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倾》 第1章 景元三年秋,洛东市。

广陵一曲罢了,他方才体悟到世事的真切,唯有那嗜血的屠刀能将这虚妄剁断斩碎。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不知。

仰头望进穹宇,须发垂垂,已是几多斑白几多枯黄,四下声音入耳,嘈乱得静谧。

他蓦地想起铚县故居东门的那条河,浍河,激荡的浅浅水语溶于喧嚣人声中,无影无形。

原来人言如此。

嵇康想哭。两行清渠却先其逶迤而下。

于是又朦胧,又入南柯。 第2章 日初。

你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催着腾跃,一溜儿沉入人流中逐浪。

至洛十年有余,这是第四次观得杀头了,虽不比先父所云往前斩蜀寇屠吴狗云云种种,却也是归乡难得光耀的资本。到时邻里又凑上来口舌,也有绘声绘色的底气,不枉费近场观摩所赖的几枚孔方兄。

洛城的行道实是气派,你不止一次地感慨,千万小民蜂拥竟不觉窘迫;道旁的贾市也歇了大半,商人们混杂在人群中,没了往日店内端坐的倨傲。他们同我们一样,仍不过是由着臂膀生生轧出方向。

脾气倒也还是大的,所到之处,唾沫横飞,润泽久旱的秋。

大部分人都微红着眼,洋溢着足量的期待,却又得作得淡然老成,仿佛司空见惯,不过如此。

你瞥见右首那位美人仍在当垆卖酒,眼里倒是几分木然,丈夫不知所踪,约莫在内忙碌罢。她就这么持着长柄勺痴立着。

你忽然想斟两酒登门作陪,人潮前涌,一个个七零八落,再也来不及招呼了,于是又匆忙。

人众熙熙,涤荡起世间的晦涩,和光同尘式地蚁集,将初生的至阳至刚溺死于身后影影幢幢。

平仲早已纷扬,映着白藏朝日,鎏予枯寒的洛城一派辉煌。

云亦不知何处,携风四散,只留得点点丝缕,之于晴空碧落,可有可无。

观者如堵,人声鼎沸,愈发衬得物候凉薄。

盛景之下,道旁错落的褐灰栋宇、间或凝望的乌鹊、三两只秋虫腾挪长鸣,乃至拥簇的走卒行役、士农商贾与乌泱一众裹挟着的贤达权贵,都迸发着年丰时稔的喜庆,不由得暗祝一句皇恩浩荡,泽被万世。

长街望去,反照日景,恍惚间升起仿佛是那油得褐红的门柱,擎住雕梁画栋,依依锦旆,媚得旧檀似也酥软了几分。

几枚雀鸟匿在晦暗处翘首,訾议自得,视线尽处满是木芍药残叶的重峦,。唯是基础的青石算得沉静,凹凸出万军兜鍪似的光滑,懵懂地比照着上下的世界。

洛阳,锦绣襄邑,罗绮朝歌,延尽繁奢至东市。一墙之隔,洛水澹澹,载荷着多少兴废,蒸蔚出的却只是泛黄的蒙蒙雾华。

人丛渐密,犬牙般交错复沓,几近一色而各有形制的衣裳紧贴肌肤,感受到前胸的后压,后背的前趋,粗麻的、锦缎的、丝绸的前裾后摆琢磨着,肥大飘然的袖也叠于重压,而前望尽是冠帻。

如同足下的青石,高高低低的人群亦须臾不可分也,纷纷然杂乱却有序——那么又如同他们立于长街之上,又是什么将他们踩在脚下呢?

