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星空》 1.血肉之母 我……是在做梦吗?

意识朦胧之间。

他似乎是看到了一片由扭曲狰狞、不断蠕动地血肉组成的高墙。

准确来说,是由庞大的血肉围绕而成的大型空间。

四周空洞阴暗,只有微弱的绯红为这里给予了最基本的光芒,地上流淌着血水与碎肉,远处更是时不时有着早已力竭的惨叫声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将要面临什么,要去往何方,甚至他都无法分辨正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生物,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只清楚,自己所身处的地方叫做“血肉之母”,是“祂”孕育了自己。

以及他所要追求的事物:永恒。

前方,能看到一条条宛如铁线虫般扭动的管状组织,这些管状组织的末端有着明显的断裂口,宛如一张口器般不断开合,喷吐着粘稠的液体,并像是有着自我意识般一样朝着四周蔓延。

他明白,这些东西叫做“脐带”,是血肉之母的一部分,是连接着他们与血肉之母的媒介,而现在,脐带已然断裂,使从这里诞生,由血肉之母孕育的“他们”,得到了一个共同的使命:活下去。

如不然,就会像那些早已没了生命痕迹的肉泥,又或是将那些奄奄一息、彻底没了行动能力的同类一样,被脐带吞噬、咀嚼、消化,重新进入到血肉之母的体内,化为孕育新一批生命的养分。

在他的意识里,这一过程是在进行新一轮的“筛选”。

回过神来,已经有一条脐带跃跃欲试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似是不想与他产生分离,又像是想要带他回到那血肉之母的怀抱。

他下意识低头,确认起自身腹部处空洞的断裂口,又看向已然是近在咫尺的脐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荒诞,宛如针刺般深深扎在了内心深处。

他尝试起身,尝试逃离此处,可却都以失败而暂时告终,身体上传来的无力与痛处,更是在无时无刻嘲笑着在之前他从高墙上摔落下来的事实。

“苏醒”,便是筛选的第一步,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好在,这一步他扛了过来。

只不过,此时他体内的骨头与脏器早已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导致他连保持静止都显得无比煎熬,但周围的前车之鉴也在不断警醒着他,如果自己无法挺过这一关,无法从痛苦与挣扎中重生,就会与那些同类一样,化为血肉之母孕育新生命的养料,彻底沦为一个失败的垃圾。

但他不知为何,从根源处就无法认可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残次品的事情,更是无法忍受自己的生命要为其他人做嫁衣的结局,仅是想想,就足以让他从意识层面到生理性质上的厌恶与反胃。

他只得更加卖力地拖动着身躯尝试爬行,想要脱离这让他从“初生”之时便感受到了死亡的地方。

因为唯独死亡,也只有死亡,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事情。

甚至这种执念,宛如一道枷锁般牢牢套在了他那朦胧又迷惘的意识深处。

渐渐,暗红粘稠的血液染满全身,腥臭腐烂的气味进入呼吸管道,随处可见的骨头残渣在他的体表留下深深的划痕,但这一切,也都成为了让他更加想要离开这里的原动力。

随着爬行,他也开始发现,自己的体内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破败不堪的血肉组织开始蠕动、相互交织,体内碎裂的骨头开始增生、产生连接,就连那空洞无比的身体,也开始渐渐产生了力量,这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组成了一个概念:升华。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宛如产生了强烈的脉冲,拨开了迷雾,身体上的疼痛也无法再让给他的思维增添阻碍,他也是初次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我……是谁?

他本能地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虽然张大了嘴巴,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准确来说,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上拥有着某种叫做发声器官的东西。

这让他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迷茫与不解,导致他连爬行的动作都短暂的停歇下来。

我……为什么会想要说话?

准确来说,我的潜意识里,为什么会有“开口说话”这一种概念?

越是深思,他内心深处由荒诞主导的未知与恐惧就变得愈发强烈。

因为他们在还未从血肉之母的怀抱中脱离的时候,就已经借着神经信号与“脑网”进行了弱连接,从中传输到一定程度的基本认知。

可这些信息中……“双脑人”这一种族,根本就没有“言语交流”的概念,更不可能存在发声器官这种事物。

也就是说,他的潜意识,或者是某一部分的认知层面,在一定概率上……多出了一种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对存在于头颅中,还处于沉睡状态中的“他”,产生了深深的戒备。

