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大文豪》 第一章 穿越1979【求收藏】 1979年元月。

燕京。

新年伊始,寒风呜呜。

漫天的沙尘,将四九城彻底淹没。

谭棋从食堂出来,拎着一网兜饭盒,慢慢往家走。

但眼前灰蒙蒙的世界,让他神情无比复杂。

这里位于朝阳区的八里庄,也是三大京棉厂的所在。

数万职工家属,都生活在朝阳路以北这片区域。

四周宿舍、澡堂、医院、食堂、供销社、公园、礼堂、广场、托儿所、小学、中学、纺织技校……什么都有。

房屋也很有特色。

50年代初建造的,红砖筑墙,墙体高厚,明显带着苏式特点。

谭棋的父母,就是京棉一厂最早的职工。

他自己也生于斯,长于斯,直到十五岁初中毕业,才响应国家号召去了陕北插队。

劳动六年后,又顺应新的政策回城,成了一名悲催的待业青年。

只是这年头的人闲不住,太懒会被人笑话,他便去工地做临时工。

每天搬搬抬抬,挥汗如雨,挣那1块钱工资,中午还不管饭。

谁料,一不留神出了意外,又被换了灵魂。

所以现在的谭棋,看什么都感觉不真实,像是走进了历史。

“1979年,好遥远啊!”

“我怎么就到了这个年代呢?”

关于穿越这回事,他搞不懂,说不清。

反正眼睛一闭一睁,就告别了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唉,回不去了。”

谭棋索然无味的摇摇头,走进一间大大的院子。

这是职工的宿舍,由四栋三层高的筒子楼首尾相连。

整体呈现出回字型,很像《功夫》里的猪笼城寨。

刚开始时,谭棋都以为自己穿越了电影,第一反应就是找包租婆和龅牙珍。

一个功夫好,一个穿得少。

俩人还都很有钱,抱这种大腿准没错。

结果……

谭棋家在东楼二层左手的第三户,是一套二十多平米的房子。

屋内分为里、外两间,里间再隔成两个小间,他爸妈和妹妹各住一间。

轮到他自己,就在外间角落拿布帘子一挡,置了张小床。

前世睡惯席梦思的谭棋,对此也相当不适应。

但万般无奈只能藏于心间,跟谁都无法诉说。

孤独啊。

实在是孤独。

此刻已是傍晚,上班、做工的人都回来了。

谭棋推门回家,便看到餐桌旁正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他爸谭尚武。

四十五岁,国字方脸,高大魁梧,胡子拉碴,标标准准的北方大汉。

女的是他妹妹谭画。

十九岁,国字方脸,高大魁梧,胡……没有胡子,标标准准的铁锤妹妹。

这姑娘简直除了性别之外,完美继续了老谭同志的基因。

而唯一还在忙碌的,则是他妈谢玉兰。

高高挑挑,清瘦秀丽,身上自带一股南方女人特有的柔美。

因为她本就不是燕京人,而是魔都人。

当年京棉厂建立时,北方缺少技术人员,组织便大批从魔都调配。

年仅17岁,却已经是熟练工的谢玉兰,就这样来到了燕京。

再之后,一朵鲜花插在老谭上,彻底扎下了根。

得益于此,谭棋相当沾光。

身高一米八一,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棱角分明,既有北方人的英挺,又有南方人的俊美。

甚至打眼一瞧,都颇有几分像十里长街送走的那位老人。

当然,现在得打些折扣。

六年的劳动,让他满脸风霜,手上脚上也全是老茧和裂口,说二十四五岁都有人信。

正在准备碗筷的谢玉兰,回头恰好看到谭棋进来。

“哎呀,儿子,你伤还没好利索,饭菜让你妹妹去买嘛?”

“没事,已经好了。快来吃饭吧,我买了红烧肉。”

“呀,红烧肉?”

谭画一听,母虎眼大瞪,一把将网兜夺了过去。

把饭盒全部摆在桌上,伸手就抓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接着油汁四散,唇齿留香,美的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年头吃肉确实不容易。

猪肉7毛8一斤,牛肉、羊肉更贵,而且全都得有肉票。

按燕京市的标准,成年人每个月供应半斤到八两。

可这点分量还得先考虑熬猪油炒菜,再得攒一些留着过年过节,招待来做客的亲戚朋友。

所以非大富大贵之家,平时真的不舍得买。

今天还是为了照顾谭棋这个病号,谢玉兰才狠狠心给的指标。

可谭棋看着便宜老妹的身材,忍不住劝道:“少吃点肥肉吧,吃瘦肉才更营养。”

“瞎说。”

谭尚武立马瞪眼:“不吃肥肉吃瘦肉,那不是傻子吗?你不懂就别乱教,把你妹妹教傻了,她还怎么考大学?”

谭画也嘿嘿直乐:“哥,你是不是想让我吃瘦肉,肥肉好留给自己吃?”

谭棋翻了翻白眼,沉默以对。

孤独啊。

实在是孤独。

谢玉兰拿来碗筷,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谭家是双职工家庭,每月收入近百块,比一般人家压力要小。

老俩口也都是开明的人,所以平时的氛围就很不错。

今天又难得开荤,说说笑笑的,愈发显得热闹。

只有谭棋思绪乱飞,始终低着头,默默的吃饭。

谢玉兰这两天一直觉得他不太对劲,此刻又担心起来。

“儿子,是不是身上哪里还不舒服?”

“没啊,真的全好了,您别担心。”

“那就还是因为工作的事情。这个你真的不用急,就在家踏踏实实的歇着。把身体养得白白胖胖,比什么都强。”

“你妈说的对。尤其那个工地,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再去了。那些活儿又脏又累,关键还危险,下次再出点什么事,咋整?”

“就是,家里有我跟你爸在,高低不缺你一口。我们都商量好了,你先歇上几年,等回头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去顶我的编制,我刚好回家带孙子。”

在同代人当中,老俩口确实算好父母。

你一句,我一句,转眼连他孩子都安排好了。

不过,谭棋兴致缺缺的根源,可不在这里。

“回头再说吧,容我先捋捋。”

“嗯,不急。不过,你也不能老闷在家里,得多出去逛逛。你看这才几天工夫,就把你闷坏了,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风沙太大,我懒得出门。”

看他还是蔫不拉叽,谢玉兰想了一下,又道:“要不你明天帮妈一个忙吧?”

“行,您说。”

“你外婆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吗,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平时多亏了弄堂里的邻居帮忙。”

谭棋诧异道:“妈,您不会是让我去魔都照顾外婆吧?”

“什么呀,我可舍不得再放你出去。”

谢玉兰笑着拍了他一下:“是你外婆前些日子托人寄来一封信,说邻居里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刚好在咱们燕京工作,叫我多照应照应,算是还人家人情。可我又总走不开,你不是有时间吗,明天就替我走一趟,看看人家生活的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噢,这事儿应当应分,我去。”

谭棋了然点头:“那人在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信里说了吗?”

“说了,在总政文工团,姓龚,叫龚……龚樰。”

谭棋:“……” 第二章 我是好人【求收藏】 谭棋瞬间就懵了,脑瓜子嗡嗡的。

1979年、总政文工团、龚樰、魔都人……

“不会这么巧吧?”

她可是八十年代影坛第一美女,更是首位金鸡、百花双料影后。

其他的美誉、标签更是不少,比如:

挂历女神。

画报女神。

华夏版“山口百惠”。

华夏版“奥黛丽赫本”。

爷爷的梦中情人、爸爸的梦中情人、叔叔的梦中情人、隔壁……

说她统治了一个年代,应该都没有人会反驳。

可现在,现在……

“好神奇啊。”

谭棋突然发现1979年,貌似也没有那么糟糕。

这些纯天然的美女,不就让人无比期待么?

这一整晚,他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还悄悄支起了帐篷。

哦,这个帐篷得着重说一下。

那家伙,高大威武,雄伟壮观,宛若高山,又似铁塔,还如……

不过,别误会。

谭棋是正经人,他并没有梦见龚樰。

纯粹是年纪摆在这里,软硬件摆在这里,谁也没招儿,总不能剁了不是?

“看美女去。”

谭棋嘴角瞬间咧到耳根,利利索索的起床。

谢玉兰也很给力。

上班之前,就把一套崭新的棉衣,摆在了旁边。

此外,还有一双八成新的765皮鞋。

“765”不是某个品牌名称,而是指皮鞋的价格每双7元6角5分。

大概是七十年代中,在魔教盛行开来,成为年轻人的装逼神器。

谭棋穿戴完毕,整个人果然立马精神了几倍。

不过,皮肤还是太粗糙了。

他又跑进父母房间,把他妈最宝贝的雪花膏,抹掉了半盒。

洗白白,擦香香,这下真的行了。

旁边一直瞧热闹的谭画,则惊掉了下巴:“哥,你可是男的啊,你抹雪花膏?”

“男的怎么啦?男人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谭棋傲娇的哼了声,甩一甩额前的刘海,潇洒的出了门。

说来也怪。

今天的寒风不怎么冷,沙尘也透着几分可爱。

就是手里的旅行包,有些太重。

这也是魔都产的帆布包,上面还印着魔都的建筑图案。

里面装的则全是瓶瓶罐罐。

谢玉兰平时会自己做各种老家的风味小吃,现在装了一大包送给龚樰。

转眼,谭棋来到朝阳路。

没过一会儿,又踏上了12路无轨电车。

进出朝阳门就这一路公交车,根本没得选。

要不怎么说八里庄位置太偏呢?

按后来的算法,都已经靠近了东边的四环线。

而总政文工团,则在HD区的苏州街。

到了紫竹院公园还得往西北走,后来又叫作西三环北路。

现在整个三环未贯通,缺的正是这一段路。

所以两个地方刚好一东一西,离的相当远。

谭棋从这里过去,得一路向西,横穿整个四九城。

关键,公交车不但速度慢,还没有空调暖气。

等晃晃悠悠近两个小时后,下车的谭棋腿都冻麻了。

狠狠的跺几下……更麻了。

“这美女看的真遭罪!”

