。” “那你……不拦他呀。” 陆云眉只觉得好笑:“我拦着他干什么?” 姜念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我以为像他这样的出身,未来妻子要门当户对,有一个很好的出身才行。” 身边女人扑哧笑了一声,“你才几岁啊,不想着谈恋爱享受人生,就想起结婚来了。” 继而又感慨:“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啊……啧啧。” 这回姜念也跟着笑一声,说:“其实你跟韩叔叔,挺让人羡慕的。” 孩子都这样大了,爱情却没有被生活琐碎磨平,两人相处时,还有些许年轻男女热恋的味道。 陆云眉没顺着往下说,及时把话题拉回来:“反正作为女孩子呢,配得感不妨高一点,别人喜欢你,肯定是你有过人之处啊。” “就算阿赫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偏心他,你只管想自己喜不喜欢,其他的压根不重要。” 姜念后来想,这就是陆阿姨的魅力所在。 她的内心很强大,三言两语把问题拨转,也给了自己信心。 就如她所说,姜念不再纠结配不配的问题,而是用心感受和人相处的点滴。 也真没想到,他能三年如一日,始终对自己热情高涨。 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韩钦赫照常来接她。 这次却特意叫了个女司机开车,他与人一起坐在后座。 堵车二十分钟的时候,像是看准时机入梅了,一阵暴雨忽然就砸下来,导航预计到达的时间开始一拖再拖。 人算不如天算,他摁下遥控,把前后座之间的挡板升了起来。 姜念能感知到他今天的兴奋,正要问他做什么,他却忽然在车里站起来,身子探到后备箱去拿东西。 等他再转回来,怀里捧着一大束艳红的玫瑰,甚至有几朵还沾着露水。 “对不起,”他说,“我等了很久,实在有点……” 外头暴雨如注,眼前人比花更妖冶。 “姜念,我喜欢你。” 手中的花束往前递,他问:“可以跟我在一起吗?” 姜念属于是发育比较滞后的那类,最开始见她还觉得是个小孩儿,这三年个子长了又长,脸上软肉都褪去,愈发像自己记忆里的模样。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韩钦赫不可抑制地想:上次这个时候,他们都成亲了。 就算没成亲,他也能跟人睡在一块儿,讨点“男朋友”的好处。 要说爱人如养花,等待玫瑰长成却不得触碰,也是叫人心痒难耐的过程。 其实姜念早就习惯了他,在很多人眼里,韩钦赫一直都是自己的男朋友。 空闲的时候,几乎都跟他在一起,连带他的家庭,自己也早早融入了。 眼下,不过是缺道仪式。 细白的手臂抬起来,她轻轻拨弄花瓣上沾着的露珠,郑重点头。 她听见男人重重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问:“现在可以抱你吗?” 第370章 韩钦赫(七) “现……现在?” 她转头一看周遭,倒是挺私密的环境,只有雨珠砸在贴了防窥膜的玻璃上。 “我……” 姜念刚垂下脑袋,男人就把鲜花放到脚边,微微张开手臂。 “自己过来抱我。” 小姑娘落在膝头的指尖收紧。 他不仅要一份亲密,且要自己主动去给予。 “不愿意吗?”暂且没得到回应,韩钦赫就凑近些,问她,“是有什么顾虑吗,宝宝。” 姜念被最后两个字一激,脸颊瞬时烫起来,抬眼又对上那张好看到极其张扬的脸。 若非现在晚高峰堵在桥上,她一定是要落荒而逃的。 而刚刚还等不及告白的男人,此刻展现出了绝佳的耐心,仍旧不愿自己出手。 曲线流畅的脖颈弯下来,贴近人面颊又说:“宝宝,可以抱我一下吗?” “抱一下你的,男朋友。” 姜念扑上去的时候,多少有些羞愤的成分在。 想叫他别说了,至少别用这么肉麻的称呼。 可身体相贴的一瞬,他动作无比熟稔,直接托住她大腿,将她整个人抱到了腿上。 姜念的惊呼压不住,圈住他颈项,又紧张地朝前座去看。 挡板能遮住视线,却不一定能挡住声音。 “没关系的宝宝,”男人的低语在耳边响起,“就算被听见,又能怎么样呢。” 更别说,他特意带了个女司机。 姜念实在忍不了,顾不得此刻姿势有多暧昧,抬手敲在他肩上。 “你能不能……别这样喊我。” 几十年,韩钦赫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就知她此刻蹙着眉埋怨,并没有真动怒。 轻轻将人按到怀里,面颊蹭过她发顶,他说:“很早就想这么喊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 “可以给我一点特权吗,嗯?” 他在跟自己商量,一只手贴在脊背处轻轻抚一下,带有一点安抚的性质。 其实像他这样招蜂引蝶的长相,外放又周全的性格,是很难给到女方安全感的。 可偏偏被他这样抱着,姜念就觉得很安心,甚至都要忘了,推进关系都只是五分钟前的事。 “那你……”她终于还是妥协,“你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喊。” 被人捏着肩头坐正,姜念终于发现了,自己正岔着腿坐在他身上。 抬眼却又对上他唇边扬起的笑,听见他说:“谢谢宝宝。” 她和人的界限,似乎就这样轻易打破了。 甚至就是近在咫尺的一个眼神,姜念开始不受控地想,他如果有更进一步的要求,自己要不要答应。 想得太远了,韩钦赫又低头,在她额前轻吻。 恶劣天象遇上晚高峰,又是高考刚结束,车在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 而在这确认关系的一小时里,韩钦赫实打实演绎了,什么叫爱不释手。 后来坚持从他的腿上下来,男人要么握住她的手,要么搂着她的肩,时不时还要凑过来吻她。 吻在面颊上、眼眶上,不算很正式,调笑的意味更多些。 姜念却被弄得心慌意乱,手忙脚乱去推拒。 又说:“你怎么……怎么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她不清楚韩钦赫的情史,只觉得这样一个人不会缺人追,撩人的手段这么老练,势必是有“前人栽树”的。 对此他只说:“认识你三年了,一直看得见吃不着。” 说着就把人整个拢进怀里,“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可不得过过瘾。” 姜念的脊背贴着他胸膛,连带头顶也被人下颌靠着,还是没在确认关系的第一天就逼问情史。 回到韩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天黑下来了。 好在暴雨也止息,姜念的帆布鞋踩着些许积水,踏进了大门里。 一家人都在,为了庆祝姜念高考结束,今天的晚餐特别丰盛,还特意订了一个蛋糕,摆在餐桌正中央。 没有谁因为等待而不耐烦,桌边的面孔洋溢着深浅不一的笑容。 “恭喜你,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陆云眉反而是一群人里最活泼的,亲手开了瓶香槟庆祝,结果不是特别熟练,浇到身上不少。 看得韩荀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指挥佣人准备衣服又打扫。 “没事没事!”陆云眉浑不在意,将瓶底剩下那点倒进姜念的杯子里。 韩大和孟春烟已经结婚了,见状都举起面前的酒杯来敬她。 姜念刚要端酒杯,却被身边男人接过去,倒了三分之二到自己杯子里。 “你喝不了那么多,慢慢来。” 姜念看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得没有在开玩笑,轻轻点头默许。 韩钦赫清楚她的酒量,后来是慢慢练起来了,最开始跟一杯倒没什么差别。 为保证她能成功吃完这顿饭,后来给她添的都是果汁。 姜念后来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的,又点像困了,但时间还很早。 桌上大家说了些日常的琐事,又分了一小块蛋糕吃,就各自洗漱去了。 姜念是被韩钦赫扶着上楼的,小半杯酒的后劲上来,她都很难走直线。 好不容易进了房间,韩钦赫要给她倒水,却忽然被攥了手腕。 “怎么了?”他又蹲回床前。 看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粉色,伸手一探,果然烫得不像话。 “哪里不舒服?” 除了意识有一点点昏沉,姜念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嘛。”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抓着他的手说这种话。 男人的嘴唇朝内抿,洇湿之后喉结滚动一圈才应:“嗯。” “那你能不能,多陪我一会儿?” 她会很不习惯这种落差,在一家团聚之后骤然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间,她会觉得有些落寞,希望有人继续在自己身边。 韩钦赫当然愿意,只是那双含情目微凝,又说:“那先自己洗个澡,好不好?” 姜念很顺从地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也是借着洗澡的理由,男人从房间出来,又去敲自己母亲的房门。 “报备一下,”他没进去,只是倚门站在外面,“我今天要留在她房间里。” 陆云眉的教育是宽松又严格的。 宽松在于不限制孩子的喜好,随他们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但严格管束某些行为,例如姜念高中毕业以前,为了提供足够的安全感,韩钦赫不能主动要求进她的房间。 