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成道》 第一章 过往 大炎成德六年,有着五百年国祚的庞大帝国不可避免地走向败亡。

大内总管兼宫殿监督领侍衔雷双瑜、禁军统领孙占和与兵部侍郎李映明,诬称大将军杨宿、都御史兼太常少卿司徒光祖与秦王谋反,率领禁军进攻东兴门,随即包围乾清殿,并勒死了成德帝,史称“东兴之乱”。

在年轻皇帝殡天的那一刻,昭示着一切的不可挽回。

大炎要完了……

是年六月,唐国公李誉自太原起兵勤王,一时间天下英雄云集响应。

七月,魏王赵鸿起兵,淮南王赵胜起兵。

九月,幽州节度使卢龙起兵,青州牧袁义起兵。

十月,两辽节度使洪玕起兵

至次年元旦前夕,各地藩镇、诸王纷纷起义兵、举旗勤王,各路诸侯借此大肆练兵,广积钱粮,欲夺大位。

在各路诸侯的声讨声中,中央军在一支虎狼之师的功伐下节节败退。杨宇率领的西凉军历时两月攻破洛阳,终报父仇,而后丝毫不动撤军西凉。

值得一提的是一董姓军官因能力出众,在军中风头一时无二。

……

在近百年攻伐征讨中,十八路诸侯建立的割据政权被四国鼎立的局面替代。

最有望统一的李唐被心腹暗算,被迫南迁,依据长江天险,雄踞东南。治下文治昌盛,经济繁荣,政通人和。

袁氏“四世三公”,占据中原政治经济中心,军队百万,精兵强将无数,建立的朱雀王朝国力最盛。

大炎皇族在小魏王赵毅兵败之时心知无力回天向北迁移,与少数民族交融,改革变法,移风易俗,国力日强。

西凉军统率陵州、凉州、幽州地方三州,并将控制两辽旧地,经略西南,军队强大。

虽然各国都企图吞并对方,但大体上还是维持着和平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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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王朝雍州境内,一座位于东南的城池,名为风陵。商贸发达,是与北地通商的必经之地。

就像各地的世家宗族一样,风陵本地最大的家族姓白,“天寒光转白,人间遍清霜”的白。除此之外,其余皆是小姓。

朱雀王朝,景平二年冬,大雪

正是一年中最冷的节气,这一年的冬天又似乎相较以往格外的冷。

风陵辖境内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各户人家通通紧闭门窗。早早地上床睡觉。天气冷又没啥娱乐,可不就早早缩被窝,好歹能热乎热乎。

白大娘正借着昏黄的灯光为丈夫缝补衣服。老白早已四条八叉地在床上躺好了。可他今晚偏偏心神不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老婆子,我这心里憋得慌,总感觉会出事。”

“呸呸呸,就不能盼自己点好,一大把年纪了。”白大娘啐了一口。

“不是我,我一闭上眼,就感觉听到小孩哭声,怪邪乎的。”

“唉”,白大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俩四五十岁了,一大把年纪膝下也无一儿一女。这已经成了夫妻俩的心病,别人这岁数早该抱孙子了,自家连个孩子都没有。

“要不你去牛棚看看,我老觉得牛栏忘锁了。”白大娘说着,其实她是故意这么说的,牛栏是她亲手锁上的,还检查了两遍不会出错。

之所以这么说,还是为了让自家男人出去透口气,都是炭火闷的。

白大勇开始往身上套衣服,不出去走走他今晚是睡不着觉了。

他拿着那根相伴快十年的旱烟杆,准备抽一口,痛快痛快。

拉开门,寒风呼啸,鹅毛白雪簌簌而落,白大勇打了个寒颤,不禁裹紧衣服。

正想着走到了牛棚。用几根结实木头和毛草搭成的简易小棚,里面关着一头年迈的老牛,外头堆满干草,一家子全指望这头牛过活儿了。

“今年大雪,来年丰收,神明保佑,神明保佑。”白大勇念叨着熟练地填充烟丝,正准备点燃,怪事发生了。

他还真听到一个微不可闻的啼哭声,开始以为是幻觉,但那个声音愈来愈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

男人立刻警觉起来,攥紧手中旱烟杠当武器,小心翼翼地对牛棚搜找起来。

“俺的老娘,谁家的娃儿呀!父母良心让狗吃了。”

白大勇在干草堆里翻找到了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娃娃。小婴儿用

蓝印花布的被面包裹的严严实实,尽管如此,小脸儿也已经被冻得惨白,瑟瑟发抖。

环顾四周,哪还有人的踪迹?

男人不再磨蹭,赶紧把娃娃抱在怀里,抓紧向屋里跑去。虽然他听过说书先生“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的志怪故事,但仍相信天理昭然庇佑善人义士。毕竟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呀!他于心不忍。

老白抱着孩子呼呲呼呲地跑回屋里,见他火急火燎的样儿,白大娘觉得好笑:

“咋了?后头有妖怪追你呀,跟火烧屁股似的。”

话音方落,她看到丈夫手里的包裹,脸神一阵恍惚,要出事儿了。

这一夜,白大勇家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老两口烧来热水给孩子擦拭身子,熬米浆,直忙活儿到后半夜才得以喘一口气,这是和阎王爷抢人呀!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娃娃?”男人率先起了个话头。

“应该是那家小姑娘……唉,不光彩。”

“那就把孩子扔了?好歹是个男娃。”老实的白大勇接受不了。

“也有可能是看咱心善,希望咱收养呢。”

“这咋行,明天我抱去各家认认。”

“没人要呢?”

没人要?那就咱要。白大勇已经动了心思,但顾及妻子没有直说。好歹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还能丢外头冻死不成?

自家还没老到骨头动不了,还能卖几斤力气,只是可怜了这娃儿。

夫妻俩没敢阖眼,生怕孩子好不容易降下去的体温又烧上来。

外头冰天雪地,大雪簌簌,地上的脚印不一会都被盖没了,天知道这娃娃冻了多久?

白大勇本想抱着娃娃去敲大夫家的门,一家敲不开就一扇扇敲到开为止。但被妻子劝住了,孩子可遭不起那罪。

“你说这娃娃叫啥名呀?”老白遭不住寂寞

“孩子叫啥名儿干你啥事?”

咋不干我事,老子捡回来的。若是平常老白会拍桌子与妻子掰扯明白,如今他倒像没听见似的,一心逗弄襁褓中的婴儿,自顾自地说道:“要不就叫白雪吧,小娃娃水灵水灵,像雪似的从天上落下来。”

白大娘听着翻了个白眼,谁家孩子不是娘胎里十月怀胎生的,还天上落下来,神仙呀?!

“好歹是个男娃,起名和个姑娘一样。”

白大勇没念过书,此时福至心灵一般说了句“外头雪大如席,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要不就叫‘白也’?”

白也,白也。白大娘念叨了两遍,觉着是个好名字,只是这个字还有待琢磨。

“要不叫白野吧,名字贱好养活。”

她希望这孩子能够像野草一样,坚韧平凡,一辈子平平安安。

白也?白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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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七年

“白野,小野子,你又疯跑到哪去了?”一个大嗓门在小镇上空响起,大伙儿都知道这是白家寡妇在唤她家那个野孩子了。

白大勇夫妇在街坊邻居里口碑极好,都是性格很好的老实人,不然也不会收养那个弃婴,并视如己出。

原本老来得子是喜事,可就在白野三岁那年,白大勇修葺屋顶时摔了下来,被一根横木压住,死了。

街坊邻居都觉得是那小子惹的祸,妥妥的扫把星。都说“好人有好报”,凭白氏夫妇的为人,怎么会落的如此下场。

白大娘对这些风言风语都置若罔闻。

一个毛蓬蓬的小脑袋从稻草堆里钻出来,唇红齿白,五官清秀且精致,完全是富贵人家孩子的样貌,双眼灵动,头上还带着几根干瘪的稻草,十分惹人怜爱。

“娘亲,我在这儿,等等我。”小男孩一边奶声奶气地大声回应,一边迈着小短腿飞快跑向母亲。

白大娘看到他这副模样就又气又心疼,耐心地为他择去头上的稻梗,温柔抚摸着白野的小脑袋。“又被小朋友欺负了?”

她是知道的,白野因为身份没少被同龄人欺负。但她又无可奈何,针对她家的唇枪舌剑她可以忍受,但天底下那个母亲看到自己孩子遍体鳞伤回家能不心疼?

白野终究是个不谙世事的稚童,哪里明白人性的丑恶与卑劣。

小男孩低头看看自己灰尘扑扑的衣服,挠了挠头,“没有呀,我在和他们玩嘞。”

“玩的什么?我怎么没看到其他小朋友呢?”

“玩的捉迷藏,他们都找不到我咧。”白野一脸天真烂漫的笑着“娘亲真厉害,还没人找到过我呢”

白茹心头一颤,哪有人来找白野,这个时候都回去吃晚饭去了。“玩得开心吗?没和他们打架吧?”

白野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小青龙隐于山中,“没有嘞,他们还要爹娘照顾,我已经可以照顾阿娘了。”

“嗯,你真乖。”白茹用遍布老茧的手牵起那个小小的手掌,掌心传来一阵柔弱温暖,妇人扭头看向那只小手的主人,眼神中满是慈爱“我们回家?”

“嗯,回家。”

这个孩子就是老天赐给她和老白的礼物。

白大勇死时曾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小野”,男人已经气息奄奄,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嗯,我知道。”她简洁短促地答到,手掌紧紧握住男人的手。表情平静,真正的悲伤是没有眼泪的。

“小野,来看看你爹。”

三岁的小白野踩着个凳子趴在床边,“老爹。”小男孩脆生生地唤了一声,此时的他还没有床高。

白大勇很用力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他四肢内脏遭受重创,已经命不久矣。

“小野要乖,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男人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开口说道,稍一用力喉咙便涌上一股血腥味,牵动全身伤势。

“我会乖乖听话的,阿爹也要乖乖听话吃药,快快好起来。”

“好,好,爹先睡会,睡会……”

白大娘手中那只手变得冰冷,白大勇永远地睡了过去,再没有睁眼看看他所心爱的妻儿。

但他并不害怕死亡,因为他爱着并被深深爱着,男人嘴角噙着笑。

那是充满爱意与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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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娘亲送你去学塾好不好?”

“好呀,我想读书,想识字。”白野不假思索地答应。

白茹还以为他会有一丝纠结,毕竟贪玩是孩子的天性,他不该这么懂事的。

她看着正高兴追逐影子玩的白野,想起镇上老人们对他的评价:

小野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春光正好,阳光明媚,一位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缓缓归家,阳光撒在他们身上,也映在他们眼睛里。

生活中总有一些人,不畏苦难、挫折,他们心如草木,永远向阳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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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又是清明,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还未大亮,一个男孩便早早打开了家门,收拾妥当,便背着个大箩筐踏进了雨幕,仔细锁好家门,男孩便迈步走向远处青山。

“小野,又去祭拜父母。”镇上起得早的老人看到男孩打了个招呼。

“阿公早。”白野恭敬地打招呼

男孩秀气的脸上稚气未脱,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一道尖锐的口哨声响起在男孩头顶,白野没有回头,依然走着自己脚下的路,但是不争气的,眼泪断珠一般掉下来。

他没有听清楚耳边风大声地吹,只是埋头走路。

“小兔崽子,想死了是吧!”身后传来男人粗鲁的谩骂,以及作鸟兽散的杂乱脚步,“小野……”

“何叔,你叫我有事吗?”男孩仰起的那张稚嫩脸庞明明在笑,却十分悲伤。

“中午来何叔家吃饭听见没?”

“谢谢阿叔,不,不用了……”话没说完,男孩已用力向远处跑去。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妈了个巴子的,操蛋”何春城低声咒骂一句,撸起袖子,拎起一根扫帚向着刚才那群小兔崽子跑掉的方向走去

青山如水墨画卷渲染一般,绿意盎然,和着微风细雨,灰蒙蒙的。

山林子里的一处地面倾斜成一块平坦,高耸着两个不毛的土堆,堆前竖着三四根只有杪梢还没有斩去的枝桠吊着被雨粘住的纸幡残片的竹竿。

男孩捻着三根香郑重地拜了三拜,不理会地上的泥泞,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没有起身。

良久之后,白野脸上又挂着纯真烂漫的笑,一脸开心地在两个小土包前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

只有这样,爹娘才不会对他担心,就像他也以为,脸上只是雨下的太大了罢。

男孩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笔一划地写下“白”“大”“勇”三个字,这是老爹的名字,接着他还给白大勇斟了一杯酒,这是他在陈掌柜的酒楼跑腿挣来的,老爹在那边没得喝,应该会喜欢的吧,男孩乐观的想。

他又写下“白茹”两个字,这是白大娘的名字,娘亲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一辈子温温柔柔,应该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女人吧。

最后他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三个抽象的火柴人,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清明有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白野很担心香不能烧完或者被雨水打湿了。但那几根最便宜、普通的香自点上就一直轻轻燃烧,飘出缕缕轻烟,宛如瑞气萦绕,令人心旷神怡。

待到香都烧完,温酒变凉,白野对着两个小土包认真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弱小的身子上套着宽大的蓑衣,雨水不时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这天晚来风急,吹落遍地黄花,他独自挨到天黑,没有升起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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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风吹,风吹年年。

当年的男孩已经长成兰枝玉树的少年。

清晨将庭院洒扫完毕,仔细地锁好家门,白野打算去山上逛逛,打些柴回来,顺道再看看父母。

其实家里柴火够烧,主要是他想二老了。少年踏着清晨露珠上山,临近中午在艳阳迎接下提着两捆不小的柴火回到镇上。

有晒太阳的老头看到他热情的打招呼:“小野,吃了吗?”

“老东西真没眼力见,没看见娃娃从山上下来。”说着一个老头拉住白野过去坐下,用满是褶皱的手掌抚摸白野,“饿不饿?”