谭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一瘸一拐走向文工团大门。

文工团属于部队性质的单位,门上一颗硕大的八一五角星非常醒目。

站岗的门卫也很年轻,可能是退伍转业回来的军人。

军姿笔挺,威风凛凛,警惕性也高,他一过去,人家就盯了过来。

谭棋一看对方腰里别着硬家伙,毫不犹豫的直接举手。

“同志您好,别误会啊,我是好人。”

“来你们这里是找龚樰同志的,麻烦您帮忙叫一下。”

门卫打了个敬礼:“您好,请出示证件或介绍信。”

谭棋赶紧从军挎包里,拿出介绍信递给过去。

门卫检查无误,把介绍信还给他,又盘问了几个身份关系的问题。

都没有发现异常,才让谭棋登记信息,然后他通过对讲机摇人。

可不知为何,好久都不见龚樰出来。

谭棋站在线外,左等右等,等的口都渴了。

见不远处的菜地里,还留着半垄未摘,他干脆跑人家地里去拔萝卜。

拔萝卜,拔萝卜,哎呦哎呦拔不动……

不开玩笑,真的不好拔。

这土完全冻结实了,过冬的萝卜埋的又深。

不巧,此刻龚樰恰好出来。

经过门卫一指,她便看到了某人正撅着的屁股。

那屁股又大又圆,还上上下下,一翘一翘的。

龚樰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

想了一下,她又走回大门里,然后躲在一棵树后,探头往外面瞅着。

谭棋最终还是放弃了。

只掰了土面上那一小截,随便擦了擦,边啃边往回走。

别说,无污染的萝卜,还真是好吃。

味道甘甜,清脆爽口,尤其水还多。

等他回到门口,立马看到一道倩影,打院里远远走来。

这么巧吗?

谭棋赶紧把萝卜揣进兜里,庆幸自己早点放弃了。

不然,被她看到自己偷萝卜,那不得社死当场?

随着姑娘越走越近,模样也愈发清晰起来,在谭棋看清的那一刻,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

太漂亮了。

明明没有亮丽的衣裳,就一身简简单单的78式绿军装。

脸上也没有描眉抹粉,可就是美的清新脱俗。

细眉弯弯,双眸流动,不语亦盈盈,出尘又朦胧。

尤其那股文弱的气质,配上含蓄的忧郁,更是任谁见了,都会生出满满的保护欲。

“妈妈,我好像恋爱了。”

谭棋心花绽放,瞬间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感谢外婆,祝您老长命百岁。”

“感谢外公,祝您老含笑九泉。”

“哦,您是顺带的,可千万别来找我。”

当然,他是正经人。

在龚樰走到面前时,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龚樰微皱眉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偷萝卜的人。

“您好,我是龚樰,是您找我吗?”

“对的,龚樰同志,我叫谭棋,家住八里庄,今天是代表我外婆来看望你的。”

谭棋正经起来,那是真正经。

不但言语表情温和,身上还自带几分儒气。

主动伸手过去,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别的心思。

但龚樰还是迟疑了一下,才伸手相握。

“您外婆是哪位,我认识吗?”

谭棋悄眯眯的捏了一下,挺软,松手后坦然的笑道:“你们弄堂里有一颗几百年的老香樟树,我外婆就是住在树下的冯老太太,有印象吗?”

“您是冯阿婆的外孙?”龚樰诧异道。

“没错。我外婆平时没少得你们这些邻居照顾,你刚好又在燕京工作,我妈一听说,就让我过来看看你生活的咋样,有啥能帮上忙的。”

这人来此,竟然纯粹是善心探望?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龚樰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天知道,她这五年在燕京有多孤独。

相隔千里,无亲无朋。

事业不顺,无可奈何。

即便频频家书,也遏制不住思乡的心。

唉,好难啊!

但外柔内刚的性格,不允许她表露这些。

“谢谢您,谭棋同志,我都挺好的。” 第三章 精神焕发 好什么呀?

满腔的心事,都快映在脸上了。

两世为人的谭棋,这点观人的能耐还是有的。

“龚樰同志,你不用太见外的,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讲,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我……我真的挺好,什么都好。”龚樰说着,低下了头。

唉,这姑娘漂亮是漂亮,就是心闭的太紧。

谭棋有些无奈,把旅行包拎起来:“那这些东西请收下,都是我妈妈为你准备的。”

龚樰抬头看到好大一包,连连摆手:“不行的,您能来看望我,就已经很好了。东西我不能收,这不合适,我爸妈也会批评我的。”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帮你拎进去。”

谭棋不再给她推让的机会,招招手,率先往大门走去。

龚樰愣了一下,只能赶紧跟上,心里则愈发暖和。

文工团属于部队单位,整体感觉也有点像军营。

比如同样五十年代修的建筑,就比八里庄那边的齐整许多。

来来往往的人,也大多穿着军装,又让这里添了几分肃穆。

谭棋好奇的四处打量,转眼来到了龚樰的宿舍。

她的宿舍很简单,甚至说很简陋。

就一个十来平米的小单间,摆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架。

所有家具都还是单人小号的,也没有任何饰物。

不过,收拾的很干净。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别样的幽香,也不知道源于何处。

谭棋皱眉道:“你们部队单位的条件也很一般啊。”

“还好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您先请坐。”

龚樰让了一张椅子,转身给谭棋倒水。

实话讲,她此刻非常高兴,也非常感动。

因为谭棋是这五年来,第一个来单位看望她的客人。

为此,龚樰特地往杯中添了一勺白糖。

添完之后,觉得不够热情,便又添了一勺。

可等她一转身,立马惊呆了。

只见原本空旷的书桌上,转眼竟然摆满了瓶瓶罐罐。

形状有大有小,包装五颜六色,数量还足有十来个。

“哎呀,谭棋同志,东西我真的不能收,好意我心领了,您还是……”

谭棋不理会,直接拧开一个瓶子,递到她鼻子底下:“你闻闻。”

“这是……这是甜面酱?”龚樰顿时眼睛都亮了。

“熟悉不?这是我妈自己做的,你们魔都的味道,尝尝看。”

龚樰很想拒绝,但心动不已:“可我这里也没东西蘸呀……哦,到饭点了,您先喝水,我去买饭。”

说完,拿起两个饭盒,匆匆出了宿舍。

看到一向文文静静的姑娘,难得如此火急火燎,谭棋不由得佩服起他妈来。

是啊。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对于游子们来说,还有什么礼物,比乡音乡味更好的呢?

谭棋把旅行包重新收拾好,放到一旁,然后坐下来喝水。

“咦,甜的?”

“这姑娘真不错,是个有心的人呐。”

两勺的糖,喝出了四勺的甜。

谭棋对龚樰的喜欢,在心里又深了几分。

“可怎么才能走进她的心里呢?”

谭棋轻叹一口气,脑子里开始想七想八。

无焦距的目光四扫,不时落在书桌的一角。

那里摆着一叠书籍纸张,最上面的是一沓信纸,信纸上还留有字迹。

“是信吗?”

“能看不?”

谭棋的好奇心瞬间拉满,心里痒的跟几百只猫爪子在挠一般。

天人交战片刻,瞅着门口没人,魔爪终究还是伸了过去。

拿过来大概一扫,发现确实是一封信,不过没有写完。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

上月的回信,以及附信寄来的二十斤全国粮票都已经收到,请你们不用担心。

现在年关将近,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二老的身体是否依然安康,女儿对此甚是挂念。

……

爸爸妈妈,女儿最近非常难过。

一方面,今年的春节请不到假,还是不能回沪与你们团聚。

年年有希望,年年又失望……

女儿来京工作整整五年,却只陪你们过过一个春节,女儿对此深感自责,请原谅我的不孝。

另一方面,是工作上的事情,依然很不顺利。

上个月底,长影厂再次邀请女儿出演《灯》的女主角,且已派人来京面谈借调事宜,但单位研究后最终还是拒绝了。

包括更之前,其他电影厂提出的邀请,这已经是几年以来第七次拒绝借调了,这让女儿非常伤心。

……

二老知道,女儿非常喜欢演戏,也一直为此努力磨练技能,但是百炼才能成钢,女儿也需要实践才能成才,现在却得不到任何机会。

女儿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看不到前路的希望,更不理解组织的想法,可又不能不接受组织的决定,我该怎么办?

……”

绢绢秀字,满篇无奈。

谭棋看完信,也长长了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总算知道一点,龚樰为何如此忧郁了。

别的暂且不论,光这长期的压抑,就够把人逼疯的。

谭棋前世也是如此。

大学本科读的中文系,毕业后进了影视圈当编剧。

才华说不上多么逆天,至少及格肯定是有的。

可没钱没势没人脉,最后混得狗都不如。

即便有本子被人家看中,也不允许他署名,得换成资方的人。

谭棋心如死灰,干脆去了燕大图书馆当管理员。

从此无欲无求,轻轻闲闲,咸鱼半生。

不能算有出息,但杂七杂八的书籍、读物,那真是没少看。

直到现在,脑子都还装着半个图书馆呢。

不知道是前世的印象太深刻,还是穿越激活了他的潜意识记忆。

而也正是这份畅游书海的快乐,治愈了长期折磨他的抑郁症,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谭棋回忆起前世,再想到龚樰的信,突然心念一动。

“貌似我能帮她呀。”

但没等他细想,门口远远传来脚步声。

谭棋手一抖,吓的赶紧把信纸放回去,还故意挪远了几分椅子。

转眼,龚樰捧着饭盒,拎着袋子走了进来。

“咦,谭棋同志,您的脸怎么红了?”

