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做道士那些年》 第一章 李爰爰见自家师父的第一面,就打了人一脸鼻血,还送了人一个乌青的眼圈。

两拳头下来,惊得自家老爷子当场抄起笤帚给她炒了盘竹笋炒肉。

那滋味儿一绝,香的孩子都哭花了眼,呜咽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吃完肉也不能闲着,还得消食。

老爷子两只牛眼睛一瞪,头顶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当即心领神会,都不需人开口,自个儿寻了个青瓷小碗头上顶,抽抽噎噎地开始蹲马步。

墙根底下显得好不可怜。

在她对面,被她揍的道人躺的是千丝楠木流纹椅,喝的是一年岁一斗的雪芳寻桂茶,打扇的婢子拿的是紫竹扇,连用来捶腿的木槌都是上好的黄梨木。

他浅尝了一粒葡萄,眸光刻意略过墙根下的某只,感叹道:“啊,真甜~”

树荫之下躺的好不享受。

李爰爰顺着声音看过来,那道人还调皮地冲她做了个鬼脸。

乌青的眼圈滑稽地扭成一团,让心气不小的小人儿火更大了。

“太过分了!”

啪地一下摔碎碗,李爰爰气得牙痒痒,撸起袖子就要过来。

手拿笤帚的老将军登时板起脸,威严的一声“爰爰”把屁股后面火辣辣的感觉找了回来,小姑娘向前的脚步硬生生转了个弯儿,又老老实实蹲回原地了。

无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女子报仇,十年……那还是太晚了。

“哼!”小姑娘撇过头,冷冷一哼。

两个小拳头捏的死死的,打定主意今晚就去这神棍房间里裹乱,给他吓得这辈子都不敢来将军府。

“道长,对不住。”

霁老将军见孙女老实了,这才转头给人告罪。

他扯着嘴角,往日里不可一世,光是一张画像就能吓得京都无数小孩儿啼哭的大夏将军,此刻竟对一个年轻道士赔笑脸。

他颇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儿无状,让您见笑了。”

老将军这般优礼有加便罢,更让人惊异的是这看起来年岁不大的道士居然平淡地接受了。

桃木簪挽起的长发垂落在耳畔,如诗似画的容颜被晨光镀上一层光华,即便多了一轮乌青,也难掩风华。清风拂起人的嘴角,那经年的松柏仿佛一下子成了精,还会说话了。

打量的目光落到李爰爰身上,道人笑眼盈盈:“孩子嘛,活泼点儿好,不碍事。”

灰色的道袍瘫在扶手上,悠闲地随风摇摆,赏心悦目。

一听说不碍事,老将军起身,立马入了正题,两只手紧张地在身侧搓了搓,试探着问:“那我先前来信说的那事……”

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到人眼里,那一头银丝仿佛又多白了几根。

纵使是久经沙场轩昂魁伟的大将军,落到子孙儿女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操心的长辈,胸膛里跳动着那颗,是热的,也是软的。

道人无声叹了口气,眉眼淡淡:“我既来了,便不打算食言。”

“多谢道长!”

老人顿时喜上眉梢,转头冲着角落里的小人招手,示意她过来。

“来,爰爰,快来拜见你师父。”

小丫头鼓着腮帮子,在老爷子威逼的眼神下极不情愿地挪了过来。

两只眼睛把道人全身瞅了个遍,愣是想不透这看着弱不禁风的神棍怎么就得了她爷爷青眼。

别扭地躲过自家老爷子伸过来的手,她把大半个人都塞在一侧的假山缝里,就是不肯往道人身前站。

“什么师父?”她侧着露出头来,负气道:“我才不要一个连我两拳都接不住的师父。”

一边说着,她又恶狠狠地冲着道人挥了两下拳,稚嫩的小脸上挂着毫无攻击性的威胁。

李爰爰:你仔细着皮,要真收我当徒弟,我可就要再赏你两拳吃吃了。

像只张牙舞爪的狸猫。

道人觉得好笑,支起下巴,挑衅地冲着人勾了勾手。

这是瞧不起她?

小丫头的心头火烧的更旺了,小拳头挥的虎虎生风,脑子里已经自动将道人另一只眼睛上的乌青给补全了。

可补着补着,她就发现身侧的假山突然变矮了,低头一看,脚也升空了。

天呐!她会飞?

还来不及高兴,偏头正对上老爷子的黑脸,直接成了霜打的茄子——焉了。

“……”

哦,没飞,是爷爷给她拽起来了。

老爷子提溜着她的衣领子,毫不费劲儿地把她拎到道人跟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过来,叫师父。”

“凭什么?我不要!”

李爰爰大喊着拒绝,手脚扑腾着要回去,却被老爷子拽的死死的。

一气之下也发了狠,牙齿狠狠咬在领子上,只听得“嘶啦——”一声,布帛断裂,小团子像颗炮弹一样摔了出去,膝盖在石砾上刮出道道狰狞的血痕。

疼痛加身,李爰爰哇的一下哭出声,但身下也没敢停留,爬起来还要跑。

一对小瘸腿哆哆嗦嗦地直打摆子,配着抽抽搭搭的声音,还怪有节律。

可老将军哪儿会由着她跑?

他也不追,只是陡然大起声音,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充满了压迫感。

“李!爰!爰!”

那边逃跑的小人儿顿时不敢动了,委屈地转过身,小肩膀一耸一耸,泪水如决堤一般倾泻,哭得上气不接气。

“你说……你要一直教我的……”

“我不要……不要什么师父,我……我只要爷爷……”

“嗝儿……”

哭是哭得正伤心,但那一脸倔强却是一分都未削减过,像是新生的绿芽,宁折不弯。

这倔脾气,也不知道学了谁。

老将军沉沉叹了口气,这会儿整颗心都被看化了,哪里还说得出重话来?

急急差人去拿药膏,他上前去把人抱了回来,揉着她的小腿骨头轻哄:“好了好了,爰爰乖,不哭了好不好?”

小丫头环抱着老将军的脖子,鼻子闷闷的:“爷爷说话不算话。”

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老将军苦笑。

他倒是想说话算话,可天不遂人愿。

“爷爷老啦……”他把小丫头的小脸掰过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走:“爰爰不是说要学好本事,以后来帮爷爷打坏人的吗?”

