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千秋》 第一章 荒唐事 秋风萧萧,叶落瑟瑟。齐国都城临淄内,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叫卖声不绝于耳的路边小贩,人声鼎沸的酒楼客栈,花枝招展的都市丽人,无不昭示着这座城市的繁华热闹。

临淄中心地带,毗邻着王宫的一处气派府邸内,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心此刻却全然没有半点惬意自在,心不在焉地干着活。所有人的心全部都紧紧地揪了起来,关注着一个人未卜的安危。

这座府邸的主人名叫田无忧,乃是齐国大王田建的幼子。因为一场意外陷入昏迷,性命垂危。

下人们面色戚戚者有之,潸然泪下者有之,神情麻木者有之,拍手叫好者亦有之。每个人虽然都密切关注着主子,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却全部都是自己的小命如何如何。全然无一人为其祷告。

李华渐渐从晕厥中苏醒,徐徐睁开了双眼。

记得自己昏厥前是和自己的女神在酒店里准备完成逃离哥布林巢穴的神圣仪式来着。

为了抱得美人归,自己痴情为其苦苦等候了大学四年。在她却游戏搭子的时候做陪玩,在她想要礼物的时候花自己的钱为她买礼物。无论她何时何地有何种需要自己都会第一时间撇下手中一切来到她的身边。

可换来的一直都是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请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这么久的时间,李华不是没想过自己被钓了,但架不住女神一句“求求了giegie~”,自己总是狠不下心了断,相信缘分一线牵,姻缘靠持坚。

结果在床上自己裤子都脱了,女神却一脚狠狠地踢在自己的牛牛蛋上,从衣柜里走出她的男友。说自己不过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而已,联手欺辱像个蠢蛋一样当了四年舔狗的自己。

在蛋蛋剧烈的撕裂痛楚和精神崩溃的双重打击之下,李华两腿一蹬,喉咙一甜,一口老血喷出直接不省人事了。

揉着有些晕乎的头刚想坐起身子,一阵剧痛从李华的裆部传来。

“卧槽——”

这么疼,该死的贱女人,下脚这么狠。为保安全李华急忙伸手摸摸牛牛和牛蛋。

摸完李华长舒一口气:呼,还好,长枪安矣。

嗯?不对,自己的长枪呢?!自己的长枪怎么被一脚踢缩水了!?

李华左顾右盼,发现自己不再是在酒店里,而是在一间镶金镀银的大房间里。身下躺的床也是酒店的白色床垫,而是一座完全用某种一眼顶真的珍贵木材打造的床。

是的,一座床,很大一座床。

再一动动手脚,疼痛酸楚如潮水一般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定睛一瞧,发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发青发紫的瘀伤,摸摸脸颊都无法幸免于难。

这是哪儿?

“公子,你醒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女子声音,一张肤如凝脂的白玉右脸陶醉了李华,可马上又被左脸颊上骇人的巨大黑色斑块吓一激灵。

“卧槽!有鬼啊!”

……

房间里,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床边抱着少年喜极而泣,看上去不到三十的年纪。身边站着那个将李华吓了一大跳的丑陋侍女。

“我的儿啊,你吓死母妃了,要是你死了可叫母妃怎么办啊!”

“这太史家的人下手也太心狠手辣了,把我好端端的一个孩子给打成了这般可怜模样。”

从这个抱着自己哭泣女子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李华大致明白了当下的情形。

自己穿越了,穿越成了这个女人的儿子,也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齐王建十二岁的幼子田无忧。

据说是因为独自一人偷溜进太史家府邸内,试图对自己的未婚妻太史飘柔用强无果,反被人家一脚断子绝孙脚狠狠踢在了裆部,又被对方的家奴痛扁了一顿,直接打休克了过去,然后被像死狗一样丢回了自己府上。

不是哥们儿?怎么穿越前被人踢裆穿越后还是被人踢裆啊,老天爷你这是嫌本人的牛牛命太硬了是吗?

不过自己牛牛命硬,田无忧这哥们是真不硬。按照原身脑海中濒死前的记忆来看,人家的确是把他往死里打,打完还晾了一会,估摸着救不活了才把他丢回来。

而且也是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一封类似情书的东西才让原身偷偷摸摸溜去太史府上,否则堂堂一国公子怎么可能这么没排场地出门。

“忧儿,忧儿你回母妃的话啊。”

赵成姝见田无忧双眼无神,赶紧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田无忧搔了搔头,道:“不好意思母妃,我……好像有些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

赵成姝如遭雷击,赶快命人找来御医为田无忧看诊。古时没有现代医学机械,田无忧一口咬定自己失忆御医也挑不出毛病,尽管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证实了田无忧的话。

赵成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一次簌簌流出了眼眶。

过去的记忆原身当然都还留着,只是这家伙太过混蛋以至于田无忧丝毫没有半点角色扮演的兴趣。通过失忆的借口就方便自己斩断过去,改头换面做自己!

趁此机会,被李华继承的田无忧赶紧从其口中问了问自己所处世界的情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这不正巧了嘛,自己大学可是历史系的学生,对这段耳熟能详的历史不谦虚地说是无所不知,谦虚地说也还是了如指掌。

现在齐国是齐王建三十三年,按照其公元前264年至公元前221年在位的时间,眼下换算成西方历就是公元前231年。

231年?算算时间韩国也快要变成大韩冥国了吧。

侍女田若冰忽然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俯下头。

“身为贴身侍女却没能看好公子,这件事情责任全部都在我的身上,请王妃责罚。”

赵成姝神情复杂地看了田若冰一眼,悠悠叹了口气。

“起来吧,看在你尽职尽责地保护了公子这么多年,而且公子也性命无虞,功过相抵,我就不责罚你了。”

接着又对田无忧说道:“还有你!都已经十二岁弱冠年纪的人了还尽干些荒唐事!偷偷出府溜去别人家里强暴自己的未婚妻,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说一句赵成姝就用力地戳一下田无忧的脑袋,话里话外满是恨铁不成钢。

田无忧很无辜,自己才刚来而已,之前的事情都是原身干的,雨我无瓜啊!

“放心吧母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了,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害您为我担心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我是认真的。”

田无忧正色地看着赵成姝,眼中肃然的认真之色是赵成姝此前从未在自己儿子眼中见到过的目光。似乎这次打击真的让儿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添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气质。

难得忧儿没有撒娇讨饶,而是主动担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自己就再相信他一回好了。

“对了母妃,还有一件事,儿臣认为这件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田无忧在扫荡原身留下的记忆时,发现其中有一段他溜出府邸前曾有人提前溜进了这里与他碰面的记忆。在给原身看了一封信简后原身就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然后就有了溜府强女的荒唐事。

“儿臣在溜出府前,曾有个人来到这里给我送了一封信简。儿臣不记得信简上的内容了,但很肯定,一定是因为信简上的内容才会做出后面的事情。”

赵成姝脸色一沉,“忧儿的意思是,这后面有人在捣鬼?”

“是。”田无忧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然我就算再胡闹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啊。”

不过仔细想想,能够被几句字里行间就弄得脑子一热失去理智的家伙,原身也是真个唐完了的奇葩货色。

啪!

赵成姝用力一拍案桌,巨大的响声叫田无忧吓一哆嗦。

“该死的太史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成姝骤然阴转雷暴,整个人的气质从知性典雅转变成杀意赫赫。

“怎么了母妃,莫不是有了头绪?”

从赵成姝的口中,田无忧也大致了解了自己身上这个婚约的来龙去脉。

这件事追根溯源得要到半个多世纪前五国伐齐,杀死田无忧的太祖父齐湣王,齐国一度只剩下两座城池,大厦将倾。然后齐湣王之子齐襄王在莒城受到太史家太史敫的拥护,后成功收复故土为君。于是便立了太史敫之女为王后,史称君王后。也就是齐王建的母亲,田无忧的祖母。

得益于此大功,太史家族从齐襄王时代开始在齐国便成为了王亲国戚,深受王恩,地位超然。与王室联姻也成为了太史家的必修课。

齐王建的王后太史虹是太史威的长姐;二人的两个嫡子太子田靖和二公子田岷的正室皆是太史家之女。

太史家族也趁机将家族的触手伸到齐国的方方面面,从宫内到宫外,从朝堂到市井,到处都有太史家势力的人。

恰逢现任太史家主太史威有小女飘柔,娇俏美,年二六,适相同。为了维持王室与太史家的关系齐王建便下旨赐婚,给他的小公子田无忧与太史威的女儿太史飘柔定下了婚事,计划等到十五岁那年少年茁壮,少女葳蕤后喜结连理。

太史家对和王室亲上加亲自然欢迎,可令他们为难的是齐王偏偏选的是最臭名昭著、不学无术的小公子。

太史威很早以前就曾向齐王提过换个公子联姻的想法,即便年纪大点也没关系,但都被齐王婉言拒绝了,几次下来之后太史威即使不满意也不再提及此事。

“一定是他们那太史威见推脱不掉和你的婚约,干脆耍诡计欲置你于死地!”

听赵成姝这么一说田无忧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过感觉不太对劲。

太史威毕竟是这么大一个家族的话事人,权势滔天,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一个纨绔子弟用上谋杀这种风险最大的手段。

而且还把自己引到自家府中,聪明人要杀也应该想方设法不让自身扯上干系。

综上所述田无忧始终觉得不太像是太史威会做出的事。

“忧儿我们走,现在就去找你父王!”

说完赵成姝拽住田无忧的手,一把便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雷厉风行地朝王宫赶去。

“等等,母妃,你听我说,我们可以这样……”

田无忧拉住赵成姝,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道。 第二章 智取 砰!

太史府上,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了整座府邸。太史威正在大厅里大发雷霆,地上随处可见被摔碎的精漆美陶。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太史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在他的面前是他最宝贝的女儿太史飘柔。不过即便宠爱如他此时此刻也忍不住雷霆大怒,勃然色变。

穿着一身粉白丝绸长裙的太史飘柔低着头,不以为意地撩拨着衣袖,高高撅起的嘴唇彰显着她心中的不服气。

见女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太史威用力一拍桌子,怒吼道。

“你给我跪下!”

“你还不服气上了?你知不知道那田无忧可是大王的公子,你敢私自设计杀他?你有脑子没有!你要真铁了心不想嫁给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谁准许你任性妄为,瞒着我出此下策了!”

“我没杀他,只不过是叫人把他打了一顿而已。”太史飘柔反驳道。

“然后呢?把人打得只剩一口气,不救不管,放他个几刻钟才给人丢回去,这不是杀人是什么?啊!”

“那事实就是他偷偷私闯女儿的闺房意欲施暴,被打死也算死有余辜吧。”

太史飘柔还是不改其色,她对自己精心准备的计划很有信心。

“是。可问题人家是怎么来的?不是你先写了封信简去勾引他才让他来的吗?我问你,那封信简你处理掉没有?”

“放心吧父亲,女儿已经烧掉了。”

“那个送信的家奴呢?”

“女儿也已经吩咐其守口如瓶了。”

“不够!”太史威目露凶光,“马上派人去把那个家奴杀掉!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太史飘柔露出一丝为难,“可是他只是送信而已,也不知道信里的内容。”

“那也要杀掉!”

太史威向后颓然地坐倒在了椅子上,“准备准备,我带你去大王认错,顺便发动发动你姑姑他们在大王耳边吹吹风,大王应该会网开一面的。”

听到父亲要让自己去自首,太史飘柔顿时不乐意了起来。

“我不要去,罪已经推到了田无忧的头上我为什么要去自首?”

“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自己的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未婚妻的房间里试问哪一位父亲不起疑心?更遑论一国之君。大王一定会下令彻查此事,你的那些小伎俩没法瞒天过海,随便一查都能查出一大堆线索。而且田无忧不仅是大王的公子还是背景最复杂的一个,不是随便什么路边的野狗一条!”

“那么恶心下流可不就是野狗嘛……”太史飘柔嘟囔道。

“那也不是你能杀的野狗!”

太史威怒气盈沛,没忍住一巴掌扇在了女儿的脸上,这让从没挨过打的太史飘柔震惊之余立刻哭唧唧了起来。

他的夫人田氏闻声而来赶紧给他轻拍胸膛为他顺气,顺带为自己的小女说话。

“老爷,柔儿只是一时心急,你也不想她嫁给那种纨绔子弟吧。”

“那也应该我来操持,岂能由她自作主张,看她干的好事。都怪你,平时没教育好,才让柔儿变成这样。”

田氏语滞,心想平日里最偏宠她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怎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就又推到我头上来了。

太史威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史飘柔,问道:“去自首,为父为你保全性命;不去,一旦事情超出我的掌控太史家一定与你割袍断义,不能让你的行为危害到整个家族。”

“为父再问你最后一遍,去是不去?”

“去,女儿去还不成吗。”

太史威的一巴掌真正让太史飘柔害了怕,这才答应和父亲一起去找齐王建负荆请罪。

正当太史威准备带着太史飘柔去王宫时,还未跨出家门,来自王宫的召唤便已经提前来临。

“传大王令,召上卿太史威及其女太史飘柔进宫面圣。”

齐王建的贴身侍从吴公公来到了太史府上,向太史威转达了来自齐王的传唤。

“吴公公,不知大王传唤我等,所为何事啊?”

太史威的手不动声色地贴近吴公公的衣袖,袖影交错间,一抹淡淡的金光稍纵即逝。

吴公公掂了掂手,双眼微微眯起,嘴角上扬。

“具体什么事情咱家也不很清楚,但咱家看见了嬴妃匆匆忙忙赶到了大王身边,在殿内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大王便阴沉着脸叫咱家来传唤太史大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吴公公瞥了一眼太史威身后的太史飘柔,附耳小声道:“咱家觉得估计跟大人小女有些干系,言尽于此,咱家就先走了。”

“多谢,吴公公慢走。”

吴公公走后,留下太史父女俩阴晴不定。

永宁宫,这里是齐王田建平日批阅奏折以及娱乐休息的宫殿,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

齐王年事已高,知天命的年纪在人均寿命不过三十出头的战国乱世已属高龄。因此为了自己能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齐王非必要不轻易离开永宁宫,尽量减少自己的体力劳累,平时手下大臣们有要事相商都会先找来永宁宫。

而此时的永宁宫内,气氛却不似平日那般平和,断断续续的哭声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此事真的是太史上卿所为?他怎么可能谋杀寡人的儿子呢?”