“哦,精神焕发。”

谭棋发现,这人呐,还真是得少做偷偷摸摸的事情。

不然,心脏受不了,容易猝死。

之前偷萝卜,就差点被她看到。

现在偷看信,又差点被她逮到。

还好,咱有穿越者的光环,都避免了尴尬。

可龚樰听完,脸色顿变,赶紧转身去看门外的动静。

见左右都没有人,才长舒一口气,把门紧紧关上。

谭棋瞧的迷糊:“怎么了这是?”

龚樰走过来,小声责备道:“您怎么敢这么大胆,连禁书里的词儿都说的这么大声?”

谭棋顿时恍然大悟,对哦,《林海雪原》现在还是禁书。

龚樰见他没吭声,又严肃认真道:“不过您放心,我是不会出卖您的。”

“那可太谢谢你了,龚樰同志。”

“不客气,自己人。” 第四章 你真有趣 嘶~~

谭棋看龚樰的眼神,直接又变了。

龚樰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读初中时偷偷看的,很好看。”

“同志,我终于找到组织啦!”谭棋一把抓住她的手,左手也附了上去,紧紧相握,不断抖动。

“噗嗤,哈哈哈哈!”

龚樰瞬间破防,乐得不行。

但反应过来,又马上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力量感。

旋即俏脸嫣红,赶紧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谭棋挠挠头,笑道:“抱歉,冒犯了。”

“没事。”

龚樰细若蚊蝇的应了一声,低头开始铺排饭菜。

一份葱爆羊肉,一份水煮大白菜,一盒米饭,两个馒头。

还有……两根黄瓜。

嗯,又长又粗,洗得干干净净。

谭棋看着,心脏莫名其妙就噗通了一下。

紧接着脑子里还闪过好多东西:香蕉、玉米、茄子、丝瓜、莲藕、淮山、萝卜、拳头、枕头、自行车……

龚樰可没他那么龌龊的心思。

见谭棋呆呆愣愣,以为是嫌弃了,便解释道:“黄瓜蘸甜面酱,味道很好的,我在家里时常这样吃。”

“啊,哦,黄瓜好,美容又养颜。”

“黄瓜美容养颜,什么意思?”

谭棋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把龚樰都听懵了。

“贴面膜嘛,你把它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贴在脸上,能补充皮肤的水分,让皮肤又嫩又光滑。”

“还能这样吗,您懂的可真多。”

龚樰非常惊讶,开始对谭棋佩服起来。

谭棋嘿嘿直乐:“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以后再教你别的用法。”

“嗯。”

龚樰点点头,掰了一截黄瓜,递给谭棋:“试试看。”

谭棋蘸上酱料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哈,就是稍微甜了些。”

“我们那边的甜面酱,要的就是这股甜味。你们这边的甜面酱,看中的是酱香。南北差异,很不同的。”

龚樰聊起这些,话便多了起来。

脸上也有了笑容,不像之前那么拘谨,拒人千里。

等她自己也蘸上酱料吃一口,更是美的眯起了眼。

谭棋一瞧,这不跟谭画吃肥肉时,表情一模一样吗?

龚樰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手挡住嘴:“抱歉,失态了,我太久没吃到家乡的酱料了。”

谭棋瞥了她一眼,咬了一大口黄瓜,还故意嚼的很大声。

“你干嘛总是这样客客气气的呢?一口一个您,动不动就抱歉,我们也算朋友吧,朋友相处不应该自在一点,相处起来才开心吗?”

“我们……是朋友吗?”

龚樰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着点头道:“对,我们是朋友。要不是你这个朋友来看我,我还吃不到这些呢。”

“这才对嘛。除了甜面酱,还有辣酱、豆腐乳什么的,有些我也不认识,反正你回头自己慢慢吃,吃完我再给你送。”

“那太麻烦……”

龚樰刚想客气拒绝,被谭棋一瞪眼,又改口道:“好的。不过还是得先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谢谢你爸爸。我还会写信跟我爸爸妈妈说,请他们替我去谢谢你外婆。”

哦,这该死的家教和涵养!

谭棋翻了翻白眼,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龚樰眨巴两下眼睛,小声道:“礼貌总是要有的嘛,不然不被人笑死去?”

“行吧,也有道理。不过跟我可以少点,我懒懒散散,自由自在惯了。”

“那你这样也挺好。”

龚樰有些羡慕,接着又好奇道:“可你爸妈不管你吗?”

“他们呀,他们昨天还一直劝说,让我什么都别干,就在家玩几年,然后等着娶媳妇生孩子呢。”

“啊这……”龚樰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

“哈哈哈哈,有意思吧?我跟你说,我小时候……”

谭棋寻着记忆,开始讲人生中的趣事。

讲完原主的,觉得不过瘾,又讲自己前世的事情。

当然不是全部喽,那不得把姑娘吓死去?

可就挑挑拣拣的冰山一角,便已经把龚樰唬得一愣一愣的。

主要还是谭棋与眼下人的思维不同。

脑子里没有那种极度的压抑感,也没有那根时刻紧绷又敏感的弦。

所以谈吐之间,幽默风趣,词语新鲜,语气轻松,感觉很不一样。

看到龚樰的反应,谭棋也暗爽不已。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想追求姑娘,不就得让人家了解自己,对自己产生兴趣吗?

现在,显然目的已经达到。

龚樰被他的话头勾搭着,也偶尔会说几句自己的事情。

等到一顿饭吃完,俩人关系亲近不少,真就成了朋友。

只是龚樰下午还得上班,谭棋没法多待。

他也不觉得遗憾,毕竟来日方才嘛。

留下了家里的详细地址,便起身告辞离开。

龚樰看着再次宽荡荡的屋子,一瞬间竟然有些发呆。

但很快又笑意盈盈的开始收拾,步伐轻盈的像一只蝴蝶。

那些瓶瓶罐罐,每一个都打开来查看,看完一瓶,脸上的笑容便浓郁一分,最后全都仔细的收进柜子里。

不时,躺在地上的一小截萝卜,引起了她的注意。

龚樰捡起来细看两眼,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接着用手指戳着萝卜:“你真有趣!”

……

……

下午,八里庄。

谭棋一进家门,谭画就从屋里探出了大脑袋。

“哥,你咋才回来呀?饭菜我都给你热在了炉子上。”

“哦,我在外面吃过了。”

谭画一下就蹿了出来:“哥,你下馆子怎么不叫上我?”

“没下馆子啊,我不是去看望妈的小老乡了吗,在人家那里吃的。”

“那你们中午吃的啥?”

谭棋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只关注吃的呢?

“不错吧,有葱爆羊肉,水煮大白菜……”

“呀,还有羊肉?”

“啊,对呀。”

“哎呀,好可惜啊,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谭画狂咽着口水,满脸都是遗憾,好像损失了几百万似的。

谭棋听的哭笑不得。

谭画突然扯住他的袖子,认真道:“哥,你下回去,一定得叫上我。”

“不叫,我还自己去。”

“哼,你要不叫我,我……我就再也不叫你哥了,你信不信?”

谭棋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下回叫上你。”

“嘿嘿嘿,这还差不多。那你歇着吧,我回屋复习去了。”

谭棋点点头,顺嘴便道:“去吧,不会做的题,可以问我,哥教你。”

“才不问嘞,问你个初中生,我不要面子的吗?”

“嘿,初中生怎么啦?”

谭棋翻了个白眼:“别拿初中生不当文化人,你哥厉害着呢。”

“咣!”

房门关上,无言又无情。

被嫌弃的谭棋,眨巴两下眼睛,满脸无辜的坐到餐桌旁。

接着从军挎包里,取出自己的信纸和钢笔。

没怎么犹豫,便开始书写。

转眼,一个标题跃然纸上——《庐山恋》。 第五章 厉害不【求票】 没错,谭棋在写电影剧本。

这个念头,当他偷看完信件时,就已经产生。

龚樰现在为什么这么难?

因为她还只是话剧团里的一名小杂兵,每天的工作就是跑跑龙套,报报幕。

赶上人手不够时,还得撸起袖子搬搬抬抬,做体力活儿。

直到今年秋天,她因为手腕骨折回魔都养伤,才终于得到机会出演电影《祭红》。

这部电影,龚樰一人饰三角,彻底打开了局面。

之后几年,便接连出演了《好事多磨》《七月流火》《楚天风云》《石榴花》《秋瑾》等等作品。

不过,技能得到了锻炼,反响却都很一般。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1984年,她的成名代表作——《大桥下面》上映。

这部电影一上映便引起了巨大轰动,被无数报纸争相报道。

甚至还一举双杀,拿下了第7届百花奖、第4届金鸡奖的最佳女演员奖。

关键,这可是有史以来,首位双料影后。

龚樰至此名声大躁,火的一塌糊涂。

力压朱林、刘小庆、张金玲、李秀明、张力维、方舒、陈冲、张瑜等众多女星,成了整个八十代最耀眼的存在。

所以说,龚樰现在恰好处在黎明前的黑暗。

而这种黑暗,又最为煎熬,蚀人心神。

谭棋想做的,便是帮忙掀开幕布,让她提前登场。

当然了。

眼下的环境不比千禧年后,特殊时期刚刚过去,方方面面都还很敏感。

作为穿越者的谭棋,对这个时代熟悉又陌生,只能抄近一点的电影靠谱。

而电影《庐山恋》,便是最佳的选择。

它主要讲的是,在中美建交的背景下,国某党将军周振武的女儿周筠和有志青年耿桦两度在庐山相遇,两人一见钟情并展开了一段浪漫而动人的爱情。

剧情不复杂,编剧毕必成也只花五天时间,便完成了剧本初稿。

接着被上影厂采用,拍摄制作,于1980年7月上映。

然后谁都没有料到,电影轰动了全国,成了现象级作品。

还拿下了第4届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以及第1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

尤其那个“破天一吻”,最让无数影迷津津乐道。

“唉,都是俗人呐!”