第371章 韩钦赫(八) 而今天,对于他的开口,陆云眉只说:“自己心里有数。” “知道了。” 她今天喝了酒,要不然…… 厘清杂念,他只能先去洗澡。 他的房间在一楼,二楼房间都是给女孩子住的,出来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念站在客厅里,呆了一会儿,犹犹豫豫转过身,正好对上男人投来的眼光。 “干什么呢?” “嘘——”小姑娘又捉住他手腕,把人往楼上带。 进了房间才断断续续说:“我,我刚刚想去拿瓶饮料,好像,听见厨房里有人。” “谁啊?”他问得漫不经心。 姜念却略显局促地眨眨眼,“好像是大哥和……孟姐姐。” 这样韩钦赫就明白了,为什么姜念会在客厅里迟疑那么久,又慌慌张张转过身。 “哦?” 眼看她洗完澡清醒许多,他贴近人面颊问:“他们在厨房里,做什么呢?” 姜念脸上刚消下去的温度,“噌”一下又涨上来了。 她当然没能看见,却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韩钦池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意味难明地唤了一声“阿烟”。 姜念的确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但是仔细听了几十秒她还是立刻决定,不去拿饮料了。 就是有些口干舌燥的。 一低头,水杯已经递到自己跟前。 “谢谢。” 她接过去,男人就坐到她身侧,手心温度沾上脊背,似乎也比平时烫一些。 韩钦赫不否认,这几年挺羡慕哥哥的。 不过好在,自己也熬出头了。 姜念喝下半杯凉水,以为刚刚那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却被他揽着肩头在耳边问:“所以,想知道吗?” 知道伴侣之间,会有哪些亲密的事。 不管过去多少年,韩钦赫始终记得和姜念的第一次,那时他只用了手,她也是半推半就的。 后来才知道,她其实和自己一样,对这种事生疏得很,好奇要更多些。 但无疑,对他是满意的。 “姜念。” 他只喊自己的名字,并没有后文。 甚至身体和她更疏远些,一只手顺着肩头滑至手臂,又握住她手掌。 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之后,他们会无比合拍。 她会减去很多羞赧,敢于直言自己的欲望,如初化人形的狐妖一般惑人。 眼前生涩的少女,她的犹豫,却也是截然不同的魅力。 姜念不敢看他。 她总觉得韩钦赫在引诱自己,可她偏偏……有点想上钩。 是未知的,但因为和他一起,如同最初做他的模特,姜念有一段天然的信任。 “我们好像……”她屈腿坐到床上。 没吃过也没见过,但上过生理知识课,知道需要最基本的安全措施。 韩钦赫没有打扰她做决定,看她欲言又止,猜到了她的顾虑。 身体靠过去,寻到她的略显慌乱的呼吸,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不会那么快的宝宝,别担心。” 他熟悉姜念的身体,也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知道如何循序渐进更合适。 她喜欢拥抱、亲吻,纳入会带去负担,这些他都记得。 姜念起先还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但他的动作很温柔,亲吻很密集,驱散了心底那点对于未知的恐惧。 也就放心地,将身体交给他摆布。 她会流泪,因为过分失控的欢愉,因为他的双臂抱着自己膝弯,用舌尖触碰自己。 巨大的欢愉落下,空虚会趁虚而入,轻易将人填满。 可他懂得安抚,及时抱住她,用皮肤滚烫的温度传递安全感。 “好了,”又很明确地告诉她,“今天结束了。” 只有他在给予,自己无需付出什么,这是他传递的信息。 姜念却躺在他怀里陷入胡思乱想,白天那点忧虑不受控地翻上来。 他有点太熟练了。 “你……”藏在心里难受,但问出来,又感觉不合适。 “嗯?”韩钦赫敏锐察觉到,支起脑袋,也将她翻过来面朝自己,“怎么了?” 姜念垂下眼不太敢看他。 但男人很耐心,一直在等她开口。 姜念深深吸入一口气。 “你知道的,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她们认识的时候,自己才十五岁,她没在初中早恋过。 “所以我想知道……” 韩钦赫眉头蹙起,身体的灼热尚未褪去,听见后半句“你以前谈过多少次”时,烦躁的情绪到达顶峰。 天杀的,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很快又想到,今天晚上为了给她一段完美的回忆,自己表现得过于完美,反而又引她往不对的地方猜测。 