齐王建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呢喃自语,仍旧不太愿意相信赵成姝说的话。

赵成姝趴坐在地上,摘掉了凤簪,把头发散落开来。头顶绑着一圈白布,眼睛时不时地垂泪。

在她的身边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盖着田无忧,据赵成姝所说才刚刚断气不久,尸体上还留有余热。

齐王突然快步走来尸体旁边,再一次掀开白布,看见白布下的那张挂彩的俊秀面庞确实是自己的小儿子不假,伸出手指放在鼻翼,的确没了呼吸。接着重新盖上白布,继续踱步了起来。

这个动作齐王已经重复了不下三次了。

虽然这个儿子平日里不怎么受自己待见,但毕竟老来得子犹惜怜,尤其是在自己不缺女儿却儿子的情况下。哪怕这么多年下来这个纨绔逆子已经亲手败光了自己对他的宠爱。

作为自己三十八岁时老来得子的结晶,齐王终究是对这个顽劣的小儿子心存一份特殊的感情。

这也是他为何要特地给他与太史家主之女指婚,为了就是能够给他不着调的人生增添一份保险。等到将来自己不在了以后也不至于饿死,能做个浑浑噩噩度日而活的闲散公子自己对他也算尽完父爱了。

太史家的不满态度齐王也是知道的,自己硬给人家塞了个包袱理亏在先,好说歹说才得到了太史威的默许。

结果婚才刚订下没几个月,自己的儿子居然就直接在自己未婚妻的房间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死了?

虽然赵成姝一口咬定是太史家族因不满婚约一事进行的报复,但齐王为君多年,不得到太史威的亲口承认他没法相信,因为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大王,太史父女到了。”

“传进来。”

“是。”

太史威和太史飘柔走进大殿,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被摆在地上的那张七尺白布。太史威瞳孔一缩,但马上恢复原样。太史飘柔做不到她父亲那般镇静,打从看见田无忧尸体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变得畏畏缩缩的。

父女俩没有半点交流,但心中都心知肚明。

“臣太史威拜见大王。”

“民女太史飘柔拜见大王。”

“都起来吧,知道寡人叫你们来为的什么吗?”

“是,本来就算大王不召见,罪臣也是要来的。”

太史威没有起身,拉着太史飘柔继续叩首跪在地上。

“这么说我儿、我儿真是你杀的?”

听到太史威自称罪臣,齐王的呼吸立即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想到赵成姝说的居然都是真的,作为自己最宠信的大臣之一,太史威居然真的谋害了自己的儿子,就因为一纸他不满意的婚约!

听出齐王胸中压抑的怒火,太史威深谙此时诚实坦白才能把危害降至最低。于是他便把太史飘柔从萌生杀念到计划再到实施的过程从头到脚全部坦白了出来,只不过经过了亿点点美化。

比如说太史飘柔经常因为这桩婚事整宿整宿辗转难眠,天天以泪洗面,是抱着先杀田无忧后再自杀的念头下的杀手尔尔,同时大书特书田无忧的恶劣行径,俨然要把他塑造成致使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从而替太史飘柔逃脱罪责。

描述过程中穿插的这几句三言两语一下子把故事从刁蛮恶女屠杀未婚夫变成了坚贞烈女过激守清白。

太史飘柔也适时出言附和,主动承认罪行并称愿意坦然接受一切惩罚。

父女俩显然是提前通过气,对过了口风。

如此离谱的话差点没把躺在地上的“尸体”给气活过来,白布下的身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不断轻微颤抖。

但齐王信了,他真的信了。

无他,只因田无忧过往的履历实在是,说劣迹斑斑都算包容他,不客气地讲该算罄竹难书。而太史飘柔一向在临淄城形象很好,是各家权贵公子们争相追求的美好姑娘。两人高下立判的形象对比,差异已经大到了足以扭转事情的真相。

因为底蕴过于深厚的案底齐王没有丝毫怀疑就相信了太史父女所言。甚至如若不是因为有田无忧提前告诉,赵成姝都很有可能也会信了太史父女俩的一面之词。

知子莫若母,自己这个儿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是这样,寡人明白了,你们先起来吧。”

齐王负手背后,幽幽长叹道。可这一声落在装死的田无忧耳中却险些没把他气死。

不是,人家蓄意谋杀了你儿子,这么严重恶劣的事你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这到底是有多不待见自己的儿子啊,要不是有偷偷瞄到这老东西和自己长得挺像的田无忧真的会选择阴谋论原身不是齐王的结晶,而是头顶绿帽子的结晶。

本来自己是觉得太史家不会承认,这才打算装死引诱,等到他们咬死否认后再突然一个秽土转生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既然现在他们都承认了,那就该继续进行下一步了。

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赵成姝的手,收到讯号的赵成姝马上会意起身。

“既然你太史飘柔愿意接受一切惩罚,那依我看你就一命偿一命吧。我会找一个风水师为你们俩配一场冥婚,你就到九泉之下去给我儿子磕头赔罪吧!” 第三章 永恒折磨 赵成姝美目中毕露的杀意不加掩饰地从太史父女二人身上扫过,最后直勾勾地凝视着太史飘柔。

自己唯一的儿子差点因她而殒命,赵成姝心中的愤怒完全无需表演,油然而生。

有趣的是上一秒还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愿受惩罚的太史飘柔在赵成姝择人而噬的目光下没撑过几秒钟就悻悻然败下阵来,露怯避开视线的同时不忘向其父投去求助的目光。

太史威在心中无奈一叹,只得亲自出马。

“臣能体会赵妃心中的愤怒,这是我们的错。但既然木已成舟,与其纠结于赔付小女一条无辜的鲜活生命,臣觉得还是妥善处置好无忧公子的后事为重。这样吧,我们太史家来承担无忧公子的所有后事,给王室十万两黄金的赔偿。并且将会以太史家女婿的规格举办,同时将他的姓名以飘柔亡夫的身份写进太史家的族谱。对外咱们统一口径来掩盖这桩丑事,保全双方的脸面。大王和赵妃以为如何?”

太史威的条件让齐王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五十岁了,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把承认无忧是太史家的女婿以及把他的名字写进族谱,这无疑是太史威在向齐王表忠心,意思是即便人死了,事黄了,但我们太史家还认,这无疑将会把两家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钱不钱的不重要,王室不缺钱,但这对自己继任者的统治大有裨益。

齐王自己也是半个太史家的人,自然最清楚太史家在整个齐国的能量有多大。

要知道族谱不论何时都是一个家族最最最重要的根系所在,是不能够随随便便填外人名字的,也没有人能同意。因为这代表着公然承认了这个人作为家族一份子,那么他的荣誉也好罪恶也好都将与这个家族一起永远背负,直至灭亡。

因此越是显赫的家族越在意家谱的纯洁性。太史威能够给出这种条件已经算很过的去了,至少十分让齐王动心。

一边是丢点面子,选择原谅,收获太史家族的无条件示好;另一边是严惩不贷,维护王室的颜面与威严。原谅与否一念之差便将导致天渊之别的结果。

齐王的脑中激烈地天人相争,权衡着哪一个选项更符合王室的利益。

“无辜?你说你女儿这个杀人凶手无辜?”

见齐王似乎有被太史威说动的迹象赵成姝立马坐不住了。倏地从地上起身,气势汹汹地朝太史父女快步走去,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齐王见状急忙将激动的赵成姝揽住,“你这是作甚?要当着寡人的面动手吗?”

“不可以吗!”

嬴成姝用力挣开了齐王的双手,泪眼盈盈地指着田无忧。

“忧儿尸骨未寒,大王您怎么狠得下心拿他的死去交换利益?无忧可是大王的儿子,要是不严惩太史飘柔的话让外人怎么看我们田家王室?难道以后又有人杀了大王的子嗣只要奉上好处就都能被原谅了吗?臣妾试问大王百年以后有何颜面去地下面对先祖先王?”

“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请大王务必要处死太史飘柔,以儆效尤!”

齐王心中倾斜的天平再一次被赵成姝接连直击内心深处的质问拉回了平衡。

难以决断的他复而继续开始了纠结的踱步,阴鸷的目光一会儿看向赵成姝,一会儿又看向太史飘柔,心中举棋不定。

面对齐王的扫视赵成姝不改其色,太史飘柔却变得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太史威见状,用力地咳嗽三下。咳嗽声很大,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殿外。

不多时,当齐王脚步放缓,凌厉的目光越发频繁地停顿在太史飘柔身上时,大殿门被猛然推开。

“吴旦!寡人不是说了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吗?”被打断了思考的齐王不满道。

“大王莫要责备吴公公,是我们。”

王后太史虹联袂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纷至沓来,顿时让赵成姝心下一沉。

三个太史家的女人和两个太史家的女婿,没想到太史威居然还提前安排人去找来了说客。

一个太史威就已经差点说动齐王了,这下又多了资历最老的枕边人和嫡子们的附和,自己和田无忧想严惩太史飘柔讨回公道的计划可能要落空了。

来人连看也不看田无忧的尸体一眼,和太史父女一样避而远之。除了两个兄长做做姿态稍稍靠近了一丢丢,背着齐王抹了抹莫须有的眼泪,倾诉倾诉薛定谔的兄弟情谊,听得白布下的田无忧直作呕。

作为齐王最年长的两个儿子,太子田靖和二公子田岷一个三十四,一个三十二。如此之大的年龄差怎么可能和田无忧聊到一起去,换了他们年纪只比田无忧大一两岁的孩子来还有可能。

而且因为田无忧的荒唐为人,这俩人从来不发挥长兄为父的风格,对这个幼弟向来只有歧视和嘲弄。

“鳄鱼的眼泪。”田无忧在心里腹诽道。

“大王,我们听说这里发生了一点误会,特意来为大王排忧解难。”

太史虹走到齐王身边挽住他的臂弯,同时隐晦地和自己的弟弟太史威交换了下眼神。

太史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为太史虹几人叙述了一遍,顺便把赵成姝的要求也告知了太史虹。

然后他便噤了声,将舞台留给了自己的姐姐。

“哎哟大王,赵妃的要求实在过分,怎么能让飘柔去和那个小纨绔赔命呢。赵妃啊,别怪姐姐说话难听,你那儿子不是个好东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小小年纪欺行霸市,强抢民女,什么事情他没干过?在反观我们飘柔,娇俏可人,善解人意,知书达理,想娶回家的人都可以从永宁宫一直排到城门下去了。这烂命换好命,不合适吧?”

“你——”

“就是说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嘛,事情真相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功夫遮掩过去不就行了。至于说我们飘柔设计也是为了争取自己美好婚姻的合理抗争啊,要是你儿子是个正人君子的话飘柔又岂会死都要反抗?会被三言两语就给勾得五迷三道的,说到底还是骨子里烂透了。”

“就是就是。而且你这儿子还是半个秦人呢,不像我们太史家祖上可都是齐人。”

“你……你们……”

双拳难敌四手,一家之言也难敌千言碎语。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让赵成姝插不上话,多角度地对田无忧进行人身攻击。立竿见影地影响了齐王的心思,对太史虹的耳旁风连连点头应是。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太史上卿的方法去做吧。”

“可是大王……”

嬴成姝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齐王径直堵了回去。

“够了赵妃,寡人之意已决,这件事到此为止。”

太史威洋洋得意地看了一眼赵成姝。

“区区一个外国妃子,想跟我太史家斗,天真。”

见大局已定,太史飘柔一直紧绷着的身心总算能够松懈了下来。

“就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吗?”

田无忧猛然从地上坐起,脸上的白布缓缓掉落,露出他似笑非笑的戏谑目光。

除了赵成姝,所有人都被他猝不及防的“诈尸”吓得不轻。

“你你你你、你没死!?”

满座皆惊,现实的走向本就足够耸人听闻,田无忧那张还没消肿脸再这么一笑,宛若索命厉鬼,毛骨悚然的感觉向上直插天灵盖,向下直窜尾椎骨。

恶作剧成功的田无忧捶胸顿足,捧腹大笑。

“怎么?我没死你很遗憾吗?太史飘柔。”

“怎么可能,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快断了气的,怎么可能……”

太史飘柔的眼中满是震惊之色,脚下一软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被打成这样都没死?这纨绔子是被人掉包了还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不过这岂不意味着自己这一大群人刚才七嘴八舌争吵出来的结果全部变成了无凭空话?自己又要继续执行和他的婚约?

太史飘柔顿时感觉天都塌了,那自己受父亲的骂、挨父亲的打、承受的这么多压力都算什么啊!

“像你这种混蛋还活过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死了得了!”太史飘柔目眦欲裂,眼神怨毒,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从牙缝中用力挤出来的。

“柔儿,住口!”

田无忧笑容依旧和煦,不为所动。

“本来呢,我是害怕太史大人会助纣为虐,帮着你女儿掩盖事实,这才装死打算借此反制。结果没想到太史家的家风果真是高风亮节,负荆请罪也就算了,还顺手渲染了一下小子的名声。尽管不怎么样但小子还是在此向太史大人表达一下最敷衍的谢意。”

田无忧朝太史威作了一揖,只不过合的不是掌,而是两根突兀的中指。

“还有在场的各位,感谢大家今天都来捧小子的场啊,谢谢,谢谢!”

接着田无忧来到赵成姝身边,轻轻搂抱住她。

“对不起母妃,因为我的一时兴起骗了你,害你白担心一场实在抱歉。”

“不是,你怎么……”

“嘘——”

赵成姝刚想说话便被田无忧凑在耳边示意噤声。

装死的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有什么后果就让自己承担就行,田无忧不想把这位勇敢坚毅的母亲扯进漩涡。

“我还要感谢父王,多谢父王,让儿臣死后还能为王室做贡献。”

齐王眼神深沉,脸上并没有因儿子的失而复得展露出半点欣喜。

“你愚弄寡人?”

“理由儿臣说过了。”

父子俩面对面,还在发育期的田无忧虽然个子矮了齐王近一个头,但目无惧色,不逊气势,丝毫不被对方扑面而来的压力压垮。

“欺君可是重罪。”

“所以呢?”田无忧淡然一笑,“你要杀了儿臣?就在儿臣刚刚侥幸从那个恶毒女人的手中捡回一条小命?”

田无忧的话一下子就让齐王哑口无言。

是啊,自己的儿子才刚捡回一条小命,难道自己要因为他一场为了自讨公道的恶作剧而亲手处置他吗?更何况自己不久前还亲口说了要原谅谋害他的凶手这种害他心寒的话。

近在咫尺的淤青红肿也如同一柄坚槌不断拷打着齐王的良心,终是使他喟然长叹。

“罢了,寡人老了,管不动你了。”

这句话一出,田无忧就知道自己算是平安无事了。

齐王建,亦称齐废王、齐共王,战国齐国末代国君。在秦国统一天下时从头到尾保持中立,坐视另外五国灭亡,最后听信臣子言投降秦国继而被活活饿死。

从约公元前280年活到公元前221年,从公元前264年在位到公元前221年,是历史上有名的“乌龟”君主。

田无忧根据历史资料结合原身的记忆判断自己这个便宜父王就是个优柔寡断不够坚决,人云亦云易受影响的人,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话说父王,既然我还活着,那我身上的婚约……”

“寡人会下旨作废的。”

“能不能继续留着啊?”

