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非常不喜》 第一章 落花逢君 南方水路发达,乘船沿江顺流而下,不需多时,便可抵达金陵。

前朝开通了从金陵到京都的大运河,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所以即使是夜晚,金陵城内依旧灯火通明。更别说此时临近中秋,妖界最大的妖市——追月集,正如火如荼般地进行。

“虽说是妖市,但也有很多人族的商人来此摆摊卖货,”冉长寒绘声绘色地介绍道,随后朝旁边的女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折扇收回手中,递给眼前的女子说:“您瞧,这把折扇就是在狐族那边买的,听闻狐族的二公子特别喜欢画扇面儿,这东西可只在追月集上有啊。碰巧给我弄着了一把,果真是好扇面儿。”

因为冉长寒声情并茂地讲解,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倒也并非是冉长寒是名人——他确是名人,因为追月集就是由北冥楼主办,谁又不认识北冥楼的掌事呢?只是年年见冉长寒,但少见他如此殷勤。而他眼前的,在外人看来是一位邻家少女——少女身着浅色暗花云纹衫,头上扎着银步摇和桂花金钿,步摇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摇的,发出清脆的声响,恰如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是熟人的妹妹吗?还是多年未见的邻家小妹?人们纷纷猜测着,但是无论是何人物,肯定是北冥楼的贵客。于是周遭的商贩都吆喝起来了:

“小姐!瞧瞧这胭脂,京城的娘娘们喜欢着哩!”

“小姐,您看看我家新打的簪子,鲮鲤族做的,模样好看着呐!”

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笑意盈盈地朝冉长寒道:“看来我这是沾了冉掌柜的光呀。”

冉长寒闻言连连摆手:“您哪儿的话,是我沾了您的光!给燕行门水掌柜的引路,可是在下的荣幸。再说了,您这第一次光临咱们追月集,不热情点,您哪儿舍得走啊。”

原来是燕行门的掌柜。人们闻言,纷纷了然。

江南的燕行门是如今的四大商队之一,商队由水家兄妹打理,水家公子常年在外跑,于是商队的内务则由水家小姐负责。虽说是女子,但似乎大家都不敢怠慢这位水家小姐。人们都好奇这水家小姐到底是何许人也,又有何许本事,甚至北冥楼的冉掌柜都不例外。

只见那水家小姐掩嘴轻轻地笑了几声,好似女儿家被打趣后的害羞:“别说追月集上有趣的物件了,这人也有趣,就凭您这张巧嘴,都想在这里听您念叨几句。”

“那您就更应该来跟在下一同去珠玉搂看那儿的买卖了,喏,这是您的面具,您得带稳妥了,待会儿还得上交回去的。”冉长寒递给了她一张半遮的白玉面具,“您要的东西今晚也在那儿,”他忽然压低声音道:“给您透个底儿,您那东西今晚有两家也想要,分别是狐族和琅令阁。”

“琅令阁?他们怎么也想要这个?”水子汐有一点讶然。

冉长寒又打开折扇摇了摇:“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琅令阁的阁主也会亲临现场。”说着,他戴上了白玉面具,朝前方的繁华酒楼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水掌柜,咱们走吧。”

临近进场,水子汐也不再好多问,于是戴上了白玉面具,微凉的触感盖住了她脸颊往上的部分,让人精神一振。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人群,来赴宴的宾客都坐在了红木椅上,侧头和身边的人寒暄着,好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即使戴上面具,也知道面具底下的真实面目。

还未等她仔细打量完,几声梆子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那台上出现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那人朗声道:“明月会正式开始!”话音刚落,周遭人们的交谈声渐渐弱了下来。随后有人推着几个红木箱进场,那狐狸面具人开始从第一个开始介绍,说这是蓬莱岛上三十年一遇的东珠,话语简短明了,不多余解释任何一个字,好像在座的人都是特别识货的顾客。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介绍完后,马上有人开始喊价。所谓的“明月会”只不过是追月集上的一个拍卖会而已,但是与寻常拍卖会不同,这里所卖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譬如刚刚那人说的东珠,话也不假,蓬莱岛的东珠确实是东海仙贝三十年结一颗的稀罕物。

