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易》 序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本源’。”

“物质由原子构成,这又是另一种‘本源’。”

“无论哪种解释,终究说的是一种东西……”

冉相宜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摆摊老头。

“——无论你信与不信,这终究是命中注定,你命中注定就要走到这一步……。”

老者仍在沉吟着,不知是在说给谁听。冉相宜感到一阵凉意,拔腿快步走开了。

可她离开了几步,老者却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哎,姑娘——要来算命么?五十块一次,就收你五十块!”

老者端着木牌,在人群间吆喝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一切都是一刹那间的错觉。 一 · 路 万语冰合上电脑,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十分,楼妈早已来催过一次。

他收拾好东西,踱着步子,关掉了无人教室的灯。

楼道里早就漆黑一片,只剩下紧急出口闪着绿光。

现在电梯也停运了,他沉默地注视着手机上跳动的时间。

本来想着把这篇论文写完就走,没想到拖了那么长时间——

这下只能徒步爬十四楼了。

他不情愿地挪动开脚步,滑动打开手机手电筒。

“嗒嗒——”楼梯间静悄悄的,只有沉寂的电流声。

手电筒打向下方,也仍是望不见底的黑。

万语冰也是第一次在教学楼里自习到这么晚。

还是得走快点,不然被锁在里面就不好了。这么想着,他连忙加快了脚步。

——忽然视野的一角晃过一扇门。

门?

楼梯间里有门,并不奇怪。

但是与平常不同的是——那扇门焊在白墙上。

万语冰揉了揉眼睛,确定他没有看错。

我在做梦吗?难道我论文写一半睡着了?

万语冰满脸疑惑地走向前,轻轻把手贴在门上。

这确实是实体。铁门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万语冰身上,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可这到底通向哪间教室?万语冰又感到有些好奇,上前碰了碰门把手。

略带铁锈的门把手似乎还能转动,他伸出手,稍微摁了摁。

料想这门肯定是上锁的,万语冰在心里暗道。

门却意外地打开了。

手电筒打进门内,却是一条长长的楼梯步道。

楼道内怎么会又有新的楼梯?难道我真的在做梦。

万语冰四下照了照,墙壁上洁白无物,只是墙角有些脱了的墙皮。

他确认门没有锁上后,轻轻虚掩了门,往下走了几步。

就稍微走几步看看,他这么想着。

手机的灯光一级一级晃下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回响。他估摸着,大约走了两层楼的距离。

然而楼梯截然而止——面前似乎又是一条楼道。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万语冰喃喃道。他小心地探出头,灯光打向漆黑的楼道尽头,远处似乎是几扇教室的木门。

叮铃铃——

忽然不知是什么落地的响动。

万语冰手一哆嗦,手机啪地砸下地面。

灯光的闪烁中,他看到了楼道另一边的人影——

“谁——你怎么会在这?”

“嘘……别出声,我在问出去的路。” 二 · 宜 面前这个女孩叫冉相宜。是他大一时候的同学,在大二分班后就再没见过。

她总喜欢穿些性别难辨的衣服,一个人坐在角落。也总是独来独往。说实话,万语冰大一的时候并没有太注意到她。

她现在正蹲在地上,面前散落着三枚铜币,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你说出去……出口不就在——”万语冰将手机灯光打向楼口。

“嗯?”面前却只有一面白墙。

万语冰伸出手去——“不对啊,我刚刚还是从这里下来的。”

“出口随时都在变化,我们现在在孔子像的下层。”冉相宜镇定地解释道。

“孔子像?”万语冰估算着教学楼和孔子像的距离,那至少隔了八百米。可自己刚才只是一直在下楼呀。

“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冉相宜起身,看了他一眼,“往这边走。”

万语冰一头雾水地应着,只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或者说为什么会知道这里——”一边走着,万语冰一边问道。

“那你呢?你又怎么下来的。”冉相宜没回头,朝着楼道尽头继续走着。

“我……我在教学楼自习,一不留神就这么晚了。”万语冰拉拉肩上的电脑包,“然后下楼的时候突然看见个门,然后进来就到这里了。”

“那我们差不多,我是在三楼看见那扇门的。你呢?”冉相宜在一扇教室门前停下。

“我在……我想应该是八楼。”

“看来门出现的位置也没有规律。”冉相宜拉了拉门把手,推开教室门,“往这边走。”

一进门,面前的景象却令万语冰极为惊异。

天花板上吊着半个神像,地上是一排排的蜡烛。走近细看,甚至还有没烧完的纸灰。

“这是——”

“这就是孔子像的正下方。”

孔子,像?万语冰不由得一惊。

“学校表面上是在祭孔子,实际上是在祭山神——”

万语冰缓缓扭头看向那半个神像。倒立的胡须遮住了神像的半张脸庞,若隐若现地透出它无神的眼仁。

“这座学校以前是乱葬岗。你也多少有所耳闻吧。”冉相宜转身,平静地看着他,身后的烛光默默摇曳着。

“是有听过一些……但是那不都是——”

“学校在用大学生的阳气镇阴魂。你看孔子像周围不是一片核桃林么,也是这么一个作用。”

万语冰听完不由得倒吸凉气。“那我们——”

“没事,我们能出去。”冉相宜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子时三刻巽方,我们走吧。” 三 · 走 “什么——走?”万语冰疑惑地环顾四周的墙壁。

“你所见到的并非一定是实物。”冉相宜拉了拉他的衣袖,“跑起来。”

万语冰被她拽着,差点摔了个趔趄。两人抬腿快步冲向墙壁——

落步时却已到了核桃林。

林中静悄悄地,环绕着乌黑的树影。惨白的月光落在孔子像的脸庞上。

万语冰难以置信地回望着这一切,“刚刚发生的,真的是现实?”

“或许是,或许不是。说实话我也难以确信。”冉相宜仍然还是冷静地,抱手看着惨白的孔子像。

“可你不是能算出出去的路——”

“稍微会点六爻罢了,算不得什么。”

“六爻?”

“你看看书也能学,不是什么难事——”冉相宜打开手机电筒,寻找着核桃林间的路。“我想我们也不能在这待太久,还是快走吧。”

“……好吧。”万语冰只得把千万个问题咽回肚子里。她大一时候有那么神神叨叨么?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出核桃林的路却意外顺利。不一会两人便从漆黑的影子中钻出了头,瞧见了隐隐的灯光。

“那我们就此分路吧,趁宿舍还有几分钟关门。”冉相宜看了看时间,关闭了手电筒,转身便打算离开。

“……喔,那我回去,回去微信再具体问你!”万语冰招招手,看她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行。”冉相宜回头只丢下这一个字,便沿路灯一路小跑离开了。

只留下万语冰一个人在原地挠头。

在紧急一阵800米冲刺后万语冰踩点赶回了宿舍。正在锁门的保安看他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万语冰气喘吁吁地,乘上宿舍的电梯,打开手机微信。

“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输入20级电信1班,翻找着班群。

“冉相宜……冉相宜。”他点开群成员,搜索着她的名字。

“哦这个。”点击申请添加到通讯录,发送。

他合了手机,调整呼吸,注视着跳动的电梯数字。

神秘的铁门,倒挂的神像,孔子,核桃林——还有扔铜钱的冉相宜。

他敲敲太阳穴。算了回去睡觉吧,说不定睡醒了结果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吗? 四 · 堂 一早醒来,万语冰看到的还是熟悉的天花板——或者说是上床的床板,甚至床板上还有熟悉的霉斑。

上床的哥们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床便开始吱吱响,万语冰感到仿佛地动山摇。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就只是做了个梦。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万语冰起身划开了手机,头一条消息便显示着:冉相宜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万语冰思索片刻,按下键盘:

“昨天发生的,是真的吧?”

过了半晌对方发来回复,

“你这么问,那就是真的了。”

“嘶——”万语冰挠挠头,继续发送道,

“你还知道什么别的吗,关于那扇门的事。”

对方似乎是思索着,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回复道,

“当面说,我不想留下马脚。”

两人约在正午的食堂见面。

拥挤的食堂挤满了排队的学生,饭菜的香气夹在每个人羽绒服中间,久而久之有种腌入味了的熏臭。

两人勉强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背面已紧贴后面同学的虎背。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食堂么?”冉相宜放下她的餐盘。

“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信。”

“每天在这个餐桌上都会产生无数的流言,”她轻轻点了点桌面,“我们只会是其中的一条。”

“好吧,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万语冰无奈地看看周围。

“那说归正题,你想问什么?”冉相宜默默地舀了一口炒饭。

“问什么——”万语冰硬是把“我想问的可多了!”这句话咽进肚子。

“说实话,我对这些东西一概不知……比如学校拿学生镇鬼魂,这是不是会产生坏的影响——”

“坏的影响?”冉相宜咬着勺子,“无非是多有几个人自杀,或者有像你这样的学生被拉进去呗。”

“那怎么行,这可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事!”心中的正义感迫使着他感到气愤。

“那你想怎么办?冲过去找学校负责人吗?”冉相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看看他们是会向你道歉还是把你送去精神鉴定。”

“……这倒是。”万语冰感到有些无法反驳,低头看着摇晃的汤碗。

“你要真这么好奇——你下次再去调查一趟?”冉相宜一手撑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知道——下次会出现的时间吗?”万语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深浅莫测的女孩。

“姑且是能算出来。”她张开手心,晃了晃手里的“乾隆通宝”。

“你……”万语冰注视着她,思索了片刻,“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冉相宜噗嗤地笑了出来,摆摆手收起手中的铜钱,“还能是谁,不就是稍微自学了点阴阳五行的普通学生,怎么说得我好像有什么大阴谋似的。”

“自学……能懂这么多么?”万语冰有些置疑地,或许是因为之前他对灵异事件从不感冒。

“懂多少?不都是揣测罢了。要真说鬼神那些事谁又说得清呢。”冉相宜说着,把手收回了风衣口袋里,

“我只会算卦,也就算得准这一优势,别指望我别的。”

两人沉默着,万语冰盯着平静的汤碗,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

身后虎背熊腰的哥们也起身,艰难地从椅缝中夹出,前往餐具回收处。

冷静片刻后,万语冰重新落回座椅上,说道,

“好吧。那——为了确定我们看到的都是真的,下次那扇门出现的时候再去看看吧。”

“好。我回去也给你算算你能不能活着回来。”冉相宜对着太阳光,把玩着手里的乾隆通宝。

“或许还能给你画张驱邪符。” 五 · 8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两人都没说过话。

本身分班之后除了公选课就很少有交集,更何况冉相宜向来不是那种喜欢和人群聚的性格。

万语冰在那之后也调查了几次晚上11点后的教学楼,但都一无所获。

反倒引得保安大爷觉得他有病。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喜欢等电梯停运了之后爬14楼呢?”

“哈哈,最近不是准备考研压力很大嘛,夜爬14楼能让我觉得心灵平静。就是那种——解压方式嘛,你懂的。”万语冰一面跟大爷打着哈哈,一边退步离开教学楼。

背后传来沉重的锁门声。

为什么只有在那天会出现那扇神秘的门。那究竟跟什么有关——月相?阴历?

万语冰疑惑着,直到再次收到冉相宜的消息。

“诸事顺遂,可行。”

“四月二十七号47号教学楼,来吗?”

夜晚静悄悄地,万语冰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快速打了个“好”,摁下了发送键。

万语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情,是为了正义感,还是为了好奇心,还是纯考研考得很无聊。

总之他还是来了。

四月二十七号晚上十点五十分47号教学楼。

万语冰悄悄合了笔记本,背起电脑包走出空教室。

教学楼内仍是漆黑一片,静悄悄的,只有时不时呲呲的电流声。

他绕到应急出口缓缓从14楼下去。

冉相宜说这次是8楼。

这门出现的层数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他打着手电筒,晃下8楼,冉相宜已经在那等候多时了。

她穿了件格子马甲,一条灰筒裤,抱手抬头望着万语冰。

“喏,给你的驱邪符。”冉相宜将一个红色小锦囊递给他。

万语冰拿手上掂了掂,很轻,里面似乎只是一张符纸。

“不要拆开,以免走漏了‘气’,那就没用了。”冉相宜叮嘱了几句,站到一边。

“待会你就打开手机指南针,一直往南走。明白么?给你罗盘我估计你也看不懂。”

万语冰点点头,调出手机程序。

两人一同注视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白墙,空气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响动。

正当万语冰怀疑冉相宜算的是假的时,那扇门忽的出现了。

仿佛只是眨眼般的错觉——万语冰清楚地记得一秒之前甚至还没有这个东西。

“好了,你下去吧。我在上面给你望望风,也调查一下门外面有什么变化。”冉相宜说着,拍拍他的肩。

“什么?你不下去吗?”万语冰一愣。

“嗯?什么。我没说过我也要去啊。”仿佛回应他似的,冉相宜露出了诚挚的眼神。

“哎呀,不是谁都像你——有那个体质!我算过你下去死不了的,我就不奉陪了。”冉相宜摆摆手,已经替他开了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

“什么体质?”万语冰极其不信赖地挑眉看她。

“八字极硬,不易被鬼神近身,遇事能逢凶化吉,有天乙相助。”冉相宜神神叨叨地念完,又继续催促他,“快走吧快走吧,待会这门又要转移去别的地方了。”

万语冰半信半疑地,端着手电筒,跨进了铁门内。

踏了两步,回头看着冉相宜正在门口给他竖大拇指。

“护身符拿好。没事,你能回来的!”