好烦。 早知道用牙齿磕一下她了。 “没有,”他捉起姜念的手贴在脸边,语调难得急切,“我没有前任,我完完整整,只是你的。” 对此姜念轻轻缩了下手腕,垂下的眼睫显示出不信任。 “你比我大五岁嘛,就算以前……” “真的没有!” 认识这么久,姜念还是第一次见他着急。 抱紧她再度重复:“你也是我的初恋。” 可他需要为自己的熟练解释,干脆就说:“我只是早就盼着这一天,自己看影片学过而已。” 从理论到实践那么顺畅,这显然也很异常。 可姜念对上他的眉眼,看清他眼底那点焦虑,也暂时把自己的理性怀疑按下。 她愿意相信他的话。 “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语调松下来,韩钦赫知道她信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所有第一次都是你的,你完完整整地拥有我。” 好急切。 姜念几乎觉得,他在向自己表忠心。 脑袋垂下去枕在他手臂上,姜念问他:“那为什么是我呢?” 她喜欢听情话,太过空泛的不行,要足够用心。 韩钦赫就开始回忆,第一次在她高中操场上,她不经意地抬眼和自己对视。 “因为你的眼睛,眼尾有一点向上挑,看起来很聪明。” “瞳孔却又黑又圆,盯着人看的时候,又觉得你很真诚。” “我就很想让你看着我,要是只看着我,那就更好了。” 姜念的确在看他。 夸赞外貌不是一件多特别的事,严格来说,他只是在形容自己。 但就是这种具体的形容,姜念觉得独属于自己,会非常非常受用。 “你真的好会哄人开心。” 她调整一下姿势,骤然察觉困倦。 但还是听见他说:“更正一下,是哄你开心。” 第372章 韩钦赫(九) 韩钦赫的工作时间很自由,姜念形容为“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 但近段时间,他似乎要格外积极一点,半夜经常爬起来画稿子。 问他就是,想到了就得画下来,不画下来就忘了。 “跟我妈说好了,你上大学的学费我包。” 极其自然地说完这一句,他忽然陷入一阵熟悉的恐慌。 转眼去看枕在自己肩头的人,问:“你愿意的吧?” 他忍不住想起上回送宅子,被她劝一顿拒绝了,那种无力感至今记忆犹深。 可这一次,姜念眨一眨眼回望他。 “为什么不愿意?” 紧绷的心弦松懈,男人唇边扬起笑意,托着她脸颊狠狠亲上一口。 “谢谢宝宝。” 姜念擦一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口水,只觉得他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还要说谢谢。 因为姜念要高考,韩钦赫的账号很久没更新了。 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韩钦赫问她有没有想法。 “家吧。”姜念几乎脱口而出,“我想拍一期,以家为主题的照片。” 继而笑吟吟望向他,“这次换我拍你,怎么样?” 都说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很好看,韩钦赫看着照片,觉得姜念还是很爱自己的。 不过她拍的人像不多,大部分是在房间里拍了物件。 他翻到第一张张,是一处墙壁的大特写。 仔细比对才发现是床头板后面,一个寻常人压根不会去看的地方,那里的壁纸不知道因为磨损还是怎样,有一个显眼的小疙瘩。 看来住进来的时候,她没少因为新奇到处摸索。 划到第二张,是放在她床头的水杯。 她睡前总要喝口水润润嘴唇,但自己又时不时忘记准备,于是韩钦赫留心了,每天在她床头放一杯水成了固定流程。 第三张就是她的衣柜,姜念的衣柜主打一个乱而有序。 乍一看乱成一团,但她拿衣服的时候总能很快找到,对此韩钦赫感到惊奇,但也再没帮她收拾过衣柜。 往后拨几张才是他的人像,但也主打一个和环境融为一体。 他时而立在阳台上,姜念捕捉一张他侧着脸的背影;时而去饮水机那边倒水,姜念会把重点对准他隐隐透出血管颜色的手臂。 甚至要他脱下惊喜挑选的衣服,又对着穿家居服的他换着角度拍一通。 但不可否认,全部都是“家”的氛围。 以韩钦赫相对专业的角度来看,她更重视整个环境的协调感,每次拍自己正脸很少,或者说脸不能成为整张照片的重心。 “干嘛?”他就把人搂过来,手臂绕一圈她肩颈,“是我见不得人吗,都没正脸的?” 姜念任她搂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扬起来,认真扫过她面上,没多久又移开。 被男人捏着脸颊转回,“嗯?我不好看吗?” 他从小淹没在赞扬外貌的谀词中,五六岁就做过模特,对长相这件事已然自信到松弛。 但很少听姜念夸自己。 不管是这次还是上次,她好像都对自己哥哥初印象更好。 同个爹妈出来,哥哥的相貌当然也属上乘。 