天罢。

一影黑鸦飘起,唱了句喏,敛起翅羽复又遁逃。

一爿丽服踱过,面上是谄媚的倨傲。

一架轿辇悠然悬来,浸渍在日益威重的至高至尊之下,蛰伏了无垠阴翳——除却格外高大之外,它的纹饰规制已是一位下臣的极致,近十数从事假佐及其仆从,浩浩汤汤,有若甲兵。

一群人颤颤巍巍纳头作揖,又如涟漪般荡开,而后尽皆伏下,嗡嗡口称见过。无一人胆敢觇视。几点傲立的鲜衣,一汪褐袍,悄无声息。唯有红日轻移,动摇着每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只手拨开一重重的帘,羊脂玉的指掌于阳光下散着莹莹的光,隐隐透出若地龙般的筋脉。那只手缓缓抬出,于前虚虚一点,便又垂下,两仆从缓缓卷上毡帘,旋又立定,呼号:

“司隶请免礼——”

人群又若升潮般漫起。

卷罢帘的轿内仍是弥黑,仿佛《诗》里的九皋,众人极力挣脱却愈陷愈深,双目木然,余光一再一再。那只手又探出窗,轻轻叩着,却不见人。

仆从疾疾散开,不过几弹指间,偌大的东市便整然有序,他们偕同护卫,环围着刑台,其外是密布的黎民。

于是又死寂。

你,你们,只能听到日光砸下的震动,连同自己的呼吸颤动。

这排场,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争得近观了,你有些遗憾,却又怀着侥幸的希冀觑着日头。

约有一竿罢。

陡然破出一声哭啼,你回首望去,一众人立于不远处,耳畔随即有无处不在的饶舌聒噪:

“近前那位矍铄阿翁乃赵国相——”他虚虚一抱拳,“山巨源,真可谓大度……”

你顺着望见那位老叟虽着朴素,意态却是不凡——尤是他的眼睛,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渗尽遍脸的皱褶。他正低头吩咐仆童些什么,整个人似是晚秋的寒树,颤抖着,枯燥着,却也蛰伏着某种不可言喻的,或许称之为生机。

但是你目光很快落在一旁那位华服丽人身上,真是动人,倾国倾城,耳畔聒噪也不闻不问了。

丽人手执羽伞,乌发披落,激荡着素衣如飞瀑,衣袂翩翩,凝成急坠的珠玉,透出沉默的泪影。

她的面容几可谓清朗,但觉恰到好处、何谈增减之一分毫,较之衣裳尚觉皎然,至为平静的白皙——太过平静了,玉琢的面静止了吐息,悬着不存在的情绪,有如骤雨初歇般强烈的黑——她的眼睛没有底,恍惚是倒挂的深渊。

怀中斜抱着一具松木长匣,纤指几是嵌于其后,可见清晰的脉动。

身畔一儿一女,大女甫及笄,此刻无言侍立;小儿恰外傅之年,稚气尚未脱,这时号啕不已,那女子轻手抚摸着,像是在找寻些什么,要抓住些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却丢失了气力。

尺余外,清癯若病竹般默立了四人,高矮参差,脸上却是木然。

右首,若即若离虚虚倚着一位俊秀,眼睑周边淅沥了几秋的霜花,裹挟仿佛一夜凋败的苇草一般的蓬头乱发;腰系的竹笛,依傍着瑟风与其身一同战栗。

身上,衣袂缺缺,有气无力地吊丧。

其左二人年岁迥异,而气度行状逼似,一位身着为官常服攥酒葫芦,一位散发披衣怀捧月形琵琶,恍如一人两面。二人均是匿在阴影之中,给本就戚戚的面容抹上阴晦的底色。

这时少者右手托琴,左手向长者伸手一张,讨来酒壶甩开塞便是一倾,躯干一歪,酒花徜徉于嘴脸上、沿着发须飙落,一滴,又一滴,洇出一圈一圈的晕渍。

长者扭过头去,枯木的脸上凿出一方笑,抬手去接,

“欸欸欸仲容,别都喝完了,好不容易自府库调来的,”

忽地眼睑抽搐一下,那位叫仲容的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子,形色愈发暗沉。

他就这样一手携琴一手捧壶,痴痴倚着门柱,许久许久。

直到乌鹊翔回,惊出三两滴血泪,抬眼看向叔父想说话,平日婉转的嗓子错杂虬结、开口带出撕裂与痛楚:“哦————咳咳,”用手攮了攮心胸,虚虚扶一下,泪河旋就崩泻而出,“还,还要给叔夜品品……”疼得再说不出半个字。

