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秋晚》 第一章 从宁静平原上吹来的风 ……

列车正急速飞驰,车厢随着数不完的弯道相继到来而左右晃荡。列车上的人们正戴着耳机,聆听着音乐。车厢很安静,因为人们正在使用“塞奇克网”。

“使用塞奇克网”这一过程不需要发出任何声音,只需要开动大脑,仔细去“想”就好。网络之外,惟有列车行进的声音与他们相伴。

塞奇克网是继“灵能”在极度巧合的情况下被发掘之后,西大陆的科学家们制造出的第一件造物。它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甚至被当时的国之元首称为:

“引领人类驶向新明天的三六号铁路”

时至今日,塞奇克网已然进入寻常百姓家,贯穿了所有人的日常生活,维系着社会的秩序……它无孔不入,如滔滔江水遇上了干燥的海绵,从一切可发现的孔洞进入,渗透到每一个有人的角落。

“昨日决策,谬矣,我已后悔。”一个叫帕皮特的外国裔——曾是外国裔——男人正在用故国的语言习惯使用塞奇克网,他向妻子抱怨着昨日抽中的三日旅行票。他居然会为这趟旅程而后悔。

一道道脑电波借助塞奇克网穿过列车坚固的厚壁,跨越空间,传达到另一头的他的妻子那边。只要塞奇克网仍然存在,那么这一论断就永远正确:

“空间上的距离什么也不是,纵然相隔万里。”

——首席执行官~冯·贝特

昨天,“福利部”在举国闻名的首都亢偌广场举行了自“心灵科技”出现以来的第一次福利抽奖活动,以此“提高社会的安定程度”。

这次抽奖的受众主要是“积极分子”。积极分子主要指的是:积极完成人生目标的人们;完成重大科技革新的人们。他们被也被称为“胜利者”。

这次的奖品,是一次前往北部马林顿州的免费三日游。那里风景“秀丽”,没有“污染”,是旅行的“不二之选”。此外,有意离开的人还能得到一份“高薪”工作。“中枢”的负责人希望以此挽留他们。

在亢偌广场,福利部的发言人通过塞奇克网向所有参与者许诺:抽奖活动的赢家除了获得应有的奖励之外,还会有幸拥有一座自己的真人大小雕像——届时,便会有专人运来大理石,然后在广场上为此忙活许久。

回到列车上。塞奇克网上的“音乐”插件用户已经突破七亿——这说明只有一成的人还未使用它——这趟列车的乘客无一不在使用。铃宁也如其他人般,闭上眼睛,倚靠在座椅上,欣赏着音乐。

美妙的乐曲流进耳蜗,这令她感到愉悦,但内心深处却有着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正在抑制那种愉悦感,甚至让这种愉悦感转变为背德感。

尽管周围的人都在使用塞奇克网,但铃宁却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尽管它几乎无所不能——这是真的,各种方面,各种意义上。我们只能看到她只把头向右一歪,透过那无色的晶化玻璃看着窗外的原野。

但这并非真实的原野,事实上,西大陆因为一百年前的过度开发而永远失去了“原野”这一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看不尽的,从古人所著的绘本、书籍中提取,而最终要被投放到伪装后的荧幕上的虚拟的风景——

如此便好,即便列车正行进于垃圾山中,乘客也能感受到自然的美好,并接受沁人心脾的芳香。

“La Re Mi Re-Do Re Mi……Do Re Sol……”

铃宁静静哼唱着在耳中回荡的旋律,而这声音并不会被别人听到。

不同于东大陆崇拜科技的人们,西大陆已经在近几年停止使用人类的一切文字,但这并不代表文字已经消失,毕竟只是再没有被人们使用而已。

现在的文字被完全统一,而仅仅流通于纸上。这些书本完全存于图书馆,而不允许有丝毫流入外界,并且,书籍的印刷、运输被文化部和运输部牢牢掌控。

列车的正上方是太阳,它仍旧将热与光施舍向这片大地。在“心灵科技”出现以后,西大陆开始注重环境的保护,政府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但这些措施无疾而终。昔日的原野上仍然是废弃的工厂,以及碎砖瓦砾……

列车急刹,悬空的滚轮终于停止转动。列车到站。这里是位于国家较北部的偌坎州。少数乘客暂时断开了与塞奇克网的连接,准备离开车站。铃宁正式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偌坎本是一座发展较好的重工业州,但却在近些年的全国工业角逐中逐渐转入低位。之后,在本地人的自发行动中,这些旧工厂被更改产线。现在,偌坎是北部最大的原晶生产镇。

铃宁此行不为别事,只为取得父母留给她的一份遗产。

铃宁在几小时的步行后,终于抵达目的地。她四周看了看,眼球转动,荒芜的场景映入眼帘。她继续行进,然后拉开一扇铁门,走进。

她看见那房间内极为空旷,房子周围也只剩了断壁残垣——这里曾居住着几十户人,现在已然“日新月异”。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张木桌,桌上是一个铁盒,盒子的表面用绿色颜料画了许多正落下的叶子。

铃宁走近,她衣服的下半部分因为前方吹来的风而向后摆……突然,一滴水落下,砸在地上。她越走越近,于是伸出右手,抓住桌上那被盒子压住的纸。她开始阅读上面书写的内容:

“铃宁?”纸上这么写道,“这是我们能够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了,”纸上这么写道,“我们都支持你。”只有三行冷冷的文字。尽管铃宁因为父母的离去仍然有着些许悲伤,但这更加坚定了铃宁的想法:

“拒绝使用塞奇克网,拒绝接受塞奇克网带来的便利,始终都是错误的事情。”

于是,她将信扔在一边……又一滴水重重砸在了地上,但铃宁无意去探究这滴水从何落下,为何落下。她只顾着用放在盒子旁的铁钥匙打开铁盒。

“咔哒”,锁开了。盒子内部只有一团白纸。铃宁抓起它,慢慢打开——里面包裹着的一块石头露出来了,铃宁注视着它,因为铃宁觉得它很美丽。

铃宁最终取走了那块约莫食指外指节大小的中纯度原晶。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捏着,提了起来。她感觉到了这个大小不应有的重量。原晶在手中显淡蓝色,发射出微弱的光。

实际上,这石头刚好二十克。

于是,铃宁离开了,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她无意回头,想就这么离开……

“啪嗒!”