“现在爷爷给你找了个顶有本事的师父,就等着爰爰学成归来帮爷爷呢。”

李爰爰可不信这番哄骗,她指着道人的鼻子:“爷爷骗人,他没本事,他连我两拳都接不住。”

“哦?”

道人眉眼弯弯,伸手勾住了小丫头的手指头:“那你看看这可算本事?”

说完,他两指一并,一张道符随意地从指间打出。

只听得轰隆一声响,亭子对面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树应声而断,浓密的树冠砸向围墙,扬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尽,老人怀里的小姑娘看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她瞅了瞅面前的道人,又瞧了瞧对面截面焦黑的大树,又转过来瞅瞅,又转过去瞧瞧……

来回看了数遍,她张着嘴,什么话都还没说出来,先打了个嗝儿。

妈呀,真的有仙人,还是活的。

还让她给揍了! 第二章 李爰爰跟师父离开京都时,东方既白,晨曦初照。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天边织女巧手织就的绚丽锦缎肆意滚落,万物皆沐浴在万丈红霞之中。

厚重的城门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被拉的老长。李爰爰作怪踩了那大的一脚,转眼就被自家师父拎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你走得太慢啦。”去尘握着人的小腿肚,晃晃悠悠地往小道上去。

小孩子的躯体是软和的,不盈一握的娇小像一盏脆弱瑰丽的瓷器,稍一用力都害怕给她伤了去。

握松了怕人摔,捏紧了又怕伤着她,当真是前后两难。

他这也是头一回养小孩儿,想到小丫头前几日才顶过青瓷小碗,他不禁摇头叹了句“风水轮流转”。

他这个做师父的,现在也终于是尝到这种滋味儿。

一段不平山色,几株本分桃花。乱石环合疑无路,小径萦回长傍溪。师徒二人埋头入青山,染一身春色。

远离了人声喧嚣,山林才露出它的真正面貌来——树林莫莫,高山崔嵬,阴风搜林山鬼啸,千丈寒藤绕崩石。

阴影里偶尔闪过零星绿豆一般的光点,让人不禁脊背发寒。

南边忽有飞鸟惊起,伴随声声虎啸,在山谷里回转不绝。

去尘停下步子,稀罕地摸了摸下巴:“哟,看来这林子的猛兽还不少?”

话一出口,脖子上的小人儿明显僵了僵,害怕的情绪直直传到了去尘心坎里。

“嘶,我给忘了。”

他这小徒儿还是个六岁大的娃娃,寻常都在将军府里好吃好喝的养着,哪里进过这样的深山,见过那咧嘴的豺狼虎豹?

他就说明明看着那么活泼一小丫头,怎么这一路上这么安静。

现在看来,人家没尿他脖子上的都算好的。

他赶紧安抚着拍了拍李爰爰的后背,软和着语气哄她:“别害怕,有师父在呢。”

“我既然答应了你爷爷要好好照顾你,便不会食言。”

小丫头的后背还是绷地紧紧的,自家师父的鬼话没有半个字儿落到她耳朵里,齿贝死死地咬着下唇,机警地打探着四周。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也怪不了她,她被去尘顶在头上,视角更为宽广,密林里的诸多动静都被她纳入眼底。

方才一路过来,她既见了河中的鳄鱼捕杀小鹿,又见过被巨蟒缠断气的小兽。

翠绿下的朱红鲜艳夺目,丛林里的血腥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在一个孩子眼前上演,没被吓晕过去已是难得。

可这样紧张可不行啊,多累人?

去尘知自己的疏漏,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夹住小丫头的衣角,好声好气地问她:“我是你师父啊,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些吗?”

他从袖中掏出一沓道符,跟炫宝似得在人面前晃了晃,试图引导人回想起他在将军府的那一“壮举”。

嘿,妖兽是很可怕,可是他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弱啊。

记忆里那截焦黑的梧桐木唤起了李爰爰一点神采,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师父?”

对哦,她还有个仙人师父。

意识到自己胯下还有一条大腿,李爰爰二话不说箍紧了去尘的头皮,打死不松手。

小丫头的手劲不小,自觉头发可能不保的去尘:(??灬??)

不过。

罢了,头发没了就没了吧,至少小丫头有点信任他了。

小孩儿嘛,还是挺好哄的。

去尘的步子一下子轻快许多,还没走出几步,小丫头脑袋撞树杈上的声音砰然响起,他被这一阵冲力拉得险些脱了手。

“……”

信任,他跟小丫头刚建立起来的、微微小的信任,顷刻间裂开一道大口,碎的连渣都不剩了……

这是李爰爰在自家师父身上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没有危险的时候,师父就是最大的危险。

去尘慌忙把爰爰放下来,借溪水洗了帕子,给她擦拭额头。

庆幸的是树枝上没有尖刺,小丫头额头上只是红肿了一块,没破什么伤口。

“疼吗?”

傻话刚出口,去尘就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这不废话么?

人还是这么大点的小姑娘,撞这么大个包,能不疼吗?

李爰爰委屈地别开脸不看他,但顿了一会儿后,小脑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

“疼啊……”去尘撩起小姑娘的碎发,又给她将整张脸都擦了擦。

虽然一路上都是他在代步,但小丫头一路紧张,也流了不少汗。

他戳了戳人鼓起来的腮帮子,有些好奇:“疼怎么不哭呢?”

他记得小孩子都可喜欢哭了,开心哭不开心也哭,委屈哭发火也哭,跟水做的似得。

就像自己这个小弟子,初见他的时候不也哭了两回?

看着明明也是个爱哭的孩子,怎么这会儿真真害怕,真真疼的时候却不哭了?

李爰爰嘟着嘴,嗫嚅了几声,小心翼翼地抬头问:“可以……哭吗?”

试探的模样让去尘呼吸一窒,胸口钝痛。

他温柔地摸了摸小徒弟的头:“正是该哭的年纪,怎么就不能哭了?”