“嗯,这小子还未品过几次呢。”长者声音略带分毫不平,已是强抑下的无可奈何了,瑟缩颤然,读出来万千细绪。

“唔——”他们身前一个小个子抿了抿嘴,歪了歪脑袋。红肿肥硕的鼻头翕张,若赤鼠一般,配着僵硬的动作,

实在另类。

你听得旁人介绍至此便戛然而止,四下均是鄙夷地目光远离、却又禁不住斜觑一眼。

实是太过另类了些。

周身披散着的与其说是衣物,更等同于蓖麻制的半成品,七零八落地伏在他矮小瘦削的躯体上,而并不能勉强遮蔽甚至只是能轻掩几个无关痛痒的部位,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袒露的排骨与窄胸、薪柴似的手脚,似是荒田里的稻草人。

可单薄的布条虽未起到御寒作用,但却向众人展示了他体表的灼热——你几乎是可以看到他枯瘦而泛红的肌肤周遭空气腾跃,好比窄小的熔炉。

他此刻爪握着一抔极大的酒壶,通红起泡尽日张扬的醉脸上,本就无所适从的五官团聚成虫豸蠕动,细而浊的眼里竟也迷蒙着微光,晃悠悠地盯着远处的刑台,余光却一直藏在身畔不远处的那位故太学生身上。

他仍在流泪啊。不过似乎已经不丰盈着悲伤的气息,更多的是……看他的脸惨白更甚,乃至掩抑了纤毫血丝,戴孝似的学服又再将其浑身涂抹似蜃灰;手脚,不对,心胸断弦一样连带周身战战兢兢,呼吸也在胆怯的间隙被遗忘,方可脱出。

更多的是恐惧。

他也一直用眼白提防着那里,那架车辇,那不太远的无极威压。

秋风枯燥而暴力地粘滞。

快喘不过气了。 第3章 “叔夜,时辰将近了。”

“嗯,好。”

也许是避让愈发炽烈直射的日光,我磨蹭着起身,细细掸去裳摆沾惹的尘灰,说着,方才回头望他。

叔夜已正好衣裳,玉立于侧。浊秽之地,日景下澈,亦不觉焦灼,反倒是清暖。

嫂夫人亲自送来两套素衣白裳,叔夜向来如此,偏爱着单纯的颜色。

“你也换上罢。”

“啊……好。”

在我手忙脚乱之际,叔夜又蓦地开口:

“阿都,我从未怪过你。”

他又重复了一次那句话。

我的呼吸忽地急促起来。强吞下将欲喷薄的情绪,又背过叔夜找话道:“不早了。”

“要上路了。”

一汪默然,我看向叔夜,叔夜对我笑笑,疏风朗月一般,在我朦胧的视界中仍旧是谯郡那个熠熠少年。

可叔夜明明伤得比我重多得多。

可叔夜明明是遇到无妄之灾。

我尽力望进他清冽的眸子,后者仿佛博纳万象,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虚空似的明晰。几天牢狱近乎在他朴质的肌肉楔入无尽的暗,每个滚烫的神经将皮肤灼成焦黄——掺着长短参差深浅不一的血痕,触目惊心。

在这个昼夜割裂的囚牢,我们的旧伤合痂复又溃烂,污血掺和着黄脓涕淌到刺而硬的枯草垫内,一夜夜的瘙痒剜割,一夜夜的辗转反侧,我何敢想象自己的行状?

叔夜却总是淡淡的,仿佛一位小将归来述职,满身遍布伤疤只是可有可无的功勋。尽日斜坐、倚着黄土墙或是木栏,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吟吟诗发发呆,间或扯着我忆往昔、论理谈道——眸子始终炯炯的,真如岩下电,照澈我几分浊污。

若是父亲尚在,天子富强,安能如此?或者,我再做好一点……

正困囿于念想中,一双坚实大手虚虚扶上我的肩。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叔夜为我整好衣物,退了半步,笑得灿烂:

“还算合身罢?璺儿的手艺不会差的。”

叔夜。

我说不出话来。

“叔夜。”

