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手记》 第一章 我叫陆仁岬 路人甲手记(节选):从我执笔写下的第一个字算起,三十五年前我出生的那一晚,风雨飘摇。

“嗷呜——”

素冷的白月下,长啸划破长空,比狼群更骚动的是人群,接连几天家禽都被害,望着残肢与血泊,人们心中免不了一阵紧绷。

老人枯瘦的脸上满是沟道,像原上交错的峡,用刀与时间刻下来的。他闭着眼,悠长地吐一口白雾,门槛上敲敲,让烟丝更紧实些。

他在听,屋子里几点豆烛摇曳出人们的身姿。

壮汉们难得露出几分紧张,闭着的唇像拉长的钢丝,脸上横肉一抖一抖。

狼嗥不断,老人仍闭眼。在屋内,垂下眼帘便是统一的黝黑在脸上。

“呜——”

老人忽地变出两粒混浊的黄白眼珠。

他是个瞎子。

“是白狼。”

屋内的人声鼎沸起来了,有人手心出了汗,有人低低粗骂几句,还有人摸摸乌亮的土枪管子,满脸沉稳。

白狼是山林间的传说,人们描述它为“身似豕,吼似虎,四足迅比赤兔,垂尾扫比狂风”,亦有人说白狼其实毛色斑驳沉暗,身材矮小,但隐于群中,眼睛透着比人还冷的光,是狼群中的领袖。

“那狼可凶的狠嘞。”

老人叹口气,指指右眼上的爪痕。

“当年我领着十几条好汉上岬,将狼群灭了小半,忽的一只狼从土里蹦出来,跳得六尺高,伤了我的一只眼。队伍没了领队,我那些雕虫小技便也派不上用场,只得像狗一样躺在地上乱吠。回去后不久,我另一只没伤的眼,也烂了。”

老人呢喃,屋中听清一片心跳声。

“他,我儿刘才秀,我的一身本事都穿给了他,带他上岬吧,白狼可赶不可杀,看你们造化吧。”

老人指指那矮短身材之人,眼睛雪亮,面上胡络丛生,是个糙汉子。

“未免冒险,他是你唯一的儿子……”

“我刘某能在乱世中保全,这个外姓也能保全,我儿也一样。报恩呐,人要报恩。”

老人说话含糊,词句不清,只有谈及狼时,这个古钟似的老人才会巍巍敲动一下,荡出清明的理智来。

壮汉们互相使了眼色,一个个排着抱拳了,才离开,到了屋外,吐出的白汽像烟一样,皮毛衣与毛帽紧绑在身上,厚实。

老人呢喃着,没人听得清,直到最后他儿子退出院子时,他才顿了顿,眼中似乎迷茫。

“白狼,侬这厮……咋跟50年前一样呢。”

汉子们燃起了橘红的火把,排着队,火星似的向山上涌去,好似要将山头点燃。

有一个妇人停下了活计,扶着腰,挺着大肚子,艰难地倚着门框,群星与白月在她面上照映,透出一片阴影来。

她的丈夫也在狩猎队伍中,而没有留下来守村。

人们为出行者践行,献上祝福,打狼的人走了,却仍有三两的人不眠,嘟嘟嚷嚷地讲着,聚着,叹着,在村头。

“铛铛铛”

钟响了,山上的废寺有一口绿锈的铜钟,此刻回响的声音却清如水,妇人有些惊讶,她眨眨眼睛,四周静下来了。

红月当头,乌纱似的云散开,正红如血。

妇人惊慌,四处打量,人都消失了,村里没人吱声,连草木都畏畏缩缩地静默。

似乎是要下场几十年一次的大雪,所以狼群才早早聚着,放以往,雪落了才会有山狼饥饿地聚在一起。

妇人混混乱乱地想,腹中又是一阵疼痛感。

要生了。她突然意识到,脸色苍白。

找谁?她身子骨弱,镇上的医生早早预订好了,原计划着早一个月到医院里去,可是此时却早产了。

“大莲姐!“

妇人使劲朝着隔壁挪动,汗珠密密麻麻地冒出,可是无人回应。

望着远处即将消失的星火,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她别无选择。

这儿的小山头枯木从生,遍地黄草,此刻漫起滔天大雾,转瞬间没了妇人的身影。

路人甲手记(节选):我出生的那一晚,漫起了遮天的大雾,出去猎狼的汉子们兜兜转转,一路上刘才秀冒出冷汗。他瞧出狼杂乱的步子,瞧出狼死前挣扎的痕迹,瞧出他祖传布下的机关,与屠狼时划出的血痕细长。到了岸边,有一圈圈乱的狼步,狼坠崖了,刘才秀迷茫地着久久矗立。