只不过跟自己不同,他气质更沉稳,长相更温和…… 对,有点像某人,又有点像某人,反而不怎么像他这个亲弟弟。 想到这儿他就来劲了,捏着她面颊非要她给出个说法。 “你当然好看啊!”姜念抱住他手臂,语调却落下去,“就是……” “就是什么?” 别说,他还真紧张起来了。 别人怎么评价他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但尤其在意姜念如何评价自己。 姜念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认真看了很久。 最后说:“就是有点,太好看了。” 她从来没说起过这件事,但到了今天,好像说出来也无妨。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你在两个世界。” “但你又把我带回家,让我认识了你家里的人,好奇怪,我居然很快就融入进来了。” “但有时候又会想,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是你们,你们都太好了。” 所以,她偶尔会自卑,虽然只剩了一点点,但始终在心底存着。 韩钦赫听懂了。 指骨从她脸颊落下,改为攀上她后背,将她紧紧搂住。 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姜念了,但毕竟不是她肚里的蛔虫,还是会有疏漏。 自己眼里的她向来自信张扬,配得感也很高,从来只有她挑剔的时候。 可跟他一样,多自信的人,在爱人面前总会紧张不安。 算自己占了她便宜吧,在她尚未自立强大前融入了她的生活。 “再拍张照吧。”他忽然在人耳边说。 姜念只觉得耳廓热了热,松开他就去床头拿相机。 “拍什么呀?” “你把相机架好,我自己入镜。” 男人微微拉开距离,姜念就看到他上半身。 “不够远,看不见脑袋。” 下一瞬,取景器里却挪入一个红丝绒质地的小盒子。 虽然人就在自己面前,画面却是在取景器里看见的,整个过程就变得很梦幻。 她下意识点了录像键。 男人的身子低下来,单膝跪到床边,面孔便居于画面正中央。 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颇具设计感的戒指,戒面做得稍宽些,璀璨的钻石牢牢镶嵌其中。 男人的脸出现在物件之后,说:“姜念,你愿意先跟我订婚吗?” “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做彼此的家人到老。” 不知道该说惊喜还是感动,原来他这几天埋头捣鼓不仅是做客人的订单,还偷偷做了枚求婚戒指。 从宽大的相机后露脸,摄像还没结束,还能把自己的声音也录进去。 姜念眼眶有点酸,极力稳住声调说:“我当然愿意。” 摄像机放到了床上,韩钦赫还是第一次正经求婚,将婚戒套到她手指上时,自己也是浑浑噩噩,几乎什么都想不到。 还是姜念冲他抿出笑意,又扑上前紧紧拥住他。 温热的身躯再度相贴,幸福得人想要晕厥。 姜念发现,他后来缓过神了,就总是盯着自己傻笑。 好吧,其实也不傻,顶着那张脸还怪勾人的。 一别开眼,他就要凑到脸边亲一口,重新夺回姜念的注意力。 又伴着一句夸赞,大同小异地说着“宝宝你好美”“好喜欢宝宝”这类黏黏糊糊的话。 姜念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到后来习惯了,也就坦然接受了。 抬起左手,看见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边总会不自觉爬上笑意。 要跟人订婚了。 那以后,她们会是夫妻,会一辈子都在一起。 夫妻。 姜念突然想起什么,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应该不能算礼物,是“夫妻生活”的消耗品。 “真的?”男人那张清俊面孔写满了期待。 姜念说:“你自己去床头柜看吧。” 韩钦赫就高高兴兴去了,拉开抽屉,再去看姜念时,她别过头,已然不敢看自己。 只说:“我想过了,已经准备好了。” 严格来说,她们已经有过好几次。但自己做得最多的一次,无非是让他引导自己的手。 他不主动提,姜念视为一种尊重和照顾,正好趁着今天自己来开口。 韩钦赫仔细看了看,嗯,还算看得起自己,买了最大号。还怕她没经验,买不对尺码呢。 再度从她身后把人拥住时,亲吻已然失了方才的纯粹,问:“那宝宝说说,今天用几个?” 姜念只觉得耳后肌肤很痒,下意识缩了肩膀,腰间一双手却牢牢圈着她,让她没法专心思考。 随口说着:“三……三个?” 她还没有太具体的概念,报的数字也很抽象。 实际上当天夜里,第二个还没用完她就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腰肢绵软无力,攥着床单说自己要死了。 