从怀里拿出一条干净帕子,去尘得意地挥了挥手臂,自负道:“没事,哭吧。”

“不管你是哭倒长城,还是哭个水漫金山,师父都能给你擦干净。”

一句话,小丫头的泪水跟笑声一起涌了出来。

她疼是真的疼,可笑也是真心想笑。

几滴泪倒像是比灵丹妙药还管用,憋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李爰爰感觉额头的包都不怎么疼了。

阳光随着树叶在风中摇晃,像无数飘动的流金,在闪闪烁烁。

小丫头的脸明灭在阳光里,颜色鲜好。

她望着面前的清秀道人,即便再年幼,也明白了此后守在她身后的不再是陈国的李大将军、不再是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不是她的爷爷。

“我都知道。”半汪眼泪还挂在眼眶里,小姑娘抬起袖子给擦去了,“我听府里的丫鬟们说了,我不走,爷爷就要死。”

“我想爷爷长命百岁,我跟你走。”

她把小手放进了去尘的掌心里,坚定地说:“爷爷信你……我也信你。”

爷爷不会害她的。 第三章 师徒交心,本是一个温馨的画面,奈何……

一个肩扛老虎的小和尚突然出现在河畔,生硬的挤进画框,扰动湖水。

旧而褪色的僧袍上沾着血,用一块动物皮毛裹着,清瘦而稚嫩的脸庞上挂着与其极不相符的凶狠。

看着手心相合的二人,那小和尚也不知是什么奇怪的脑子,他把肩上的老虎一丢,抄起腰间的长剑就冲去尘砍了过来。

“妖道!居然敢勾搭良家少女!吃我一剑来!”

这番喊话过于离奇,离奇的让去尘压根儿不敢相信这话是对着他说的。

他下意识往自己身后看了看,却只看见片片树影,压根儿没瞅见什么妖道。

等那长剑都险些劈到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这小和尚说的是他。

他?妖道?

去尘身形疾退,眼神扫过河边的小丫头,

不是!她?良家少女?

这笑话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手腕一翻,轻巧夺过小和尚手里的剑,去尘没好气,一巴掌狠狠地拍在它脑门上。

“你个小秃驴看清楚点,那还是个孩子!”

且不说他不是那等狂徒,就算是,哪有儿对五岁小丫头下手的?

小和尚显然没听懂他的话,没了剑就用嘴,一口咬在去尘的袖子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呜呜……孩子你都下手,果然是妖道!”

中气十足的嗓音吼得去尘耳朵生疼,他提溜着小和尚的后颈,把人拎远了些。

再一看自己袖子上两个咬洞。

啧,刚换的衣服。

眉心忍不住跳了跳,去尘也不多废话,照着人脑门就是哐哐几下。

随手扯了一截枯藤,他把小和尚捆成一个粽子挂树上,顺便捏张符把人的嘴给堵上。

转身抱起一旁受惊吓的小徒弟,他好整以暇地看树上的人晃荡。

“现在能安静听我说话了?”

“……”

小和尚的破口大骂都被一张符堵在嗓子眼,脸涨得通红。

嘴都被封上了,他能不安静吗?

眼露凶光,他狠狠地用眼神告诉去尘:妖道!有本事放我下来!看我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还妖道呢?

一个脑瓜崩弹在小和尚脑门,去尘嫌弃地吹了吹指尖:“你家长辈怎么教你的?”

“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就喊打喊杀,行事忒不成个体统,怪不得一身煞气。”

他把李爰爰抱在胸前,哄着小姑娘说话:“来,爰爰,告诉这小秃驴,我是你的什么?”

“这是我师父。”

李爰爰眨巴着眼睛望着头上被捆起来还不安分的人,诚实的话语一下子让人沉默了。

小和尚蠕动着身子,难不成他真的弄错了?

去尘见人像是老实了,把符咒拿下来,因为动作不够迅猛,又被这小和尚吼了一耳朵。

“可是我师父说,你们这种道士,十个有九个都是骗人感情的!”

这话去尘倒不好否认,如今这世道,假道士确实不少。不过几张瞎话的黄符、几手装神弄鬼的杂技本事,便将无辜百姓骗的团团转。

可他是真的啊!

去尘无辜地摸了摸鼻子:“但我是那个十分之……不对,等等,你说骗人感情?”

不是骗钱的么?怎么还有骗感情的?

那可比钱难骗多了。

“没错!”小和尚得意地扬了扬头,他师父就是这么说的。

去尘完全不知道他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只觉得他说的话挺有“内涵”的。

他不是一个八卦的人,真不是。

单纯就是好奇。

“那,你师父。”他试探着开口:“也是佛门的?”

“那是自然。”

“这么说来,你师父被道士骗过感情?”

“我师父是这么说的。”

去尘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咳……”

不是,一个和尚被一个道士欺骗感情,这真的不奇怪么?

却看小和尚脸上没半分异色,呆愣愣地还关心了他一句:“你卡痰了?”

“……”

既然说清了,去尘也不好再将人吊在树上。

他把小和尚放下来,人一落地就奔着他来时扛的那只大老虎去了。

个子小小,力气却不凡,那老虎的体型比他还要大上几分,他举起来却是轻轻松松。

他把老虎拖到师徒二人跟前,爽快道:“是我误会你了,我也不白欠你,这大虫送予你,正好能做顿午饭。”

去尘没上前,他看了看小和尚,又看了看死老虎,最后又瞅了眼身旁的李爰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我不太会烤肉哈。”

他烹饪水平着实不高,如果那种熟过头的碳晶能称之为食物的话。

小和尚撇嘴,嫌弃的眼神顿时挂在脸上:“这都不会,你们还敢往林子里闯?”

陈国京都向北,是连绵不断的太衡山脉,树林茂密,多的是走失在山中的人。若没点吃饭的本事在身上,谁敢往这大深山里跑?

“当真是两个不怕死的。”

小和尚在嘴中絮叨,完全忘了自己是被一招拿下的那个。

“你俩坐一边去,别碍事。”

去尘和李爰爰乖巧点头,师徒俩整整齐齐地坐在大树根下,安静地等着和尚师傅投喂。

虽然去尘身上带着干粮,但,干粮是干粮,那能和肉比吗?