但是再好的稀罕物也要有识货人,水子汐漫无边际的想着,比如她就不是那个识货人,她只是来这里拍一个木盒子而已,前面再稀有的物什都和她无关。

关于这个木盒子,她并不惊讶狐族会来拍,狐族二公子虽然画的一手好扇面,但也酷爱收藏新奇的玩意儿,也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主。

可琅令阁……

水子汐的眼神闪了闪。她听兄长说起过,如果说狐族二公子随心所欲,那琅令阁收藏东西可以用“任性”来形容,琅令阁年年来追月集,但是年年买的东西都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是千金难买的珍奇宝物,但又有时候只买一块铁。众人看得上的、看不上的,琅令阁都会买。

有钱就是任性啊,水子汐暗暗地扁了扁嘴。

“很无聊吗?”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水子汐愣了愣,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她才发现身边的空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个戴着狐狸半遮面具的青年。那人身着白色圆领长衫,衣服上绣着银色云纹,胸口处的一点红梅,恰似风雪中的寒梅那般令人惊艳。

水子汐歪歪头,好像是想了想,于是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青年见她这样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小姐这样,倒也颇为有趣。”

即使遮住了半张脸,水子汐仍然可以看到一抹清淡的笑意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化开。她不禁猜测起来身旁的这位青年是谁,思绪又开始慢慢飘远。

“好奇我是谁吗?”她又听身旁的青年轻声道。

这人是有读心术嘛?水子汐皱了皱眉,但对方彬彬有礼和她搭话的样子,也让她提不起什么厌恶的情绪。于是水子汐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结果这回青年没有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装神秘吊我胃口呢!

水子汐怒了,她最讨厌人说话说一半。她轻轻气哼一声,不再搭理青年,结果还是惹得青年发出了轻微带着笑意的气音。

莫名其妙……水子汐心底嘟囔着。这厢跟身旁的人你来我往的,没想到时间倒也快,一会就到她要买的东西了。

“梨花木木盒!”台上的主持人依旧言简意赅。

众人见怪不怪了,每年明月会上总会有一两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主持人也从不做多余的解释。在这里就有一种在集市上淘文玩的意思了,随机购买一样东西,拿回去鉴赏,发现是好物就赚,是废品就亏。

“一百两!”

水子汐听到有人喊道,她朝声音的来源望去,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黑发青年。青年好像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朝她这边看过来,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是狐族二公子白洛枫。水子汐眯了眯眼,轻哼一声,大声喊道:“三百两!”

“小姐出手阔气。”她身边的白衣青年笑道。

水子汐只是礼貌地朝她笑了笑,谁知她刚喊完,就听一道慵懒的声音道:“六百两!”

六百两?水子汐一惊。

“噢——琅令阁的人,”白衣青年微微笑了起来,“六百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小姐还要拍吗?这个木盒可不值六百两啊。”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水子汐也微笑道,“天山冰蚕一份!”

众人哗然,天山冰蚕的价值可不止百两,作为珍贵的药材或是修炼的宝具,可谓千金难买。霎时间,周遭的视线都落在了水子汐身上,人们开始低声议论,这位出手阔气的小姐到底是谁。

水子汐定了定神,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情。谁知又听那琅令阁的人慵懒地说道:“滇西乔木。”

滇西的乔木!厅堂内瞬间炸开了锅,都说北冥大鲲,西川玄铁,南有乔木,这乔木对修炼之人来说十分的宝贵,多少人前往滇西最后死在了迷沼中,无数修炼之人垂涎的东西,现在被琅令阁轻而易举的拿出来当了筹码。

水子汐仿佛被浇下一盆凉水,瞬间浇了个透心凉。她颓然地坐在座位上,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神态懒散的男子,男子跟没骨头似的瘫在座椅上,手指有一搭没搭的敲着扶手,似是有点不耐烦。

水子汐闭了闭眼,认命般的等待主持人敲响最后的宣判。

“看来琅令阁早有准备,”她身边的白衣青年又说话了,青年沉吟了一会,似是很苦恼的样子,“怎么办呢,乔木已经是最高的筹码了……”

“除非,”青年的眼睛弯了起来,笑意清浅,春风拂面。

“乔木两株。”