是的,在他的认知之中,他们将自己叫做“双脑人”。

但这并不是代表,他们的体内拥有着两颗大脑。

而是他们生来,左右两块脑部,就拥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

只不过在通常情况下,他们口中的“他”,都会在“诞生”后的很长时间内,持续处于一种似是沉睡,又如同潜意识般的存在状态。

这无疑会对他们产生一些割裂般的影响,时常带来完全不属于自我的习惯,与自身意志冲突的躯体行为,就像是体内有另一个沉睡的自己,间歇性的在梦里抽疯似的。

因此,“他”也被称作为“里人”,他们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表人”。

在脑网的信息中,据说还有与抽疯的里人产生了冲突,自己与自己打起来的情况出现……

“表里不一”这一词,就是这么来的。

“……”

他的嘴角一抽,显然是发现了自己的思绪,已经从某种令人恐惧又反胃的极端,奔向了另一种不怎么着调的方向……

就连那种沉重的气氛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使劲儿甩开脑海中的杂乱,待再次抬头,他已经看到了光亮所在。

毫无疑问,那是出口,也代表着这一场重生之路,即将迈入终点。

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然是完成了升华,尽管那些碎裂的骨头与血肉拼凑成了一种畸形的状态,但他明白,比起追寻永恒不灭的真理,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踉跄着站起身,感受着身体内逐渐充盈的力量,以及来自饥饿与亏空所交融而来的冲突感,他毫不犹豫地向着出口的方向迈出步伐。

宛如一个学习如何走路,并飞速适应的新生儿一样。

2.永恒0830 越是靠近象征重生的大门,一种令人压抑的荒芜感便在他的心中愈发攀升。

他不清楚,在这片充满了血液与残骸的牢笼之外,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也不明白就算走出了这里,是否又会跨入另一轮崭新的炼狱。

实际上,他连自己究竟该期望见到一个怎样的世界,都无法进行确切的联想。

他就像是拥有着最基本的思维逻辑与常识,却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确切概念的失忆者一般。

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也一无所有。

以至于,他虽对外面的世界抱着本能的向往,可却又因心中的未知而充满了胆怯,对于即将脱离襁褓的未来产生了不安。

但这并不影响他毅然做出挣扎,从血肉之母那令人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开来的打算。

因为那象征着自由与重生的光芒是那般的炽热又强烈,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灼烧着圣洁、庄严与诡异的诱惑感。

这很致命,在不断督促着他继续前行,好比有人在耳边反复地告诉着他:只要跨过了这道大门,前往那不可触及的彼岸,就能够获取真正的永恒。

可当他一步、又一步,真正走出了光亮,摆脱刺眼的朦胧,来到了心中渴望的外界,并亲眼见证到了落在眼前的一切后。

他那本能向往着永恒的意志,却是初次产生了明显的动摇。

因为他发现,外界,又或者是这里,并不像之前所感受到的那般圣洁又充满了希望与繁华。

反而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了一种无比阴暗朦胧,甚至充满荒芜的状态。

天空暗淡而浑浊,像是一块半透明且随时都会落下来的幕布一般,让人感到沉重、感到局促。

深红色的大地看着像是结痂后的伤口一样充满裂痕,又从裂隙处冒出化脓般的血色液体,散发出腥臭腐烂的气味。

除此之外,便是一座座由腐败扭曲地血肉组成的高塔,围绕着一座冲破了穹顶又残破不堪的“宫殿”,宛如某个文明遗留的废墟般屹立在了这片废土之上。

这里仿佛分不清昼夜交替,没有生命,甚至连植被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寻见,即便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脑子里为何会有“植被”的概念,但这并不影响他内心中的判断:这里……并不是他所追寻的“乐园”,而是一座崭新又庞大的炼狱,一座……濒临灭绝、或是早已灭亡的囚笼。

这一刻,他意识到。

永恒,不在这里。

不在他的眼前。

起码不应该在这种像是文明灭绝后留下的残骸中诞生。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永恒虽不一定与繁华与圣洁产生挂钩,但也绝不会与腐朽产生关联。

没错,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腐朽的痕迹。

他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显现出这般模样。

也无法妄想在腐朽降临之前,这里又会是一副怎样的画面。

亦或者……至始至终,这里都没有产生过变化,这片世界原本就应该是如此?