再说了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吃肉好。

他乖的没有一点儿心理负担。

小和尚见人还算识相,鼻孔里喘着粗气儿,哼哼道:“遇到我算是你们两个运气好,不至于被饿死。”

他熟练地剥下老虎的皮,在周围拾了几根枯木凑成一堆,又捧了一怀枯叶丢上面。

“这顿饭啊,就当我请你们的。”

抄起一根木棍,小和尚立在枯木上就是一顿搓。

搓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来一点儿火星,他赶紧拢了枯叶在上面,转头对着李爰爰挑了挑眉,“看见没,在外闯荡,得有点技艺傍身。”

“嗯?”去尘不明所以,两指夹着一张符咒,轻轻一动便化成一团火苗。

他一边啃着野果,一边特没眼色地问他:“你是要生火吗?要不要帮忙?”

“……”

“你从哪儿来的野果?”

“哦,你搁那儿搓的时候我在河对岸摘的。”

“……”

小和尚:我怀疑你在侮辱我,但我没有证据。

去尘:(无辜脸)。 第四章 如果说去尘手里烤出来的碳晶是对食物的侮辱,那么怀明说他会做饭就是厨子的糟蹋。

怀明是小和尚的名字。

当他把一团明显没烤熟的血肉模糊的肉块递到去尘手里时,去尘就明白了,在某些领域上,这是个跟他有着同样水准的高手。

他是烤什么食物都糊,这人是烤什么食物都不熟!

“人才啊……”

这火生了跟没生有什么区别?

去尘摇头,同样糟糕的厨艺并没有让他生出什么惺惺相惜的感觉,反而是果断地将这看着就不能下嘴的东西丢的远远的。

不好吃事小,要是把他的小徒弟毒死了可就不好了。

他还念叨着坚决不能让爰爰吃这样的东西,转头就看见怀明正抱着带血的肘子啃得正香,一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这也吃的下去?

霎那间,无数个对怀明身世和遭遇的猜测都涌上心头。

他的野蛮无礼、他的憨直鲁莽,一切的一切,都在这近乎是茹毛饮血的行为中找到了答案。

“你……”去尘嘴唇微张,最终只是发出了这么一声长音,淡的像是一声嗟叹。

也是个可怜孩子。

“怎么啦?”怀明从肘子中抬头,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你们不吃吗?”

去尘:“……”

也就你吃得下了。

越是看怀明大快朵颐一脸享受的表情,去尘心里越是不好受。

胸腔里的那一颗在扭曲、颤动,被挤压成郁郁的一团,是说不出也道不明的寒。

“罢了。”

伸手摸了摸道袍里的八枚大钱,去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

他一把打掉了怀明手里的生肉,“走了,把你的虎皮带上,我知道前面有个镇子,可以换些吃食。”

怀明不解:“可是我这吃着挺好的啊?”

为什么突然要去镇子上吃?

去尘没打算在这件事上跟他讲道理,手捏成拳头在他面前挥了挥,“你可以选择跟我走,也可以选择被我打得昏死过去,被我拖着走。”

武力上的威胁,永远是最直接有力的方式。

可惜怀明是个憨憨,打服他比打死他还难。

知道自己要挨揍,他不仅不退,反而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几乎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来!打死他!狠狠地打死他!

“真的假的?”

他激动地拔出长剑,跃跃欲试道:“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我本你奶奶个……哎呀,罪过罪过,各位祖师爷在上,弟子不该口出秽语……”

这小和尚,都逼得出家人想说脏话了。

小子太过张狂欠揍,去尘没忍住,到底还是给人打昏了过去。

一招一式皆发自内心,绝对不掺杂任何私仇。

把人搂在手上,去尘这会儿头上顶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怀里抱一个粗布短衣的小和尚,大摇大摆地走在小道上,不是人贩子也像个人贩子。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小山疏树,墨痕轻染,几重烟翠。

石径萦回一亭孤,倩传出、幽人意。

山中小道,偶尔也少不了开山修路,为家国事业勇于献身,敢于赴死的人才,去尘就恰好遇到了。

“哟!是只走单的肥羊!”

“你看他那包袱多沉……”

只见两个脸蒙黑布的人哗地一下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贪婪的目光直奔着去尘怀中的“包袱”看去,顿时傻了。

“怎么是个人?!”(⊙_⊙)?

去尘轻轻拍了拍爰爰的脚背安抚,抬头粲然问:“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说完,他把怀里的怀明往前递了递。

吓得两个土匪原地跳起来:“你干什么!”

“没啊,我看你们好像很想要他的样子,所以递过来让你们瞧瞧啊。”

离那么远怎么看的清吗?

他这是好心为他们考虑呢。

“你给我站住!”两个土匪立着刀,横在去尘脖子上,阻止人继续上前。

“谁要这破和尚了?”

土匪嚷嚷道:“你给我好生听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

“哦?”去尘挑眉,嘴角弯弯,笑眼盈盈地问他们:“留下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去尘话音一落,土匪们的长刀甫断。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两截刀柄锵然落地,一把长剑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二人脖颈。

那个小和尚只是一个起身,就钳制住了他们。

坏了,这是碰见硬茬子了!

冰凉的触感让二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嘴里的话在齿间蹦跶了半天也没成个句子。

“留……留……留留……”

这还留个屁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二人当即伏地求饶:“大侠饶命啊!”

“饶命?”去尘把地上的断刃捡了起来,好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的命在自己手上,又何须我来饶?”

他轻轻弹了弹刀刃,其上立马出现一个指印。

这两把破刀,连血都未曾饮过。

心中有了数,他蹲下身子,问他们:“你们是哪座山上的土匪?”

土匪们打着哆嗦,手指颤颤地指着远处的青山:“我们是落凤崖的。”

“落凤崖啊……”

去尘摸着下巴深思了会儿,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落凤崖西南方那块地儿不错,地势低,土肥,还没什么野兽。”

安稳的日子,怎么说也比刀口舔血的日子舒坦。

再说了,就算想刀口舔血,也得是那块料才行啊。

把两柄断刀远远抛在身后,他坦诚的告诉他们:“你俩这身手,做土匪,有点废命。”

“……”

他真的太真诚了。

真诚的让人心碎。

去尘把两人拉了起来,给两人一张符咒,告诫他们一定收好,挥手就让人走了。

人还没走几步,他又想起来自己忘了些东西,又赶紧把人叫回来。

“哎,对了,先等等……”

捡了一条命回来,二人的嘴非常甜,脸上都笑出一层褶子来。

“仙师有何吩咐?”

