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童》


 第零章 刷新

    从排泄物中检测到的水媒病毒，揭开灭顶之灾的真相。全球水系从生命的源泉变为夺命的利刃。死神栖居于山川河流，幻化为动物植物，钻入水管和淋浴间，渗透进所有本应滋养人类的源头。死亡平等地紧逐于每个人身后，无人知晓求生为何是本能，连锁的霍乱无可避免。许多年后，这段经历成为历史的一个注脚，有限的篇幅这样记录：拉住跑在前面的胳膊，叫着等一等。踩上长得更矮的脑袋，喊着让一让。</p>

    祈祷的人群没有迎来天上的救世主，这场灾难的英雄肉体凡胎，天选之人出现在他们之中。纷争暂停，苦难止息，世界的视线聚焦在这场伟大实验。像动物的皮毛，还要更细腻一些，皮肤肌理之上，绒毛自左侧胸膛向躯干与四肢蔓延，直至覆盖整个头部，呈现连贯又流畅的面部弧度。</p>

    它向大众描述，柔软细腻的绒毛如何抚平干裂的嘴唇，覆盖早已疲惫的双眼，抵住耳边的嘈杂，甚至拦住冬季过于寒冷的鼻息。有一刻，绝对的宁静降临，但非常短暂，很快，“五感”再次鲜活起来，或者说，从未如此鲜活过，世界再次完整地呈现眼前。至此，这个身体不再需要饮水进食和代谢，无畏接触危险的水源，仅靠特殊的补剂，就能维持体征的延续。</p>

    它声称，这将是人类需要的最后一次进化。</p>

    “谨以此影像纪念，世界的第一位新人类，我的朋友R1。”</p>

    场域中央的影像缓慢落幕，最终归于逝者平静的身躯。这处居所过于宽敞，百余名宾客围坐数圈，只是像广袤原野上散落的一簇草。大部分人着装清凉，便于展示身上的绒毛，那是适应这新世界的标志。</p>

    “其实是环境的漠视，给了我们生存的空间。所有人都在探索宇宙的尽头，而我们更好奇于生命的起源。资金短缺、技术瓶颈，开始的路充满荆棘。我其实想过太多次放弃，如果没有R1，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这副躯体也早就该归还大地。”</p>

    念悼词的主持停顿片刻，微微仰头，面部中上的位置，洇出一小片痕迹。</p>

    “在与大瘟疫交手的这些年，我们曾几近绝望。九年后的今天，全球82%的人体已完成结构性进化，平均寿命延长30%。”</p>

    场域前排出现视觉消息，权限为仅636可见。</p>

    “因为没能完成的都死了。”</p>

    一排巨大的文字悬挂上天花板，猩红的笔触慢慢融化成黏稠的液体，从主持头顶滴下，再落到脚边，数秒后消失。</p>

    “恶趣味。”有人回应。</p>

    “或许，R1是继承了上天的旨意，拯救我们于水火。而如今，它已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作为源组织的关键节点，我深知肩负的责任重大。源组织将秉承创始人的遗志，持续为阳光普照城的特殊群体提供援助计划，并保留与友好城邦的所有环保合作项目......”</p>

    场域后排出现语音信息，权限为仅两人可见。</p>

    “E5声音有点抖，哭啦？不是不和么。”</p>

    场域中央的E5继续说道：“接下来，将进行默哀仪式，让我们在这深沉的寂静中，向这位伟大的朋友，表达无尽的思念。”</p>

    “看来啊，逝者为大，恩怨都会过去的，你说是不是？”后排的Z90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p>

    “你能不能小点声。”晓雯轻声提醒。</p>

    “新功能，只有我们俩能听到，不错吧。”Z90黛色的绒毛置身于昏暗的灯光中，有细微的亮闪在其中轻轻跃动。</p>

    “嗯。”晓雯推了推头上的面罩。</p>

    “......”</p>

    “别担心，会完成进化的，有我呢。”</p>

    “嗯。”</p>

    “这件裙子好看，新买的？”Z90换了个话题。</p>

    晓雯：“这是特殊群体的理疗服。”</p>

    Z90:“哦……”</p>

    晓雯：“第一排坐着的是什么人？”</p>

    Z90：“那是受援助的学生代表，都是十几岁的小孩。”</p>

    晓雯：“真年轻。对面前排的那些人是谁？”</p>

    Z90：“友好城邦的管理中枢。再左手边，前面是咱们的管理中枢、各个货币发行方，还有其它生命科学组织。后面是一些跨域平台方、意见领袖、安全协管之类的。”</p>

    晓雯：“右手边第一排那个孩子呢？为什么源组织的人都坐在它后面。”</p>

    Z90：“那个啊，R1的侄子，行走的活遗产。全场人都盯着它呢。”</p>

    默哀之际，人群隐匿在黑暗里。片刻之后，场域中央出现一点微光，然后扩散，形成一片光晕，将一个紫色的孩子笼罩其中。那孩子的绒毛完美无瑕，两条青色的纹路一左一右，由后脑起始盘在面中，蜿蜒向脖颈，再藏进衣服里。</p>

    “下面，有请一位特殊的小来宾，为各位朗诵R1生前最爱的一首诗。”</p>

    E5蹲下身，向面前的小孩张开双臂：“R2，好孩子，来这里吧。”</p>

    小孩晃了晃腿，低下头，就在座位上开始念起：</p>

    “满载失落的诗篇已熟透，我步入街头。</p>

    黑夜被蟋蟀的吟唱所洞穿：那声音，</p>

    那已逝的鬼火，那被灵魂感知的乐芒。</p>

    我的墙内，沉睡着上千只蝴蝶的骸骨。</p>

    河流之上，又奔涌过一群年轻的劲风。”</p>

    这座宅邸坐落在母河上游，有足够的空间让葬礼的钟声消散，肃穆的氛围如薄纱被掀开。人群本是星辰散落，这时又默契地聚合。以利益为纽带，用理念搭壁垒，形成一个个更亲密的团体。哭声、笑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p>

    场域后排出现语音信息。</p>

    晓雯：“我还没见你穿过裙子，Z90。”</p>

    Z90：“啊？怎么突然说这个。你想看的话，我会——”</p>

    晓雯：“带我去问候下那孩子，好吗？”</p>

    Z90回过神时，先是看到场域中央沉睡的躯体，透过晓雯的嘴巴，那被贯穿的下半张脸。纤细的身体随即向后倒下，耳边是她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