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岁岁聿怀》 初雪 那年B市的冬天来得很早,细细密密的雪花在路灯投射下翩翩起舞。

战昭昭裹紧大衣缩在卡宴后座,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靠在车窗旁边,一边看着车窗随着呼吸一遍遍清晰后又变得模糊,一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感叹雪花也有一方小小的舞台。

正好,她也正奔赴属于她的舞台。想到过去无数次镁光灯打下来的刹那,战昭昭笑了笑。

“昭昭小姐,演出厅入口就在前面左转,姜老师已经在入口处等您了。”王叔提醒道。

“嗯,知道了。”战昭昭回答道。即使这个剧院她再熟悉不过,毕竟是B市文艺汇聚地,从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或是跟着父亲出席到开个人演出、受邀作为评委。几乎整个剧院的人都认识战家大小姐战昭昭。但是每次她要上台前,姜老师都恨不得从她一睁眼就24小时跟踪,尽管她每次都尽量早点出发,但是B市的交通实在是一言难尽。就她走过来这会,手机就响起来了。

她看了眼屏幕,来电显示姜老师。但这时战昭昭已经看到了四处张望的姜老师。战昭昭快步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姜老师拉住:“我的天哪,昭昭小姐你怎么才来!”一边领着昭昭去往化妆间。

昭昭刚换好演出服,等化妆师准备的空档,她终于有机会开口安慰姜老师,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让她不要太紧张了。

“你是我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哪能不紧张,这可是你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舞剧”姜老师拍着昭昭肩膀说“第一次挑大梁,你倒是一点不在乎似的。”

昭昭笑了笑,纵使对自己的实力心中有数,面对这么大场面的独舞剧目也是会紧张。但更让她紧张的是台下的人。

“战小姐,请您移步到后台准备上场了。”负责人张导告诉昭昭。

“好的,张老师。今晚您辛苦了。”

“不辛苦,预祝您今晚比赛顺利。”

“对了,您父亲和叔叔已经在前排落座。”张导特地提醒道。

“还有谁吗?”昭昭似是不死心,语气有些急切地追问。

“额,还有阮女士,和战先生一同前来。”张导有点忐忑地回答,阮萍是战昭昭后妈,因是不知道如何称呼,所以一开始没有点名,谁知道这大家子人关系如何,万一使得这位大小姐不快,总归没好果子吃。

听到张导的回答,昭昭眼里的期待一下子破碎。虽然张导不知道她在期盼谁,但是好在看着昭昭没有表现不满。他赶紧溜回演播厅。

舞台 上台前,姜老师紧紧握住昭昭的手。等到灯光暗下,该她上场了,昭昭用力回握住老师,然后便松开手,走进黑暗中。

啪,镁光灯亮起。昭昭看着被照亮的舞台,突然就觉得自己像路灯下的雪花,浸润在光下,在舒缓的音乐中,身体尽情的舒展。

昭昭转着,跳着,每一个抬手都是无数的日夜形成的肌肉记忆,每一步都是她前22年挣扎和坚持。

一舞毕,剧场内掌声雷动。不断有人对前排中间的人表示祝贺。说来说去无非是:不愧是战家女儿,战家真是行行出状元啊诸此之类。

等到整场演出结束后,昭昭一边卸妆一边死死盯住手机。何奈一直等到战先生一行人捧着花来找她她的手机仍是一点动静没有。

战父递给她一大捧花,揉揉昭昭头发说:“我们家昭昭真是长大了,成大姑娘了。”见昭昭不说话,阮萍赶紧接过话:“是啊,昭昭真是厉害,姜老师对你赞不绝口呢。”

昭昭冲他们笑笑,用最甜的声音说:“谢谢父亲和阮阿姨。”

“很晚了,父亲和阿姨早点回去休息吧。王叔就在外面,我一会儿就回老宅。”

战昭昭送走父亲和阮萍,又打开手机,在备注为“沈总”的聊天框里静静躺着她刚刚发出的谢幕照。

昭昭垂着眼呆坐,半晌,姜老师进来握住昭昭的手,说:“真好啊,孩子,你的努力老师看在眼里,真是不容易啊。”同姜老师寒暄了一番后,昭昭终于能结束这一晚上的行程,重新裹紧大衣缩回后座。

看着灯火通明的B市,昭昭想起飞舞的雪花,没有灯光,再美的雪花最终也只能化在泥土;她又想起老师说的“真不容易”是啊,也只有老师亲眼见证了战家大小姐的不容易。

爷爷,父亲,叔叔,母亲,阮萍阿姨,长辈们都各有苦衷,妹妹战安安从小就被扔在国外培养,也是不容易,就连战家最轻松的大小姐也是“不容易小姐”。

想到这里,昭昭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他大概就是“太容易先生。”

太容易先生 战昭昭第一见赵聿怀是在他母亲的葬礼,当时整个大厅全是穿着黑西装的大人,小小的战昭昭紧紧拽住王叔的衣角,看着父亲和赵家人交谈。战昭昭不喜欢这么肃穆的气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她来。只记得赵伯伯拍拍她的头说了些什么,然后全部人都开始打量着昭昭。她不喜欢这样,但是她不能马上走,于是两分钟后等众人凭吊时抓紧机会跑了。

