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先睡千年再入道》 第1章 人间风月十五载 五载春秋,楼山依旧。

青年薅去石堆四周野草,把篓中卵石尽数倾倒在跟前。

坐在地上,一手拿着一个,比划着大小,觉得形状合适,便在石堆里找个地方塞进去。

摆完最后一颗石头,槐安拍拍手,一下子起身,抬手握拳,对着石堆拜了又拜。

“楼山君,小子今日又要下山了。”

他不是此世之人,一千多年前转生到被父母遗弃在楼山的痴傻幼儿身上,其后跟随山中猛虎长大。

十五年前,槐安从梦中醒来,胸口抱着缺了四叶的残灯,地上只剩虎皮白骨,他从堵住洞口的巨石缝隙而出,随手埋葬了山虎遗骸,前往山下讨生活。

第一世,因为没有路引,为了找到活做,有一口饭吃,听信他人,被牙子诓骗,买入江阳富贵人家,做了家奴。

机缘巧合之下,瞧见府中少爷书房杂书,这才得知前南距今已过千年,为此还挨了一顿毒打。

后面为了保护府中被污蔑偷了主家财物的幼童马仆,被主家活活打死。

再次醒来,他依旧是躺在楼山石洞里,只是残灯锈迹斑驳的仅存的五片叶子又少了一片。

第二世,想到那马鞭抽在身上,入骨三分的剧痛,槐安下定决心在山中苟着。

结果一个月不到,便被群狼分尸。

第三世,没了山虎,知道楼山也不是一手无寸铁之力的弱鸡可以长久生存的地方,顺着相反的山路下山。

一路上尽量避开行人,独自赶路,行至荒山,却没想到在乡道上,被劫掠行客的山匪乱刀砍死。

第四世,他伪装成乞丐,成功混入东山县,遇到骑马游街的锦衣少年。

凭借前生就读文科,又极其擅长古文,说了堆吉祥话,得了半两碎银。

却在县中破庙遭众乞丐抢夺,哄推之下,神像倒塌,槐安被砸死。

第五世,一怒之下,刚一醒,他直接怒摔手中残灯。

然后嘛,

当场死翘翘了。

第六世,槐安怀中青灯只剩下其上焦黑的半截灯芯和光秃秃的灯座。

历经五世,耗尽了灯叶,却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他心中悲怆之下,拿起地上顽石,想也不想就往头上砸去。

手中石块却在快要跟他亲密接触的时候,被一股巨力轰飞。

槐安眼睁睁看着,放在石床上的残灯,其上灯芯自燃,化为一道流光遁入他体内,脑海里多出数篇术法,

还有一本青光微蒙的古书,

名为:《引气杂论》。

经历多世,临到关头,阴差阳错,槐安没想过他还有成为修行者的一天。

至此,槐安得知,世间除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俗之人。

有仙鬼精怪、阴府土地、修行方士、还有更加神秘的天命神道之流。

在楼山潜心修习五载,槐安五气朝元,随后修为却陷入瓶颈。

冥冥之中,灵神感应,他突破的机缘应是在山外,这才再次起了下山的念头。

石堆前,

山风突起,像极了虎啸,槐安发丝在风中乱拂。

随手一招,不远处山洞里飞出一把断剑和满是补丁的袋子。

他握着青锈剑柄,将袋子跨在肩上,伸手摸了摸石堆上的狗尾巴草。

沿着杂草丛生的荒道。

下山而去。

.......

田家村就在不远处,槐安第一世下山的时候,便是途径村落,穿过黑崖坳,前往江阳。

也是在这里,他被人牙诓骗,随后被卖入江阳郡林府。

十五年过去,也不知道齐子病这个孩子怎么样了。

一时间,槐安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远处从田家村村口走出几个背着行囊的路人。

几人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嘀咕,槐尘耳尖微微一动。

“这黑崖坳前几年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来了只食人恶虎,咱们抓紧点,先返回榆钱镇,从东山县那边绕过去。”

恶虎?

槐安明明记得黑崖坳此地立有山神庙,现在已经入道修行的他,自然不会认为那只是普通山庙。

他从书中早就了解到,世间有人的地方,必然有香火神衹。

一山一水,若是有人供奉,只要香火充裕,也会诞生神灵。

当初槐安在黑崖坳山神庙中过夜,看见往来客商,络绎不绝,此地乃大楚北地东山县通往江阳郡最近的官道,庙内香火颇为鼎盛。

香火因人而生,此地山神绝无可能有心放任山中恶虎横行,坏了自己修行根基。

其中必有蹊跷,

莫非山虎是妖?

槐安心中大抵得出结论,却没想过立即绕道。

人间路应该慢慢走,他会那日行千里的三跷之法,但是此行下山乃是练心,寻找突破之机。

如果自己一路遇难则退,遇事不决,还不如继续呆在楼山避世而修。

先前往观察一番,如果他对付不了,再另行他法就是。

跟几名赶路人擦肩而过,槐安一路穿过村庄,走到了村北进山的路口。

看见几名村童正围着一名老头,缠着后者,嚷嚷着想接着听将军杀敌的故事。

“赶紧回家吃饭,小心你们父母拿着竹条来抽你们。”

几个垂髫幼儿看了看天色,日上正午。

皮子一紧,连忙跟老头告别,飞奔着往村里赶去。

其中一个经过时,还朝着槐安扮了个鬼脸,随后三两成群,嘻嘻哈哈消失在村中。

白发老头早就看见来人,青衣布履,身材欣长,手提着一柄破剑,背着包裹。

看槐安面容,却莫名有些熟悉,神色疑惑。

“后生看着有些面熟。”

槐安从老头身上闻到了淡淡的香火味儿,心下明了。

估计眼前老者就是此地村落的土地神。

若是此刻自己还未入道,估计也瞧不出眼前老者与凡人有何区别。

他记起当年进山前还给土地庙供奉了两块山芋,其后自己受伤的左脚不日便好了许多。

现在想起来,估计就是眼前之神所为了。

槐安并未主动表明身份,他笑了笑,持剑抱拳。

“在下昔年多次借道黑崖坳,老者有些许印象也正常。”

田家村土地神所化老者眉头紧促,往来客商,他不说能记住全部,至少大部分还是印象深刻。

可任凭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只觉莫名熟悉。

“人老了,记性也越来越差,不过,后生可是前往嘉善县?”

“正是。”

“去往嘉善的官道不止一条,后生还是绕路而行吧。”

“槐某听闻返程行客说道,此地可是迁来了一只恶虎?”

土地神指了指不远处寂静的山林,脸色沉重,对着槐安说道:

“这虎已经盘踞山中不少时日,这些年来,来往此地的商客,已经有数十人命丧其口。”

村中土地神,都只敢神化凡窍,在村中常驻,劝解往来客商。

或许真如他猜测那般,这虎怕是已经成精了。

而且修为只高不低。

此地山神估计要么不敌逃遁,

要么,便是已经遭遇不测。 第2章 往昔少年具还在 想来人间官府,怕是也没在这妖虎身上,讨到半点好处。

槐安所在朝国名叫大楚。

疆土辽阔,东接大齐,西靠山祝,南临星海,北部群山环绕。

而他所在之地便是大楚北地边陲,江阳郡辖内,地处嘉善县和东山县交界地带。

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槐安有意了解大楚形势,趁此机会,正好问问,他朝着土地神问道:

“嘉善和东山县府难道也不管管,便任由山中恶虎为非作歹?”

土地神只当槐安不是此地人士,不然怎不知大楚正处风雨飘摇的关头,缓缓开口。

“怎么没管,三年前,两县官府各自派了一队衙兵进山,却不敌山虎,反而被咬死数人,恰逢山祝侵犯大楚,边境战况吃紧,两县兵役基本都调走,时间一长,两地也没有余力再管了。”

槐安右眉轻跳,这人间看起来比他想的还要乱。

也不知,此行入世,究竟是福是祸。

福铸长生,祸成乱骨。

修为陷入瓶颈是真,

槐安呆在广袤的楼山,孤独,也为真。

有山虎的时候不觉得,等到他独自在山中度过数年岁月。

他才理解,那句‘古路无行客,寒山不见君’的意境。

未踏入修行的时候,他的目标便是好好活下去,在郡城或者山县,拥有属于他的小院。

再买上几亩地,找个喜欢的姑娘,生两个孩子,一辈子做个富家翁,便可以了。

但是前几世的经历,已经让槐安知道,他很难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更别说拥有自由。

踏入修行后,槐安目标多了一项,努力修行,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方世界的风景。

耳边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一群村中幼儿结伴而来,明显是匆匆吃完午食赶来。

槐安笑了笑,念头通畅,他这是着相了,想那么多做甚。

朝栖北海暮游天遥不可及,眼下人间烟火才是真。

虎类擅魂魄之法,为虎作伥,为虎作伥,伥鬼便是残缺的阴魂,香火神道本就专修魂魄,被克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山中妖虎似乎还未化形,他现在的修为,对付其应该是没有问题。

槐安还是决定进山,他朝着眼前土地神说道:

“槐某修习过剑法,未曾一败,山中食人恶虎便交给在下解决吧。”槐安抱拳一拜,转身朝着山中走去。

那虎已经成精,怎么是这人间剑客可以力敌的,老者一瞬间跳起,想要拉住青年。

没想到青年脚程极快,腿脚不便的他根本追不上对方,心中下意识想要动用术法。

此时村童已经围着榕树,瞧着这边,土地神田方守重重叹气,周身灵气消散。

不忍不远处仍在前行的俊秀青年命丧虎口,老者忍不住开口扬声大喊。

“后生,山脚有一土地庙,颇为灵验,进山前拜一拜,也算是有个好盼头。”

青年头也不回,其声悠悠传来。

“昔年槐某早已经拜过,就是不知此地土地觉得,那山薯滋味如何。”

田方守心神一震,青年,山薯,他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

穿着破旧,脸上带灰,容貌身形与此时却并无太大差别的槐安,背着满是补丁的布袋。

他忍着心痛,从里边掏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山芋,放在土地庙前,跪身闭眼,双手合十,嘴中念叨。

“听说土地爷颇为灵验,还请保佑小子,路途顺遂,找到一个糊口的活路,如果成了,我再来还愿。”

祂见青年衣衫褴褛,左脚还受了伤,心中不忍,便化了一缕香火神力,治疗其脚伤。

打闹赶来的孩童中皮肤黝黑的田有光,看到有人进山,心下不解,朝着老者问道:

“三太爷,山中不是有凶虎吗,这人怎么还敢往里去?”

田方守回神,看着快要消失在林中的青年,眼神中惊疑不定,抬手轻抚村童总角,低头道。

“有光看到那人手中之剑没?”

“我早就看见了!就是把断剑。”

田方守笑着摇摇头,敲了敲幼童脑袋,随即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山路,心下呢喃。

或许,是那斩妖的利刃也不一定。

....

黑崖坳山林深处,

阴湿腥臭的气味儿从黑黢黢的洞内散发出来,洞口随处可见散落的人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男人的惨叫传来。

不久后戛然而止。

只见横卧在地上的巨大山虎,咽下最后一口人肉,布满倒钩的猩红舌头舔着爪子。

洞中突然响起震耳浑厚的生涩人声。

“这习武之人的血肉,倒是比寻常人有滋味儿多了。”

竟是从那虎口传出!