少年本想说不饿,但肚子却先不争气地咕咕抗议。

刚才拉着白野的老人见此立马起身就走。

“阿爷,我不用……”

话还没说完,老头已经跑的没影了。

“甭管他,来陪我们几个老骨头坐坐。”

乡镇村落都会有人在闲暇时聚集在一起发扬传统——八卦。白野迅速切换角色,进入状态。

“听说何叔家的两只鸡被狼叼走了?”(白野)

“什么狼?何浩那只白眼狼。”(何春城)

“王大叔与白姨那事怎么样了?嫂子们说的天花乱坠。”

“老王想留住小命还得认真掂量掂量。”(何春城)

“如狼似虎啊”白九感叹道

“咋滴,你体验过?”

不知谁问了一句,众人哄堂大笑。大伙都知道白九是个万年老光棍,一口老黄牙让十里八乡女人都嫌弃。人不错,老实肯干,但媒婆说秃噜了嘴也没用。

“我最近晚上老是听到有猫叫,有时是傍晚,谁家养的?”(白野)

“这得问你何叔了。”白三爷哈哈大笑。

“孩子面前说着干啥”中年男人脸羞的通红,像喝了几坛老酒。

“何叔家新养了猫?”(白野)

“咳咳,休要再提。”何春城干咳几声,扭过头去。

“赵婶家的母猪一胎生了九个,我可以去割猪草,客栈小二哥的腿伤了,我可以去帮工几天,谁家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不要钱。”

众人深深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言语,场面安静下来,变成少年一个人的自说自话。

察觉到四周的忽然冷场,白野有些奇怪,见三爷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有事发生。

“三爷?”少年试探性地开口。

“小野呀,如今已经是景平十七年了。”

听到这儿,白野愣了一下,他始终未去刻意在意这些,不知不觉间他仿佛已经长大了。

“不知不觉间阿爹已经走了十二年了,阿娘也走了八年了。”少年诉说这些时神色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遥远的往事。

老人知道表面的风平浪静是做给别人看的,内心的惊涛骇浪还得自己承受。

“小野,我们希望你去风陵,白家总家在那儿,或许能得到更好的发展。”老人拍了拍少年肩膀。

算日子,使者近些日子也该来水浠镇了。

骄阳正好,天朗气清,榕树上鸟儿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

树下谈话结束,白野陷入沉默。

出去吗?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少年从未想过。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寻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在小镇,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子白白的度过一生。

鸟儿终归是向往天空的,因为那是他们未返回的家乡。

离开的老头端着一碗挂面回来,榕树下已经没了白野的踪迹。

小镇学塾

少年站在门口整理好衣冠后才上去叩门,门并没有锁,敲一下就开了。

“先生。”少年站在原地,没有贸然进入,正所谓: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书上还教过“为学莫重于尊师。”

“进来。”一个温润醇厚的声音传出。

白野进去后才发现,屋内先生的私人物品都已收拾整齐,屋子也打扫的一尘不染,私塾先生正站在书架前,打量着藏书出神。

“先生这是要走?”

“读书人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啊,趁着身子骨硬朗,出去多走走,多看看终归是好的。”

这位教书先生是五年前来到水浠镇的,谈吐儒雅、气度非凡,于是镇上人家聘请他来学塾执教。

许先生相貌清癯,两鬓微霜,平时待人和善,平易近人,口碑极好。

“那,先生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吧?”

许先生停止整理书案的动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说道:“在我年少时曾立志走遍万水千山,看遍人间大美风光。”

“那先生如今实现了吗?”

青衫文士示意少年把头凑过去,白野不明所以地照做。

“我如今在路上”许先生神秘兮兮地附耳轻声说道,说完狡黠地眨了眨眼。

这位先生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孩子。

“我能陪,唔”白野话未说完,便被男人用一根手指堵住,许先生低头看看自己,整理一番后在书案后端坐。

“平时授课我站着你们坐着,今日且让我偷个懒,就当是最后一次授业了。”

先生坐着,学生站着,先生授课,学生听讲。

“你方才问题我还没回答,现在我来告诉你。第一个问题,你心中已有答案,我也不再多言。第二个问题,我不知道。

“圣人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为师者,自己不知就不误人子弟了。

“未来是未知的,因为未知,所以美丽。言出必行,说了就要去做嘛,没什么好犹豫的。”

“弟子谨记。”

第二章 八百里加急 旷野无垠,天地苍茫仿佛一片白纸,倦鸟归林,三三两两划过天际,少焉,无暇玉盘高悬天边,金轮没入远山与原野。

在遥远的金色天际线,一人一骑快若流星,身后是滚滚黄沙,那一骑抵达一处黄土搭建的简易院落,胯下骏马不堪重负摔倒在地,重重喘着粗气,屋舍中走出一人,没有言语,二者对视一眼后,那人牵出一匹俊逸高大的骏马,接过来人的包裹,一骑绝尘而去,风驰电掣,将苍茫古道抛至身后。

跨过漫漫黄沙,行过妩媚青山,马蹄下是连天碧草和远芳古道,当视线尽头终于出现高耸巍峨的城墙和戒备森严的守卫,使者这才吐出一口气,但仍未有半分懈怠,快马扬鞭,向着那处盛极天下、举世繁华的地上天宫驶去。

“都尉,远处官道上有一人一骑快速驶向神京。”

高大城墙的守军发现官道上那一骑身影立马向上官报告,一铠甲制式与周围人不同的中年男子挥挥手,周遭士兵立刻彀弓弩,持满,瞄准目标,男人大喝,声如洪钟: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骑马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大声喊到:“八百里加急,边庭急报,速开城门。”

城门打开,一匹骏马疾驰在神京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纷纷躲避,无意流连洛阳的繁华,直驶向那片朱红色的高墙之内。

这一天注定不平凡……

“诶,你们看刚才那个人穿的是好像是北边的衣服,看他身后那两面旗……”

“好,好,好像是八百里加急。”

“北境要起战事了吗?那咱们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生日子要到头了。”

“我还期待朱雀能一统呢,哎。”

一封来自北境的传书打破了洛阳的安宁,整座城笼罩在战争阴霾与恐惧下。

人们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如今又要再起战端……

——————

一位面白无须、端庄威严、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端坐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后,一只手在桌上支撑捂着脑袋,沉默不言,不见悲喜。

堂下站着一行身着紫赤官袍的官员分列两侧,全都态度恭敬,不敢有一丝大意。此刻站在此地的官员或着仙鹤或着锦鸡,最末也是身穿着绣雁绯袍。

不同于平时的早朝,这里是皇帝的小朝会,是真正处理政务的地方。而堂下所立皆是朱雀王朝位高权重之辈,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兖兖诸公。

御书房内,无人言语,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环顾左右也没人发出提醒,但从少数人极为凝重的脸上,知道事态的紧急。

今日刚上过早操,能有什么事儿?

整个乾清宫中,空旷的宫室回响着男人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笃,笃,笃。中年男人抬眸龙颜凤目,天姿英发,一身金龙袍,尽显皇家威严。

他便是整个朱雀王朝最为尊贵之人——景平皇帝袁胤禛。在位期间勤政爱民,选用贤德之人,造就战国百年之间难遇的稳定繁荣局面,史称“景平之治”。

皇帝目光冰冷,盯着放于桌案上的一纸文书冷冷说道:

“魏炎在并州、沧州边境陈军四十万,诸位爱卿怎么看?”

来自北境的战报已经在人群中传阅完毕。人们议论纷纷,却无一人站出来发声。

此事确实不好议论,边庭传回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按说外敌入侵直接打回去就是,如今朱雀国富兵强,在四国中实力最盛,根本不惧任何战事。

只是这次领兵之人乃是敌国大皇子赵宇与兵马大元帅元弘,他们还发布了檄文称此次起兵是为:讨贼光复,还于旧都。

“袁贼窃国,枉为人臣,穷极龌龊,实乃襟裾马牛,衣冠狗彘!尔何颜面对大炎历代先帝?!

“谁来给朕解释一下?”袁胤禛眼神冰冷似彻骨寒潭,无一丝温度,其中隐隐浮现杀意。

堂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谁也不去想触犯逆鳞。

当今圣上先祖袁义早年担任青州牧,是大炎赵氏臣子。大炎末年政治腐败越发严重,国家财政危机深重,朝廷不断加派赋税,民众不堪重负,怨声载道。加上年天灾和皇帝心性不熟,致使宦官雷双瑜权倾朝野,诱发后来的“东兴之祸”……

“好啊!骂的好啊!真可谓唇枪舌剑,好一个文无双‘齐玹’。

“天下兴亡,王朝更迭乃世间不破之真理!你大炎灭亡是赵子业亲信宦官,自取灭亡!与我袁氏何干?朕与列为先祖鞠躬尽瘁,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怎么就成了国贼?!骂我袁氏窃国,他赵氏先祖如何得位,难到他心中没一点数吗?”

听到这儿,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中年男子眼珠骨碌碌一转儿,挺身出列,朗声说道:

“陛下,臣有一计。齐玹那篇檄文站在大义指责他人,但他自己就站住脚呀。陈桥兵变,诸位同僚难道忘了?”

众人经此一提点,立马反应过来,当年大陆上有一极为强大的盛世帝国,最终却在乱世的烽火中化为了灰烬。

场下群臣撇了一眼那人,此人凭借泰山起势又擅长投机以搏上位,为人所不齿。但他灵活的头脑却提供了破局之法,虽然众人明白这都是陛下搭台,群臣唱戏。

杨林甫情绪激动,慷慨激昂的说道:“大炎太祖当年掘皇陵,弑少帝,一把大火,让昔年的白霜王朝连着盛世长安一同化为灰烬,数十万无辜百姓在大火中丧生,呜呼哀哉!他们晚上睡得着吗?难道就不怕那龙椅之下数十万百姓冤魂的呻吟?赵氏狗贼简直枉为人子!无耻!呸!恶心!恶心呐!”

杨林甫因为情绪激动,加上说了一大段话,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高坐龙椅的那位君王勾了勾唇,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道光彩。

袁胤禛看着堂下群臣,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么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做?”

“臣以为应该写一篇更胜一筹的千古雄文力压齐老贼那篇胡说八道的言语。”

“那杨爱卿认为谁可以写出这样一篇文章?”

“这…”杨林甫张了张嘴,又瞬间焉了下去。

他又不傻,齐玹乃当世大儒,别看他在后面骂的起劲,当让他去和大儒碰一碰他可不敢,稍有差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袁胤禛目光深沉,拿起桌上铜胎掐丝珐琅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场内群臣,众人无不目光躲闪。

“在对方暗中操作下,那篇文章已经在北方四州传遍了。

如今陈兵边境而不战之举,摆明了是要看我朱雀笑话,无论如何必须把那篇文章压下去,谁可以写?”

无人回应。

景平皇帝用力砸向装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小心龙体呀!”一盘侍奉多年的太监元敬劝道。

袁胤禛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不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齐玹文坛宗师的身份,抛开立场不说,那篇文章言辞恳切真挚,语言率直质朴,不失为一篇名流千古的美文。

没有金刚钻,谁敢揽瓷器活。

这些景平帝又何尝不知,只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如果不能力压齐玹的《光复大炎山河讨贼书》,那他袁氏将被永远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个中年人,他是内阁官员中年纪最小的,应该还不到五十岁,面相儒雅,儒气浓郁,如是精研学者。

杜修挺身出列,昂首抬头,不卑不亢。

见有人挺身而出,景平皇帝眼睛一亮,心中得到一些安慰。这位少有文名,几首心忧家国、即景抒怀的诗也是水平不错,同时做过翰林院编修,年纪轻轻就入驻内阁。

让他来一试,万一能成呢?

“杜爱卿能做出更胜一筹的雄文?”

杜修平静摇头,坦诚说道:“以臣之学识,欲与齐师此文比肩尚距十万八千里,谈何超越。”

此言一出,杜修立即遭到政敌的攻讦:“好你个杜修,竟敢戏弄圣上……”

那人还想再说,景平帝摆了摆手,他了解杜修为人,不会是哗众取宠之徒,静等杜修接下来的言语。

“虽然我不能写出更胜一筹的文章,但我知道一人能。”

“谁?”皇帝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仅是景平帝,在场权贵都很好奇在朱雀王朝竟有如此奇人。

“家师陈清融。”

说到这儿,殿内众人包括皇帝在内,脸上都露出恍然神色,原来是他。

陈清融,字履善,号明溪居士,有当世文宗之称,四方学者称他为“太史公”。

不仅与齐玹齐名,有“南陈北齐”之说,而且明溪居士还算是齐玹恩师。

这里面也有一桩渊源典故为人所乐道,至今广为流传。

“陈老如今何在?”

“老师自从致仕之后回到了家乡滁州,在琅琊山别墅养老。”

写文章的人是有的,但如何让他提笔却是一件难事。

景平皇帝捂着脑袋,苦笑一阵,淹没在陷入回忆海洋之中。

太和二十三年,也就是三十年前,先皇袁泰在位时,身为太傅的陈清融因过于正直而不为所容,遭到李、郭两党的联合排挤离开庙堂,失意的老人远走江湖在家乡的一条小溪旁结庐而居。开设讲学,却遭到李党地方官员的针对打压,一代帝师穷困潦倒,饥寒交迫几近饿死。而这一切都是宪宗袁泰的暗中授意……

得知真相的陈清融心灰意冷,大病一场后宣布归隐,闭门不再见客。

“臣愿请先生出山。”杜修看出皇帝已属意由陈清融来写,但碍于面子不好开口,及时说道。

袁胤禛点了点头,表示恩准,“那接下来,关于北境战事领兵之人,诸爱卿可有推荐人选?”

“臣愿往。”勋贵集团的平成侯高成兴出列说道。

鄂国公封芃眯起眼,盯着高成兴看了几秒,扯扯嘴角。

帕簿逝各撒子?!

脑壳子被驴踢了,看不清橘四,久乱跳,到时候咋个嘶溜都布小德。

果然,袁胤禛目光扫过群臣,“诸位可还有人选?”

高成兴吃瘪,却想不通其中关节,扭头看向前边勋贵集团领袖鄂国公所站的位置,老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秦王袁祐樘文武双全,领导能力强,臣认为此次主帅当为秦王。”一个相貌清瘦头花白的老者出列说道。

“臣附议。”又有一人站出来说道。

高成兴看向开口说话之人,吏部右侍郎吴中文,附议之人是同为吏部侍郎的蒋兆康,中年男人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他仿佛抓到了什么……

蒋兆康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方敬便开口说道:“周王殿下宅心仁厚有着一颗赤子之心,臣认为可以让周王殿下外出历练一番。”

是了,没错了!户部是二皇子的人,尚书出面不可谓分量不重,这可是一部之首的存在。

而吏部又是六部之首,虽然吏部尚书没有出面,但左右侍郎的意见出奇一致恰恰代表着一种默许。

皇子争储夺嫡的战争上演了!