他稍微提高了音调,声音不大,恰巧全场的人都能听到。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男子瞬间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坐直了起来,瞪着眼睛看他。周围人惊诧的目光纷纷投向白衣青年,只见白衣青年气定神闲地朝水子汐笑了一下。

“小姐说得对,这件物品值不值得,确实是由我说了算。”

水子汐心下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有钱了不起行吧,她狠狠地诽腹了一下,随即又惆怅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跟兄长交代这件事。她也是第一次灰头土脸,头一次空手而归的回去,东西没拍到不说,还让身旁的人看了笑话。水子汐又不禁暗自瘪了瘪嘴,心下甚至有些委屈,赌气般地不看身旁的青年。

见水子汐不应话,青年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不说这厢白衣青年的气定神闲,那被筹码惊得坐起的男子瞪着青年,咬牙切齿道:“这厮故意的吧!”

“主子,还要加吗?”男子身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加,随他去,反正不是咱们出血。”男子拿过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缓了缓道:“今晚这场发生的事,明天外头有的说了。”

水子汐惆怅地走出了珠玉阁,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有人喊住她道:“水小姐留步!”

她顿住回头,是戴着面具的冉长寒。水子汐眨眨眼,理了理心情道:“冉掌柜有何事?”

“水小姐随我来。”说着,冉长寒把水子汐引上了二楼雅间,随后他拿起桌上的锦盒,递给水子汐,“这是我们楼主的意思。”

“楼主的意思?”水子汐有些疑惑,接过锦盒,轻轻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刚刚拍卖会上拍出的天价梨花木盒。

水子汐吓得赶紧合上盖子:“这哪使得!”

“您别拒绝,这是咱们楼主给您的一点薄礼,”冉长寒又将锦盒推了回去,他斟酌了一会,好像有点苦恼,最后说道:“说是刚刚惹得您不开心,给您赔礼。

水子汐哽住了,只听冉长寒又说:“还麻烦您替他向水公子问个好。”

原来刚刚坐在她旁边的,是北冥楼的楼主。

作为追月集的主办方,北冥楼的买卖十分特殊,虽然说是情报买卖,但是有时候北冥楼的交易方式却让人摸不透,有时候和普通的情报贩子开高价钱,有时候却让对方用什么东西交换,或许是物,也或许是人命。北冥无域,谁也不知道北冥楼具体的位置,但是谁都知道天底下没有北冥楼不知道的事情,更有些时候,北冥楼还会免费送对方情报,对方就会诚惶诚恐地问为什么这样做,谁知北冥楼的人只是眨眨眼说:“因为楼主开心。”

大家不知道这北冥楼楼主是何许人也,有传言说,北冥楼楼主惊才绝艳,温润如玉,是许多小姐的春闺梦里人。

然后今天那个坐在她旁边,笑意吟吟与她说玩笑话的的白衣青年,就是传言中的北冥楼楼主。

水子汐有一瞬间的呆愣,下意识地说了句:“那也麻烦您替我谢过楼主了。”

冉长寒应了声,朝她行了一礼,便施施然地离开了,留水子汐一个人暗自在原地捏了捏眉心。

为什么北冥楼楼主会认识自家兄长?北冥楼又为什么会卖她这个人情?

信息量有点太大,水子汐有点摸不着头脑。

水子汐边想着,边打开盖子瞧了瞧里面的那个木盒。木盒不大,是一个四方形小盒,她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是实心的,外头雕着机关纹路,好像寻常市集上卖的孔明锁。

就这么点个盒子,被卖到了天价。水子汐叹了口气,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北冥楼楼主败家了,不过就凭卖情报随心所欲这点,这位楼主的“任性”和琅令阁阁主的“任性”可谓是不相上下了。

有钱真好啊,真好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她一面愤愤地想,一面下了楼。刚下楼,就瞧见之前的黑发青年在楼下等着她,青年见她下来,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子汐,许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见到了熟人,水子汐心情明朗起来,她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冉掌柜还跟我夸你画的扇面呢!我看了一下,真的好好看!”

“喜欢的话,那到时候我也给你画一个,”白洛枫笑道,他瞧见了水子汐手上的锦盒,“有人送你礼物吗?”

“唔,算是吧,”水子汐含糊道,“说起这个,你对那个木盒子也感兴趣吗?”