齐王闻言眉头一挑,惊讶地说道:“你要留着和太史飘柔的婚约?”

“可以吗?”

“你不介意的话自然可以。”

君王一言,亦驷马难追。这种有损威信的事情能不做齐王当然会选择不做。

“儿臣顺便恳请父王继续原谅她,难得太史家主动示好,您不要白不要。”

最后田无忧来到太史飘柔面前,蹲下身子,带着邪魅的笑意,轻佻地勾起她的下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恨我?想我死?一刻也无法忍受做我的未婚妻?”

看着这个恶毒的女人,前世的记忆涌上脑海,激荡着田无忧心中滔天的焰火。

他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对峙着太史飘柔憎恶的目光。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同意解除婚约。但我不会娶你,死也不会。我会一直推迟婚期,一直折磨你,叫你活在生不如死的境地里……”

“永远!” 第四章 这还是田舍夫吗? “没想到这都没给他打死,这田舍夫还真是有够命硬的。”

“嘘!别说了,等下叫他听了去就不好了。”

“没事的,现在才不过卯时,那田舍夫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

“啊啾!狗日的田舍夫,这么冷的天我们在工作,他却在舒适温暖的裘被里睡觉,最好直接睡死在被窝里。”

田无忧的府邸内,一大早家奴们便要开始一天的劳作。两个在园子里裁剪花草的家奴不免针对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结果不了了之的事情评头论足一番。

田舍夫,田无忧府上家奴们私底下给他起的外号。田舍夫顾名思义指的是为了种田连吃住都在田里的人,这里用来代指田无忧一来是为了讥讽他贵为一国公子却不学无术、毫无教养;二来是为了讥讽他抠抠搜搜,对他们这些家奴都是多让干活少给饭吃,把他们当作人形甘蔗一样恨不得榨干最后一滴人汁。

“话说二麻子,你是怎么到这里做奴仆来的?”

那叫做二麻子的男人闻言愤懑道:“能怎么?就因为俺家闺女长得好看,这田舍夫就威逼利诱要俺把女儿卖给他做丫鬟。俺不同意,他就使坏让官府给俺扣了顶欠税千石的罪名。俺没那么多粮食,家里唯一的几亩田没了,全家人都被卖到了这里做奴仆。”

“这些官老爷都是君王下的几条狗罢了,人家儿子的话再混账也都得乖乖配合。权贵之间都是相互勾连的,挨欺负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不说这个了,小千子你又是进来的?”

小千子失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临淄城里的狗盗,前脚偷了田舍夫的钱想去快活快活,后脚就在女闾撞了个满怀。然后就到了这里来了。”

“嚯,那你这叫做恶人自有恶人磨。”

“田舍夫是什么意思?在说我吗?”

田无忧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好险没给这两人吓闭气过去。

“田田田田舍夫、呸!田田田田公子!”

“见过公子。”

两人手里的剪子一扔,扑通便给田无忧跪了下去。

两人磕在地上的脑袋还不忘偷偷对视一眼,二麻子朝小千子投去光火的目光。

娘的,你这狗盗,还真是有够狗的。不是说这田舍夫太阳不晒屁股不会起来的吗?结果现在就刚好在园子里说人家坏话被逮了个正着。

小千子也很无辜,自己负责园子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在这里见到田无忧,而且还是一大清早。

见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就给两人吓成这样,田无忧也一头雾水。

自己不过早起打算来环境优美的园子里运动运动,不小心听到两人的交谈所以才出声询问一下。

自己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魔吗?要不要这么害怕自己?

“都起来,以后见到我没必要再行跪礼了,点点头就行。”

“诶?哦。”

两人缓缓站起身,眼里闪烁着惊疑与警惕。

“田舍夫是我吗?”

“这个……那个……”

一句话又是吓得两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最后还是二麻子一咬牙一狠心,道:“是,田舍夫说的就是公子。”

说完他紧张地闭上了双眼,等了许久,预料中的殴打并没有落在身上。

“田舍夫?耕田劳作的农人,代表农事生产,寓意勤劳。谢谢,我很喜欢。”

田无忧展颜一笑。

诶!?二人又是一惊。

“那个,我们用这么粗鄙的身份说您,您不该生气吗?不该狠狠地教训我们一顿吗?”

“教训你们?为什么?我不会觉得田舍夫很粗鄙啊,他们是这个天下百千千农民的一员,没有他们我就没饭吃,没有他们全天下人都得饿死。”

“这么光荣这么重要的职业我又怎么会觉得粗鄙呢?”

“哦对了,这么冷的天别穿这么少干活,冻坏了身体可不行。没厚衣服穿就去库房里拿,库房里没有就去找冰儿小姐拿钱去买。”

说完田无忧笑着挥挥手,消失在了园子里,留下呆若木鸡的二麻子和小千子。

啪!小千子猝然一巴掌打在了二麻子脸上。

“你干嘛!”

“痛不?”

“废话!”

“那我们不是在做梦?刚刚那真的是田舍夫亲口说的话?这还是田舍夫吗?”

“坏了坏了出大事了,田舍夫的脑子绝对是被人打坏了,赶紧干完活去告诉其他人去!”

……

还不知道自己的异常正在府邸家奴们之间传开的田无忧,此刻正沉心凝神地在园子里晨练。

有模有样地打着后世在学校里学的太极,动作宁静致雅,胸壑却思绪万千。

小的方面,既然现在这副身躯换了新主人,自然这座府邸的风气也必须要焕然一新。只是要怎么改这是个问题;

大的方面,穿越到了战国时代,要是只局限于齐国做个逍遥公子无论如何都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自己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最好能够让田无忧这个历史小透明的名字名垂青史。

正所谓时势造英雄,生于乱世,大丈夫当上马杀敌,沙场浴血,建功立业。自己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也曾无数次在梦中化身兵马大将军在战场上纵横捭阖,一声令,万马喑。一剑出,神魔诛!

参军,这是田无忧给自己未来人生定下的大方向。

俗话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追求江山社稷的同时自然也少不得美人。

不过追求权势可以,追求美人对经历过双重打鸡的田无忧而言属实有些无感了。在他看来,当初要不是自己被所谓爱情迷惑了双眼,说不定早就已经学有所成。而非可笑地当了四年舔狗后,一朝卵碎含恨死。

江山与美人都是好男儿应当追求的,不过凡事都要有轻重缓急。有了美人,不见得就能够有江山;但如果有了江山,那一定不缺美人。不需要低声下气地追求,因为飞蛾自会扑火。

你若开花,蜂蝶自来。

至于爱情?我爱你吗卖麻花情!男人要搞事业,事业才是最重要的底气!

在脑子里热血了一番后,田无忧的身子也燃了一番。

不过是打了半个时辰左右的太极,自己身上居然暴汗淋漓,气喘吁吁。汗水将衣服濡湿,紧紧地贴在自己羸弱的躯干上。

虚,实在是太虚了!

体力有些透支的田无忧不得不找个位置坐下休息,刚躺下便看见一张眼睛以下蒙着黑纱的脸。

“公子,你……没事吧?”

作为田无忧的贴身侍女兼全府总管,田若冰见惯了田无忧荒唐,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见他主动起早锻炼身体。

刚才下人们全部都在耳目相传说公子脑子坏掉了,吓得她赶紧找了过来。

“没事啊,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

“话说刚才我让二麻子和小千子去要钱买冬衣,他们找你了没?”

“找了,但我没给。”

田无忧坐起身子,“为啥?”

“因为府上没有闲钱了。”

“那钱都哪儿去了……”

田无忧刚想质问出口,转头看见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和想起自己过往的骄奢淫逸。

得,钱都被过去那个混蛋霍霍光了。

“府上目前有多少家奴?”

“二百一十二人。”

“这么多!?”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虽然知道自己的府邸很大,家奴也很多,但是一想到有二百一十二个人在服侍自己一个人,田无忧还是觉得有些瞠目结舌。

“把那些过去被我胁迫卖身的家奴都遣散了吧,放那些有意离开的回去做人。”

听完二麻子的故事之后田无忧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可是接受新时代教育的良好青年,不说什么在战国怜悯苍生的圣母话,但至少违背良心的事情还是不要再继续做了。

田若冰黑纱下的嘴巴微微张大,眼里也满是惊诧之色。

诶?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公子吗?那个道德败坏的无良恶霸?

“别发呆啊,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啊,哦。”田若冰从惊诧中回过神来,“虽然很高兴公子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但很遗憾做不到。”

“为啥?”

“因为府邸的所需的人力巨大,倘若公子把他们都遣散了,整座府邸就都荒废了。”

“而且我们是公子除田地府邸以外仅有的私人财产,没有我们的工作产出,公子以后除去俸禄就没有任何收入了。”

“即便是公子真的还了我们良籍,我们也是一无所有之人。留在无忧府虽然辛苦一点,但至少还有饭吃,有地睡觉。”

一点辛苦?我看是亿点辛苦吧。

田无忧扶额道:“就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呗。”

钱钱钱,说到底还是缺钱的问题。果然,不论在哪个年代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看来在建功立业之前,需要先充裕充裕自己的钱包,让自己的囊中从容一点。 第五章 生财之道 经过一天的苦思冥想,次日一早,田无忧便将府内男女老少两百一十二人全部聚集了起来。

所有人被要求立即放下手头工作集合的时候,心中习惯性地升出不妙的预感。每个人都无精打采、畏畏缩缩的,显然对田无忧还是心存疏离。

家奴们上至知天命,下至垂髫稚童,在寒凉的深秋里全部都只穿着几件薄薄的粗布麻衣。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被冻得发红,寒风一吹,瞬间生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让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就连田若冰也只穿着一件素色长衫,不过因为黑色面纱的缘故,田无忧看不全她脸上的表情。

唯独自己锦帽貂裘,皮衣毛氅,最外面还披了一件防寒披风,还没过冬就先换上了过冬的行头。里里外外裹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虽然明白这就是社会现状,但还是让田无忧心中不是滋味。

“各位。”

田无忧站在台阶上,向着底下的人群大声说话。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我有事情要告诉大家。不过在那之前,请先允许我诚挚地跟大家道个歉。”

说完田无忧动手解开了披风,脱掉了大衣,让自己身上只剩下和大家一样厚度的衣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深深地鞠了一躬。

顿时,全场哗然,满座皆惊。

“虽说大家是家奴,但过去的我依然做的十分过分。用权势迫害大家原本的生活,用重工压榨大家的体力,还不给薪钱,变着法子地克扣大家的基本食宿,等等。”

说完田无忧又鞠了一躬,再次引得众人异样连连,议论纷纷。

萧瑟的秋风将身子骨体弱娇气的田无忧吹得瑟瑟发抖,但他依然执意推开田若冰想给他披上的衣服,岿然于大风中。

本来是想把自己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状一一列举出来,但鉴于害怕在自己结束之前愤怒的家奴们会群起哗变把自己给冲了,于是这一环节田无忧决定点到为止,意思到了就行。

“身为一家之主,执牛耳者,非但没有做到带领全府上下蒸蒸日上,反倒致使府库枯竭,青黄不接,这全部都是我的过错。我在这里郑重地和大家保证:我田无忧,今后将斩断过去,痛改前非。做到吾日三省吾身,为家谋而不忠乎?为众之主而不悦乎?陋不改乎?”

“就这样,希望大家原谅过去的我,更希望大家愿意期待未来的我。”

说完田无忧再次鞠了第三次躬。他的演讲到达了高潮,可下方的人群却陷入到沉默之中。

所有人这下都意识到,昨天的公子不是假人,昨天发生的一切也不是昙花一现。田舍夫他,真的不一样了。

“前戏到此为止,现在由于府库资金短缺,我宣布咱们全府将进入金色紧急状态。”

“公子,金色紧急状态是什么意思?还有府库缺钱是不是又要从我们身上扣啊!”

底下小千子壮着胆子大声问道。

“因为金子是金色,所以金色紧急状态就是咱们府缺钱的意思。顺便请大家放心,我不仅不扣大家的钱,还要提高大家的待遇,每月给大家发薪资。虽然一开始不会很多,但也算个好的开始。”

“好!”

底下立刻群情响动,开始有一部分人主动鼓掌叫好,选择相信田无忧的承诺。剩下的虽然出于旧有印象仍旧将信将疑,但也已经不是完全的排斥心理了。

“既然缺钱,那我们接下来就要群策群力共同致富,我要带着咱们一起奔小康。”

“可是现在马上入冬,地冻霜寒,秋天播的种不被冻坏就谢天谢地了,要怎么赚钱啊?”

田无忧神秘一笑,“这个大家不用担心,本公子已经为大家想好了点子。”

战国时代是生产力低下的贵族社会,人们每日碌碌无非为的就是吃穿住行。而田无忧设想的第一条生财之道就是针对吃穿住行的吃之一道。

根据《国语·楚语下》所述:天子食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士食鱼炙,庶人食草。

又有《礼记·王制》记载: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短短两句话便将不同阶级所能接触到的饮食结构说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老百姓而言,米粥生咽或者就着几口咸菜便是最常见的饮食搭配。像肉都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精粮,肉贵,不管是牛羊肉还是狗肉猪肉都贵。

即便对穷人而言,猪肉依旧昂贵。拼死拼活劳累一年都不见得能买下一头整猪。庶人们能吃什么?吃草。

穷人没钱,没法成为消费主力,那么主要的目标便是家财万贯的权贵阶级。

而这便是田无忧仔细斟酌后选择的第一条生财之道——养猪。

“养猪?”

家奴们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这田舍夫脑子真抽抽了?这种高成本低收益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公子,这猪吃得多长得少,肉质也偏劣等,选择养猪是不是不太合适?”田若冰也忍不住劝导道。

“安静,大家安静,都听我说!”