“你们身上有钱么?”

土匪们:“⊙_⊙?”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出来抢劫的,身上不至于一分钱都没有吧?”去尘皱眉。

“啊。”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忙点头:“有的有的。”

“有就好。”去尘理直气壮地朝着他们伸手,温润如玉的仙长顿变成一个泼皮无赖,什么仙风道骨顷刻间喂到了狗肚子里。

“拿来吧,我要的不多,一人给一两就行。”

“别磨蹭!快点儿的,就算是我打劫你们好了。”

“……”

不是,到底谁是土匪啊? 第五章 等那两个土匪走远,去尘两指点在怀明的后背,一直保持着持刀姿势的小和尚顿时如软泥一般瘫倒在地,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拦着我做什么?对于这些恶贯满盈、无恶不作的匪徒,就应该一刀斩之!”

也就你们这种当道士的话多,叽叽歪歪的,硬跟人磨叽半天。

墨迹就算了,还把人给放了!

方才若不是去尘拦他,他早就把那两人的头颅砍下来了。

他愤愤不平,歪过头朝着草丛啐了一口。

做什么不好来做土匪,该杀!

“小小年纪杀心怎么这么重?”去尘一脸严肃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右手屈指轻轻敲在对方光溜溜的脑门上,原本白皙的脑门顿时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红印。

响声清脆,确实是个好头。

去尘摇了摇头,轻声呢喃道:“之前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砍人。”

还给他新换的衣服上咬了两个洞。

这孩子也太莽撞了些。

“之前那事……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

怀明红着脸,小声叽咕:“我以为你是诱拐少女的坏人呢……谁知道你们是师徒啊?”

额头又没写师徒两个字,他怎么能分得清嘛。

去尘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拽起来,语重心长地问他:“那如果那会儿我被你砍死了,你也是这么解释?”

怀明顿时不说话了,委屈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知道这事他做的不对,可。

手在眼周擦了擦,倔强的嘴角还是一意孤行的弧度,怀明的声音瓮瓮的:“我只是,不想放过这世间所有的恶人。”

“我师父跟我说,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

心倒是赤忱,与他的名字极为相配。

话是好话,心也是颗好心。

去尘仰头看了看天空,那一片澄澈的湛蓝,也免不了三两乌云蔽日,落一地阴雨。

可这世间事,就不是这么论的。

尚不知何为业果,怎么判自己是杀是护?

看着眼前一脸执拗的怀明,他轻声问:“你说你不想放过世间所有的恶人,那你且同我说说,何为恶,又何为善?”

怀明想也没想,张口便答道:“行好事,便为善,反之就是恶。”

天真!

纵使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去尘也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也无怪乎一个出家人身上,竟然会有如此浓重的煞气。

去尘脸上未露半分异色,他耐下性子,慢慢地引导他:“你是出家人,应该知道摩诃萨锤舍身饲虎的故事吧?”

“不知道。”

“……”

三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去尘的心上,让他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他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得,是他的的错,他就不该想着跟这孩子引经据典。

于是他换了更通俗易懂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个人上山打猎,在途中见到了一只快要饿死的老虎,于是用自己的血肉喂食这只老虎,你觉得这个人是善是恶?”

怀明坦言,直截了当地回答:“我觉得他有病。”

这么一大块肉摆面前,不想着起锅生火,反而自入虎口任其吞食,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话音一落,他不出意外地挨了去尘一脑瓜崩。

“我是问他是善是恶!”

怀明捂着脑袋,扁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是善吧。”

毕竟蠢成这样,也当不了什么坏人了,换个脑子说不定还有机会。

去尘继续问:“那这只被他救回来的猛虎,转头就咬死了山下的村民,你说这个人是善还是恶?”

怀明斩钉截铁:“是恶。”

“那我再问你,如果你是那只快要饿死的老虎,这个人对你来说,是善还是恶?”

“呃……”

“若是老虎咬死了村民的同时,还咬死了危害村民性命的一只豺狼,这老虎,你觉得是善是恶?”

“……”

视角几经转换,怀明无言,心中善恶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去尘把他的长剑收回剑鞘,语气淡淡:“行善行得恶果,或是行恶得善果,本就世间寻常。”

“善恶好歹,虚虚实实,如何能武断定案?”

他把剑塞回怀明腰间,轻轻戳了戳人的脑门,语调温和,像是吹过湖面的春风。

“你啊你,从哪里来的自信,敢说自己一定是惩恶扬善?”

“手里的剑要是挥的随意,再要把剑收回来,可就难了。”

人死不过头点地,要一个人的性命走向终结,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可背后的仇与恨、怨与悲,往往一辈子都消解不了。

背什么都好,但别轻易背人命。

人命有时候很轻,像飘飘鸿毛,有时候又很重,宛如泰山压顶。

他突然板起脸,冷声训道:“自以为是的正义,何尝不是恶的一种?”

“你可明白?”

怀明殃殃抬起头,眸中的复杂而又纠结的神色让去尘宽慰不少。

看来这是听进去话了。

果然,他确实有教小孩的天赋,有他这样的良师在一旁指导,就不怕小徒弟以后长歪了。

抚摸着李爰爰的头,去尘心里美滋滋的。

可他还没高兴一会儿,怀明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的僵住了。

“那个……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给我算命了?”

去尘:“哈?”

“我师父说你们当道士的,就喜欢说些长篇大论,说完之后就忽悠人算命,骗人家钱。”

看着去尘石化的脸,怀明小和尚觉得他简直聪慧极了。

看吧,被他猜中了吧,方才那么顺溜的嘴皮子,这会儿都不敢辩解了。

还是自家师父厉害。

怀明得意洋洋地把自己怀里的小破口袋翻出来:“你想骗我的钱?哈哈,想不到吧,我没钱!”