泪已先淌下,只觉睑处一股凉意、鼻梁复又一酸,本就模糊的视界更是恍惚。

我猛地攫住叔夜的袍袖,一下颓落委地,纵声便长号不禁,涕泪交下。叔夜,叔夜,叔夜。整个身躯难制地觳觫,秋虫一般拳曲猥琐。

都是我害的。

没有我,父亲不会那么早离世;没有我,阿萍亦不会遭此苦难;没有我,更不会让叔夜身陷缧绁英年早逝……

我就是个错误。

“阿都。”

“阿都。”

感觉到叔夜托着我无力而陷落的臂膀,反反复复地唤我。

“琴瑟在御,谁与鼓弹?

仰慕同趣,其心若兰。

阿都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叔夜当年赠与兄长的。说起兄长……

我忽地有几分不禁,叔夜也是大笑起来:

“那个鳳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已是破涕为笑,抹开肿胀疼痛的眼,叔夜已站了起来,磊落的身躯微微向我倾来,阳光浮动衣袂,翩跹如舞,叔夜身上晦明牵扯,映照着秋日的芳菲。

缓过气后,叔夜望进我的眼:

“阿都。”

“在。”

“你,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是何种情形,我都不可能在你们危厄困顿之际袖手。

我向来不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感性很多,因为我时常喟叹这天地太薄,人心太凉,各个都作理智,都行功利,实是可恶。

几代征战几代动荡,又是几代悖逆叛国自立乃至弑父杀君才能终了?”

叔夜讲得慷慨激昂,炙灼着我令我沸腾,我感到眼眶滚烫,心下的灰烬亦是蠢蠢欲动。

“我们这种人,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说清楚了,不过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然后锁起眉关,径直透过我的眉眼,

“固有一死尔。起码对我来说。”

“所以,阿都,要道歉的是我才对。谢谢你陪我留下。”

“都这个时候了谁和你争谁害了谁?”我佯怒制止了他继续,“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是吗……”

“对!阿都!两条路的,其实是有!”叔夜突然挺直身躯小步起来,一手在虚空胡乱挥指着,“阿都,要么归附作个天下士人的榜样,要么杀鸡儆猴,如此便是……”

可我的却眼神慢慢黯无了光,瘫软在地。

“没有两条路,上面要我们死,我们只能也只会选这条路。仅凭我们,抗衡不了大势所趋。”我有些沮丧,两个死囚,俎上鱼肉,不知在奢求什么。

我望向窄小的窗外,碧落被分作条条框框,是一种不自然的自由。

“几年罢,这天下便是姓司马。”

“阿都,不是这样的。”叔夜回首,“确实,我们或者说我是一定会死的,我的身份,我的态度,再有当年的事情,可是阿都你想想,我一死能带来什么利好。”

我不明白:“带来什么?绍儿与续儿可是成孤寡了!”

叔夜不怒反笑,盘腿斜斜倚坐,拮了束麦秆,于地上虚虚画了三六九行竖,接着比划道:

“此珍珑棋局也。不死不生。

我死,其一,可以全亲友,本是一体同担,若以我们已罪治,那就势必牵连不了旁人。”

“所以,叔夜,当年与巨源断交也是……”我有些明了了。

叔夜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微微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至于其二,”他顿了顿,眼眸眯缝间不明不暗,“一世之功,千秋之业。”

“阿都,改朝换代江山易主并非前朝苦,亦非你我之苦,兴亡浮沉,皆是黎民负荷。”

“我死,天下名士有几分能入彀中,便是生民之福。”

我从没想过这么多。

十数个日日夜夜,我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痛苦袭来,时时刻刻的煎熬,叔夜也是如此的罢,可他……

逼仄空荡的廊道掀起甲胄相击、步履疾疾踏地的交响,一下下,一下下,叩击于生时的漏刻上。

我们二人一并起身,细察冠发衣履。

叔夜身上的创疤已是被掩抑了大半,唯是颊侧横亘着不长不短的破口,却合帖于他坚实的肌肉。

待得侍卫立定齐齐守候,他又开口道:

“其实尚有第三。”

我望过去,他此刻如水的面庞漪涟不兴,语气淡淡:

“我嵇康自信一生操守,如今一死,是非清浊,留与汗青,但求勿忘。”

“这也许是我能为大魏做的最后一丝一毫罢。” 第4章 我缓缓吐了一口气,背过手向前踱去。

当前的队长懒懒向我行礼,我也随意回了一个,这老郭,相识久了,愈发没个正形,真是猖狂。

他正要向我调笑,话已欲脱口,忽地收了声。

想是看到我的脸色不对罢。

我确实情绪一般,乃至有些许纠结。

其实与我毫无关系的。

二十余年的刑狱经历反反复复提点着我,这仅仅是两个再平常不过的死囚。

可是……

哪里不对。

首先便是人,此二人气宇轩昂,行事也算得磊落,我叫李四去取来案卷,罪过只不过是书了那些含混的名号,什么“嗜凶悖逆”“意图不轨”,实是毫无价值。

唯一能了解的,定然是政治犯。

我只得依仗自己的认知与判断。

我暗暗侧过身,往牢笼中瞥了一眼。

真是气度不凡。

尤其是那位较高的,可谓玉树,飘飘飒飒,逼似神仙——所以方才招致妒恨罢。可我是实在难以将这种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与争权夺势联系在一起。

想是叫嵇康,谯郡铚县人,曾任中散大夫,沛王驸马,父嵇昭,故治书侍御史。有点意思,与王公联姻,出身却是普通,高攀吗?再看看。

另一位名唤吕安,东平人,闲居,妇新丧,父吕昭,故镇北将军、冀州刺史。这来头不小,也难怪丰乐亭侯亲来探视。

那日我理应是全程陪同,可杜参军好言请我小避,我也只好退于门外观望,只看得三人起初如是久别重逢,相谈甚欢,都大剌剌斜坐着,时不时大笑。

少许又有争执,两个人好言向那个吕安劝说着什么,后者却越说越激动,后来直过身子捶着墙,吼了句“我吕安自然能担此苦厄,自作自受,我不是什么纨绔!……还有那个畜生。”他又恨恨凿了一下墙,面向参军,施一个礼,

“元凯,仅能靠兄长您了。”

只见杜参军回施一礼,掷地铿锵,“阿都,叔夜,我虽无能,愿能尽力。”

三人又谈了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分别,我亲自领着李四王五那两个夯货将杜参军送至轿旁。

一位老仆似是等候多时,将我请至一侧,拽着我往我袖里小心一沉,这分量,我忙忙回礼推辞,他也不客套,塞完转身便要走。

我只得反手扯住,小心赔着笑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老仆笑时褶皱山菊似的生发,“无非也就是帮忙照顾照顾二位,好好送上一程。家主很是看重这二位啊。”

我自然应允,简直是白送的买卖。怎料老仆神神秘秘又补上一句,

“日后还有烦劳呢。多赖足下了。”

说罢颤巍巍行了一礼,驭着赶着马车扬长而去。

徒留我一个人在斜晖暗沉中琢磨。

思绪拉回此时此刻。

此二人来往的人物,自王公旧臣、前朝缙绅乃至当今新贵,可以说是都还身居高位,可这和二人身陷囹圄、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如此反差,实是不解。

还有,若依照案卷上所云,此二人羁收已是旬余之前,可他们分明是在三日前方才转入死牢,老张亲去办的文书——近十日的时间,他们被什么人软禁起来了?