“要相——信——自——己——”

冉相宜的声音越来越远,忽地中断了。她手机的灯光也淹没在了黑夜中。

等到万语冰将手电筒打向来时的门,那里已经是一堵白墙了。 六 · 供 这人什么意思。我真能平安无事?

万语冰攥着手电筒,脸上划下豆大的汗珠。

他从小到大确实是没有遇到过任何的灵异事件,以致于他一直以来都有着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

他小时候甚至可以把路边捡的小纸人拿回家当贴画——然后被父母痛打一顿。

但是除了父母外,他也没有遭过任何所谓的“报应”。

鬼神都是人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他一直这么想。

直到现在。

万语冰手电筒的灯光照向四周。一切跟上次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

一回头,楼梯也如上次那样消失不见。

“南走……往南——”万语冰盯着手机指南针的指针。

然后整个表盘悠悠地——转动了180度。

“嗯?”万语冰有些难以置信地,8字晃了晃手机。

指针转了几圈,仍悠悠地,指向万语冰的对面。

这个软件的表盘——是会动的吗?

万语冰搜寻着自己自从买手机以来的记忆。

他顿时感到汗流浃背。

总之先走,先往南走。他回想着冉相宜的话,紧紧攥住手机。

指针摇摇晃晃地,顺着指南针的指引他来到了一扇教室门前。

这只是一扇普通的门,甚至跟他平时每天进进出出的一模一样。

门把手甚至还是电子锁,手指摸上去也没有一丝灰尘。

他打着手电筒朝门窗里看去,却仿佛隔了层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清。

这扇门通往哪里,里面又是什么东西?

走廊寂静无声,指针悠悠地荡着弧,仿佛在催促他进去。

万语冰咬咬牙,“算了!冉相宜说我能出去,那我就能出去!”仿佛为自己打气般地,他喊道。然后狠狠地按下了门把手。

推门而见的,便是那座倒吊山神像。

万语冰惊吓之余缓缓吐出一口气,第一次见到会吓一跳,第二次果然好多了。

他用手电筒四处探照着。紧张地环视着房间内部。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东西。

整个房间看起来是祭祀山神的神坛,供桌随着神像一同焊在天花板上。

供桌上甚至还粘着鲜艳的橘子,一切像是倒转了一般。

地面上给孔子像的祭品也会给山神么?那岂不是还会有学生供的瓜子和奶糖——万语冰这么想着,走上前准备仔细看看贡品。

却感到踩到了什么沙沙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还没烧完的纸灰。

上次好像也有这种东西。万语冰回忆着上次和阮相宜见到的画面,弯腰举起手电筒,捡起半片纸灰——

然后触到了温热的地面。

刚刚,有人来过? 七 · 符 万语冰猛地回头将手电筒打向后方。身后是虚无的白墙。

他一路下来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学校负责人每到这个月“门”出现时,就会来到这里祭祀。

他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一边思考着,却从自己的肩膀上感受到了敲打的震动。

“小伙儿啊,来份儿卤煮吗?”

背后是一个端碗笑容慈祥的马褂老大爷。

万语冰一愣,顿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万语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可这么一扒拉,老人的脸皮顿时掉了下来,露出满脸跳动的肌肉。

万语冰颤抖地看着自己手上腥红的液体,斜眼瞟到了那碗奇怪的“卤煮”。

万语冰拔腿就跑——往南,往南,只要跟着指南针一直走,就能找到出口。

可老者一拉腿,万语冰就摔了个趔趄。

“小伙儿,走那么快,上哪去呀——”

脸皮粘了一半的老人死死地抓住万语冰的小腿。万语冰一回头,漆黑的阴影处接二连三冒出人影——

这是什么电视剧组吗?

中青老幼,男女俱全,清一色的民国厚棉袄,拖着耷拉的脸皮和还在漏血的血肉。万语冰疑惑着这会不会是个民国电视剧,只不过主演可能是鬼。

万语冰挣扎着起身,伸手去够远处的手机。

手机惨白的光打在倒吊的神像上。却有些似神圣的光柱,万语冰抬头望去,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和神像对视。

而来不及等万语冰疑惑,新的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裤腿。

人群撕扯着,拽着他的手臂衣袖,他逐渐离那光芒越来越远。甚至有些吃痛地,万语冰感觉自己的腿仿佛被谁啃了一口。

哦对护身符,冉相宜给的护身符——万语冰想起着便艰难地伸手捞着。

身后的鬼趁机拉住他的手臂,想将他拽得更远。万语冰甩开鬼的手臂连忙掏出护身符。

而正当他掏出护身符的一瞬,忽的发出了剧烈的爆鸣声——

红布包连同护身符啪地炸个粉碎。

在一阵阵耳鸣中,他逐渐回过神来。

万语冰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红布包碎片。

身后的鬼群已经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手机灯光静静地照着不悲不喜的神像,神像的脸庞泛起了一层银光。 八 · 核 万语冰捡起手机沿南走,穿过白墙便到了核桃林。

腿上的阵痛告诉他刚刚的一切都确实发生过。

万语冰沉默地,拨通了微信电话,打给冉相宜。

“哈哈,我说嘛!你果然出来了!”对方很快接了起来,仿佛一直在看手机。

“……我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没事的,你体质好,睡一觉就好了。”冉相宜仍是嘻嘻哈哈地,仿佛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不是你坑我吧!我差点死那儿了!怎么会有一堆鬼!”万语冰有些愤怒地吼道。

“哎呀没事,结果是好的就说明我算的是对的。”从远处传来了冉相宜的声音。她正打着电话,朝核桃林走过来。

“那你没算出来我会被鬼啃吗?”万语冰朝声音的方向抬眼望去,问道。

“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啊?”万语冰满头雾水。

“行险用险,意思是这件事情有危险但你一定会有所得——”冉相宜一手把玩着铜钱串,“是吧,你肯定是查到什么了。”

冉相宜抬头,冲他眨眨眼睛。

万语冰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挂了电话,揣进口袋里。

“有人每个月都来这里祭祀,我推测是学校负责人。”

“喔?那学校还挺上心。”

“……”

“没啦?”

“还有一堆清朝鬼,还有你给的护身符爆炸了。”万语冰没精打采地抱手站一边,小腿还在隐隐作痛。

“这都正常,毕竟这么奇怪的门都出现了,有鬼也是理所当然的。”冉相宜点着头。

“……”万语冰无奈看她一眼,“你不打算贴个符封印一下什么的吗?说不定下次还会有别的学生误入。”

“啊?噫~”冉相宜有些嫌弃地,“第二天门一消失,符纸还留在那。我觉得我被同学举报封禁迷信,然后被学校开除的可能性还大些。”

“嗯……是么。”不知是不是刚才的后遗症,万语冰一哆嗦,感觉有些浑身无力,“算了我们回去整理一下再作打算吧,过会儿宿舍也锁门了。”

“是这样。”冉相宜看看手机时间,“那回去再联系咯。”

“喔对,等等——”万语冰扶着自己的小腿,“我被鬼咬的伤怎么办?”

“过两天自然就好咯——”冉相宜完全不在意地。

“喂不带这样的吧……”

“你要是觉得心神不宁也可以抄抄心经呀~增强一下你的气场。”

“要符纸的话我现在又没带,要的话改天给你咯。”冉相宜作了个摊手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了。

万语冰看着四周黑漆漆的校园,所有的灯光早已关闭,乌黑蓬松的核桃树上方垂着一轮下弦月,寂静的教学楼默默潜伏在黑夜中。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还是少在这里多停留吧。于是打开手电筒,一路跑开了。 九 · 心 这天晚上万语冰感觉做了很多梦,压抑的沉闷的恐惧的。吓得他半夜四点钟从床上弹起来——然而醒来却早已忘光梦的内容了。

他一把拉开被单,小腿上果然有一排青色的牙印。

整整齐齐间隔分明,看来对方牙口很好。

他看看手机时间,四点三十分。他感到更睡不着了。

于是他干脆翻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心经”。

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在宿舍乍响。隔壁的哥们不满地发出一声半梦半醒的呻吟,“大晚上的干嘛呢——”,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着了。

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个应该能行吧。万语冰摸着下巴,浏览着一个个网页界面,然后拎起一只原子笔——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万语冰认真地一字字写着。

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在温暖的灯光下抄写课文,一笔一画一字一句,陪伴他的唯有沙沙笔声。这番寂静,竟犹然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他对光拎起纸,欣赏自己的硬笔书法。

然后满意地埋头继续写,不知写了多久。

写到深思飘渺飞上云巅,于袅袅雾霭中看见了四十八体十二光佛——

仙乐飘飘檀香扑鼻,诵经声动祥云载他缓缓飞向佛的眉心……

然后猛然惊醒。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万语冰正趴在桌子上。

面前的口水晕染开一片心经。

他挠挠头喝口水振作起身子,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

掀起裤腿,腿上的牙印好像有所消散。

于是他起身,到阳台吹吹风。

他复盘着昨晚的经历。爆裂的符纸,密密麻麻的鬼群,被咬了一口清晰的牙印……

他觉得他需要点冉相宜以外的助力了。这人总给人感觉不靠谱。

可是也不知道要找谁。

他拎起手机,准备漫无目的地搜索一下。

一开屏,手机页面赫然停在校史百科上。

嗯?

我什么时候搜的校史?

万语冰回忆着,在他睡前,以及在他睡后。

他抄写心经时手机一直放在旁边,没有打开过。难道是我梦中在搜索校史?

地下室时手机指南针诡异旋转的场景在万语冰眼前闪过——他手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摔下去。

难道是手机进鬼了不成?

他连忙熄屏开屏调整音量,一切都操作自如,没有什么异常现象。

“嗯,果然还是我梦中搜的,是我忘了。”万语冰仿佛自我催眠一般自言自语道,一行行读起校史百科上的字。 十 · 朝 朝南工科大学,兴建于1940年,由初任校长张澍成联资筹办。

这种正经百科肯定不会写学校以前是甚么地界。万语冰继续划着,又点开校长简介。

张澍成,男,(1907-1967)教育家、民族企业家,学者。

清末生人,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曾是举人。行为端正,受人爱戴,一路翻阅下来没有什么不当之处。

这种地方也肯定不会写什么校长和封建势力勾结。

1940年9月联合工商各界筹资创办朝南工科职业技术学院。1967年冬,发现其自缢于自家后院,未留下任何遗书。

唯一不当的可能只有校长自挂东南枝的死因。

可似乎那也正常,大家都有压力大想不开的时候嘛。

万语冰敲敲脑袋,要是这是鬼搜的这也太令人摸不着头脑了。果然还是自己睡梦中乱搜的吧!

他砸砸嘴,收起手机准备回屋。

一回身,就看见了拎饭回来的舍友。对方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他桌子上放的心经。

舍友瞥眼见他从阳台回来,不由得发出感叹,“怎么了哥,最近精神状态这么差吗,都抄起心经来了。”

“哈哈,还好。感觉有些烦躁。”万语冰连忙收拾着,他可不想被室友误认为是热衷封建迷信的神经病。

“唉,都是苦命考研人——没想到一向不信这些东西的你都会被逼成这样。你要实在压力大……”舍友把外卖放在桌上,却又灵光一现突然找到话题般地凑上前,“哎,你要是实在想不开——要不去青云观拜拜?”

接下来就是舍友唾沫横飞的表演时间了。

“跟你说我上学期去青云观啊,可灵了,我本来以为我会挂科——结果你猜怎么着,最后老师居然捞我了!还有啊,隔壁寝小王上次还去求姻缘——”

万语冰整理着纸张,任由室友在一旁聒噪地分享着他的生活——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每天选择去教室自习。

万语冰把所有纸张塞进抽屉,把却又仿佛想到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说那个青云观,什么时候建的?”