巨虎突然起身,侧耳不语。

又有人进山了,还是从田家村那边来的。

像是想到什么,虎眼一沉,若不是忌惮此地府郡阴府,它早就下山去,吞了那土地。

槐安进山不久,便发现山中异常安静,山林瘴气浓郁。

他并不精通卦算,也不知恶虎具体踪迹。

不远处破败的山庙出现在眼前,他叹息,看来此地山神估计也已经被那妖虎吞了。

槐安想了想,肉食当前,他守株待兔就是。

步入破庙,在缺了一半身子的泥塑神像下席地而坐,调息内观,体内那如同莲蓬的九孔灯座上,七团清气上下翻滚。

五年前,灯芯入魂,灯柄化剑,这灯座便如同死物一般盘踞在他胎心深处。

人者,魂魄主也,修三七魂魄,炼人间杂念。

肉体为精,炼精化气,称引气。

脏腑五气,炼气化神,称朝元。

七魄为神,炼神化虚,称炼神。

以上精气神炼就,便是三华归一境的大修士。

魂为阳,主人之精神,魄为阴,主人之形体,生死之魂,是凡人修行的根基,亦是神鬼妖物存在的基础。

最特殊的是三魂,胎光主天、爽灵主地、幽精主人,练魂合一,称三才合一。

传闻三才境是仙基,古早之时,便有记载有凡人一朝顿悟,三魂化才,白日飞仙。

除了他正在修习七魄修行之法,《引气杂论》对于三魂之术,只是一笔带过。

对于书中提到的三才境,槐安持保留意见,他也不是没修行过的小白了。

空有仙魂,肉体凡窍,就算飞升,怕也是尸解仙一类,肉身腐败,灵魂飞升。

他倒不是不渴望化才之法,不过仙基之法怎是这么好得的,他要不是有青灯护道,估计千年前就跟着山君埋骨楼山。

“还是要多谢青灯你了。”对着胎心深处的灯火道了声谢。

残破山神庙外传来动静,槐安随即收诀,睁开了双眼。

三魂深处,青色火光微微闪烁了几下,像是在回应。 第3章 破庙残月遇妖虎 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槐安还没来得及点燃柴火,只有些许淡淡的月色透过破漏的庙顶散落在四周。

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穿过丛林,声音越来越大。

月色朦胧,林间黑影婆娑,只见一斑驳巨虎,甩着虎尾,钻出山林,不急不慢地朝着破庙走来。

槐安隔着夜幕,看的无比清楚。

五感通神,不过是他在山中修行时,掌握的第一个术法,毕竟楼山野兽众多,随时察觉身边危险才是重中之重。

看着缓缓朝着他走来的山虎,跟抚养自己成人的楼山猛虎一样,也是黄黑相间。

不过山君身上,可没有如此重的人煞。

黑崖坳山虎开了灵窍已有五十余年。

昔年望乡岭山神不许山中精灵行那吃人吞魄之事,他在岭内苦苦修习了数十年,依旧未曾摸到化形门槛,本以为自己虎生怕是化形无望。

没曾想,也不知望乡山神怎么招惹了那祁江江神,被打得神魂俱灭。

好不容易逃离望乡,一路躲藏,偶遇行客便伺机吞食。

一日,拖着被咬破喉咙的中年汉子进入山道密林,正大饱口福。

只见一神秘道人,手中拿着浮尘,神色平静望向山虎。

“这人肉可好吃?”

被浮尘一击打瘫在地,山虎本以为要被扒皮抽筋。

却没想到,那人只是朝着它眉心一点,不发一言,随后便消失在眼前。

它一路修习脑海中多出来的吞魂之法,来到黑崖坳,寄身此地山神篱下。

食人欲念驱动下,扑杀了一独自过山的行人,山神动怒,情急之下,山虎催动吞魂之法。

然后在惊恐的眼神里,一口吞下对方神躯。

其后几年,靠着吞噬人肉,炼化血气,它早早就化了喉骨,习得人语。

而今,距离化形之机也不远矣。

它知道,人间游方道人不多,但也不少。

谨慎之下,暗中一直观察着槐安,见此人一路竹杖芒鞋。

又在庙外盯了几个时辰,都未曾从庙中之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修道气息,它这才敢随意走入其中。

槐安看着已经迈进山庙的妖虎,跟楼山君不愧是同族,虎身健壮,四足有力,就是戾气太重了。

一丈之距,

山虎感觉眼前这人,血肉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像极了自己吃过的黑崖坳山神。

那滋味,山虎时常想起都觉得回味无穷,嘴角不自觉开始流下带着血丝的腥臭口水。

下一刻耳旁响起平静话语。

“山君觉得槐某这身血肉如何?”

不好!

一瞬间,眼前之人气息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山虎心肝微颤,下意识张开巨口,施展吞神之术,却见青年丝毫不受影响。

心底一沉,自己怕真是遇到行走人间的游方道人了!

连忙调转周身血气,奋力转身,朝着庙外奔袭而出。

槐安面色冷冽,缓缓伸手隔空一点,一缕青芒从虎眼中过一闪而过。

山虎灵神狂跳,心下恐惧。

下一瞬,周身灵气被封,虎身一软,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栽倒在庙外数丈之地。

槐安慢慢踏出庙外,长身而立,低头望着眼前直起虎身,抱爪不停磕头的妖虎。

“高人,高人饶命!小妖再也不吃人了,俺明日就离开此山,不对,现在就离开,高人饶命。”

“饶你性命,你可放过往来之人,槐某看在你跟故人同为一族,我会留你全尸。”

山虎听闻此言,停下叩拜,身躯颤抖,忍住心中恐惧,硬扛眼前青年浩瀚灵气。

艰难抬头,虎目赤红带泪,语气不甘:

“食人就一定是错吗?小妖只是为了化形而已,那人间权贵,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可还少!你们这等高高在上的仙人为何不管呢?”

槐安沉默不语。

山虎落泪,也不管眼前之人修为高绝,一时间,虎啸山林。

“还有那么多群兽,丧命山民猎户手中,怎么不见高人这样,为它们替天行道!”

万物有灵。

有如楼山君食山间动物为生,却从未伤过一人,反而捡回他,尽心抚养。

也有如同眼前恶虎一般,为了修行,屠杀山客。

孰对孰错,他也难辨。

槐安站在林下,沉默不语,

月色温柔,却不带一丝温度,洒在槐安脸上,他缓缓对着齐身而立的山虎说道:

“槐某问你,为何食人?”

“为了...为了修行。”

“修行,便只剩吃人这一条路吗?”

山虎低头不语。

“正如你所说,若是你吃了那草芥人命的恶民,槐某不仅不会出现在这里,还会给你扬名。”

槐安低声喃喃。

“可你不是,你吃的全是儿女父母俱在的良善人,你和你口中所说的,不是同一类吗?”

槐安手中一闪,青锈断剑轻轻一挥。

山虎神色呆滞,妖魂下一秒裂成两半,颓然崩塌。

山风骤起,吹拂槐安的面颊,妖魂随风飘散,林间渐渐多了虫鸣之声。

垂下握着断剑的右手,山中虎易除,心中虎难破,槐安抬头望着姣姣明月,他突然有点思念楼山。

........

距离大楚万里之外,山间道观。

一名不及弱冠的道人手中捧着断成两块的玉牌,踉跄着跑向灯火通明的殿中。

“师傅,江阳郡那只妖虎的灵神灭了!”

殿中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开眼,语气淡然。

“怀道,大惊小怪成何体统,一只化了灵窍的蠢物而已,死了就死了。”

小道士见老者毫不在意,心中松了一口气。

随后双手捧着玉牌,恭敬地递给老者。

老者一手接过,另一只手轻拂牌面。

不一会,细碎的魂魄灵光不断从中冒出,慢慢凝聚成了六颗散发着微光的珠子。

老者不过是趁着天时地利人和,随手扔下几颗不起眼的棋子罢了。

难道是江阳阴府新任城隍?

还是哪位路过的道友?

倒是让他损失了一笔。

.....

山雨袭来,稀稀疏疏打在林间。

一背着竹箱,身穿满是补丁灰衣的少年,袖间带风,跑入庙内,口中抱怨。

“这山雨说来就来,真是不客气。”

放下箱子,确认其中书册笔墨都还完好,少年长舒一口气,反应过来,对着火堆旁边的槐安躬身一拜。

“多有叨扰,小生乃是榆钱镇人,此番前往嘉善县参加县试,山雨骤起,看这庙内有火光,便厚脸前来,还请见谅。” 第4章 道阻且长 槐安仔细观察着眼前之人,面容清俊稚嫩,双手却布满厚茧,衣物虽有布丁,却也还算干净,一看便是农家出生。

指了指他身后的残破泥像,槐安对少年笑了笑说道:

“阁下随意,往来皆是客,要谢,便谢庙中主人吧。”

少年看着这剩下半边脸的神像,心中感叹,幼时他也曾路过此地,谁能想到当初人来人往的山神庙,不过几年,便成了这番模样。

躬身拜了三下,少年返回火堆旁,从竹箱里摸出一块炊饼。

脸上带着憨笑,伸手递给槐安。

“这是小子家母亲手煎制的麦饼,还望不要嫌弃。”

槐安笑了笑,这少年倒是心思良善,也不客气,接过放入口中一咬。

眼底惊艳,他只觉满嘴麦香,虽说冷了口感不是很好,但的确很香。

槐安前生出生巴蜀,但是却极爱面食,这饼滋味的确不错。

“令堂手艺,很合槐某胃口。”

“家母用的是今年新麦,比陈年麦子风味儿好很多。”

一块炊饼,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

槐安也知道了眼前赶考书生姓名,叫钱殿桥。

他有点好奇,山下土地为何没有拦住眼前之人。

心底无奈,这少年,如果不是他进山在前,怕是早就进了虎口。

妖物已除,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摇了摇头,时也命也,运势好何尝不是实力的一种。

不过槐安有心提点少年,还是开口询问:

“殿桥难道不知山中恶虎肆掠,为何还要从此处前往嘉善?”

少年嘴角苦笑,神情低落。

“夏初生了场大病,一直在家养着,直到昨日才从家中动身,如果不从此地前往嘉善,小子怕是赶不上了。”

槐安不清楚大楚科举制度,不过想来跟华国古代相差无几,估计如果错过此次,怕是要再等上好几年。

想到少年衣着出生,古代农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何其艰难,再等上几年,估计整个家都要被拖垮。

槐安虽然也曾是孤儿,不过华国对于教育的支持力度很大,自己也够努力,一路靠着贫困补助和奖学金,顺利毕业C大历史系。

然后考上了老家文物局,如果不是莫名来到这方世界,自己现在估计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有的人可以不断试错,有的人,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一时间,庙中没了说话声。

钱殿桥愣愣地望着眼前火堆,霹雳吧啦作响,溅出几颗火星。

槐安默默看着少年,刚才虽说其脸上神色自若,但是他还是发现了少年眼底的不安。

可能是怕山中恶虎突然出现,也可能是忧虑县试。

人生何其不易,他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

“槐某已经诛杀了恶虎,殿桥今晚放心休息吧。”

钱殿桥听问此言,眼神惊异,语气带着不确定。

“槐先生,当真!”

“殿桥去石像后边一看便知。”

槐安也不解释,暗中施法,一具三丈有余的虎尸出现在残破神像后方。

少年绕过石台,被眼前的虎尸吓得心神震荡,钱殿桥第一次见这般山中猛兽,眼前虎尸之大,已经超过了他对于老虎的想象。

看看地上,又回头看看槐安,想到若是他运气不好,当真碰上此虎,浑身一抖,突然结巴。

“先....先生,难道先生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

槐安看着肩膀一松的少年,手中木棍串着吃了一半的麦饼,舔着火舌,在火堆上炙烤着,头也不抬,嘴角含笑。

“殿桥觉得是那便是吧。”

少年也没细想青年略显奇怪的回答,而是朝着随意瘫坐在地上的槐安,躬身久久一拜。

“先生除虎之恩,乃至救命之恩,小子铭记在心。”

槐安眼角看着依旧弯腰不起的少年,摇摇头。

“你的麦饼要烤糊了。”

......

两个人围着火堆聊着天南海北,书中经义。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槐安在听,心中忧患已除的少年滔滔不绝。

提及不日即将参加的县试,槐安双手枕在脑后,靠在一旁。

“殿桥读书科举是为了什么?”

“小子若是过了县试,之后在家继续修学,那个时候凭借秀才的身份,抄抄书信,写写字帖售卖,家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等攒够盘缠,再去江阳参加郡试。”钱殿桥憧憬着未来,眼神含光。

“然后呢?接着参加会试乃至殿试吗?”