好不容易压住大家的喧哗声,田无忧这才将养猪的真正奥义娓娓道来。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我也不是在消遣大家。知道为什么没能能把猪养好吗?因为他们养猪的方式都是错的。而我之所以敢提议大家养猪,就是因为我掌握了诀窍,如何让猪长得膘肥鲜嫩的诀窍。”

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后,所有人都期待着田无忧口中的下文。

“其实诀窍很简单,就是——去势!给猪去势。”

“给大家举个简单的例子,平时一直贴身伺候我父王的那个阉人吴公公,大家应该有印象吧,以前来咱们府上传召过我。像他就是被去势之后才入的宫,整个人是不是一下子少掉了男人的阳刚之气,说话像捏着嗓子似的,阴柔嘲哳。那是因为吴公公体内已经失去了一种叫做性激素的东西,变成了娘娘腔。所以一大把年纪了还白白净净的,皮肤也嫩嫩的,一点不像个男的。”

“猪和人差不多,区别是公猪母猪都可以阉,公猪阉蛋蛋,母猪阉胞宫。阉过后没了性激素猪肉就不会有腥臊味,不仅如此还能有效避免公猪争斗母猪怀孕等影响他们长肉的意外。”

“猪仔们被阉后不像吴公公还得到处忙活,它们被圈养在一心只会想着干饭。吃了睡,睡了吃,每天不是长肉就是在准备长肉。”

底下引起一片哄堂大笑,田无忧用形象易懂的类比帮助大伙理解了给猪仔去势的好处。

“届时从出生到出栏只需要半年;七八个月左右能直接长肥到三四百斤。”

此话一出,每个人的瞬间眼冒金光。

七八个月长三四百斤肉,按照临淄肉市上目前猪肉百斤七百钱的价格,一头三四百斤的整猪竟可以直接卖到两千多钱!这可比一亩地一岁的收成要多多了,更别提依照田无忧所言阉过的猪肉没有腥臊味,肉质鲜嫩,口感鲜美,那就算卖到百斤八九百钱也完全没有问题。

只要能够建起规模化的养殖场,保证产量稳定,形成对其他牲畜散户养殖的优势,相信猪肉一定能够一跃而上,成为最时兴的肉类,俘虏那些权贵富贾的味蕾。

而且只要养猪以后也能摆脱米糠腌菜的命运,天天吃猪肉,顿顿吃猪肉。

一条财源广进的康庄大道已经在不少人的眼前浮现。

“公子,您说的都是真的吗?猪肉真能养成您说的那般?”

完全震撼于田无忧“猪肉设想”里的家奴们已经在不自觉间换回了对田无忧的尊称。

“那是当然,本公子不打诳语,我连养猪的位置都考虑好了。咱们在城郊不是有六顷田地吗?以后就把猪养在那里,猪粪还能用来施肥,一举两得。”

众人听完拍手称好,连连夸赞田无忧脑子好使。

打发走在场的男人们懂牲畜的去买猪仔,会版筑的去建设猪圈,剩下的返回工作岗位各司其职。现场只留下了百来个女性。

田无忧的第二条生财之道,正要依靠她们。

女奴们也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田无忧要把男人们特地全部支走。

“接下来本公子要交给你们的东西可能有些容易引人浮想联翩,但请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本公子真的不是在白日宣淫。”

田无忧摆摆头示意田若冰将自己昨天画了一晚上的杰作分发给女奴们,分完后田若冰不禁罕见地朝田无忧投去一个娇嗔的眼神。由于是用墨水画在木板上的,因此忙碌了一晚上完成的数量不多,女奴们纷纷好奇地团团围住。

木板上的图案有些粗糙,但不妨碍能够看出是一具具身材曼妙的女性胴体,婀娜娉婷,前凸后翘。而在身体上画着各式各样不同款式的短衣,有的只包裹住山峰,有的只遮掩住幽谷,有几条带子绑住,款式之多,风格之奔放,叫每个知道男女之事的女奴们羞红了脸。

未尝人事的少女在发出惊叫后捂着小嘴目不转睛;有女儿的母亲连忙伸手遮住孩子的眼睛,不管女儿如何挣扎也不放开。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用异样的眼光看向田无忧,像是无声的审视。

“这不就是春宫图吗?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田舍夫还是那个田舍夫。”

田无忧被骂了也不生气,他不服气地回怼道。

“你们懂个甚,这叫活用生活经验,灵活致富。还有我要纠正你们,这可不是什么春宫图,是本公子为你们特意准备的生财之道。”

“这种东西要怎么赚钱?难道公子要带我们一起画春宫图吗?”

“木板上能画出什么好本子?别浪费木头了。”

“我先提前问一嘴,大家应该都会女红吧?”

女奴们闻言纷纷点头,她们都是穷苦百姓人家出身,男耕女织是基本生存方式,这里的每个人都懂得女红手工。

“那就行。听好了,本公子要交给你们的生财之道,就是纺织情趣亵衣。”

“情趣亵衣?”

所有人都愣了愣,亵衣知道,就肚兜嘛。但是情趣亵衣是个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听说过。

“可是公子,说是亵衣这也不是肚兜啊?”

田无忧摇着手指,啧舌道:“此亵衣非彼亵衣也。所谓情趣亵衣,就是专门为男女房事准备的,能够一眼激起男人身体里野兽的特别亵衣。”

“看着本公子画板上的图案,试想一下假如现在穿着这些情趣亵衣的是你们自己,等到晚上万籁俱寂之时,‘唰’地一下把只穿着情趣亵衣的姿态展示在你们的相公面前,他们会如何?”

“浑圆挺拔的高山,还有勾勒出腿部美好线条的丝绸裤袜……本公子只能说这么多了,传统文化点到为止。”

“相信我,他们一定会两头充血,兽性大发,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本公子以多年观摩学习下来的丰富经验向各位保证,有时候如光,就是比全光更加诱惑,也能为诸位枯燥单调的夜晚带来多一些房中乐。”

待字闺中的女奴们是羞赧夹杂着丝丝神往。反观已经成了家的女奴们多是三四十年纪,脸上没有半点羞意,全部都深以为然,她们已经意识到了田无忧这个点子背后的伟大之处了。

“异性相吸是人类天性,男婚女嫁是人伦常理。因此这个创意必然火爆,因为全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男女,只要有关系就会有需求。”

“咱们可以根据不同的款式、风格设置不同的价位。低者个十钱,用便宜的材质;高者上百钱,用最昂贵的丝绸布料,这样就可以覆盖各个阶层的家庭,实现创收益面的最大化。”

“怎么样各位?咱们试试?”

经过田无忧一提点,女奴们也都撇去了羞涩,认真思考过后无一例外都觉得田无忧这是个精妙绝伦的点子。

情趣亵衣面积小,布料少,纺织重点在于精细,不过肯定是比纺织衣衫要简单得多。她们这一帮人纺织起来一天制作个小一千件不成问题。 第六章 有凤来仪 得到大家的一致同意后,田无忧当即让田若冰给女奴们分派资金。老样子分别动员,买布料的去买布料,纺织的纺织。在田无忧的调度下,十月的无忧府立刻如火如荼地干起了活来,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至于府上的日常工作,大多都是为了伺候原身整出来的陈皮谷子烂芝麻,田无忧大手一挥统统废了,解放大家的双手和时间。

“公、公子……”

在所有人全部一哄而散之际,一个面貌秀丽的姑娘走到了田无忧身边。

田无忧对这个大他几岁的姑娘有印象,叫做红花,是二麻子的女儿。想当初原身就是为了强抢红花不得所以才陷害二麻子全家背债为奴。

“怎么了红花?”

红花许是面对田无忧还有些害怕,说话仍是怯生生的。

“我就是有个问题,咱们织出来的情趣亵……衣服,要到哪里去卖啊?这种羞人的东西不比猪肉,总不能摆到市集上去叫卖吧。那、那种事情是绝对不可以的!”

红花虽然名字叫红花,但人却与之相反,更像白花一样的内敛恬静。而且极其容易害羞,搞得田无忧忍不住捉弄她一下。

“完了,本公子还真没考虑到这件事。不然我看这样好了,到时候咱们在府邸大门口摆个摊,就让红花来揽客。穿着咱们的产品,配上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随便摆摆姿势这生意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呀!不行,绝对不行!”

红花花容失色,连连拒绝。

她环臂抱胸,泪眼晶莹。“求求公子别让红花做这种事,红花不怕苦不怕累,别的其他事情都可以答应的。”

看着红花眼眶中的泪花,田无忧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风评开这种玩笑容易让人家当真。

“你别哭啊红花,公子开玩笑的。我不是都已经保证过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吗,放心吧放心吧。”

“而且销售渠道我也有思路,马上就要去洽谈,这方面你也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真的?”红花擦了擦眼泪。

“真的真的,比珍珠还真。”

“扑哧!”

身后传来的笑声破坏了气氛,田无忧没好气地转过头去看着田若冰。

“你笑什么?”

田若冰面纱下的唇角上扬,“没,冰儿只是觉得,公子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红花也用力点着头附和道:“嗯嗯,如果是之前的公子我都不敢和你说话,而且如果违抗公子的意思就会被打,可吓人了。”

田无忧闻言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和煦一笑。

“以前的那个混蛋已经死了,我保证以后那种事情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公子,这就是您说的销售渠道吗?”

田若冰看着眼前不断传出靡靡之音的花楼,眼中露出怀疑的光芒。

花楼,临淄城内最大的女闾,也就是俗称的妓院。

齐国的经济体量在七雄之间可以称得上除秦国以外的第二大。但是不同于秦国中央政府对社会方方面面的严格管控,齐国的社会环境属于另一个极端,极端的自由开放,不少其他国家的商人都来此经商贸易,为齐国的经济发展注入活力。

当然这与齐国在军事国防方面完全摆烂脱不掉干系,不过也造就了临淄这座无比繁华的战国大都市。

花楼就位于临淄的核心地带。按照后世城市排布如果把王宫比作一环的话,那么花楼就位于二环内。一家能够开在二环的女闾,毫无疑问是当地各类士大夫豪绅们最钟爱的娱乐场所,也无疑是最恐怖的销金窟。

这里有最高奢的配置,有最齐全的服务,也有最漂亮的姑娘。

所以对极个别者而言不仅是销金窟,也是销精窟。

“干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真是为生意而来的,没有要干别的事。”

不怪田若冰怀疑田无忧,只因他年纪轻轻,却已经是花楼少有的常客了,隔三岔五就要来报到的那种。

过去原身的宗室岁俸也基本都交代在这里面了。

田若冰作为田无忧出行必陪的贴身侍女,跟着他来这里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就算您想也没办法,府库里剩下的钱扣除大家的生活所需基本没剩下的了。”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田无忧佯装失落一叹。

“嗯?”

“开个玩笑。”

走进花楼,虽然晌午刚过,但不妨碍花楼内已然火热旖旎的气氛。

田无忧的这张格外年轻的脸在临淄的花楼相当于贵宾通行证,前脚不过刚跨进花楼的地板,后脚花楼的老鸨就贴了上来。

“哎哟喂,这不是无忧公子吗?稀客,稀客啊!”

一个满脸浓妆艳抹的丰腴老鸨搔首弄姿地走了过来,熟稔亲昵地和田无忧打起了招呼。

“好久不见啊云妈,最近发生了点事情,所以就没空来花楼了。”

“诶,那公子今天可一定要在这里待久一点,让我们的姑娘们帮公子释放出所有心中的郁结。不知无忧公子是要点小白小青,还是要继续尝试冠冠香莲的名啊?”

听见云妈口中这几个熟悉的名字,田无忧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过往在这里放纵的片段。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花楼的服务。花楼的服务主要分为两方面:娼妓和食宿。其中食宿主要是作为衍生的配套服务,主要的大头还是娼妓服务。

花楼之所以能够在临淄的一众女闾中脱颖而出,主要凭借的就是其特别的娼妓制度。

花楼的妓女分成肉妓和艺妓两种。肉妓顾名思义就是花了钱就能陪酒陪睡,价格相对较低,但人数占多,是花楼营销的主力军;

另一种艺妓则是花楼的高端服务。花楼的艺妓们全部都经过专门的教育培训,具有琴棋书画等技艺。一个个貌美如花,是花楼质量最高、数量最少的群体。

而且艺妓们都没有接受过房中术的实践学习,对男女之事都通过专人书面及口头相传。也就是说艺妓都是清白仍在,而且都有各自的个性,各自的魅力,花开数朵,各表一枝。不像肉妓一样人尽可夫,见到男人就贴。

花楼通过这些方面提高了亲近艺妓的门槛之后,本身也是对客户的一次筛选。

艺妓的出场费很高,基本都是权贵们的专属消费。而且除了每日花楼安排的大厅表演以外,基本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花了钱的客人请到房间里单独表演。

吊足了权贵们的胃口之后,就是如何上艺妓们床的问题了。

艺妓们演艺对钱不对人,但是房事对人不对钱。客人有钱只是基本要求,还要能够打动艺妓的心,心甘情愿放人上床。而一旦有艺妓委身于人,那么就称作被人冠名了,以后就只能专门为这个客人服务,是私人禁脔。

而客人夺走艺妓清白之前需要交上一大笔赎身费,被花楼抽成一部分后全部交由艺妓本人作为她人生的保证金,相当于这个人已经卖出去了。运气好的话被冠名的艺妓能够被娶回家做妾;运气不好的话被始乱终弃,下半生就留在花楼演艺或者培养新人,靠演艺收入和这一大笔保证金为生活兜底。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权贵们冠名了自己心仪的艺妓之后会继续把人豢养在花楼,当作自己在外飘飞的彩旗。

综上就是花楼独到的娼妓制度,能够冠名艺妓也成为了花楼客人们中的齐国高质量男性,每次发生冠名事件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花楼的艺妓也成为了无数临淄权贵们趋之若鹜的对象。

像云妈刚刚提及的小白小青就是田无忧过去经常点来陪酒的肉妓,香莲则是原身渴望冠名而不得的艺妓。

当田无忧得知原身居然想要冠名艺妓的时候也是无语了,这种垃圾人什么姑娘心这么大能看得上啊。砸钱砸了这么多还不死心,着实是没有自知之明。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楼下大厅正中央舞台上,哀转的歌声吸引了田无忧的注意力,也堵住了他刚要说出口的话。

“不了云妈,我先自己坐坐,你去忙吧,不用接待我了。”

田无忧摆摆手,遂找了张空桌与田若冰一道坐下。

“公子,咱们不是要和花楼谈买卖吗?”

“不急。”

田无忧笑了笑,“生意什么时候都能谈,但好曲错过了可就听不到了。”

“当务之急,勾栏听曲。”

被群座环绕的舞台上,哀转绵长的歌声伴和着琴声,响彻整个大厅。

每个营业日花楼都会派出一名懂得乐理的艺妓来大厅用自己拿手的乐器演奏,为所有来此喝花酒的男人们助兴。

并且出来表演的艺妓必须得是未被人冠名的,算是对待价而沽的艺妓们的推广,通过曝光为他们打出名气,将来好寻个富贵人家。

“公子对这个艺妓感兴趣?”