“哈——我也不知道呀,感觉清朝就有了吧这东西。”舍友揭开麻辣烫的盖子,扑鼻的辛香传遍宿舍。

“清朝……”万语冰又想到了那位老校长,“也行,我有空去看看。”

“哎,你有兴趣啊。我还跟你说啊我话还没讲完呢——”舍友含糊着声音,一边嗦着粉,仍不停住嘴。

万语冰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以正义的学习为由,背起电脑包去教学楼自习了。

不过今天他没有待到11点。 十一 · 青 这天晚上万语冰仍睡不踏实,又做了许多怪梦。胸口仿佛有千斤巨石一般地,让他呼吸困难。

翻来覆去一宿,起来时他已经是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感觉还有些低烧。

看看小腿,牙印已消散许多。

就仿佛心经的作用只是几小时似的,难道抄心经是什么贴膏药似的疗法么。万语冰心道。

他一手夹着温度计,一手打开微信。

冉相宜意外地没有回复他任何消息,不知道她这两天在忙活什么。收到的消息提示全是班级小群的无聊吹水。

万语冰思量了两秒,划开微信公众号搜索预约青云观。

又顺便看了看道长介绍。果然是没有1940年活到现在的。

不过或许也可以打听打听。今天工作日人少,道长应该会理自己。

这么想着,万语冰决定动身了。取出温度计,37.5度,万语冰叹口气。从没想过自己会有靠封建迷信治发烧的一天。

于是拉了个口罩,出门去了。

这天天气挺好,也没有刮沙尘暴。

万语冰拉着地铁扶手,默默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自己一直忙于考研,也不知多久没出去闲逛了。回想了一下这好像还是开学来以来的第一次。

自从三月份起遇到冉相宜,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却又说不上来这具体是怎样的不同。

光怪陆离又如梦似幻,逃离、脱险、死里求生,仿佛置身于迷雾中,看不清虚实。

而又仿佛一切大梦初醒,他又会回到开学前的那个晚上——一切都只不过是臆想,只是企图逃离现实生活的怪梦。

万语冰咳了两声,自己果然是脑袋烧坏了。

拂去那些胡思乱想的情绪,地铁也已经到了站。

青云观是位于居民区的道观。藏匿于一栋栋未拆迁的老楼中间,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常来求福。

万语冰望向路边,开着电动轮椅的老头正放歌溜达回家。一切是那么的宁静祥和。

而正当他抬头望向道路前方时,他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哟,你好啊。”

冉相宜笑着冲他挥挥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万语冰忽的感到一阵凉意,“不对,你知道我在这里。”

“哈哈,知道?我当然知道。”冉相宜仍是笑着,晃着她的铜钱串。

几枚铜钱在太阳的背光下闪着金光。

“我知道你有麻烦了,这不就来帮你了么。” 十二 · 离 什么,麻烦?我要出什么事么。”万语冰有些紧张地,因发烧而出的汗早已浸透背心。

“唉,道长哪是你随便预约下买个门票就能见的。”冉相宜背身甩着红绳挂的铜钱串,轻松道,“我这不,来给你带路呗。”

“是么,你有什么门道吗?”万语冰诧异地摘下一边的耳机。

“嗯,有。我跟这里的道长有些缘分,上次也见过。你跟我走就是了。”冉相宜背着手朝前走着,仍晃着她那铜钱串。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经过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棚,穿过规划奇异的铁丝网。万语冰环顾着四周的老旧楼房,工作日的下午没有一丝人影,唯有糊满浸水报纸的小窗中传出偶有的广播声。

房屋也同人一般,陈旧、发黄、归于宁静。呼啦啦阵风拂过,房屋出租号码飘飞旋转升上天空。

万语千无言地攥着手机屏幕,盯着重新规划数次的的导航路线。

“您已偏航,已为你重新规划路线,调头——”

“您已偏航,已为你重新规划路线,调头——”

“调头——”

万语冰停下,皱眉沉思着。

不由得问了声——

“真的是走这边吗?”

冉相宜便也停住回头,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微笑,“嗯?怎么了。”

“真的是走这边吗?为什么我感觉越走越远。”万语冰抬起手机,正对冉相宜亮出导航地图。

冉相宜瞥眼手机屏幕,语调却不似先前那般活跃,“嗯,没错啊。”

“可是已经偏出两公里了,再怎么走后门也不应该——。”万语冰滑动着手机地图,皱眉看向在两公里外的青云观。

“……”忽然铜钱声不再响动。

冉相宜神情漠然地,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那天怎么没死在地下室。”

“啊?”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地。

万语冰脑子一片空白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地下室?哪天?前天?我?死?冉相宜说的?

“哈哈……你怎么开玩笑呢……”万语冰尴尬地笑笑。

“你后面为什么也没死。”回应他的仍是冉相宜冰冷的话。

“啊?哈哈……我怎么要死。”万语千感到一阵干呕地,极大的割裂感连同这些天的回忆一齐涌上嗓子眼。

难道那个符咒,那个爆裂的符咒?

“喂,等等——你给我解释一下——”

不打算撂下任何一句话一般地,冉相宜扭头就跑。

万语冰慌忙拔腿追上想要逃走的对方,却在冲出路口时耳旁呼啸而过,被一阵极其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甩翻在地。

一瞬间视野一片漆黑。

一个粗暴的声音炸响在老城区的巷道中。

“你俩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地突然窜出来!”

“这要算你们全责吧!”

不知名大叔在喊叫。

万语冰伏在地上,试图翻爬起身。他颤抖的的手却好像触到了什么流动的液体——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

粗暴的怒喊声越来越远。最后的最后,他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了冉相宜的声音。

“四月二十九日申时三刻,离火在上,体为木用为金,体用冲克毫无生意,又以离火取红色电瓶车为象,必见血光之灾——”

“哈哈哈我果然算对了!” 十三 · 教 大一时,朝南工大曾有一个传说。

传闻一名教通识物理课的老教授在课上大谈特谈神学——然后以老年痴呆为由光速病退,从此在学校消失踪迹。

学生们之间常常互相拿此事调侃,称“这就是学物理的后果”。

而正不巧,冉相宜就是那时候他们班的学生。

那位老教授本来是“正常”的,冉相宜记得。至少在那节课之前都算。

那天老教授眉飞色舞地讲完例题然后忽然呆滞地,握住保温瓶盖。

全班鸦雀无声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大论。

然后老教授忽然抬眼看向后方洁白的墙壁,问道,

“同学们,你们相信灵魂吗?”

前排同学一听此言,早已打开了手机游戏。想必接下来就是边听他侃大山的休息时间了。

“我有一位美国朋友因为车祸额叶受损,医生都说他醒不过来了。但是他居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他醒过来还说,”老教授的眼里闪出诡异的光,“他看到了天堂,看到了上帝一样的东西,但他之前从来不信基督。”

“所以同学们,有的时候我在想,我们的意识真的在大脑中吗?”

“假如有灵魂的存在,我们又是以什么形式活着的呢?”

台下同学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老教授今天犯什么病。冉相宜坐在最后排,居高临下地,观察着这一切。她习惯于这样去审视别人的行动。

“同学们,我认为无论是宗教,还是科学,都是对同一种物质的研究——而这个物质就是‘本源’。”

老教授提起粉笔,刷刷在黑板上大大写下“本源”两个字。啪的一声粉笔断成两节。

“我们研究物质构成,从分子到原子到希格斯玻色子——我们研究的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我们最终能找到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吗?”老教授捏着半截粉笔的手颤抖着,眼镜的寒光划过全班。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大家都只把他当做笑话。当作无聊学园生活的一个调剂。

同学们早已开始自己给自己下了课,玩手机的玩手机,该聊天的聊天,有的早已打开电脑写起了其他科作业。

“分子、原子、电子——我们假设的这些物理‘定义’,很可能只是和金木水火土,和‘阴阳五行’一样的东西。”老教授扫视着底下骚乱的学生,不再说话。悬着的粉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地面自言自语道,“而那是宗教,那是迷信。”

叮铃铃的下课铃声想起,同学们不用再压低声音交谈,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嬉笑着讨论待会要去哪个食堂吃饭,下节又是什么课。

老教授默默站在一旁,颤抖地拔了u盘,抱着书本,摇摇晃晃离开了。

学生们涌动着,从小小的教室门口拥挤而出。冉相宜清楚地记得她走出教室时听到的刺耳笑声——

“你说他讲这个,会不会明天就被学校开除啊!”

“哈哈哈,谁叫他发神经呢!” 十四 · 因 没有人会在意这堂课,也没有人会去过问那位老年痴呆的教授。

这将会成为大家青春的一个小插曲,一段十年后同学会的谈资——

直到冉相宜在办公室见到那本老旧笔记本。

那个时候她还是学习委员。正在帮助导员整理离职老教授的办公桌。

她正熟练地运用着碎纸机粉碎掉老教授的一切。

至于为什么要当学习委员,她自己也感到很莫名其妙。

起因只是开学——当班主任询问谁来当学习委员时,班里陷入了宁静。

大家都沉默地低着头,不出一丝声响。不想成为被班主任选上的那个“特例”。

要是想要加分,大可以选择心理委员文艺委员那样的“闲职”。静默的教室中,大家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冉相宜很讨厌这种气氛。

可能由于她一直独来独往,一直把自己置于众人之外去观察对方——这使她对集体的暗潮涌动熟悉到恶心。

粘稠地互相拉扯着相互消耗,互相算计而表面上又要假装一条心——这就是她对“集体”的全部看法。

所以在班主任的反复敦促和同学的假笑推辞间来回拉扯时,她举手了。

她只是觉得这样纠缠下去很没意义。不如早点结束。

也正因如此阴错阳差现在这本笔记本到她手里了。

冉相宜随便翻了翻,正打算把它撕了扔进碎纸机。

却在看到第一页时停住了。

「据我调查这所学校是离“本源”较近的场所。」

老教授的字迹工整端正,这好像是一本调查笔记。

「类似的地方还有坟地、太平间……凡只要是从定义上让人感觉不可轻易接近的——这些都是“本源”的泄露场所。」

冉相宜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但她觉得很有趣。她饶有兴致地继续翻阅着。

「正因为“本源”的泄露而引起超自然现象,从而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将这些场所设置为自然观念上“不可轻易接近的地方”,从而在经验上教育后代要远离它。这就是人的生存本能。」

小字补充:「而东西方对“本源”的描述略有不同,推测这可能是本源不同区位上的表现(画圈)待考证」

本源……冉相宜在心里默念着。

「而这所学校成为本源泄露地的原因——据走访调查……」

而这也是一种属于她的——无聊校园生活的调剂。冉相宜瞟了眼出门接水的导员,悄悄将笔记本塞进了大衣里。

而这或许就是一切的起因了。 十五 ·南 深冬的一天,屋外飘着白雪。冉相宜在图书馆内光明正大地阅览着老教授的笔记。

笔记已经经过她的改造,调换了封壳。又在前二十页和后二十页换上了自己的课堂笔记。中间部分以随机间隔夹入老教授笔记的拆页。

这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名在图书馆自习的勤奋学生。

她左手压着课本,右手随意地翻阅着。

这本笔记开头记录了本源相关的概念和走访90岁老人得到的建校传闻。

「据住在朝南庄的90岁老人所言——朝南工大在建校之前是一座乱葬岗,此地常常闹鬼,朝南庄的居民都不敢接近。」

「张校长在选址时也曾和风水先生有过联系,估计有用学生阳气镇阴鬼的考量。」

「……这件事要是做成确实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学校是在校长和风水先生的阴谋下建成的——借由大学生的阳气镇压乱葬岗的阴魂。

「之后随着校长和风水先生一并被“扫”走……这件事情就不再有人记得了。」

这个阴谋也变成过往云烟。

冉相宜不觉有些好笑,好一出宏大的建校史诗。

「山神像也有镇鬼之意。」

「为了保护原本供奉的山神像,村民们把它藏到了防空洞……」

「而现如今防空洞早已封闭,随着学校的扩建——学校又“极其巧合地”在防空洞的上方修建了孔子像。」

逻辑清晰严丝合缝,简直不像编的。冉相宜继续看下去。

「防空洞的位置我前些日子去探访过,那是在朝南里小区后院的草丛中。洞内通道极其闭塞,被人为地用石块封住了去路。附一张拍摄照片。」

老教授精心地,贴了一张邮票大小的打印照片。

低像素的照片内隐约可以看出白墙,还有一排规规整整的小门。

这老教授可真是精力旺盛,明明已经临近退休了。

冉相宜随意翻了翻后面的大致内容。然后第二天,来到了朝南里大门口。

她抱手站在马路对面,眺望着朝南里三个大字。朝南里是一座老旧小区,房屋设计狭窄水电设施老旧。是住不惯宿舍的学生租房常顾之地。

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多信笔记里的内容,只是来确认一下。

看看,只是来看看。她借着找同学为由跟保安打了招呼,自然而然地遛弯混入朝南里后院。

走过一排排生锈的铁窗笼,一过转角——便看一眼到了防空洞入口。它在积雪未消的后院显得极为显眼——周围围了一圈“禁止进入”的牌子,还有几层崭新的铁丝网。

她瞟了一眼周围的电杆。正对入口的便是一个监控摄像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教授行为引起的防范措施。

她确定这入口已经不可能进去之后,便假装愉快地遛弯走了。走之前还顺带跟真住在朝南里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现在可是监控时代,她可不想在监控摄像头下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可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老教授老年痴呆的妄想?