礼部尚书徐云松正欲出列,身旁一只深蓝色的孔雀以更快速度出列。

“臣推荐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众人一愣,都察院什么时候成了太子一党了,他们不是自号清流党吗?

徐云松在短暂错愕后出列,“臣附议。”

皇帝看向兵部和封芃,那个糟老头子如今不问世事,凭借年轻时的战功在洛阳颐养天年倒和那群膏梁子弟成天招鸡逗狗,无所事事。

没事找事干,就是不干正事。

偏偏这样一个不靠谱的人在军中威望极高。而且,对方手里还有一支两万的虎啸军,这支兵力只听鄂国公一个人调遣。

不少派系为了拉拢鄂国公,都刻意让自家的孩子来与他搞好关系,但他从未透露有意支持谁。

兵部发言人张昂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结实汉子,干脆利落地出列说道:“长安侯。”

封芃腿脚不太利索的出列,“全凭陛下圣裁。”

景平帝点点头,他本来就没指望就这样试出来,要不怎么说千年狐狸成了精呢。

“诸位皇子资历尚浅,不足以担当重任,主帅位置朕心中已有人选,秦王、周王、青王随军历练,太子安危事关国体,就不去北境了,关于副将位置?”

原本已心灰意冷的高成兴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样光彩。

在各部主事交换目光时,兵部众人整齐出列,朗声说道:“臣等推荐振威校尉鲁夔。”

朱雀王朝兵部的人都是凭借实打实的战功爬上来的,在沙场浴血厮杀过的将领,此时一齐发声,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袁胤禛眯起眼眸。

鲁夔?

此人他倒是听说过,如今在洛阳声名鹊起的将门新秀,年纪轻轻经历大小战事二十七场,无一败绩。从一名无名小卒到军中响彻大名的校尉仅用了两年半,而且他还是一位十楼修士,神通广大,杀力卓绝。

京中更有传闻,他是最有望超越长安侯的人。

皇帝看向在场辈分最高的鄂国公,封芃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当皇帝问询他的意思时,老人毫无意外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鲁夔。”

———————

外城一座占地不大的小院,一个其貌不扬、皮肤黝黑的高大少年正在舞动一柄通体漆黑如墨的长枪,他的枪使得很豪放,大开大合,纵横捭阖,不仅不阴诡,并且锋芒尽露。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好枪法!”

一个身穿白衣、气质儒雅的男人从厅堂阴暗中走出,鼓掌称赞。

少年将手中长枪往地上用力一顿,碎裂石板,少年对突然出现的男人抱拳作揖,“见过侯爷。”

“认识我?”

“长安侯大名整个洛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你不妨猜猜我来找你所为何事,鲁夔?”

高大少年周身爆发出一股至阳至刚的元力,没有一丝犹豫,一步后撤,拉开一个古朴拳架。

武者的危机预警告诉他,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的人,极度危险!!!

“游龙拳,看来他们确实勾搭在一起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白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虽依然挂着笑,整个人气场却是极为冷冽。

一股排山倒海的磅礴威压向鲁夔瞬间吞没,少年后背被汉水打湿。

面对这个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粒蜉蝣直面山岳。

鲁夔握拳的手轻颤,肌肉微微抖动,眼中却是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他心里极度渴望与眼前人打一场,不论生死。

“诸葛家曾宣布保持中立,隐秘山林,百年来始终遵守诺言,如今这游龙拳却教给了外人。”

李白毅不理会战意直线攀升的,气冲霄汉的少年,径直走到鲁夔身前,咧了咧嘴角:“杀我?”

一滴汗珠从少年眉间滑落,他没有轻举妄动,直觉告诉他,会死!

而且这不是来着高品武者的危机预警,而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和敬畏。

李白毅看了眼通体漆黑的长枪,淡淡一笑,缓缓说出三个字。

“独角仙。”

“什么?”

“没,想到一些往事。”李白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我知道这样一个不显露于世的神秘组织,成员修为高深,大多横空出世,成为一代枭雄、名将,最后默默退场,哪里有战争,这伙人就会出现在哪路,他们有一个为世人所遗忘的名字。”

说到这儿,李白毅停下言语,直视少年眼睛,“你知道吗?”

鲁夔没有犹豫,悍然出拳,狠狠砸向男人心口,不论如何,必须杀他!

李白毅只是一脚后撤,以身为轴,以一掌接下鲁夔一拳,如行云流水般一手劲力连绵不断,这一掌很慢,鲁夔都可以看清手掌轨迹,但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须臾间,少年便被巨大的掌力推了出去。

身形倒飞的少年探出一手,以气御物,那柄漆黑长枪仿佛活物,从男人身后刺向心口,李白毅必死!

李白毅脚下发力,向前略去,一手伸出,长枪自行飞到他的手中,长安侯一枪快速直刺向前。

鲁夔向着枪尖一拳轰出,磅礴气机使周围地面崩碎如龟甲,废掉一条手,保住一条命,格挡迎击,扭转攻守,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李白毅身如鬼魅,在拳头即将碰到枪尖时瞬间消失,一道巨大的力量轰裂对面的前壁,少年迅速转身,又是一拳

一粒血滴自少年额间渗出,一柄漆黑长枪倒映在他明亮的瞳孔,李白毅一手持枪,一手化掌直接接下了那一拳,或许说那一拳之威由这一掌直接化去。

李白毅身后廊柱出现蛛丝般细密的裂痕,男人衣袂翻飞,一袭白衣,从容不迫,说不清的潇洒写意。

手中长枪一挥,少年一缕青丝掉落,脸上出现一道血痕,殷红鲜血不断渗出。

“记住,洛阳城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地方。”

“你的立场,希望将来朝廷对西南用兵时能想清楚。”

李白毅提枪向外走去,鲁夔紧紧咬牙,没有言语。

“忘了,你的枪。是一把好枪,可别折辱了它。”

黑色独角仙被插在鲁夔身前,深深陷入地面。

一袭白衣的长安侯走时无意瞥见院中的一株枯树,老树枝头发出淡淡嫩芽,虽然只有一点,却是青翠欲滴。

“病树前头万木春。”

望着那些白衣远去的背影,身材高大的少年拔出插在面前的长枪。“今日之耻鲁夔记下来。”

少年面无表情,继续练枪。

传闻长安侯气质儒雅,不似武将,更似文人。一袭白衣的李白毅走在外城宽阔的街道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断有人从他身边走过……

时代风云起,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每个人始终会被旧时代的浪潮裹挟,被迫向前。

此乃天道,单凭几只蝼蚁是无法阻碍大势的。

当前朱雀王朝看似强盛,实则内忧外患,内部的夺嫡争权、朋党之争,加上因为袁氏世家军阀出身,根本不会在意底层人民的苦难。

其实朱雀外部的最大威胁不是来自北方虎视眈眈的大魏炎国,抑或是坐守东南,北望中原的南唐。而是实力最弱的西凉,西北的董氏和蜀地的白帝城。虽然目前西凉的实力最弱,但山上山下的高度统一,加上无敌的西凉铁骑……别忘了当年那位志在寰宇的少年是如何一扫六合、横扫八荒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人心就是一个大染缸,乱七八糟,经不起推敲的,他如今又不是帝王,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留个袁家那个整天疑神疑鬼的小皇帝吧。

“这就是肉食者鄙嘛?呵!我倒是很期待看到西凉铁蹄马踏洛城的景象……”李白毅抬头看向天空,暮色渐起,宵禁的鼓声叠叠地在耳畔响起,男人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遥远天空下的另一片土地,袖袍下的手紧紧攥拳,指节泛白。

那里四顾萧条,寒水自碧

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浩浩乎,平沙无垠,复不见人

河水蒙带,群山纠纷

黯兮惨悴风悲日醺

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第三章 送别 风陵城,白家

议事厅里的布置古色古香,装饰雕梁画栋,大紫檀雕蝙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

摆在主位的那张龙纹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丰神俊朗、神清骨秀的少年,少年虽然年轻,却是气宇不凡。而在少年身侧站着一个身如铁塔,苍髯如戟的魁梧男子。

在其左右首的十六张交椅上都坐满了人,在座的都是白家的长老和各话事人。

“这一次的家族庆典要开始了,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了吧?毕竟此事关乎白家百年大计,容不得半点马虎。”

右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道:“放心吧,不会有任何问题,此次庆典由我亲自督办,出不了岔子。”

“但愿如此。”坐在左边的一个外形粗犷的中年男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手臂。

“白苍林,你什么意思?”一股雄厚气息从老者身上散发。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不惯某些老不死的,把下边人累死累活的功劳都吞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上边动动嘴,下边跑断腿,哈哈。”白苍林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掏了掏耳朵,语气不屑。

“老夫当年追随老家主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时候,你爹都还在娘胎里呢,没有我们哪有如今的白家?”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老一辈是立下过大功不假,但你这话让如今为家族舍生入死的年轻一代怎么想?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就没有功劳吗?

“海爷,言重了。”一直沉默的白念轩轻啜一口茶,语气平淡。

砰!

白苍林直接拍案而起,一脸怒容,五官因盛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说道:

“就知道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玩意儿!还有好意思说,老子带着兄弟们与刘家打生打死的时候,你又趴在哪个女人肚皮上快活?”

“自己技不如人,被断了一臂就别说了,留点脸面。”一道阴测测的声音响起。

“癞皮蛇,你找死。”独臂男身后虚空浮现巨大的虚幻狼影,巨狼嘶哑咧嘴,紧紧盯着方才放话的男人。

白发老者左边一个目光锐利、精明的男人嗤之以鼻,群狼可以无敌天下,独狼嘛就他妈像狗一样趴着。

在孤狼出现的那一刻,一条盘桓的巨蛇不甘示弱的朝着孤狼吐着蛇信,目光幽寒。

“白苍林,你坏规矩了。”一直沉默的魁梧男人开口,面色阴沉。

“武铭哥,这事你别管,我要为兄弟们讨个公道。”

“既然你过界了,老夫杀了你也无不可吧!”白金海冷笑一声,一头肌肉虬结的巨大白猿死死盯着独狼。

场面瞬间失控,堂内原本整齐分坐的众人也迅速拉开距离,分为数派人马,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啪!”一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都当我是个摆设?”

白念轩一袭白衣微风鼓荡,手中折扇光华流转,面色冷若冰霜。

白发老者只是淡淡撇了一眼,便不再多看,淡淡开口:“若是在这的是你大哥白鸿宇,我们或许还会顾忌。但你白念轩一个连家传武技都无法修炼的废物,凭什么对我们发号施令?”

魁梧男人双目圆瞪、充满血丝,拳头紧紧攥住,骨骼发出一阵黄豆炸裂的声响。

这老头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那海爷认为应当如何?”

“不如你将权力移交出来,做个闲散逍遥的富贵公子,一生无忧可好?”

白念轩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笑,笑容恬淡,不知所谓。

对于白念轩淡然一笑,众人很是不解,是太年轻了,还是吓傻了?还笑的出来?这是要夺权呀!

尽管众人对废物家主都不服气,但表面一套还是得做好,毕竟……

原本吵闹的场面在这句话说出来后,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全场无声,落针可闻。

白苍林后知后觉,这是被当枪使了!

“诸位也是这般想吗?想要我白念轩卸任家主之位?”

少年目光扫视场中人,与之对视之人,不知怎么心中一悸。

“请家主让位。”

“请家主让位。”

“请家主让位。”

不断有人朗声说道,这些人都站了出来,直视少年家主。

不对劲,很不对劲!

精明男子没有言语,不露痕迹的暗暗观察一周,家主被夺权,这可不是小事,白武铭还能忍住不动手。这可是一条愚忠的死疯狗,逮人就咬,毫不留情。

果然,白念轩抚掌大笑。

“很好!

“很好!

“很好!”

少年连着说了三遍,目光变得冰冷,再无一丝情感,有的只是对待猎物的冷漠。

——————

两个时辰前,家族祠堂

一袭白衣的少年手捻三注香在列位先祖面前极为恭谨的拜了三拜,随后踏步跨过门槛,手中多了一把陵劲淬砺的铁剑,宗祠大门在少年身后缓缓关闭。

“武鸣叔,准备得怎么样了?”少年看向侍立一旁的白武铭。

“家主,真的要这么做吗?”魁梧男子眉头紧皱,像是要下定某个巨大的决心。

“嗯。”白念轩点了点头,举起手中青锋,此剑无鞘,迎着灿烂阳光,少年明亮的双眸停留在剑身与剑柄相接处,有两个古字:天子

这也是此剑的名字——天子剑!

名剑天子,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有小说家大能在《刺客列传·易水篇》中记载,白霜末年,当年皇室唯一的幸存者找到当时名震天下的大剑仙请他出剑,遭到拒绝后怀石沉江而死,剑仙深受触动,割下那人的头颅后,一人一剑独闯皇宫。

那一天,洛阳杀的血海尸山、流血漂橹……最终剑仙陨落,大炎太祖深受惊吓患得心疾,最终一个夜晚在宫中因烛影斧声受惊而亡。

有传闻称剑仙手中之剑便是当年白霜国祚之剑——天子剑!自此之后,此剑也再未面世。

白念轩看着手中长剑出现短暂愣神,是长时的安宁磨灭了你们身为皇族心中的骄傲与血性了吗?时间真的能让人遗忘很多,譬如:曾经。

赵氏小贼,窃夺天下,大炎王朝国祚不过六百年而已,白霜王朝国祚却是八百年呀!

“此次家族议会不论如何阻止三叔参加,知道吗?”

“属下领命。”

一个人如果拥有颠复一切的力量,他会用这力量来做什么?若是这个人恰恰还年轻,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呢?

去他妈的不冲动!力量如何使用,有我自己决定。

他将用这股力量,去实现他的理想世界。

————————

“家主之位原是我大哥白鸿宇的,因大哥闭关,我不过暂代。关于家主更换一事可以再议,但规矩不能坏。”

话音方落,堂内便传出一声清脆响声,白猿老头被人按着脑袋直接将一旁的黄花梨缠枝莲纹茶案砸了个粉碎。

动手了!有人在议事厅动手了!