又一滴水砸在了地上,铃宁终于不耐烦地止住了脚。她扭过头往后方望去。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摆,淡青色的瞳孔注视着什么,但她只看了三秒便最终下定离开的决心。

现在,她已经取得了曾经最反对她的反对派的支持。她现在就要展开一趟旅行,以此来实现自己的目标——可目标到底是什么呢?她不甚清楚,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在这场旅行中发现目标,然后实现目标。

换言之,她开启了一场不知前往何处的旅行。

后院处,一颗茂盛依旧的枇杷树……

她再次启程,步行几小时。这次是为了前往附近最近的列车站。她从塞奇克网上购得一张前往“克里斯托”的列车票。现在她要在数不清的列车中找到那名为“第三理想”的高速列车。

“踏……踏……踏……”铃宁的淡白色运动靴踩在不锈钢的地面上,发出阵阵声响。她四周望去,寻找着“第三理想”。

“镗……镗……镗……”声音变化,这说明铃宁已经走上了“第三理想”的金属地面。

她经过一个个好看还舒适的单人座位,最终按照塞奇克网上的信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躺下,接着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她打开了塞奇克网,开始同有人进行交流。

说是“友人”,其实只是同学——铃宁将“友”一词进行了唯有自己才信奉的定义与划分:

“‘同学’不算‘好友’;‘同事’不算‘好友’……而只有排除了这些概念的人,在铃宁看来,才称得上是‘友’,然后只有玩的好的才叫做‘好友’。”

她向正在讨论自己近日生活的友人分享了自己刚才经历的事情,她发送了如下信息的电波:

“我啊,刚刚回了故乡,然后拿到了一件礼物,很开心,却有些不舍,不知何故。”

很快地,铃宁立刻便得到回应:

“什么礼物?”一个友人这么回应,接着,另一个友人发来“讯息”说:“铃宁感到怅然若失吗?为什么,明明拿到了礼物,这不是反而应该开心吗?”

是啊,为什么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呢?铃宁正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但是她对“友人”间的天然的边界感开始作祟,这让她拒绝解释。她打算搪塞过去。

“说的也是,应该开心才对。不过嘛,只是一块会发蓝光的石头,看起来没有什么价值的样子。”铃宁继续传递讯息,友人们一致认为:一块石头算什么礼物?一块石头不能算作礼物。

铃宁更加觉得这礼物没那么贵重了,但转念一想,毕竟是逝去的人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于是铃宁还是决定留着——而且那蓝色很美。也因此,铃宁最终愿意相信它是贵重的。

“嘛,毕竟是礼物,就算不能算作礼物,我也愿意相信它是。万一它真的是呢?”铃宁本打算就这么结束对话,但她仔细一想,决定继续说:“谢谢你们了。话说,最近各位都往哪里去游荡了?”

窗外,美丽的景色依旧,而塞奇克网上的一位友人正抱怨着些什么。她抱怨着她数周前在塞奇克网上购得的一件物品,本来早就开始派送了,时至今日,却仍未送达,而负责运输的”心灵科技运输部“作了运达时间上的保证。

“没有关系的。”一个人回应,同时也抱怨起自己的相同境遇,因为那人觉得这样可以与她产生共鸣。物流逾期,只是因为近日的塞奇克物流运输线被其他部门占用。具体原因未知。

许久过后,铃宁退出了塞奇克网。列车外,一阵凛冽的风刮过——夜幕已经落下,距离日出还有七个小时。铃宁摘下耳机,在列车上睡下了——所有的列车都提供这项服务,而且提供可用于保护一定隐私的黑帘子。

车窗外,点点蓝光常亮——是列车轨道边那围墙外的路灯,其核心为低纯度的原晶,一颗一克的低纯度原晶可以供能十年有余。

次日,铃宁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又是歪头一看,窗外已经天明,列车仍在疾驰——要抵达目的地还需等待两个小时。铃宁拉开黑帘,朝周围看去——其他人的黑帘仍然拉着,不知是还未醒来还是故意为之。

“镗-镗,镗-镗-镗-镗,镗-镗……”

车厢又经过一个弯道,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下一站的站台了。就在将要进站时,塞奇克网上出现提示:“前方即将抵达——麦希瑞沃州。”

麦希瑞沃州是富家子弟的天下,若干年前——那时候,灵能还未被发掘——他们的父辈买通部分官员,获得了一部分自治权,现在,这自治权越发扩大,已经进入了高度的贵族自治。

此时距离克里斯托只差半小时。此时,走道上响起滚轮滚动的声音——有一辆铁皮车从走道上经过。它在铃宁身边停下,用着机械音说着文字:

“您需要饮品吗?”

但它接收讯息一如既往——通过塞奇克网。铃宁回应:

“一瓶帕瓦斯,谢谢您。”

回应刚刚结束,铁皮车内便立刻伸出一条装有机械假手的机械臂,机械臂抓住一个最大容积约半升的绿色的瓶子,然后递给铃宁,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点迟钝也没有。

铃宁伸手,抓住。它离开了,去问别的乘客了。这些饮品的价钱都包含在了车票中。列车继续开动,往前方飞去,将一切虚伪的繁华都抛在身后。

随着塞奇克网出现“抵达”的提示,铃宁收拾好东西,攥紧了那颗中纯度原晶。离开列车,出站,她正式来到了克里斯托。

“叮……哒……!”塞奇克网在铃宁脑部产生一个奇特的声音。塞奇克网向她展示了本州的地图——最新的更新时间是昨天。

列车站被近几年才种下的绿植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独有的清香。埋藏了植物根系的泥土方才浇了水,而太阳悬挂,四周高楼林立,但是却透露出古典的气息——

“因为是木制的吗?”她感觉到了这种气息,于是暗自发问,但很快便没有多想。林宁远远望着那些直插云端的高楼——这巍巍巨城中,眼前的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渺小……

她想,现在需要去找一处容身之所,如此便能踏出为实现目标而砥砺奋进的第一步——但先前已经表明过了,她并不清楚所谓之“目标”为何物,所以这不符实际。

她决定按照地图上所示,左转,直走约三百米,右转,接着,一座旅店出现在眼前。经过简单的手续,她将要在这里住下一周。现在才刚刚十一点。

铃宁已经躺在了旅店二层的二一零号房内。那张大床很软。屋内用“温节气体”将房内温度调整到了舒适的范围内。

铃宁正两眼半睁地看着天花板,经过一番思考,她决定出门。

她想去拜访大略半公里外的州立图书馆,因为她本想了解一些与那块石头相关的信息,却并未从塞奇克网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图书馆可能会帮上忙。