“算是有点兴趣吧,”白落枫思忖了一会,“听说那个木盒是前朝留下的东西,是一位专门研究机关巧术的匠人设计的。这个木盒本身就是一个机关,机关解开以后里面有个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就众说纷纭了。”他转头朝水子汐笑了笑,“怎么,你也对机关巧术感兴趣?今天看你出手那样阔绰,结果还是可惜了。”

“有那么一点点兴趣吧,”水子汐眨眨眼,她没好意思说这东西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了她的手里,“不过没想到你也会在这里,之前听人说你去京都了,还以为这届的追月集你不来了呢。”

白落枫没有回话,只是道:“子汐知道方才你旁边坐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呀,是谁哇?”水子汐故作疑惑道。

白落枫稍微查看了一下周围,似乎是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于是他俯下身在水子汐耳边悄声道:“北冥楼的楼主,云子逸。”

“啊……”水子汐看起来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子汐,你第一次来可能不知道,”白落枫沉吟了一会,斟酌地开口说:“明月会的位置,是有安排的。”

水子汐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白落枫打开了折扇,弯腰遮住自己和水子汐的脸,在外人看来,可能会以为是两位亲密之人正耳鬓厮磨。只闻白落枫低声说道:“总归小心点没错。”

太近了。

水子汐见眼前人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眼角上挑,十分风流,但总归有些可怜的意思。心下叹了一口气,随即后退一步,展颜笑道:“多谢二公子!”

见眼前少女的动作,白落枫低垂眼帘看不出神色,他心下暗自深吸一口气,敛住神情,随即跟没事人一样笑道:“明日你还来追月集吗?”

“来啊。”

“那便正好,我带你游玩一番如何?”

“好呀好呀,”水子汐开心得笑弯了眼,“正好我这也没个熟人,能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白洛枫笑着说。

与白落枫挥别后,水子汐朝自己在金陵城的住宅走去。

她此次出门并没有带随从。于是她漫步着,从繁华的街道走到寂静的小巷,周遭的声音离她慢慢远去。水子汐的心情突然轻松起来,她哼着歌谣,脚步轻快,一蹦一跳,像玩到尽兴的邻家小姐。

“水小姐。”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硬生生截断了她的歌谣,突然间,一个蒙面人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锐利,并非善茬。

水子汐停住了脚步,眨巴眨巴眼睛,神情十分无辜:“有什么事吗?

“来找水小姐借一样东西,”蒙面人将目光落在了她怀中的锦盒上。

“不借,不给,不卖。”水子汐装作无辜,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忽然,蒙面人看到她手中突然多出了几张符纸,眨眼间符纸立刻向他飞了过来!只见蒙面人神色一凝,如鬼魅一般闪到空中。

“嘭!”

符纸在他身后炸开。水子汐也不看发生了什么,转头就跑!

她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于是拎着裙子疯狂地往前跑,结果刚走出小巷,就见蒙面人早在出口等着她。

“水小姐术法学得不错,”蒙面人冷声道。

“谢谢夸奖啊,”水子汐面上镇定地笑道,心下早就开始已经骂娘了。她有理由怀疑是不是北冥楼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所以那个缺德楼主才替她买下来,但是骂归骂,她那哥哥也不说里面究竟是什么,早知道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多带些人出来了。

水子汐忽然肩膀一松,似乎有些无奈:“好啊,我投降,你——”

“铛!”

骤然间,发出的金属脆响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忽然,她眼前落下一位白衣青年,来人身着圆领云纹长袍,长袍的胸口处绣着几点红梅,只见那人回头看她——

依旧带着狐狸面具,依旧笑起来清清浅浅,如春风拂面。

“我送的东西,水小姐还是不要轻易转送他人为好。” 第二章 长安旧梦 云子逸施施然地站在了水子汐面前,朝蒙面人笑道:“这点东西劳烦您来取是否有点兴师动众了?”

只见蒙面人并没有回话,冷哼了一声,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中。

“抱歉让水小姐受惊了,”云子逸摘下面具,声音柔和得好似仲夏的晚风,“若不嫌弃,请您随在下前去客栈如何?”