我突然想到这十年那几个大案,多么相似,不觉一阵悚然,在暗处汗毛倒竖,打了一个哆嗦。

这似乎不是我一个小喽啰所需关切的,不仅不是,应该更是不能,一个个牵扯得太过夸张,窥见一隙即可能是杀身之祸。

活下去,为了老小,你必须克制住无谓的心思。

必须。

听得铿锵的声音,面前的牢门开开又合合,李四王五已是小心将二人扣拘,我赶紧前去叮嘱得罪得罪千万宽松些,一面仔仔细细验了一遍手脚镣铐,再躬身行礼请二人移步。

晚秋的大牢尤其是死牢总是热闹的,我们人手又奇缺——一个是人所不喜,一个是审察严格,洛郊的农户宁肯忍饥挨饿尚且不想也难以将子嗣塞进来,何谈人手——好在此二人的囚牢较为偏僻,墙瓦也算得齐全,面南开窗、采光也算得通透,符合这些读书人的“雅适”罢。

二人亦是回礼,我只得作陪,便一前一后踏出了牢门。旁边的介胄一字排开,乌鳞鳞的金属光泽仿佛在吸收着什么。

当时他们好像也是一列玄甲提送来的。

牵扯到军方的人了吗?

总感觉这些线索蛛丝般千丝万缕的指向某些乃至某个人,这就不得亦是不能知了。

右臂的刀创又有些隐隐作痛了,晨起家妻喂我服药的时候给我又穿了条红绳,紧紧地系在右腕上,说是他们蜀中的旧俗,能辟邪祛恶,我自然欣欣然戴上。

“教你两个徒弟代班罢,晌时回家歇息会儿。”

“嗯。好。”

“年纪也大了,不要什么都抢着做,知道吗?”

“嗯。”

“去罢。”

出门时,小女扯住我的腿,我低头只见得两角欢喜地晃悠悠,一连几声软软糊糊地嚷着想吃蜜饯,连忙许下,这才放我脱身。

晃晃当当出门,依然听得女儿在身后软糯糯喊着:

“爸爸——早些回来——”

踏碎晨曦,我感觉嘴角眉梢飘飘然了,却没再回头。

两个小子抢上台阶,打开门,一派辉光顿时涌入,阻塞着狭窄的走道。

“天气真好啊。”

我和嵇康几是同时感慨。

于是又是一笑。

他已踏上石阶,素衣白裳仿佛融化在天光里,身形显得像戢翼的鹤,不惹埃尘。回头望向来路,眸子很空,空到能够包容万物的姿态。我能看到他的须发纷纷扬扬,墨般淡入秋日的洛城的生息中。

“这几日多谢照拂。”

嵇康突然开口。

“分内,应做的。”

“只是不知道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中散请讲。”

他的眼眸忽地转了一下。

而后袖出小小的一折绢帛,我赶忙双手接住。

“烦请将此书付与山巨源公府上。”

“那是自然遵命。”

嵇康道了声叨扰,正要回身,又补了一句:

“足下三年后返川蜀,好生替我见见这河山。”

讶异之余,我还来不及细细体味,二人已向我施礼告辞,李甲、王乙两个也慌张回了个歪斜的礼——往日为虎作伥的公差此刻反而像被无形拷打的罪犯,陪着笑目送离开。

眼几番闭合,二人朦胧的身影飘然远去,浸入、溶于逐渐大亮的天光。两队亲兵随其左右,踏步声伴着二人行走的清音,铿,铿,铿。听着梦幻里的律吕一般。

可又为何须得亲兵护送?是司隶……我不再想下去。

只能招招手,让那两个看热闹的夯货回去。

今日有些思虑过甚,大忌。 第5章 刚踏出门,嵇康霎时双目剜痛。

却不想有任何反应,兀自信步。

到了极致,黑暗与光明并无差别,均是一般的遮蔽。而自己,不过踏出监牢,复又入囹圄。

五内反倒一脉淡然,是一汪海阔的死水,依稀是当年山阳心境。

他想起刘伯伦的大话,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随即不由得发笑。

洛阳的秋不比山阳,物候燥人,稍有苇动,便是苦寒。嵇康尤恶秋岚,秋岚裹挟着满城烟尘,总是蔽日遮望眼。

但今朝气候却是宜人,于他而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朝日逐着溃散的阴寒,一轮一轮地,和进躯干四肢,不觉欣然飘然,若非链索拖曳,真如云游。