众人看去都震惊到无以附加,没想到竟然是这位。

“武铭叔,家规是怎么规定的?”

“冒犯家族者死!因大公子闭关,如今您便是家主。”魁梧男人一脸恭敬地答道。

刚才气势汹汹叫嚣的老头,此时气势全无,眼神中尽是恐惧和悔意。他都没看清白念轩如何出手,便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拎在空中。

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不只是他,堂内众人都没看清,饶是白武铭都有些诧异,“小公子修为如今已经这么高了。”

白念轩五指如钩,一点点的用力,老人发出痛苦的哀嚎,神魂备受煎熬,但此时他却难以动弹分毫,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我是你爷爷辈,你不能杀我。”

他开始怕了,但已经晚了。

他身后的白猿幻象剧烈震颤,像是承受着莫大的苦楚,砰的一声,下一刻难以支撑的白猿应声破碎,化为点点破碎雪白灵光。

老头的眼神也黯淡下来,无力垂落的手臂昭示着这具身体生命的消逝。

白念轩随手将老人尸体丢在一边,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可还有异议?”

“白念轩你荒唐!你怎敢在议事堂公然杀人,这是家族商议大事的地方,不是你的一言堂。”一白须白发老者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指责道。

这老鬼?!

所有人巴不得快点结束,生怕下一刻屠刀会落到自己头上。在座的干不干净,心里都没有数?

没看见方才白念轩轻易击杀一位长老的实力吗?

“我白家有资格坐在这里的,靠的应该是实力,而不是功劳与资历。在这里我最大,谁若是能够打得过我,我不介意将家主之位让白贤。”

白念轩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狂妄至极!狂妄至极!”老者气的须发皆立。

“某些尸餐素位的家伙最好闭上嘴巴,闭不上我不介意帮你一把,让其永远闭嘴!”

“你,你!”老者张了张嘴,下一刻惊骇地捂住脖子,脖颈处血流如注,瞳孔中满是震惊。

“诸位没事便散了吧。”白念轩轻飘飘地宣布,转身走回那张紫檀龙纹扶手椅。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向门口走去,就在众人庆幸好不容易保住一命时,身后传来凄惨尖叫声。

众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疯狂屠戮,鲜血浸染他的双拳,青丝飘荡,浑身真气磅礴流转,白武铭抬起双眸,冰冷地凝视在场仅剩的活人……

坐于首座的那个俊逸少年,此时手里正把玩着那把折扇,眼光微闪,有些意兴阑珊。

————————

从骄阳正好到夕日欲颓,时间如同指间滑过的细沙,不经意间已从指缝中悄然流逝,遥不可及。

天也醉梨花,云脚乱蹒跚。

学塾内先生弟子最后一次讲学结束,白也对着男子庄重行礼拜别,许先生郑重还礼。

这位教书先生五年来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名,说什么文字是世间万物的枷锁。称呼许君就好,毕竟学问不够,不足以称“许子”。

但少年知道这个先生博问通人,尤以文字和经史讲得极好。

“那什么,白野,师生一场,有没有什么离别小礼物呀?”许君朝着少年挤眉弄眼,哪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模样,倒像个哄骗小孩糖吃的幼稚大人。

白野眨了眨眼睛,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又不白要你的,我拿礼物和你交换,师徒之谊,感人肺腑,天长地久。”

“可我真没什么可以送先生的呀。”

“谁说没有。”许君翻箱倒柜,已经收拾干净的屋子又变得杂乱起来,一边翻找,一边嘀咕,“我记得放这的呀。”

终于,在一阵折腾后找出一本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古书,然后小心打开书页拿出一张折起来夹在书中间的纸。

好像特别稀罕,生怕别人看见。

“喽,礼物,归我了。”许君将那张纸展开递到白野面前。

少年盯着不自觉得将纸上内容念出声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这不是我前几年随手涂鸦的纸张吗?”不知怎么就到了许君手里,没想到会被先生珍藏起来。

“现在是我的了,喽,你的。”说着,许君将一本书籍拍在少年胸口。

白野好奇打开一看,是一本用手抄录的《诗经》,字体行书、楷书、草书皆有,甚至还有隶书、小篆等古文字。有的笔墨淋漓,气势恢宏;有的如行云流水,神韵悠远;有的清新隽永,望之不俗……

各种风格的字体足以看出誉写者的别出心裁。

白野翻开一页,许君把脑袋凑过去,“先生这狂草如何?狂放不拘、飞扬飘逸。是否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呀,哈哈。”

“额,看不懂。”白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相较于自己那副蚯蚓爬爬,这幅字可以用鬼哭狼嚎形容,用一个字总结就是:丑!两个字:很丑!

许君闻言翻了个白眼,“年少无知。”

“胡说八道?”白野注意到书页上钤印了一个红色小印,小巧可爱,连翻数页皆是如此。

“哦,那是我的一方私印。”许君不以为意地说道。

相处多年,白野已经对这位先生的古灵精怪见怪不怪了。

“要不我重新誊抄一份。”说实话他挺过意不去的,好歹先生用心准备了,自己却是信手涂鸦。其实如今白野的字在许君的督促下已经写得不错了,秀气圆润,早已不是当初的鬼画符了。

“不用,这幅洒脱中透着率直结构精巧,用墨巧妙,又不失天真童趣,是一等一的墨宝。”

“……先生,这么说你自己信吗?”

“我信呀。”许君双眸认真的看着白野,眼里满是真诚。

那没事了,白野知道为什么先生会有一方叫“胡说八道”的私印了。

“我看上的不是你这字,而是纸上的诗。”

“仙人结发授长生?”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年少轻狂嘛。”白野记得这诗是四五年前有感而发,便信手写了下来,彼时许先生应该刚到小镇,不知怎么的就到许先生手中了。

“口气大没什么不好,没有气吞山河的气势,哪来吞吐日月的胸襟。”

许君看着少年叹了口气,仿佛昨日还是个黄毛小子,眨眼间就变成兰芝玉树的少年郎了。

“这首诗的上联我很喜欢,今后它就归我了,日后你可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不然……恩断义绝。”

说着,许君竖起两根手指“咔嚓”一剪。

“这么严重?”白野嘻嘻一笑。

“我认真的。”

许君环顾房间内,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是时候说再见了。男人背起一个巨大的书箱走出了房间,“走了。”

相较于背后的大书箱,许君显得十分瘦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不让乡亲们送送?”

许君看了眼天色,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天空和大地都染成了一片金黄。

“不了。”

十里长亭更短亭,还走不走了?

“那我送送先生吧。”

“嗯。”男人没有拒绝,直接将背后的大书箱撂给了白野。

两人相伴走在黄泥小道上,两边成片的稻田长势很好,绿意盎然,遇到了结束农活的小镇百姓都会恭敬的唤一声“许先生”,许君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而白野则是默默跟着,不发一言。两人走过了成片的水稻田,走过了大水车,走过了拴着的大黄牛,终于远远的官道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段路其实挺短的,但白野却觉得很漫长。

仿佛走过了一程人生,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并非真实,却又不似虚假。

少年看到无数的自己走在这条路上,而走在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的自己仿佛从送行的人变成了远行的人。

察觉到白野的异样,许君用手碰了碰白野“书上说了,桃李春风一杯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嗯。”白野眼中灵光一闪。

“有位伟人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他说的对。”

“哈哈哈哈。”

“这个人不会是先生吧?”

“这都被你知道了。”

“哈哈哈。”

在一阵诙谐打趣中,气氛和谐,冲淡了离别的悲伤。

“我给你那本《诗经》没事多翻翻,不要怕翻坏了,圣人说过《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还能多识于鸟兽之名。”

“知道了。”

“圣贤们曾做《劝学篇》和《师说篇》,今日我便送你一句话: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

白野只是短促的“嗯”了一声,再没有结果。

许君瞥了眼这小子,一直都是自己在开口,臭小子就没什么想说的!

“就送到这吧。”

许君站在官道上,天色已经不早了,一轮皓月已悬挂天穹,洒下遍地清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真的走了。”许君叹了口气,这个小没良心的,枉我熬夜挑灯抄书,皮肤都变差了。

“先生其实一直都在等我吧?”

“嗯?”许君微微一笑,看着白野,没有言语。

臭小子原来一直都知道。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天涯。”

“啰嗦。”许君孑然一身地上路了。

所有我将要去的远方,都是素未谋面的故乡。

——————

“许先生——”

许君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回过头,看见地平线尽头有个跳动的小黑点。

在他看去时,白野深吸口气,迎着冷风高呼呐喊: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马屁拍的。”许君抹了下眼睛,风大,沙子迷眼睛了。

那边的人仿佛知道他会这么说一般,继续喊道:“本来就是!!”

“哈哈哈哈。”

第四章 所乘时代东风罢 “先生走了,不知学塾是否会有新的教书夫子。”少年踏着清冷玉晖回家。

缀满星辰的夜里,少年仰望星空,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洒在少年的身上。随着苍白的月光,将思绪放逐远方。

其实,心,什么都在想,却没有理出来一丝头绪。

忽然,少年注意到路边野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发着亮光,又不像是丹萤的流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少年拨开野草,看到一个晶莹剔透的小巧玉葫芦,比大拇指略大一点点。

这是什么东西?

白野拔开小塞,在手上倒了倒并没有什么东西,少年眯起眼从那个小洞往里看,“嘶”少年深吸一口气,方才感觉眼睛被蜜蜂蛰了一下,眨了眨眼发现眼睛并没有事,只是不停地流着热泪。

真是怪事。

白野将小葫芦揣在怀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

“真是让人眼红呀。”远处的密林中晚风吹动林梢,显露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劝你别打歪心思,此子气运滔天,这里面业障太深,牵扯其中,稍有不慎轻则因果缠身,重则业火焚身。”

山林里的清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响,树下阴影中睁开一双明亮眼睛,缓缓开口。

那到黑影“嘿嘿”一笑,“师兄你放心,宝贝再重要,哪有小命重要,我可不想像刘师叔一样,余生心魔缠绕,永无宁日。”

说来可笑,那两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敢当他爹娘,本来可以无灾无难到晚年,结果双双殒命。

“走吧,去小镇,和何师叔汇合。”

说罢,两人隐入身形,与漫漫黑夜融为一体。

在密林之后的小山山巅,微风轻抚,凉爽怡人。

螳螂以为自己是高明的猎手,殊不知黄雀俯瞰着局中的螳螂,默默倒数它的死期。

火光一明一歙,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山巅,吞云吐雾。

“两只雀儿叽叽喳喳,吵死了。”

就几只臭鱼烂虾就想着撺掇,老王八还欠在水底呢。许先生不愧是读过书的聪明人,好一招明哲保身,哈哈哈……

老者悠悠吐出一口烟雾,那张晦暗不明的脸上沟壑宛如刀刻,下一刻便化为一阵悠悠清风,归入天地。

时间仿佛精止,明月高上梢头,闲云掠过天空,星光也显得温柔,整块天幕仿佛一张浩瀚无垠的画布,深邃美丽。

天边是淡淡的几抹轻云,在银色的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皎洁。看着少年缓缓归家,而此时已经远行青山的许君却是一步来到这里。

“许君,在我面前数次搅局,坏我谋划,可不是君子所为。”

一袭白衣矗立云端身后,对突兀出现在身后的青裳文士说到。

白衣人的脸笼罩在层层迷雾之后,叫人无法窥视真容。

“如果我说我只是恰好游历到小镇,又恰好看那少年顺眼,便多待了一阵,你信吗?”

“许君信吗?”

“我信呀!”文士不知从那儿掏出一个小葫芦,拧开喝了一口。

白衣客对此不置可否,读书人牙尖嘴利,更遑论这位……

“你让他送得那一程,过的是他这许多年的心关,自他踏出那一步时,便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法回头?为什么要回头,人要向前看。你还想着翻历史旧账?”许君喝了一口酒,俯瞰着脚下苍茫大地,相比较小人真的太渺小了,渺小得微乎其微。

“我不想他知道真相的时候太过伤心。”

“情感终究是他的负累。”

“没有情感那还能称作人吗?”

白衣客嗤笑一声,那张看不清真容的脸上此刻写满讥讽。

“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的跟脚吧?那样的他还能称之为‘人’吗?”

许君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而是晃了晃手中的小葫芦,“这是酒,就算我给你喝,如今五感尽失的你尝得出味道吗?

“你又算是个‘人’吗?”

白袍客直视许君,有半刻的沉默,然后笑出声来。

“不愧是‘说文解字天下第一’的许君!”

“胡说八道罢了。”许君不以为意地说道。

“若白野早出世千年,何愁大业不成?”

“可惜你如今已是死人了,——”

许君又说出了那个名字,可是却没有声音。

“骂人不骂短,打人不打脸,一千年也不迟,我等的起。”

“只是不知如今的三教百家是否等得起,还望许先生为我解惑?”

许君陷入长久的沉默,留下一语便转身离去。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闹哄哄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到头来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三教百家的人在小镇蛰伏无数光阴,到头来还不是他棋盘中的一颗棋子。演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舞台是他的,所有人都想摆脱棋子的身份,但就连许君这类神通广大术法高超的修士也得在他的规矩下运行,不过是读书人坏心思多,被他找到了空子。

就连末流的小说家和商家都入局了,小镇势力盘根错节,那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而是诸子百家的修士。

佛家宣扬众生平等,

道家主张清静无为,

儒家倡导的君子之道、中庸之道。

若有一天凭空出现一个能够威胁三教根衹的异端,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呢?

不论如何,都不占理呀!

许君的一句话说的不错,未来因为未知而迷人,因为未知,所以有无限可能。充满变数,变数越多,风险越大,而他获胜的几率才能越大。

所幸此方世界的天道便是他最大的助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就各凭本事,各安天命吧。”

说完男人化为一颗璀璨流星划破天际。

朱雀王朝,神京洛阳

李白毅回到长安侯府已经是黄昏,估摸着,皇帝那边应该也派人去了鲁夔那处小院。

男人迈步跨过门槛,府上下人都躬身行礼,“侯爷。”

“侯爷。”

……

李白毅径直走向正厅,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钦天监张青天,监正大弟子。

“张大人?”李白毅一脸惊喜,加快脚步,“不知什么风把张大人吹了来?”