始终伏案书写的谭棋,不时抬起头,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他前世博览群书,无论是文学鉴赏,还是文学创作,功底都不错。

而且还当过编剧,更看过这部电影的成片。

现在对照着成片,再回溯成剧本,难度其实不大。

就是……太费手了。

谭棋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用笔写过字了。

“看美女费腿,帮美女费手,无美女费手又费电。”

“唉,做男人好难啊。”

“对了,电脑啥时候兴起的来着?”

“或者有没有汉字的打字机?”

谭棋怀念起前世,脑子里不免想七想八。

休息片刻后,又伏案凝神,继续笔走龙蛇,唰唰唰唰。

如此这般,反复几次后,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傍晚时分,下班的人们如倦鸟归巢。

谢玉兰推开家门,一看到谭棋的架势,瞬间有些纳闷。

“儿子,你怎么还写上字儿了,写的什么呀?”

“妈,我知道,我知道,我哥在写恋爱信呢。”谭画抢答成功,笑得很得意。

可谭棋迷糊了:“你从哪里看出来这是恋爱信?”

“哼,你可骗不了我。我刚才都偷看了,信里那个女的就叫龚樰,完了你俩商量着怎么去庐山玩,对不对?”

看着一脸八卦的大聪明,谭棋竟然一时语噎。

没错。

他把电影里男女主角的名字换了。

周筠成了龚樰,耿桦成了谭棋。

这样等电影一上映,全国影迷都得为他俩的爱情故事疯狂。

那种场面,谭棋光想想,都有些期待。

毕竟,他前世普普通通,就是个文青老宅男。

现在有机会重活一世,那肯定得换种活法。

至少痛快一点,自在一点。

即便是谈恋爱,那也得轰轰烈烈一些。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把人家姑娘吓死。

谢玉兰一听龚樰的名字,惊呆了:“儿子,我是让你去看望人家,这怎么才半天功夫,你俩就搞上对象啦?”

“您儿子厉害不?”谭棋挑挑眉毛,得意的嘿嘿直乐。

谢玉兰却瞪着他:“别嘻皮笑脸的,搞对象是很严肃的事情,不许你瞎来。”

爱情观念这么正吗?

看到老妈不像开玩笔,谭棋也只能收起笑容。

“妈,我写的不是恋爱信,是剧本。您别听丫头乱讲。”

“剧本?什么是剧本?”

“呃,就是拍电影时记录台词的小本本。”

“听不懂。你真没瞎来?我可告诉你,娶媳妇那是一辈子的事情,得看准喽。性格不好的,品行不端的都不能要,不然有你苦头吃。太随便的姑娘更不能娶,我当年那是吃了你爸八根油条,才答应跟他搞对象的。”

“啊这……”

谭棋瞬间傻眼。

一股对谭尚武的佩服油然而生,直接送上大拇指。

后者则嘿嘿直乐,眼神中要多得意有多意,跟中五百万彩票似的。

谢玉兰很不满意:“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真没乱来,人家也不是随便的姑娘。现在是我看上了她,她还啥都不知道呢。”

“这样吗?”

“您琢磨呀,她可是部队单位的编制,我连个工作都没有,咋可能刚见一面就同意跟我搞对象嘛,是不是?”

谭玉兰想了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这才终于信了。

不过,转眼又好奇的问道:“诶,儿子,那龚家的姑娘真这么好,你一眼就相中了?”

“那肯定好呀,论家庭,人家打爷爷辈就是知识分子,外公跟鲁迅都同过学。论模样,那更没得挑,全国所有姑娘拢一块儿,她都得排第一名。”

“嘶,这么邪乎?”

“您以为呢?我好歹也是咱这十里八村最俊的后生,那眼光还能低的了?”

“美不死你。”

谭玉兰拍了他一下,乐得不行:“不过话没毛病。你确实打小就长得好看,招人稀罕。自从你插队回来这段时间,都还有好几个工友找我,想把闺女说给你当媳妇呢。”

“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您可千万别随便答应。”

“你当妈傻呀?”

谢玉兰白了儿子一眼:“我的儿媳妇,那必须是最好的。长得像你爸这种五大三粗的,门儿都没有。”

吃瓜吃的满足无比的谭画,看了几眼老谭,也点头:“嗯,我爸确实长得丑。”

谭尚武:“……”

闺女,咱俩才是一伙的啊。 第六章 给力一点吧 小棉袄终究还是漏风了。

这让谭尚武在这个寒冬腊月,对人生产生了一丝疑惑。

谭棋倒是脑子清醒。

即便挑明了,也八字还没一撇,他不想说太多。

于是,没等他妈发起八卦的总攻,便赶紧逃离了战场。

然后几口扒完饭,钻回自己的小床,盘着腿继续码字。

别说,码字真的是会上瘾的。

谭棋越写越有感觉,状态越来越好,接下来的三天都沉浸其中。

那可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古代的小姐还小姐。

同样,付出就有收获。

两万四千多字的剧本,被他以每天至少八千字的速度,转眼就肝到了结尾。

当最后一个句号画上,谭棋长长舒了一口气。

“哈哈,总算写完了。”

看着厚厚的稿纸,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谭棋开心的像个孩子,乐呵呵的开始整理文稿。

可到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跟打摆子似的。

不过,细节并不重要。

谭棋把整理好的稿纸,又全部装进军挎包里。

然后伸了个懒腰,起身穿好棉衣,戴好围脖,背着包出了门。

……

……

八里庄真的什么都有。

吃喝拉撒大保健,生老病死一条龙。

不用出庄,人生玩完,管你下地狱还是上天堂。

而其中最热闹的几个地方,肯定得包括邮局。

现在的邮局,可还是非常厉害的。

什么电报,电话,信件,包裹,汇款,取钱业务都有,功能相当齐全。

就是……服务态度不咋好。

谭棋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来到了邮局。

准确的说,八里庄这边的叫邮电所,级别要低一点。

但一样很热闹。

此刻大厅里里人来人往,办事的人很多。

不过,声音最大的,还是工作人员。

“你这都超过1秒了,得按3分钟算钱。”

“……”

“谁让你自己挂电话那么慢啊。”

“……”

“不行,你这是挖国家的墙脚,搁前几年都得把你抓起来。”

“……”

对话的另一方,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

唯唯诺诺,委屈巴巴,被训的跟个孙子似的。

可说起来,就为了几分钱而已。

谭棋摇摇头,挤进人群,直奔柜台。

柜台里的小姑娘也不咋的,翘着二郎腿,正在磕瓜子。

看到谭棋上前,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扫了一眼。

“什么事?”

“我有点资料想寄出去,不知道怎么个流程?”

“资料?”

小姑娘瞬间严肃起来,盯着谭棋追问道:“什么资料?”

谭棋被盯得莫名其妙:“就是一部电影剧本的文稿,想寄给电影厂。”

“文稿你就说文稿嘛,说什么资料呢?多大个人了,连话都不会说,真是的。”小姑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谭棋这才醒悟过来,是不是“资料”这个词儿太敏感了?

可这个词又有什么好敏感的呢?

奇奇怪怪的年代,真让人搞不懂。

不过,他也没打算追问,只是把稿纸拿了出来。

小姑娘瞥了一眼,便扔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5分钱,自己装好,填上信息。”

谭棋点点头,把稿纸装进袋子里。

只是正要下笔写收件人地址时,他又犹豫了。

按谭棋原本的打算,这个剧本是寄给北影厂的。

因为长影厂几次借调龚樰都不成功,那一定是他们能量不够。

而北影厂就不同了。

人家可是全国最牛逼的电影厂,跟文工团又同在燕京,平时肯定也有往来交情。

即便仅有一家电影厂能借调到龚樰,那绝对也是北影厂。

但谭棋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选择——上影厂。

上影厂与北影厂南北相对,各自称雄一方,能量应该也比长影厂更大。

而且《庐山恋》原本就是他们拍的,剧本被采用的概率也更高。

最最让他触动的,还是龚樰信里说的。

这姑娘几年都没法回家过年,想家想的泪眼汪汪。

现在如果能借工作之便,回魔都呆上一段时间,那得高兴成啥样?

就是不知道上影厂到底能不能行?

万一他们最后借调不到龚樰,那这事儿就完全整岔劈了。

“希望你们给力一点吧。”

谭棋思虑片刻,还在写下了上影厂的地址:魔都市上影厂。

嗯,这样就行了。

所以人民邮政为人民,现在还是值得信赖的。

接下来,谭棋又买了邮票,用舌头舔一舔,再把它们都贴好。

谭棋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

人家说啥是啥,老老实实付钱就完了,省得挨骂。

事情办完,谭棋一脸期待的走出邮电所。

谁料,就这么会儿工夫,天空竟然下起了雪。

雪不大,飘飘洒洒,落地即化。

谭棋就这么站在原地,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静静的感觉着年味。

是的。

北方的年味,其实是从雪开始的。

离年关越近,天气就越冷,雪便一阵接着一阵的下。

就像现在,离1月28号春节,也只剩下了13天。

谭棋站了很久,直到肚子饿了,才慢慢悠悠的回到了家。

可家里的饭桌上,竟然没有饭菜。

他疑惑的推开谭画的房门,只见小姑娘正捧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丫头,你吃过饭了吗?”

谭画愣了一下:“妈呀,我给忘了。你等等,我现在就去买饭。”

说着,扔掉书,拎起一网兜饭盒,就跑了出去。

棉纺厂的职工,一般家里是不开伙的。

老老少少,一年到头都吃食堂,连开水也去锅炉房打,一分钱一暖壶。

只有到了冬天,屋里得用煤炉取暖,这才顺便烧水。

不过,谭棋没管这些。

他只好奇啥书能让谭画这么入迷,看的连饭都忘记吃了。

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发现这不是书,而是一本叫《十月》的文学杂志。

说起来。

《十月》虽然刚刚创刊,但级别很高,属于国家一级刊物。

后来也越办越好,在文学爱好者中的影响力非常大。

谭棋前世自然看过,当下也饶有兴致的坐下来翻阅。

别说,走进了历史,那真是处处都是历史。

一本杂志,谭棋竟然体会到了厚重感。

就是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小说真的很一般。

谭棋正暗自品论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呀,我为什么不自己写呢?”