却见那歌者二十芳华,肤白胜雪,垂发披肩。罗衫虚掩,媚而不妖。

眉心画上一朵胭脂红的牡丹,点缀皑皑白雪。抬眼垂眉间明眸流转,顾盼生姿。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个男人都会对美人感兴趣的,尤其是唱歌这么好听的美人。这里所有没被冠名的艺妓们本公子都光顾过,这个艺妓还是第一回见,歌也唱得比其他艺妓要好听的多。”

“不仅如此,就连肉妓也多了不少新面孔,看来花楼是增员了。”

田无忧目光四处逡巡,凭借着原身对旧面孔的熟悉,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少陌生的新面孔。

一曲作罢,云妈走上台,牵起那位抚琴而歌的艺妓,向台下所有顾客介绍了起来。

“今天,我要在这里向各位介绍个人,就是我身边这位楚楚动人的媚俏儿,名叫凤仪,是新来咱们临淄花楼的艺妓。大家都知道要培养一个艺妓的困难,新人新气象,以后也请各位多多来捧我们凤仪的场啊!”

“好!”

“没听够,再来一曲!”

作为花楼的头牌,每一个艺妓的冠名和新至对花楼的熟客们来说都是顶天的大事。所有人都知道花楼出品的艺妓是何等人间尤物,大家都不吝热烈的掌声,还有不少达官显贵已经开始眼冒绿光了。

顾客们很是捧场,云妈的脸上笑容更盛。

“大家伙先别着急,还有一件事情要和大家说,希望大家千万别兴奋到昏过去。”

把在场众人的胃口吊足后,云妈才缓缓开口道。

“众所周知,咱们花楼会给最优秀的艺妓冠上‘花魁’之称。自打两年前咱们这的花魁黄鹂嫁作人妇之后,花楼已经两年没有花魁了。”

云妈话音刚落,花楼内陡然爆发出阵阵激动的称奇声。男人们喜不自胜,不少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没错,请允许我再次隆重地为大家介绍,从韩国南阳空降而来的临淄新花魁——凤仪!”

凤仪娉婷袅娜,摇曳生姿。走到台前对着台下一礼。

“小女子初来乍到,大家的欢迎让凤仪诚惶诚恐。凤仪的名字取自‘有凤来仪’,意思是美好的梧桐树会吸引来美丽的凤凰。今后小女子将会不定时在花楼演艺,希望凤仪这棵梧桐也能得到诸位人中龙凤的喜爱。”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振聋发聩,男人们兴奋到不能自已,喊声像是要将花楼的穹顶掀开一样。

一句不定时演艺,不知要让今后花楼里增加多少慕名而来,只为等待花魁的惊鸿一面。想见花魁吗?那就天天都来花楼吧,运气好说不定就见着喽。

花魁是花楼内部给最优秀的艺妓冠上的称号,一座城市只会有一座花楼,一座花楼只会存在一个花魁。打着这个响亮的噱头,花魁所到之处,男人们万人空巷,全部都会涌向花楼去一瞻最美艺妓的风采。

普通男人高攀不上花魁,但为了能多近距离接触也愿意常来花楼消费;达官贵人则见猎心喜,往往互相角力,为花魁一掷千金都是家常便饭。

称花魁一句销金窟里的吞金兽,毫不为过。

“很激动吧公子,不和大家一块起身狂欢吗?”

在嘈杂的喧嚣里,田若冰凑在田无忧耳边问道。

田无忧听完自嘲一笑,“公子我连香莲都拿不下,花魁什么的不做奢想了。”

“再说了,花魁这种东西就是为了吸引消费的噱头。即便是艺妓说到底也是取悦权势的物件,或浅或深都会掩藏自己的本性。女人会骗人,漂亮的女人更会骗人。公子我的钱包都已经被骗瘪下去了,再去追捧花魁你们两百多号人就等着和我一定睡大街吧。”

拍拍屁股从位子上站起来,带上包裹,田无忧朝云妈的方向走去。

“走吧冰儿,曲儿也听完了,该去薅薅花楼的羊毛了。” 第七章 实践出真知 “哟无忧公子,是准备好要去敲咱们香莲的门了吗?现在可是已经有别的公子进房了,您要是想冠名可得多多努力哦!”

云妈搓了搓手指,挤眉弄眼的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田无忧微笑道:“我可不是冲着香莲来的,我是冲着云妈你来的。”

云妈浑身一颤,田无忧这番带着歧义的话不由得让身为老鸨的她往歪处想。

“无忧公子,没想到你现在好这一口啊。我的年纪已经大了,要不你再多看看新来的姑娘呢?”

田无忧还是头一回见到八面玲珑的云妈露出这种为难尴尬的模样,意识到自己被误会的他苦笑着把自己的来意认真说了一遍。

“公子想和我们花楼做生意?”

云妈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田无忧,荒唐公子的名声在临淄城不是什么新鲜事,毛都没长出来就流连女闾的人云妈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能有什么买卖头脑的。

因此云妈甚至都没听田无忧说出生意内容就欲婉言拒绝。

平日里为了诱导田无忧掏钱哄道哄道也就罢了,现在云妈是失去了半点继续给田无忧陪笑的心思。

一坨大粪也想产出金子?谁信?

“如果我说这桩生意能够让花楼的春宵大增呢?云妈这样都没有兴趣听听我的内容吗?”

闻言的云妈脚下离开的步伐一顿,回过身用微妙的看着田无忧。

春宵是肉妓们营收最大的服务,也是花楼不断绞尽脑汁想要增额的部分。毕竟有钱人是少数,很多普通男人来到花楼也就是上些花酒,再点肉妓来陪酒,仅此而已。

往往一个普通男子来花楼五回能有一回消费到更昂贵的春宵就不错了。乱世生活艰难,有妻有儿的还要养家,就算兜里有钱也不舍得大把大把挥洒在花楼。

基于此花楼的春宵已经很长时间维持在一个基本稳定的消费比例了,可现在田无忧居然一开口就说能使其大增?简直大言不惭。

可即便觉得田无忧是在信口开河云妈还是驻足了脚步,就光是凭一句话便抓住了自己内心最敏感的地方这一点,田无忧已然让其感到惊讶的陌生。

嘿,这荒唐公子好像和上一次不太一样了?

“公子有什么好点子,愿闻其详。”

“我看是不是寻个安静的地儿,我这东西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不太好。”

说着田无忧扬了扬手里的包裹,云妈见状也吩咐人安排了一间僻静的厢房。

“这是何物?”

厢房里,云妈将田无忧带来包裹里的东西拿在手里。奇形怪状的上衣不上衣,下裳不下裳的,更像是布料裁剪后剩下不要的边角料,叫云妈百思不得其解。

“我怎么觉得这玩意看着有些亵衣的影子?”

一手胸罩一手丁字裤,熟悉的构造顿时让云妈开了窍。

“真不愧是顶级老鸨,一下子就能认出我这是亵衣的云妈你还是有一个。”

“公子你说的生意就是指这些东西?你不会是想让我们的姑娘穿这么没档次的亵衣吧?”

“此言差矣。”

田无忧取过云妈手里的情趣亵衣,和传统的肚兜亵衣摆放在桌上进行对比。

“现在你能看出我这情趣亵衣的奥妙所在了吗?”

云妈似乎抓住了稍许若隐若现的灵感,但光从亵衣本身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吧,云妈你去叫来两个将要春宵的肉妓,穿上一试全然尽知。”

云妈依言将信将疑地叫来了两个正准备带着客人去共赴巫山的肉妓,分别让他们换上了传统的肚兜亵衣和田无忧带来的情趣亵衣。

穿传统亵衣的肉妓大大方方,即便是把大红肚兜展示在田无忧和云妈等人面前也毫无羞涩。

传统的亵衣上身是包裹住前身的肚兜,背后通过几条带子绑住,在保护隐私的同时也能够塑性女人的起伏曲线。

不过这时代的女人多习惯下身真空,因此没有特定的下身亵衣,都是一直穿着裙子。这当然无关什么奔放自由,不过是古代对衣物的洁净能力有限,女性私处长时间接触不够干净的衣物容易引起疾病。

所以田无忧决定推出情趣亵衣的时候也只是定义在寻欢作乐的时候穿戴,平日里不推荐穿着。

再看换上了田无忧设计的情趣亵衣,肉妓从进门时就已经开始忸怩害羞了。连久经沙场的肉妓都羞于见人,白皙的皮肤也变得粉红。

未见其物,情趣亵衣就已经先奇云妈之心了。

上身黑色胸罩下身黑色小三角,若非没有镂空就是现代的知性两件套了。

让两个肉妓站在一块,云妈开始360°无死角地观察了起来。

田无忧带来的情趣亵衣因为使用的布料少,因此除了最隐私的两座峰峦之外没有遮掩到任何一点肌肤。就连后背田无忧也因为没有衣扣所以让女奴们改成了绑带,而且更细更短,使雪白的后背如若无物。远比肚兜要更有诱惑力;

下身别出心裁的小三角将私密处和臀部包裹,在解放了双腿的同时也勾勒出了臀部的线条,具有同样不输给峰峦的诱惑力,连云妈看了都有些气血上涌。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田无忧亲自带着云妈来到穿着情趣亵衣的肉妓身前,在肉妓的羞赧娇吟中轻轻拽起了峰峦之间的绑带。

“云妈你看,这绑带韧可以系胸衣,却不足以抗蛮力。随便一个男性稍稍用力,就会把整件胸衣撕开。下身的亵裤也是同理。”

云妈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这样姑娘们就可以穿着上阵,让有需要的顾客能够尽情释放自己的暴躁兽欲,增添不少闺中趣味。”

“正解!我就知道找云妈你合作准没错。”

两套亵衣,传统维新,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公、公子……您能松手了吗?”

胸衣带子还被田无忧拽在手里的肉妓吐气如兰,呼吸急促。

“哦,不好意思,老毛病了,别介意。”

“可以,我很有兴趣,不知道无忧公子如何做这笔买卖?”云妈问道。

田无忧并没有立即应下,只是神秘一笑。

“不着急,展示环节还差最后一环呢。”

接着他对穿着自己情趣亵衣的肉妓说道:“这位姑娘,请你就这么穿着这身情趣亵衣去和客人春宵,然后请完事后跟云妈分享分享体会。记得结束之后要把小三角脱掉。”

“还有这位姑娘,我这还有一身白色的,也请你一并换上吧。”

两人闻言向云妈投去了问询的目光,在得到云妈颔首应允后才换上情趣亵衣离开。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是刚才就这么开始和云妈洽谈,那是自己有求于人,主动权在对方手上。等到实际的效果摆在眼前以后,那主动权在谁的手上可就不好说了。

反正田无忧相信不会在花楼的手上。

等待间隙,云妈继续去控场招呼顾客,田无忧则和田若冰留在厢房里喝茶等待。

“冰儿,咱们府库目前有多大的资金缺口?”

“粮食还有十石左右,钱还剩不到十两黄金,预计这个月底就花完了。”

“怎的还有这么多?我从良了啊喂。”

田无忧有些惊讶。要说自己还爱花天酒地的话也就算了,现在自己都已经改邪归正了怎么还开销这么大?

“马上就要新年了,开销当然少不了。”

“新年,啊——”

田无忧恍然大悟。

战国七雄的社会各有差异,在历法方面也是一样。齐历建子,意思就是以冬至所在月份即传统农历的十一月为正月,十一月后就进入了齐王建三十四年。不同的比如秦国是以十月为正月,现在已经是新年了,秦历也进入了秦王政十七年。

十月,那就是说明再过不久马上就要进入齐国的新年了,那确实花销少不了。

在脑子里探查探查了这方面的内容后田无忧也是大为无语,今年无忧府还能有余粮已经很难得了。在原身留下的记忆里以往他总是很早地便把岁俸全部花光,然后等到没钱了之后再去宫中爆自己老爹老娘的金币,基本每年新年都要靠父母的私人接济。

一开始齐王还慷慨解囊,后来年年如此干脆就无视他了。只剩下赵成姝每年依旧从自己的俸禄中省出一部分,备着一笔钱等儿子去讨。

“田无忧你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公子何故自辱?”

正在品茗的田若冰见自家公子忽然毫无征兆地痛骂了自己一句,不由得困惑道。

“没啥,我就骂着玩玩。”

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用力推开,云妈神情激动地跑了进来。

“无忧公子,这桩生意请务必与花楼合作!” 第八章 独家专供 这也不怪云妈情绪激动,主要是那两个肉妓完事之后传达的顾客反馈实在是让云妈始料未及。

客人不仅对此种新式的风格倍感新奇,云雨之后还要求加钱加钟。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田无忧愣了愣,从送走那两个肉妓到现在才过了多久?有二十分钟没有?是花楼姑娘的活儿太好了还是这两个客人身子太差劲了?

“好,既然云妈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们就来好好商议商议合作事宜吧。”

“那不知道无忧公子想定多少价格呢?”

“那这可不能够一概而论,不同的材质制作出来的不同情趣亵衣价格可是不一样的。像我交给云妈的两套就是用最普通的素缎纺织出来的样品,就算云妈各自二十钱好了。”

云妈听完先是一愣,随机禁不住哑然失笑。

“我想无忧公子可能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的贵。二十钱,现在一石(30kg)粮食也才三十钱,您这几块边边角角的素缎拢共就要收四十钱,这不合适吧?”

田无忧也笑了,道:“首先,我要纠正一下云妈,本公子现在当家,也知道柴米油盐的价钱,我不是憨子。其次,创意是难能可贵的,好的创意更是价值连城。别看这小小几块素缎,为了将布料纺织成如此精细的地步我府上的姑娘们可是要付出十二分的认真,不少人手都被针给扎伤了。”

“创意费加衣料费加人工费,一套二十钱本公子觉得很合适。”

“可是公子,既然你都已经让我见到了实物,凭什么觉得我不能够自己做出来?是凭我们花楼买不到好的衣料还是找不到好的纺织工人?”

“这样吧,一钱、不两钱,每套两钱,合起来四钱,足够公子带着侍女在花楼吃上一顿不错的餐食了。”

云妈笑容依旧粲然,即便是杀价也不会对人摆脸色,身为花楼多年老鸨的她待人待物的礼仪早已经炉火纯青。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光从表面来看就像宾至如归的一派和美景象。唯有眼神中相互碰撞擦出的火花和空气中不甚祥和的氛围昭示出博弈的激烈。

云妈胸有成竹,她不觉得田无忧能赢得了自己。倒不如说在她看来田无忧还是太嫩了,有一种清澈的愚蠢。像这种这么好的创意不关上房门偷偷干闷声发大财,居然直接找来花楼推销。

诚然情趣亵衣的点子很好很新奇,但制作起来没有什么难度。要不是看在田无忧是花楼需要维护的熟客之一,云妈连四钱都不愿意施舍,恐怕直接笑着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了。

这点边角破布还想收自己四十钱,想钱想疯了吧?