说走便走,她取走房卡,乘坐电梯下楼,推开旅店的大门便离开。塞奇克网已经将路线规划好了,所以只要跟着已经选好的路线行进。

一路上,使用原晶作为能源的车辆在柏油路上快速行驶着,但没有驾驶员,因为一切都交给了车辆内置的塞奇克网——“‘自动驾驶插件’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有人这么评论。

铃宁走在人行道上,拐弯,直走,再拐弯,再向另一个方向拐弯——如此六百余米后,图书馆巨大的木制招牌已经可以看见,上面依稀可以看见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划痕。

铃宁走进图书馆,就被满屋子的灰尘吓到,但她还是镇定地走到柜台前,她将手从上衣口袋中抽出,右手放到满是灰尘的柜台上,然后敲了三下,以此示意有人。

柜台后,一名二十出头的男性正靠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她从塞奇克网上提交了借书的申请——有条件限制,但对于绝大多数的西大陆居民来说,这些限制就是无物。

那位男性将一张表格递给铃宁,然后慵懒地打了呵欠,却忘记递上笔。铃宁想,好在自己有随身带上一支笔,于是她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支笔,迅速地填完了表格,递给那位登记员。

那位男性随便看了看,拿走了表格,竟然将铃宁的笔也一并拿走,她只好示意,告诉他这并非他的笔。这时候,他才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还回。

图书馆的一层除了几张桌子,还有那个木柜台之外,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当然,都因为很久没有打理,全部沾满了灰尘。

铃宁来到二楼,这里满满的都是书架,每个书架都有两个铃宁那么高——铃宁身高一米七三。爬上楼梯后,铃宁发觉,二楼的一切存在对一楼来说都是望“尘”莫及的。

待铃宁在十三个书架间来回穿梭几次,爬上爬下那个看似不怎么经得起折腾的木梯数次以后,她终于找到一本名为《原晶工艺:心灵与科技》的书。

眨眼的功夫,铃宁已经坐在了坐在三层的一把椅子上,丝毫不在乎那些灰尘。 第二章 原野上的野鹿奔跑着 待阅读完那本书,铃宁认为已经了解得足够了。那书已将原晶的来由全盘告知,于是决定将书归还——更何况,这些书不允许带出图书馆,哪怕只是踏出一步。数年以来,与此相关的法令多达数十条。

她打算离开。

铃宁走出肮脏的图书馆,正要左转,却恰好遇见一辆失控的轿车。铃宁往后连退数步,希望这定然无法挽回的事故至少不要波及自身,她这样做了,却还是在车辆的行驶轨道上,没办法,铃宁只好往后纵身一跃,这才终于抵达相对安全的位置。

令她想不到的是,另一边竟也驶来一辆相似情况的轿车,但这辆车却没冲着她来……二车最终相撞,遍地都是血和碎铁。

根据事后调查,警方发现,车辆出厂时便强制搭载的“自保插件”奇怪地没有发挥实际作用,由此致使二车共九人中有五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死亡。

车才刚刚相撞,铃宁便知道要按照相关法令的要求作出行动——必须告知当地警署,不应采取除此之外的任何行动,以防止可能的事端扩大。所以她立刻启用塞奇克网……

数分钟后,本州派出的警员业已赶到,他们通知了相关人员的家属,然后开展对现场的保护工作。当地医疗部派出的医疗人员在警员到达后,将此次事故的伤员送回医疗部接受救治。

而作为当时除伤员外的唯一的在场者的铃宁,一位警员上前搭话,要求她立即上车,前往当地警署接受调查。

车门开闭,车轮转停,六脚下地,三人终于抵达警署。周遭已有蝉鸣。在两名警员一左一右的跟随下,铃宁走入审讯室——至少门牌上这么写着,当然,并不排除单纯走错房间的可能性。

审讯室内,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员坐在铃宁的正对面,他已等候多时。他示意让她坐下,二人将塞奇克网对接上。他问及铃宁的姓名等个人信息,她将这些信息“全盘托出”。

“根据二八七四号法令,我们希望能够从您这里了解有关的信息,希望您能将一切都告诉我,毫无保留地。”警员问道,铃宁也极其配合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内容都告诉了他:“我从那间图书馆走出,右转,就见两车相撞,而我也险些……”

“这样子吗……您很幸运。没有伤到哪里就好,这真是惊险。如此看来,请您来是没必要的,抱歉,我们浪费了您的时间。”警员起身,示意门口的另一位警员将门打开,“请回吧,我送您出去。感谢您的积极配合。”

铃宁闻声后立刻起身,在那名警员的跟随下往门外走去。在走出警署的时候,她看了了好几眼周遭,注意到到处都张贴着这样的几副画:

一个男人身着着警服,不过配色却是紫红相间,与现在眼前所看到的警服完全不同。那人正一手指着眼前——他的视线不管站在何处,观看者无一不认为他在盯着自己——另一只手却向天伸出,手心大张。那人身后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这是最多的一幅画,次之的是“警署守则”。铃宁在离开的时候瞥了几眼,只看到“守则”中的第7条:

“若有必要,可以对任何人员进行任意期限的询问、关押……若有必要,可以使用拷打。”

看到这里,铃宁庆幸,还好她并未被完全搅入那事件,否则迎接她的大抵就不是警署的大门,户外的阳光,而是永无止境的询问——当然,她过度思考了,这并非她第一次这样。

待终于走出警署,她打算要调用塞奇克网,以寻得回到旅店的路径,但塞奇克网上突然出现这样一则信息——这信息几乎占据了整个塞奇克网:

“对于近日之事件,中枢作出回应”这是那则信息——或者说,文章的标题。这实际上是一则刚刚出炉的新闻,发出者是“文化部”。

在文章中,文化部和“中枢”表达了对遇难者的惋惜,并对遇难者进行了道歉。

“中枢”的发言人着重表达了对“插件”模块进行整改的决心。在文章中,国之元首也说:“此次事故可以完全归罪于‘自保插件’和‘自动驾驶插件’的失效。但主要罪责在于我等……”