去尘:“……”

得!看来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他果然还是没有教小孩子的天赋,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啊。

“哎。”无奈的嗟叹嘲笑着自己的天真。

去尘耸肩:“罢了,赶路吧。”

若是一个人真是三言两语便能改变的,那这世间哪儿还能有那么多不公与愤恨,又怎么会生出这诸多难解的因果?

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

比起空说大话,他可能更适合言传身教吧。

歪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人儿,去尘自觉责任重大。

看来以后不能随意接姑娘们送给他的花儿了,免得小爰爰跟他学。 第六章 去尘要去的镇子叫杏林镇,因那围绕着镇外的一周银杏树而得名。

湿杏仍足绿,沾桃更上红。旭日几分色,泼墨烟柳中。

寻常食肆,人满为患,几个小二哥哄食客哄的嘴角都要起燎泡了。

去尘看着忙碌的后厨,估摸着那菜要上上来还要等一番功夫,便拿了一根筷子,沾了茶水在桌上教爰爰写字。

“你看,先撇、再点,然后……”

他把小人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白的像玉,不一会儿便写了一个“爰”字在桌上。

“看吧,是不是很简单?这可是你的名字哦。”

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

有兔爰爰,雉离于罦。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无觉!

有兔爰爰,雉离于罿。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无聪!

李老将军为她起这个名字,恐怕就是希望她能悠闲自在,自由无束吧。

在这一整首伤悲的诗里,这两个字是最温柔的字眼。

把筷子塞到李爰爰手里,去尘鼓励地看着她:“来,你试试。”

五岁的小手把筷子一整个儿拽在手中,死死的捏着,倒竖着扣在桌上。

抖动了半天好不容易划出来一撇,却是歪歪斜斜的一条,便是坐对面的怀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你这写的也叫字?”

话甫落,李爰爰哼了一声,赌气把手里的筷子丢了出去,直接砸在怀明的脑门上。

怀明倒也不气,把落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自信道:“来来来,就让哥哥给你见识见识,什么是书法大家。”

正准备教训小徒弟不能随便摔东西的去尘闻言分了半边眼神过来。

短短半天的相处,他也算摸清了这小和尚的脾气,虽然知道他说的话一定不靠谱,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他这字到底是何种模样,究竟能丑到何种地步!

凝神细观,怀明唰唰两下就收了筷子,去尘心叹果然,他又浪费了人生中宝贵的一秒钟。

“看吧,爰字!”怀明指着桌上的杰作,示意李爰爰看。

桌上的水渍糊成一团,不能说跟“爰”字长的不像,那是完全没有半毛钱关系。

去尘赶紧捂住自家小徒弟的眼睛,生怕她跟着这货学。

不然这辈子都得当文盲了。

旁边的食客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肉,一边好奇地探过头来,眨巴着眼睛问道,“哎?这是教孩子写字呢?”

去尘友好地回他:“是啊。”

“哟,那可巧了。”食客听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他飞速咀嚼把嘴里的肉咽下,抬腿跨过板凳,正对了去尘他们的桌子,兴致勃勃地开口。

“不瞒你说啊,我们这杏林镇虽然地方不大,却是个风雅地儿。”

提到自家,食客眼里是满满的自豪。

要他说,金窝银窝、那上京城老皇帝的寝窝,都未必有他们这弹丸之地的土窝快活。

“我们这地儿啊,最受尊敬的就是学问人,平日里没事就爱学几个大字儿。村里头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穿开裆裤的娃娃儿,就没有不认字的。”

“就连住在村尾歪脖子树下的老农,他养的一只猢狲,都能写字呢!”

“哦?”去尘挑眉,颇有兴味地接话:“猢狲写字?那可奇了。”

“那可不?”见他愿意搭腔,食客越说越激动,“那老农也是命好,得了那么一只猢狲。”

“随便写几个字就能卖二两银子,都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听着倒是件稀罕事。

“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去尘勾唇,“那我可要去瞧上一瞧了。”

“可不得瞧瞧嘛?”食客剥了两粒花生米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他往门外指了指:“就从这儿出去,沿着那土墙一路往前走,走到村尾那棵歪脖子树下,那老农就住那儿呢。”

“不是我吹牛,那猢狲写的字啊,可比您这两小孩强多了。”

李爰爰和怀明齐齐转头,那食客登时就挨了两筷子。

“哎哎哎,我说的实话,怎么还用筷子砸人呢!”

“字儿写不好就多练,你打我干什么!”

“……”

哎,孩子难带啊。

去尘无奈扶额,压着两人的头给食客道了个歉。

在食客骂骂咧咧的声音中,他们的点的菜也上来了。

一份清炒野蕨菜、一份东坡肉,外加一份炒猪肝。

野蕨菜是早晨摘的,新鲜可口,东坡肉肥而不腻,味道醇厚,炒猪肝肉香浓郁,鲜美非常。色、香、味俱全,只是轻轻一嗅,便让人食指大动。

怀明握着筷子,一边舔了舔嘴角地口水,一边嘴硬:“我不信这些能有我做的好吃。”

去尘还想着这小和尚能嘴硬到什么时候呢,却见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姜含在嘴里,眼泪一下子爆了出来。

鲜肥滋味之享,轻轻松松地撬开了他的鸭子嘴。

“呜呜呜,太好吃了……”

这世间,竟有如此美味!