“《庐山恋》,它可以是剧本,也可以是小说呀。”

“抄一部电影,赚两份稿酬,这钱不就来了吗?”

谭棋越想越对头,越想越激动。

扔掉书,就要回自己的小床,拿纸笔开肝。

但他又顿了一下,重新拿起杂志。

“哼,复习期间还敢看闲书,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七章 你没发烧吧 谭画虽然很大只,但动作很迅速。

尤其心里还记挂着刚到手的杂志,跑得更如一只巨型的兔子。

只是跑到半路,她又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谭棋想到的问题,谭画也瞬间想到了。

“我哥发现吗?他不会收拾我吧?”

“或者告诉爸妈,仨人一起收拾我?”

谭画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见她哥正坐在自己床上码字,表情也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哥,快来吃饭。今天还有酱牛肉哦,妈特意交待我买的。”

“刚吃完红烧肉没几天,又吃酱牛肉,妈这日子不过啦?”

“嘿嘿嘿,这牛肉是犒劳我的。”

“干嘛要犒劳你,你考上大学了?”

“哎呀,你这人真讨厌,我复习不得补充营养嘛?”

“噢,原来如此。那我岂不是沾了你的光?”

“当然啦,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哦。”

谭棋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走过去坐下。

谭画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又露出了她标准的表情。

谭棋也夹了一片进嘴里,不过一边嚼一边叹气。

“哥,有肉吃,你咋还叹气呢?”

“哦,因为今天这肉,是大笨牛的肉,味道有点怪。”

谭画顿时懵了:“这你都知道?”

“当然了。”

谭棋夹起一片肉,认真的解释道:“你看这肉的纹路,聪明牛呢,它是横着长的,大笨牛呢,它是竖着长的。”

“这样吗?”

谭画疑惑的也夹起一片肉,盯着它仔细看。

看着看着就兴奋起来,好似发现了新大陆。

“真的诶,哥。”

“这纹路真是竖着的。”

“好有意思啊,大笨牛,笨死了,哈哈哈哈。”

“这可不好笑。”

谭棋摇摇头,惋惜道:“这人要吃了笨牛肉,脑子也会变笨,所以这牛肉你还是少吃的好。”

“啊这……真的吗?”谭画半信不疑。

“当然是真的了,老话不是常说嘛,吃啥补啥,你自己琢磨有道理没道理?”

“那你呢,不怕变笨?”

“我无所谓啊,反正我又不用高考。”

“可……那……好吧。”

谭画满脸不甘,馋得口水直流,可真就不敢再吃。

只是已经夹在筷子上的牛肉,又怎么都不肯放下。

那股子纠结哦,都快拧成麻花了。

谭棋不管她,哼,不好好复习的人,还想吃牛肉,屁要不要吃?

当下自顾自的牛肉配馒头,吃得有滋有味。

这把谭画更加馋的不行,狠狠的干咬着馒头,就跟咬敌特分子似的。

等到谭棋饭都快吃完了,她还在看手里的牛肉。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着看着,筷子不时转动两下。

突然,谭画愣住了。

“咦,等等……我转一下方向,它不就横过来了吗?”

“哥,你……你……”

后知后觉的谭画一回头,发现他哥都快要笑死了。

旋即大脸通红,沙包大的粉拳,如雨点般落在谭棋背上。

“你还笑,你还笑,你个大骗子。”

“自己笨,还怪我喽?”

谭棋翻着白眼,还学她说话:“真的诶,好有意思啊,大笨牛……哈哈哈哈。”

“我……我,你……大骗子,不理你了,哼!”

谭画把最后一片牛肉塞进嘴里,狠狠的嚼,这下嚼的应该是她哥。

谭棋也哼哼两声,从怀里掏出那本杂志:“你还生气了?复习不好好复习,净看闲书,你还有理啦?”

谭画一瞅,顿时气短,但认输又是不可能的。

“谁说我净看闲书了?我是偶尔才看一下放松放松,平时复习可认真了,知识点都全掌握了。”

“是嘛?”

“你爱信不信。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今年就瞧我的吧。”

谭棋眉头一挑,语气悠悠道:“既然你这么能耐,那我出道题,看你做不做得出来。”

“呀!”

谭画一听,诧异不已:“哥,你没发烧吧,你出题我做?我可是高中生诶。”

“扯这些有屁用啊。”

谭画瞅了一眼杂志,灵机一动:“那我要是解出来了,这杂志你得还给我,也不许跟爸妈告状。”

“祝你美梦成真。”

谭棋放下碗筷,回到小床,直接开始写题目。

嗯,1979年高考试题。

别怀疑,他真记的。

不但1979年的,恢复高考头三年的试卷,以及高分答卷,他全看过。

原因就是好奇,以及……闲得蛋疼。

要不说图书管理员这份工作,是咸鱼们的终极目标呢?

“哼,装模作样的。”

谭画一看老哥的架势,既暗自庆幸,又相当不屑。

完了又懊悔不已的,就着剩菜剩汤,赶紧把饭吃完。

但等她洗完碗回来,见谭棋依然还在写,又忍不住凑过去。

然后,一眼诧异,大嘴张的更大。

“哥,你……你真的在写题目啊?”

“你以为呢,解吧。”

刚好写完的谭棋,把信纸递过去,满脸都是坏笑。

“哼,解就解,谁怕谁?”

谭画一把接过信纸,神色相当不服气。

笑话。

初中生出的题,高中生还能解不出来?

那还活不活了?

只是……呃,这题目好长,好复杂啊。

“设:等边三角形OAB的顶角为20,高为h。”

“(1)在三角形OAB内有一动点P,到三边OA、OB、AB的距离分别为|PD|、|PF|、|PE|,并且满足关系式|PD|*|PF|=|PE|的平方,求P点的轨迹。”

“(2)在上述轨迹中定出点P的坐标,使得|PD|+|PF|=|PE|。”

谭画小声念完题目,再看一眼旁边的图示,脑子里全是问号。

“这题目啥意思呀?”

“问我呢,你不要面子的吗?”

“你……你……谁问你了,我是问我自己。哼。”

谭画简直都要抓狂了,旋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回自己房间去了。

但心里则隐隐有些奇怪,她哥最近咋跟以前不太一样呢?

以前老老实实的一个人,现在却脑子变活了,嘴巴也更能说了。

连吵架都架不赢他的情况,以前那真是从来都没有过。

而且做的事情也奇怪。

比如,这几天写的那个什么剧本。

再比如,此时此刻出的数学题目。

当然,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面子必须挣回来。

哼!

谭棋则对着她紧闭的房门嘿嘿直乐,旋即又继续出题目。

写小说,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关系。

小姑娘的高考,则是老谭家最大的事情。

因为不但老俩口没文化,祖上翻三辈也找不出一个文化人。

不然,谭画这么大一个姑娘,还能既不上班,也不嫁人,就在家里复习高考?

而且连考两年不成,依然继续复习?

老俩口不就是想着,在某年某月某日,家里出一个大学生,好光宗耀祖嘛。

这是正事,谭棋得帮。 第八章 痛并快乐着 但让谭棋没有料到的是,他这一下午竟然过的很安静。

眼瞅着都快傍晚了,也不见谭画出来。

“咋的了这是,整自闭了?”

谭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拎着一网兜饭盒去食堂。

这会儿食堂正热闹。

长长的队伍里,尽是跟他一样的家属,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还有才六七岁的孩子。

不过不用担心孩子不识数,因为用的都是饭票和菜票。

轮到谭棋时,他看到菜品和主食,其实还挺丰富的。

硬菜最好。

大师傅单炒的,等价2到4毛钱一份。

有红烧肉、红烧丸子、红烧带鱼、馏腰花、馏大肠、馏鱼段等等。

大菜次之。

小师傅炒的大锅菜,有1毛和1毛5两种。

菜里带荤腥,比如底下是素菜粉条,上面放五六块小红烧肉的“顶灯”。

素菜最便宜。

不知道谁炒的,通通5分钱。

5分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可以随便挑,随便选。

谭棋在生活方面,对自己向来大方。

没怎么犹豫便买了一份红烧带鱼,一份顶灯,两份素菜,外加十个大馒头。

看到8毛5分钱买了一大堆,他都忍不住感叹。

“物价真低啊!”

未来地上掉一块钱,都不见得有人会拣。

当然,眼下人的工资也低。

像他爸妈认认真真工作几十年,成了四级老工人。

可工资呢?每月也才五十多块钱。

就算京棉厂几个管着数万人的厂长书记,一样不过百八十块。

一想到工资,谭棋又担心自己把这些拎回去,会不会挨老妈唠叨。

毕竟,一天两顿荤,这都快赶上神仙的日子了。

等谭棋回到家,谭尚武和谢玉兰已经下班。

谢玉兰扒拉一下饭盒,果然摇头道:“儿子,得学会来过日子,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中午吃了肉,晚上就不好再买的,细水才能长流。”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大手大脚的名声要是传出去,好姑娘可不愿意嫁给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谭棋搂着她的肩膀,笑道:“以后我就只吃大白菜煮小白菜,胡萝卜炒白萝卜。”

“你呀,唉,算了,吃饭吃饭。”

谢玉兰一瞧他的态度,就知道压根没听进去。

但也没有发火,就是心里决定,以后少让他买饭。

不然,家里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被他吃破产。

“对了,你妹呢,出去玩了?”

“没呢,在房间里。”

“是吗,怎么没有半点动静呢?”

谢玉兰推门进去,转眼拉着谭画出来。

此刻的小姑娘满脸沮丧,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谭尚武看小棉袄这样,吓了一跳:“咋的了,丫头?”