战昭昭穿过很多黑西装的大人,终于看到一张小孩的脸。小男孩眉眼清秀,趴在人工湖旁边看鱼。

昭昭不敢向前,她不知道他是在伤心,还是数鱼。她也不认识他,孩子不像大人,有虚与委蛇的假面,孩子只有一颗真心,但在这个圈子,孩子的真心也得小心翼翼,他们最知道大人面具下的真实面孔。

昭昭走到假山的另一边数金鱼,一抬头,没曾想通过假山的孔洞对上小小赵聿怀的眼睛,她觉得赵聿怀真像个小大人啊,长得像,眼神也像。

就在这时,王叔急匆匆走来,一边打电话告诉战父,小姐找到了,一边牵起昭昭,告诉她不能乱跑。王叔没有责备她,她也知道父亲也不会责备她,但毕竟是她的错她还是低下头,任由王叔牵走。经过赵聿怀的时候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数鱼。看起来他不怕有人来找他。他穿着一身黑,神情和寺庙求神拜佛的人一样虔诚。

回大厅的时候,王叔告诉她那是赵家少爷赵聿怀,今天送别的是他母亲。但王叔没说,赵聿怀母亲和她母亲曾经是好友,好到结婚都是差不多时间,但后来昭昭母亲沈云离开战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两人大吵一架,气的怀孕的赵夫人进医院,赵先生就严防两人联系,沈云也从此脱离B市,远走国外。

往后很多年,昭昭时不时会想起这双看起来温和又疏离的眼睛。

再见赵聿怀,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按理来说赵家家风严谨低调不会办的太大。赵家没有到酒店大操大办,但是还是有不少客人到赵家祝贺。昭昭知道,所谓祝贺,不如说是各方借着由头联络B市人脉。

本来这也不关她的事,早听闻赵家那位身体不好养在国外,直到她初见他那时才接回国内。一回到国内,身体也好了,可劲折腾,又是机车又是蹦迪,把赵先生气的不行。但是爷爷前一天特意叫她到书房,嘱咐她代表战家给那小子庆生。

她也没问为什么是她。她知道,爷爷安排有他的道理,长辈不说,晚辈就不能多问。

赵家从政,战家从商,挑礼物费了战昭昭好多脑细胞。太贵重了不行,太轻了显得敷衍,送那位二世祖的也不能太老气,要是顺着他的嗜好,怕是赵家人不乐意了。思来想去,昭昭决定请B市手艺最好也最难请的陈老师定制一条领带,她想着再怎么二世祖总要有出来撑场子的时候,定制的既显得心意,又讨得长辈满意。虽说不是什么奢侈品,但在B市圈子,陈老师还是挺有名气的。

到场后,昭昭看着与记忆中相比没什么变化的赵先生,礼貌地打了招呼,递上礼物,请他帮忙转交。赵先生接过让家里阿姨收好。握住昭昭的手说“真是有心了,好久没见,昭昭成大姑娘了。”旁边宾客随声附和:“昭昭现在可是舞蹈家了。姜老师的得意门生呢。”

昭昭笑笑,谦虚了几句。忽然,赵先生话锋一转:“要是我们家有个跟昭昭一样乖巧的孩子就好了。”赵先生叹口气。

“哟,今儿又是什么戏码呀,这么喜欢让上赶着给别个儿做爹啊。”

众人问声抬头,脸色一变,这不就是赵家那个叛逆少年嘛。

赵聿怀穿着白衬衫站在楼梯一半,靠着墙说:“战大小姐啊,久仰大名。”

说这话时,他吊儿郎当地打量着昭昭,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昭昭身上,薄唇勾起笑。对上他的眼睛,昭昭莫名心里一颤。视线偏了偏,看着他唇边的小痣,心想:这看着也不像叛逆少年,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聿怀,下来和叔伯阿姨们打个招呼。”

赵聿怀看着一屋子人,难得没耍性子,乖乖跟在赵父后面问好,等轮到昭昭的时候:

“这是昭昭,是战家……”没等战父说完,赵聿怀就出声打断:“战家大小姐,我们见过。”

昭昭很惊讶,没想到那么多年了他还记得,不过著名青年舞蹈演员战昭昭,又是战家大小姐,娱乐新闻财经新闻都不免三天两头的提起。从小到大在各种场合的照片互联网随便搜。又同是B市圈子的小辈,赵聿怀能认出来也不算奇怪。

倒是昭昭不太认得出赵聿怀了,她很难把当年安静的瓷娃娃和这位皮笑肉不笑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赵家把赵聿怀保护得太好了,网上几乎没有他的信息。看着他举止有礼,若不是开头那句话,她真怀疑传闻是无中生有。

看着人群中游刃有余的赵聿怀,战昭昭觉得赵聿怀有种做什么都很容易的感觉。

日落西山,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场。在昭昭穿过院子准备离开时,赵聿怀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昭昭吓得差点没站稳。看见她的慌张,赵聿怀又笑了笑。随即问她:“要战大小姐,送你个礼物要不要啊。”

昭昭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突然的问,看着夕阳映在少年略显书卷气的脸庞,他的眼眸此刻却闪着玩味的目光,她鬼使神差般答应了。

“要。”

赵聿怀也没成想她真的会答应,他就是想逗逗这个完美的战家大小姐罢了。赵聿怀问她要了个联系方式。

“下周一,地址发你。”

昭昭没回答,道了别就离开赵家。坐上车的那一刻,听到手机收到赵聿怀发来的地址,她才回过神来,她到底答应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