很快,对于塞奇克网的修改公告便传播出来,而最新的塞奇克网更新程序业已发布——非常之快。在铃宁的生命中,塞奇克网更新还是头一回。

而事故明明才发生不到半个小时。

塞奇克网完成了更新……这次,塞奇克网迎来了几十年来的最大更新——也是唯一一次更新:面板被添加。换言之,塞奇克网上的一切都已经被“可视化”,但这种可视化仅仅作用于使用者本身。

但对于“可视化”的升级,没人理解,但大家都认为:“他们自有自己的考量。”

事件传播后,塞奇克网上爆发了对于“插件安全性”的大讨论,但铃宁不想参与其中,不想同这些人有丝毫的牵连,也不想妄议这些可能招致不测的事情……

她不想参与任何多余的社交与讨论,她也不知道这事情为何传播得这么快。以往,某地出现某件事,若要如现在这般议论纷纷,起码需要数小时。

铃宁思考着。她突然又想起来,去年,有位一好友在参与这样的讨论后人间了,但为什么呢?她觉得可能是因为搬走了……但那人却同塞奇克网断开了连接,为什么呢?

铃宁用着新的面板功能——在铃宁看来,这所谓的更新并没有什么用,除了多了一个面板之外,其余的部分如功能,板块等依旧,同先前别无二致。

“还有泄露隐私的风险,嘛,这种更新简直糟透了……”铃宁这么想着,但这完全是多余的,而在后续的使用过程中,她也意识到了这点。

此时此刻,她只想回到旅店,然后思考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什么……”她看到了塞奇克网给出的路径,如果要步行过去——铃宁不喜欢乘坐除了铁道上行进的列车外的任何交通工具,更别提她刚刚亲眼看见两车相撞——就有将近三小时的路程……

她只好按照规划的路线走去。一路上却没有什么人,周边倒是有着许多店铺——售卖什么的都有:文具啊,衣物啊,食品啊……应有尽有,但铃宁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想回到旅店,然后一躺天荒。

在她行走的同时,负责开发“自保插件”和“自动驾驶插件”的“SP公司”已经被顶上风口浪尖,相关部门也责令该公司进行对于相关“插件”的整改,不然只能予以关闭,并且对一切高层进行不同程度的惩罚。

这次事件导致该公司的负责人在当日傍晚被宣布锒铛入狱。在首都最高法院举行的大审判中,法官与陪审团人员一致认为,主要罪责在于SP公司,于是,他最终获刑三十年——而他今年已经六十七岁。

岭革共和国近三年平均寿命的平均值是八十三岁。

此时,铃宁早已回到旅店——她想,今天有些许倒霉,但没有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转念一想,更倒霉的是受伤了的,以及付出了生命了的那些可怜人。

她决定前去沐浴,因为几日以来的奔波已经让她浑身肮脏。她只有一套代换的衣物,因为她认为:这样就已足够。殊不知,“面板”更新以后,一个新的插件得以推出——“仓库插件”。

但每天都有新插件的发布公告,铃宁会看见的……就在沐浴进行到一半时,她注意到了这个插件。这个插件允许使用者使用一个完全私人的,正好一立方米大小的“虚化仓库”。

“还挺方便的嘛……”铃宁想。不多时,她穿上衣物,整理床铺,应用插件,睡去了。这一夜是如此宁静,窗外,夜光虫飞舞着,叫着。

在她睡去的这段时间里,塞奇克网上的大讨论仍在进行,并且愈发火热。

“究其原因,就是对于‘插件’的过度信任。我认为理应加强对于‘插件’的审查……”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发言,是的,人们仍然热衷于将此次事故的全部罪责推给“插件”,而非管理不力的“SP公司”。

次日清晨,大讨论终于结束,人们一致赞同最高法院的裁决,认为这是法治的进步。铃宁也在梦中想到了下一个要去的地方——三人山,即本州的最大名胜。如果早上九时就出发,那么恰好来得及在夜晚来临前回到旅店。

但是,次日清晨,铃宁醒来时看见的,不是艳阳高挂的晴空,而是连绵万里,不让一丝阳光透入的乌云。但是当铃宁往窗外看去的时候,街道上却满是车辆和行人。这让铃宁感到奇怪。

窗外的大雨下不停,从窗户向外望去,是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水,从这里看不到头。街上的人们冒雨跑着,大概是要回家吧。

如果今天难熬,岁月难销,那么使用塞奇克网怎么样?

是的,铃宁经过一番思想以后决定使用塞奇克网,用社区上的碎片信息和“知识”充盈自己的今天。说干就干……她在可视化了的塞奇克网上浏览着他人发表的小说,生活照片。

如此这些,无一不让铃宁觉得,自己仍然与世界相连。衣物已经送往旅店的洗衣房了,现在大概正在执行烘干程序,只需要等待半小时,衣服就会干燥得如同在沙漠中待过一样。

沙漠已经不存在了。

她看到一篇名为“我与诗”的短篇小说,她看得入神。然后,他又看到一篇古人写的小说,题目叫做——

“‘幸福的家庭’?这是什么……‘徐钦文’?”

这样一来,两个小时就被消磨掉了,再过不久,旅店就该提供午饭了。用过午饭后,塞奇克网上又出现了一次大讨论——这次是有关“文字的兴衰”的讨论。

是啊,文字能够在书页上传播,却不能在塞奇克网上传播,也不能用嘴说,这到底是法令的明文规定,还是人们长久以来的约定俗成?