韩钦赫看得心软,知道她没到极限,但毕竟第一次,也没有强迫她透支体力,第三个扔在床头作罢。 终于又清清爽爽躺在一起,他对着怀里犯困的姑娘说:“月底就办订婚宴,请很多很多人,好不好?” 对此,姜念只含混“嗯”一声,搂住他说:“都好。” 拨开她垂落的额发,韩钦赫看见一张莹白光洁的面孔。 低头又亲上一口,他想,他们还是会很幸福的,就跟上次一样。 第373章 世界线相交 姜念推开家门的时候,三个男人已经全都到了。 隔着连接天花板的置物架打量一眼,还行,气氛比她想的要和睦。 身后萧珩跟进来,手里提着的东西落地,熟络翻出她的拖鞋放在脚边。 “谢谢。” 她下意识维持礼貌,蹲在地上的男人仰头望向她,先是有几分惊讶,随后是漫长的落寞涌上来,又低头遮掩。 “嗯。” 怪她怪她,虽然这四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同一个世界,她想过了要跟每个人适当保持距离,但也不该这么生分。 于是趁那边男人还没发现,她也蹲下身,捧住那张白净的面颊。 “嘘……” 在年轻男人紧张又略含期待的神色中,姜念的吻落在他脸颊上。 尽管一触及分,唇瓣温热的触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以那枚吻为中心,萧珩的面皮跟着烫起来,她又近在咫尺,一双手臂已然探出去…… “姜念,姜念?” 被韩钦赫的声音打断了,姜念清了清嗓,立刻站起身。 故意装傻应了声:“啊?” 那边就问:“不是回来了吗,怎么半天没动静?” 要不是现在满手面粉,他一定是要过来看看的。 而对于他的询问,手边两个男人很支持,但又不打算自己出头,于是默契地没出声。 “哦,”姜念含混应一声,眼光对上仍旧蹲在门口的萧珩,噙笑回了句,“换鞋呢。” “换个鞋你乐什么?” 显然是起疑了,姜念不好多耽搁,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男拖,也放在萧珩脚边。 “谁乐了?”自己则从置物架的尽头探出脑袋。 别说,这三个男人坐一块儿,还挺赏心悦目的。 她独居,好在客厅有一张能坐六个人的方桌,此时韩钦赫坐在面朝她的位置,一左一右分别是沈渡和谢谨闻。 他们正和和气气的,一起……包饺子。 嗯,看着满桌整齐的成品,看来整个流程还挺顺利。 姜念还没一一打招呼,谢谨闻先推了一碟包好的生饺子出来,说:“饿了可以先吃。” 姜念的眼光被吸引过去,对上他黑沉的一双眼,还真是有些不想拒绝。 韩钦赫却也把自己包的一堆往前端了端,“吃我的,给你选好了,每个口味都有。” 人多力量大嘛,三个男人包饺子,就包出了三个口味,韩钦赫毫不心虚地把别人的馅也包到自己这儿了。 “不用不用,”她生怕自己进门三分钟就吵起来,连忙说,“我也不是很饿,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吧。” 这时萧珩也跟上来,把手提袋放在无人的桌角。 姜念拎着丝带把东西提出来,说:“我给你们买了蛋糕。” 还是特意定制的,萧珩喜欢榛子巧克力,沈渡喜欢抹茶,韩钦赫喜欢草莓,谢谨闻…… 谢谨闻很自律,也不太喜欢甜品,吃蛋糕从来不吃奶油。 于是这个蛋糕就有点奇形怪状,三个口味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四分之一是光秃秃的。 去拿的时候店主还说:“家里这么多小孩,口味差别还这么大呀。” 对此姜念只能弯了弯眼睛,非常敷衍地回一声“对呀”。 偏偏这四个口味迥异的男人,都来和自己一起过年。 她刚指挥萧珩把蛋糕放冰箱,忽然注意沈渡一直没出声。 五个人聚在一起,最怕某个人有情绪,姜念刚要说点什么,他就把面前饺子盒最后一格填满。 “我结束了。” 姜念仔细一看,他每个饺子都包得相当严谨,跟复制粘贴上去的一样。 那双修长偏骨感的手提在身前,沈渡说:“我去洗个手。” 姜念只能怔怔点头,没来得及跟人搭话。 但片刻之后,清润的声线伴着水龙头流水声传来:“洗手液在哪里?” 姜念记得就在洗手台上,但想到他第一次来,还是走向浴室。 “就在……” 到嘴边的话,成了一声惊呼。 她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就被攥住小臂拉入,后背抵在门上,耳边传来上锁的声音。 客厅里立刻传来韩钦赫的不满:“喂,干什么呢!” 姜念迎上眼前人自上方投下的目光,抵在身侧的手分明干干净净,白皙的末端透着一点红。 反正都已经被骗进来了,她抬臂圈上人颈项,“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高兴呢。” 男人不开口弯下颈项,舒朗眉目送到她平视的位置。 才说:“外面人太多。” 说到这个,姜念心虚得很,眼神开始乱飘。 却又听他问:“刚刚在门口做什么?” 心跳又跟着漏半拍,照理说蹲在那里,他们是看不见的。 “我……” 容不得她狡辩,修长的指节抵在唇边,男人温和地轻轻摇头。 不用说,他能猜到。 随后腰背微屈,俯身衔住她的唇。 很轻,不像一个要深入的吻,本着公平原则,姜念也就放松下来。 谁知他立刻趁机探入唇关,勾着她香软的舌,愈吻愈烈。 骤然浴室门被叩响,连带她紧贴门板的身体都在震动。 她这才想起外面还有三个男人等着,她沉浸在沈渡的攻势里,已经呆了太久。 推拒的手抵到人肩头,又被收入掌间,安抚性地轻触唇瓣。 浴室的门是磨砂玻璃,两人交缠的模糊身影外面都能看清,谢谨闻敲门都没得到答复,眉头紧蹙,加重力道又敲三下。 姜念快要疯了,被人撩拨得腿软,后背的门又一直在震,紧张到眼眶湿润。 “沈渡……” 男人鼻间气息急促,终于好心松开她,却又隔着上衣在她腰后掐一把。 “啊……” 听见这娇媚的一声,谢谨闻抬起的手都僵在半空,心底翻起一阵躁意。 “让开,”还是韩钦赫在厨房洗完手,面色不善地挤过来,“沈渡你他妈再不出来我砸门了,大不了我赔她一扇。” 门内姜念连忙摇头,刚被欺负完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男人轻抚她面颊,拉住她的手,这才打开门锁。 拉着人出去的时候,姜念眼眶湿润,嘴唇红肿,看得几人暗暗捏紧拳头。 “你强迫她了?”韩钦赫立刻把人接到身边。 他们既然来了,当然都是想亲近她的,于是心照不宣立下隐晦的约定,一切以姜念的意愿为主。 对此沈渡不说话,只静静将眼光移向当事人。 姜念弱弱说:“没有的……” 这么说她是自愿的,或者说,半推半就。 第374章 世界线收束 她不敢去看韩钦赫的脸色,在人身边还没待热乎呢,又被谢谨闻拉过去,宽厚的手掌推着她后背走进浴室。 这回门没关,萧珩也已经从厨房出来,三个人探头监督。 谢谨闻拿她粉色的牙杯接了水,照顾小孩儿似的直接递到唇边,开口近乎命令。 “漱口。” 姜念知道他有洁癖,不敢有异议,就着他的手认认真真漱了三次。 “好了吧。” 本就红肿的嘴唇被水洇湿,如饱满熟透的果实亟待采撷,男人垂目紧盯,眼底晦色更浓。 一转头就是镜子,姜念看得清清楚楚,自己被他衬得像只小鹌鹑,纤细得不像话。 她最清楚谢谨闻的性子,这种事放在以前想都不用想。 于是在人抽洗脸巾给自己擦嘴的间隙,她抬眼认真说:“委屈你了。” 他动作很轻又很仔细,指腹隔着面巾认真压过,最后又用拇指认真抚一遍,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松了神只说:“别再上当了。” 沈渡那种千年老狐狸,在他手上吃亏的人不少,谢谨闻想着,也不能怪姜念。 小姑娘也很乖巧,仰着脑袋认真点头。 理一理她的鬓发,谢谨闻说:“出去吃饭。” 其他菜准备得差不多,刚刚饺子也已经下锅了。 家里人多就是好,姜念压根不用动,就坐在桌边看他们忙活。 几个人为了座次的事又小小争执了一番,最后那碗汤是韩钦赫去端的,等他出来的时候,姜念左右和对面的位置都被占了。 对此姜念只能眼神安抚,说找机会再补偿。 不过他的确暗暗遭到三个男人的排挤,谁让他最先和姜念在一起的。 姜念还发现了一点,他们对萧珩都相对宽容。 决定谁去接姜念下班的时候,他们采用了投票的方式,每人一票,不能投自己。 最终萧珩三票胜出,因为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姜念顺利回来的可能性都大大降低。 这样来看,他们四个人之间也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要是大家一起过日子的话…… 不行。 她在想什么! 一顿饭顺利吃完了,韩钦赫看看这个瞥瞥那个,清了清嗓说要斗地主。 姜念的眼光就转了一圈,“五个人,怎么斗?” “五个人也行啊,三副牌,抽掉一对大小王,单赢家。” 她下意识去看沈渡和谢谨闻,如果没意会错的话,这是他们趁自己回来之前就商量好的。 “光打牌啊?”姜念吃饱了向后一靠,懒懒散散问着,“赌面是什么,通知萧珩了吗?” 身边最年轻的男人点头,“如果我们四个谁赢了,就能和你独处十分钟。” 听起来还算公平。 姜念又问:“那要是我赢了呢?” 韩钦赫继续说:“那你就自己挑一到三个人,陪你四十分钟。” 好狠,非要逼她排序,或者说,角逐出最后一名。 姜念眨了眨眼,发牌的时候就在想,绝对不能赢。 这种得罪人的事,还是交给命运吧。 客厅的地毯提前清理过,五个人围坐正合适。 姜念左右手是谢谨闻和萧珩,对面坐着身量相近的沈渡与韩钦赫。 她的手是几人里最小的,32张牌捏着稍显吃力。 又观察到对面沈渡早就理完了,修长的指骨盖上牌面,并没有催促。 等到所有人都整理结束,韩钦赫说:“你先出,顺时针。” 于是姜念很保守地出了一张黑桃3。 一局定胜负赛局是很紧张的,男人们多少会让着她一点,跟牌跟得点数相近,亦或是尽量不压她。 姜念也看出来了,赛局过半,自己手里单牌都打完了,还剩顺子对子加一张小鬼。 