“爸,题我不会做,整整一下午都没解出来。”

“嗐。”

谭尚武挥挥手,道:“我以为啥事呢。你这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什么关系嘛。”

“噗~~~”

谭画顿时如遭雷击,严重内伤。

亲爹呀,您可真是我亲爹,您这是在安慰人吗?

再一瞧她哥,更气不打一处来。

害自己头疼了一下午,还好意思笑,还笑出声来。

好过分啊!

不过,在高考这件事情上,谭画是个执着的人。

打不过,那就投降呗。

当下咬咬牙,把板凳搬到谭棋边上,同他排排坐着吃饭。

吃完饭,又一步一驱,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

等谭棋洗完脚,爬上小床,她还站在床边不走。

可就是始终一言不发,死死的盯着他。

谭棋都无语了:“你干嘛老跟着我,我又不是犯人。”

“……”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把题目拿过来,我教你。”

“好嘞,嘿嘿嘿嘿。”

谭画顿时笑了,颠颠的跑进房间去拿题目。

转眼,兄弟俩坐在床上,讲起题目来。

等把题讲完,谭画还是迷糊。

不过看向谭棋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哥,你太厉害了,竟然真的会解。”

“呃,敢情你一直怀疑我?”

“我错了,哥,你再给我讲一遍吧,我没听懂。”

“……”

得,现在的文凭是好东西,但质量真让人头疼。

谭棋又耐着性子,继续讲第二遍,第三遍……

直到第五遍讲完,小姑娘才总算听明白他在讲什么。

此刻,夜已深,人已静。

谭棋困的不行,眼皮子都在不断打架。

反而谭画。

那真是通体舒畅,元气满满,简直精神的不行。

于是,为了鼓励她这种好学的精神,谭棋又给了她一套试题。

这套试题有整个文科的科目,里面也掺杂了不少高考真题。

是谭棋花了半下午时间,费了不少脑细胞整理出来的。

然后……谭画就哭了。

再然后……谭棋也哭了。

因为他太小看了谭画的虎劲儿。

小姑娘拿着卷子,一脸绝望的哭着回房间。

但半个小时后,又一脸决绝的走了出来。

接着,把刚刚入睡的谭棋,无情的从被窝里扒了出来。

“哥,给我讲题。”

“大姐,这都几点啦?”

“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哼!”

谭棋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有句话咋说来着?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对,他这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测试卷明天给她不行吗,为啥非得晚上给?

结果的结果,当天夜里几点睡的,谭棋完全不记得。

只感觉世界毁灭,人类灭亡,兴许还更好一点。

而更悲催的是,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中,谭棋彻底被抓了壮丁。

谭画拿出对待食物的狠劲,见缝插针的找他讲题。

谭棋便在这种兄妹的极限拉扯中,同时感受到了痛与快乐。

快乐,是小姑娘看似笨笨的,但学习能力还行。

几天工夫,解题思维便有明显的提升。

痛苦,是他的小说进度很慢。

原本计划三天完成的,现在拖到了第六天才终于写完。

当然,这其中也有写法不同的原因。

剧本重画面,小说重人物。

故事情节、环境描写、人物心理,都要求更加细腻和完整。

而这些效果,都只能靠文字去达成。

谭棋检查完最后一遍错别字,终于笑了。

“搞定收工!”

“哥,这题啥意思啊?”

谭棋脸色突变,急急的把稿纸装进军挎包。

然后在谭画走出房门之前,逃也似的跑出了家。

没过多久,又登上了12路无轨电车。

谭棋是想去《十月》杂志社投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直接送上门还能省几毛钱的邮费。

没工作没收入,省到了就是赚到了。

大半个小时后,谭棋来到了东兴隆街51号。

看到门口挂着“燕京出版社”的招牌,直接走了过去。

“大爷,别误会,我是好人。” 第九章 所以,你们呢? 就在谭棋闭门码字期间,全国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是关于春节放假的。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说起来,华夏人过春节,都过了几千年。

但其实从特殊时期开始,到现在已经快十年没放过假,所以当春节再一次逼近,大家心里开始躁动起来。

比如龚樰,一门心思就想请个假回魔都团圆。

而好些其他人,甭管哪行哪业的,也纷纷给媒体写信表达想放假的意愿。

随着人民群众的呼声越来越高,事情还真的有了突破。

就在1月17日,《人民曰报》发表了两篇读者来信。

一篇是林场工人写的,题目叫《为什么春节不放假》。

“林区第一线的工人不休星期日,一年中仅有这么几天假日,应该让我们好好地度过这个节日……”

另一篇是农民写的,叫《让农民过个“安定年”》。

“农民一年到头,春节是放假休息的时候。说实在的,春节不放假,搞疲劳战术,群众过不好年,心里不痛快,干活也使不上劲……”

《人民曰报》什么地位?

这是全国最高级别的宣传阵地,放个屁都能吹遍大江南北。

这么明显的信号释放出来,瞬间就引发了轰动。

于是,仅仅几天工夫,不少省份便宣布恢复春节休假。

始终走在最前沿的魔都,自然也在其列。

这可把大家都高兴坏了,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但位于徐汇漕溪北路595号的上影厂,大家除了喜悦,还多了几分争吵。

争吵的地方,就在电影厂文学部的办公室里。

起因则是一部电影剧本——《庐山恋》。

昨天一收到就开始吵,可吵到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关键还停不下来。

作为文学部主任的孟森辉头都大了,只能借着尿盾出来找支援。

于是,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厂长徐桑楚,就被他堵在了走廊上。

徐桑楚见他表情不对,疑惑道:“小孟啊,怎么了这是?”

“厂长,快跟我走吧,我那儿都快打起来了。”

徐桑楚吓了一跳:“文学部都是摇笔杆子的,怎么还能打起来呢?”

孟森辉便苦着脸,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徐桑楚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呀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一个剧本还能让他们吵起来?”

“您可拉倒吧。艾老和羽老吵架,我还能劝得住?他俩资历比我老,业务比我强,我夹在中间都跟个小媳妇似的。”

徐桑楚还是笑:“是挺有意思哈,他俩吵架的场面可不多见,走,我跟你瞧瞧热闹去。”

转眼,俩人来到文学部办公室。

不过没有马上走进去,真就站在门口瞧热闹。

屋里的人大致分为两个阵营,领头的正是艾明之和羽山。

这两人年纪都已近花甲,入行早,名气大,属于上影厂的定海神针。

地位就跟导演部的谢晋似的。

徐桑楚出去跟其他电影厂,争剧本,争演员,争资金。

遇到实在谈不拢,也再没别的办法时,便会扔撒手锏。

“这部电影,我准备让谢晋来拍的。”

一句话,啥问题都解决了。

就这么神奇,就这么有分量,谁敢不服?

此刻,俩老头吹胡子瞪眼睛,都激动的不行。

艾明之道:“你说说,这么好的剧本不用,我们还用什么?”

羽山也不让步:“我没说剧本不好,是说它不适合。眼下的环境,它明显出格了呀。”

“爱情主题还出格吗?这也不让拍,那也不让拍,我们干脆都回家种地去算了。”

“它不光谈爱情呀,里面的细节出格,那些搂搂抱抱,亲亲我我的镜头,能拍出来吗,出了问题怎么办?”

“爱情总得有表现的方式吧?光坐下来喝茶聊天能行吗?老羽啊,我们是搞艺术的,得大胆一点。”

“我的同志哥,这不是胆子大小的问题,是触碰到了红线,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们以前为此吃的苦头还少吗?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你……你就是个老古董,哼!”

“你才老古董呢,我比你还少两岁。”

好嘛。

争论剧本,改成人身攻击了。

徐桑楚怕俩老头一会儿真打起来,赶紧走进办公室。

“怎么这么热闹呢,老远就听到了动静?”

艾明之一摊手:“这不因为一个新剧本,我跟老羽的意见发生了分歧。”

“对,你来的正好,主意你来拿吧。”

“行,主意我来拿。你俩先歇歇,喝口茶,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似的吵起来。”

徐桑楚笑着招招手,孟森辉赶紧把三杯茶递上,同时递上的还有剧本。

徐桑楚接过剧本,坐下来便看。

转眼,剧本大致看完,他也有了判断。

总体来说,确实还不错。

文笔老练,结构完整,起承转合都处理的很好。

经验非常老道,看着不像出自新人之手。

尤其构思上很巧妙。

明明是一部简简单单的风景片,可偏偏能想到把“爱情”这个主题融入进去。

如此一来,让影片的看点,直接提升了一个档次不止。

这种方式非常取巧,但也真的很有效果,不简单呐!

唯一的需要斟酌的地方,就是尺度。

俩老头争执的重点,也正是因为这个。

而这个问题,确实可大可小。

小则春风化雨,不着痕迹,屁事没有。

大则惊天动地,动辄得牵连一大帮人,甚至整个电影厂。

徐桑楚思虑片刻,放下剧本,见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等待结论。

他也没犹豫,语气缓缓,却很感慨道:“魔都啊,是个好地方。”

“既是华夏电影的发祥地,也是华夏电影的根脉所在。”

“我们上影厂成立于1949年11月16日,转眼也走过了三十个年头。”

“这三十年来,无数同仁同志在这里奉献青春,奉献才华,甚至奉献生命。”

“同样,我们也取得了很多成就,这些成就在整个华夏电影史上都熠熠生辉。”

“1954年,桑弧导演拍了一部《梁祝》,这是新国首部彩色戏曲片。”

“1957年,谢晋导演拍了一部《女蓝五号》,这是新国第一部体育题材影片。”

“1958年,沈浮导演拍的一部《老兵新传》,这是新国第一部彩色宽银幕立体声故事片。”

“1959年,郑君里导演拍了一部《聂耳》,这是新国第一部音乐传记片。”

“每一次第一的诞生,都在证明我们上影厂是华夏电影的创作先锋。”

“现在这副重担压在了我们肩膀上,我们怎么办呢?”

“是沿着前辈们的脚步,继续充当好这个先锋的角色?还是往后缩一缩,退一退,走得更稳当一些?”