“文字是人类的最伟大结晶。”有人这样开头,他持复兴文字的意见,但是很快得到反对:“但是,既然有了塞奇克网这甚于文字的新造物,那么自然就要淘汰旧的,也就是文字。”

这样的大讨论并不罕见,每天都有,到处都是。但铃宁却是第二次见。与上次无异,她只是看了几眼,便当这只是政治爱好者的自娱自乐,没有实际影响,于是便没去多想,也认为这与自己无关。

塞奇克网不愧为“引领人类驶向新明天的三六号铁路”,不但指引了方向,在消磨时间上也毫不逊色于古今的任何事物——这不,已经到晚上了。

次日清晨,终于迎来万里晴空,可街道上又没了人影。铃宁想起来本来昨天就该执行的计划。她走上街道,决定前往“三人山”。路上依旧很清净,不知为何。

三人山是座雕刻了三人头像的山,三人分别是:心灵科技首任最高执行官、首任元首、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物——这三人已经在这里待上几十年有余。

山下有一处东亚风格的凉亭,铃宁坐在那里,看着上山的注意事项。铃宁喜好爬山,而不仅仅是喜好爬山,也是喜好山中的景色——有时候,旅途中的风景才是最重要的。

大概下午一时,从山上下来两女一男,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正用语言交流——铃宁并不在乎。她向右看过去,待三人离远之后,按照三人下来的路径上山去。

林间的灌丛上,长了一些形状奇特的果实,附近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鸟叫声。这附近的泥土有些许松软。运动鞋踩着青石板,一步步往上走去。

使用塞奇克网导致的疲惫因此得到舒缓,她想,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在继续前进的过程中,周围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而这些,铃宁下山时才看见。

半小时的攀爬过后,山顶处的凉亭已经准备好迎接今天的第二批游客。她的汗水从额头处落下,一阵清风刮过。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植物,以及更多的植物。

“还是……回去吧。”

夜晚来临之前,她如预想得那般回到旅店。下山的途中,她从周围的植物中找到一个信封——这一点也不凑巧,因为当时信封正在发光,而信封表面涂了能够发出蓝光的染料。

“这位客人,回来了?”来到门口,铃宁的塞奇克网上传来旅店负责人的问候,她也礼貌回应:“是啊,回来了。谢谢您。”说罢,她回到房间,准备拆开信封。

信封上的染料似乎才涂上没多久,因为有相当一部分染料沾到了手上,铃宁拿纸来擦。等到即将拆开信封时,她才想到——这样好吗?不会,于是她放弃拆这封信,塞进虚化仓库。

但在下山途中,她又遇见了那两女一男,他们当时正说着什么,这让铃宁听见了——“据说这个州马上就要进行‘插件’整改……”而那三个人已经“准备好离开了吧?那就好。”

第四日清晨,铃宁提交了退房申请,并成功拿到应退的金额。接下来要去哪里呢?铃宁走在前往列车站的路上,思考着,同时还看着塞奇克网上的地图。

“就是这里了。”铃宁看见西部的缅湮州。 第三章 深邃的淡蓝色眼眸却暗淡无光 列车依旧飞驰,从窗户向外看去,整个西大陆似乎都是相似的景色。如果你往右边看去,那个被群山环绕的地方便是缅湮州。

“前方抵达……‘缅湮州’。请有关乘客有序从车门处离开。请务必保管好您的财物,如发生财物遗失情况,本列车及其相关工作人员不承担任何责任……”

铃宁从座位上起身,思考着塞奇克网上的通告——“中枢”的发言人发出了一则名为“论语音与文字之兴衰”的文章,通篇读下来,只知道有一个要点:要让文字与读音再生。

想着想着,铃宁已不知不觉中走下了车。刚要走出去,一群人便出现在眼前,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神情呆滞,眼睛只是直勾勾盯地着铃宁。这让铃宁感到一丝诧异。

“要上车的人这么多啊。”铃宁故作镇定,想着。她加快离开的脚步,但人群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原来是有一位近日爆火的男明星也下了车——真是凑巧。

但铃宁因突然的掌声而不知所措,她只好要求自己不去在意,接着走。走了有那么一段距离以后,铃宁才回头去看那些人——

“啊,是为那个人鼓的掌吧。”她看见身后衣着时尚的男明星,这么想着,诧异的感觉也就随之荡然无存了。

“感谢你们……感谢你们!”那人通过塞奇克网向周遭的人表达感谢。

他双臂大展,表示乐意接受他们的欢迎,并借此表达感谢,“真是惊喜……既然如此,不妨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我的豪宅,让我等一同欢度今日剩余的时光!”

他们——这些粉丝就喜欢他这样子——没有理由地请客。

人们欢呼雀跃。

那位男明星身后有位比他更加高挑的男性拍了拍他的左臂,示意让他让道。他不好意思地往外走去,然后径直往右走。人群也跟上他。

在他们的“簇拥”下——尽管她一直试着挣脱——铃宁也来到了那座豪宅。初见时,她只觉得这房子别无新意,全是古朴。

豪宅同一千多年前的那种欧式宅邸别无二致,供人进入豪宅的大门处装了一扇双开大铁门;整座豪宅被石墙围住;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雕有一头小石狮。

走入大铁门,如果向左望去,便可以看见一座巨大的喷泉,清水正流下;如果向右望去,便可以看见一座生机盎然的花园,蝴蝶正飞舞。

“感谢诸位赏脸,”麦耶——也就是那位“明星”说,同时为来宾开门,并打手势示意众人进入。众人连连点头,眼神中也透露出他们的感激,于是纷纷进入。

屋内的装潢很适合用“富丽堂皇”一词来形容——初入大门,一条向上的楼梯进入视线。天花板上是什么?哦!是吊灯,似乎没什么,但在众人眼里却是不可多得的新事物。

“请上二楼,我等将在那里宴请诸位。”麦耶对所有人说,同时自顾自地走上二楼。人群也跟着麦耶上了二楼,铃宁也不例外,她想拓展一下自己的知识面,但看到周围充满铜臭味的环境,她就知道自己注定不会喜欢这里。

二楼是更加浓厚的铜臭味:墙上贴着底部有凸出的小船花纹的淡黄色墙纸;餐厅中,雪白的桌布上,每隔半米便置有一个烛台——共有二十四个烛台;五个仆人从一个房间接连走出,一人端着一个大餐盘……

“请各位就座。”麦耶待全部菜品都上齐后,号召所有人依次入座。

铃宁在一男一女的中间坐下,看着眼前可口的餐点,却没有任何食欲——她只好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圆柱形的铁盒子,倒出一个椭圆形糖果,然后塞入嘴里,咀嚼……

近一个月里,她都在依赖这些糖果——真的是糖果吗?去年,心灵科技宣布已经研发出能够消洱饥饿的食物,想必就是这个了。

“你好?”

铃宁的身旁传来女性的声音,她往那边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留有乌黑长发,身着焦黄色长裙,大约二十出头,手中正拿着一把刀子的女性。就是她发出的声音了……什么?