钱殿桥挠挠头,朝着槐安不好意思笑了笑。

“先生说笑了,小子能不能过得了县试都还难说。”

少年只是不够自信罢了,他与其交谈至半夜,也不得不称赞一句,心如赤子,才思敏捷,二者兼备,若无意外,通过县试当是没有问题。

就是不知道将来真正入了大楚官场,受到各种磨难,赤子是否依旧,槐安浅笑。

“殿桥你文章功底如何,我不知,槐某也未曾读过书,不过也知晓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自然有名落孙山无人知,回乡看尽冷暖事的文人,何必忧怀,世间万事皆有起伏,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眼前火堆,火势渐渐小了,少年低头沉思片刻,若是过不了县试,自己也如同家兄一般,投身军营,这样家中还可以拿到不少银钱。

钱殿桥心中对于县试的忧虑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槐安起身往火堆中填上几根干柴,对钱殿桥说道:

“早点休息吧,今晚槐某守夜。”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天色微亮,鸟鸣声渐起。

田家村村口,老者心不在焉地擦拭着略显破旧的庙中石像,昨夜山中传来阵阵虎啸,村中小儿不知道多少在夜里被吓哭。

“田三爷,田三爷!出大事了。”

一村中青年飞快跑过来,半道还摔了一跤。

“大虫,村里老榕树下,好大一只大虫的尸体!”

老者手中灰布掉在地上,莫非是昨日那个青年?

还不等祂细想,耳旁清风送来话语。

“山中恶虎已除,就当是槐某还了当日治脚之恩。”

田家村土地心神震荡,随即对着嘉善县方向俯身一拜,声音微颤。

“老朽替田家村,替黑崖坳褚山神,谢过先生!” 第5章 嘉善城隍 夏至,暴雨初度。

大楚。

江阳郡治下,嘉善县。

卯时一刻,天色灰蒙,县中西市街道上就已经热闹起来。

行人穿梭,有老夫妻、也有孩子,更多的则是背着自家应季鲜蔬,带着草帽的泥脚汉子。

商贩挤在摆满各类货物的摊前吆喝,熙熙攘攘。

槐安在县门便和钱殿桥分别,因为他没有路引,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槐安是个黑户。

为了避免招惹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槐安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施展敛气诀,混入人流,跟着人群进了县城。

不远处,袅袅炊烟从摊位上的木头大锅中升起,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有摊主正娴熟地在锅中炸油条,金黄色的油条在锅中翻滚,渐渐膨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中年汉子手中的竹筷子迅速翻动着,待到油条表面呈金黄色,他便熟练地用筷子将其夹起,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想了想,他一路走来,还未好好吃过一顿热食,一切等吃饱了再说。

“店家,一碗豆汤,再来两根油条。”

田三郎咧着一嘴大白牙,朝着槐安笑了笑。

“好嘞,客官,马上就好。”

刚落座,只见一身穿黄裙的妇人挎着装满的菜篮,行至摊前,柔声颔首。

“田三叔,麻烦替我包两根油果。”

“苏娘今日出门挺早啊,又是长乐这小子闹着要吃吧。”

妇人脸色略带愁苦,闻言眉间恢复几分正常,捂嘴轻笑。

“可不是,刚睁眼便央着我出门,还说一定要田三叔您家的,说味儿正。”

槐安在旁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色沉思。

倒是没想到这县里人气鼎沸,竟然还有妖物敢在阴府眼皮子底下出没,看其和摊贩熟稔的样子,估计已在县中不少年岁。

不过未在其身上望见血光煞气,反而还有淡淡功德金光,他便没有多管。

把油条撕成小段放进碗里,吮吸着带着点点油光的香甜豆浆,心底颇为满足,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黄衫女子没多久便离去。

刚放下手中陶碗,刚准备掏钱,似乎有所感应,槐安抬头,只见一身穿流黑常服的男子,在街道不远处对着自己隔空一拜。

一股微不可查的香火气味被槐安嗅到,他眼神略带惊讶,这些香火神衹行走人间的方式倒是差不多,田家村土地如此,眼前之人也是,随即起身还礼。

嘉善城隍早些日子就得到消息,听闻黑崖坳妖虎已经被一路过侠客打杀,能杀妖虎的自然不是什么侠客,嘉善城隍又从田家村土地神那里确认,估计青年不是在山中潜修的方外之人,就是哪家道门游历红尘的弟子。

这些年来,嘉善阴府为了对付妖虎,已经折损了好几名阴差。

虎妖擅魂魄之法,克制阴属,不过那只是对于普通阴魂而言。

黑崖坳那未化形的妖虎,神通却异常古怪,似乎专门克制阴神,若不是身上几百年的功德金光护身,恐怕祂也要葬身山中。

他详细询问日游神在县中所闻,知道是一身穿青衣,背着肩带,手拿一柄短剑的青年所为。

得知其前往江阳,那必然经过嘉善县,嘱咐日夜游神随时关注,对方为嘉善周边除去心头之患,不管如何祂都应该当面感谢。

槐安扔下五枚铜钱,行至嘉善城隍跟前,一人一神并肩闲步走在县中。

“在下嘉善项盖臣,若不是在下提前知晓先生样貌,怕是要与先生错过了。”

原来是城隍,槐安明了,估计是田家村土地将诛杀恶虎的消息传回县中。

只是没想到,他竟得一地城隍主动相见,心中颇为惊讶,面上含笑。

“项城隍说笑了,槐某走到哪儿便在哪儿,能遇见便是缘分,错过也不见得就是憾事。”

“先生话中倒是颇具玄机,在下今日相见,是替这往来嘉善的商客,还有被妖虎所噬人神,拜谢先生诛邪之恩。”

两人逆着人流,出了西市,不远处茶馆内,传来说书人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声音。

“上回说到,那青衣剑客夜宿山神庙,只听闻庙外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张黑额虎脸突然,从庙外探入,对着剑客张开血盆大口,瞬息间一口咬下,接下来您猜怎么着?只见青衣剑客挥动手中宝剑,与那黑虎大战数十回合,紧要关头,剑客一剑斩下虎头,这黑崖坳恶虎,便命丧黄泉!”

“说得好!不过这恶虎当真被除去了?前不久那三个江湖侠客,不是只有一个逃回来吗?”

“一看你就是刚来县里,那都是多久的事了,县府已经张贴告示,山中食人山虎,被路过的高人打杀了!”

“我家姨婆当年跟随商队借道黑崖,前来投靠,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侠客真是为民除害!”

这些说书人的嘴当真是厉害,说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一旁城隍竟然还听得津津有味,槐安无奈摇摇头。

“槐某不过是刚好路过此地,顺手而为,算不得什么恩情。”

想到自己从虎穴中所得,从袖中掏出黑珠递给一旁城隍,面色带着些许慎重。

“槐某从虎穴寻得此物,不像是寻常妖虎可以炼制的东西,怕是其后还有其它牵连。”

项盖臣双手接过,灵目一闪,仔细观察,却没有任何发现,心中疑惑,将魂珠还给槐安,谨慎开口。

“在下也看不出此物根底,听闻先生要前往江阳,郡府怀公或许了解其中缘由。”

槐安也算证实心中猜想,此虎所修吞魂之术,似乎专门克制阴神,这魂珠连一县城隍都瞧不出所以然,估计背后之人不简单。

也罢,阴间事自有阴间管,他不过顺路遇到而已,等到了江阳,将此物给那怀公便罢。

转念想到钱殿桥路中所提齐云山,听闻山中灵异,他倒是有些好奇。

“也好,对了,城隍可知齐云山祭?”

项盖臣眼神略带惊讶,眼前方士竟然对这类人间祭祀感兴趣。

“怎会不知,自前南嘉善建成,齐云山十年一祭,先生倒是赶巧,再过月余,便是山祭之日,若是不介意,在下到时便陪先生夜游齐云。”

“有劳城隍,槐某恭敬不如从命。” 第6章 拘魂 槐安侧着身子对着散坐在四周的食客。

“那山中老翁放下手中最后一颗棋子,像是回神一般,方才发现身旁的山客。

眼神带着恼怒,嘴里说着赶人的话:‘你这砍柴山客,还不速速下山去,说不定还能最后见上一眼家中幼儿!’

山客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林间一阵山风吹过,等睁开迷了风沙的双眼,眼前哪还有什么老者和棋盘。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这行山客想着自己怕是遇到山中精怪了,

连忙背着柴火,出了深林,手中铁斧竟然在这个时候腐烂,身上也越来越松活。

扭头一看,自己辛辛苦苦伐好的柴火早就变成了飞灰,

还未行至村口,便被乡众拦下。”

拿起陶碗喝了一口醇香的豆浆,槐安低头津津有味吃着油条。

“槐小子,下面呢,那赵光林到底如何?”

“是啊,槐小子,怎能如此,你真是要急死老孙我。”

田守财也是心里痒痒,这故事听到一半便没了下文,着实让人难受。

“这书中赵光林接下来究竟咋样,老田我心里也是好奇得很,槐小子若是不像昨日那般说了一半便跑,今日这顿豆汤油果子,老田我不收钱!”

“老板大气。”

“田三,我家也有话本,我直接借与你看,今天这顿也请我吃如何。”

众食客,调侃夸赞,一时间小摊热闹非凡,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槐安方才抬头,眼神含笑。

“小子可没说不讲,这炸的油果和熬煮的浆汤太香,不过田叔说话可要算数。”

“槐小子,你这是姜太公...什么来着。”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就是就是。”

槐安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笑容,随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偷听的阴差。

两个阴差连忙躬身一拜,槐安略微颔首,继续朝着众人说道。

“山客望着不远处熟悉的村落,看着眼前陌生的众人说道:

‘我乃是村中赵家三子赵光林,今日上山砍柴,你们是何人?’

众人疑惑,还是有那年过半百的老人,睁着浑浊双眼仔细看了赵光林一番,心下大惊。

老汉战战兢兢:‘光林?三姑奶家的?

行山客点头,便见村后赶来另一老者,潸然泪下。

口中呜咽:‘您为何离家一甲不归啊!’

赵光林心中愕然,连忙询问众人,今夕何年。

众人皆言,顺天八十七年。

听完此话,赵光林便如同之前的斧头,化成一阵飞灰。”

阴差听完槐安所说故事,回味无穷,又朝着槐安躬身一拜,便提着黑铁链锁,朝着牌坊巷赶去。

槐安已经在县中呆了快半月,也幸亏项城隍本就是嘉善人,生前祖上留下一荒废小院,经过一番波折,他不仅顺利暂居其中,还解决了一直以来的身份问题,拿到了嘉善县户籍。

期间除了还未等县试张贴榜单,便连忙赶回家的钱殿桥前来辞别,只有偶尔拎着野味儿山货,或是陈年佳酿的项城隍前来拜访。

这些日子,槐安多是在县中闲逛。

田家油果、张家米酒还有味珍阁的卤味儿,他时常光顾,久而久之,跟来往食客混熟,自己前生又喜爱志怪小说,时常趁着饭点,随性给往来食客来上一段。

槐安正提着从东街张家沽好的一斤米酒,经过一处巷子。

巷中气息紊乱,夹杂着妖气扑面而来,槐安心生疑惑,朝内赶去。

“妖物!没想到你竟在县中潜伏多年,此番还敢阻拦阴府拘魂!”

苏娘护住男子无神的魂魄,身后摇曳的三尾缓缓收回,不远处躺着的两名阴神,其中一位魂体暗淡,厉声质问。

“李郎明明阳寿未尽,你们这群阴神不问青红皂白,随意拿人,莫不是嘉善阴府全是昏庸之辈!”

苏娘望了望身后李陆贽魂魄,此番怎么也不能让其被眼前阴神拘走,实在不行之后带着长乐和李郎换个地方生活。

心中发狠,身后三尾猛然袭向躺在地上的阴差。

“放肆!”

一道金光击退三尾,其中一条更是折断,萎靡地垂在苏娘身后。

项盖臣携同善恶司三大武判官瞬间出现在院中。

槐安站在巷中,默默看着院内事态。

项盖臣口中怒喝。

“李家儿郎为何身死,你难道不知,阴阳簿写的清清楚楚,阴府难道还敢肆意乱缉阳魂不可!”

隽秀女子看着略带熟悉的嘉善城隍,愣神出声:

“你是当时那个算命先生!”

项盖臣面带怒色,伸手点了点眼前灵狐。

“是我,当初本城隍便提点过你,若是依旧和这李家独子在一起,他便不可能寿终正寝,人、妖本就是殊途,若不是念在你出身齐云,在嘉善多年也不曾作恶,还多行善事,我早就拘了你的妖魂!”

苏娘眼角含泪,瘫坐在地,她最开始只不过是为了报恩,嫁与李家,没想到自己渐渐对李陆贽生出情絮。

她如何不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收起狐尾,苏娘朝着嘉善城隍,跪伏在地,清泪满面。

“城隍爷,念在奴家日行一善,从未做过恶事,还望法外开恩,救救李郎...”

