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鸯》 引子 “这天上多待无益,是时候该让你下凡历练一番了,小獬豸。”

神仙用最慈祥的语气道出了最狠的话。

小獬豸视若无睹。

“阿櫆。”

“到!”

小獬豸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因为来者是他的导师。

“听听上仙的话吧,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凡间知识吗?”

“记得,但是神兽们待在天上多好啊!自由自在的。”

“神兽生来便是有自己的职责的。”

导师轻轻的拍了拍小獬豸的头,把她推下云层。她的声音追随着落下的身影,将云层穿出了一个巨大的洞,好似能看穿人间。

耳边呼啸的狂风伴随着意识逐渐模糊的失重感,带给她的只有一个答案:只有在人间经历了一番磨练后,她才能重回天上。

赐鸯櫆发出无力的呻吟。

真闹腾啊。

第一章 赐鸯櫆掉入凡间那日正值冬天,大寒刚过,却也不算冷,稀稀碎碎飘了点小雪,枝头零落的红梅被凉风掠下几朵,漫过了半个冬天,地上参差的寒霜也挡不住新点的绿色。似乎离春天不算远了。

她自是不记这小国的名字,但清晰记得都城繁华不尽,四通八达。城外依稀坐落着一片不大的森林,林木倒是稀疏,一眼望到底的却是一间木屋,一个小院子,一棵桃树。

她醒来之时便好端端的躺在那屋子里,迷糊间,与一张看不清的脸的人视线撞在一起,赐鸯櫆摇头晃脑才看清那是一位少年。

赐鸯櫆永远都不会忘却初见时的那一幕,少年慌乱中避开了他的视线,起身后退了几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坏人,只是看见姑娘躺在林子里,怕姑娘遇上什么生禽野兽……才将您带回来的。”他的眼神清澈的能一眼望穿,像照了层透明水晶的黑曜,熠熠生辉。

少年见他并没有做出反应,便瞬间豁然开朗起来,躬身作了一揖,便问道:“敢问姑娘贵姓?”赐鸯櫆在发现自己不能变回谢之后,慢条斯理的回了一句:“獬……呸,赐鸯櫆。”

“獬呸还是赐鸯櫆?”

“……赐鸯櫆。”

“赐予的赐,鸳鸯的鸯,北星的櫆。”

她生怕他不识字,抓起桌上的毛笔勉强拼凑出字形。

少年轻笑如沐春风,接过他手中的笔也写了三个字:

祈无辛。

“在下祈无辛,姑娘叫我大名便好了。”

“好的,祈公子。”赐鸯櫆心想:在天上也就罢了,来人间还是要装一下矜持。

“姑娘的名字真是好听,有超脱尘世之感。”祈无辛面含笑意的收了收他的拘谨。

“那字是上天赐予我的名字!”赐鸯櫆的矜持在此刻化为乌有,只记得有人夸她名字好听来着。

他将目光停留在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问道:“姑娘可否喝茶?我可在重沏一壶。”

茶自是人间的上等好物,人生百味皆于其茶思饭谈间。

这是导师曾经说的。

赐鸯櫆怀揣着一颗好奇心问道:“茶真的能喝出个人生百味吗?”

祈无辛一边熟练的沏茶,一边回答道:“姑娘那倒说的有些夸张了,不过要说也可以。”

“那我试一试。”她的面色稍缓,眉眼间透露着些许期待。

不久,祈无辛将冒着热气的茶递向赐鸯櫆,赐鸯櫆接过洁白无瑕的杯,囫囵吞枣般一口喝下,可等来的却只是灼热的烫与透彻心扉的苦。

“烫烫烫……又苦又烫的。”她唇瓣微张,不停用手扇动着呼出的热气。

祈无辛急忙倒了杯温凉的水,眼里都是无奈的递给她:“姑娘切莫着急,茶是要细品的。”

“懂了,再来一杯!”赐鸯櫆琢磨着手中的茶杯,余温未消,口中的灼热已然退去。

他又倒了一杯。

不出所料的是赐鸯櫆并没有尝出任何味道,除了苦。

“还是苦。我的问题吗?”

“自然不是。”祈无辛笑而不语。

“好吧。”赐鸯櫆心想:才刚下凡间自然不可能这么快,是我想太简单了。她在心里痛哭,却又转念一想,刚下凡间就遇上这等绝色男子,实乃下凡的大好事!