怀明鼻头抽动,感动的泪流满面。

此刻,他终于认识到自己那什么都不是的可笑厨艺。

“我之前做的……都是些啥啊!”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

醒醒,那只是一片姜。

去尘眼里半是好笑半是怜惜,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东坡肉到怀明碗里,“你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不准剩饭啊。”

李爰爰夹起一块肉,看了一眼自家眉眼温柔的师父,又看了眼哭得一塌糊涂的怀明。嘟着嘴思量了会儿,最终把肉放进了怀明碗里。

又夹了一块,他放进了去尘碗里。

软软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师父也吃。”

色泽红亮的一块安安静静的躺在碗里,不过是一块不到拇指大小的肉,却沉甸甸地压在去尘心头。

他温柔地摸着爰爰的头,“你也吃。”

那块肉入口即化,好似世间所有味道都包含其中,入喉时悄无声息,余味悠久绵长。

绵长到许多年后,去尘还在向友人炫耀着绝美滋味。

尽管它不过是寻常小镇里,一个寻常妇人在食肆里做的寻常菜式罢了。 第七章 吃完饭,夕阳幸自西山外,一抹斜红不肯无。

灿金色的余晖洒在村口打盹的老狗身上,顽皮地挠了挠它的痒痒,让它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把光辉摁在身下,换个姿势继续睡了。

去尘带着爰爰和怀明往那食客所指的方向去,打算亲眼瞧瞧那个神奇的猢狲。

小镇惬意,孩童嬉戏,逐鸡追鸭,从东头一路跑到西头,气儿都还没喘匀,又忙着去逮草里的小虫。

一个小男孩远远望着他们,待人走到近,他突然窜到去尘跟前。

舌头舔了舔刚掉的门牙桩子,男孩不好意思地伸出一个拳头,扭捏地将手里刚抓到的小虫子递给李爰爰。

“给我的?”爰爰从去尘身后探出头来,眨着眼睛问。

男孩脸色爆红,闷闷“嗯”一声,把虫子往她手里一塞,逃也似得跑了。

喜欢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突然出现在小镇里的粉团子,像是篱笆里盛放的灼灼芍药,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

去尘歪头看了看自家的小徒弟,摸着下巴调侃道:“这么看我们家爰爰确实挺好看的,是个美人坯子。”

怀明没这脑筋,手臂环抱,不解地耸着肩膀:“长得好看顶什么用,难不成打架的时候能把人美死?”

喏,这就是木头,妥妥的反面教材。

几人沿着土墙走了一路,终于在尽头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的老屋虽然有些年头,但并不破旧,两面绘着兰花的灯笼挂在两侧,门扉处都刷了红漆,过得体面,瞧着倒是比镇子上大部分人家都富裕。

去尘上前敲了敲门,却没人回应。

“家里好像没人?”

“你们找老李头啊?”隔壁在门口摘菜的大爷见他们在门口徘徊,好心说了两句:“他今儿一早就往山里头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哩。”

“多谢老人家提醒。”

“哎。”老人家忙忙摆手:“一句话的事,这么客气作甚。”

端起菜篮子,老大爷忧心忡忡地望向深山,暗自嘀咕:“说起来太阳都下山了,这老李头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突然,远山枝叶急颤,众鸟惊飞,寒鸦齐鸣。

“不妙!”

去尘凝眸一观,匆匆对老大爷道别,捞起爰爰便冲着那闹处奔去。

小丫头被夹在臂弯吃灰尘,怀明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两步才跨出去,面前已经没人师徒二人的影子,气得直跺脚。

“你别光捞她啊!也捞捞我啊!”

跑那么快,谁追得上啊?

一路疾行,去尘如风掠野,在树林中快速穿行。

天幕将落,黑沉沉的一片压下,墨色欺身,压根儿分不清你我。林深处的危险环伺,胸腔中的惶恐在寂静里响若雷霆,李爰爰闭着眼睛,小心地缩在去尘宽大的袖子下。

越过崖间松枝,去尘将面前的树荫拨开,便见山涧深处,有一座巨大的怒目金刚像。

这山林里居然有这么大一座佛像,还是会动的!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李爰爰连害怕都忘了,吃惊地张大嘴巴。

只见那金刚像手执金刚杵,杵尖雷霆汇聚,正对着一个身穿神色大褂的老人,随时准备凿穿老人的躯体。

“救命啊!”

老人吓得惊慌失措,脸色苍白,瞳孔放大,泪水和汗水和在一起,跟着身下的一摊黄色一起流在一地碎石上。

“求求你了!”他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道:“求你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怒目金刚恍若未闻,手中的金刚杵刚刚扬起,眼看着就要落下。

关键时刻,去尘拿出一枚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诀通气海,灵兮通神,万雷天牢引!”

两指一并,指尖符咒飞出,方向正是怒目金刚的手。

“敕!”

一声落,顿起阵阵轰鸣,四射的电光将那金刚逼得退后了半步。

金刚偏头,当即看向符箓来处,松枝上却已没了去尘踪迹。

“是谁!”

出乎意料的,开口竟然是女声。

去尘躲在树后,借了传音符箓问她:“佛家以慈悲为怀,阁下为何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出手?”

“还请离开。”

“离开?”那金刚冷哼,体表光华流转,身形顿时缩小,变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女子。

她扶着帽檐,冷冷道:“阁下可知,你所护之人罪恶滔天,是个不忠不义之徒。”

“不过是初见一面,我怎知他是忠是奸,是善是恶?”

去尘笑着开口:“我出手,不过见他是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手无寸铁的老人?哈!”黑衣女子仿佛听了什么大笑话一般,乐的直不起腰来。

她狠狠地瞪了眼面前往草丛中狼狈逃窜的人,“生了一副人皮囊,却藏着一颗黑心肠。”

“如此,也算是人?”

她提起手中的金刚杵,足尖一点,杀意冲天,势要将老人的头颅取下。

却见眼前一切忽如云烟散尽,处处升起水波涟漪。

一股不属于山林的咸腥的气味拂面而过,女子低头一看,自身已在一叶孤舟之上。

孤舟漂浮在大海上,没有目的地,不辨方向地游荡,过于广袤的空间让前进和后退都失去了意义。

“你何时布的幻阵?”女子讶然。

布阵时她未察觉便罢了,这阵中如此真实的嗅觉和知觉才更叫她惊讶。

此人在符阵之上造诣奇高!

她本就不善此道,又已落入陷阱之中,挣扎无用。

迅速做出判断,女子收回了手里的金刚杵,仰头看着头顶虚假的晴空。

“阁下如此本事不去救济天下,反而为虎作伥,当真可笑!”