“就我个人而言,我是不愿意退缩的。我想当好这个先锋,去创造更多的第一,去为华夏电影趟出更宽的路。”

“所以,你们呢?” 第十章 尽快联系 留下一个问题,徐桑楚起身离开。

这个过程,他走的很慢。

背着双手,步伐悠悠,风淡云轻,好似一位绝世的高人。

而等他离开之后,办公室里依然寂静无声。

每个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但沉默又不代表平静。

振聋发聩的叩问,正像是洪钟大吕在心中不断撞击。

终于,羽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拍,上报吧。”

众人看着他,跟着都哈哈大笑。

突然,门外也传两声“嘿嘿”的笑声。

羽山顿时无语:“老徐啊,你这听墙根的毛病,是好不了了吗?”

刚调来不久的黄进捷愣了一下,无比好奇的赶紧跑去门口。

可寒风潇潇中,哪里还有徐大厂长的影子?

孟森辉笑了两声,招呼道:“好了,大方向统一了意见,细节方向也得把好关,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小黄做汇总。”

“诶。”

黄进捷又跑来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艾明之摆摆手:“我觉得没太大问题,这个剧本的完成度很高。就是措词方面,我认为还有修改的空间。”

“对,这方面我也觉得奇怪,遣词用句很新颖,但感觉也很随意。回头改稿时,得好好处理一下。”

“行,那没别的,我就按这个意见上报审核了。”

谁料,孟森辉刚要拍板,黄进捷举起了手。

“各位老师,我觉得角色的名字也有问题吧?”

“哦,说说看,什么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男主角的名字,其实就是编剧的真名?”

众人一对照,顿时大跌眼镜。

还真是。

可怎么会有编剧把真名写进剧本里呢?

这是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黄进捷摇头道:“我估计这人就是个小年轻,八成是非常想出名。”

“那也不能胡来嘛,搞艺术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羽山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着。

孟森辉怕再炸锅,赶紧笑道:“这也是小问题,改稿时让他换掉就是。哦,对了,你们有谁听说过这个叫谭棋的?”

众人彼此对视,纷纷摇头。

孟森辉便看向黄进捷:“既然这样,那由小黄去对接吧。邀请他尽快过来改稿,最好能赶上年后第一批立项,好为其他剧本争取更多的处理时间。”

“好的,孟主任,散会我就去办。”

……

……

与此同时。

谭棋也刚刚参加完一场讨论会,地点就在《十月》杂志社编辑部。

但当他走出燕京出版社大院时,眉头拧成了川字。

因为小说版《庐山恋》被拒搞了。

“怎么就出格了呢,不就写亲嘴吗?”

“明明电影都行,为什么小说就不行?”

“还是说就因为早了一年,时间点就不对头?”

“如果这样,那剧本会不会也是这个结果?”

好好的计划被打乱,谭棋越想心里越没底。

最后暂时不想了,先处理完另一件事情再说。

于是,他离开东兴隆街,又坐车来到了大栅栏街。

大栅栏街就在前门外,是一条三百米不到的老街。

不过,街道不长,但不可小觑。

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这条街都非常有名。

过去多有名呢?

早年间的京城流传一句顺口溜:头顶马聚元,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

马聚元卖帽子,内联升卖鞋子,八大祥卖布匹绸缎,四大恒是四家钱庄。

按这套从头到脚捯饬完,走在大街上,那人人都得给您作揖,称一声“爷”。

这是牌面,王孙贵胄、富贵人家的顶配,一般人想都甭想。

此外还有同仁堂、六必居、一品斋、步瀛斋、聚顺和、长乘魁、三庆园、广德楼,像全聚德和东来顺都还是后来的弟弟。

这么些买卖都聚在这里,街面上有多热闹,用脚趾头都能想的出来。

未来的名气,则是靠一个说相声的矮胖子,带着他爱抽烟、喝酒、烫头的媳妇折腾起来的。

至于现在……寒碜的很。

到处都在恢复重建,哪哪瞧着都乱糟糟的。

好在,谭棋也不是来逛街的。

等来到11号位置,看到“新华书店”的招牌,径直走了进去。

这几天,谭棋除了写小说,就是帮谭画讲题。

现在对小姑娘的水平,也有了大致了解。

怎么说呢?

感觉谭画在学习方面,脑子其实还行。

就是底子有点薄,这也算是眼下学生的通病。

所以谭棋想买一些习题,让她多练一练,大致就是题海战术的意思。

因为他自己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也没有那么大的题库支撑。

“同志您好,请问高考复习资料摆在哪里呀?”

“那儿。”

服务员朝里面努了努嘴,又继续跟同事聊天。

谭棋顺势一瞧,眼睛都直了。

只见里面一排排,一列列全是书架。

那儿到底是哪儿呀,您倒是嘴伸长点,努清楚啊?

算了,不挨打就好。

谭棋悄眯眯的瞪了小姑娘一眼,自己走进去慢慢寻找。

过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就是数量太少,诺大一个新华书店里,只有孤零零的两排位置放这类书。

“教材都有,这个不用买。”

谭棋边看边盘算,刚想划拉过去,却立马发现不对。

抽出来一瞧,好家伙,去年刚出的新教材。

手上这本高二上册的数学课本,比之前两年四册加起来还要厚。

再一看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发现内容也大不一样。

英语……英语他没注意。

“这得来一套。”

谭棋挑挑拣拣,凑齐二十四本,全抱到柜台。

旋即转回来,继续找其他资料。

这回收获不大。

1977年10月出版的《数学高考题解汇编(1952-1966)》、魔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史地》、《时事政治汇编》、《古文新解》……

英语复习资料一本都没找着,干脆买一本《英语900句》。

谭棋把这些书再搬回柜台时,半道上又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旁边的一排书架上,摆着好多杂志。

关键还都是自己喜欢的文学类杂志。

像什么《人民文学》《十月》《燕京文学》《民间文学》《诗刊》……

算是燕京发行的杂志,这里全部都有。

谭棋也没怎么挑,有一家算一家,全都拿了一本。

等所有书籍杂志摆在柜台上,撂了高高的一堆,少说都有四十本。

这些书可不便宜。

比如《人民文学》,得1块2毛一期。

就眼下这环境,可没有人像他这样买法的。

服务员诧异的扫了谭棋一眼,心说这是哪来的傻小子,愣装文化人?

但她也不可能提醒,憋憋嘴算总账。

“17块4毛。”

谭棋给完钱,看着仅剩的1块多钱,暗叹一口气。

“得赶紧赚钱呐!”

老俩口倒是愿意给他钱花,但他不好意思再要。

毕竟二十郎当岁,有手有脚,总花他们的钱算怎么回事儿?

最后,一堆书,拿绳子捆成两扎。

谭棋一手拎一扎,晃出了新华书店。 第十一章 黄金时代 谭棋回到家,已是下午。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而来,其中还夹杂着煤碳特有的酸味。

谭画这丫头则正跪在他的小床上,两只手不断四处扒拉。

许是扒拉的太过专注,连他进门都没发觉。

谭棋放下书,悄眯眯的看过去。

“你干嘛呢?”

谭画顿时吓了一跳,一翻身,差点踢中谭棋的裤裆。

“哥,是你呀。我没干嘛,帮你叠被子呢,对,就是叠被子。”

“被子还有越叠越乱的?这都快成猪窝了。”

“嘿嘿嘿,别这样说自己嘛。”

“哟呵,还敢唰我,能耐了你?”

谭棋伸手就要弹她脑瓜崩,谭画赶紧闪身躲开。

“哥,你咋这么快就回了呢?”

谭棋一瞅时间,都快三点了。

无语的懒得接茬,反而语气悠悠道:“复习就好好复习,少掂记看杂志。”

“我没有……”

谭画刚想否认,但对上谭棋清亮的眼神,就知道露馅了。

但又不服气道:“我有好好复习,习题都做完了,真的,不信你去检查。”

“做完了刚好,我又给你买了一点点,你继续做吧。”

谭棋转身把两捆书拎过来,扔进她怀里。

谭画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也都看直了:“

谭棋便把书拎了起来:“那刚好,我又帮你买了一点点,继续做吧。“一……一点点,哥,你管这叫一点点?”

“怎么,嫌多啊,大学还考不考了?”

“啊,考考考,不嫌多,多多益善。”

谭画这说的是真话,转身就去拿剪刀来剪断绳子,开始整理起来。

谭棋是真的饿了。

也不管她,把热在炉子上的饭菜端上桌,吃他迟到的午饭。

谭画翻着翻着,突然看到杂志,顿时兴奋的惊叫起来。

“哇,还有《人民文学》,还有《燕京文学》……哥,你怎么买这么多啊,太好了,我也早就想买了。”

“你想屁吃呢?这些杂志都是我给自己买的,其他的才是你的。”

谭画看着这些杂志,心动不已,旋即走过去,扯着谭棋的袖子撒娇。

“哥~哥~,你就行行好吧。我保证复习完再看,好不好?”

谭棋叹了一口气道:“唉,你是真的没时间了。你不看看去年新出的教材,比你们以前学的,多出来多少内容?”

谭画拿起一本教材翻了翻,也吃惊了:“还真是哦,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你,让我说什么好呢?出了教材都不知道,还复习呢?”

“我……我那不是没进城吗。我的同学也没有谁还在复习的,所以出门也少。”

“现在你还有空看闲书吗?”

“有。”

谭画立马点头,但反应过来,又笑道:“那也是复习完之后,嘿嘿嘿嘿。”

“现在离高考就剩下六个月,你得好好趁这个空,把所有知识点重新捋一遍,不然你就算考上了大学,到时学习起来也肯定跟不上。你总不能在大学还留级吧,那不让人笑死去?”

“好吧。”谭画也认真起来,闷闷的点头。

“我除了帮你买教材,练习题也有不少。反正新华书店有得卖的,我都买了。你一边复习教材,一边做练习题,一定要把每个知识点都吃透才算完。这个过程可不容易,你也别急别躁,踏踏实实的熬过去,到时高考就真的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考个燕大给你看,你信不信?”