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的张青天起身行礼,“侯爷。”

“客气了,坐坐。”李白毅笑着作揖,坐在了主位上。

张青天坐下却没有言语,而是不断用目光注视着李白毅,李白毅也大大方方地坐在主位上低头饮着茶,对此毫不在意。

张青天此次是第一次见李白毅,虽然对方表现出很热络,但骨子里却是透着那股疏离。对于传闻中对长安侯的描述,他是一点都不信的,眼前此人心机城府很深,深不见底。

“是本侯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张大人一直盯着本侯的脸。”

“哦,失礼了,久仰侯爷大名,今日一见,的确如传闻一般。”

李白毅勾唇轻笑,没说话。

恰恰此时刮起一股微风,吹动院中海棠,吹落阶前落叶。

张青天感叹道:“起风了。”

“是呀,还不知张大人来所谓何事?”

“侯爷应该知道了今日兵部在北境统兵人物上提了您的名字。”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看不出那是兵部故意为之吧。”

“陛下好像,对您意见颇深?”

“陛下自有陛下的想法,为人臣子身负圣恩,不敢妄议。”

“哈哈,也是。”张青天嘴角掠过一抹微笑,干咳两声,望着院子里打理的井然有序的景色,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曾有幸见过王爷一面,王爷与侯爷却有几分相似。”

李白毅的侯位是世袭罔替所得,其父李元光与先皇尚是隐龙之时相识,后助先皇征讨四方,以武定国,平定乱世,功劳极盛,先皇也是在他的帮助下能坐上皇位。李元光后来被封为一等王公,朱雀王朝唯一的异姓王,封地长安。

“我的确与家父有些神似,家父在时也常有人这么说,可惜家父已经辞世二十载了。”李白毅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追忆和缅怀,语气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斯人已逝,王爷不必挂怀。”

“张大人!”

张青天察觉到李白毅锐利如刃的目光,这是常在军中厮杀之人磨砺出来的。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张大人僭越了!”

“啊?”

“张大人方才称呼本侯为‘王爷’。”

“哦,哦,抱歉。”张青天连连赔礼道歉,脸上写满歉意。

“侯爷今日是何时出的府,为何张某没有遇到?”

“你监视我?!”李白毅目光微凝,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善。

“王爷这么说可就折煞小人了。”

“张青天,你好大胆子,送客!”

李白毅直接拍案而起,一脸怒容。

张青天一楞,随即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言语的“不妥”,起身行礼告辞。

“对了,侯爷。有朝一日你会反吗?”张青天没有转身,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问道。院中送客的下人吓了一大跳,推搡着男人让他快点走,张青天仿佛与脚下地面融为一体一般,怎么也推不动。

李白毅沉默不语,没有转身。

张青天连忙说道:“侯爷一心忠于朱雀,满腔忠义,岂会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举,是张某乱说话了。”说着离开了长安侯府邸。

府内下人松了口气,方才他可吓死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传出去他有几条命够砍脑袋。

李白毅走到张青天方才所坐的位置,地面上是两个清晰的脚印,说明在他回来之前张青天一直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未动,那杯未动的清茶旁是一张几尺见方的纸张。张青天方才离开时用心声给他留下了一句话,“我夜观天象,给王爷批了一命,王爷可以看看。”没错,他故意说的是王爷。

李白毅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从诗词中摘抄下的一句话: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几乎一闪而过,不轻易被人发觉。将纸条拢入袖中,转身离开。

张青天走在大街上,宵禁的鼓声已经响了三次,此时街道上已经行人寥寥,还能看到巡逻的兵士,但他作为监正首徒,还是有那么一点特权的,士兵们见到他都郑重行军礼,张青天微微颔首,算作还礼。

一道白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师兄,怎么说?”来者正是张青天师弟,监正三弟子宋茅升。

“死鸭子嘴硬,打死不承认。”

张青天脚步不停地向着钦天监走去。

“望气术也看不出来?”望气术是练气士的独门神通,虽然阴阳家等其他派系术士都掌握望气寻龙点穴的术法,但只有依托王朝气运修行的练气士能将其施加于人体。但这并不是唯一,像佛门他心通,道门读心术,儒家口含天宪都能达到这一目标,且效果更好。

“你说那个人会是他吗?”宋茅升跟上师兄步伐。

监正曾预言出有一人会颠覆苍黄,甚至一念间影响天下的走势,自他出世,天地间阴阳流转的平衡已经被打破,气运逸散,天人两界壁垒愈发薄弱。

监正三位弟子的任务就是找到此人,渡他向善。而监正最后卜得一卦便是此人如今身处朱雀境内。

张青天摇了摇头,他不清楚。

“当年我们最看好的李元光,无论资质还是心性俱是上乘,可惜他走了武道,如今也已经化为了一捧黄土。”宋茅升滔滔不绝地说道。

“那也未必,如果按照我们的猜测,李元光就是李白毅的话!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和面皮,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那会属于他的一切!”

张青天兀自想着心事,面对这个人,他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仿佛面对万丈深渊,根本无法想象重重黑暗下的涯底到底有什么。那怕是面对陛下,也没有这种感觉,这个人,仿佛天生的上位者,也只有他配得上帝王心性这个词。

如今他已经确定一点,长安侯父子皆是一人,难怪他一生未娶,老了带回一个孩子当做继承人。新的王朝容不下他,那么那个孩子去了哪儿?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哪怕是和朝夕相处数十年的师兄弟也是如此,他从来就不在乎什么忠心,作为练气士他顺应的从来就是天命,“若是他就好了”心中想着,男人后头看了眼侯府方向,天下苦乱世久矣,是该分久必合了……

“师兄,你为什么不动用神通,而是选择步行?”

……

“我乐意。”

第五章 几位皇子 御书房内,群臣已经离开,只剩下皇帝和贴身太监元敬。

“父皇。”御书房外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喊,不一会儿一个唇若涂脂、面如冠玉的俊俏少年跑了进来,太子完美继承了袁家优良的血脉。

“参见父皇。”

袁胤禛眼底笑意沉浮,轻扯嘴角,上扬一丝弧度。“灏儿,你怎么来了?”对于这个儿子,他最为喜欢,天真无邪,恣意洒脱,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内还能保持内心纯洁,难能可贵。

“孩儿听闻有来自边庭的八百里加急,便过了看看,方才听说父皇决定派几位皇兄去往边关,不免有些担心。”

“难得有心了,臭小子。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哥哥要是像你一样,朕也就放心了,朕还没死,就惦记着朕的位子。”

“或许,皇兄们也有苦衷呢。”

苦衷?哼!景平帝嘴角上扬,讥讽的笑了笑,“好了,灝儿,陪朕到御花园走走。”

“是。”

正值春季,御花园内佳木茏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草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间,又有千百竿翠竹遮映,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

“灝儿,你如今也长大了,对这天下也该有些自己的看法了,不如与父皇谈一谈。”

袁胤禛带着太子和老太监走在园中羊肠小道上,袁灝初微微落后半个身位,老太监走在最后面。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今我朱雀王朝励精政事,遂袭大统,儿臣认为我国如今最大危机在于北边和南边进犯,若南唐和炎魏分别来犯则犹有余力,但双方若是联手,必定造成我国危机,此时西凉再浑水摸鱼,进犯西北,割占两州三十六郡,三方分食我朱雀疆土,则国危矣。”

“那解决办法呢?”袁胤禛不忙着点评纠正,打算先听听儿子的看法,笑着问道。

“很简单,主动出击,四方势力中西凉实力虽然最弱,但我们若派兵攻打会受炎魏掣肘,可能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转眼落入敌手,我们可派兵驻守北境,严守不出,将战略重心放在南方,大力督办水军,修建战船,南渡长江,兵贵神速一举平定南方,拿下最富庶的地区,才能犹有余力应对北方。不然以南方的雄厚物资支撑,加上北方的干扰支援,我们很难拿下南唐。同时也可以拉拢西南蜀地,这样西凉也就是瓮中之鳖了。”

听着太子的分析,袁胤禛不是微笑点头,也会眉头微蹙,但都不曾打断,耐心听着。

“灝儿,想法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计划里的几个不足之处。”

“是孩儿计划还不够详尽吗?孩儿府上还有……”

景平帝摇了摇头。

“不足?”袁灝初皱了皱眉,这套方案是他与府内数位谋士商讨数日之久,不断推演,修改细节整理出来的,并未想到有什么不足。

“战争从不是小孩子办家家酒,不然也就不会有乱世了,灝儿,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是一样,切忌纸上谈兵。”

“我……”袁灝初刚想开口辩解,却见父皇摆了摆手,只得按下冲动,仔细听着。

“我相信既然你想到了这些问题,那么大军何时开拔,粮草怎么准备也有做了准备,说来听听”

“我,我”太子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想过这些小事,打仗不就是运筹帷幄行兵布阵嘛,这些琐碎小事也需要他关心?

见此情景,袁胤禛也是意料之中,不紧不慢地悠悠开口:“虽然不必事必亲为,但还得思路周详,刚说你的计划,主打南方的计划没有问题,但不要小看了对手,在战场上骄兵必败。而怎么拉拢西蜀,这个问题你想过吗?你想以此断西凉一臂,但这个办法难道就你想得到?”

“可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西蜀不与我们合作,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只要利益足够大,就不怕不能重创西凉。”

袁胤禛愣了愣,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韦蔚此人性格乖张,行事无忌,同时又极其阴险狡诈,难以捉摸,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同时朱雀王朝外强中干,亦是危如累卵。

乱世数十载,以致当下之势。前有百年征战民生凋敝,天下苦战事久矣,今社会重构不易,犹厌言兵。又有世家官宦把持朝政,奴役百姓,国家根基不稳。朝中不少人怀有异心,尤以那李白毅狼子野心,图谋甚大,加之诸子争夺储君之位,这天下世道,何时竟成了如此模样?!

此后几人走过御花园盘桓蜿蜒的小道,因为要处理政务,皇帝便借口离开了,只是在之后的过程中景平帝没有在开口说一句话。

————————

洛阳,周王府

一辆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马车快速驶过长乐街,不敢在此多做停留,只因此地居住着这个朱雀王朝身份最为尊贵的那一群人,王公巨卿,首辅将军,即便你已经是穿上了深蓝色的孔雀衣服,在这儿住的也是一间不大的小院子,即便如此也不知有多少人打破脑袋想挤进来,因为这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并且住在这里还方便日后的升迁。

普通马车在一个拐角转弯,行驶到了里仁巷,这条街的名字取自《论语》“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同样住满了朱雀王朝的权贵,无法在长乐街居住的官员勋贵们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相隔不远的里仁巷定居。那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马车不断的在隔条街道转悠,速度始终未曾放下来,仿佛疯了一般。

没人注意到,一个管家模样打扮的老人悄悄从一座极其恢宏壮丽的府邸后门走出,两边高高的院墙下是条阴暗的小道。老人像兔子一样一下子蹿没了,佝偻的身形消失在复杂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一座古朴静雅的房间里,此处倒像是个书房,只是占地宽广,房间里摆放着一张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书案,书案上搁置文房四宝,俱是价值连城的瑰宝。靠墙摆放的紫植雕睛龙纹百宝嵌柜上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孤本善本,还有双弯萎花铜镜、法琅彩瓷烛台和青玉缠枝莲纹瓶等传世珍宝。两盏巨大的玉勾云纹宫灯摆放在地上,还有一张用来招待的酸枝木镂雅镶理石香案,上摆碎玉纹酒具,用以盛酒。为了彰显情趣,主人还摆放了一张沉香木雕四季如意屏风。凡此种种,都昭示了书房主人身份的非比寻常。

此刻堂内已围坐数人,这些人都穿着在普通不过的衣服,或是古井不波的中年人,或是气质儒雅的青年读书人,或是身材高大壮硕的男子。

待到身着粗布麻衣的老管家打扮老者进来,全都起身恭谨行礼。

“见过老国公。”

老者随意拱了拱手,环顾左右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也就没有着急落座,打算站着等一会。

一个看着十分年轻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身着米黄色素面刻丝锦袍,风姿挺秀,轩然霞举,气质绝佳。

少年对着众人爽朗一笑,拱手抱拳,“见过各位。”

让人不禁联想到“立如兰芝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的诗句。

一时间所有人,包括先前进来的老者,都对着他郑重还礼,表情肃然,恭敬诚恳。所有人声音化为一道:

“见过殿下。”

少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者,老人点了点头,随后径直走向首座。书房内左右首各摆了四张黄花梨镂空椅,在少年落座后众人方才落座。

“不知小王爷唤我等来所为何事?现在正值特殊时期,这等行为可是会招致陛下猜疑呀。”

一位留有长须,五官如刻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说完此人拿起手边的景泰蓝三才杯啜饮一口,随后眼睛一亮,好茶!

位于首座的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徐尚书,这是武贵妃随手栽种的花茶,如果喜欢等会可以带点走。”

徐纲笑而不言,不过看向少年的眼神有些意味悠长。茶的种类他还是喝的出来的,这可不是什么随手栽种的花茶,而是上好的房山露芽。至于武贵妃嘛,呵。

“这次父皇打算派我和大哥还有三弟去往北境,我不在这段时间,京中事务还得仰仗各位了。”

“周王殿下客气了。”坐在右首的老人无聊得打哈哈,“不过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有话就直说吧。”

少年扭头看了一眼封芃,开口说道:“今天兵部在北境人选上提了长安侯李白毅,诸位可知道?”

御书房内的议事决策还未公布,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但在座的做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互相扭头对视就能从对方的眼中发现端倪。要么是御书房事件的亲历者,要么也从家里长辈嘴里听说了,因此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殿下难道看不出这是有意为之?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这只猛虎归山的。”一位看着同样年轻的少年分析道,细看之下这位少年同样气度不凡,只是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

既然有机会坐在这众人自然也都不是蠢人,当今陛下不会放虎归山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等着少年接下来的言语。

周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父皇自然不会让李白毅离京,但经过兵部这么一搅局,最后的结果谁获利最大?”

众人陷入沉思,徐纲直接开口打破僵局,“是青王。”

青王?