回到宿舍的冉相宜翻了翻笔记的后半部分——

这不就有验证的方法了。 十六 · 卜 笔记后半部分进入了玄之又玄的算卦领域。

看来老教授认为算卦是一种对“本源”的借用。

「这和通过科学的方法达成某件事是一样的,卦象实际上也是一种本源的泄露,本源在现实的具象化。」

然后老教授勤奋地记起了算卦笔记。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实;兑上缺,巽下断。」

还用红笔在旁边大大标注「研究易学,仍需从基础知识入手!」

“什么……乾为君父,为大人为长者,方位主西北——”

舍友都出去溜达的周末,冉相宜在空空荡荡的宿舍,一个人默念着。

看着长长一串不说人话的卦象意说解,冉相宜不由默然。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看来没法很快验证上了。

不过这难不倒她,迎难而上向来是她乐意逆反去做的事。

根据老教授的笔记,她很快打开电脑搜索了《周易》原文版。开始逐条研读——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真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冉相宜拉了床帘,在床上支起了小桌板。

玩了一天回来的舍友当她在学习,并没有打扰她。冉相宜平日里“生人勿近”的气质让她们不敢随意关注她在做什么事。

就这么研究了一天,直到她睡下时,脑子里仍盘桓着那些“子水丑土寅木卯木……”

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六十四卦象在她脑袋里飞速旋转着,即使是睡眠也难以停止思考。

那些卦辞口诀仿佛在她脑海内朗诵着,难以分辨究竟是清醒还是睡梦。她翻来覆去想要放空思想却又被那些卦诀趁虚而入——

就这么直到第二天早上从床上爬起,她都难以确认自己昨晚究竟是睡着还是没睡着。

冉相宜感到有些疲惫地,清醒而又朦胧。望出去窗外总觉得在感知上仿佛隔了一层雾,而听到舍友的谈话声又能提醒自己确实是在现实中。

她冷水洗了把脸,感觉稍微清醒些后。觉得差不多可以开一卦验验虚实了。

梅花易数需从“数”入手,不动不占,无数不占。

她随性地走到阳台上。看着中央阳台飘飞的被单。

那就用被单数算算学校明天会发生什么吧。

“取第一排的3条被单数为下卦,第二排4条为上卦,加之以现在的时间12点为午时,数取7,二爻动——”

冉相宜望着被单在心中默道。

“得雷火丰变雷天大壮,互卦泽风大过。”

???

???

这卦象不太好。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印象似的,即使她还没有仔细看这个卦。

怪了,我怎么会这么想。冉相宜扶额摇摇头,继续在脑内分析着。

“震木为体,互卦兑金来克,变卦又有乾金,本卦离火又给体泄气——”愈是分析,愈是感到这卦象更坏。

学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怎么可能。冉相宜无奈地晃晃脑袋。

不过是些概率学上的东西,跟星座似的。

她摇摇头回了寝,下午还得去上课呢。 十七 · 火 但是很遗憾地,第二天一切都应验了。

冉相宜所在的那栋宿舍楼着了火,所幸不是她的楼层。

着火时她还在上思修。手机振动,只看到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在各个群内炸了锅。

教室里的同学如同被神隐一般一个个从后门溜走,台上老师无奈地,也干脆直接停了课。

学生们呼喊着,冲出教室。大波的人群在林荫道上奔跑,看热闹的人潮层层涌向宿舍铁门,一瞬间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原先在宿舍区内的早已冲下楼拍摄消防车合影;铁门外的则伸长脖子,高举着手机,企图能拍到那么一丝火光。

“第一次看见着火!”

“这个冬天燃起来!”

“妈呀朝工你是真的火了”

叮咚——一条条朋友圈飞速发着。

大家已经无所谓烧了谁的财物,丢了哪位睡梦中的同学——人群狂欢着,好像围着火堆跳舞的猿猴。

冉相宜站在人群最后方,看着冲在前线的无关者。她嘲讽般地笑笑,已经懒得去思考自己放在宿舍的东西值多少钱了。

然而火很快就扑灭了,不过是一场小火。

门卫打开铁门,给消防车让着道。人群乌泱泱地散去,大家好像还意犹未尽。大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企图让学校上波热搜。

到了傍晚警戒线也已经解除,太阳西斜,明黄的阳光染过天际。

人群又朝着食堂涌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6楼的宿舍白墙留下了乌黑的烟痕。

冉相宜一回到宿舍就立马翻出了那本笔记。

拉上床帘,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昨天的卦象。

“用克体,体震木为屋房,本卦又有离火,极可能有火光之灾——”

不可能,这绝对是巧合,我怎么可能信这个邪。

冉相宜啪地将笔摔在书本上。

我还要验证,还要验证更多次——

那是大一第一学期深冬的夜晚。 十八 · 源 今日出门前一占。

冉相宜从红布袋中捻起提前买好的小袋分装米。

取米数(2,2),成本卦兑为泽,加午时数7,共计11数,除6余5,五爻动,变卦泽水困。

兑,亨,利贞。体为兑金,本卦比和为大吉之兆,变卦坎水略泄体之气——

总体来说应该是诸事顺遂令人喜悦,略有一点小事会让人烦心。

冉相宜一手扶着纸张,无言地注视着上面的卦象。

一切顺利又有点疲惫,这不就是我平时上课的状态吗?

看来今天是无事发生。

冉相宜摇摇头,合了笔记,背上包去教室。

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再占明日天气。

取数——冉相宜瞟了眼前排的同学的同学。

第一排9个,第二排3个,得火天大有。

加时间数酉时取10,得四爻动,变卦山天大蓄。

离卦变艮卦,久晴必雨——冉相宜顺势打开手机。

这不跟天气预报一样么?

冉相宜皱皱眉,看着手机上下雨的小标志。

真有这么神奇?

那再算——冉相宜瞟了一眼后排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班女同学。

该女同学正哭哭唧唧地向闺蜜吐槽打算分手。

真烦,上课能不能闭嘴。那就算算你们分不分好了。

冉相宜随便看了眼手机时间,以时间为数,得雷天大壮变雷火丰。

用克体变卦体生用,目前两人有矛盾但是最终磨合又重归于好?

有点恶心——还不如早分。

冉相宜懒得理后面的杂音,继续听课。

这天确实一切顺利。

老师随机点名没有抽到她,不仅如此,没到下课时间老师竟出乎意料地提前下了课。

冉相宜有幸赶上人流较少的电梯,宽松地下了楼,又宽松地回到宿舍。

第二天也确实下了雨,冉相宜提前带了伞。

至于那个女同学——冉相宜第二天看见她又和男朋友坐在食堂,你侬我侬地互相喂饭了。

那确实是没分。

这不可能,这都不过是巧合,都是事物发展的本来规律。

但规律和卦象之间又似有斩不断的联系。

“无论是宗教,还是科学,都是对同一种物质的研究——而这个物质就是‘本源’。”

老教授的话又在冉相宜脑海中回响。刺骨的寒风刮过,她不犹得打了个寒噤。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洪流推搡着所有人向同一个终点,而身处洪流中的人却对自己的未来无能为力。

而那股洪流是什么?

是人,是神,是命运?

还是“本源”?

阴沉沉的天空乌云翻滚着,没有答案。 十九 ·墙 假如自己所做过的一切自以为是“自主”的选择,都不过是自己这条道路上的必然——

那可真是非常可笑的事。

冉相宜从图书馆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攀枝错节地,试图笼罩天空。

她继续翻开老教授的笔记。

老教授一路刻苦研学着,从梅花易数到六爻再到大小六壬最后到奇门遁甲——每一篇都记了厚厚的笔记和案例。

在奇门遁甲的最后一篇里记了这样一句话。

“6月28日,占奇门得山神像入口仍在学校内,赶过去查看时只发现一堵白墙。推测是算错了,才疏学浅,仍需继续努力。”

山神像入口?

冉相宜一眼留意到这几个字。

老教授算错了,那假如我算呢?

冉相宜在心中默默计划着。

首先占入口是否在校内——

答案是“是”,在于艮巽之地。

艮巽?回到宿舍冉相宜上下翻找,捞出了一张开学时学姐发的学校地图。

艮巽有教化之意,应当是某座教学楼内。

学校教学楼以数字编号,从1一直到52。而数字编号外,其实还有学生们不常叫的名称。

博学楼、明德楼、广识楼、崇德楼……育德楼。

育德?艮巽为山风蛊,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这么巧?

下课后的傍晚,冉相宜拎包来到育德楼内。

育德楼,常称47号楼,是平时各类公共课的教学楼。周末空闲时就作学生的自习教室。

动爻是五爻,教学楼一共16层,那么应当在13至14楼之间。

这么高的楼层能有路通往地下么。

冉相宜抬头看向高耸的教学楼,不禁皱眉。真奇怪,难道我也算错了。

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坚持上到14楼看看。

电梯上行至14楼。左右只是普普通通的正常教室,自动贩卖机忽闪忽闪亮着灯。刚巧没有人在上课。

冉相宜沿着这一层四处转悠,没有铁围栏,也没有禁止进入的神秘教室——

不如说要是有这种东西早就被学生发现贴校园墙上了。

果然是一无所获。

坐在14楼的自习室内,冉相宜又开一卦。

再一次算方位。

得卦坤巽,在下层的东南方。

冉相宜所在的教室东南方便是楼梯间,到东南方往下走——

果然是一堵楼梯间的白墙。

再往东南便是窗外了。

笔记中的描述闪过冉相宜脑海。

和老教授遇到的情况一样?冉相宜心里一疑。

我们都算错了?同样的错误会出现两次吗。

两次巧合的错误叠加——说不定这就是正确答案。

她再次掏出米袋占时间。

得:位置正确能够找到,时间为子时。

或许这不能用常理思考。

二十 · 同 1月21日的夜晚,学校寂静无声。大部分的学生早已放假回家,宿舍楼只亮着零星的灯。

干枯的树枝蜷曲着,枝头吊着一轮下弦月。

冉相宜眼睁睁地看着一扇不存在的铁门,从无到有出现在白墙。

现在是晚上11点。

当看到这扇门时,她发自内心地,感到狂喜。

仿佛一切都串连起来一般地。

从拿到老教授的笔记本开始,一直到现在。冥冥之中一切似是早有注定。

天意仿佛在告诉她,你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你和别人不同。

对,我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在初中被同班同学诬告考试作弊的那天起她就这么觉得了。

那天冉相宜为这无妄之灾被叫到办公室,一进门便见到诬告的正主伏在老师肩膀上哭泣。

诬告的同学不断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却不是对冉相宜说的。

女同学抬起哭红的眼睛对她说,“是你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大家都要那么努力学习才能取得好成绩,你为什么那么轻松。你肯定是用了什么不正当手段的。”

冉相宜懒得申辩这些,调个监控就能明白谁是清白的。她只感到极大的失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拥有超出众人的才智最后的结局却是被人排挤——到最后变成由她放弃“众人”。

这一定是因为——我要走的路和别人不同。

冉相宜笑笑,果断地摁下了门把手。

她认为只要推开门,她就能够走向不同的人生。

门内是狭长的楼梯——从物理角度本不应该存在的空间。

冉相宜打着手机手电筒仔细察看着。出乎意料地,她觉得自己很平静。

甚至要是被困在这种灵异空间永远出不去——她觉得也是很好的归宿。

楼梯走到底,来时的路便消失。冉相宜电筒灯光打向身后。

这并不稀奇,不如说要想在这种地方寻找常识,那才是神经病。

她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间回响。狭长的楼道内排布着一间间教室门。

冉相宜不由得想到了老教授贴的防空洞照片。

照片中的防空洞也是一片白墙,按一定间隔地被分割为一间间漆黑的小房间——或许,这其实就是同一处空间?

“阴阳五行和科学一样,都不过是‘本源’的不同表现方式。”冉相宜轻笑着,

“这倒和那个痴呆老头研究的一模一样了。” 二十一 · 钱 她挨个打开教室门确认。

乍一看都是普通的教室,和平时上课的没什么不同。

冉相宜站在门口取手机时间算了一卦,得水山蹇——前途险阻,不可妄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一直这么开到最后一间,便出现了一座倒吊山神像。

呵,这下可出来了个真东西。

冉相宜打了手电筒,仔细端详着。

屋内什么都没有,反倒像是特意为神像腾出来的空间。

“这要是在现实中应该对应什么,村民特意藏好的祠堂么?”冉相宜绕着神像走了几圈,看看能不能拿点什么作“纪念品”。

要是就这么出去她总觉得有些“空”。她想有点物证。至少出去后能证明她来过,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神像手里的铜钱串和乌黑的胡子一起,从天花板垂到半空中。

冉相宜对着灯光瞧了瞧这铜钱串——“这是什么——乾隆通宝?”