“客栈?”水子汐有点疑惑。

“水小姐此次前来并没有带过多的人手,”云子逸轻声说,“贵府并不安全。”说着,他摆了摆手,忽然周围响起了窸窣的动静。水子汐暗自一惊,她自认为修为不低,但是她并没有察觉到周围有人的存在,她心下沉了沉,看来两边都不是善类。

“水小姐不必紧张,”云子逸笑了笑,似是在安抚她,“云某也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水子汐愣了愣,见云子逸笑而不语,又想起这个木盒子是谁让她买的以后,水子汐的脸黑了黑。

是她家那个混账哥哥。

云子逸看眼前的少女脸色几经变换,微不可察地笑道:“看来水小姐明白了,那就请您随云某走吧。”

“多谢楼主了。”

水子汐不紧不慢地跟在云子逸身后,和眼前的青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她抬头就能看到云子逸如瀑的墨发,被精致的发饰束在一起,修竹般的背影走过时有着一股淡淡的梅香,宛如青年清淡的笑意。

她隐约想起来了一个人,在她总角之时,也有一位笑如春风,芝兰玉树般的少年。

水子汐的眼瞳忽然缩小,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想法,但她不敢确定,也无法确定。

或者说,她希望这是一个巧合。

“水小姐有话要说?”

水子汐听面前的人忽然开口道。

“啊……没有,”水子汐愣了一下,见云子逸停下了脚步看着她,“只是太久没回江南,在想明天吃什么呢。”说完她转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被云子逸领到了客栈门口,只见客栈大门紧闭,周围十分寂静,不像是寻常客栈该开的位置。

“姑苏白案可是难得的佳品,甜而不腻,酥软可口,花样繁多,”云子逸推开紧闭的木门,回头朝她微笑说,“水小姐若有空,可让长寒带你去吃,他最会专研这些。”

“欸欸你可别这么说,有损我这翩翩公子的形象哈,”冉长寒从柜台处抬头,放下了手中的算盘,“水小姐,没被吓着吧?”

“多谢楼主及时相救,并无大碍。”水子汐笑道。

冉长寒提着柜台上的茶壶走了出来:“我还听十三说,水小姐修为高深,手中的符纸‘嗖’的一下就飞出去了,其干脆利落真忍不住让人赞一声女中豪杰啊!来,以茶代酒,敬女豪杰一杯!”

“冉掌柜也太会说笑啦,”水子汐乐不可支地说,“三脚猫功夫,不足挂齿。

“那符咒可是黎家之物?”云子逸忽然问道。

“不愧是楼主,神通广大”水子汐有些讶异,“只不过是和黎家有一些往来,黎家家主予了我一些玩意儿。”

“神通广大倒也说不上,”云子逸笑了笑,“只是说黎家那位……”他的手指轻磨挲着手中的茶杯,“与南宗和东玄门完全不同,拥有最强的术法,但与妖怪较好,既不除妖,也不御妖。”

说起这个,水子汐来了兴致,向云子逸问起了黎家的事情。一来二去,从黎家聊到修士,再聊到了各个妖族,甚至聊到了当今文坛的二三事,水子汐不禁感慨云子逸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回过神来,竟然聊至深夜。

“时候不早了,”云子逸望了一眼门外,朝水子汐笑了笑,“水小姐想必也累了,关于欧学士的文章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好呀!”水子汐展颜笑了起来,“能够与楼主聊天,实在是令人愉快!”

云子逸怔了怔,然后轻笑了一声说:“能与水小姐聊天,是云某的荣幸。”

水子汐笑得弯了眼,她轻快地走上了楼,好似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云子逸目送着水子汐进了房间,好像是感受到了云子逸的视线,原本刚关上的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冒出了一个脑袋,少女对他眨了眨眼,朝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云子逸不禁哑然失笑。

旁边的冉长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他心下一动,忽然说道:“水小姐是不是十分有趣?”

云子逸愣了一下,尔后轻声道:“确实有趣。”

————

长安的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弘文馆的杨花挂满了枝头,春风拂过,花朵轻柔地飘下,好似一场无尽的春雪。

此时弘文馆的木亭中,有一位夫子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朗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着,忽然一顿,问:“此句有何深意啊?”

“有什么深意呀?”一位女孩扯了扯身旁少年的袖子,她嘟囔道:“不就是一年过去了的意思吗?”