项盖臣闭目不语,叹了一口气,神色平静。

“李氏,生死有命,本城隍也没有办法帮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女子不停磕头,声音哽咽。

“今日阻拦阴府,打伤阴差,本城隍念在你行善多年,便不追究,算是一笔勾销,之前说到底乃阳间事,阴府自是管不着,现今李陆贽因你而死,阴府自有阴府的规矩,李氏,别再执迷不悟。”

“叔义,速速拘拿亡魂。”旁侧冷脸判官点头,轻叩手中唤魂牌,其中朝着苏娘身后射出数道锁链。

苏娘抬尾挡住,也不抵抗,任由锁链陷入血肉。

躺在屋内脸色苍白的李陆贽紧闭的双眼泪水滑落。

一时间小院里满是血腥味儿,却未传出院子半缕,众阴神早就封禁了此地。

这时,屋中冲出一手持木剑的幼童,眼眶微红,浑身发抖,跌跌撞撞地朝着苏娘跑去。

“不许你们伤害娘亲!”

项盖臣眼神带着诧异,这小儿竟然天生灵目。

李长乐跪倒在苏娘身边,涕泗横流,手中木剑用力砍向锁链。

槐安站在院外目睹一切,心底叹息。

情之一字,随缘而起,一生无解。

另一名判官正欲动手,只见一道青光飞速闪过,束缚在地上女子妖尾上的铁链全部碎掉,化成一股阴气消散在空中。

槐安提着两壶米酒,无视封禁,缓缓步入院中。

“城隍何以至此。”

“槐先生!”

“槐先生!”

众阴神抱拳相拜,神色恭敬。

“槐兄怎么来了!”

槐安提起手中酒壶,笑了笑。

“张家新酿的米酒,本想着一会儿返回家中,邀你小聚。” 第7章 天命初显 苏娘紧紧抱着李长乐,狐尾依旧护着李陆贽魂魄。

槐安也不等嘉善城隍回答,扭头对着地上的苏娘说道:

“你想救你身后之人?”

苏娘看着出现的青年,她认识此人,才来嘉善不久,本以为对方只是路过的旅人,却没想到和嘉善城隍如此熟稔,回过神,伏地不起。

“还请先生指点。”

槐安记起《引气杂论》的里记载有一命术,名叫唤天,可解眼前难题。

城隍眼看槐安似乎想行那还阳之术,心中惊疑,此类妙法有,但也不多,伤天和不说,而且非大修士不可修,难道.....

但是逆转阴阳乃是阴府大忌,他忍不住开口提醒槐安。

“先生,阴阳有数,天命自在,有伤天和....”

“项城隍莫言担心,槐某不是那乱阴之人,你再仔细瞧瞧那李陆贽身魂。”

城隍双目一闪,只见不远处身魂竟然又重新透露出一股生气。

他发现竟然是那灵狐滴落在李陆贽魂魄上的鲜红血液,在慢慢滋养着对方。

“这是为何?明明此人已经亡故。”

槐安早在院外,他就已经通过望气之术观得,那灵狐与李家儿郎,早就已经是性命交修、因果纠缠之态。

他猜想,若是真让这阴府勾了魂,不出一年,眼前女子也将日渐衰弱,直至妖魂破灭。

笑了笑,冲着嘉善城隍抬手抱拳。

“二者早已化命归一,要么共生,要么同死,这李陆贽的一部分灵神早就已经融入李氏体内,她未死,李陆贽便不算真正死去,项城隍未曾察觉也实属正常,毕竟因果落在了李氏身上。”

城隍抚须轻叹,这二人,还真是一段孽缘,又好奇青年有何办法解决,不再开口,和众阴神站在一旁。

槐安看向地上女子,神色淡然,语气温和说道:

“用你的性命,换取李陆贽这辈子寿终正寝,你,可愿意?”

地上女子浑身发抖,不过片刻,哽咽开口。

“高人若是能救回李郎,妾身折了这副身躯又如何。”

说完止不住的朝着槐安磕头,一旁李长乐哭着喊着苏娘的名字。

“你可想清楚了?家中幼儿父母难全,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苏娘抬头看着身旁一直哭喊的幼儿,眼神里带着不舍,她以后怕是看不到长乐成家立业的样子。

“还请高人动手。”

“娘亲,不要,娘亲!”

看着一魂一妖一幼童,剔骨碎魂,若眼前灵狐坚持得住,何尝没有一线生机。

槐安长身而立,双指轻叩眉间,随后双手掐诀,口中道音回荡。

“天地自然,洞中玄虚,灵宝福命,普告九天,

有大楚齐云山灵狐苏娘,结发人间,一生良善,今愿还命于天,换取嘉善李陆贽应有寿载,楼山槐安谨告,还望允之。”

说完便是躬身一拜。

须臾间,青天白日,狂风骤起,惊雷轰鸣,夏雨阵阵,冬雪飘零。

李长乐哭喊声慢慢小了下来,城隍在内的一众嘉善阴神,望着骤变的天象,神色骇然,项盖臣不禁看向青年,这般惊动天地的神通,他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看着异常的天色,槐安眉头紧皱,该是风清日明才对,为何是乱时之相。

仔细感应,才发现微弱的回应,脑海中多出人间破碎、日月颠倒的场面,槐安正欲仔细查看,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

落在院中阴神、妖、人眼中,却以为槐安施展这等妙法神通,对自身也是负担极大,众人心头一时百般滋味。

槐安苦笑,谁知道天命一道似乎出了大问题,他怕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打脸了。

槐安三魂深处灯火闪烁,一缕残光顺着他的眉心飘出,缓缓升入天际,县中雨雪渐渐停歇。

一道金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落在苏娘身上。

槐安目瞪口呆,连忙内视,轻唤灯火,却没得到一丝回应。

之前以为残灯怕是某位大修士遗宝,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影响天命!

但是他毫无头绪,就连自己怎么来到这方世界都不知道,如何去探寻残灯根底。

苏娘只觉身骨错位,一阵钻心的疼痛从体内袭来,口中死咬,一声惨叫都未发出。

不过数息,地上妖魂破碎,但其间苏娘却是依旧存活。

李陆贽魂魄也返回身躯,李长乐却是晕倒在一旁。

眼见槐安神色漠然,实则内心呆滞。

看此间事了,也未多言,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复而想起,又扭头朝着项盖臣举了举手中米酒。

“项城隍勿怪槐某插手,家中备着卤味儿,若是今日得空,槐某好好陪你喝一杯。”

嘉善城隍和众阴神听此话语,才反应过来。

项盖臣收敛神色,神情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抱拳说道:

“在下处理完此地事务,便来拜访先生。”

“先生慢走。”

“先生慢走。”

槐安还礼,迈步踏出李家院门,嘴里哼着悠扬的小调。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

当日,梦姥山深处传来震动,山中群兽仓皇乱逃,常人不可闻的苍老话语回荡在深山中:

“天命显化?青浊的气息,他终于回来了吗?”

声响渐渐平息,山中又恢复了往日宁静。

......

剑仙门,剑谷深处。

浑身穿满铁链枷锁的中年男子,蓦然抬头,被剜去双眼的刚毅面庞像似透过漆黑谷底看到了什么,低声喃喃。

“小师弟?”

......

大楚边境,狼烟冲天,城中军营主帐,身穿带着鲜血的盔甲,刚摘下头盔的青年,心魂微颤,心有所感地望向大楚北地。

......

昆吾山,

山顶卧石而眠的老道士翻了个身,梦中痴语。

.....

此时嘉善县县东三里巷深处。

项家小院。

槐安和项盖臣对立而坐,石桌上放着几碟卤味儿,两人时不时举杯对饮。

项盖臣又想到今日所见槐安施展的道妙之法,心中依旧是震动不已,举杯赞叹。

“槐先生今日,可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放下手中筷子,槐安也没想到,明明在楼山修习此术时没有如此大的动静,而且若不是青灯及时救场,他怕是得连夜逃离嘉善。

“项公说笑了,不过就是声势浩大了点,算不得什么妙法神通,不过槐某久居山中,多年未曾入世,不知这大楚可有哪些修行仙山?有机会倒想去交流一番。”

他倒是对于当世修行比较好奇,以后也免不了跟这些打交道,不提一梦千年,光是前几世,自己也从未接触过方外,机缘巧合因灯入道,也是一个人埋头苦修,哪里清楚这些。

项盖臣闻言眉头微促,起初听闻妖虎伏诛,田家土地说是高修所为,他也并未在意,此虎尚未化形,若不是其神通极为克制阴属魂魄,不说自己,就是阴府日夜游神也能轻松拿下。

认为对方跟自己修为相差无几,但自从槐先生进县以后,便如同凡人一般,极重口腹之欲,一点都不像修道之人。

今日正午,李家院内,其口含天宪,道音震耳,引动天机,化妖为凡,项盖臣才知对方修为恐怕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揣测的地步了。

现今对方话中,都是些才入道门便会得知的常识而已,想到其时常在县中食肆讲述的种种志怪故事,有那心思细腻的阴差提过,每次听先生讲述完故事,一众听众倒是回味无窍,而只有先生说完就走,身影孤独。

“项公?项公?”

项盖臣回过神,连忙抬手抱拳。

“还望先生莫怪,项某走神了。”

槐安神色莫名,怎么这嘉善城隍突然如此客气。

“世间隐世道门和潜修之人不多,但大楚地域辽阔,名山古刹不知凡几,多的是寻得一地便潜修几十上百年...乃至忘却人间事,一梦已千年的高修方士。”

说完此话,项盖臣看了一眼槐安,接着说道。

“项某仅知,江阳郡辖内,名声响亮点的便是净明观,不过此观常年隐修,世间难寻踪迹,其余小门小派肯定也有,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第8章 县试头名 夜色将至,巷里家家户户已经开始点起烛火,送别城隍,槐安收拾完便躺在床上。

从嘉善城隍口中得知,此世修行者少有侵扰凡尘俗世,大多是避世而修。

但是对于阴府,无论是入世还是出世门派,大多都不将其放在眼里,为了自家道门弟子魂魄,灭了一地阴神的高修不在少数。

时间一长,大多数阴府对于方外修士,也只能忍气吞声,哪怕是明知对方身死,却也不敢上门锁魂,反而更加助长了修行界的气焰。

槐安怀疑方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不沾杀孽,不染因果,就像黑崖坳妖虎洞穴里边搜到的魂珠,他极度肯定这背后有修行者插手。

不过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刚入道途不久,难道指望他抗衡那些三华真修,随即调整气息,闭目睡去。

怀章月底,今日便是县试放榜之日,位于县北正中的衙府热闹非凡。

有背着书箱站在烈阳下,只等第一时间看完名次便准备返乡的布衣少年,也有头戴方帽,三三两两躲在树荫下,一看便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厮。

“红贵,你家少爷这是第三次参加县试了吧,若是今年不中,也算是连夺三元了。”

围在一起嬉笑闲聊的各家家仆闻言哈哈大笑,一旁清秀的小厮神色微怒,不过嘴上功夫也是厉害。

“李二,怕是去岁芬湖的水没喝够?要不要让我家少爷再请你喝上几口。”

黑脸少年闻言赶紧闭嘴,神情莫名,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堪的事情。

“县令初任,听闻可是个老学究,今年可不同往年,怕是有的人又要趁兴而来,败兴而归了。”

“哟,李二,你还会用成语了,哈哈,可真是少见。”

一众少年正起哄。

“来了来了,揭榜了要。”

只见县府门口走出两名衙差,手中捧着卷成一沓的黄纸,喝退挡在身前的众人。另外一名差役早已刷好了浆糊,二人合力慢慢摊开黄纸,平铺在告示墙上。

“别挤,别挤,你踩到我的鞋了!”

“中了!中了!我中了!”