“云妈你还是没抓住我话里的重点。我要跟你们花楼合作的从来不是制衣,而是这里啊。”

田无忧戳着自己的头,眼中丝毫没有云妈预料中的不甘和颓然,有的只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田无忧打了个响指,田若冰立刻从包裹里取出一套全然不同的情趣亵衣。她远远地拿在手上朝云妈展示了一眼,随后马上收了起来,不让其看见任何细节。

在云妈的眼里这一放一收间只看清了这是一件包裹躯干的衣物,其余的一概不清。

“那是什么?”

“当然是我说的创意了,云妈你不会以为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种情趣亵衣的款式吧?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本公子在花楼浸淫这么些年的经验了。”

“甚至本公子不介意多白送你们一些点子,什么绫罗绸缎、丝绸玉锦啊全部都能用嘛,顺便雕雕草、绣绣花,纹纹龙凤啊之类的图案。咱们可以竞争嘛,只不过我永远都会比你们花楼多出亿点点新颖款式,然后卖给临淄的其他女闾,让他们去争抢花楼的生意,叫你们花楼应接不暇。”

“云妈你觉得本公子说的有没有可能啊?”

“这……公子未必太过耸人听闻了吧。”

云妈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肉眼可见的紧张。

“耸人听闻?”

田无忧嗤笑一声,“情趣亵衣的效果云妈不是刚亲眼见识过了吗?顺带一提,那不过是我手上最普通的一款哦。”

“要是因为云妈你的错过让其他女闾靠着本公子的创意扶摇直上,和花楼并驾齐驱甚至干脆取代花楼第一女闾的地位,云妈你会成为花楼的罪人吧?会被主子惩罚的吧?”

“反之如果云妈你凭借着跟本公子的合作使花楼蒸蒸日上,财源广进,那你自己不也是前途光明,未来可期?即便是入不敷出对花楼而言也就是亏了一笔小钱而已,无伤大雅。”

这段话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田无忧接连不断的攻心下,云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我死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败在无忧公子的嘴皮子底下,你赢了。公子你真的是跟以前大不相同,至少云妈我对你是刮目相看了。”

“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只是我崭新人生的开始而已。”

“咱们拟一份合作协议吧,把所有的合作条款全部写进去。”

决定合作之后,又是经过双方一番进退拉扯,最后敲定了如下内容:

一、田无忧只能够和花楼一家合作,不允许在未经过花楼同意的情况下与第三方私自合作;

二、无忧府纺织的成衣为花楼独家专供,花楼必须全部收购,在此基础上允许花楼另外独立生产;

三、花楼对无忧府成衣的收购价格由田无忧决定,在合理的情况下花楼无权提出易价;

四、花楼对外销售情趣亵衣的零售价由花楼自行决定。

以上。

“没想到田公子懂得商业术语,看来以前都是在藏拙吧。”

安排人把田无忧复述的最终内容一字不漏地写在竹简上,已经成为了合作伙伴的云妈也不再对田无忧端着虚伪的陪笑,饶有兴致地打趣他道。

“那可不,想本公子这一生如履薄冰,扮猪吃老虎多年就为了一朝闻天下,鸣惊四海人!”

“对了,这是说好的两套四十钱。”

云妈将一个小袋子推到田无忧面前,里面是四十个齐国刀币。

“既然已经是同舟共济的伙伴了,区区四十钱就算……”

“多谢,我们收到了。”

田无忧刚想大大方方地装一下,身边的田若冰眼疾手快地掳走了桌上的钱袋。

云妈好笑道:“看来公子对民生还是一知半解,我想我现在得到心中一直困惑的问题的答案了。”

“什么问题?”田无忧好奇地问道。

“这些年你的钱包是怎么从花楼里活下来的问题。” 第九章 终须有日龙穿凤 等到田无忧和云妈谈完生意已经到了下午申时。花魁凤仪还在抚琴歌吟,花楼里的人却比田无忧刚来花楼时多了不少。

想来是有人把花楼里来了新花魁的消息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众口相传下把临淄的男人们都吸引过来一睹新花魁是否也风情万种。

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顺利办完了事情的在云妈的安排下带着田若冰坐到了二楼的一处贵宾席上,惬意地品茗赏美人。

“冠名啦冠名啦,有艺妓被冠名啦!”

忽然从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个刚从楼上艺妓楼层下来的顾客在人堆中大声地喊着,顿时无数道目光聚焦到他的身上,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谁啊,是谁被冠名了?别是俺的梦中情人翠花吧!”

“我呸!人家姑娘叫做翠竹你个不识字的草包,这辈子也就偶尔点个肉妓打打牙祭的命了。依我看,应该是吹得一手好箫的飞雨姑娘。”

“不对不对……”

一大帮大老爷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本就气喘吁吁的哥们弄得插不上话了。

“都安静!被冠名的是香莲姑娘,冠名人是太史家的太史飘絮,我下楼时路过香莲姑娘房门的时候亲眼看见挂上了写有太史公子名字的牌子,要知道我上去的时候还没有呢!”

众人一片哗然。

“太史飘絮?那不是太史上卿家的二公子吗?”

“你是说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经当上五百主的那个太史飘絮?”

“不过是手底下管了五百号兵嘛,我看多半也是他老子给他搞上去的吧。”

“还真不是,人家手下的五百人可是咱们齐国的技击士,和魏国的魏武卒、赵国的赵边骑以及秦国的秦锐士齐名的强大部队啊,没有内力都够不着加入的门槛。”

“没想到那个那么会吟诗作对的香莲姑娘芳心居然许了他人,牌子刚挂上去不久那岂不是说明他们现在正在房间里嗯哦啊咦,香莲姑娘正坐在其他男人的身上娇喘情诗……啊!好羡慕,可恶的权贵阶级!”

“哈哈,不过最有意思难道不是大王家的那个荒唐公子田无忧吗?那小子可是追求了香莲姑娘好长时间呢,不知道砸了多少金子在她身上。结果现在人家躺在其他男人的身下婉转承欢,真想看看荒唐公子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表情?”

“荒唐公子用亲身经历告诉了我们,即便是女闾的鲜花,也不愿意插在高贵的牛粪上,哈哈哈哈……”

“我记得荒唐公子今天不是有露过面吗,按照他的尿性应该还没走才对……哦!找到了找到了,他人在二楼呢。”

不知不觉间,人群议论的话题转到了田无忧的身上,还有人不嫌事大地开他玩笑,逗得身边人捧腹大笑,然后一起嘲讽坐在二楼的田无忧。

“没想到是个人都敢嘲弄于我,我田无忧还真是没有半点王室子弟的威严呢。”

底下人在嘲笑他,田无忧也自嘲道。

“要不要我下去让那些不敬之徒闭嘴?”

田若冰眼中凶光乍现,身为田无忧的贴身侍女她的最重要的一项职责便是保护他的安危,武功自然不俗。只要田无忧一声令下,她马上便会让底下那群人知道管不好舌头的下场。

“不必了,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没必要。”

“可是——”

田若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田无忧打断。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你就让他们去说吧。现在下去他们一顿不仅不能让他们服气,还会遭到花楼的驱逐。本公子可是立志成为要驾凌九霄的鲲鹏,岂会在意区区蜩与学鸠的看法。”

“专心听曲吧。”

然而,很多时候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不由人的意志决定。有些人田无忧无意接触,也会自己迎面而来。

就在这时,香莲的房间被打开来,从房间里走出一男一女两人。男者一身黑色锦袍,高大英武,气度不凡;女者温文尔雅,容貌精致。女人毫不避讳地挽着男人的臂弯往下走,脸上洋溢着未褪去的幸福晕红。

正是众人口中的太史飘絮和艺妓香莲。

两人手挽着手走到了楼下,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空道,无敢堵者。

太史飘絮让等在楼下的下人交给云妈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解开袋口露出闪闪金光。黄金,一大袋子的黄金,整整五百两的黄金。

云妈清点完黄金数量后也是喜笑颜开,又接着恭维了几句吉祥话后便带着金子离开了。

至于太史飘絮在经过一番搜寻之后,目光很快锁定在了二楼的田无忧身上。冷笑一声,携着美人朝其走去,一屁股坐在田无忧二人的旁边。

“哟,这不是无忧公子吗,又来花楼喝花酒了?看来传言非虚啊,不论何时何地,总能够在临淄的花楼里找到田无忧。”

“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鼻子有问题?看不出来这是茶水就去剜目,闻不出来这是茶香就去劓鼻。要是眼睛和鼻子都有毛病,我这里是建议你回去问问你娘能不能把你塞进娘胎里重新再生一遍。”

田无忧对这个太史飘絮有印象,太史威的二儿子,太史飘香年长六岁的大哥。且不论太史家的子弟都是一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自负劲儿,就冲着太史飘柔二哥这一个身份田无忧就不可能对他好言相向。

太史飘絮的眼神立刻变得阴鸷,身上也开始释放出淡淡的杀意。

“许久未见,无忧公子的口舌倒是滑溜了不少。”

“废话,天天舔你娘的鲍鱼肯定滑溜啊。”

太史飘絮虽不识田无忧话中意,但也知道肯定说的不是关于自己母亲的什么好话,从位子上倏地站起,脸上顿时浮现出怒容。

“官人消消气,官人消消气!”

太史飘絮身边的香莲赶紧温声安抚起了太史飘絮。

“官人贵为百夫长,军务繁忙,可不要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史飘絮扭头看了眼香莲,又看了看全神贯注于凤仪的田无忧,冷然一笑。

“多谢美人关心,来,让官人嘴一个。”

说着太史飘絮强硬地揽过香莲,在她的嘴上亲了一下。

香莲慌忙挣开,娇嗔道:“官人别,大庭广众之下的不好。”

“刚刚在床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官人你讨厌!”

“哈哈哈!”

太史飘絮仰头大笑,挑衅的目光和看过来的田无忧对上眼。

哼,狗男女!

前世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酒店里那对狗男女的形象与田无忧眼前太史飘絮二人契合,更让田无忧心中平添了几分厌恶。

“哎呀,我记得无忧公子好像追求了香莲很久来着,还不惜掏空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可惜啊,香莲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捷足先登了真是不好意思。”

太史飘絮得意洋洋地笑道。这要是原来的田无忧恐怕肺管子都要被他戳烂了,而且就算被太史飘絮这般羞辱,面对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然而现在的田无忧可不是过去那个欺软怕硬的田无忧,压根不惯着你臭毛病,敢来找事儿直接怼回去。

“你真的不好意思吗?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田无忧眼神真挚地说道。

“嗯?”

太史飘絮不知道田无忧打的什么算盘,他不过是装客套想气一气田无忧,怎么看上去他还当真了?

“反正你们都不介意亲嘴给我看,干脆现场演一出活春宫给我欣赏欣赏呗。本公子阅图无数,还从来没有亲身旁观过活春宫呢。”

“田无忧,你找死!”

怒气冲冲的太史飘絮一掌便把粗厚的红木椅把拍成齑粉,愤然起身一拳朝田无忧面门打去!

“放肆!”

田若冰一个闪身出现在田无忧前面,出掌接住了太史飘絮的拳头。拳掌对碰,一触即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的对撞,却也让田无忧冷汗直冒,一阵后怕。因为直到太史飘絮和田若冰分开时,他的大脑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被抽帧了一样顿住。一直到一阵拳风袭过脸庞,田无忧的大脑才从宕机中恢复运转。

心中一惊,太史飘絮没想到这个一直默默跟在田无忧身后的侍女实力居然和自己平分秋色。要知道自己可已经是半步地境的程度,田若冰的强大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太史飘絮,以下犯上可是重罪!”

“少废话。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随着太史飘絮一声暴喝,他带来的几个手下一个纵身便直接翻上了二楼,和田若冰缠斗在一起。而太史飘絮则趁机对田无忧步步紧逼。

“太史飘絮,你敢动我?难道就不怕我父王治罪吗!”

太史飘絮甩手便是一巴掌打在田无忧脸上,将他从椅子上打落在地。

随手的一掌力道却也极大,田无忧的嘴角直接被这一掌打破,鲜血缓缓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他想起身,却被太史飘絮一脚又给踩回到了地面。太史飘絮的岐头履对着田无忧的胸口踩下,为了感受蹂躏田无忧的乐趣,太史飘絮并没有直接踩到底,他任由田无忧调集全身力气用双手撑住自己不断向下的足底。看着他竭力到把脸色憋得通红,却依然无法阻拦自己向下的脚步,太史飘絮愉悦地狞笑了起来。

足底很快踩在了田无忧的胸口,并慢慢陷了进去。田无忧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压得自己呼吸不畅,胸腔疼痛,自己的胸骨似乎都快被压断。

“啊!”

“公子!”

剧痛让田无忧忍不住叫出了声,被死死缠住腾不出手的田若冰心急如焚。

“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些事情。”

太史飘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脚下的田无忧。

“我和你在各自家族里的地位是不同的,我是太史家的耀耀星辰,而你不过是王室的一粒老鼠屎,你觉得大王会为了家里的一粒老鼠屎得罪他最重要的戚族?”

太史飘絮俯身附耳,“当然你随时都可以去大王面前告我的状,假如他在意你的话,呵呵。”

说罢他将脚步抬起,悬于田无忧头顶。

“自己主动去找大王解除和我妹妹的婚约,否则我这一脚下去,你下半辈子就准备在床上了却余生吧。”

回应太史飘絮的是田无忧一口吐到他裤腿上的唾沫,还有桀骜不驯的大笑。

“原来你是为那个贱女人来的,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有种你现在弄死老子,否则这辈子老子都要绑死你妹!”

太史飘絮眼睛一瞪,“这是你自找的。”

悬在田无忧头顶的脚用力跺了下去!

当啷啷——

一阵急促的琴声奏响,花楼里所有听见琴声的人动作都为之一滞,像是被定身了一般。仿佛世界被人按下了静止键。就连太史飘柔也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住他的脚,硬生生停在了田无忧脑门上。

“两位公子,花楼是为普罗大众们服务的地方,不是解决恩怨的角斗场。”

凤仪的声音从舞台传向二楼,等到她指尖再次拨弦,在场所有人才再次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凤仪带有警告意味的话登时让在二楼相斗的几人冷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花魁不是他们刻板印象中的花瓶子。她很强,远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太史飘絮悻悻然收回脚,可仍不解恨地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田无忧。

“哼,这件事没完。”

说完招呼上自己的手下,看也不看早已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香莲,只是忌惮地看了一眼重新恢复了演奏的凤仪,转身下楼离去。

田无忧踉跄起身,倚靠在二楼栏杆上,朝着太史飘絮离去的背影大声说道。

“终须有日龙穿凤,再报今时没顶仇!太史飘絮,今日之辱无忧势必铭记于心,终有一日,定以汝之鲜血……”

“雪耻!”