“你得知下一句,”旁边的少年笑着耐心地解释说,“更何况不只有一年。”

“那是多久呀?”女孩眨巴着眼睛问,“哥哥我们还要等多久呀?”

孩童的提问总是东一句西一句,少年不厌其烦地给女孩一句一句解释木亭中夫子所说的话,正在解释的间隙,就见不知那边何时下了课,学生们嬉笑着出来,见到少年,一拥而上。

“叶深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倒好了,出去和叶将军潇洒,徒留我们在这里读书,无趣!”其中一位少年说道。

“嘘——戚尚仁你这句话可别给夫子听见!”又有一位少年提醒道,“欸云凌你可别给夫子说啊。”

那位被叫做云凌的少年珊珊赶到,好像对忽然叫他名字有点意外,但随后温和地笑了起来:“难道我也是无趣之人?”

“好啊云凌你说你爷爷是无趣之人!你完啦!”

少年们说说笑笑,见有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躲在叶深身后,惊奇道:“咦?这就是你那个宝贝妹妹?”

“去去去,别吓着她,”叶深赶紧把这堆少年赶走,回头对女孩说道:“你在这里先等哥哥,哥哥马上就来。”

女孩懂事地点了点头,见自家哥哥转身就对那个叫做云凌的少年勾肩搭背,那少年也不恼,依旧好脾气的笑着。似是察觉到了女孩在看他,他回头朝女孩笑了笑,女孩呆了一瞬。

哇,这个哥哥笑起来可真好看。

女孩想起了那如雪一般的杨花,随风飘入水中,悄无声息,好像少年的笑容一般,轻柔地融化在了一汪春水里。

微风拂过,竟是温暖的气息。

水子汐忽然惊醒。她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仔细回想刚刚做的梦。

她已经很久没做有关于儿时的梦了,儿时的记忆实在太过短暂,就像梦里的杨花飘落水面,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心中逐渐有了一些猜测。

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水小姐可醒了?”

水子汐应了一声:“醒啦!马上来!”然后开始洗漱穿衣,待她收拾好的时候,云子逸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冉掌柜呢?”水子汐拣了桌上的糕点放嘴里吃。

“有些事情需要他去处理。”云子逸说,“话说回来,水小姐知道昨日的那个木盒是何物吗?”

水子汐砸吧砸吧嘴,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直说吧,都自己人了。”

云子逸挑了挑眉:“水小姐想通了?”

“首先,”水子汐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哥让我买的,你买下来给了我,所以你知道这件事,那大概率是我哥告诉你,并且拜托你的,我哥这人行事一向谨慎,不会无故让人做一件事。”

见云子逸笑而不语,水子汐继续说:“我并不知道这个木盒究竟是什么,以及这机关如何解开,又藏着什么,我一概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实话实说吧,我已经一年多——快两年吧,没见到我哥了。”

“他除了定时给家里报平安以外,他在哪儿,究竟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水子汐耸了耸肩,“我只是知道他一个月前忽然给我消息,让我来这里买一个木盒。”

“但是,”水子汐话锋一转,“您能够准时出现,能够算准这些,说明您是知道我哥的位置或者……”她思忖了一下。

“你们一起在做一件事情,只是我不知道。”

云子逸依旧在微笑着,不置可否,水子汐又拣了块糕点,含糊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干脆就不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是吧?楼主。”水子汐咽下了最后的糕点,笑眯眯道。

云子逸忽然轻笑出声,好像水子汐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的确如此。”

“好,那如果接下来的有什么行动,我就一定要跟着楼主了,”水子汐微笑着说,“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是盟友了,总不能一直让我蒙在鼓里吧?”

眼前的青年轻轻抿了一口手中温热的茶水,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桃花眼中的思绪,水子汐也不急,慢慢等待着他的答复。

没过一会,她见云子逸抬眼望向她,含着笑意的说了一声:“好。”

水子汐暗自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又听到云子逸这样说道:“徐州有知晓解开这木盒之法的修士,届时劳烦水小姐与云某一同前去了。”

————

沿着运河往北走,坐船不需五日就能到徐州。

出发的前几日,她一直留宿在那间客栈里,她发现那间客栈并不是开业的,她好奇询问了一下云子逸,结果云子逸说:“这家客栈是长寒开的,平日太忙,他也就偶尔开门。那个地段来不了几个客人,他也不想再去经营第二个客栈了。于是就常年关门,纯当一个清净之所。”