槐安随同嘉善城隍刚从三里巷出来不久,眼前便见到这番人潮涌动的景色。

槐安想到殿桥这小子也参加了此次县试,也好奇对方名次,随即聚灵双目,隔着老远从上往下扫过榜单。

只见第一行便是:奉天十三年,江阳郡嘉善县案首,钱殿桥。

一旁项盖臣却有些好奇,区区凡世科举,竟然值得先生如此关注。

槐安会心一笑,此子虽为耕读之家,可能至今都未出过远门,但是那日在破庙中,他便觉得其文识过人。

不过却没想到对方一举夺魁。

“先生这是对大楚选官一事感兴趣?”城隍轻声含笑。

槐安摇摇头,笑道。

“槐某只是看到一友人在榜上罢了,这圣人书槐某可是读不明白,哪还敢沾边。”

“喔?嘉善辖内竟然还有先生熟识之人?”

“是在黑崖坳山神庙偶遇的赶考少年,学识颇为不凡。”

项盖臣确将槐安此话放在心底,能得眼前之人一句赞赏,怕的确有其独到之处。

“不知这少年家住何地,何名何姓?”

“来自榆钱镇,名叫钱殿桥。”

项盖臣自然是看到榜首大名,先生果真是慧眼,槐安不了解嘉善新任县令,大楚任期一般五年一调,今年新上任的县令陆齐,不得不说确的确颇有来头,乃是当朝已故大儒弟子,奉天三年一甲进士,学识不凡。

传闻得罪朝中权贵,才被调任至嘉善这等边陲小县,为人严苛,曾闻县府书吏抱怨,行文若是不得其心,便是一通臭骂,能得对方点为案首,少年至少学识上是有点本事。

“项某倒是也有点好奇了。”

“本就是你治下之人,城隍若是相见,不过片刻。”

“哈哈哈,先生言之有理。”

二人说说笑笑,正欲继续前往齐云山,一阴差从不远处巷口走出,行至身前,对着二人行了一礼。

“见过槐先生,城隍爷。”

项盖臣神色疑惑,昨日便告知文判,今日陪同槐先生游行齐云,难道阴府有急事?

“何事?”

“禀城隍爷,江阳怀公召各县城隍前往郡府议事,用的纹金香。”

嘉善城隍闻言,朝着槐安拱手告罪。

“先生,郡府急召,项某恐怕不能陪同先生前往齐云山了。”

槐安听的云里雾里,纹金香又是什么?

不过看城隍一脸急色,他游山也没什么要紧事,随即开口。

“项公快去忙要紧之事,在下一人便可。”

项盖臣又是一拜,转身跟着阴差朝着县中城隍庙走去,不过几步,二者身形便消散在槐安眼中。

槐安继续朝着县外走去。

......

山野风光,微风和畅,官道两旁躬身田间的农户,还有随着乡间小道来回奔跑,欢声笑语的村童,他曾也是其中一员,槐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巴山县。

经过齐云山脚小镇,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沿着百转千折的青石小道一路往上,山色迷了眼,槐安不紧不慢,身临白海,偶闻雀鸣,晨光熹微,青道荇草,苍石古松,耳听万物之丁零,眼收青白二色,心之旷然。

途径一处山亭,几名书生模样的青年正望着眼前云海,争论不止。

“要我说,还是张兄粘字用的妙,有那山不就我,我自往山的意味了。”

“楚兄那句共织云山雾,俱辞凡世尘也不差。”

一旁或坐或靠着石亭的行客,神色带笑,神色轻松。

槐安也行至此处,看着眼底景色,他也随处找了块干净的地儿,席地而坐。

亭中谁也不服谁,一青年提议,便以云为引,谁作的好便算谁赢。

耳旁传来阵阵吟诗作对的清朗意气之声,槐安拍拍衣袖,接着往山祭之地赶去。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佳期或可许,托思望桂枝。”

悠远的吟唱从山亭之上传来,山脚微风送来七月桂香。

齐云山顶,百丈之高,云海翻腾不过常态,自前南便建有古庙香斋,大楚奉天初年,平整山顶,就地取材铺设青石,山祭之所便在此地。

槐安随意浏览着满目玲琅的小摊,有扎花糊灯,有木雕百兽,亦有嘉善陈酿。

行至半途,一带着鬼神面具的车辘少年张开双手拦着槐安,槐安轻笑,随即躬身逗弄。

“长乐少侠怎也在此地。”

李长乐摘下面具,俊嫩小脸满脸吃惊,望着槐安。

“槐叔叔怎么知道是长乐!明明我都没出声。”

槐安指了指其别在腰间的木剑,忍俊不禁。

“少侠之剑可是暴露了身份。”

“长乐!怎可无礼。”

身着黄衫的苏娘从不远处摊位赶来,玉指轻敲李长乐额头,随后朝着槐安微微一福。

“妾身拜见先生。”

守着摊位的李陆贽也隔着人群朝着槐安抱拳一拜,他微微颔首,接过李长乐递过来的面具。

“苏娘不必多礼,此番可还适应?”

“托先生之福,妾身一切安好,李郎养护半月也已经恢复。”

苏娘念及眼前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此番入世游戏人间,想来对于齐云山中一些传说故事会感兴趣,她杏目一转,嘴角含笑。 第9章 齐云山祭 苏娘正带着槐安在祭庙周围逛着,山祭主庙不远处正在搭建戏台,人来人往,有些已经布置好场地的江湖艺人在一众围观起哄中,开始暖场表演。

槐安看着李长乐跑向一处正耍着花剑的台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耍客手中挽得如花的细剑,神情兴奋,待那男子一曲剑舞完毕,脸色通红,手掌拍得极为用力。

身旁女子眼神带着慈爱,嘴角含笑看着,看见一旁槐安也在盯着自家少儿,苏娘开口。

“让槐先生见笑了,长乐自小便是对行走江湖颇为向往,对这刀枪棍棒一类都无比感兴趣,尤其爱听那惩奸除恶的《剑客奇侠传》,但是现今世道越来越乱,妾身只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做一富家翁便可。”

槐安倒是看出此子骨骼惊奇,武学一道有不凡天赋,而且赤灵充沛,怕是连入道修行也不是不可能,他心中起了惜才之意。

闻言摇摇头,微笑道。

“如若长乐将来及冠以后依旧执意卷入江湖中,苏娘你难不成还能拦得住他?”

“先生倒是提醒妾身了,长乐到了该入蒙学的年纪,妾身本也准备来年便送小儿入学堂。”

“苏娘,槐某问的是长乐心中所愿跟你或者李陆贽背道而驰,你当如何?”

苏娘愣住,她现在褪去妖身,只是一凡间女子,等长乐长大,她早已经步入中年,怎么拦得住年轻气壮的长乐,沉默许久,看着神色飞扬的家子。

“若是那时他依旧初心不改,妾身和李郎也不会再阻拦,我们只能给他更多的选择,但是最终还是得看长乐如何想。”

可怜天下父母心,槐安笑着。

“我观长乐根骨极好,若你们夫妻两人不嫌弃,槐某略通剑道,离开嘉善前倒是可以引其入门。”

苏娘神色震惊,槐先生的意思,难道是愿意教授自家小儿,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机缘,此时苏娘也顾不得来往行客,侧身作福。

“长乐能入先生之眼,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就是怕耽搁先生清修..”

槐安摆了摆手,他现在修为正处于瓶颈,苦修无用。

白日里不是走街串巷,便是随意寻到一处,一坐便是一天,受着红尘气熏陶,灵神反而更进一步,辅导李长乐不过是顺手之事。

“清修若是有用,槐某便不会入这人间,不过此事等过了山祭再同长乐说明,这几日让他一心一意玩高兴。”

“妾身明白,一切等山祭过后再说。”

槐安轻咳,想起齐云山神之事,眼中带着请教。

“苏娘曾言在齐云修行多年,可曾知道齐云山神之事?槐某倒是颇为好奇。”

苏娘沉思一番,努力翻寻脑海中的记忆,想到老狐曾说过的几个故事,随即开口。

“妾身并未见过齐云山神真容,不过当初还未化形之时,山中有一赤狐,修行三百余年,曾给山兽讲道。

它曾有幸见过山神本尊,其乃是一块形似山龟的青石成道。传闻很久以前有一剑修路过此地,拿了山神磨砺佩剑,剑中神意遗留其中,不过百年,化为此地山神。”

山石成道?那还是真是不容易,《引气杂论》里提到过。

精怪,人化也。

器物孕人之气,化而为怪;

草木感人之祀,吞而为精;

群兽习人之形,学而为妖。

一块山中青石,光是开灵窍便不是千百年就可以,或许故事里的剑修才是关键,也不知真假,若是为真,怕不是已然近仙之人,不过这山神倒是耐得住寂寞,数百年不见其踪迹。

“对了,先生,老狐狸还说过,那次遇见山神便是在山祭期间,具体为何,妾身便不知晓了。”

莫非那年山祭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才引得石龟现身,想了想,顺其自然吧,如果有缘自会遇到,随即便不再想此事。

“无妨,槐某只是随意问问。”瞧了瞧见见黑下来的天色,槐安说道:

“槐某已经大致熟悉此地,苏娘还是先回自家摊位吧,我带着长乐逛逛,散场之前,送他回来。”

苏娘点头,离去前去往台棚,轻声嘱咐完李长乐,朝着槐安又行了一礼,便赶往自家摊位。

幼童护住腰间木剑,朝着槐安跑来:

“先生,先生,我们去戏台那里看戏,好不好,听娘亲说今晚有那剑客除黑崖....”

“坳。”

“对,先生,就是那剑客除恶虎的庙戏!”

简直是鸡同鸭讲。

台上还未开演,台下早已站满了人,长乐拉着槐安的大手,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诸人挡住自己视线,眼神带着期盼,用力拉了拉槐安的手指。

槐安无奈,一手举起幼童放在肩上,李长乐一声惊呼。

“飞起来咯!”

“长乐少侠,坐稳了。”

随后两人盯着台上斗得有来有回的戏码,目不转睛。

“恶虎!!你食人数年,可知错?”

扮身山虎的戏子,双手跪伏在地,黑布虎头微抬,神色畏缩。

“大侠,我若认错,往后行善修行,不伤人命,可否饶过?”

台下熄声,有人嘀咕,有人入戏。

还不等扮演剑客的戏子搭戏,槐安肩上的幼童声音清脆,略含质问。

“不行!凭什么害了人,一句往后就可以不管了!”

“好!!!!”

台上戏子也是反应颇快,举起手中木剑,遥遥指向台下诸人,厉声质问。

“天在看,人间也在看!回头是岸,却也解不了往日恶果!”

肩上少年随着戏台上之后的打戏入神,槐安神色微愣。

戏台上接下来便都是山祭往年常见的戏曲,多是游子远行,望月归乡,要不然就是赞叹齐云山风光的游山戏目。

等到戏台落幕,槐安放下幼童,轻抚鬓角,告别李家三人,独自一人绕过正庙消失在人海中。

齐云山深处,槐安找到一块不起眼的山石,端坐其上,望月神游,当日诛杀黑崖坳妖虎的愧疚之感慢慢消退,楼山君,若是你,会放了那妖虎离去吗?

没一会儿,从石下传来声响,只见海碗大小的青色石质老龟从下面爬出,语气抱怨。

“谁那么重,压得老龟我差点喘不过气。”

眼前头顶松针,浑身青苔的石龟,浑浊的小眼带着疑惑。

“夷,你这人身上的气息。”

槐安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山龟,眼神惊异,神色依旧。

“在下楼山槐安,可是...齐云山神当面?”

石龟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槐安,不发一言,突然从口中吐出一物。

“你可识得此物?”

看着眼前布满磨痕的残玉,槐安莫名,屏住心神,伸手微微触碰,莫名的记忆闯入心魂,脑海中清朗的男声回荡。

“师弟,我困于瓶颈多年,此次下山前往剑仙门求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山,你可莫要忘了约定。”

触电般收回右手,指尖微颤。 第10章 山间往事 “槐某未曾见过。”

石龟随口吞下身上残叶,听到槐安答案,停顿了片刻。

“原来是跟那人同出一源,害得老夫苦等了三千年。”

同出一源?槐安来此世间也不过千余年而已,莫不是他修行的道法这齐云山神早年见过。

“小子独居楼山修行,无门无派,若非是说的小子所修之法。”槐安单手掐诀,从口中吐出一缕飘渺青光。

“错不了,错不了。”

石龟不等槐安询问缘由,接着说道:

“这件事先不提,小子,老夫好不容易才睡着,就被你吵醒,得补偿一壶米酒才行,不对,三壶!”