“嗯?怎么了?”铃宁可以理解读音,但无法发音,于是试图用塞奇克网与她沟通,却发现没有收到任何反馈,也就是说——连接失败。

在那位女性看来,铃宁仍然闭着嘴咀嚼糖果。

“啊,我想我知道了……”那女性说,同时将右手——当时,她用左手握刀——伸向铃宁的头……

那只纤细的手穿过铃宁试图阻挡的手,透过她淡蓝色的眼眸,奔着她的大脑去了……铃宁感到很奇怪,头部还有一种沉重感。

片刻过后,就在人们的咀嚼声与交谈声中,那位女性将手收回,偏棕色的瞳孔半睁着,宠溺似地看着铃宁因为紧张而睁大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试试吧。”

铃宁不知道要“试”什么,于是她询问:

“什……么?”

那位女性听到铃宁的声音,很开心——柔和,清脆,音色不错,也很好听,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你好,”她伸出手,“我叫‘佐因莲’。”她朝铃宁笑了笑。

在人们的欢呼声与谈笑声中,佐因莲将自己所做的事情耐心全部解释给铃宁听……但她收获的却是一张充满疑惑的脸。

“总之就是你可以说话了……话说,你其实从始至终就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当然。

就要离开时,那位女性希望能得到铃宁的任何联系方式,但铃宁可以提供的只有她塞奇克网的“浮点”——即添加方式。所以二人最终分散……?

在众人即将离开,脚才走到豪宅门口的时候,街上却出现举着一些牌子的游行队伍——这是众人前所未见的,大家只好在麦耶的要求下退回豪宅内,等待这事得到解决。

但透过铁门的间隙看去,人群似乎根本没有散去的意思——但很明显不是冲着众人、麦耶和他的豪宅来的。塞奇克网上,这件事情已经开始传播,“中枢”也发表了声明。

麦耶调用塞奇克网,将州“中枢”使用“心灵观测”得到的画面接收,然后传输到在场每个人的塞奇克网中。这下所有人都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了——

“这是一场以颠覆政权为主要目的的暴乱!”“中枢”的声明中的问答环节中这样回应相关的疑问。豪宅内的众人也看见了每个人手中拿着的东西——一杆杆乌黑的枪。

“心灵观测”得到的画面逐渐变广,这才发现,大半个缅湮州都被这群暴乱分子占领。“心灵科技军事部”也发表声明,表示已经派出最近几州的军力前去镇压。

紧接着,运输部也发出将要占用临近各州的一切铁路、列车的声明:

“即将停用所有列车,以供军事运输所需,望诸位公民、乘客理解。”

装配了新式心灵武器的士兵们争先恐后跑上一切列车——商务运输列车、民用列车、军用列车,它们几乎超载,列车也被迫暂时取消长久使用的“心灵悬浮”模式。

国之元首也发出声明:

“此次暴乱乃吾治国不力所致,”他似乎每次发生什么坏事,都会第一个把罪责揽到自己头上,“现已召令‘运输部’、‘军事部’提供相关协助,防止事端扩大,并进行镇压。”

“怎么办啊……”众人很是慌张,全都害怕事情扩大,然后夺走自己的命,“怎么办呐……”

铃宁却显得很镇定——她总是很镇定,很少有事情能真正让她感到害怕,从“心灵探测”的画面来看,其他人都很惊慌,手脚不自觉地动着,有人还放声大哭,只有铃宁和麦耶恍若坐山观虎斗。

但只有麦耶是真的镇定,铃宁是因为刚刚服用的糖果,才会显得如此镇定。

“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麦耶,麦耶思考一阵过后,无奈地回应:“只能等军队来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众人似乎得到了圣旨,于是,慌张的情绪——几乎是一瞬之间便消去许多。

铃宁看着手中的低纯度原晶——是刚刚宴会结束时,麦耶向众人发放的,不多不少,足有五克。

她手中已经有了两颗原晶,根据先前图书馆中,铃宁看到的那本书所述,这两颗原晶的价值同一座占地五十余平的房屋相等。

那本书是二十余年前印刷的。中、低纯度原晶的价值正在逐年下降,唯有高纯度原晶能够保值。

过了许久,大概几个小时,豪宅内的人们听到了从天空传来的巨响——是爆炸声。人们不约而同朝天空看去,空中的旋翼军用无人机飞行着,向军队提供着影像。

过了几秒钟,军用直升机已经开来。直升机扔下几根绳索,一群士兵抓着绳索滑下。

士兵们手里拿着一种不同的武器,只见一名士兵将那武器对准一群将要对他开枪的人扣动扳机,武器发出一声近似于“嘶”的声音,他们便应声而倒。

但这种武器是一次性的,可以从脑部对生物体进行摧毁,使用后便会失效——因为其杀伤性,所以在一般情况下,这种武器是被依规封存的,其保有量也少得可怜。

待清理完一部分暴乱分子,他们便抓紧绳索,随着直升机离开了。

……

铃宁不知为什么,她一直感觉脑袋很沉,就像灌了铅。她紧紧抓着头,踉跄着跑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她将胃中仅有的一些东西吐了出来。

外面,暴动仍然在进行,这一点点的伤亡是他们所不在乎的——在发动暴动的时候,他们的领头人便已经告诉他们说:

“牺牲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现在,我们失去的只是生命,但是这之后呢?我们用生命换来的却是自由!”