屋内溢满茶的飘香,他们的初次相见好像命中注定,林中遇,茶中生,只道是一个缘分妙不可言。

在这个银装素裹的冬日,透过纱窗便是姗姗来迟的春,枝头的落雪垂首诉说冬的告别,少年的目光也与冬日最后的滞留中跌进了她的心底。

夹杂着一丝暖意,化了冬天的霜雪。 第二章 “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被人陷害,逃进这片林子,不知为何晕了过去。”赐鸯櫆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长长的睫毛给下垂的眼角照上了一层阴影,楚楚动人。

“既是出自姑娘之口,我自然不置可否。”祈无辛微微点了点头,他乌黑的发被灰色浸透的发带梳成了一撮高马尾,摇曳身姿,披下的头发慵懒的趴在他清瘦的肩膀。散而不乱。

每一帧都美得无法言说。

她寻思着:天上能长成这样的也少啊,怎么一到凡间就这么刚好,碰上这等仙品?

“姑娘你如今无依无靠……”还未等祈无辛说完,赐鸯櫆打断道:“那我就住你这儿了。”她笑如阳春白雪,不似小家碧玉,更显灵动,牵起少年人的情愫,一去不复返。

“可是……”

“祈公子难不成要抛弃一位小鸟依人,楚楚可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姑娘?”她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

纤细白皙的玉手攀上了祈无辛的肩,虽隔着一层衣,他仍能感受得到透彻冰凉。

她直勾勾的注视着眼前之人,此时祈无辛已然手足无措,红晕疯狂蔓延,挑起了他狂跳不止的心,已然悸动,呼吸在交错间停滞,虚浮的热气却在疯长中不止。

他愣了两秒,连退了好几步,抱拳躬身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你千万别再这样了!”话语中带着仓促与停顿,眼里是四顾茫然和坦诚相望。

“那我现在可以住了吧?”赐鸯櫆得意洋洋的叉着腰,笑靥如花,衣袖无风自动,彰显着少女的纯真狡黠。

“那我就只能睡地上了。”

“我赞同!”

“姑娘你可真是不留情面。”祈无辛面色柔和,但余光瞥见一抹橙光,原来已然近黄昏。

夕阳为远山所托,其间发出阵阵哽咽。远方都城的万家灯火溢出城墙,轻抚着昏黄的天际,令人神往。

二人走出小屋,偌大的桃树映入眼帘。

“马上就到春天了,姑娘你来的真巧,等到那时开花会很好看的。”

“我来的真巧啊,”她突然想到一句话: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恐怕导师现在还站在原地没有挪脚呢。

“这棵树似乎被你养的很好。”赐鸯櫆惊叹道。

“姑娘谬赞了,人生在世总得有个伴,此处一草一木皆友。”

“从今以后你又多了个朋友。”她黑白分明的眼里尽是澄澈,终点似湖面的鳞光,残阳下泛起阵阵涟漪。“我倒是相信诗人所说的萍水相逢也是一种缘分,结识一下也不差你什么。”

“我可能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但是这段时间起码不是那么孤独,”

“是谁让我们生来就孤独呢?”

此时一阵凉风拂面而来,他的发丝随之轻轻飘动。

“好。”

“姑娘说的都对。”

落雪温柔的消停,被霞光沁的暖黄。于林中充斥着轻柔的、无边的倦意。

月亮打断了余晖的最后一丝眷留,世间万物最热烈汹涌的交融归于止息。

第三章 时间于夹缝中生存,不知不觉间,早春的生机抚遍了整个大地。一江春水滋养着生灵石阶映台青,眼前尽有苍绿。

万般新绿间出现一抹淡粉,原来是桃花开了。

赐鸯櫆正站在花下发呆,她想:“什么时候才能吃上桃子?我倒要看看这凡间的桃子比起天上的蟠桃如何。”

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响,祈无辛走出了小屋,从屋后牵出一匹马。马儿傲然昂首。

“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赐鸯櫆内心填满了不可思议。

“昨天带回来的。”

“你要去哪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去领公文,有急报要送……你吗?你不能去,路途危险,道路未知,我怕出了什么差错。”他熟练的跳上了马背,红棕色的马匹高大健壮,衬得少年愈发明烈。

“我就是想去。”

“那可不行。”

“……那我跟着你去领公文,然后再自己回来,如何?”她的真实意图是想体验新鲜。

望着面前一副可怜兮兮,马上要挤出两滴眼泪的小姑娘,祈无辛有些动摇。

“你就带我去嘛。”赐鸯櫆扯住他的衣摆,隔空投送了一个撒娇。

祈无辛默默的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沉吟片刻才道:“这……好吧,姑娘当真记得回去的路?”