太史飘絮丢下几串刀币,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花楼,只抛下一句不屑的余音。

“痴人说梦。”

喊完话,田无忧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虚弱,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小口鲜血。

“公子!”

田若冰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扶起他。

“对不起公子,都怪我实力太弱,没有保护好公子。”

田无忧摆摆手,“不怪你,怪我自己。”

“扶我起来。”

田无忧在田若冰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下楼,对着凤仪躬身一揖。

“多谢凤仪姑娘出手相助。”

“客气,凤仪不过是维护花楼的秩序而已。倒是公子你,需不需要云妈为你找个大夫?”

“不必了,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等到各自离去,纷乱终止,花楼里重新响起了哀婉的琴声,因故戛然而止的顾客复燃起花楼内的火热。 第十章 武道一途 “你们听说了没有,咱那田舍夫又被人给打了,听说是心仪的女人被人家睡走了不服气,结果被太史家的二公子太史飘絮打了,都给打吐血了,这几天一直在房间里歇着呢,都没敢出来。”

“要我说田舍夫也是跟太史家的人犯冲,也不想想人家那可是号称齐国的隐王室,你自己奶奶都是人家家里的人,去和太史家斗?傻这方面还是和以前一样。”

“就是就是……”

无忧府内,几名正在进行着纺织工作的女奴一边工作一边凑在一块聊起了这几天闹得满城风雨的八卦,也就是田无忧和太史飘絮在花楼爆发冲突一事。经过花楼目睹了事件经过的客人绘声绘色地传播,现在已经成为了临淄城不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尤其是在事情发生几天后王室和太史家都默不作声,当作无事发生的情况下。

作为当事人挨揍方田无忧府上的下人,自然也无法免俗。即便现在已经过上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还是忍不住像以前一样在背后议论田舍夫的丢人事迹。

“你们,太过分了!”

一直默默听下来的红花忍不住了,她放下手中的衣料针线,用软糯的声音对这几个长舌妇说道。

“是公子停止了对我们的压榨,还提高待遇给我们发工钱,让我们能够吃饱穿暖,给予了我们其他家奴所没有的尊严和幸福。公子为贼人所伤你们不同仇敌忾还妄自菲薄公子,忘了是谁把你们手中的一针一线变成刀币金银了吗?”

红花虽年幼声弱,但自从田无忧切实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之后,俨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家公子最忠实的拥趸。

几个长舌妇悻悻,合上了嘴继续专心起了手里的针线活。

而作为话题中心的田无忧已经闷在自己的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几天了。

除了有关卖给花楼的情趣亵衣的定价事宜和一些建设猪圈的问题之外,他没有说过半句话。所有事情也都是田若冰这个唯一能够自由进出他房间的人带进来,得到答复后再带出去。

身上的伤势在赵成姝派来御医的调理下也好得差不多了,但疾病易治心病难医,即便是赵成姝亲自出马也难解其心结。除了陪儿子黯然神伤外也别无他法。

“公子,该吃午饭了。”

敲门声响起,田若冰端着午餐走进了田无忧的房间。

午餐很简洁,就是肉菜盖饭,府上所有人吃的都一样。这也是田无忧对府库收支节流改革的一环,摒弃了过去原身餐餐大鱼大肉而家奴们一天只有一顿咸菜稀粥的恶习,省下不少开支的同时也让大家都能吃得饱,干起活来更有力气。

唯一不同的就是田无忧的饭量格外的多,足足用一个小木盆来装,米饭上盖着三三两两的节令时蔬,剩下的清一色全是肉,夹肥带瘦。

田无忧正趴在地上光着上身做俯卧撑,光滑白净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滴滴滴落在身下的地面蓄成一大片汗渍,不知道已经做了多久。

田无忧用不断发抖的上肢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一言不发地来到饭桌前坐下,拉过饭盆就直接开吃。手握不住筷子夹不起肉就干脆直接扒拉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

午餐如此,晚餐亦是如此。

田无忧看上去似乎干饭干得很香,却看得田若冰心头发酸。要知道田无忧过去的饭量一直都只有巴掌大小的一碗,这就已经是他饭量的极限了。

每天锁在房间里不断做着各种锻炼动作,把自己累到说不出话,然后吃饭时逼迫自己吃完远超肠胃极限的饭量,就为了能够让自己多长肉,变得壮实,锻炼出强大的力量。

战国时代没有转炉,但不妨碍他把自己炼成钢铁。

支撑田无忧走火入魔般锻炼的唯一理由就是要报仇雪恨,把自己的脚也狠狠地踩到太史飘絮的身上,踩脸,踩胸,最后再踩爆他的牛子!

还有他妹他爹,太史家乃至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自己一定要凤凰涅槃,打肿他们的脸。

仇恨是除兴趣以外对人效率最高的助推剂,现在的田无忧已经被满脑子的恨意所支配。

三两口扒完最后一擓饭,嘴里的食物还撑着脸颊,田无忧已经立马拿起自己吩咐府上木工为他做的石制哑铃继续锻炼了起来。

“公子,停一停吧,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田无忧摇摇头,弯曲手臂向田若冰展示自己的锻炼成果。

“冰儿你看,我的手臂是不是比以前大了一圈?我都想好了,从今天开始我白天锻炼身体,晚上你教我功夫好不好,相信很快我就能打上太史府,一拳一个太史飘絮!”

田若冰欲言又止,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把残酷的真相告诉田无忧。

“公子,其实就算有我教你功夫,你也永远都不会是太史飘絮对手的。”

“放屁!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我比太史飘絮更加勤勉更加努力,我不信我一辈子都只能被他踩在脚下。”

“是真的,因为人家修炼了内功,有内力,而公子你没有。普通人光靠蛮力是永远敌不过武者的。”

“内力?那是啥?”田无忧一脸茫然,在脑子里一番检索也没有找到相关内容。

“内力简单来说就是我和太史飘絮对打时释放出来的力量。难道公子就不好奇我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能够和太史飘絮如此健壮的男人打得有来有回的吗?”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懂功夫的金刚芭比咧。”

金刚芭比?什么意思?田若冰不解。

“那你也教我内功让我修炼出内力不就好了。”

“做不到的公子,想修炼出内力必须从小开始,趁着人身体里的经脉根骨最为柔软可塑的时候开始才能够修炼出内力。公子你过年马上就十三了,已经太迟了,就算教给你内功也是修炼不出内力的。”

“而且冰儿修炼的是女人才能修炼的内功,也没法教给公子。”

“什么!?”

田无忧大受打击,还以为能够成为金庸古龙大师笔下飞檐走壁的侠客,结果全是自己想当然的一厢情愿。那这岂不是说明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亲手教训太史飘絮,一辈子无法从他脚下翻身了吗?

这叫自己怎么能够甘愿!

见田无忧垂头丧气,田若冰忙不迭安慰道:“没事的公子,冰儿会更加努力地修炼,争取早日为公子雪耻的。”

“谢谢你冰儿,不过我现在人有些不舒服,感觉好累,想躺在床上睡一觉。”

说完田无忧一头栽倒在了地上,面朝地板发起了呆。眼中失去了光芒,魂不守舍,有如行尸走肉。

“公子……”

田若冰于心不忍,接着道:“其实公子如果真的很想成为武者的话,我想可能有一个人可以帮上忙。”

“谁!”

田无忧“唰”地猛然从地上爬起身,抓住田若冰的手,贴着额头激动地问道。

田若冰被吓了一跳,感受到从田无忧身上传来的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地味道,面纱下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轻轻推开田无忧,这才让自己好受一些。

“稷下学宫的祭酒,安笃夫子。”

“稷下学宫?你是说那个网罗天下各家人才的那个稷下学宫吗?”

田若冰点点头,“是的,就是稷门的那个稷下学宫。现任的学宫祭酒名叫安笃,是纵横家出身的一位夫子,实力高深莫测,是举世罕见的天境强者。据传当初就是因为得到了安笃夫子大王才敢放手国防军备,安笃夫子的强大可见一斑。”

“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能够帮助公子修炼出内力。”

“天境?这又是啥?武者的境界吗?”田无忧问道。

原身作为只知吃喝享乐的纨绔子弟对武道的基本知识一概不知,经过田若冰的一番解释后田无忧才对武道一途有了个大概的认知。

天下万千习武之人,以内力的有无作为分水岭,唯有修炼出内力的人才有资格称作武者。修炼内力,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每个武者都是从小就开始研习内功,通过日复一日的不懈坚持才最终踏入武者的行列。

武者有强弱,有境界高低之分。由高到低依次分为天地人三个境界。

人境是最基础的境界,只要有内力,就算踏入了人境;地境是人境武者中的佼佼者才能晋升的新层次,区别是内力远比人境深厚凝实,并能做到简单的内力外放;

最后是天境,唯武道万中无一者能触及,掌握熟练的内力外放,力可破千钧,一骑横当千军万马。

作为最难到达的境界武者数量也最为稀少,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有天赋的不一定愿意冲刺天境,冲刺上天境的大多到了行将就木的年纪,只想着归隐山林安度晚年,不愿意过多掺和天下大事。这也是天境强者珍贵难寻的一大原因。

“只是安笃夫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只知道稷下学宫有这么一位祭酒的存在,却鲜有人见他公开露过面,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盛传是个仙风道骨的白眉老者,不过无人考证。”

“没事,不可能学宫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去问一遍就好了。实在不行大不了我去问父王,他一定知道。”

“我走了!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田无忧拣起衣服往身上随意一套,也不管汗水粘连,风风火火地便跑出了府邸。 第十一章 夫子,我想学武功! 稷门是位于齐都临淄的一处城门,从齐桓公田午时期开始,齐国官方为争霸天下,集天下荟萃群英,便组织筹建了一所高等学府,因地邻稷门故而得名——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是世界上第一所由官方举办、私家主持的特殊形式的高等学府。中国学术思想史上这场不可多见、蔚为壮观的“百家争鸣”,是以齐国稷下学宫为中心的。它作为当时百家学术争鸣的中心园地,有力地促成了天下学术争鸣局面的形成。

在此期间,不少学术著作相继问世,如《宋子》、《田子》、《晏氏春秋》、《司马法》等等,是战国思想界举足轻重的圣地。

然,以上都是田无忧未来记忆中的记载,诚然非虚,但亦未全。

自从齐国放弃了争霸天下的野望,转而致力和平致富以后,齐国成为了天底下少有的平和安宁之地,不少在其他六国不堪忍受战乱的能人异士纷纷背井离乡来到齐国。

齐王田建将这群人也纷纷安置在稷下学宫,平日里花钱让他们专心于传道,授业,解惑。作为回报,一旦王危,这些实力不俗的武者便会肩负起守护王室的担子,相当于一种你情我愿的利益交换。

甚至齐国的技击士有不少也是从稷下学宫的流亡者征召入伍的,齐王用大笔金钱吸引他们,让他们为齐国卖命。

花钱雇了个马夫,快马加鞭把自己驮到了稷门。从来没有学过马术的田无忧就这么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感觉自己脑子里的脑浆都被摇匀了,屁股像是被homo得吃后一样的酸痛。

不过马上身体上的不适就被田无忧抛之脑后。

稷门下,田野相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蓝天白云。

天穹湛蓝澄澈,有云憩于里,同向逡巡,游无所依。日光下澈,温暖凉秋。原野空旷,草木俊茂,有田舍夫农于田中,有商贾贸于旁道。

没有临淄城内的车水马龙,也没有花楼里的姹紫嫣红。只有气息,盎然的自然气息。到处都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场景。

稷下学宫位于田边,高大醒目的大门甚至比不远处的稷门还要抓人眼球。稷下学宫占地很大,至少田无忧站在正门口朝后望去一眼望不到边。

大门外,一道齐桓公亲自题字的牌匾挂在大门正中。门两边柱子上写着“修百家之学,聚万世之才”。

呼呼风声与朗朗读书声一道,从敞开的学宫大门传出,浓郁的读书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稷下学宫吗?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高等学府。”

田无忧兴冲冲地走进学宫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路上见一个人拦一个人,逢人便问知不知道安笃夫子在哪里,脾气好的还会说句不知道,脾气不好的直接甩手走人了。

在学宫里跑了一大圈,汗出了不少,可是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无奈回到大门口坐下乘凉,恰巧适逢一位老妪背着一箩筐,佝偻着身子从学宫大门走出,田无忧上前主动搭话。

“大娘,您是稷下学宫的人吗?”

老妪似乎耳朵不太灵光,答非所问。

“啥?我老太太当然是稷门本地人了。”

“不是不是!”

田无忧哭笑不得,“我是问您是在学宫里做工的吗?”

“做工?啊,是哩是哩,我给学宫的夫子们种地嘞。现在马上过年要入冬了,我得拿些破麻布给地里的庄稼盖上,不然啊,都得叫大雪冻死咯。”

“那学宫里的人您都认识吗?”

“人死?我老太太古稀耄耋,黄土埋半截,是快死喽。”

“不是不是,我不是咒您老。我是问,学宫里的人您,都,认,得,吗?”

老妪的听力堪忧,总是莫名其妙听错田无忧的话,弄得他不得不靠近一些一字一句地说清楚。

“哦~人我都认得的,这里的夫子们我都认得的。”

“真的!那小子拜托您带我去找下祭酒好不好,您应该也认得祭酒吧?”

“祭酒……哦,是他啊,我当然认得了,一个小老头吗。可是我现在还忙着去田里铺布嘞,等铺完这么大一片田估计天都黑了,大家都要回家去睡觉了。”

“我来我来,我来帮您,一定又快又好地帮您铺完。”

一听到老太太说忙完都要黑天了,田无忧立马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这地可大着哩,孩子你小胳膊小腿的还是算了吧。”

田无忧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起来。

嘿,这小老太太什么意思,自己最近可是一直有在健身的好不好。再者说了,就算自己再瘦弱怎么着也要比她强多了吧。

老妪见田无忧执意帮忙,倒也欣然接受。耐心教完他如何铺布,一眨眼的工夫田无忧就已经蹿没了影儿。

“现在的孩子啊,浮躁。”

不试不知道,一试累一道。别看老太太示范给庄稼铺布的时候那么简单,等到田无忧亲自开始一块一块地往地上铺之后,才知道这活儿到底有多累人。不断地弯腰起身弯腰起身,还得注意盖好面儿,不能有遗漏,还得看看石头压没压紧……

忙活了一圈下来,估摸着这一大片田自己可能盖好了四分之一大小,刚想找老妪邀邀功,却赫然发现对方居然不知不觉间已经快盖完一半了。

“瓦特?!”