耳内充斥着道旁民众的嘈嘈声,却异样的满足,权作夹道欢迎罢。嵇康素来不喜喧嚣,此刻竟也从中体味到温情。

他就这样,在光明的黑暗中独自逡巡。

心却无可思虑,屏蔽了判断理解想象,仅余下纯粹的感知。于纯色的眼翳中,嵇康望见几位故人,通身素白,言笑晏晏。

昔惭柳下,今愧孙登。

可直至遇见三位,嵇康却是释然。

嵇康向来自视与其三人无异,逍遥散漫,寄情山水;如今实是羁绊几重,人如纸鸢,不由己。

“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他默默念着,“终是如先生所言啊。”

凌空的三位得道不言语,只是招了招手,嵇康随即又听到了这个世界。人如簇,景似空。他听得秋日的洛城苍黄的余温,听得围观的众人或哂或悲或忧或惧,听得寒蝉无声彳亍寒鸦觇视……

无数无限无尽的认知以及感触有若星汉倾泻,令嵇康震颤,仿佛复返胎腹,宇宙的胎腹;他判断自己几能接受万物于己身,然而仅是须臾,须臾间又崩泻——

有一爿木扉吱呀吱呀,缓缓洞开。

嵇康视界里,人众与街道褪去单薄的色调,点出迷蒙到清晰的景致。他看见前方阿都的头始终垂着,瞧见近旁的人群指指点点亦或面露鄙夷,望见稍远处熟稔的故旧——以及挚爱的妻子,瞥见阴处的车辇及其尾随的虫豸。

他感觉心神复又动摇,似是沾惹些许尘烟,刹那一阵复杂的温度荡开,撩动他的须发。

时候还早,嵇康乜了眼秋空。

然而目光却一直裹在妻子三人身上,几乎要使尽浑身气力与精魄。

妻依稀是当年模样。合卺时分,她一袭红装,缓鬓倾髻,华颜于帷幔灯影中灼灼熠熠,眸子清亮,因得晦暗而愈发洞彻——与今日一样,丝毫未变——容颜浸渍了浓重的悲戚,若绵丝覆雪,却掩抑不了那双目、令嵇康心弛。两相对视,脉脉如初。小儿望见父亲,瞬时便忘了嘤嘤哭啼,扯着母亲与姐姐的手,怔怔地。

他的心里复又填上几分愧怍。儿女诞后自己虽然尽心教导,亦称得端方,此去却无归期,难再相伴,不知巨源……

托孤之重,重犹泰山。

二人的目光触及,具是不平意。只觉得温钝,嵇康便仿佛被一袄阔大的气力自四面八方围拦,平和地对峙。目光的三言两语间似是道尽了千言万语——

都找到了彼此的答案。

其意如此,既已解足下,并以为别。

自巨源始,嵇康一位一位细细看去,于虚空中礼别。志本贵无,而在如此鲜活的凋零面前,虽能免于觳觫,却再难压抑内心的情绪,视线交错,水溶于水。

嗣宗,巨源,子期,伯伦,仲容。

不同的路我们已经寻尽了,听从自己本心,莫要追悔便是。

真暖和啊。

束缚着,嵇康亦难自禁地陶然。

就是怎么不见濬冲和允元?

罢了,各有取向。

心下却免不了一阵异样。

太上忘情,自己尚是难以企及。终究不是一路人罢。

昔惭柳下,今愧孙登。

若是换其他人来呢?他们会怎么做?

嵇康忽而感觉自己的思绪枝上柳绵一般恣肆,像是给肉体贪得些许光阴。

不过,天气真好啊。

日光正好。

秋风正好。

唯是近午时分,这洛城的阴翳方能点上几分丹青,可不论清浊,这皆是嵇康竭力铭记的。

说到底,不过四十载春秋。

短了些。

嵇康无边的漫想终止于他望见那个灰苔野蛮的街角浮现白衣的那瞬,那瞬间他感觉时间凝在四下的某处,他张望于光阴的旷野——往事,现今,以及短暂的未来如此纠缠重迭于周遭的景象,东市的街道影影幢幢,栋宇废弃又反复建起,乌鹊更迭一批又一批,旁观的人群于刹那间闪现生老病死。

嵇康像是做一个天下人的梦,梦自己,抑或是自己梦怀天下人。

此是……

玄览?