真巧,有铜钱串我还可以算个六爻。

相信“本源”无悲无喜,没有七情六欲——也不会怪罪我。

冉相宜形式主义地对着山神像拜了拜,然后从神像的手缝间,取下了铜钱串。

相信从山神手里拿来的铜钱,算卦也极为准确吧。她双手合十心中默念,然后开始摇卦。

得雷山小过变水地比,为兑宫游魂卦。以世爻为用神,世爻午火变申金,子孙申金为出路,即为西南偏西。

西南偏西?冉相宜看了看晃动的手机指南针,很明显面前是一堵白墙。

不过这既然已经是异形空间,或许此墙非墙。

冉相宜捡起地上的铜钱,朝西南方的白墙伸出手去——

一回神便已经到了漆黑的核桃林。

冉相宜松开手掌,铜钱仍在手心。一切都确实发生过。

她满意地掂掂铜钱,看来一切都是现实。

她确实去到了那个怪异的空间,看到了那座扭曲的山神像。无聊的人生总算有了些别的玩具了。

“是么,这就是本源么。”

冉相宜对着皎洁月光,观赏着手里的铜钱。

这下看来,老教授的研究都成真了。

可惜他本人却无法知晓了——有机会的话,冉相宜也想拜访拜访这位“人生导师”。可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哪个精神病院躺着呢。 二十二 · 平 在那之后又过了四个月。

漫长的冬季一过,春暖花开,树出新芽,又是一个新学期。

冉相宜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把玩着她的铜钱。

在这几个月内,她算了很多卦——

每日早晨一占,出门一占,逢事必占。然而渐渐地却有些无聊了。

大多数情况下结果总是卦象平平,无事发生,尤其是她过年放假在家的一个月。

那可真是无聊至极——顶多能算个明天有亲戚请客,后天有亲戚来访。可算出那种东西又有什么用?

冉相宜希望能算出一些大风大浪然后她逢凶化吉逆天改命——但是人生实际上是没那么凶险的。

要是有点困难也顶多是当下不容易,之后总会有变好的转机;又或者是当下风光正盛要提防之后的衰颓——卦象是这样,事物发展的道理是这样,算多了也感觉有些麻木了。

甚至算着算着都感觉老天爷也在喂鸡汤。

她也试图大着胆跑到当地的坟地去探险,不过她出门前算了一卦——得卦坤为地,柔顺和静,厚载之功。卦象平稳,一无所获。

冉相宜没信,她觉得自己算错了。大半夜去坟地里乱逛,怎么可能什么都见不到呢?

月上枝头,半夜的公墓里阴风阵阵,鬼气森森,但就是没鬼。好像地底下的大家都睡得很安详。

冉相宜转了几圈看看墓碑上大家的墓志铭,然后觉得有些无聊,便回去了。

回去了也无事发生。

冉相宜感到很失望。

为什么自己能够预测未来了,生活也还是那么无聊。

简直——还不如学校有意思。

于是一等开学,她便兴致冲冲地去拜访山神像了。

通过卜算,她知道了这扇“门”每月农历十九日时就会出现,推测是山神像当年被封锁的时间。

曾经的山神像被掩埋在防空洞,失去了信徒与效力,和地底的阴魂一起创造了一个异空间,冉相宜是这么解释的。

不过按老教授所言,“本源”本身就可以有多种解释。

无论是东方的太上老君还是西方的耶稣,那都只是同一“本源”的不同称谓。人类在规定称谓的同时永远无法认识到真正的“本源”。

或者说人应该抛弃掉“称谓”的概念。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冉相宜只是拿自己从小听到大的恐怖故事给自己编了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

她曾好奇地走进一间教室门——然后来到了另一段走廊,走廊中全是老旧的杂物间。

推测应该是七八十年前的校舍置物物间。钉耙笤帚和成堆的茅草混合在一起,偶尔露出个木柜一角,仿佛一摊稀糊炒饭般地,焊在漆黑的房间内纹丝不动。

而占出方位走出这片杂物间,又来到了学院机房——应该说是十多年前的机房。

这时的电脑都还是笨重的大方块样式,一排排如同复制粘贴一般地,等距存在于这个空间内。而回头一看,身后又是无数个机房。

那天冉相宜差点没走出来。

越走越深愈发找不到来时的路,甚至到了后边手机都无法开机——不过好在看卦象虽凶,但仍有月建扶持。在误打误撞后,也赶在天蒙蒙亮之前,来到了核桃林。

下次我要买个罗盘。死里逃生回来后,这便是冉相宜的第一想法。手机指南针还是不靠谱。 二十三 · 箓 这天天气晴朗,路边老大爷穿着白背心,汗流浃背地用蒲扇扇着风。

一旁的草坪洒水器勤奋地噗噗喷着水,也丝毫缓解不了今天的炎热。

要说冉相宜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公园,她或许只是来透透气。

学校里的门一个月只会出现一次,于是除了那一天之外,剩下的全是无聊的上课—下课—吃饭—上课—下课—吃饭时光。

所以她也期待于随时出来走走,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奇遇。

正因如此她今天出来没有算卦。

要是每天都过得全知全能那也太没意思,生活都没有一点期待了。

还是要随性些好。

冉相宜看向远方密密麻麻的人头。炎热的天里人群仍热火朝天地聚在一块——“番江公园文玩之夜”,今天好像在办什么古董市场。

冉相宜虽然懒得凑这个挤,但也还是挪动了脚步。来都来了,看看卖些啥吧。

成堆“一眼假”的古董随意地摊在地上——鼻烟盒、香灰手串、景泰蓝、小茶壶……

冉相宜一眼就看出这是义乌直销。毕竟一模一样的壶你可以在每个摊上见到——很难不怀疑他们其实是一家进货商。

她随意地上前掂了掂摊上卖的铜钱,刚上手她就差点笑出声。

这重量和自己地下室捞的也差太多。

这也就骗骗外国人。冉相宜无奈地从拥挤的人群中离开。

一抬头,远处甚至还贴着个警察手势的大标语——

禁止售假,举报电话011********

这不搞笑么。冉相宜摇摇头,插裤兜走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亦假来假亦真。

不过拐一个弯儿,她却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住了脚步。

黄到有些易碎的书页让她感觉这个摊“有点真”,但鉴于其他假货摊贩又让她开始怀疑“有点假”。

她随意地在书堆中翻找着。小人书、X选、旧杂志,什么玩意都有。书页略残破但印刷基本能看,甚至还能翻到一本——

《阴山符箓大全》?

什么东西?

冉相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这本玩意儿。

“嗨,姑娘。感兴趣么,九块九一斤,便宜卖了。”一旁的摊主一边嗑瓜子,一边说着。

“这……真的假的。”冉相宜翻着书的内页,甚至还写着“道光十七年江南中西局手抄本”。

“你要问我真的假的我肯定说真的,但要说实话——”摊主吐了个瓜子壳,“我也是跟人批发收的,转了几手我哪里知道真的假的,咱都跳楼价卖了,你就当个真的呗。”

冉相宜在心中算了算造假成本,确实大于九块九。而且翻看内页的符咒,一时也看不出来毛病——

“嗯……那好吧,我买了。微信扫哪里?”

反正九块九,要是交智商税也还可以接受?

冉相宜一脸狐疑地,还是将《阴山符箓大全》塞进了背包里。 二十四 · 请 符箓大全残破易碎,一翻就掉粉。这点来看倒挺像是真的。

冉相宜挑了个舍友有课她没课的时间,在宿舍内悄悄翻看着。

她也用卦象辨了辨真假,看起来大概是真的。

“希望我没算错。”她自言自语道。

要是这《符箓大全》是真的,那倒也弥补了老教授笔记的空缺。

老教授整本笔记全在研究算卦——“算卦和科学观测一样,都是借由本源呈现预测未来的不同方式。”

算天算地算自己的宿命——他似乎并未深入神神鬼鬼的民间迷信领域,或者按他的说法,他不信这些。

「宗教迷信也并未触及到世界的本质,和科学一样只是解读世界的一种说法。」

「鬼和神实质上都是同一种本源的呈现,只是人们人为地把有利的称作“神显灵”,不利的称作“鬼作祟”罢了。」

真是叛逆的老教授。不信神学也不信科学,最后注定只能住进精神病院。

不过按老教授的说法,宗教也是一种对本源的借用,这样说来——符箓或许也是有用的。

冉相宜科学上网搜了搜,很快下单了朱砂和黄纸。有网购真是方便。

她又翻开那本符箓大全,看看要试什么咒。

平安符、镇宅符、驱邪符、转运符……乍一看都是一些不容易验证的东西。冉相宜一没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邪祟,二也没觉得自己不平安。

冉相宜干脆倒了翻书页,结果看到了些邪门的东西。

“什么——请神符,送神符,请鬼符……”一本正常的符箓大全倒过来翻竟还有这种东西。

喔——这个好,这个好。冉相宜满意地点点头。

我倒还想看看神长什么样呢,下个月去地下室就贴这个。

冉相宜安心合上书本,等她网购的符纸到货了。

那年六月十七日冉相宜又轻车熟路地混进了地下室。

“分别贴东西南北四方——”冉相宜拿了符纸,小心地在山神像面前张罗着。

“于神像前供奉纸钱,而后将纸钱和符纸一同焚烧殆尽。”冉相宜掏出了事先准备的打火机。

幽幽的火光闪动,乌黑浓密的胡子垂掉着挡住了山神像的脸庞,看不见它的神情。

贴完后在心中真诚地默念自己的愿望,心诚则灵。

默念什么好呢,我想……我想——

“我想成仙。”

冉相宜跪在山神像面前。真挚地,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二十五 · 楼 忽而山神像周围刮起了微风。

冉相宜闭眼,满意地等待着。这个地下室从来没有风的,至少她之前从来没遇到过。

有变化就说明符有效了。

风声越来越大,吹动冉相宜衣摆一阵旋转——然后猝然停止了。

冉相宜微微睁开眼,好奇地环视四周。

结果毫无变化。

周围还是那四面白墙,还是那个倒吊被胡子遮住眼睛的山神像。

冉相宜连忙起一卦,甚至连出口的方位都没有变。

神呢?鬼呢?我刚刚不是请来了么?

怎么什么都没有。

还是说在外面。冉相宜悻悻地,走到了罗盘指向的白墙面前。

出去仍是寂静的一片核桃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冉相宜环望四周,只有静悄悄的树影。

她小心地留意周围地、慢慢踱步回了宿舍,充满疑虑地睡了觉。

一夜无梦,睡得出乎意料地安详。

冉相宜十分惊讶,但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冉相宜也照常上课、学习,没有任何异常。

异常到她快要怀疑那天晚上见到的风声是错觉,那本《阴山符箓大全》其实屁用都没有。

直到三四天后同学间流传出一个小道消息——

47号楼有人跳楼了。

同学之间的流言无法证实,只能隐约听说人在重症监护室。

学校很快地封锁了消息,经过一夜的清理,第二天早上地面上也毫无痕迹。

只有校园墙留下一条未删干净的留言——「昨天晚上我下自习前经过47号楼背后的小树林,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哼哼唧唧地嚎叫?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仔细想来——或许那其实是同学在受到树的缓冲落地后,还没死透的呻吟。

冉相宜无法确定这件事和自己有没有联系。

按宗教迷信的说法——气较弱的人容易招引鬼神。

或者换成是老教授的说法——情绪失常的人容易被本源所牵引。

不知那位同学是本身就有死意,还是受到了本源的影响。学校不公开摄像头,这个事情也没法查证。

冉相宜一边转着笔,一边思考着。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想着,她掂了掂包里的铜钱。

我只要开一卦就能知道同学的跳楼原因,也能知道我是否牵动了本源。

只要通过算卦,我能知道所有事情。

她随意地拿飘过的云彩取了个数。

吉祥比和,诸事顺遂。

而那仅仅是对冉相宜而言。

微风拂过,窗外翠影摇曳。冉相宜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美好。

而她也极力地去排除破坏美这种好的不安要素。 二十六 · 合 万语冰的急救室旁,几个护士大妈在窸窸窣窣地说话。

“听说这两个小年轻在马路上乱跑,男的被撞进监护室了。”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

冉相宜坐在门口的座椅上,假装没听见她们的谈话。

护士大妈似乎感觉到了冉相宜的眼神,连忙换了副嘴脸,上前安慰她道,“没事啊同学,你朋友肯定能救好,这得算司机全责!”

我倒希望他死透。冉相宜在心里想着。

她和护士大妈说去院里透透风,顺便去算了个卦。

“我看看什么,本卦官鬼夹世,现在病情很危机——变卦官鬼变子孙,有良医救治???”

我靠!冉相宜直接砸下了铜钱。

越是算卦,她越是觉得宿命论。

自己没有阴阳眼就什么鬼都看不见,万语冰命格极硬就怎么都死不掉。

这都第三次了啊!

她上次给他的可是招鬼符,甚至还翻出大一班群里的学籍档案查八字给他压了个小人——这都只是发了个烧还能活蹦乱跳的。

怎么会这样。

“哼……无所谓,我会逆天改命。”冉相宜愤怒地拾起铜钱,径直出了医院。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那个晚上。

那天冉相宜只是照常去那扇门里乱逛,照常去招招神招招鬼。

一直以来冉相宜都没有在那扇门里看见过其他人,她甚至有种只有自己才能进得去的得意感——

可为什么万语冰也来了?