那位领头人当时是这么嘶喊着的,现在,他走在人群的最前方,领导着这场暴动。根据最新消息,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了州“中枢”,正要伪造命令,以此拦截一切开来的列车。

“我们必须这么做,”那位领头人对自己的二把手说,“如果其他州的正规军抵达,那么我们的事业将功亏一篑。”

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一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血液。

回到豪宅内,铃宁的情况并不好……此时,麦耶走来,因为他看见铃宁一人独自来到这边,心中不免有些想法——“她难道要偷走我的……”他正这么想着,却看到瘫倒在地上,衣物已脏的铃宁。

“你没事吧……”麦耶走上前去,用塞奇克网与他对话。刚才的众人全被那几个从直升机上落下的士兵吸引了目光,而丝毫没有注意到麦耶的消失。

铃宁没有回应,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应的力气。

这次暴动让他想起来一件事:

七年前,在她的故乡偌坎,他的父亲因为被卷入——被卷入,而非参与——一次小规模的暴乱而遭到惩处,在“惩罚”结束过后,他的父亲就变成了“植物人”……植物人吗?这样并不确切。

将铃宁父亲带走的人将他送去了医疗部,使用了曾被喝止,废除,被认为是不人道的前额叶切除手术,但这次不同以往,他们切除了他的整个脑叶。罹此大难者足有百人之多。

自那时起,铃宁只看见母亲将饭食递到父亲的嘴边,塞到嘴里……每天都是这样,而她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却没有了这部分的记忆,反而在印象中,父亲一直是蛮横的,那次暴乱从未存在过,而母亲愿意接受这种蛮横。

最终,铃宁离开了偌坎,前往首都,一意孤行,孑然一身。首都是个很美丽的地方,那里被称作“美丽新世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在铃宁回到偌坎的几天前,母亲将那张字条留给了铃宁,并把家中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她,然后带着铃宁的父亲,她的丈夫,坐上了一辆有些年岁的轿车。

等铃宁得到消息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下葬——是自杀,母亲一脚油门踩到底,二人死在了一座工厂内。

“你还好吗?”麦耶感觉情况越发不对劲,只好去问,但询问无果以后,他毅然决然抱起铃宁,径直送往庄园内的医疗处。

“我……”铃宁睁开眼睛,已经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于是开口询问:“这是哪里?”

“我庄园里的……”麦耶听到陌生且熟悉的发音,感到奇怪,“医疗部,你且在这里躺着,会有医生来帮助你的。你可以在事情结束之后离开,但在那之前,务必要留在这里。”

麦耶离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走了过来…… 第四章 她看见有人在眼前逝去 那人走来,同时还在用消毒液抹手。她一步步靠近,走到床边,她通过塞奇克网询问铃宁:

“请问您哪里不舒服?需要为您制药吗?”

铃宁醒来,把刚刚想起来的所有事情都再次忘却了,她只好向那位戴着口罩的白大褂医生说——通过塞奇克网:

“不,不用……谢谢您……”说罢,铃宁正要从这床上起身,准备离开,但被立刻拉住胳膊:“不,您还不能出去,外面的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希望您能听我的,暂时留在这里。只是睡一觉也好。”

铃宁不好拒绝,但这番话让她又把过往想起来了一部分——她又感觉头疼了。

“您头疼?请稍等。”医生立刻转身,从柜子中拿出一瓶止疼药交给铃宁。她倒出一粒药丸,放进铃宁的嘴里,然后就自顾自地去制药了。这是个相对冗长的过程。

铃宁把右臂搭在额头上,感受着温度,一口一口呼吸着空气。仍然可以听见外面暴动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声音就发生了变化。空气中突然多出许多哀嚎声。

出去之后铃宁才知道,这里早已哀鸿遍野,血腥的场面令她腿软体乏手无力……但还好,那是明早的事情,此时此刻,她还能躺在白床上。

屋外,人们几乎要被血腥的场面吓晕厥,都四散而逃,因为军队开始了血腥镇压——这并不好,但军事部和“中枢”反复声明这并不存在……真的吗?

街道上,已经只剩下了血迹斑斑的尸体,他们举着的牌子也没了曾经写下的标语,那里早就只剩了红色。街头一片狼藉,人们被堆叠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净……

“这里是……地狱……啊……”就连一直保持镇静的麦耶也发出了疑问,眼前的景象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今后再也不会看见第二次。明日过后,他将再也不记得这些。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可以让众人回到宅邸内,于是他试图用自己的“威望”让众人服从自己的“命令”。他急忙打开门,大家蜂拥而入。

第二日的太阳来的格外地迟,大家怀着不安的心情打开了门,麦耶也走出去,却看到街上已经没了血红色,他打开铁门,想知道是不是到处都没了血红色……

这时候,大家也都跟了出来,除了铃宁,她昨晚服下了医生的药,现在还在床上躺着,昏睡着。但昨日人们的嘶喊声似乎还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醒来了,那名医生一直坐在床边。看到她这么看着自己,铃宁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立刻坐起身来——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她现在打算去外面看看。

在医生的搀扶下,她慢慢下床,走向门口。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这是间纯白色的房间,空气中满是药味,这种他人认为难闻的味道在现在的她看来却很好闻。

运动鞋走出房间,众人早就已经离开,只剩了麦耶一个人还在外面。

“啊,麦耶先生……”铃宁先前从某处听到了他的名字,“这里……”

“您身体还好吗?”麦耶问道,而铃宁回复:“还好,谢谢您。昨天发生了什么……我不大记得了。”

“昨天啊,我在这里宴请你们,不记得了吗?嘛,没事,之后常来就记得了。”

听后,铃宁很清楚自己说的不是这件事,于是她追问:“不是,这里昨天不是发生了暴动么……”

听闻“暴动”二字,麦耶感到奇怪,在他的印象里,昨天可没有发生过“暴动”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他回应道:

“哪有这种事情……”

他确实不记得了,不知道为什么。不止是他,昨天来的众人中除了铃宁,大家都不记得了。只有铃宁记得,塞奇克网上也没有丝毫线索,街道很干净。

铃宁感到奇怪,也许自己记错了,也可能是梦中发生了所谓的“暴动”,所以她才以为昨天发生了这件事。

“谢谢您为我们设宴……”铃宁向麦耶道谢,随后迈出大门。她的头隐隐约约的还有那么一点疼。脑中若隐若现的记忆“折磨”着她。

她撞到了某处,昏过去了。

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没有任何反馈。远处,隐约有一点火光,很弱。铃宁往那边走去,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但却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移动。

“心灵的力量……”

她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明。那里站着一个人,头发已经斑白。再靠近一些,已经可以看清那人的衣着:暗紫色的上衣,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图腾……

“只有掌控了心灵的力量,才能掌控一切……”

铃宁已经可以看见那个人的全貌了,脸上满是皱纹,身上的肉很松垮,好像就要掉下来一样。她两手拄着一根木鸠杖,独自站在一把椅子旁。

“唯有掌握了心灵的力量,人们才能得到自己所渴望的一切。而不具备这种力量的……”

“你好?”不知为何,铃宁不自觉地开口道。那位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的老妇人才终于注意到铃宁——尽管她一直看着铃宁来的方向。

“你来了?”