众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今日看似选北境统兵之人,实则是几个皇子之间的争斗,虽然各位皇子已经开府,但袁胤禛并未让几个儿子去往封地,因此实际上几位皇子并未接触过兵权,这次统领北境大军的差事就成了一个烫手的香饽饽。而当今陛下最讨厌皇子间的争权夺利,所以今日发生的就是故意挖坑让大伙儿跳,但你又不得不跳,因为这毕竟关乎着未来皇位归属。兵部此举让没有掺和这摊浑水的青王反而获利最大。

皇帝表示“你们争吧,朕一视同仁,别说朕没给你们机会”。

“这青王看似与世不争,没想到暗地里既然悄悄拉拢了一整个兵部。”面色苍白的少年把玩着手中折扇,眼眸中精光一闪。

“秦公子不必兴奋,将来会有你们交手的机会。只是希望将来你能胜过我这位一直扮猪吃虎的弟弟呀。”

封芃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秦远是威远侯秦震天的长子,此人虽从小体弱多病,但痴迷棋道近乎疯魔。成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棋谱棋局,到了衣不解带的地步,曾经棋圣周书澜路过洛阳,他听闻消息立马飞奔出府一人一骑出城相迎,因为大冬天穿的单薄又坚持在风雪中等了两个时辰,差点送命。他爹好不容易保下他一命,秦大少爷醒来第一句却是“周棋圣呢?”

老爹秦震天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棋谱递到儿子手中。因为风雪,周书澜到达洛阳秦大少已经昏迷了两日,秦震天知道儿子如果知道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能就一命呜呼了,以极大诚意在客栈外苦侯数个时辰才将周棋圣请到侯府,但秦远自幼体弱多病,如今又染了风雪,性命垂危。周书澜不好久留呆了两天就走了,但听闻了秦少爷的事迹还是留下了一本棋谱,并留下承诺何日少年解开了这本棋谱他便来收少年为徒……

当时侯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有在意这句话,事后想来却有深意。这次之后,不知为何秦远接管了秦家所有产业,并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为了京中显贵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秦大哥,我很好奇,当年周棋圣留下的那本棋谱你解开了没有?”袁瑾辰目光闪烁,一脸认真的盯着少年。

秦远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惋惜,“尚未。”他想起若不是他的身子,他或许就能见到棋圣一面了,所以这些年他日夜参详那本棋谱,只可惜棋谱太过博大精深,他也略知皮毛,但也仅是如此也能将硕大家业料理妥当了,男儿志在四方,如今齐家他已经办到了,接下来想试着凭借那本棋谱实现治国,平天下!

“鲁夔是兵部提名,那他必然也是青王阵营了?”徐纲低头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需不需要找个机会把他除掉?”一直沉默的壮硕男子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沉默了,鲁夔是陛下钦点的边境统兵副帅,很何况他本人又是一位十楼的修士,法力高强,岂是说除掉就除掉?

连袁瑾辰也有些惊讶,艰难扭头看向说话的男子:“韩大哥,你不会是想活跃气氛,开个玩笑吧?”

韩功摇了摇头,表情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不就是一个堪堪晋升元婴境的毛头小子,我就能够单手锤杀。至于皇帝那边,找个借口说是被炎国刺杀了就行。”

…………

此时众人头上皆是一头黑线,真的这么简单?怕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见众人一脸怀疑以及那像盯傻子一样的恶意目光,韩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

“你们不相信我?我已经是元婴期了,磨合十数年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散修野修?你们也太不把归元宗放在眼里了吧?”

“韩大哥消消气,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还没到那个地步。”袁瑾辰跳出来当和事佬,都是他的人吵起来他也很难做。

没想到此时徐纲冷哼一声“护国宗了不起啊,仙师吃着皇家俸禄,可没见着像白帝城一样替主子征战沙场呀!”

“你说什么?!”闻言韩功直接暴怒,他归元宗可是天下有名的名门正派,徐纲却那他们和那帮魔道宵小相提并论。

“仙师怕是耳朵不好,没听清徐某方才的言语,我是说归元宗不如白帝城那群邪魔外道!”

一股恐怖威压从韩功身上源源不断涌出,身旁茶几“砰”的一声,瞬间破裂,书房内其他几人此时都瘫软坐在椅子上,全身无力。

但徐纲始终面不改色,双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来坐直身体。

看着身旁老者脸上露出的不适,袁瑾辰登时便起身,一步步径直走向韩功。

一只手高高扬起,一巴掌干净利落,清爽清脆,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所有人为少年感到担心,心都提到嗓子眼时。

韩功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坐在位子上重新当起了闷油瓶。

“诸位,今日之事就先这样吧。具体事宜我们书信联系,我还是想提醒一下,我那个弟弟不要小看了他。”

袁瑾辰亲自相送,在所有人都走出那处院子后,封芃回头看了一眼,方才他始终不发一言。看来那个傻小子也已经发现了,只是他也没想明白袁瑾辰谈到鲁夔时,眼中曾有一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始终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

就在徐纲将要走时,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徐尚书你的花茶!”

徐纲转身看着两手空空的少年“殿下,是不是忘了答应在下的?”

袁瑾辰咧开嘴笑了笑,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清澈。“如今天色尚早,我有些问题想向徐尚书请教请教,不知您这边?”

徐纲看着少年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高大魁梧男子,脸上露出笑意,“可。”

……

鄂国公府,书房内老者眯着眼睛在纸上仔细写着,写完搁笔仔细检查一遍,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印章按了下去。

随后一只雪白的信鸽飞出了鄂国公府。

信鸽落在一处清新典雅的院落中,用细长的喙梳理着羽毛。一个俏丽多姿的女子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纸条,递给了一个男子。

男子与周王和太子都有几分神似,却更加锋芒毕露,五官严峻如刻,少了周王那份温润和太子的阳光明媚,剑眉星目,五官端正俊郎,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

男子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小字“归元宗与徐纲不和”,在少年快速看完纸上内容后,纸条蓦然燃起火焰,在少年手中直接化为了灰烬。

——————

“怎么说?师兄。”周王满脸期待地看向韩功。

韩功苦笑着摇了摇头:“师弟,现在一口一个师兄叫的勤快,方才扇我耳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

“师兄皮糙肉厚,不打紧。”少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长时间的外放神识是很耗费精神力的,知不知道?”

“也得分人是不是?对别人是这样,师兄可不是常人。”

“我一直用神识观察整条长乐街,一些府邸有禁制无法窥探,但确实有一只信鸽从国公府飞了出来……”韩功适可而止地说道,他没有再说下去,相信以师弟的头脑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殿下还是得早做打算呀!”徐纲开口说道。

一直嬉皮笑脸的袁瑾辰闻言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脸,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背对两人的袁瑾辰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挥了挥。

看着廊道上渐渐远去的背影,韩功叹了口气,人与人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不变的感情,夫妻之间,父子之间,亲友之间,皆是如此。或许将来……

徐纲目光变得深邃,他要考虑的事情要比这位未来的陛下要多的多,譬如说,铺就那条帝王之路。

而赤子心性反而是周王称帝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这位殿下可以卑鄙一点,哪怕不择手段,也好过对对手心存幻想。

如果是他,或许就真的把老东西宰了也说不定,毕竟他挡路了。

宅心仁厚,不过是软弱者的代名词。

第六章 初识 景平十五年春,神京洛阳城

时逢三月艳阳暖,一夜春风百花开,绿树环绕着村庄,春水满池塘。空气中也带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满汀芳草,绿丝低拂。

春回大地,人间一片繁忙。农民正抓紧时间耕种土地,早日散学归家的儿童放起纸鸢,洛阳城宽阔的街道上南来北往的商旅络绎不绝。

春光旖旎,东风快意,城中最繁华的东市人来人往。

“来,客官,这是您的单笼金乳酥。”

“算你识相,小爷我今儿高兴,喏,这是赏你的。”少年一手在身后撑着身子,一手将一颗银锭掷与来人。

“谢谢爷,您慢用,小的告辞了。”店小二识趣的下楼去了。

“呦,小二,赚的不少嘛”刚下楼,传来众茶客的打趣。

“小时候算命的给我算过,说我命里遇贵人,保不准就是今天。”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说道:“看这位爷,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不是达官贵人,必是名公巨卿。”

“好,好……”楼下又大笑起来。

少年浅浅一笑,不再理会。只是望着眼前的清茶怔怔出神。

这单笼金乳酥是洛阳闻名的美食,即便是宫中御厨也做不出这个口味,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都喜欢吃,幸亏今日功课不严,好不容易可以溜出来多玩玩,等会又要进宫了。

唉,愁呀!

少年的忧愁像春日的碧草,风一吹,也就连了天。

出来够久了,该回去了。小妹想要的新奇精巧玩意儿,帮她买了支簪子,其他的带不进去。

“小二”少年轻轻唤了一声,一颗脑袋从楼梯口冒出来。

“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帮我打包一份”少年落落大方地将一枚金锞子给他,“下面那些人的茶钱我请了,再给他们沏一壶好茶,剩下的赏你了。”

店小二大喜过望,赶紧下楼招呼去了。高谈阔论,笑骂声,又热闹起来了。

窗蓝空碧如洗,淡淡的鸟叫声,源源不断。街道上,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香味远传的美食,人们接踵而至……

百姓苍生一片和祥。

“这是草原没有的景色”少年心想,心头染上些许落寞。

在这片湛蓝的苍穹下,在远隔万里的无垠草原,成群的牛羊围着毡车,一位女子将前半生的柔情埋在心底,只有无限的回忆。

陪伴她的只有孤单。

父亲为什么要把姐姐嫁去草原,这是兰芝少年心底一直的埋怨吧!

他记起那天:在心里埋怨父亲无数次后,终于鼓起勇气站在那个不可一世的背影面前质问。

但当他看到那个孤高伟岸的背影时,霎时间便失去了所有勇气。作为父亲他没有说话,但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帝王的威严。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回首却发现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也是在那一刻少年感受到了帝王的孤单。

楼下传来的争吵声将少年从回忆中拉出,接着愈演愈烈,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我以为是谁呢?不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今天你要么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求爷爷的原谅,要么哥儿几个给你送送骨头!”

“看什么看!鼓起你那两个牛眼睛看你爷爷,你还敢动手不成?”

“打呀!你他妈倒是动手呀!你有几个胆儿敢动我?!”

没忍住内心的好奇,少年挪到在楼梯口去看热闹。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的黝黑少年正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子团团围住,少年穿着朴素无华的粗布麻衣,与出入此地衣着光鲜的客人们格格不入。

少年冲着楼下驻足看热闹的店小二招了招手,小二恰巧看了过来,见此便立马凑上前去。

“怎么回事?”少年一边磕着手里的瓜子,一边问道。

“嗨!还能有什么事,一个乡下来的乡巴佬不懂规矩和几个膏梁子弟起冲突了呗。”

东市这家店铺的茶点闻名在外,这单笼金乳酥、水晶龙凤糕、玉露团雕酥是此店招牌,那可是连皇帝都赞不绝口都美食,不仅价格高昂,更为有身份者用作财富地位的象征。定时定量售卖,他也是在玉露团雕酥卖完后才挑的单笼金乳酥。

因此那少年听闻后,便想着来购买。却不想今日份的糕点都已经卖光了,正欲走时那几个混混见他背负一柄长枪,便想摸出来耍耍,少年不让这就起来冲突。

听完故事的梗概,少年用手摩挲着下巴,没有说话。无论什么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存在,哪怕是太子脚下的洛阳。要不怎么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此刻,袁瑾辰却动了别样的心思,他挺想看那几个混子吃瘪的。

毕竟先生教过做人要嫉恶如仇,与邪恶斗争到底!作为从小接受过严格教育的帝国未来接班人,对于这种不正之风要严厉打击!

至于为什么不是那少年吃瘪?他说不清,就像他总是能捡到宝一样,冥冥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线在拨弄着一切。

只听见“砰”的一身巨响,挡在黝黑少年身前的男人身体蓦然倒飞出去,以极快的速度撞在身后粗壮的承重柱上,身体瘫软昏死过去。

“他,他是怎么出手的?”同伙吞吞吐吐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他,整个明月楼内一片寂静,像是按下了时间暂停的按钮一般。袁瑾辰用力揉了揉眼睛,方才是出现幻觉了吗?

他看到寻衅之人自己把自己摔飞出去?

店里闹出这般动静,当然不可能善罢甘休。人群中走出两名武夫打扮的男人,看着比他们矮了半个脑袋的少年皱了皱眉:“你在闹事?”

其貌不扬的少年不以为意转身就走,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待在也无意思。方才寻衅之人自然不敢再拦,其中一名武夫一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少年,我不管你来历如何,但你在明月楼动手就是坏规矩了……”

话未说完,男人便被少年一手锁住手腕,微微错愕,还没回过神就被少年直接摔了出去。

武夫在空中调整身体平稳落地,脸上表情严肃起来,经过方才的试探他发现对方实力不俗,再没有因为年纪小就瞧不起的念头。

在楼上一处华丽包厢内,正有人默默关注着这边发生的事。

“好像是修士,但他浑身上下的气息更像武夫?”一道清脆悦耳的温柔女声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腮凝新荔、俊眼修眉的俏丫头,只可惜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但也是一个极其出挑的美人了。

少女身边站着一个奥妙身段、丰腴优美,御气凛然的绝色女子那湿润的唇畔色泽艳丽,一双含水的

眸瞳竟国色天香。此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楼下发生的事。

“师父,你看站在楼梯口的那少年生的好生贵气,竟隐隐有紫气缠绕。”

少女的惊呼出声将女子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扭头望去的确看到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见此女子微微勾唇,轻轻一笑似若晚霞的艳丽,美不胜收。

可不是贵气无比,紫气中隐隐掺杂着几缕金线,只要夺得了太子之位,这王朝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研儿,下去阻止他们继续争斗,这送到眼前的利益可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是。”少女答应一声便迈着轻快的步伐向楼下跑去。

此时面对前后两人鲁夔依旧犹有余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面无表情注视两人。

身经百战的两人没来由心中一沉,明明是他们占据优势,却有一种再打下去会落败的感觉,且随着时间流逝愈加强烈。

少年一步后撤,拉开一个古朴拳架,在一开一合,一屈一伸,一张一弛之间,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会得到完全伸展,而鲁夔战意也是不断飙升,愈战愈勇。

足下用力一蹬,青石地板瞬间破裂,少年似一柄离弦的利箭,向着其中一人直直冲去,男人面色一变,来不及躲避只会被迫防御,腰间一枚青色玉佩闪过一道晶莹流光,下一刻一股灵力在男子身体周围泛起,竟流淌着淡淡的青绿色亮光,化为一面光墙阻于二者之间。

护体法器!