是的,他又迅速发现,自己的潜意识中所传播出来的信息,正在与他初生又不断成长的认知,产生了割裂式的冲突。

所谓的“腐朽”,或许并不存在。

起码不可能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认知层面之中,并与他看到的事物迅速产生关联。

他从血肉之母之中诞生,挣脱了脐带的束缚,在挣扎之中完成了升华,以重生后的躯壳降临到了这片世界。

他与所有完成试炼存活下来的双脑人一样,都有一个共同刻印在了血脉深处的宿命:永恒。

除此之外,血肉之母不可能向他传输任何多余且负面的信息。

就比如,刚才他的心中,对这一切产生的一丝失望,又或者是一种本能的落差。

他不应该拥有这种情绪,因为他从未见过除此之外的事物,脑海中的碎片还不足以为他构成名为“想象力”的本能,导致连期望都不可能在他的心中产生。

可偏偏,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割裂式的抗拒心理。

就像是他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或者,他曾见过与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

是潜意识中的“他”……在作祟吗?

念头闪过,让他开始对那从未谋面,也不可能与之相见的“里人”,产生了一种排斥感。

可又在下一刻,他自嘲般地露出苦笑。

我这是……才刚刚降生,就产生了“表里不一”的现象么……

或许……是多疑了。

我们一同诞生,寄宿在同一副躯壳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处于沉睡之中,而我……则是实际行走在了大地之上。

“他”,又怎么可能带来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认知偏差。

因为对于双脑人这一种族来说,在初次产生“苏醒”现象之前,表人与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存在明显的分工制度。

而是正因为产生了“苏醒”,才会由率先苏醒的那一方掌握主导,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表人。

这本就是又一轮的试炼,输掉的那一方,自然一无所有,轮为了以“第三方”的角度,扩大思维张力的工具,亦或者是一个在表人的脑部功能产生损伤时,对躯壳起到备用功能的核心。

当然,在这种道不明的关系之下,宛如双胞胎一样的“兄弟”偶尔对自身的处境产生不满,干扰并做出与表人对着干的行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这也变相说明,起码在诞生之前,他们是公平的。

几乎不可能出现割裂式的认知偏差,因为他们在血肉之母之内所吸纳的信息都是同一区块内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种种猜疑,甚至说,他已经不在意这些割裂感带来的落差了。

腐朽又怎么样。

因为腐朽,才有追寻永恒的意义。

因为破败,才有创造不朽的理由。

虽经历了内心的波折,但这一切都为他的意志增添了一份养料。

他转动视线,望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座高塔。

他明白,他需要前往那座由血肉组成的高塔,得到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个正式的身份。

这很重要,尤其是名字。

彼时,高塔外。

一扇由血肉组织与骨骼组成的大门将他隔绝在外,又在大门侧面,半人高的位置,有着一个时不时滴落着黏液,刚好能够将手臂伸进去的洞口。

他深呼吸一番,似乎是做着什么心理准备,显然是对此有着一定的概念。

做足了建设后,他将右臂插入了洞口之中。

如他所料,在等待片刻后,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被某种坚硬的组织所包裹,让他一时间感觉到了某种被束缚住的不自在感。

可还未等他开始适应这种感觉,一道猛烈的敲击声响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也一同从他的手臂处传来。

他开始挣扎,抓住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拔出,可无论他怎么用力,手臂就像是被钉在了这该死的洞口里一样,无法移动哪怕是分毫。

毫无疑问,就在刚刚,他的小臂被某种事物所贯穿,这种贯穿并不致命,疼痛也并非不能咬牙坚持,但那种被某种事物寄生、被从身体内部啃食般的恐惧,即便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淡然承受的。

紧随而来的则是一种触电似的感觉,扰乱着他的神经信号,让他的手臂不自觉的抽动,而这时的疼痛也已来到了又一轮的顶峰。

他明白,里面的东西在与自己的神经进行对接,与自己的血肉融合,在不断化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讽刺的是,他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开始脱力的他也没了力气继续挣扎,只得大口喘着粗气,尝试让自己缓过这股劲来。

待他缓过神来,他的手臂也已经随着血雾组成的蒸汽,从洞口自然滑落。

聚焦视线,一眼就看到自己小臂处包裹上了一层甲壳状的物质。

他明白,这是“钥匙”,也是所谓的“身份”。

再看钥匙的正中间,有一个被贯穿的伤口,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愈合,但里面竖着插进去的一截白骨,还未彻底被新生的血肉所淹没。

是的,这个钥匙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而那节白骨,则是固定钥匙的桥梁,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与自己小臂外侧的骨头融为真正的一体。

这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急不可耐地强忍着虚弱与痛苦转过了手腕。

一串由记忆中的文字所组成的编号,随之显现在了他的眼前。

【永恒: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