但是不行,她不能赢。 环视场上,萧珩手里剩牌最少,但已经被其他人压死,单牌出不来。 沈渡手里牌很多,但气定神闲。 他的上家是谢谨闻,对二直接压死,然后出了一个顺子。 韩钦赫摸着牌面,似是在考虑要不要炸,最终垂了眼只说:“不要。” 萧珩手里的牌已经凑不出这样一对顺子,自然而然轮到姜念。 不多不少,正好她能压,这样一来,她逃完的可能性极大。 抬眼望向对面,沈渡眼风不动,淡声问:“不要吗?” 他算到了,自己手里有。 对此韩钦赫已然不满:“不是吧,三副牌你也能算?” 姜念心道,不要小看科举出身的探花郎啊。 犹豫一瞬还是摇头说:“不要。” 做选择真的很困难,今天这种特殊时间点,她选择摆烂。 眼看她一心放弃挣扎,男人之间的火药味立马浓重起来。 本来是想看她的选择,如果她不选,那当然要争。 萧珩的底牌暂时被压着逃不掉,由于沈渡算牌被发现了,韩钦赫与谢谨闻有短暂的联盟,压着他试探点数大小。 几个男人好像在夺天下一样,姜念后来都看入戏了,捻牌的动作都风声鹤唳,个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惊心动魄,姜念退出战斗后也开始算牌。 谢谨闻出一对“K”,手里只剩一张牌了。 沈渡不要,韩钦赫出了一对“A”,手里剩两张。 压力给到姜念。 她手里有一对“2”。 已经摆到这种程度,场上炸弹都炸完了,压了大概率是她赢。 但姜念一闭眼,自己是个有原则的人。 “要不起。” 韩钦赫重重松一口气,打出一对最小的“3”。 “我赢了。” 姜念手脚发凉,看谢谨闻捏着一张牌脸色不太好,凑过去一看,原来他手里剩一张大鬼。 只可惜韩钦赫那是一对。 姜念顺势靠在人肩头,说:“没事的,就十分钟而已。” 转头一看萧珩也有些低落,他不擅长这些算来算去的事,后期一直被人压着。 姜念一激动,靠在谢谨闻肩头又去拉萧珩的手,引得两个男人转头对视。 好年轻,谢谨闻不喜欢他。 “行了,”对面韩钦赫出声制止,又伸出自己的手,“十分钟,带我走吧。” 愿赌服输,沈渡拿出手机计时,卧室的门合上。 姜念猛的被人提住腰肢,抱到了床对面的电视架上。 当然没有装电视,只是一个比床更高的架子。 “手这么冷?” 是刚刚牌局太刺激,但韩钦赫不是真心求答复,将她纤细的手顺毛衣下摆递入,紧贴自己小腹。 “给你暖暖。” 指尖依稀描绘出腹肌的纹路,姜念暖得心猿意马。 时间紧迫,没多久他的身躯低下去,清俊立体的面孔也跟着往下滑,最终停在她大腿边。 “十分钟宝宝,可以两次吗?” 姜念也不想秒懂,但撑着电视架垂眸与他对视,这个体位真的很难不懂。 沈渡计时十分严谨。 九分五十八秒,他站起身,叩响房门。 “等一下。”是韩钦赫的声音。 姜念从没这样紧张过,第二次小腹紧绷到酸涩,身前男人却不停地提醒她,如果到不了会被人闯进来看见。 几乎是紧挨着敲门声,她荡在男人后背的脚尖紧绷,上身虚脱似的软倒下去。 被韩钦赫接住了。 自己衣衫不整浑身绵软,他只是气息稍显急促。 “腰提一下。”他正帮人穿裤子。 时间已然超出一分钟,但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没人贸然闯入。 最后是韩钦赫把人抱出来的,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还没到除夕夜,电视里各大卫视在播地方春晚。 余韵尚未褪去,姜念只想找个人抱一抱,脑袋一歪,感受肩膀的宽厚程度就知道是谁。 “谢谨闻……” 谢谨闻“嗯”一声,很顺手地接过她,一下一下,顺着脊背安抚。 “咳咳咳!” 韩钦赫拎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沙发上的男人已经压着姜念轻吻。 气喘吁吁从人怀里出来,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姜念一张小脸酡红。 她身边沙发还有一个位置。 “萧珩。” 他最规矩了,姜念总会下意识照顾他。 于是萧珩靠着被选择,得到了她身边的位置。 韩钦赫“啧”一声,颇不讲究地坐到地上,紧挨着她腿侧。 沈渡见状无奈,只能也跟着坐到地上。 谢谨闻喜欢把玩她的手,因为比起自己的,她的手又小又软,捏起来手感很好。 姜念实在有点累,电视看了没一会儿就总闭眼。 萧珩就把她的脑袋托到自己肩头,“睡一会儿吧。” “蛋糕……”还没吃呢。 “醒了再吃。” 四个男人的眼光从不同方向递来,在她身上相汇。 后来他们把蛋糕分了。 根据每个人喜好定制的蛋糕,分起来毫无争议。 等她再醒来,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各自的时空里,独占着她,和她长厢厮守了。 (全文·幸福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