“什……么?”

“不要紧……请坐,呵呵……”老妇人颤抖着右手,示意铃宁坐下。她一个人继续拄着鸠杖,一步步地往铃宁的左边移动,一边走还一边问:

“请问……您……”那人的话中有一丝疑问的语气,“您此次前来,所图……何事?”

铃宁正要开口,回答自己不知道“所图‘何事’”,但老妇人却先止住她:

“哦哦哦……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它们都刻在你的大脑皮层上……特别明显。”她正说着,忽然席地而坐,盘着腿,却仍然一手拄着鸠杖。

她口中念动某些奇异的咒语,顿时,鸠杖的顶端开始闪烁异光,但她却说:

“不要太在意了,这都是正常的。”

他继续念动那些咒语,霎时间,鸠杖从两端开始破裂,其中散发出一阵紫色的迷雾。迷雾一直飘散,直到将老妇人和铃宁吞入其中,这才终于消失——但铃宁与老妇人也不见了。

铃宁的头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感,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但疼痛感逐渐消退,她睁开眼睛。

“这里还熟悉吗?”老妇人站在她身旁,眼睛看着她,又随着铃宁的视线左看右看,“还是有记忆的吧?”

这里是偌坎,面前是她已逝的父亲。父亲口中流下涎液,母亲两眼无神,佝偻着身体,正要拿起手帕拭去涎液。母亲好像注意到什么,她朝铃宁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就算你不尊重政府,也应该尊重你自己……”母亲对父亲说。这是铃宁前往首都后的第三日,此时,一个计划已经开始酝酿。

“那个计划已经开始酝酿了。”老妇人看着这对夫妇,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着什么,“已经不记得……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实施的了。”

“这是……?”

铃宁缓步上前,接着快步走去……她跑了起来,可就像是在跑步机上一样,距离根本没有变化。在跑了几分钟后,铃宁感到疲惫,她与父母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好了……让我们……”老妇人正要挥动鸠杖,但仔细一想,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要再试了,好好看看吧……”但她觉得自己似乎过于残忍了,于是毅然决然挥动了鸠杖。

周围瞬间分崩离析,碎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二人置身于看不到光的虚无之中。那些碎片在二人眼前开始重组,分散,重组,以此步骤反复数百次。

终于在最后一次分散之后,一段未曾出现在铃宁脑海中的记忆出现在眼前。

“这是多少年前……忘了,忘了……”,老夫人自责似的拍着自己的额头,“总之,这里还是偌坎,你的故乡。这里是……你父亲工作的地方。”

“快把那车石头运过来,快!走快点走快点!”一个人正对着铃桐大喊,紧接着就看见一个大汉推着一车淡紫色的石粒走来。

“快躲起来,他们又来了,又来了!”

忽然间,有人正在怒喊着什么,让所有人都躲起来,铃桐也躲了起来。

“又来了……这都是这个月第几次了?!”铃桐已经青筋暴起。这已经是那群暴徒本月的第二十七次“暴动”,而今天才十二号。

什么是暴动?在这工厂的工人们看来,就是一群受麦希瑞沃州的纨绔子弟们雇佣,前往各地打砸抢的社会败类。不过这一次,军事部终于决定介入。

在向偌坎州州长了解情况后,一万名士兵被要求从四面八方杀入偌坎,包围一切可能是“暴动组织者”、“参与者”的人。

很幸运地,军队抵达了铃桐所在的工厂,铃宁在远处看着这些士兵前来,围剿打砸抢的暴徒们——但很不幸的,铃桐等躲藏起来的工人也被认为是“暴徒”,也被抓了起来。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一场不人道的脑叶切除手术。但那群麦希瑞沃州的纨绔子弟,富家公子们却没有得到丝毫惩罚,甚至没有被找任何麻烦,尽管其中一部分暴徒将他们供了出来。

只因为他们是全国税收的最大贡献者。

“看到了吗……把这些都记住吧……”老妇人眼睛看着前方,对铃宁说,但转头再看铃宁时,她已经跪在了地上。膝盖上已经满是泪水。

或许是因为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她竟然又把这些现实忘却了,老妇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已经试过解决隐藏在铃宁脑中的问题了,但收效甚微。

但不是没有效果。铃宁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于是她颤抖的手抓住了老妇人的腿,尽管她还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但她却得到了一个近乎绝望的回答:

“我们能怎么办?只有天知道。”老妇人说,她仍然拄着鸠杖。没有办法,他们的确只能看天,铃宁应该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还是让你多忘记一些吧……”老妇人说,于是右手大挥,鸠杖随之破裂……铃宁醒来了。她醒来时,已经被送进了医疗部接受治疗。

“……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各项机能正常,也不是‘植物人’,但就是昏迷不醒……”

铃宁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您醒了?”医疗部的人发现铃宁睁眼,于是急忙去问。了解前因后果之后,医疗部允许铃宁离开,不过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医院也支持用原晶支付,于是那颗低纯度原晶易主了。

已经是早上了——离开麦耶庄园那日的后一天。铃宁前脚刚离开医院,便想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她打算去本州的一处游乐场玩玩,因为听说此时正值建国周年庆,一切设施免费。

她走了四十余分钟,终于抵达已然人满为患的游乐场……她因周围到处都是人而感到紧张,感到拘束,如果能与别人保持一米距离就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人群摩肩接踵,挥汗如雨。

在游乐设施上,有人发出欢笑声,有人发出尖叫声,只因为他所游玩的设施能让他尖叫。铃宁还在等待,空气已经因为人们不断的呼吸而不断升温,升温。

过了许久以后,她才终于进入场地内。周围映入眼帘的,既有近些年研发的新式设施,也有百年前的旧时代时,人们游玩的设施。铃宁对这种具有年代感的设施有独特的兴趣。

周围有小孩在打闹,人们在欢笑,就好像昨天的暴动没有发生,那些人没有死亡一样……但铃宁知道,暴动发生过,不过她自己也不确定……她不愿意想起这些。

热气球在天上飞着。

铃宁走向一个队伍——是摩天轮前的队伍,又过了半个小时,她终于得以登上摩天轮。她坐上其中一个房间,右手搭在窗户旁,铃宁往外看去。高处的空气更加清新。

铃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