少年见此唇角翘起,再坚固的的护体法宝,我亦能一拳碎之。“给我破!”鲁夔怒喝一声,一拳递出,金色的拳罡与青绿色的光墙碰撞,恐怖的气流瞬间在场上疯狂倾泻,吹起在场之人的发丝与衣袍。

“好强!”堂内有人惊叹道。因为为了兼并他国,一统乱世,各国都会重用修仙者,这也成为了一种潮流,因此在大陆各国人们都可以接触修仙者的存在,对此并不以为奇。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可刚才那少年能与明月楼的护卫打的有来有回已经足够令人惊讶,而这一拳可称惊艳了。

“砰”的一声巨响,混合空气的暴鸣声,在弥漫场上的白烟散去,只见那名武夫坐倒在地虎躯战栗不停,张大嘴巴,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而在他身前是一位姿容极美的少女,目光冷峻,透着寒光。

“要不是我会出现,你是不是打算一拳打死他?”闵妍琦冷声问道,有如冰切玉碎,十分好听。

在场之人目光都聚集在女子身上,袁瑾辰也不例外,“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毕竟谁不爱看般般入画的美人呢?

鲁夔收回拳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会收拳。”

闵妍琦狠狠地咬了咬牙,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男子揍得满地找牙,但想起师父的嘱咐,只好侧过身子,让开道路:“明月楼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少年没有说话,撇了撇嘴,背着背上长枪就走了。

“霸气外露,帅!诶……殿,啊不,袁公子!好巧啊,在这遇见你。”人群中一个一直凑在前面看戏的青年转身发现了楼梯口的袁瑾辰。

袁瑾辰没有搭理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斗法中无以复加,这就是神仙手段呀!回过神来,随后立即先少年远去方向追去。

“公子,您的单笼金乳酥……”店小二很识时务地将打包好的点心递过去。

少年一把抓住就冲了出去……

被忽略在原地的秦逍扭头看看人潮拥挤的店里,有看了看两人离去的方向,陷入沉思,不到一秒就打定主意也追了出去。

“殿,不,袁公子等等我……”

秦逍感觉他与那绝色女子擦肩而过时对方看了他一眼,也没在意,馋小爷身子的女人多了去了,有眼光!

但……还是兄弟要紧!

——————

“大个子,我的点心呢?”

“卖完了,没买到。”

“……”

“那你不会再买点别的呀?”

鲁夔低头思索,也是!可以买别的。不过,事先拆人家的店会不会不太好?

见高大少年摇了摇头,小丫头一脸气愤地用力踩着少年脚上,鲁夔对此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袁公子,好几次在汹涌的人群中差点跟丢了,此刻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不远处与一块小黑炭嬉笑打闹的黝黑少年,袁瑾辰有些错愕,这还是刚才那个好战冷酷的年轻人吗?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这还是刚才那个霸气外露的少年吗?”

嗯……?袁瑾辰扭头看向旁边,正站着一个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男子,此刻男子像他一样一手摩挲着下巴一边打量着远处二人。

“我靠!你,你怎么在这里?!”袁瑾辰被吓了一跳,也许之前太过入神没有发觉,此人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的?

男人闻言看了过来,一脸疑惑“我不是在明月楼就和你打过招呼了吗,袁少爷?”

少年思索片刻,好像是有人叫过自己。

此刻黝黑少年也注意到这边两人,毕竟作为修士五感超乎常人,而两人能跟他一路本就是他默许的意思,仔细看来弱不禁风,倒不像是来讨债的?

觉察到少年的目光,袁瑾辰上前拱手作揖:“在下久仰修仙者大名,今日有幸一睹,实属天大之喜!愿奉上赤诚,与君相交,永结同心。”

鲁夔挠了挠脑袋,搞了半天是想认识自己?

“我没记错,他刚才唤你袁公子?”

在神京洛阳,这个姓不简单,袁姓变身就是国姓,而在洛阳这个权贵聚集,极尽繁华之地,更是非同一般,就好比眼前少年衣着上好锦罗绸缎,谈吐举止大方得体,这些细节都昭示着少年身份的不俗。

更重要的是气质,这是一个人不经意间流露的,在长时间中养成,很难刻意伪装,当然明月楼主人能够看到的黄紫之气,他当然也可以看到,望气点穴本就是修士的基本操作。

袁瑾辰笑了笑,知道有些事瞒不住,再者他也是诚心相交,并不打算有所欺瞒,但毕竟要是要留给心眼子,交浅言深的嘛。

“在下袁瑾辰,乃是当今皇室宗亲,琅琊王袁图之侄。”

皇室血脉错综复杂,袁氏家族乃是如今朱雀第一世家,袁图是当今皇上的表哥,这么算来他的确是琅琊王之侄,但这一个身份袁氏家族又何止数十人?

少年身边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也拱手抱拳,主动开口介绍自己“在下秦逍,威远侯府二公子,今日相见,三生有幸。”

鲁夔与两人一一拱手,这两人身份都非同一般,若是结交能是他未来路上的一大臂助。

“在下鲁夔,沧州渤海人氏。”

一语过后,场面一度尴尬。在谷中修行岁月,根本不用考虑与人来交,只用一心修炼即可,此刻倒忘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交流方式了,接下来该说什么来着?

秦二少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想到,“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尽显高冷风范!”

“大个子,他们是你的朋友?”先前与鲁夔待在一起的小黑炭此时抬头看着鲁夔问道。

“这是令妹?”袁瑾辰好奇问道。

“不是。我和他/她哪里像了?”听着两人异口同声的辩白,秦逍咧了咧嘴,别的不说,就这肤色和默契,很难让人信服。

袁瑾辰发现此刻小女孩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糕点,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

鲁夔见此颇感无赖,下一刻一只硕大的手掌拍在女孩的小脑袋瓜上,“喂喂,魔怔了?”

小丫头一把拍开他的狗爪子,满脸的不服气。

“要你管?”

“又想被你阿爷教训了?”

闻言女孩俏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双手抱胸不再言语,只是没忘记偷偷给他来一脚。

下一刻小黑炭双手捂着脑袋,泫然欲泣,满脸愤恨地瞪着少年。

袁瑾辰二人就这么看着二人胡闹,场面轻松惬意,他们有点羡慕他们虽非血亲,但并不妨碍感情依旧很好。

袁瑾辰将手中包扎好的糕点递给小黑炭,见惯人性虚伪的少年此刻在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中好似看到了清澈如山涧,流露出一种自然的真诚和坦率。

“喽,请你吃了。”

小女孩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大哥哥,心中对他的好感有所提升。但依旧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弱弱抬头望向鲁夔,征求意见。

见少年点头,才接过来,还不忘有礼貌的道谢。

几人找了一家小茶馆喝茶谈天,鲁夔与他们聊五湖四海的见闻,江湖中的奇闻异事,秦逍等谈神京的繁华,人文诗礼。原以为会是枯燥乏味的周旋,却别开生面。听得小黑炭一愣一愣的,原来洛阳有这么多好玩的,她都不知道,气死偶嘞!

还有大个子口中的摇曳着从远方驶来运河上的舟楫,且把吴钩看了,牙板轻拍,吴歙雅绝的诗画江南,还有“枫桥夜泊船,凌波过横塘”的绝美意境,都领她神往……

袁家和秦家二郎也知道了少年的出身游历,年纪轻轻便走遍了大地神州,壮阔美景涵咏成一首壮阔的歌。此次来到洛阳是听闻边境战事将起,打算投身军伍,随便好好游一遭繁华洛城。

而小丫头是鲁夔在来京路上从山贼手中所救,之后一路同行,如今少年就借宿在小黑炭在外城的小院里。

骄阳闪耀,此刻也不情愿地横过西方的远山,天空霞蔚云蒸,披上一层金衣。

鲁夔看看天色,先对着小丫头片子说道:“喂,该回家了。”然后冲着两位萍水相逢的好友抱拳。

一大一小两只影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拉的很长。

“大个子,方才那两个人是好人吗?”

鲁夔没有回答,而是好奇她哪来的问题:“他们长得像坏人?”

小丫头摇了摇头,“阿爷说不要以貌取人,虽然你长得丑但你是好人呀!所以长得好看也可以是坏人喽!”

“找敲是不是?”

鲁夔吓唬的举起右手,小黑炭立即抱头窜到左边。只听见小姑娘

低声解释道。

“阿爷说洛阳城里都是人吃人的,那些当官的更是吃人不吐骨头,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不就知道了?他们才不会关心老百姓的死活,不然北边怎么又要打战了。”

说着说着,小姑娘声音低了下去,眼眶也微微泛红,上京路上有人想要把她卖掉,多亏了鲁夔,不然……

黝黑少年叹了叹气,抬头看向天空,自古以来老百姓就只是想要一条活路,但乱世来临却不是人人都有选择。

“应该,算好人吧?”少年不确定的说道。

“喽,赏你的!”小姑娘高高扬起一只手,手中攥着一个干瘪的纸袋。

“干什么?吃完了给我?”

“不要拉倒。”说着徐妍兮用黑乎乎的小手掏出一块精美的点心吃了起来,见此少年也是微微一笑。

另一边,袁家和秦家的好二郎走在大街上引得路人频频扭头,用秦逍的话就是毕竟实力摆在这,没办法。

“说实话,我挺羡慕他们的。”

“是羡慕鲁夔年纪轻轻看遍大好河山还是那个小丫头天真无知?”

秦逍笑着开玩笑,对于他们出生便拥有一切,他们的起点可能是别人为之奋斗一生都不能达到的终点,这种身份的落差早已习以为常。

“无知不好吗?我们多久没有像她一样仅仅是因为一袋糕点就高兴的蹦蹦跳跳了?”

袁瑾辰平静地说道,眼眸中光芒闪烁。

秦逍愣了愣,是呀,多久没有像这样因为一件简简单单小事而快乐了?

华服青年自嘲地笑了笑,他已经记不清了。年幼时,父亲送了他一副未开刃的铁质的小刀剑,但其实他更想要一对寻常人家的竹马和陀螺;后来他好不容易学会了骑马,一心想要得到父亲的夸奖,但父亲说你本来可以做得更好;后来习武终于小有所成,还未来得及向父亲分享喜悦,却迎来学业不合格的痛斥。秦逍依旧记得当时秦震天所说的:秦家有我一个征战沙场的武夫就够了,就你还想上战场,去送死吗?

可是,当年那副铁质刀剑是你送给我的呀?

“秦逍?”少年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说到哪了?”秦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就一直在愣神?”袁瑾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已无力吐槽。

“其实”

“嗯?”

“我也挺羡慕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的……”

如果可以,希望她永远保持这份纯真吧。

成长是一笔交易,我们都是用朴素的童真与未经人事的洁白交换长大的勇气。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梦想?”袁瑾辰皱起好看的眉毛,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位洛阳有名的“纨绔”。

“那有什么梦想,你我都已过弱冠之年,哪还像以前小孩一样。”

“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秦逍闻言认真思索起来,表情严肃地说道:“二殿下,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如今你还可以从宫门混进去吗?”

少年抬头看了眼天色,“淦,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眼见对方一副忙乱模样,秦逍满意地笑了笑,快步向着长乐街的方向走去。

“梦想啊,也曾梦想仗剑走天涯,肆意潇洒,看遍世界繁华。而今认清现实我还是当好我的纨绔子弟吧……”

男子摇了摇头,一脸无奈苦涩的笑着摇了摇头。

一只胳膊搭在秦逍肩上,转眼再看,袁瑾辰已然一副风轻云淡。

“你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反正已经回不去了,要不要一起去处好玩的地儿……”

闻言秦逍咽了口唾沫,“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吗?”

“哪个?”

“就是那个!”

“嗯……就是那个。”

从秦逍有些急的语气中二皇子明白了其意所指,两人相视一笑,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最让洛阳城少年公子和达官显贵流连忘返的地方了。

教坊三十二阁……

“大个子,你所说的江湖真的那么多好玩的吗?”

“怎么了?”

小丫头摇摇头,没有回答,有朝一日,她也要头戴斗笠,腰悬酒葫芦,远走江湖,鲜衣怒马,一醉春风。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一人一剑在天涯。

“小二,上酒!”