……

“哈!活过来了。”

高悬的艳阳下,田无忧躺在地上气喘吁吁,接过老妪递来的碗“咕咚咕咚”饮着水。

“我说大娘,我发现其实好像没我你干的更快啊,你是不是诓我呢?”

想起刚才老太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一半之后就躲到树荫下,看着自己累死累活地铺完另外一半,田无忧心中疑窦丛生。

“呵呵呵,年轻人说的什么话,我老太太不过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才不是想让你帮忙干活呢。”

“那我们现在能去找祭酒了吗?”

“当然,跟我来吧。”

说罢,老妪便起身带路,田无忧则惊喜交加地跟了上去,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排练等会儿见到安笃夫子之后要说些什么打动对方了。

在学宫里一番东拐西弯后,老妪带着田无忧来到了一处农舍。刚一进门便有田园犬吠叫驱离,吓得地上的鸡鸭仓皇逃散。

“谁啊?”

外面的异动声也将农舍里的人引了出来,一个农人扮相,手中抱着只小鸡仔的老叟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妪指了指老叟,对田无忧道:“喏,这就是你要找的人了。”

扑通!

田无忧一个百米冲刺,也不顾地上都是鸡鸭狗屎的脏乱,向前一个滑跪直接跪到了老叟的脚下。

“夫子,我想学武功!求求你教我武功吧!我田无忧愿意当牛做马伺候你!” 第十二章 文纵武横 田无忧突如其来的一跪着实叫老叟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鸡仔丢出去。

“哎哟这年轻人,这是作甚,快快请起!”老叟欲将田无忧从地上扶起。

“我不!如果您老不答应教我武功,打死我也不起来!”

老叟没辙,向老妪投去求助的目光。

“安老太,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啊?”

老妪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啊,一直叫着喊着要找鸡九鸡九,我就带过来了。”

“哎呀孩子,你怕不是对老叟有些误会,快先起来。我老叟种田养鸡一个,哪里会什么武功啊!”

“什么?您不会武功?您不是祭酒安笃夫子吗?”

老叟一听顿时哭笑不得,“错咯错咯,老叟我是鸡九,不是祭酒。是在学宫里种田养鸡,钻研农学的鸡九。因为整天和鸡呆在农舍里,又在家中排行老九,所以同好们都叫我鸡九。”

“哈?”

田无忧从脏兮兮的地上爬起,转身看着老妪。

“大娘,你又骗我?我要找的是管学宫的祭酒,不是管农舍的鸡九!”

“啥呀,那你怎么不跟我老太太说清楚。祭酒那不在学宫里,得去学宫外头找去。”

田无忧沮丧地低下头,蔫蔫地说道:“那我拜托你现在带我去找祭!酒!好不好?”

“真是,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走吧。”老妪没好气地道。

田无忧朝着鸡九老叟抱拳致歉,随后跟上老妪朝学宫外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田无忧估测大概有半个时辰之久,一直到走进一处背靠大山的密林深处,老妪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安隅室。”

看着眼前写着“安隅室”的篱笆小院,田无忧心中满是猜疑。

这老太太不会又诓骗自己吧?虽说冰儿有说过老一辈的大能多偏好隐居,但是眼前的小院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堂堂天境强者会隐居的地方,没有半点强者的气息。

“老头子快出来,有人找。”

老妪对着木屋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取过叫田无忧背了一路的箩筐放在一边,接着开始择菜切菜,一副在自家忙活的模样。

“谁啊?”

木屋的门推开来,一个眉须皆白的鹤发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份竹简。

“您是稷下学宫的祭酒,安笃夫子?”

基于前车之鉴,田无忧这次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嗯……倒也没错。是我,你又是哪位?”

“夫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番波折后自己终于找到正主了。瞧瞧这慈眉善目的面相,瞧瞧这满身的文人气质,内敛而不凡,一看就是强得不行的老仙风道骨了。

李笃看着这个不由分说“扑通”一下跪倒在自己脚下的年轻人,虽然依旧讶异,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淡然。

“老婆子,这孩子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吵着闹着要找安笃夫子,说要学功夫。”

安老太一边择着菜,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学功夫找我有什么用,真是……”

李笃摇摇头,俯身轻轻拍了拍田无忧的头。

“孩子,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已经错过起步阶段了。”

“求求你了夫子,能不能再想想办法,我真的很需要力量,不管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的。”

田无忧将头深深地磕到地上,语气无比诚恳。

见田无忧不起,李笃也不再劝。放下手里的竹简,去帮安老太准备晚餐去了。

“钱?你很有钱吗?”

“目前没什么钱,但我在挣,而且挣得很快。实在不行我还能去找人要,我父王是齐王,不论您想要多少钱我都能凑上来的。”

“哦?你是齐王的公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齐王还有这么小的儿子?”

正在洗菜的安老太发出一声惊疑。

“你叫什么名字?”

“田无忧。”

“田无忧?”

李笃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随后恍然大悟。

“啊,我在学宫里听说过你的名字,整天不干正经事的荒唐公子,对吧?”

田无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没想到小子的名声居然都已经传到您老耳中了。不过请放心,我已经改邪归正了,现在是有志向有毅力有正气的三有青年。”

“那倒是,至少老太太我接触下来不觉得这是个坏孩子。”

“老婆子你的意思是?”李笃问道。

“我肯定是无所谓,主要看你那关。试试吧,齐王的情面还是要给的。”

“行。”

“跟我进来吧小伙子,让我老头子考校考校你。”

田无忧从地上迅速起身,跟着李笃进了屋子里。一进木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排列整齐的竹简,密密麻麻的全是书籍,琳琅满目。

大厅里没有像金银珠宝之类的装饰品,就是普通的手工木制家具,就像两位老人家看上去一样朴素。

李笃将田无忧领到盥洗室,要他先清洁清洁身子。

“我们这里狭隘简陋,没有你们家的金银铜器,就是普通的木匜沐盘,你将就将就,先把这臭烘烘的身子清洗一下。”

“啊?可是我没有衣服。”

“我这有,你先洗就是了,等会给你放外头。”

“哦。”

盥洗室里面的水全部都从前院水井里打来的井水,冰冰凉凉,田无忧舀水从头灌到脚,一下午的疲累全部一扫而空,顺着水流汩汩离去。

没花几分钟,田无忧快速地洗完了澡,换上李笃放在盥洗室外的青色长衫。衣服有些大,但勉强能穿,而且有股淡淡的清香,看得出来保存得很用心。

坐在客厅里读着书的李笃在看见一袭青衫的田无忧,整个人忽然陷入了恍惚,呆呆地凝视着田无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叫着谁的名字。

“清儿……”

田无忧一愣,“嗯?您说啥?”

直到田无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笃才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没什么。坐下吧,老夫有些话要与你说。”

给田无忧倒了杯水,李笃说道。

“老夫先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名叫作李笃,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纵横家。”

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田无忧眼里的困惑,李笃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疑惑老夫怎么叫做李笃而不是安笃,那是因为安笃其实是两个人,其中的安是指我的妻子安华,也就是把你带来这里的那个老妪。老夫我则是那个笃,我们俩合起来就是别人口中的安笃了。只不过因为老婆子不爱抛头露面,所以一直都是我顶着这个名头。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知道的人不算多,今天又多你一个。”

田无忧目瞪口呆。安笃夫子居然是两个人?

“可是小子我一路道听途说,都说安笃夫子是个实力强大的天境强者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笃呵呵一笑,“这也没错,毕竟老夫我只是个不懂拳脚的普通人。”

什么?!李笃不懂武功,那难道所谓的天境强者其实是……

田无忧蓦然回头,视线透过大门停在打水洗菜的老妪身上,眼中满是震撼之色。

这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大娘居然是个天境强者?自己今天是和天境强者呆了一个下午?

“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了。”

李笃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陷入了追忆。

“我们俩一文一武,文纵武横。我输出我的想法,老婆子用武力帮我实现我的想法。因为老婆子武功高强,所以我们面对障碍总是粗暴地选择杀掉一切阻挡之人。从最北边的燕国杀到最南的楚国;又从最西的秦国杀到最东的齐国。这些年来我们杀了太多太多人,也被太多太多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夫我是齐国人,本来想的是帮助祖国争霸天下,哪知五十多年前一场五国伐齐直接使齐国再无称雄之心。遂与妻开始漂泊,遍事多主,朝秦暮楚,几乎卷入过每个国家的漩涡中过,也杀过每个国家的权贵,被全天下通缉追杀。”

“这一路如履薄冰,凶险万分,我们失去了很多,却发现得到的太少,产生了隐退的心思。然后就收到了齐王的邀请,做了稷下学宫的祭酒,在齐国安顿下来。”

“这种事情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田无忧问道。

李笃满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把年纪了,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老夫一直认为我们夫妇俩一个算纵,一个算横,单拎一个出来都算不得顶好的纵横家。文纵武横,我老头子研究天下大势,她老婆子以武为我证道,缺了谁安笃这个名字都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说了这么多老头子我就是想考考你,对纵横家了解多少?”

迎着李笃深邃的目光,田无忧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壮着胆子问道。

“答上来了您就能帮我成为武者吗?”

“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就让老婆子给你想办法去。”

“一言为定。”

说完田无忧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思索,先是将前世记忆中在学校里学习到的有关纵横家的资料快速翻阅一遍,然后在脑中组织语言,为最终的回答润言。

“纵横家,乃是谋圣鬼谷子创立的学术流派,是诸子百家中以从事政治外交活动为主的流派,也指代一个独特的、带有自身政治眼光的谋士群体。朝秦暮楚,事无定主,反复无常,设谋划策多从主观的政治要求出发。”

李笃面无表情,既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定位很客观很准确,但这不是我想要听到的。”

田无忧心中咯噔一声,同时也豁然开朗。他知道李笃想听的是什么了。

“依小子拙见,纵横家是一群以天下为棋盘,以诸侯为棋子的政治棋手,是一群恣意着谋略,但却注定失败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小子看来还没有哪一个纵横家称得上成功。”

“哦?”

李笃对田无忧的话来了兴趣,这种自己独到的见解才是他想要的。

“何以见得?”

“抛开立学但未入世的谋圣不谈,只看鼎鼎有名者,不论是行合纵之策的公孙衍和苏秦也好,还是谋连横之计的张仪也罢,他们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其中张仪能算成功一半,因为他的出发点是正确的。连横之计虽未在其存时成功,但为秦国发展成当今天下第一强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能算成功一半。”

“小子认为纵横家虽奉己念行事,但自负,狭隘,短视,导致一众失败。说自负,是因为妄想以天下为棋盘。没有谁能够凭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天下大势,即便是像秦王那般强大的君主也不行。唯一能够主导天下的是历史,是万万千千渺小如尘埃的芸芸众生。大风不可使树摧折,然聚沙成暴,可矣。纵横家必须要放低身段,把自己也视作一颗棋子,以身入局,方能成事。”

“说狭隘短视,是因为不够坚定,意志随主更易,眼里只看得见利益,而无大义。在我看来唯有堪破历史规律者方能纵横,历史规律是什么?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大势。自周天子衰亡已数百年矣,天下在等待一统,也在渴望一统。小子之所以认为张仪算半个成功,就是因为他为秦国提出的连横之计根本目的是破解合纵,为秦国发展壮大争取时间以图谋天下。张仪选择了秦国,不管是出于大义还是利益,事实已经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秦国现在是七雄中第一档的强国,也是距离实现一统最近的国家。”

“简而言之,统而言之,小子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纵横家必须要立足于天下一统的起点,朝最有利于实现统一的方向去努力,才有成功的机会。”

啪!啪!啪!

田无忧一结束,李笃便笑意盈盈地鼓起了掌。

田无忧的话很新颖,是李笃从来没有去想过的全新角度;田无忧的话很大胆,大胆到否定过去所有以纵横家之名闻名遐迩之人;田无忧的话也很有特色,将格局放到天下,诠释自己的看法。

“很好,很好,这第一道问题,你过关。”

李笃并没有因为田无忧破天荒的论调就去批评他,在他看来有些问题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之分的,他想要的也不过是田无忧自己的答案。诸子百家为何要争鸣?就是因为越争越明;同门异派为何要辩论,就是因为越辩越清。

作为一个纯粹的文人,李笃始终坚信不同的思想只有经过碰撞才能绽放出最璀璨的智慧光芒。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今后的天下当如何?如果你是一个纵横家,你会如何纵横?”

这次田无忧想也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今后的天下当是秦国的天下,秦国奋六世之余烈韬光养晦,秦王必然要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假如我是纵横家,我一定会选择仕秦,统一。”

李笃对田无忧的回答有些惊讶,“你身为齐王的公子,居然选择仕秦?”

“仕秦是从纵横家的角度出发,这是当下有且仅有的一条成功之道。作为齐国公子我当然也希望齐国能够变得更好,李夫子你应该是了解我父王的,不客气地说他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治国理政能力的庸君,一心只想着如何偏安一隅,龟缩在这齐鲁半岛的一亩三分地。政治上更是完全仰赖太史家,他的舅舅太史后胜因为是祖母太后的弟弟,现在作为齐国之相权势滔天,以权谋私之事更是数不胜数。可父王却安于后胜和其门客所编织的迷梦之中,坚信自己只要坚持祖母太后留下的‘事秦谨,诸侯信’这一政策齐国就能永葆太平。”

“做梦,在小子看来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明明拥有丰沃的土地和繁荣的经济,却选择固步自封,完全仰仗秦国的鼻息。这种绥靖政策换来不会是秦王的怜悯,终有一日秦军的铁蹄会兵临临淄城下,而且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很远。”

田无忧自然无比笃定,要知道今年已经是公元前231年的年末了,等到了明年秦国就要拉开扫清六合的帷幕了。

李笃这下着实是对田无忧感到刮目相看了,自己和妻子周游天下一世人,足迹遍布各国,临老才终于看清这天下将迎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也就是结束分裂,复归商周一统之象。也是临老才真正知道秦国的壮志雄心究竟有多坚定,开始相信秦国或许能够成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执牛耳者。

自己花了几十年才看透的东西,眼前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就已经看清了。

这绝不是什么人人喊打的荒唐公子,这是一个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完全可以继承他们衣钵的天才!

李笃赞叹道:“你这叫老夫如何相信荒唐公子之名?道听途说焉有实,一朝闻道方为真呐。”

田无忧腼腆道:“嘿嘿,小子斗胆,也没有夫子说的那么好了。”

“好了,我问完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夫子请讲。”

“你愿不愿意拜我二人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