冉相宜从来不是那种会乐意于你好我好大家好,把自己有的东西分出去的人,尤其是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尤为珍贵。

所以当她第一眼看到万语冰,不,应该说是第一声听到万语冰脚步的时候——

她就觉得他该死了。

“不就是班里的正义现充哥吗。”冉相宜愤愤地。

她大一时候压根没把这个人放眼里,她顶多在教室上课时有瞥见过这号人。

经常和舍友几个一起坐前排,学习怪认真。偶尔路过球场还能看见他和哥几个打棒球。总而言之就是标准状况的普通小伙。她觉得这种人对她来说——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没区别。反正分了班就不会再见了。

“一破现充哥怎么还命那么硬了呢?”冉相宜脚步越走越快。

她早就想过直接动手了。又担心学校查监控,到时候还是会牵连上她。

“他要是被鬼附身病死不就好了!”

不行,我不能想这些。冉相宜停下脚步深呼吸地,调整了情绪。

在他醒过来之前我肯定还有能做的事,我要继续把本源招过来,我要借本源的力量。

什么卦象说万语冰是我道路上的阻碍,狗屁阻碍!他迟早会死的!

冉相宜攥紧手中的铜钱,望向阴云翻滚的天空。

我才不信这个邪,我能逆天改命! 二十七 · 醒 万语冰醒过来是两周后的事,听他父母说他之前一直昏迷不醒。

他感觉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仿佛有千斤压在自己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只能听见仪器声的滴滴声。

睁开视野就是刺眼的白色天花板,像过于晃眼的光。他又把眼睛闭上,沉沉地睡去。

有时能听到父母在说话,有时能够感觉到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在懵懵懂懂的无边黑暗中沉浮,找不到自己是何物。

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不能忘的事。是什么?

是——

不对,我被冉相宜骗了。

万语冰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在四周翻找着自己的手机。

一旁打瞌睡的父亲忽然被吓得一激灵,母亲连忙拉住万语冰的手热泪盈眶,

“冰啊,你终于醒了。”

“妈我手机呢,我手机——”万语冰身上到处摸索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病号服,手机也不翼而飞。

“啊,在这。”母亲从皮包里掏出了那个黑色铁块。

手机屏幕上密布着蛛网似的裂痕,或许是那天被车撞飞后,手机也砸在了路边。

万语冰紧张地按开开机键,意外地是手机居然还能用。

他飞速滑动着,在一排排99+角标中寻找着那个账号——冉相宜!

点开她的微信账号,显示的只有一片空白。

对方在那之后并没有给自己发任何消息,似乎也不打算解释。

万语冰试着发了一句“你到底怎么回事”后——果不其然,冒出了红色感叹号,你已经被拉黑。

“冰啊,你别着急!那个撞你的司机已经给我们赔偿了,学校那边我们也帮你请好了假,别担心,啊。”一旁的母亲看他神色焦虑,连忙安慰道。

万语冰仍沉默不语,眉头紧皱地盯着手机屏幕。

“你先好好休息,妈去叫医生来啊!”母亲担心他伤口还没恢复,扭着肥胖的身躯,挤出了门。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冉相宜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骗我的。

万语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知是伤口,还是情绪引起的波动。

在他印象里,冉相宜是个神神叨叨的,有些奇怪但应该没什么恶意的人。

甚至他觉得他俩还能算得上个朋友。至少出生入死过——

不对,那天晚上冉相宜根本没进地下室。

万语冰痛苦地捂住后脑勺。

她给了我一张符就骗我下去了。对,符。

那符……那符炸开了。我以为那是驱鬼才炸开的,但或许不是这样?

一定有问题,她知道底下会有鬼。明明我俩第一次什么也没遇见,她知道有鬼才会让我一个人下去。

——她从那个时候就想害我了吗?

各种记忆碎片在万语冰脑内交织着,思路想法排山倒海般地涌来——然后忒一下跳闸了。

万语冰重重地砸在医院枕头上。

不行,现在没法想。 二十八 · 院 五月十七号的白天,万语冰独自坐在病床上。

他脑门上缠了厚厚的绷带。身体上的擦伤已经基本痊愈,但后脑勺的缝线似乎还没有完全愈合。

屋外绿叶茵茵,已经完全进入了夏天。但他这几天完全没能下地走走,最多坐个轮椅——医生让他不要乱动。

他划着自己满是裂痕的手机,重重地叹了口气。

冉相宜一拉黑他,他就有些难找冉相宜对峙了。

他想过让舍友去帮忙传话,但是又担心舍友把事情搞砸;又或者冉相宜又使什么鬼神之术把舍友牵扯进去——把事情闹大总归不好。

在医院养病闲着无聊的时候,万语冰就打开抖音,搜索各种“大师”的玄学视频。

诸如什么“六爻算抽卡”,“八字看明星今年事业”。还算的挺准。虽然不知道这视频有没有放马后炮的嫌疑。

他也加过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微信,想让他帮忙算算害自己的人(冉相宜)究竟想干嘛。

然而那位大师没聊两句就毫不客气地拎出了价表——

六爻梅花大小六壬算一次368,再加一个368可详细分析八字命盘看格局,赠送一次免费算卦。

万语冰试图去用“我是学生能不能打折”讲价,结果大师说:

“道不贱卖,法不轻传。368这数字也吉利,就别破了。”

万语冰沉默地看了看自己卡里的生活费。

最后还是作罢。

但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他老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冉相宜会做出什么更不好的事。

地下室里烧纸钱的,会不会不是学校管理人,其实就是她呢?万语冰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

不然她没必要这么恨我,甚至要杀我灭口。她是担心我把这个事情泄露出去吗?

万语冰仰头呆望着天花板。她烧纸钱,究竟是要干嘛——

他打开微信,调出了他好舍友的名字。

“最近学校里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呃,你要什么程度的算怪事”舍友秒回了。

“没事,就你觉得奇怪的说。”万语冰继续打字道。

“前几天我外卖失踪了”

“额虽然怪但其实挺常见的。”可怜的舍友,这是被人偷了吧,万语冰怜悯地心道。

“那我想想”

“花坛水管爆了算怪事吗”

“应该算吧?”好像也不算特别不常见。

“47号楼电灯砸下来把同学电脑砸了算怪事吗”

“这有点奇怪了。”47号楼?不就是那天晚上那一栋。

“有同学说他在路边捡到烧的小纸人算怪事吗”

……“你这个怎么不早说!” 二十九 · 夷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无论看几遍,都觉得《周易》有人生的大智慧。”

冉相宜身着黑色印花衬衫,脖带一朱砂小串,靠在食堂墙边。衬衫上的印花图案——似乎是阿鼻地狱。

“你说是么。要不要我再来给你算一卦?”

她挑眉看像万语冰,毫不躲闪地。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冉相宜——他没想到她会不躲不藏、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猜你刚办完出院手续——就直接打车过来了吧。有够急的。”冉相宜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万语冰眉头紧皱,向前问道。

到学校来的这一路他总有种心慌感。天气很阴,好像要下雨,学校里的乌鸦啊啊乱叫——这总让他感觉气氛很怪。

而刚进校门时,他又好像在核桃树后一晃眼看见一个深色旗装的女人。

而那只是一个余光,他刚扭头人影就消失了。快得让万语冰以为是他的错觉。

“你害我也好,在地下室烧纸钱也好,最终究竟是要干什么?”万语冰将这几个月来自己的疑问倾盆说出。

“我要成仙。”

“啊?”万语冰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答案,顿时愣在原地。

“历史上有很多求仙问道的案例,现代人认为那是封建迷信,而那其实都是一种对‘本源’的借用。”

“本源?”冉相宜突然的一通话让万语冰摸不着头脑。

“人们认为求仙问道的人已经死了,但实际上他们以另外一种形式存活。人们太在乎活着的肉身而不知道——其实改变自己存在的方式才是真正的成仙之道。”冉相宜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

“什么和什么……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不想活了?”

“不,我在牵引‘本源’,只有能够见证‘本源’的人才能够改变自身的存在——”冉相宜平静的陈述着。

万语冰只感觉听得更迷糊了。

“在你来之前我早已在学校四周布置好了符咒。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神’——我们的‘本源’就会降临了。”平静的湖面下是翻腾的潮水,是狂信徒般的确信。

深渊般的暗流让万语冰感到恶寒,他抬头问向冉相宜,“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对,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本来我想循序渐进的,结果都因为你——因为你导致我不得不提前了。”冉相宜直接摊牌了,甚至还有些抱怨万语冰不该出现的意味。

“你……你到底在什么地方贴了符。”万语冰感到一阵恶心的眩晕。

“你阻止不了!”冉相宜摊摊手,“卦象决定好的事情没有人能更改的。就像你两次都没死一样!”

“那我们会怎样,你牵引来了‘本源’——那我们、这所学校的学生会怎样?”

“我不知道。”冉相宜的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但我们可以翘首以盼,看看‘本源’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 三十 · 陷 哐啷啷摇晃的声音由远到近,仿佛从山边传来。万语冰诧异地思考了一秒,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却意外地离自己极近。

桌椅声惊叫声在狭小的食堂内交织回响,慌忙的学生嘭地撞开餐厅门帘。

怎么回事?是地震?万语冰有些发懵地看向逃窜的人群。

而正在他移开视线的这数秒——食堂楼顶断掉的招牌迎面而下,巨大的黑色阴影罩住了万语冰的身形。

“哈哈哈,泽水困,我就知道这里是你的死门!”招牌对面的冉相宜狞笑着。

万语冰感到一个踉跄失去地面的支撑,轰隆隆的地陷声盖过了冉相宜的声音。

“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目前有1067名学生受伤,3名死亡。”

耳边传来标准的新闻播报声。

“有网民指责此次地陷是由于学校长期放置地下防空洞造成的,学校官方声明此事不实,详情正在调查——”

万语冰感到自己一直在黑暗中游走,找不到出路。

身体沉浮不定地,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学校简直太不负责任!我的儿子才十九岁,他凭什么这么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

“学校应该负全责!”

万语冰猛地惊醒,他现在身处一个大体育馆中。似乎被改造成为了临时的医疗舱。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舍友在一旁探了头来,“冰,醒了啊。”

“发生了什么事?”万语冰迅速检查自己浑身上下,胳膊和小腿已被缠上了绷带,但似乎并无大碍。

“就,6级地震嘛。本来没什么事,结果给学校搞地陷了,尤其是食堂那块——好像说是因为地下防空洞。”

这么巧合?那肯定是冉相宜引起的。

“哦对哥们,我听救援人员说你可传奇了。”

“什么事?”万语冰没有掉下去后的丝毫记忆。

“你出土的时候旁边有个铜制山神像,刚好给你撑了个三角!所以你才基本没受啥伤!”舍友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石膏,“你看我下个楼都摔成这样。”

万语冰只感到心里发毛。假如在地下室遇鬼那是第一次,那现在是第二次了。现在可以肯定,毫无疑问是山神像救了他。

“那个山神像在哪里?”

“不知道啊,你问问工作人员?毕竟你跟它沾亲带故的。”舍友指了指一旁走动的红马甲志愿者。

万语冰一瘸一拐地,挪到最近正在登记学生信息的红马甲面前。

“您好请问——”

红马甲大妈抬起头,“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那个出土的山神像在哪里——”

“噗呃”,大妈笑出了声。“同学我们很忙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算了。”

“啊不是,就是那个,我对古董很感兴趣,我——我是历史系的学生!”万语冰语无伦次地乱说着。

“噗嗤,”大妈又给逗乐了,“这时候还想着读书啊!场馆那个角,应该还没来得及搬出去!”红马甲大妈顺手指了一指。

“啊好的,谢谢阿姨。谢谢谢谢。”万语冰连忙点头,正准备告辞。

“哦对阿姨,还有个事——”

“嗯?”大妈有点懒得回头。

“这个馆里有叫冉相宜的女同学吗?” 三十一 · 馆 “冉相宜——你女朋友啊?”

“不是不是,我同学!她没事吗?”

红马甲大妈拎出了胸口的二维码,“扫码进群,填报信息。这个场馆里的人都在里面,你自己找吧。”

“好的。”万语冰乖乖地扫码进了群。简单一搜,并没有冉相宜的名字。

或许因为救援工作还没完成,再等等吧。

他决定还是先一摇一摆地去看山神像。

腿上虽说只是擦伤,每走一步却也扯得皮肉生疼。他跳两步掂两步,艰难行进宛如翻山越岭般地来到了场馆对面。

山神像落寞地靠在墙角,和一些破木柜放在一起。

看来通过这次塌陷学校还能收点古董。万语冰无奈地咂咂嘴。

他绕过地上的木刺,转到山神像面前缓慢蹲下。

这下他终于和山神像面对面了。

山神像和他在地下见到的毫无差别。只是它这次正立坐在地上,胡子下垂,没有遮住眼睛。

仍是富有棱角的菱形眼眶,仍是直勾勾的圆圆大黑眼。

万语冰和神像互相盯了一会儿,倒也没发现什么神像活过来的迹象。

倒是背后的大哥叫他起开——两个搬运大哥正带了白手套,准备把神像搬走。

“这个神像会被搬到哪里?”万语冰勉强撑地起身问。

“应该要搬进市博物馆吧。听说这玩意至少有个三四百年历史呢。”两个搬运大哥一个拎头一个拎脚,嘿咻嘿咻把神像扛起。

一想到要在博物馆的橱窗里见到这个曾帮过自己两次的神像,万语冰莫名觉得有些喜感。

冉相宜说我什么来着?八字极硬,不易被鬼神近身……有天乙相助——所以山神像就是救我的贵人吗?