槐安想到灵狐所言,莫不是当年此龟现世是馋酒了?

“可是嘉善县特产米酿?”

“正是。”

“山神稍等片刻,槐某这就遣人送来。”

“烦请时巡游相见。”

片刻,山间密林起了阵阵微风,只见一身着黑衣的阴神出现在一人一龟面前,拱手而拜。

“拜见先生,可是有什么吩咐?”夜游神遵城隍嘱咐,随时听从槐安调遣。

槐安还了一礼。

“麻烦巡游前往县中带三壶...五壶米酒佳酿,山神可是数百年未曾尝过了。”

阴府之神?

对眼前之人如此尊敬。

石龟眼神微眯,对眼前青年愈发好奇,朝着夜游神缓缓开口。

“可是嘉善阴府?”

“正是,小神拜见山神。”

“我们同属一道,无需多礼。”

“小神先回县中制备米酒,先行一步。”说完躬身拜过,便化成一阵山风而去。

像是看出一旁青年的疑惑,石龟开口解释。

“阁下可是以为老龟是古神道出身?”

槐安闻言,也不遮掩,抬手拜了拜。

“槐某看过嘉善县志,项城隍和山中灵狐都言山神已存世数千年,寻常香火神道,跟随朝代更替,春发秋枯,唯有天授神灵,才有如此悠长的寿元。”

石龟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也不是,老夫青石得道,却不是天命钦定,乃是昔年一位路过此地的高人,为了磨剑,折了老龟近一半的身躯,高人心善,开了老夫灵窍,并留下一道剑意,我随后潜修百年终成正果,山下民众进山偶有遇险,顺手能救则救,后来山上便多了香火庙宇,仔细算来,也算是吃了人间千年香火,说自己是此道中人也没错。”

山间清风将玉石送入槐安手中,石龟轻叹,缓缓开口。

“此物也是那位高人所留,直言让其生出感应之人,便是此物主人,这东西交给你了,老夫等了三千年,总算偿还了当年恩情。”

所以顺带找理由要酒喝是吧,槐安笑了笑,轻轻摩挲着手中略带熟悉的残破玉石。

没一会,夜游神便送来了佳酿,收完东西,石龟便赶人下山,直言自己喝完酒还要继续沉睡。

槐安无奈,许多疑问尚未得到解答,没想到这齐云山神脾气倒是颇为古怪,随后施展乘跷之法下山而去。

乘跷之法,一曰龙跷,二曰虎跷,三曰鹿卢跷,常人服符,思方一瞬,可行千里,也可借之外物,或以枣心木、或以牛革结环剑引动道机,或化心中之气为蛇龙牛属,交罡而乘之。

修行此法,需戒荤腥,短之一年,可乘虎跷,再加之服用精符,可修至三龙跷,一夕行万而二千里。

不过片刻,槐安已经返回县中小院。

.......

屋内床上,槐安额头冒汗,眉头紧皱,像是陷入梦魇。

玉石从桌上投入槐安体内,魂中青灯残火骤亮。

‘小子,你为何想入我青浊?’

槐安如同局外人,看着眉间道痕,流光微转的少年,双眼神采熠熠,嘴角含笑,对着端坐在殿中看不清长相的白发老道说道。

‘三才天成,福祸相依,仙缘当头,如何抉择,小子眼睛可不瞎。’

‘拜什么观,修什么法,成什么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随心自然。’

画面一转,依旧是看不清脸,但却是灰发老者,对着自己语气含笑。

‘青浊立观数千年,修行天命造化一道,能入门者寥寥无几,现今,门内也就为师的大师兄,现任观主白玉京以及老道,在此道侵染多年。’

‘其余师兄弟,皆修门内他法,除了观主,你还有三位师叔,二师叔方焱,重火法;三师叔许若水,修雷法;一手玄雷使得极好;四师叔修思游,善武道。’

‘为师门下另有五名弟子,道远,修天一剑诀;梦柯,重符箓一道;方牛,武道百兵,一身拳法冠绝道门;逸兴,修文儒道法;而你四师姐安羽,一手炼丹术炉火纯青。’

‘为师与你那四位师叔道念不同,青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避世而修,观内数代皆是如此,不过也有如你那师祖一般入世的,你师傅我,便也如此。’

一阵刺眼的夕阳照射在槐安脸上,抬起手挡了挡,耳边又传来陌生的话语。

透过指缝,残阳洒在山路上,一老一幼踽踽而行。

‘道长,为何要如此执着,我自随心便可。’

‘哈哈哈哈哈’

‘你这少年,这般用力,磕坏了脑子,贫道可就亏死了。’

而不远处的断壁旁,少年朝背对他的青衫剑客激动地大喊。

‘师兄,今日斩那大妖的剑法,我也想学。’

‘我这一剑,可不是那么容易悟的,你小子才刚引气,且等入了朝元,我便传授于你。’

残阳里,背着长剑的青年道士面带霞光,扭头回应,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调笑。

‘世间道法千万,几位师叔以出世心修避世果,无错;家师游走红尘,入世身炼出世心,无错;道远师兄等人,随师傅入了道途,来日就算再困于人世,也无错。’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那么多错与对。’

‘观主从天命中得了什么,弟子无知也不知,槐安自是认为,有人清净无为,就有人执着多欲,众生妙门,有求三业清净,六根解脱,却诸般枷锁于身,有的求利而不害,为而不争,却在红尘越陷越深,师叔怎么就可得知,入了红尘烟火,沾染因果是非,就一定是坏事呢?’

白发老道端坐山顶亭台之上,居高望着少年,语气冷漠:

‘为何,为了道远、梦柯、逸兴、安羽乃至是你,我怕我那师弟,死在山外。’

‘愿随长者修行,不求长生,只求无愧于心。’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不求长生、无愧于心!’老道仰天长笑,站了起来。‘贫道青浊陆无常,字青缘,你可有表字?’

‘未曾,小子名槐,只有一贱名狗儿。’

‘恰逢其时,今日你我结下师徒之缘,按照观内传统,新入弟子由师者赐字,虽说早了点,但凭你这天资也并无不妥。’

‘但愿从今日,时时报平安,就叫槐安,可好?’ 第11章 今世前尘 破碎的记忆一片一片呈现在槐安眼前。

华国巴山县放学回家,踩着晚霞,赶着山路的小学生;

住进养老院,第一次受到崔老头刁难的少年;

在C大度过最后一晚,寝室里看着小说的青年;

雪夜破旧马车里被吓晕过去的幼儿;

第一次埋头喝到鹿奶,仰起头沾满奶渍,咧着嘴憨笑的幼童;

靠在山虎身上,才满八岁的槐安,满脸憧憬:“山君,你说这方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好想下山去看看啊。”

下一刻小脸纠结,皱成一团,风声里幼童的声音仿佛是银铃,叮铛入心:“还是算了,我走了,就剩你一只虎在这深山里了。”

画面一转,身边青雾弥漫。

只见少年模样的他正躺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眉间青光微闪,下一刻异状突起,青光开始呈现失控的趋势,一旁山虎情急之下,神魂气息不禁外露。

青光仿佛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样,从槐安身体里爬出,顺着山虎神魂气息,慢慢侵入其中,青光在吞了部分灵神后,慢慢恢复正常,地上的少年脸色也舒缓不少。

山虎彻底放开限制,又一部分灵神从魂魄里消失,耷拉着脑袋,微睁着硕大的黄色兽眼。

隔着梦境的槐安,想要制止山虎,却发现无法作出任何动作,只能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

山虎艰难抬头,像是对着过往少年,又像是对着青年槐安,第一次口吐人言:

“吾自楼山修行已有千年,大限已至,不过苟活人间,你今日开了三才之魂,往后百年无病无痛,若有幸踏入道途,也可助你你仙路永昌。”

轰隆,

无数光影往复闪过,朝着身后涌去,变成一点淡青色光斑,槐安迈开步子,慢慢走、快步、变为狂奔,青光盈目,豁然开朗。

灯火燃尽胎心、爽灵、幽精。

历九世,七魄拂尘识真我,三魂复明化为一。

日轮初升,窗楹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洒在布满泪痕的槐安脸上。

院中桂树上久立的单足重瞳青鸟仰天清鸣。

七月东风化桂香,送入嘉善万千家。

“苏娘,这是带着长乐去哪儿?”

“去拜访一位先生。”提着一壶米酒,还有自家卤制的猪蹄,苏娘含笑回答乡邻。

牵着李长乐穿过西市,一路经过坡子街、牌坊巷,一路上桂香四溢,越来越浓。

“娘亲,是不是我拜了槐叔叔为师,就可以学会那特别特别厉害的剑法!”

苏娘摸了摸幼童的发啾,眼神不舍,行走江湖哪有这么容易,但是正如先生所言,拦得了现在,却拦不住以后,还不如让长乐抓住这难得的机遇,只要能得槐先生半分真传,她也放心将来长乐离家远行。

“长乐你要记住,哪怕是槐先生只是教你一日,也要记住今日恩情,至于先生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一会儿切不可像以往一般无礼,可记住?”

幼童认真点点头,槐叔叔可是救了他们一家,要不是娘亲万般叮嘱,不可向外人提半句,他早就忍不住想跟巷子里玩得好的伙伴分享了,但是他还是分得清孰重孰轻,那日在自家院子里发生的神鬼之事,李长乐一直当作自己私下的快乐。

三里巷最里,院外桂香反而比街上淡了许多,苏娘整理了一下李长乐一路跑来凌乱的头发,正欲敲门,院门自开,只见青衣青年坐在院中石凳上,石桌上放着一把褪去锈迹的断剑,像是散发朦胧微光,仔细看去却又黯淡无色。

“苏娘携家子李长乐拜见先生。”

槐安看着行着略显生疏礼节,抬眼偷看被抓包的幼童,他嘴角含笑,这半妖之子倒是赤灵充沛,天生七窍,难得一见的修行之才。

记起尘封往事,当初诸多妙法神通都已重回,而今他三才复明,化而为一,比在青浊修行之时更进一步,剑法他会,但是若要说青浊谁人第一,非大师兄莫属,不过教习眼前幼童入门,他还是没有任何压力。

“槐某不是那克己复礼之人,苏娘不必多礼。”接过后者带来的吃食,放在石桌上,槐安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幼童,轻声询问:

“当日在齐云山许下承诺,离开嘉善前,教习你剑法,槐某自不会食言,但法不可外传。”顿了顿,“自古学法皆有问心,但当日齐云山祭戏庙前,算是问过。”

“槐某便不再多此一举,我有剑法,一曰无邪,可除为恶之人;二曰斩妖,可诛天下妖魔;三曰荡尘,可平乱世之劫。”

“李长乐,你想学哪一式?”