刘才秀迷茫着久久矗立,他望着黑不隆咚的崖下,手脚冰凉。

谁在逼狼下崖?切勿逼狼至死境,父亲谆谆教导,逼急了,狼会疯了似的反扑。

两个猎狼的组分开了,这雾,太过急,太过浓。

刘才秀扯出笑来,向同队的人说了声走吧,人们瞧出他脸色苍白,虽然疑惑,但也并未多问。

“看那儿!是他们!”

橘红的火把在远处明明灭灭,刘才秀等一众心中一喜,便高呼着冲上前去。可那红的火焰却像融了似的,头也不回地消失了,浓稠白雾滚涌,黑暗中不见光亮。

“娘的”有人暗暗骂着,将脚下的土踢开。

他们再蠢也看出来了,这林子诡异的很,刚刚一伙人喊地那样大声,怕是聋子也听见了。

“兴许是听岔了呢。”刘才秀干笑着,又鼓舞了一下士气,一伙人这才又重新出发。

中途,这火又出现了几次,时而是一支,时而又是一群,但每一次毫无例外的,只要靠近便会消失。

“是鬼火么!”陆屹结结巴巴的,平时九尺大汉的胆子也没了。

“放屁,”另有一人反驳到,“鬼火是磷火,惨绿惨绿的,哪是这模样!”

“那就是鬼的火咯!”一精候似的男人惨叫着,刘才秀给了他一巴掌。

“鬼叫什么!”

想来那瘦猴男平日里不受待见,也包括现在情况特殊,旁人冷眼看着,男人也只好捂着脸委屈地躲在一旁。

刘才秀一伙人驻了足,在这冷黑悉嗦的林里,看着一列的火把,从远到进,从进到远。一伙汉子都不约而同地静默,同刘才秀一起流冷汗。

看不见人,看不见人。

“真是邪了门儿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才秀摇摇头转过身去,刚一抬头嘴里便倒吸凉气,斯斯着绷紧肌肉又转了回去。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精得很,僵住身子,低声询问:

“咋啦?后……后头有啥?”

“白、白的,红的,在、在、在飘。”

毛发耸立,众人听了描述都耐不住了,可偏偏不敢动身。

冰凉的气息附到脖颈上来,刘才秀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念头翻涌,脑海中断续的闪过小时村头老人讲述的故事。那群整天闲的没事晒太阳的老东西,就只会逮着他们这群小兔崽子吓,什么坟头静坐的骷髅,井里浮现的黑发,他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床底下的眼睛,夜深人寂之时,那个仆伏在身下的鬼怪,静默地瞪着枯黄的双眼,聆听你的呼吸。

须臾之间,刘才秀连自己棺材板是什么颜色都想好了,恍惚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太奶。

等等,我好像没见过自己的太奶?

再定睛一看,只见眼前一个脖子上围着红巾,身着白色大袄,衣服看起来怪摸怪样的男人正拿着纸笔写着什么,他头上红绿色的针织帽歪歪扭扭,挡不住蓬乱的头发。

“你......”刘长秀惊疑不定,刚才那气息还在身后,怎么转瞬间就到跟前来了?

陆仁岬并未理会,而是将手中的小本子翻了翻,顺手撕下一页,展到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见过她么。”

“没......”

陆仁岬轻叹一声,朝后退了几步,便融入浓雾中消失不见了。刘长秀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问出心中的诸多疑惑,可奈何只抓住了空气,眼前那人消失得干净利落。

“喂!”刘长秀莫名感到了恐惧。

“我们该怎么出去啊,求求你告诉我啊!”

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也不禁有些失态,求生的本能使得他无法保持冷静。

“等到明天早上出太阳就好了,雾会散去。”

声音从前方传来,清晰不含糊,刘长秀张口又欲询问,顿了顿,闭上嘴,抱拳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陆仁岬已经走远,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大雾的森林之中,他仍旧低头悉悉索索写着什么。忽然,他停止了书写,身影在虚幻与真实间变换,陆仁岬抬头望去,眼神有些复杂。

“我快出生了么,妈,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