可他也没法阻拦这件事。望着神像被捆上卡车,又被裹了几层布——也不知道学校少了神像还能不能镇得住冤魂。

万语冰目送着山神像离去,又低头打开了手机。

一页页划着人员名单,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名字。 三十二 · 终 临时的病床被撤去,伤好得差不多的学生被遣散回家。

经过一番清理,朝南体育馆又可以有人来打球了。

不知道是不是冉相宜的控制,6级地震——但整个朝南区范围内受灾最严重的只有朝南工科大学。

她说她在学校“四周”贴了符咒吗?万语冰回想着。

随着防空洞被掩埋,现在要去追寻证据也无处可寻了;

万语冰试图寻找那天的监控录像,不过不幸的是学校的监控摄像头——基本也在地震中被砸了个粉碎。

完美的证据毁灭,这也是她周密计划的一环吗。

半个月后,朝南区的居民很快便恢复日常生活了。

万语冰的微信仍然处于被拉黑状态。他向同学索要了冉相宜的号码,打过去也无人接听。

学校已经开始了重建工作。人员搜救也已经大至结束,但地下防空洞错综复杂难以搜查,仍还有失踪者——

失踪名单上赫然写着:

冉相宜。

网民议论纷纷地,认为十五天过去那肯定是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

家长们愤怒地集体前来举牌闹事——那其中也有冉相宜的父母。万语冰偶然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教师母亲,普通的公务员父亲,饱经风霜的脸庞上满是泪痕。

完全想不明白冉相宜性格的成因。

临走前万语冰再次来到警戒线边缘,望着成一片废墟的学校。

曾经开满芬芳白花的玉兰树现在正正斜插在教学楼土堆里。在一堆堆相似的瓦砾中,已经难以分辨哪个是明德楼,哪个是育德楼。

万语冰看了看周围,出乎意料地今天没有警卫。于是他翻身跨过了警戒线。

他凭着大致的方位感还能找到食堂。毕竟这是他三年来每天的必经之地,怎么走,往哪个方向已经成了习惯。

曾经老觉得学校破破烂烂,可一瞬间学校没了——还是多少有些难过。他默默注视着面前的瓦砾堆。远处还有几个漆黑的空洞,应该是防空洞塌陷的入口。

他知道凭冉相宜的个性,要是想趁机搞人间蒸发,那这次地陷绝对是个好机会。

而一旦她人间蒸发,万语冰就没有任何证据指证地陷是她搞封建迷信弄的鬼。不如说他会被当作神经病。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完完全全和自己的罪孽脱钩。

她就可以换个地方继续搞她的玄学,继续那种她所向往的与众不同的生活。

万语冰也希望是这样。

虽然也有别的可能性。

他向来不太相信什么神啊仙的,对冉相宜的话到现在也还是半信半疑。

“成仙……哪有这么简单的事。真这样就能成那得有多少人——”万语冰自言自语地走着,忽的叮铃一下——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

万语冰蹲下捡起,是一枚带土的铜币。

拂去尘埃,依稀可以见到四个字——

乾隆通宝。

万语冰纳闷地看着这枚铜钱。

他总感觉在某个迎着阳光的日子里,在闪动的金光下,他曾经见过一模一样的。

却又不敢确定。

而回应似地,一阵狂风卷起满天黄沙,呼啸而去,迷得万语冰睁不开眼。

风沙飘扬,不知怎的,他仿佛听到了远方传来的钟磬音。

叮铃叮铃——不知是谁在祈祷,又是谁在诵经。

又或者是在给地下的亡魂安息。

万语冰神情复杂地将铜钱塞进口袋,遥望着昏黄朦胧的天际。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太阳没入地中,在橙黄的天际吐出自己的最后一丝光芒。万语冰觉得这和现在的情形很像。

然后光明被掩埋,天地沉入黑暗。

不知道冉相宜有没有达成她的目的。

他仰头望向空荡荡的天空。

三枚硬币抛六次,根据所成卦象解卦,这就是六爻。可惜他现在只有一枚。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硬币在废墟上飞跃而起,万语冰在心中默默赌了可能性。

不知道她究竟是成鬼,还是成了仙。 三十三· 再会 烈日炎炎,七月还未到——万语冰就已经蹲在家中啃起了冰棍。

他应该是放假最早的一批大学生,虽然这也不是他本愿。

都仰仗学校塌了,朝南工大的学生才纷纷被遣返回家,在线上进行最后的结课考试。

线上考试——无非是双机位,老师线上监考。麻是麻烦了些,不过也就照常应对,万语冰担心的是下学期能不能照常开学。

一想到他大学最后的一年时光居然要窝在家里上网课,他就感到无比的郁闷。

他这个年纪本该继续在操场上奔跑,搏出青春的热血。他也还想趁着最后一年在棒球队多打几场比赛——现在看来恐怕是告吹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归根于——冉相宜。万语冰咔嗒咬下一大块冰棍。

从那之后她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音讯。

电视新闻仍重复播报着,“失踪学生三名,搜救仍在进行中。”但没有一点进展。

学校现在又封上了几卷警戒线,写“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挖掘机铲起倒塌的教学楼,但铲不出失踪学生的身影。

学生间彼此小心地议论着,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又开始转头准备自己的考试周。

万语冰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的考试时间。

考试时间是下午四点,现在还有两个小时。

余下的时间他也懒得再去看什么课本,只是坐在沙发上吹空调啃冰棍。偶尔回忆一下自己波澜壮阔的一学期。

冉相宜——从那之后微信没有回他任何消息,仍处于拉黑状态。

万语冰划了划手机,又调出他们的聊天记录。他也曾试着问了一句“你在哪?”,不过结果当然是——消息发送失败。

简直无地方可查,万语冰把手机丢朝一边。

却又忽然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封qq邮箱的收件通知。

什么邮件,我导师给我回的消息么?万语冰划开解锁详细地看着。

发件人a8367@z***dx.com,邮件名——

学习资料?

这是哪个同学发错了给我发的学习资料?万语冰看到了后面的学校邮箱后缀。

给这位同学回封邮件说发错了吧。万语冰这么想着,却又犹豫了下点开。

zip文件,嘶——要不看看是哪个专业的同学吧。说不定是我们班的。

zip文件解压中——

解压开启,竟是一个800mb的pdf文件。

什么玩意这么大,教科书吗,还是参考笔记?

万语冰点开来,默默等待转动的小圈。

屏幕一闪,豁然映入眼帘的是字迹工整的手写笔记。

「本人记下这本笔记,仅作为本人对‘本源’调查的记录。」

什么玩意,本源?

“据我调查这所学校是离“本源”较近的场所,类似的地方还有坟地、太平间……”双指滑动放大,万语冰不由得念出了声。

这什么东西?有人在拿学校邮箱传播封建迷信?

万语冰疑惑地,快速划过一页页pdf。

后面的内容无非也是和「本源」相关,本源长本源短,还有一些卦象符号、算卦笔记……

越看万语冰越觉得背后渗出冷汗。不论是对学校曾是乱葬岗的推测,还是黑白的防空洞实拍照片……

横平竖直一撇一捺更是与万语冰脑内的某个印象重合——

“我在牵引‘本源’。”

“只有能够见证‘本源’的人才能够改变自身的存在——”

手机从万语冰手里落下,在富有弹性的沙发上翻滚了几个圈。

冉相宜。

他甚至怀疑发件人是冉相宜。 三十四· 铜币 虽说发生了这样的事,万语冰也还是镇定地考完了他的线上期末考,然后镇定地进入梦乡,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又打开那封邮件——

万语冰深吸一口气,仿佛重拾记忆般地,开始仔细研究那份“学习资料”。

说实话万语冰对冉相宜的字迹没有印象。大学入学以来就很少有写字的机会,更不像高中那样有班委天天收纸质作业——

要问这本笔记是不是冉相宜写的,他不太确定。

但又感觉有些不像她的语气。

又或者说,那种自私至极、别人踏入她领地就要杀了对方的人——真的会无私地写下笔记,将自己研究的东西薪火相传吗?

似乎不太会。万语冰摸摸下巴,那么发件人又扑朔迷离了。

万语冰尝试给该邮箱回信,“同学你是谁?这份学习资料是不是发错人了?”

对方没有回信。

好像理所应当地,万语冰也没有期待它能回。

来路不明的发件人,反复精神病胡言乱语般的“学习笔记”——万语冰总觉得,这仿佛是一个等他咬的钩。

要是冉相宜还活着看到这景象,肯定会在背后冷笑了。他仿佛能猜到她的表情。

万语冰无聊地在客厅内溜了几个圈,翻出自己回家就忘记收拾的行李箱。

然后从行李的夹层中拎出一枚铜币。

乾隆通宝。

这是他在学校的废墟里捡的。

缝隙中的泥土早已被清理干净,铜币被他用酒精湿巾擦得锃亮。

万语冰透过方形的铜钱眼看向天花板,只看到一片毫无波动的白。

他总感觉这枚铜钱和冉相宜有联系,可从他离开学校到家这一路——竟什么也没发生。

似是而非地,一切好像只是他的臆想。

万语冰又重新坐回沙发,划开自己的手机。

难道我手机又闹鬼了不成?

万语冰挠挠头起身。他又想起之前在地下室他指南针闹鬼的事。

不会那个鬼还没赶走吧。他不由得皱眉。

不过说到闹鬼——

某种儿时的记忆、或许只是在马路上偶然的一瞥——一个地名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这座小县城了如指掌,对它的一切功能知之若悉。

闹鬼的话应该找—— 三十五· 火锅 易卜斋。

坐落在小县城的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是一间房屋中介。

黑底黄字,底下一行小字——

主营风水看宅,梅花六爻,紫薇八卦,联系电话135********

万语冰找了个父母上班的工作日,一个人来到了马路对面。

他没跟父母说这事儿。

他能想象到父母知道他搞封建活动后,狠狠嘲笑他的情形。

那还是不必让他们知道了。

万语冰迈开腿准备过马路。一抬眼,正前方是一个染了银毛布丁头的青年。

根据时间与地点分析这应该是个放假返乡大学生。仿佛玩猜谜似的,万语冰很快得出了答案。

首先这小县城没有大学,此时又是初高中生的上学时间,再者这小县城里的混混早已被扫除干净。

综上所述,加上前面这位青年虽着t恤短裤但还略有审美——推测是放假大学生。

想到居然有学校也像自己这样放那么早,万语冰不由得有些欣慰。

他就这么走着,然后看着这位拎了两颗白菜一条肉杂七杂八土豆莴苣羊肉卷看起来像要煮火锅的青年——跟他走一条路,然后跨腿进了易卜斋。

这是?

住楼上出租屋的吗?

万语冰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招牌。

易卜斋楼上不过是普通的、装了铁围栏的居民房,有住客那也是自然的。

这么想着,万语冰整理整理衣领,深呼吸走向易卜斋的门口。

屋内不过是正常的办公桌,墙上挂了些字画,还有一些八卦图、风水罗盘一类的算命道具。

一个长须飘飘有些发福,身着一身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前。

万语冰一进门就听见了他外放的豆音。

看见有人进来,中年人郑重地关了手机,端正了坐姿,捋捋胡须,煞有介事地问道:

“施主今天~是来看什么的呀?”

“我——”万语冰总感觉会被骗钱,“我最近感觉闹鬼,想让你帮我看看。”

“喔~闹鬼啊,家宅闹鬼吗?”

“算是吧。”说不定是冉相宜的鬼魂从学校跟到了自己家也有可能,万语冰心想。

“嗯嗯,家宅风水——”中年男人提起毛笔一敲桌,便开始报价:

“看一次368,办年卡1288包一年风水加八字流年大运,免费赠送一次六爻梅花。”

“呃,什么?”

“368,好数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呃……我是学生——”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半价——”中年男人话锋一转,万语冰心想还有这等好事?

“喂,儿子,出来!”中年男人朝楼上一喊。

“三成准确率,算错不包赔。”中年男人指向身旁。

万语冰眼看那位布丁头青年披了件蓝道袍,头戴顶道冠遮住新长出来的黑发——就这么走出来了。

……

“你们待会要煮火锅吧。”

“你怎么知道的?”灰布丁头青年惊讶得连连后退。

“刚才我看见你拎个羊肉卷了。”布丁头青年拎着大包蔬菜肉类的身影过于清晰,万语冰只感到深重的无语。

“啊哈哈,施主是有缘人呀!那就免费,免费!”中年男人打着哈哈,狠狠拍着他儿子的背。

一时间办公室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三十六· 八宅 灰布丁头青年叫蒋也弦,是易卜斋风水先生的儿子,似乎也学得一些风水八卦。

风水先生说给他历练历练,便大手一拍,让他来给万语冰免费看风水。

免费倒也确实是好事,毕竟万语冰没多少私房钱。自从回了家父母就立刻伙食费断供了。

可这一头的银毛,总让他觉得不靠谱。

“你是哪个学校的,也放假这么早?”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万语冰随意地找着话题。

“啊,我吗?朝南医科大的。”

“这么巧?”朝医大和朝工大仅隔了十公里,同在一个区,万语冰继续问道,“你们也因为地震吗?”