幼童苦思冥想,突然灵动星眸一转,跪在槐安面前。

“全凭槐叔叔做主,您让长乐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古灵精怪,槐安想了想,若是这般,那便从最基础的开始,磨磨性子也好,随手一招,李长乐腰前木剑落入他手中,双指轻抚剑身,只见微光闪过,木剑多了一分剑意。

槐安把手中之剑递给幼童,笑容温暖:

“从明日起,卯时便来槐某这里,挥剑千次。”

幼童神色呆滞,心中还在算着千次到底是多少,是十个十,还是二十个十,接下来更加噩耗的声音传来。

“苏娘,长乐也到了入学的年纪,槐某看还是早日让他识字才好。”

一旁苏娘听到挥剑千次,心中虽然心疼幼儿,但是这番机缘可不是常人可得,又听到青年接下来说的话,捂嘴抿笑,看了眼向自己求助的幼童,不予理会,笑着回道:

“先生说的是,练武不识文,乃莽夫,妾身明日便带着拜笔礼寻访夫子,后日长乐便可入学。”

“槐某看也不用等到明日了,今日便去。”

明明是来学剑的,怎么变成了文武双修,李长乐双眼无神,在风中凌乱。

若不是对方性子跳脱,槐安也不会如此,看见幼童如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石桌上断剑突然消失,出现在李长乐身旁,绕着转了几圈,化作青鸟叼走幼童木剑,飞往院中桂树高枝,单脚而立,歪头望向幼童。 第12章 练剑练剑 笠日,天色初明,李长乐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经挂满汗水,手中木剑不停挥砍,重复着同一动作,院中桂树下,一盏清茶冒着蒸腾热气,槐安手拿一本古书缓缓翻动。

却也是分了半缕心神时刻关注着李长乐,挥剑千次,对于一个七岁孩童而言,怕是没几个能做到,李长乐目不转睛,咬牙练了快两个时辰,脱力几次,也不吭声,只是捡起木剑继续挥动,体力不支的时候,便歇上一会儿。

槐安心下满意,前夜,师兄所留剑玉融入神魂,他已经想起太多过往,因果得福,青浊宝灯护道,历经九世,已经化了三才,炼就仙基,要说最大的困境,便是现今修为突破之法,目前槐安炼化一气,只是初入朝元,随即陷入瓶颈,在嘉善呆了将近一月,身内木气才有了些微动静。

又想起体内七团青气,槐安苦笑,青气本有九团,乃是青浊观花了数千年截留散落凡尘的天命而成,大师伯并未告知其具体作用,只说宝气自有去留,第一枚,三千年前槐安途径梦姥山,落入此山灵脉,至于第二枚,他也不知晓具体落入何地,化凡七世,遇到了太多人和事,但凭借感应,大致可以确定在偏西方向。

九气入凡会如何,槐安心中略有猜测,按照青浊行事风格,绝不会做扰乱凡尘之事,多半是有其它用处,但他现在也无从得知,青气不受他所控。

当下他最挂心的事情,是返回观中,一瞬三千载,也不知山中如何,青灯显化,想来师傅和观中诸位师叔应该早已察觉。

青浊位于前南西南边陲群山深处,现今大楚和大齐瓜分前南天下,昨日送走苏娘母子,槐安掐算之下,一无所获,不过也是,自家观主和师傅修习天命一道,蒙蔽天机也不过随手之事,他现在修为算不出也无甚问题。

退而求其次,等了结嘉善因果,借道大楚江阳,穿过腹地诸郡,便能抵达距离青浊最近的祁江,等渡江之后,再确定青浊位置。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一千!

李长乐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容灿烂望向槐安,语气略带骄傲。

“先生,我练完了。”

槐安头也不抬,依旧看着手里书籍,桂树上断剑所化青鸟短促鸣叫一声,手中动作停顿了片刻,倒是还不错,能得清鸣认可。

还在青浊修行之时,清鸣便是槐安所佩之剑的剑灵,也不知自己当初死后,大师兄是如何留存下来,随同初世记忆一同封于玉石之中。

梦醒之时,清鸣也随之融入青灯灯座所化之剑,灵性依旧,不仅如此,还开了灵智,现在称呼一声仙剑也不为过,若是大师兄见到,怕是要找他练剑了。

槐安看了看李长乐,眼神赞赏,开口:“日昳刚过,快去洗漱吃饭,可别误了张夫子的课。”

幼童一惊,连忙爬了起来,把木剑放在树下,冲进屋里。

“热水已经备好,就在后院,午食在灶房里热着。”

“知道了,先生!!!!”

“哈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槐安带着李长乐出了三里巷,送入张家私塾,他手中拿着在黑崖坳妖虎洞中翻寻到的黑珠,朝着坡子街赶去。

青年跟随眼前穿着破烂,草鞋漏出漆黑拇指的乞儿,踩着青石砖面,行至一处高大白石牌坊跟前。

“先生,过了牌坊,便是城隍庙。”

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放在乞儿手中,颔首谢过,不理会身后语气稚嫩的吉祥话,槐安迈着长腿朝着巷内走去。

城隍庙门前两侧雕梁下,挂着两盏黄纸色灯笼,在风中摇晃不定。

两侧朱红色木头材质刷着黑漆的柱子上,分别书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黑底金字:

这条路谁人不走,那件事劝你莫为。

槐安还是第一次来嘉善县城隍庙,看着眼前香火鼎盛的庙宇,也不得不承认项盖臣倒是颇有手段,光是乱世县中无游魂,就已经超过槐安往年所见的大多数阴府。

还未进入庙内,只见嘉善日巡游站在不远处,躬身一拜,语气恭敬:

“小神见过槐先生。”

槐安笑了笑,不如所料,灵神感应到城隍气息,应该是刚到县中,还了一礼:

“项城隍可在?”

“城隍爷去往江阳,还未归来...”

“先生可真是稀客,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来此地,请。”

随风飘来嘉善城隍浑重厚实的声音,随后一道威武身影便出现在槐安面前,巡游退至身侧。

槐安点了点头,有些疑惑,眼前城隍身上带了一些血气,妖气浓烈。

二人无视行人,一路行至庙中,不一会儿,得知城隍返回的众阴神现身,看见槐安皆是恭敬而拜,随后项盖臣随手一挥,一人众鬼进入嘉善阴间,槐安看着鬼门关排成长队的孤魂野鬼,还有众多阴差,心中感叹,此地阴府倒是真对得起凡世香火。

不一会儿,槐安步入阴司主殿,随便找了一张雕花木凳坐下,拿出黑珠,朝着嘉善城隍开口说道:“槐某想起来此物来历,事关重大,不请自来,玄通祠立祠数千年,此物便是其收集凡世魂魄的术法所成,如果没有错的话,黑崖坳身后极有可能是怀南子门下,当然也不排除就是玄通祠主本人所为。”

项盖臣神色迷茫,自己任职此地城隍也才数百年,眼前高人张口便是千年,莫说是他,怕是江阳新任怀公,也接不上槐安此话。

槐安说完才想起来此间不是前南,想来眼前阴神修行最久的城隍,怕也不知晓玄通祠来历,倒是他理所应当了。

“玄通祠,前南初入世,立祠千百,人烟鼎盛,祠主怀南子,精通香火之道,曾吞楚家麒麟儿三魂,入轮回,历劫归来,突破三华,炼化胎心。”

“其后被家师斩杀,玄通祠随后破败,却没想到槐某今日还能看到玄通祠收集人间魂魄的法器。” 第13章 天命隐匿 阴府众神沉默。

嘉善城隍苦笑。

“想来先生也知道我们阴府在那些方外之人眼中可能都没有他们仙山随便一名弟子重要,

不说提及的玄通祠,就那黑崖坳妖虎之患,项某早在数年前便前往江阳,禀告郡府,恰逢隐士高修为救门中弟子,连破江阳阴府三司,众多鬼神当场陨落,

若不是前任郡公舍身挡住入侵修士的剑葫,我怕是早已身陨当场,那还有机会和先生相遇。”

槐安点头,他自然清楚,方外界一直是压在人间阴府身上的一座大山,只是没想到,几千年过去了,现世阴府地位愈发低下。

“为了避免被玄通祠那群炼人丹的追寻,此物,槐某便不留在嘉善了。”

收起阴珠,现今世道越来越乱,也不知大楚与那山祝国仗打得如何,如果大楚战败,嘉善也无法置身事外,罢了罢了,终究此世在此悟道。

“项某有个疑问,想请先生解答。”项盖臣抱拳作揖。

“城隍直说便是。”

“在下前几日受郡府怀公征召,一路诛杀江阳郡自阴府遭劫后冒出来的众多妖物,多番防备,还是有两名同僚死于妖族口中,今日听闻先生所言,恐怕那些妖物背后也同样如此,而在下不解的是,这世间难道对于修道者就如同自家院子。”

项盖臣伸手指了指苍天,接着说道。

“难道就任由乱世倾覆,项某怕有一天这人间都将化为乌有,先生,这人间可还有救?”

说完嘉善城隍又是诚心一拜,槐安看着阴府众神,想到体内青气,脸色淡然,对着嘉善城隍缓缓开口:

“人间帝王,位及顶峰,便想寻仙问道。

近道之人,叩开灵门,才入引气,便想着何日五气朝元,炼神归一,成就三华。

妖物开窍,化横骨学人言,便想着化形行走人间,炼化妖魄,成为大妖。

道途万千,有苦修十年,修为才进一寸的深山客,有吞魂食肉,白日突破的妖道,有心怀天下,舍己济世的将帅仁师,有杀人无数,不择手段的奸臣小人,此类种种,不胜枚举。”

槐安凭空运法,灵气化水,指尖轻点,长生二字灵光绽放,片刻间,光芒收敛,化作一副卷轴,平摊在殿中,接着说道。

“天命有异,衍四九之数,因果报应,早就成了一张废纸,前南如此,现今的大楚、大齐或是蛮外山祝、蜀地皆是。

没了监察世间万物,此世乱象只是初始,至少有些贪心之辈还有所顾忌,舍不得赌那九成九,等天命彻底隐匿,才是真正的乱世。”

轰!轰!

雷声轰鸣,嘉善凭空响起旱雷,声响透过阴府,回荡在项盖臣为首的诸多阴神耳边,殿中气氛沉重。

“至于人间是否还有救,槐某也不清楚,大道遁一,只知道这一线生机仍在红尘。”

项城隍闻言皱眉思索片刻,先生的意思是时机未到?那眼前之人下山....

“项某冒犯,先生所言,在下一知半解,若是事在人为,可凡尘中人怎可抵挡得了先生所言的乱世之劫。”

“槐某也不知,项城隍之后若是得空,不妨多去人间走走,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疑惑。”

槐安看了看时辰,该去接了李长乐,随即起身,对着嘉善城隍点了点头,开口:

“时候不早了,槐某先行一步。”

“先生,您的字.....”

槐安慢步走出阴府,背对着众阴神,头也不回,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含笑。

“算是槐某送与嘉善阴府,此地与我有缘,这两字蕴含天命气息,若是遭遇为非作歹之徒,其自会迎敌。”

“项某送先生出府...”

槐安摇手制止,扭头看了看神色疲惫的嘉善城隍。

“项城隍还是赶紧休息一番,这几天你没在,殿中书案都快堆满了,槐某可不想在嘉善白日遇鬼。”

项盖臣看着朝外走去的青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人间如此,先生何故下山趟这一滩浑水。”

槐安身影微滞,随后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殿中阴神皆是躬身而拜,声音洪亮如钟。

“恭送先生。”

“恭送先生。”

出了阴府,往三里巷走去,顺路接了李长乐,为了节省从西市牌坊巷赶往槐安所住之地的时间,李长乐从昨日起便留在槐安这里。

一路上,槐安牵着幼童慢慢往小院赶去。

“先生,巨阙是什么宝剑啊,还有夜光珠,今天张夫子讲了千字文,感觉读书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看你是觉得文中志怪传闻有意思。”

李长乐挠挠头,反正今天他听得可认真了,如果自己也有一把宝剑,加上先生教授的剑法,以后我李长乐说不定也和话本里说的那样,成为人间剑仙,行侠仗义,斩妖除魔。

“古有传闻,有国君命铸剑师锻造了五把宝剑,第一为巨阙,其余依次名为纯钩、湛卢、莫邪、鱼肠,全都锋利无比,而以巨阙为最。至于夜光珠,有传闻,有人救治一条大蛇,后来大蛇衔了一颗珍珠来报答他的恩情,那珍珠夜间放射出的光辉能照亮整个房间,因此有人称为夜光珠。”

李长乐兴奋,他更加想要有一把宝剑,先生的清鸣这样的就算了,像巨阙这样锋利无比的就行,嘿嘿嘿。

“那先生,为什么云腾就会变成雨,露水一瞬间也就成了霜?”

因为科学.....不对,槐安苦笑,在华国的一世的记忆太过深刻,现在已经重回天古,这方世界自然不那么符合科学。

“蛟龙之属,兴云布雨,玉兔遁匿,白露为霜。”

“那先生....”

“今晚打坐加半个时辰。”

李长乐立马捂住小嘴,拨浪鼓一般摇着小脑袋。

带小孩儿,果然在哪儿都一样,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不久,终于回到三里巷,槐安看见院外台阶上放着的一篮令季时蔬,指使李长乐提着,一起进了院内。

嗡嗡...

树上青鸟仰天长鸣,李长乐把东西放入灶房,急忙跑向桂树根下坐下,仰着小脸,头头是道地跟青鸟分享今天学堂里教授的知识,这个时候倒是像个小夫子了,槐安含笑看了会儿。

没过一会儿,便听见敲门声,槐安打开院门,只见两名穿着黑色长衣,腰间别着刀器的衙役,神色为难开口。

“可是项家?”