去尘浅浅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怀中小丫头额角的碎发。

这种紧要时候他脑子竟然想的是一首歌谣,嘴里还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哼:

“黄杨扁担呀么软溜溜呀么姐哥呀哈里呀……”

李爰爰听了两句,果断用手给自己师父把嘴堵上了。

“已经很吓人了,师父你就别招魂了。”

“……”

等那山下的老人彻底跑远了,去尘才解开幻阵,对着那女子道了一声:“你走吧。”

“哼。”

幻境散去,女子深深地望了眼去尘藏身的地方,眸中杀意一闪即过。

阵法破开地一刹那,他漏了气息。

不过她要杀的人已经跑远,她也懒得跟这个突然搅局的人纠缠。

不客气地冲着去尘的方向拱了拱手,女子转身就走。

“后会有期。” 第八章 “所以说,阁下以前是姜国人?”

“不错。”

昏黄的烛光闪烁,换了衣裳的老人端起茶壶,给去尘三人斟了三盏茶。

这个在丛林里被追杀老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只传言中会写字的猢狲的主人,老李头。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想当初我也算出自簪缨世家,祖上更是出过封侯拜相的人物!”

“就说我年轻那会儿,饱读诗书,平洲人都称我是琉璃公子,赞我……”

三尺布衣之下的过往揭开,老头儿神采飞扬,说得唾沫横飞。

李爰爰听得入神,小手撑着脑袋,不解地问自家师父:“簪缨是什么?能吃吗?”

去尘眯眼思索了一会,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老李头便替他答了。

“簪缨是显贵的意思,就是说出身好,祖上都是当大官的。”

“嗷。”李爰爰点头,心里思量着她自己究竟算什么出身。

爷爷好像说过自己是护国大将军,那算大官么?

可她好像从来没听爷爷说过这个词,那可能就不是吧。

念及自己那么厉害的爷爷都不是簪缨,李爰爰看向老李头的目光一下子多了几分崇拜。

她真诚道:“伯伯,你好厉害。”

夸得老李头十分受用,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吹嘘的话还在脑中酝酿,坐在另一边的怀明一开口就直刀子:“你年轻时候那么厉害,怎么现在窝在这小山镇里?”

“没去当你那个什么将,什么相?”

疑惑的表情发自内心,澄澈的眼神不带一丝杂质,诚挚地把老李头挺直的脊背都给“打动”了,一下子佝偻起来,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你问为什么?”

他无奈叹了口气,目光透过茶中的倒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过往。

“大昭国南下灭姜,咱们这些亡国之民,能捡回来一条命就不错了。”

“国都没了,还谈什么封侯拜相。”

语气是平淡的,甚至还带着些许轻嘲。

一城一国的覆灭说起来只有一句话,但各中滋味都被好好地封存在人的记忆里,在老李头半跛的腿上刻骨铭心。

百多年前大秦覆灭,九州大地分裂成大大小小十三国,自那时起,流离失所的悲痛就成了群雄逐鹿环境下的一种常态。

即便如今只剩下大昭、大陈、西邑三国,边境之地也依旧是民力雕敝,人不聊生。

去尘喝了一口茶,不知道是这天下太苦,还是这茶太苦,苦的他一时接不上话,只得沉默地又抿了一口。

他看一旁的怀明还要张嘴,知道他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赶紧把空杯子怼在了他嘴上。

杯沿磕在怀明的门牙上,被他生猛地啃了半片瓷下来。

去尘(ΩДΩ):“……”这是铁嘴啊?

这番动静把老李头从感怀中唤了回来。

他回过神,抱歉地对着去尘笑了笑:“哎,怪我,好端端的,跟恩人你说这些做什么。”

“无妨。”去尘摇头,“出手不过偶然,恩人之名实在愧不敢当,老李头家唤我去尘便可。”

“即便是偶然,那也是救了我一条命啊。”

老李头惊惧地拍了拍胸脯,饶是已经从险境逃脱,但他一回想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腿脚发软,“若不是恩人出手相助,我怕是要死在那妖女手下了!”

妖女?

去尘弯唇,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他目光深邃,眼中透露出不易察觉的审视,饶有兴味地开口:“那人手段不凡,老李头家是怎么招惹到她的?”

“招惹?我如何招惹的她?”老李头一下子激动起来,拍着桌子怒吼:“分明就是她先抢了我的猢狲!”

“抢你的猢狲?”

去尘身体往后仰了仰,眼神微眯:“一个猢狲而已,如何就到了杀人的地步?”

“什么叫一个猢狲而已?”老李头尖着嗓子。

他跳下凳子,指着房中的所有:“我能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挣得这番家业,全离不开那猢狲。那妖女定然是见财起意,想杀掉我,将我的猢狲夺走!”

“这么多年我与它相依为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我早已把它当做我的家人!”

老李头愤愤呐喊:“那是我的家人,我怎能让那妖女夺走它?”

“那就奇了。”去尘双手撑下巴,“据我所知,能习得法相天地的都是佛门高僧,持戒修心已入妙境。她那等境界,就算是屠一村之人也不过在覆手之间,又何必为了这么一只猢狲沾染这么大的业果?”

别说人家不稀罕,就算真稀罕,也不会自己亲自动手。

“这……”

老李头眼神飘忽,他闷闷回到座位上,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若依恩人所言……那恐怕是,猢狲想杀我。”

“哦?”

去尘挑眉:“你不是说你与猢狲相依为命,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么?它怎么会想杀你?”

“可能是因为我将它关在笼子里,不给它自由吧……”老李头眼神黯淡。

他无助地抱着胳膊,像秋日落叶,随风飘零,无根无依。

“就算它再聪明,再通人性,它到底还是只野兽,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我怕伤到镇子上的人,只能把它关起来……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我跟它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它就算恨我,我也不怪它。”

相识相伴已是缘,何敢求君无怨怼?

李爰爰觉得老李头可怜,伸手在自己身上掏了掏,但别说糖果,就连擦眼泪的帕子都没一块儿。

眉头紧锁,最终把老李头倒给自己的茶推了过去。

毕竟师父不让她喝,说是小孩子喝了晚上睡不着。

显然这种用别人给的东西来安慰别人的方法是没什么用的,老人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这个茶杯一眼,把头转向去尘,苦苦哀求道。

“恩人,那是我的家人,就算他对我不满,我也想再见见他,补偿它。”

“恳请恩人帮我将家人寻回,我一定倾其所有报答您!”

“我当真……离不开他啊……”

老李头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