“也?你不会是朝工大的吧!”灰毛男青年不由得长大了嘴。

“对,我朝工大的,电信大三。”

“那还是学哥呀!”蒋也弦拍拍万语冰的肩,微微鞠了个躬,“学哥好!”

万语冰却感到笑容有些凝固——居然还是比自己小一级的学弟……自己究竟是如何才会沦落到找小学弟搞封建迷信这一步。

“你们那边……受灾怎么样?”万语冰拉了拉扶手。

“还好,因为我们学校底下没有那么大的防空洞。”

万语冰沉默地低下了头,我们学校豆腐渣工程真是抱歉啊。

“但是我刚好,就我那栋宿舍楼出了个大裂缝,学校说要重修就把我们撵回来了!”蒋也弦兴致勃勃地,好像因祸得福显得很高兴。

“然后你就回来帮你爸看店?”

“嗯,我爸说反正我也闲着无聊。”

一站又一站过,公交车停停走走,两人终于找了个座。

“呃……你,从小就学这个,风水?”万语冰顺嘴一问。

“嗯,也就跟着我爸记记背背吧。我们家好歹也是八宅风水第十八代传人呢!”蒋也弦自信的拍拍胸脯。

真的假的。万语冰只感到深深的不安。

“而且我还是学中医的!”蒋也弦又继续补充道,“中医和易经,那是融会贯通一脉相传啊!我中医学的好,易学也学得好!”

灰布丁头青年看起来很活泼开朗又健谈,让万语冰不由得感叹他确实和那个青衣道长是亲生的。

“哦……不知道你卦算得怎么样。”

“没事,能帮你找鬼,理论上的东西我还是清楚的!交给我就好!”蒋也弦自信地对万语冰竖了个大拇指。

“嗯……”甭管他试试吧,怎么说也是免费。

万语冰瞥了一眼旁边的灰布丁头青年,看向了窗外。 三十七· 延年 不多几个站,两人就到了万语冰家楼下。

蒋也弦一路走走停停,打量着小区的布置。“嗯,依山傍水,气场流通稳定,乍一看也没什么形煞。外局风水没问题,看看内局的。”

万语冰摁了电梯,两人上到六层。

万语冰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进门便看到——阳光和煦,鹅黄的阳光透过窗台洒满客厅。

蒋也弦道,“不错,敞亮,采光可以。”

蒋也弦又四处转转,看看餐桌,看看厨房,又到书房逛了一圈。

“嗯,收拾的也很整洁,整洁好,整洁有利于气场流通。”

他随意地踱着步,在一百五十来平的房屋内溜着弯,却又忽然停下问万语冰道,“哎你有户型图吗?”

“这——恐怕是没有……”万语冰挠挠头,房子的事说实话他没太向父母过问,户型图——房产证是放在哪来着。

“行吧那我画一个。”蒋也弦挥挥手表示不用担心,动作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沓带夹板的信笺纸。又到各个房间绕了一圈后,开始画户型图。

一边画又一边上下左右打量着,不一会儿他就画好了。

万语冰一看,还挺标准,有房产中介那味儿。

这么一看倒还挺专业啊。万语冰瞧瞧正念叨着什么的蒋也弦,神情自若、不紧不慢,仿佛早已是一名熟练的风水大师。

“门上起伏,游年星顺布八方,首先给你家起个伏位啊。”蒋也弦这时才端出金黄的风水罗盘,在客厅的正中稳稳放下。

“嗯…乾宅,”蒋也弦对对户型图,又看看罗盘,“六天五祸绝延生,你家这宅向非常好啊!”他顺着标下六煞、天医、五鬼……一边啧啧称赞。

“你这是坤门乾主,星宫相生,外土生内金,”蒋也弦好像在背书般地一骨碌倒出,“这样的宅子通常是男女高寿,夫妇和谐,儿女满堂,子孝孙贤,富贵荣昌。”

听他这么一顿夸,万语冰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他看看户型图又一指,“厨房又刚好在天医位,为大吉之灶,卧室临兑,学业顺利!你看你是不是就顺利考上朝南工科大了?”

“嗯……好像是?”万语冰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感觉,说是考上,他觉得也只是考,然后就上了。没想到会和风水结合在一起。

“你家这房子——”蒋也弦啧啧地咂咂嘴,“我都想住了,比我家风水还要好!你父母有研究过这些吗?”

“没有吧,他们不太信这些的。”万语冰想起父母虽推脱不开祭祀一类的宗教活动,但从小都是教育他要相信科学的。

他不认为父母会搞什么风水。

“唉——”蒋也弦重重地叹口气,好像很失望一般地,“那看来就是——命中注定,祝你早日成贵人吧。”他有些失落地收起罗盘,整理好纸和笔,然后拉上背包拉链。

“好了我看完了,我走了。”

“?”万语冰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包带,

“哪里看完了,不是说闹鬼找鬼吗?”

“闹鬼?怎么可能?你家宅都这么旺了还闹鬼,你疑心病吧!”蒋也弦不满地拉回自己的背包。

“这……很难说——”万语冰犹豫着该怎么解释。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碰运气就住上延年宅的,你不知道有的人为了找个好房子花费多少——”

“哎,也不一定是我家闹鬼,有可能是……有可能是我从学校带了个鬼回来——”万语冰慌忙上前打断他的抱怨。

“哦。什么鬼?”蒋也弦嘟囔着,似乎不打算回头。

“就是……呃,我最近收到了莫名其妙的邮件,可能是我一个死掉的同学发给我的。”万语冰不由得地皱皱眉,这么说真的好吗。

“那是别人发错了吧。”

“不好说。”万语冰估算着蒋也弦的信用程度——“要不你再帮我算算我到底有没有被鬼缠上。”

“找我算卦那你就——”蒋也弦一指,

“找错人了。”

“你不是说你能算吗?”

“我算卦——”蒋也弦抱手挺身,“只有三成准确率!”他比了个三。

“意思是说我要算十次,然后从中挑出占少数的答案。”

“那……不也还行吗。”万语冰也没期望他像冉相宜那样一算一个准的。

“那你就等吧,等我丢十次。”蒋也弦还是放下了背包,从夹层中拿了三个硬币。

“没事,不着急,你就在我家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水。”万语冰觉得还是要有点待客的礼仪,转身泡茶去了。 三十八· 果鱼 很快地万语冰就明白为什么蒋也弦算卦是免费的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他扔啊扔,然后又写啊写。时不时又翻开《增删卜易》查查资料,时不时又手托下巴沉思。

就这样过了二十来分钟,万语冰远望见纸上就写了一组卦象。

这样下来还要写九次。

万语冰顿时汗下。

他温杯、投茶,缓慢地泡着,时不时无聊地翻翻手机。

眼看蒋也弦写啊写,直到太阳偏西,橘黄的落日洒满客厅。一转眼已经是6点了。

蒋也弦纸上写了七组卦象。

他还在持续扔着下一组硬币。

“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我请你。”万语冰尴尬地笑笑。

他估摸着父母快要下班回来了,要是被父母发现他带了个道士进家看风水——一时也很难解释。

“啊你请我!好啊!”蒋也弦似乎对嗟来的白食更感兴趣,瞬间打起了精神,起身便准备收硬币。

“哎稍等我还是扔完算了,”他感觉又有些麻烦似地坐下,“先记个结果,吃完饭再排卦。”

于是万语冰又坐了等他,看着蒋也弦飞快地扔完剩下的15次硬币。

“好嘞,走吧!”蒋也弦拉了背包,

“我要吃百香果鱼!”

万语冰无奈地笑笑,也起身换了件外套,和蒋也弦一起下楼去。

百香果鱼是一道傣族特色菜,酸甜的百香果混合鲜切鱼片,加之以小米辣——既保持了鱼肉的鲜美又富有百香果的浓郁,刚巧附近有一家。

万语冰思索了片刻地理位置,便领蒋也弦去了。

一进门老板娘便热情地招呼他们点菜坐下,屋内布置茅草草墩和竹编小桌,颇具民族特色。

万语冰找个地方刚打算坐下身,蒋也弦便拦了上来。

“别坐正对门,对门卸财。”

“啊这——”万语冰没想到吃个饭他也要讲究这一出,“那你说坐哪里比较好。”

蒋也弦环顾一圈店面,比对一下门口,又看看窗外,最终挑了个斜对门背靠墙的位置。“哎我坐这儿,你坐我对面。”

万语冰疑惑地坐下,他倒没看出这位置有什么特别的。

“视野开阔,眼观八方,背有靠山,前有人流——旺财的好位置。”蒋也弦比划着。

“真能旺财么?”

“哎呀能旺一点是一点啦,来来来点菜。”蒋也弦兴致勃勃地搓手看菜单。

不一会服务员先上了鱼,随后刺啦一声浇上浓郁的百香果汁,顿时酸香味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蒋也弦早已拆了塑封碗筷,等待动筷了。 三十九· 地产 他俩这么一边吃着,一边随意地唠嗑。

不到一小时蒋也弦早已把自己的出身、读的什么初高中、爷爷奶奶老家在哪报了个遍。

万语冰一边听着,一边随口答应,内心惊讶于怎么会有人对刚见面的就人倒这么多自己身世。

蒋也弦倒不在意,说他父亲从小就教导他人要坦坦荡荡的,不要这么多心机肚肠,然后顺便开始和万语冰吐槽他的高中生活。

他俩差了一级,但不在一所高中。蒋也弦就读于西兴高中,万语冰就读于东礼高中,位于小县城的东西两侧。

蒋也弦从小就和父亲学习风水易学,但他并不喜欢这些,他说这些都是父亲拿竹片追在他后边让他背的。

“那都是封建迷信,我和我同学一直说我爸是房产中介!”蒋也弦这么说。不过确实没毛病,他家旁边的房产中介正是他父亲的姐姐——他大姨开的。姐弟俩可以说是看房选址一条龙。

“你说那是封建迷信,那你还给我看。”万语冰吐槽道。

“那是——”蒋也弦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那是因为你信啊。”

“对于相信的人,那就是真实存在,就不是封建迷信了!”蒋也弦假装认真地,看着万语冰双眼道。

“好吧——”万语冰无奈地放下碗筷。锅里的鱼已被扫清,只飘了几片白菜叶,小竹篮里的烧豆腐也只剩下残渣。

“你放心,我回去排完卦、算出结果就告诉你,包准!好歹我十九年不是白学的!”蒋也弦信誓旦旦地说着,打开了手机微信,“来扫码加个。”

万语冰叮地扫了码,点击添加到通讯录。看了一眼,微信名sin_x,好像还是个黑白动漫头像。

两人结账出了饭店,万语冰送他到公交站口。

车流来来往往,幸运的是等不多时,公交车很快就到了。

县城的铁皮公交车嘶喘着浓浓的黑烟,抖得像筛糠般地,最终停在了他俩面前。

“相识即是缘,下次再来找你玩!”蒋也弦抱拳跟他道别,然后转身飞快地上了车。

整个人好像疾风骤雨。这是万语冰的主观感受。

公交车轰隆隆开走,万语冰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看刚加的账号——“sin_x”,不知道蒋也弦今晚会给自己发怎样的信息。

能拜托他找到冉相宜吗?

晚风吹拂,万语冰走在人烟稀少的大马路上,突然这么想。

风水也好算卦也罢,对万语冰来说都像是异世界的东西。

如果不是他亲身下到那个地下室,亲眼看到那些民国鬼,他也认为这肯定是些莫须有的封建迷信。

「这和通过科学的方法达成某件事是一样的,卦象实际上也是一种本源的泄露,本源在现实的具象化。」

回到家和父母打了声招呼,万语冰又回到自己卧室研究那份“学习资料”。

通篇神神叨叨地重复着那几句“本源”,好像对自己的研究无比确信。笔记开篇对建校史事无巨细的描述又加以实拍照片——又让人看不出纰漏。

研究手法逻辑清晰又辅有实证,实在有点像个理科学者。万语冰推测着,语气口吻至少是中年往上。

——写这本笔记的人到底是谁?

这和冉相宜的理论相符,那么他一定是个和冉相宜有关联的人。

父母?亲属?师长?倘若是普通的道观会教这么离谱的东西么。看来他还得再和蒋也弦问一问。

总之先睡一觉等他卦象的回复吧。万语冰觉得这么想下去也没有什么头绪,不如睡个觉先。

于是关了网页,躺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