忽而觉得有几分讽刺,他向着未来的自己笑笑。人之将死,方才入门,天意是否太过残忍了些?

玄览,致虚极,守静笃,是以能教心神虚明,察人所不能察之事。

……

原来如此。

这是天下的镜花水月,唯是日月天地共自己为实。以刑台为太极,这景象亦是八卦之阵,生克由天。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所以说到本质,这是我嵇叔夜卜算的最后一卦,想必管公明也历经此景罢。

玄武藏头,苍龙无足,白虎衔尸,朱雀悲鸣。

我竟是朱雀命格。

嵇康扶额,就地一摊,无力地翘首。先前尚还牵挂着一些实在之物,直至将死,几分释然才使得内景顿开。

果真如此的话……不对。

内景忽而一阵朦胧。

身旁的阿都不见踪影。

他忙忙细看起不远处的人群。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此刻被摇曳的千丝万缕联结,迷蒙着双眼、令其浑噩的虚影格外黯淡。

不是。不是。不是。

他所珍视的人都没有在内景里。

必须得放下吗?孙登,王烈,实是无牵无挂,自己呢?

嵇康望向苍空碧落,如是亘古不变,俯瞰人世白衣苍狗,方才算得清净无为罢。自己又能做到吗?

心绪很乱。

他瞥见了那架轿辇,轿中人端坐着,身后的虚影汩汩,是满溢的污血。

嵇康心下已了然大半,默默道:

“士季。”

“我从未把你当过仇敌,以前是,现在也是。道不同罢了,我从不强求,足下又是何苦?”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嵇康望见那群白衣愈来愈近,分明是太学生。一个个危冠素服,煞有介事。

濬冲,允元当先疾行。

唉,胡闹。

嵇康回首望了望那人,苦笑一声,

“士季。”

“问你的问题我会一直问下去。”

语罢,飘然而去。

“濬冲。”

“嗯?”

“……没什么。”

分明距离刑场尚有些脚程,已经人满为患,像是攫走了所有逸出的的空气。

一面速速走着,我感觉呼吸有些艰难。

“你说……我们能救出师傅吗?”

“……”

濬冲忽地将脸扭转,

“不会的。”

“啊?!”我顿时慌了神,手上的简书险险坠地。

“唉。允元。叔夜必死,尤其是我们请愿之后,叔夜更是难逃一劫。”

“啊?这是?那我们在做什么!”我大惑,脖颈上的筋脉也因为胸口呼吸不稳而剧痛。

“叔夜安排的。”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十数个日夜我们串联准备,结果就是为了这个?

“允元。你相信我吗?”他的眼眸死死盯着我,有若岩下紫电,暗泛精光。

“信啊,我当然信。”

“那叔夜呢?”

“自然不疑。”

“那好,你只管先做。尘埃落定了,我自然会告诉你真相。”

“可是……”

“要到了。”濬冲拂袖制止了我。

我转过头去,抬眼,正是师傅,傲然立于刑台之上。刀斧手已于其后修整刑架、磨刀霍霍。

师傅也看到了我,却没什么动作。

“接下来听你的了,允元。”濬冲拍拍我的右肩,隐没于人群当中了。

我该怎么办?

演练了无数遍,可现在还是不知所措。

我感到额头沁出一阵阵冷汗,胸口又再次剧痛。

我该怎么办?

“允元,你说过的。”

耳边忽而是师傅的声音。

传音?心声?

我抬眼望去,只见师傅正面朝着我,唇吻开合,便屏息细听。

“尺表能审玑之度,寸管能测往复之气。何必量大?但问识如何尔!”

语毕,回身便向刑架走去。

一步。

一步。

一步。

我几乎是于刹那下定了决心。

“臣谨表奏!”

我缺乏中气的声音瞬间没入了熙攘喧嚣之中,甚至掩盖不了小子的啼哭。

但是。

“臣谨表奏——”三千太学士子齐齐跪下,纵声请愿,响遏行云。

我直直跪着,膝盖磕得生疼,却不管不顾。

摊开简书。

师傅,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