“呵,巧了,燕大我熟。”

谭画噗嗤一下乐,好像听到了好好笑的笑话。

谭棋也不解释,又道:“以后甭翻我的床,我藏的东西,你是找不到的,安心复习吧。”

说完,端起碗筷,出门去洗碗。

谭画朝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你藏哪里我都能找到。哼!”

谭棋在水龙头下,把碗筷洗干净。

突然感觉肚子有动静,旋即把碗筷放在一边,走进了里面的厕所。

不过,在脱裤子之前,先掂着脚,从墙顶扣出一块砖,然后从墙缝里拿出一本杂志。

拍了拍上面的灰土,这才脱裤子,蹲了下去。

拉屎,是肉体舒服。

看书,是精神舒服。

两者合一,才是人生莫大的享受。

然后他这一蹲,就蹲了好久好久。

直到腿都麻蹲了,才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谭画其实挺懂事的,也很有一股子韧劲。

这会儿真就在认认真真的复习,不像前会儿那么跳脱。

谭棋便把杂志全部扔在床上,躺下来慢慢看。

是的。

小姑娘高考的事情暂时安排完,他就得把自己的事情搞搞明白了。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谭棋已经决定往后就靠抄书赚钱。

毕竟在1979年,做生意暂时是不可能的。

动辄直接掉脑袋,连踩缝纫机的机会都不给你留。

而经过极度压抑的动乱期,人们的精神需求,又比物质需求更加强烈。

就如谭画。

为什么心心念念想看杂志,还是文学杂志?

文青啊。

现在但凡有点文化的年轻人,没一个不爱好文学的。

大学生们更是如此,开口必谈文学,恋爱必谈文学。

你要是不会吟上两句诗,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所以眼下的文化事业复苏的非常迅速,未来十几年更被称为“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文人的时代。

无数经典著作诞生,大批诗人作家扬名立腕,这绝对是时代赋予文人们的风口。

何况谭棋自己的本钱还不小。

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有优势,也更加快速有效。

所以老俩口说的,让他去顶谢玉兰的编制,他压根就没兴趣。

放着这么体面又能赚钱的事情不做,还跑去工厂当工人?

这不是捧着金饭碗讨饭吗?

不过,实话讲。

谭棋现在其实还没有,真正踏入文人这个圈子。

等他把所有杂志大致翻了一遍后,更加郁闷。

现在的文坛,正处于青黄不接,文人断代的阶段。

杂志上的小说也良莠不齐,水平差距非常大。

谭棋客观的讲,自己的小说在里面也至少算得上优秀。

可人家的就能发表,他的就被无情的拒绝。

“算了,多投几家吧。”

谭棋想着想着,最后也释怀了。

即便再著名的作家,最初也是从退稿开始的。

有些甚至被接连退稿,退到怀疑人生,差点转行去当厨子。

谭棋挑来选去,最终选择了《燕京文学》。

原因很简单。

这本杂志级别最低,知名度最低,发行量最低,影响力最低……

总之,它就是个弟弟。

谭棋也不求别的,能发表,给稿酬就行。

想到就做。

他爬起来,收拾收拾,背起军挎包就去邮局。

谁料,刚走到楼梯口,搂下突然有人在喊。

“谭棋,有你的电报。”

谭棋听完愣了一下,我的电报,怎么会有我的电报?

瞬间,他又猜到了什么。

然后内心狂喜,如风一般跑了下去。

等拿到电报一看,果然是上影厂拍给他的。

【剧本已采用,请尽快来沪改稿。】 第十二章 那个朋友 “还用改稿的吗?”

谭棋看着电报内容,瞬间有些傻眼。

他已经尽可能的做到最完美,就是为了省去这些麻烦啊。

毕竟燕京离魔都,可隔着一千两百多公里呢。

现在离过年,又只剩下一个礼拜了。

出行也不方便,一时半会儿的,连火车票都不好弄。

“到底哪里写的不对呢?”

谭棋琢磨半晌,也没想到原因何在。

旋即摇摇头,继续往邮局走。

甭管怎么着,文稿还是得先寄给《燕京文学》杂志社的。

等他再回来时,也有了决定。

上影厂能采用剧本,这怎么说都是好事情,所以改稿肯定得去。

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永远最重要。

不然,他凭什么把龚樰追到手?

现在俩人的差距都很大,等以后她出名了,差距还会更大。

千万别相信什么“真爱无敌”的鬼话。

还有什么,年龄不是问题,贫富不是问题,性别不是问题。

这些都是哄傻子玩的。

就是……这事怎么跟家人说才好。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谢玉兰见他始终低头。

“儿子,怎么了这是,有心事?”

谭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说:“我可能这一两天要去魔都。”

“去魔都?”

谢玉兰一下没反应过来:“好好的去魔都干嘛,去看你外婆?”

“不是,是我之前写的剧本上影厂采用了,让我去魔都修改剧本,今天刚刚收到的电报。”

说着,谭棋把电报拿出来,递给谢玉兰。

谢玉兰不识字,但还是仔细的看了几眼。

“不是,这马上就过年了呀。”

谭尚武也瞪着眼:“胡闹嘛,哪有临了过年还往外跑的?”

谢玉兰红了眼圈:“儿子,你都五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终于盼到你回来,咱家也能团团圆圆了。可你这……你这,能不能过完年再去呀?”

“说不好,对方要求是尽快过去。今年也就是突然多出来三天假,搁往年肯定是连轴踩的。”

谭尚武一挥手:“没什么说不好的。工作归工作,还能不让人过年了?”

“就是,你爸说的对。年后再去,就这样决定了。”

谭棋看了他俩一眼,轻声道:“其实我是挺想去的。毕竟得着个机会不容易,而且真要是弄成了,稿酬也不少。”

谭尚武豪气道:“我们家又不缺你那仨瓜俩枣的。”

谭棋摇摇道:“不是仨瓜俩枣,是很多瓜,很多枣。”

“那是多少钱?”谢玉兰皱眉问道。

“具体多少,电报上没说,得去了魔都才知道。不过按现行的政策,一部剧本的稿酬最低至少七八百,最高能到两三千。”

“嘶!”

老俩口听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妈呀,这也太多了吧?

别说两三千,就算七八百,那也顶他们一个四级一年多的工资啊。

而谭棋呢?在家里写了两三天的字,就完事了。

缓过劲来的老俩口,突然发现看不懂自己儿子了。

谢玉兰开始激动起来。

既是因为好多钱,更是因为自己儿子出息了。

“儿子,你去吧,妈支持你。”

谭棋心里松了一口气:“好,那我明天就去火车站,看能不能买到票。”

“火车票的事情你甭管,让你爸找厂里帮你弄。”

现在的大单位之间,方方面面都有对接渠道。

这是个人永远无法比拟的。

谭尚武也点头道:“对,明天我就去厂里……”

谁料,话没说话,谢玉兰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什么明天,今天晚上就去。”

“行吧,那我吃完饭就去。”

“还吃哪门子饭呐,儿子这么大个事儿,都不积累,你怎么给人当爸的?”

“我……”

“我什么我,赶紧的,现在就去。这事儿你要是办不明白,你也甭回家了,就睡走廊吧。”

“得得得,我现在就去还不行吗?”

谭尚武摇摇头,满心悲凉的出了门。

然后,谢玉兰也没心思吃饭了。

起身开始帮谭棋整理行李,进进出出,忙得跟个陀螺似的。

刚刚一直不敢插嘴的谭画,也布灵布灵的看着谭棋。

“哥,你要去魔都了?”

“你也想去啊?”

“安,我都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诶。”

“我去工作,你去干嘛嘞?”

“我去玩呀,不对,我去看外婆啊,带上我吧,行不行?”

“你说呢?我走了,你也走了,爸妈这年还怎么过?”

“哼,你还说我?我年年都在家里过,就你,刚回来又跑,没良心。”

谭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啦,今年是赶巧了,明年我准在家过年。你呢,也甭急,等大学毕业以后,天南海北都有机会去看看的。”

“真的吗?可我就想现在去。”

“那你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哼,懒得理你。”

“你不理我,我到时就不给你带礼物。”

谭画一下就凑了过来:“哎呀,说着玩的嘛。你是我亲哥,咱俩关系最好了,我给你夹菜。”

“我要吃螃蟹。”

“呃,没有螃蟹,来,吃土豆丝,土豆丝炒好了,也有螃蟹的味道。”

“哈哈哈哈。”

……

……

与谭家的热闹不同。

龚樰的宿舍里,一如继往的冷清。

她甚至没有开灯,任由如深渊般的漆黑吞噬一切。

龚樰本人则搬了一张椅子放在窗前,整个人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

窗外明明没有月亮,她的目光依然始终望着天空。

只是望着望着,眼泪又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17日的《人民曰报》,她第一时间看到了。

魔都放年假的消息,她爸妈也来信说了。

等到单位也宣布放假时,她更是兴奋的,整个人都快跳了起来。

只是,她申请休假的报告,今天被再次驳回。

可仅有三天假期,又根本不够一个来回。

光路上都得花掉两天多时间,这还怎么回去过年?

于是,在单位里其他人都兴高采烈之际,龚樰愈发感觉孤单。

哭着哭着,她又突然想起了,那天来看望自己的那个朋友。

他叫谭棋,家住八里庄,是冯阿婆的外孙子。

长得高高瘦瘦,皮肤黝黑,手上还有老茧和裂口。

但龚樰仔细观察过,这些都是表象,其实那人长得非常好看。

甚至她们单位的男演员,都没有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关键,这个朋友还很有趣。

那天几个小时里,自己笑的次数,比这一年加起来都多。

这是内心愉快的真笑,不是平时因为礼貌的笑。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准备着过年吗?”

“他还记得我这个朋友吗?”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