“正是。”

“巷中居民有人前往衙府检举,多日,丑时刚过你家养的鸡便长鸣不止,县中虽未曾禁止畜养家畜,但是也不要扰民。”

槐安沉默,扭头看了看树上重瞳青鸟。 第14章 前往江阳 九日后的清晨,东方日轮露头,李长乐迎着朝霞,挥舞着手中木剑,日复一日,挥剑万次,少了几分晃动,多了一丝韧性。

倒还算是有毅力,槐安观其灵神已然饱满,胎心微明,时机成熟,抬手迁引霞光中的一丝紫气,化为道种。

此世修行,入道皆以先天气为引,勾连天地灵气,淬炼体内脏腑五精,成功炼精化气,便是引气方士。

李长乐手中之剑,槐安辅以青浊秘术,幼童看似每日只是重复挥动同一动作,练的剑道基础,实则每一次出剑,都是在淬炼自身灵神,妙用更在于,此法可破胎心凡尘障,不过十日,便入了道,槐安不得不承认,眼前幼童天生适合修行。

随着槐安手指方向,道种凭空飞入李长乐眉间,后者没有丝毫察觉。

入道之机已经种下,想要踏入其中,李长乐还要多加苦练才行,自己在嘉善已经呆了不少时日,槐安准备明日便前往江阳郡,先去林府看看齐子病如何,想来现在应该是也如他般一样大了。

之后便顺着江阳而下,去往祁江。

随手轻点眉心,一卷书册出现在石桌上,清鸣刚想仰天啼鸣,想起前不久被关入青年三魂深处,立马止住,挥动双翅,落在槐安肩膀,讨好地蹭了蹭青年脸颊。

“长乐。”

“先生,我在。”

槐安把书册递给眼前幼童,眼神带着赞许。

“此书记载那日槐某所言剑法,等你入道之日,其上术法自会显现。”

幼童看着青年神情和煦,心中有所预感,却不甚明确,立马收起嬉笑,手持木剑在一旁,眼神带着疑惑。

“先生,我才学了几日....”

“长乐少侠莫非对自己没有信心?”

李长乐挺了挺小胸膛,神色飞扬,语气坚定,回答槐安:

“当然有,我李长乐以后一定是大楚最逍遥的剑客,除恶扬善、斩妖除魔!”

下一瞬,槐安体内一直岿然不动的青气,其中一道自发从内遁出,没入幼童眉心。

李长乐丝毫没有察觉,槐安心底惊讶,看着剩下的六团青气,莫非此子真与青浊有缘,罢了,等回观中,再询问大师伯其中缘由。

槐安坐在院中石凳上,迎着升起的朝阳,用力揉了揉眼前幼童脑袋,带着怀念说道:

“剑道资质,毅力耐心,赤子之心,你都不缺,槐某希望你日后善加利用,切莫为恶,牢记今日所言,不忘却初心,方才能得终始。”

李长乐眼神孺慕看着眼前青年,用力点了点头。

.....

次日,县中天色朦胧,昨夜刚下了小雨,青砖石板还带着些许湿意,槐安背着破布肩带,手里拿着清鸣断剑,沿着县城大门走去,还未到开市的时候,街上行人三三两两,途径炸着油果的田家小摊,被眼尖的田三郎瞧见,看着青年装束像是要出县,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喊住槐安:

“槐小子这是要出远门吗?”

槐安笑了笑,回道:“正是,怕是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能吃到田叔你亲手做的浆汤和油果了,小子还要去汾湖乘坐前往江阳的商船,先行一步。”

“槐小子等等!”

闻言顿首,只见中年汉子炸好手中油果,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从小摊里拿出一张油纸,动作麻利,从箩筐里捡了七八根炸货,打包好递给槐安,又从木柜子里掏出一瓶腌菜,塞进槐安手中,脸上笑容灿烂。

“油果儿还是趁热吃香,罐子里是自家用平菜腌制的咸菜,就着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嘉善习俗出远门的都要吃一口平菜,这样才能一路平平安安。”

槐安这才接下,塞进肩带,朝着眼前朴素憨厚的汉子抱拳行礼,缓缓开口:

“多谢,小子便不客气了,借田叔吉言,有缘再会。”

“店家,两根油果儿,再来一碗豆汤。”

“好嘞,马上就好。”

田三郎转身忙起了生意,槐安眼底含笑,紧了紧肩上带子,转身离去。

顺利出县,坐上前往县南汾湖渡口的牛车,槐安靠着车栏,头顶天色已经微微有了一丝光彩,嘉善县的轮廓慢慢消失在缓缓离去的牛车身后。

汾湖位于嘉善县县南二十余里地,湖水深凉,途径此地的商船多会在此地停泊修整,续接阳江,大楚北地四县借道嘉善的缘由便是由此而来。

槐安在码头外半里地下了牛车,付了车钱,朝着码头走去,跟此地开店经营的住户打听清楚前往江阳郡最近的一艘客船,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出发,校验路引身份之后,顺利上船后不久,船帆迎着朝阳,随风鼓动,船身慢慢远离港口。

槐安看了看天色,听收钱的船上小厮说,如果不出意外,三日便可抵达江阳,只希望一路能风平浪静吧,一阵呼喊声打断了思绪。

“先生!先生!”岸边一总角幼童,双眼含泪,用力挥动着双手,身旁站着身穿流黑常服、背着双手的严肃中年人,正是嘉善城隍项盖臣。

李长乐不到卯时便起床,拿起木剑,站在院中练了起来,本以为先生今日估计睡过了头,便没去打搅,谁知道等自己练完,先生房门依旧紧闭,李长乐这才心底惶恐,之前先生那番话他就觉得有问题,但年幼如他并未多想,等他小心推开房门,空无一人,心下着急,一路狂奔去了坡子街,敲开了城隍庙门,哭喊着,说先生不见了。

项盖臣现身,知晓缘由,猜想先生已经离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着眼前李长乐,瞬息间来到了汾湖码头。

还好,差点没赶上,嘉善城隍遥遥一拜,拉住看似想要跳湖的李长乐。

“先生!呜呜呜呜。”

槐安一言不发,看着眼眶红肿的幼童,心底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船舱。

湖面凉风习习,吹动岸边酒家飘旗,带着笑意的清冷话语随风而来。

“长乐少侠,槐某期待你斩妖除魔的一天。”

离别不分远近,山海自有归期。 第15章 江中青鱼 槐安乘坐的客船属于江阳数一数二的商户齐家名下,日上三竿,出了船舱,发现客船已经驶出汾湖,在阳江平稳的水流上行驶着,耳边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三个身着劲装的江湖中人正在船头争执,几人看起来非常年轻,且手中拿着各式兵器,其中唯一的女子更是肩扛着一把和她那姣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巨锤。

最前方的青年,脸上带着些微疲倦,手持一柄黑鞘剑,身材修长挺拔,一米八的个头,剑眉星目,眉宇间透着意气风发,一双星眸锐利如刀。

“秦师兄,可是三日后便能抵达江阳?”青年身旁那女子一身劲装,手腕处带着护腕,脸色带着一丝不耐烦。

另外那名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壮汉对着凝霜儿挑眉,笑了笑。

“好了,凝师妹,这里可比不得你们巨兵门,将就几天吧。”

女子娇目一横,不理会眼前壮汉,开口朝着佩剑青年开口道。

“山祝久居边塞之地,有什么好怕,等我到了拒马城,一口气便能割下十个山祝人的头颅。”

“若那山祝游民真有这般好对付,齐将军能在边关拒守三年?凝师妹还是不要小瞧边塞游族。”青年皱眉开口。

少女闻言虽然不服,还是没有反驳对方,止了话语。

“有人落水了!”

“阿南!阿南!”

一时间船头人头攒动,跪在地上,扒着船栏的布衣妇人神色激动。

落入水中幼儿吞了好几口江水,不会游泳,慢慢体力不支,身体沉入江水之际,腰后传来一股阻力,身体浮出水面,哭喊着呼救。

槐安看的清楚,水下一条硕大的青鱼正托顶着幼儿,江水浑浊,船上他人皆未看清,正欲施法救起落水男童,却见之前注意到的黑衣佩剑青年,解下重物,转身跳下了客船,一声轰隆。

“秦师兄!”另外两名游侠儿惊声呼喊。

秦风奋力带着幼儿浮出水面,也喝了好几口江水,。

这时客船主事指挥小厮拿了麻绳朝着船下抛去,秦风耗尽力气将麻绳绑在男童腰间,船上众人奋力往上拉,青鱼眼见幼儿获救,在水中愉悦地晃了晃尾巴,看了眼身强力壮的秦风,便转身朝着江中深处游去,消失在槐安眼中。

不一会另一条麻绳垂下,青年一把抓住,把绳子往腰间缠了好几圈,用力打结,双手抓着绳子,身子慢慢脱离了水面。

片刻过后。

妇人抱着浑身湿透的幼儿,跪在地上,对着靠着船铉,头发还滴着江水的秦风磕头,语气感激。

青年挥了挥手,一番言语劝走了还想报恩的妇人,右手搭在腿间,喘着粗气。

槐安目睹一切,笑了笑,从船舱里拿出一壶嘉善米酒,走到坐在地上的青年身边,不理会一旁两人,递给对方,笑着开口:

“少侠喝口酒暖暖身子,夏至江水虽然温凉,但也别沾了湿气。”

秦风抬头看着长身而立的槐安,点了点头,接了酒壶,轻声谢过,槐安随后离去,身后壮汉和女子正扶着青年离去,倒也是心怀天下的性情中人。

三日后,一路顺风,客船抵达江阳郡北码头,槐安看着先行下船的秦风等人,后者似乎略有所感,扭头瞧见送酒之人,点头致意,随后三人便随着人流消失在了码头。

槐安随后便入了城门,朝着城中走去,辨认了一番,林府,应该是这个方向,朝着东边走去。

江阳郡林府,找不出第二家,槐安抬眼望着深褚色门户匾额上,黑底白色的林府二字。

大宅门前两侧雕梁下,挂着两盏黄纸色灯笼,在春风中摇晃不定。

槐安抬手拉起门上铜把,轻扣几下。

片刻,便见手臂挂着白罩,身穿灰衣,头戴方帽的年轻小厮,从内打开大门,眼神从下往上打量着眼前之人。

穿着虽普通,这气质却不像是小家小户可以养出来的,小厮收起随意的目光,脸上带上一丝尊敬:“阁下找谁?”

槐安微躬抱拳:“还请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先生可有拜帖,空口传报,小人怕是要挨顿训斥。”年轻小厮皱了皱鼻头,满脸为难,似乎想到些什么。

“将此物送至你家主人手上,到时他或许自会明白。”从肩带里掏出写着槐安玉佩四个大字的字条次递给眼前小厮。

小厮双手接过,引槐安至偏厅,奉上一盏清茶,脚步轻快,绕过影壁,往府内走去。

托着冒热气儿的青瓷茶碗嘬了一口,微苦回甘,滋味还算不错,又看了看偏厅内设,山水雅味。

槐安瞧着,记忆浮上心头,十几年过去,这林府仍是这般人模狗样。

林老爷子应该已经过世,现在当家的,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当日鞭杀自己的林府少爷林光,如若其认下自己所给之物,那便是仍记得当日之事,若是不认,槐安便只能做个恶人了。

另一头,身穿华服的男人,手中正拿着草纸来回摩挲,此人正是林府家主林光,看着手中之物,林光眼神憎恨,齐子病这人可真是不依不饶,自家已经退出大楚官场,作出让步,竟然拿当年之事相逼,欺人太甚,握拳用力砸向雕花楠木桌子。

听家仆所说,送东西的是个年轻人,气度不凡,想来不是齐子病这个疯子旗下幕僚,便是亲近之人,不然这番陈年旧事怎可随意告知他人,他倒要看看对方还想如何,带着怒气拂袖起身出了房间。

半盏茶的功夫,只见一名青年从偏厅小门弯身而入,面庞阴沉消瘦,身高七尺,槐安打量了几眼,还真是林光。

林光神色锋利,眼前来客年岁不大,但不得不承认,气质颇为不凡,但也不以为然,语气不岔开口说道:

“敢问阁下可是奉齐将军之令前来,我林家已经作出让步,为何齐子病还要步步紧逼!”

槐安还未发难,闻言愣住,难道林光这纨绔子弟说的是齐子病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