“当真,千真万确,字字真实!”赐鸯櫆的目光坚定的要去血战沙场。

“那姑娘会不会上马……”他话还没有说完,赐鸯櫆打断性的摇了摇头。

“踩上这个,跳上来。”

“好”

现实很骨感,她有些不敢。

“你且先别动。”祈无辛无奈的笑了笑。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了上来,脸上晕开了些许红晕。随即也跳上了马。坐在祈无辛的前面,赐鸯櫆左移右移才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坐姿,回眸的霎那与少年黑白分明的眼对视,清澈的光直达她的心。两人凑的极近,近的能听见心跳的加速。时间约莫静止了两秒,他有些害羞的避开视线。脸上烧烧的:“别回头。”

“你为什么脸这么红?”

“有点热。”

“大春天的有什么好热的。”赐鸯櫆嘟囔着,不过她心想:刚刚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是怎么回事?

不管了,在仙界还没有骑过马呢,想快点体验一下这稀罕物。

伴随着他一声轻喝,马儿乖巧的跑了起来。强烈的风拍打在脸上,又呼啸而过,她默默的想:幸好本獬豸天天跑,不然早晚被吓死。

“所以你是干什么的?”赐鸯櫆眯着眼睛挡着掠过来的风。

“我是一个信史,也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就是传递公文急报。”

她想:这种工作在天上都不需要,只要想传递信息。在家里投个影就好了,哪这么多的事。

“肯定很辛苦吧?是不是要去好远的地方?”

“辛苦无法避免,不过我喜欢马背上争着风疾驰而过的感觉。空气扑面而来,自由且新鲜,九州之大无奇不有,我倒是想去看看不同的地方,就算是无暇光顾……那也是好的。赐鸯櫆没注意到的是他的神色暗淡了几分,席卷而来的是如云的心事。压的他有些喘息。

只是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赐鸯櫆内心百感交集。当年导师问他为什么不想当谢志,她说:“多麻烦,还要到处去撞人,这不是招仇恨吗?”现在想想,祈无辛的这种工作,也许只是人间的一个平凡的职业,却也代表着许多的人。马不停蹄,人不落地,简直不要命了。

他们顺利的进入城门,直达目的地。

“姑娘可以先别下来,我马上回来。”他将马拴在一旁的树边,转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过了几分钟便远远的见祈无辛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说:“要快点了,我把你送回去。”

“你不是让我一个人回去吗?”赐鸯櫆笑意渐浓,她打心底高兴。

祈无辛有点略带扭捏的说:“那个……我觉得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实在不妥,太危险了,所以还是送你回去吧。”

“太好了,其实我记不住路西嘻嘻。”她眉眼微弯,扬起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整个生机盎然的春。

祈无辛跳上了嘛,背后又无奈的笑了笑,启程回家。

很快,狂风拖拽着马匹,路边的野草肆意摇曳。赐鸯櫆悄悄回头望了望因焦急赶路头发被大幅吹乱的少年,她觉得莫名安心。

呼啸的风有时迎来的并不是风雨欲来。也可以酝酿着下一个无风舒缓的天朗气清。

……

五日后的某个早晨,赐鸯櫆正百无聊赖的于院中漫步。只听见疾驰的马蹄声不绝如缕,直至清晰。抬头便是那道熟悉的俊朗身影,风光不减。

此时风一阵,惹得满地落红,他跳下马,笑着对她说:“我回来了。”

赐鸯櫆心里莫名惊喜,笑着跑到了他的面前,只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袭面而来,令人感到舒适。

“怎么这么香?”

他犹豫了片刻,随即笑道:“可能是路上沾染的吧。”

赐鸯櫆心想:这种香味真是似曾相识,好像导师家里也有,他说这是人间的珍稀物制成的香,辗转而不易散。

不管了,五天没见必须去集市上好好的玩一玩。

昨夜小雨下过,粉稚的桃花惊动了未干的春水,荡漾着。暖阳轻轻的升起了世间万物的此消彼长,人间正值春意复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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