第七章 风陵来使 今日小镇早早的热闹起来,只因一队特殊人马的到来。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金车玉作轮。马车装饰华丽,周遭还有数位身穿劲装的黑衣青年将马车团团围住,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彼时太阳尚未完全升起,此处已经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小镇百姓,甚至人群中还有两张陌生面孔,只是并未有人在意。小镇每天人来人往,外乡人有什么稀奇?人们四下张望却没发现白三爷,老爷子平日提着旱烟杆能在镇子口的大槐树下坐一整天,但凡有热闹事就不会不见其身影,今儿个不见人倒是件稀罕事。

白野打开房门,悠闲自在地伸了个懒腰,一朝之计在于晨。洗漱打扫一番后,正打算生火做饭,一个人影从小巷外走过,不忘趴在少年家的土墙上打个招呼。

“白野,总家来人了。好像是要在小镇上挑选一些青壮年参加庆典,你也快去瞅瞅吧,机会千载难逢。”说完就脚步匆匆的跑了。

又有同龄人从院子外边快速跑过,少年呼喊一声,都没有搭理,只是一瞬间就没了身影,看得出小镇百姓对此次来使的热情很高。

反观白野倒显得十分平静,总家,应该指的是风陵白家吧。少年从厨房拿了个冷了的馒头向相反方向走去。

风陵要来人的消息他已经从白三爷那儿听说了,但家族庆典一事还是头一次听说,他打算去找老爷子问问,作为镇上最老的长者,白三爷应该会知道。

隔夜的馒头硬得像石头,还好能吃就行。因为要找人,也来不及蒸一蒸。不过不碍事,三下五除二吃完后,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向着白三爷家的小院子走去。

“三爷爷?”白野站在使用年岁久远到已经包浆的木门前喊话,无人回应。

院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将院内的光景一览无余:一张老旧的摇椅,角落摆在关着的鸡鸭的笼子,一口老水井以及一些堆放整齐的木柴,就是没有见到那个佝偻的身影。

白野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丢东西才把大门关上。“先去看看。”外面来的新鲜事物难免让人感到新奇,白野也不例外,这样想着往小镇最热闹的街市走去。

小镇最为热闹红火的客栈内此刻气氛略显尴尬,宽阔的大厅内此时只坐了两桌客人。

一个一袭紫衣长袍面容白净,没甚髭须的中年男人端坐着大厅正中央,气宇轩昂。而角落的一张小桌上坐着个混不吝的矮小老头,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吃吃喝喝。

掌柜的看到这一幕眼角抽了抽,吩咐一声,向着客栈外边走去,打算透透气。

今儿个大清早,白三爷就提着他那根老烟杆悠哉悠哉地踱步进来。旁若无人地点了一碟酱牛肉和一碟花生米还要了两坛老酒。柜台先生支支吾吾不知怎么是好,最终迫于无奈把客栈主人的陈松年给叫了来。

只因今日有贵客包场,直接定下了整个明月客栈,柜台先生好心提醒老先生“今儿个没座了”,同时使劲使眼色,谁料老爷子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大嚷一声“我还没年纪大到老眼昏花,眼神好着呢,有座没座我不会自己看?”顿时给柜台先生整不会了,是是是您老眼睛好,咋就看不懂眼色呢?他在心中腹诽不已。

陈松年出来打圆场,“要不今儿个三爷想吃啥告诉我,我陪人给您老送过去,今日算我们不是,不要钱。”

听到这儿白三爷犟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将旱烟杆往桌子上一拍,问道:“你开客栈是不是做生意?你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嘛!”

柜台先生一楞,随即想到自家掌柜在店门口亲笔撰写的那副对联:南来北往,见面如亲友,容纳四海逍遥客

东迎西送,入店似归家,任留八方快意人

“做生意大开门迎四方客,凭什么不做我的生意?还有你那话什么意思?老头子我是那种吃白食不给钱的人吗?”

陈松年无奈笑了笑,这边动静不小,紫衣男扭头看来,察觉到掌柜的问询的目光,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所幸老头子也不是不识好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白野来到镇上最热闹的云水街,宽阔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白野嘴角抽了抽,这也太多了吧,他一直被堵在圈子外围,根本挤不进去。

少年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打算找个人少的地先等一等,我怎么没想到这人山人海里指不定就有白三爷,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不做这热闹?

“只是希望别有个好歹。”

发现在不远处明月酒楼前有一片不小的空地,白野在推搡拥挤的人群中向着明月酒楼走去,因为是向外走,人群外围人流也不是很密集,没一会儿功夫便被挤了出来。

“呼——”站在酒楼前的台阶上,白野长舒了口气,抬头便看见了一个衣裳光鲜,正长吁短叹的中年男人——酒楼掌柜陈松年。

酒楼老板陈松年此时正愁容满面,一脸郁闷,听到有人叫自己才缓慢抬起头来。

“小野呀”见是白野就打了声招呼

“生意不好?”白野探头向堂内看去,只有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坐在大堂中央。

老陈叹气,摇了摇头。

白野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似有明悟:“人一会就会散的,陈掌柜别太忧虑,不会影响到酒楼的生意,一大早街市热闹,生意才好嘛。”

听到这陈掌柜露出一个笑脸,瞥了眼屋内,给少年使了一个眼色,径自往一处僻静处走去,白野也不明觉厉的跟上。

老陈走到了酒楼一旁的小巷口,巷口一棵桂花树长得十分茂盛,老干虬枝,枝繁叶茂,让人一见不俗。

“陈掌柜,有什么事吗?”

“小野,你知道风陵吗?”

“嗯。雍南第一大城风陵?”

“没错,地处雍州南边的风陵。我年轻时经商去过一次,那可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呀。”

说罢,陈掌柜陷入对过往的追忆,却见白野没什么反应。“你好像不觉得新奇?”

“先生在时这些我都听他谈过,风陵地处雍、豫两州交界,控制竹岚、松泉、阳郡,农业发达,同时毗邻万兽山脉,盛产矿石、皮毛等大宗商品,是南北经商往来的必经之地,往西可抵兖州,向南可直接走到古蜀地界,其繁荣程度仅次于雍州主城。”

呃……自己怎么说也走南闯北了那么多年,知道的还没个孩子多,可悲呀!

“许先生书教的挺好。”陈掌柜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了笑。

“嗯。”白野轻轻点头,等着陈掌柜说正事。

见此,陈掌柜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风陵来人了。”

白野扭头看向集市老槐树下那辆华贵的马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陈掌柜他们是要霸占您的产业,把你赶回乡下种地?”少年“一脸严肃”的看着中年男人。

“少来!”陈掌柜咧咧嘴角,“他们倒还不至于与我这种平民百姓争夺这点利益,我这点资产对于他们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那位大人此刻就在我那客栈里候着呢,你也看见了,如果没记错,镇东的大牛和你权叔家那小子就是五年前的今天走的。”

风陵来使,年轻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也难怪老爷子今儿兴致不高”

“白三爷?”

“嗯,大清早在我酒楼里一个人喝闷酒呢。”

“我去看看。”白野说完转身欲要走,身后传来陈老板的声音。

“我要是你,就不会去触霉头,老头子今早吃火药了,看谁都不爽。”

“那是你们,我不一样。”少年迎着风奔跑,阳光之下那张脸朝气蓬勃。

“小野,帮我把柜台上那袋茶叶给他老人家,今早我说话可能有些重,冒犯到了。”

“知道了。”白野向不远处的酒楼跑去。

“小野——”在白野背影将要消失时,陈掌柜冲着背影大声喊道。

“嗯?”白野诧异的回过头。

“总有一天你也会出去的吧,有机会的话,多去看看。”

“好。”这一次白野没有迟疑,不假思索的重重点头。脸上洋溢着干净的笑容,因为不久前有人也这样对他说了同样的话。

中年掌柜嘴角轻轻抬起,带着浅浅笑意,男人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古朴的算盘,不停的拨弄算珠,嘴里念叨着:“殷人重贾,商以名之。端木生涯,陶朱事业……无买无卖,不成世界。民安物阜,商安货通。

七十二行,商是桥梁。

十室之邑,必有商贾。”

————————

使用多年油渍渗入桌子的木色纹理,时光也在椅子上留下岁月的痕迹。酒楼的桌椅虽然结实,但也都如镇上的老人帮上了年纪。本着“小富由俭,俭永不穷”的原则,酒楼一直没有更换。

白野大大方方的跨过门槛,扫视一圈便看见独自坐在角落里自酌自饮的小老头,门口柜台上也摆着一包打包好的上好茶叶。

正盯着桌上一杯热气氤氲的热茶出神的紫衣男子似有所感,抬起头颅。

察觉到来自他人的视线,少年朝男人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双手抱拳作揖。

紫衣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是他吗?”

白野径直向角落里的白三爷走去。老头年纪到底多大了,没人知道。镇上最老的一辈都说不清楚,只记得那时正值壮年的汉子是跟着一支商队来的,也就再没离开过小镇。

“三爷爷。”白野走到老人桌旁恭敬请安。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白野也自顾自坐在一旁,白兴将面前瓷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伸手去够酒壶,却被少年捞了过来。白野打开瓶塞,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好酒?”

“十钱一坛的凤烧酒。”

“那就是好酒了。”白夜一脸深以为然,他不懂品酒的好坏,但十钱足以抵他两三天的开销了。

“小娃娃不喝酒,抢我酒坛干啥?”白兴伸手去探,白野将酒坛向一旁挪了挪,老头的手刚好够不着。

“留着带给我爹。”

老人砸吧砸吧嘴,回味着嘴里的酒味,拿起筷子捞一小碟中的花生米吃,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白野见此从怀中掏出两个纸包摆在老人面前,白兴瞥了一眼,嘴里嚼着炒花生米。

“这是啥?”

“娘亲在世时交代过我,我一直仔细记着,今天是您老的寿辰,当然是我给准备的贺礼喽。”

“难得有心,只是没事少花这份冤枉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心意我收下了,东西拿回去退了吧。你从小我看着长大,每年清明都不会忘记带一壶酒上山,大年除夕却舍不得吃一顿饺子。”

“烟叶是我自个儿切的,这袋茶叶是陈掌柜送的,都不要钱。”

听完,白兴嫌弃的用油腻腻的筷子将茶叶拨到一边,白野见此讪讪的笑了笑,转过头看到正在柜台边整理账簿的陈掌柜苦哈哈的摇了摇头。

白兴在一旁摸起相伴十几年的老伙计,将白野送的茶叶仔细打开。

人老了,就好这一口。吞云吐雾,快活的似个神仙

老人将晾晒好的烟叶装进旱烟杆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在嘴边用力的吸了一口,细细品味。

品着品着,老人干瘪的脸庞皱成一团,吐出一口烟雾,老人面色古怪的看着白野,“你这是什么烟叶?”

“我用大白菜削的,削这么细费老大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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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西边是一片茂盛的青山,树高林密,各种藤萝植株野蛮生长,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清晨,晨曦初露,林间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粒粒露珠。在一小块人为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有人用绳子做了个绳套陷阱。

撒上些苞谷粒,只等猎物上钩。

不远处一只颜色艳丽的锦鸡小心地踱着步子缓缓靠近,每走一步都小心地环顾四周,仔细排除风险,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就立马扑腾翅膀走人。

而它丝毫没有察觉它已经进入了捕食者的领地,醉高超的捕食者会利用环境充分伪装自己,不露一点痕迹,以此来麻痹猎物。

锦鸡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双黑漆漆的瞳孔正死死盯着它,瞳仁折射出诡异绿光,猎手因为兴奋不断地舔舐嘴角,身体低伏几乎与地面平行,后肢肌肉发达,前脚掌充分接触地面,时刻准备冲上去将猎物撕碎。

最令人血脉奋张的原始狩猎。

下一刻,野鸡不小心触碰到绳套,仅是一瞬便被吊至半空,惊恐的扑腾着翅膀。

觉醒了,猎杀时刻!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一旁的草丛中窜出,鬼影以一种诡异身法瞬间闪现到猎物面前,高高举起手中足有小孩小臂粗的木棒狠狠砸下,干净利落地结束了野鸡的生命。

“唔呼!”

一个五官俊朗丰凡、精致如刻的少年高兴大呼,林间惊起飞鸟无数,寂静的山林响起一阵喧嚣。

“什么鸟鸣山更幽,叽叽喳喳吵死了。”少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野草,整理一下发型,用那个笔直长棍挑起野鸡向山下走去。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锅,锅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碟儿,碟里有个勺儿……”

青山之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深度仅仅到人膝盖,在之后穿过一段小路就是小镇了,也不是很远,站在溪涧旁能清楚看到小镇村头人家的炊烟,青山与村镇之间是成片的稻田如今正值盛夏,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

少年在林间穿梭如风,以极快的速度下山,当他抵达小溪边时,沿着溪流走了段路来到一水流湍急处,挽起袖子,伸手在水下掏着什么,摸索一阵后手臂高高扬起,手中提起的是一个竹编的鱼篓。拿开鱼篓口,倒出几只拇指大小的鱼,不免有一些失望。

“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我裴元大人便放你们一马,你们也要努力长大,以报答我今日的恩情。他日餐桌一相逢,一声鱼儿你真香。去吧,你们自由了。”

裴元手掌高高扬起,准备将可怜的鱼儿们送回水中,除了几尾狠狠的在在地上外,鱼儿们还算安全回到了小溪中。

“你们有种!”

少年盯着地上的鱼的新鲜尸体沉默片刻,直接转身就走。

“不干我事”

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样了,有没有饿死?上次问我讨要了一株快烂掉的大白菜,说起来那颗还是我日夜辛苦浇灌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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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姓陈,据说年轻时还是个读书人,考取过功名,十多年前行商路过小镇便在此落了脚,开了间酒楼,说来也是陈老板定居小镇之后一直走旺字,酒楼生意红火热闹,倒是攒下一份可观的家财,加上陈掌柜待人接物世故圆润,性子颇好,在小镇上口碑甚佳。

陈松年走在小镇的巷弄中,优哉游哉,最终在一座老旧的宅子前停下脚步,这栋老宅已经荒废许久了,大概从陈松年在小镇定居就一直无人居住。

陈松年伸手在院门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无人回应。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黄色铜钱撒在小巷子里,开口说道。

“我来了。”

明明无风,小院门口悬挂的风铃却微微晃动听檐铃鸣澈,仔细聆听如珠落玉盘、清脆鸣澈的声音。

陈松年笑了笑,“你也别怪我在巷子口种了那株桂树,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过我也快走了,走之前我会砍了它……”

短暂沉默,男人接着补充一句

“他也要走了。”

然后又是短暂沉默,陈松年将手掌竖在耳边默默倾听,轻声笑道:“不是我,我可没这个本事。”

“你说你想见他?不是我不帮你,整栋宅子搭建用的是上千年的桃、榆、桂木,宅子里的万年土,还有这风铃,这宅子搭建时墙里掺了松香,我也没办法呀。”

说着中年男人抬头看向檐下挂着的风铃,此物古称“铃铎”,起源于巫,历史久远。

铃铎是佛道两教法器之一,也被称为“宝铎”“风铎”,其上一般都刻有经文或者咒文,具有祈福或者驱邪的用意……

旧时倒有传闻说镇上的水井联通着地下河,井水取之不尽,但这个传言也在景平二年的那场大雪之后,渐渐被人们遗忘,以前镇上人家几乎家家有水井,但都陆续干涸,而如今都到仅剩的几口古老水井打水吃。

这座院子中正好有一口水井,只是井水也已经干涸,奇怪的是井口垂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一直通向井底。

在陈松年走后,铁链开始出现剧烈的晃动,整个水浠镇上空云层慢慢聚集,这天下午小镇下起了磅礴大雨,空中还有隐隐电光轰鸣,雷声阵阵……

巷子里撒在地上的那些古朴铜钱全都化尘,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