“不过那是他的私人客栈,楼中除了我还有十三,并无人知道这里。”

水子汐听完云子逸这番话,倒也理解冉长寒。毕竟北冥楼对外表面上的产业都是由冉长寒在打理,平时打理那些已经够累了,再打理第二个,用冉长寒的话来说就是:“驴都没我会跑。”

当然这句话是冉长寒办完事后回来给他们抱怨的,让他跑来跑去的始作俑者只是抱着茶杯默默地笑着没说话,一脸无害,而水子汐却狠狠地共情了。她瞬间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家哥哥能和云子逸处一块了,这俩人分明就是一丘之貉!

她十分同情冉长寒,于是沉痛道:“倘若冉掌柜得空,定邀您来把酒言欢。”

她和冉长寒一下就成了难兄难弟,冉长寒也十分同情地望了她一眼,郑重道:“好!”

话说回来,水子汐还是感慨冉长寒会办事,短短几日,他们前去徐州的船只、马车、落脚处,通通安排得妥妥帖帖,不过她来之前还是很惊讶,云子逸会亲自去来徐州。虽然她嘴上说着和云子逸一块行动,但她省略了两个字,准确来说,她要和云子逸的人一起行动,所以她听到和云子逸一起来徐州的时候,她还是讶异了一会。

这个木盒究竟是什么来头,需要云子逸亲自来办。

北冥楼是一个庞大而且复杂的组织,她以为楼主需要和当今圣上一般日理万机,结果她沿途中发现,云子逸是看起来最悠闲的那个,他甚至询问水子汐这风景是否好看,船上的糕点是否合她口味。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糕点?”水子汐吃着手中的糕点含糊道。

云子逸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嗯……因为有人跟我说,如果照顾不好他的妹妹就要我提头去见。”

“……”

啊啊啊……

水子汐尴尬得要爆炸了,她感觉自己要羞愤得跳河。她哪儿知道自家兄长什么都往外抖,这话能对云子逸说,可见他真不把云子逸当外人。

“所以那些话本?”水子汐试探道。

“对。”云子逸微笑。

水子汐默默捂脸。

她要掐死她哥!

看着水子汐羞愤得恨不得将头埋地里,云子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虽然水景生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也确实嘱咐了并狠狠威胁了他要照顾好他的妹妹,但他没告诉他水子汐究竟喜欢什么,他只是稍微使了一些小手段。不过有人替自己背锅的感觉也确实挺好。

见眼前的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了莫大的心理准备才能直视他:“大概还有多久到徐州?”

“半日吧,”云子逸望着远处的青山说道。

也就只有半日的休闲了。 第三章 太公钓鱼 白洛枫落寞地看着眼前的府邸,心下暗自叹气。

她还是没有答应他的约定。

几日前的拍卖会,也是他故意参加的,他根本对那个盒子不感兴趣。只是听人说起燕行门的掌柜会来参加,他那尘封已久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她会和北冥楼扯上关系。

他知道三天前的事情,也知道她为了不再被人追查下,一直躲在北冥楼势力的某处,他更清楚,只有北冥楼才能给她完好的保护。

可他就是不甘心,就像这场无疾而终的约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沉淀,在心上积起了一层厚重的尘埃。

思绪渐渐飘远,随后被一道声音打断:“公子,水小姐他们去了徐州。”

“继续跟着。”白洛枫淡淡道。

“公子,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一会:“那天袭击水小姐的人查出来了。”

“天行观,萧瑾泱。”

“天行观!”水子汐瞪大了眼睛,“这盒子里究竟有什么,要他来取?”

“他不是来取,他是为了引蛇出洞。”云子逸轻声道。

水子汐愣了愣,打量了眼前的这条“蛇”:“难道你们北冥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云子逸笑了笑没说话。

“北冥楼向来不参与任何势力的纷争,也不附属于任何人,”云子逸缓缓说道,“谁知道呢,或许只是私人恩怨也说不定。”

见云子逸三言两语带过了这个话题,水子汐心知云子逸不会和她透露半点消息,从一开始,她的警觉心并没有下来过。说跟着云子逸,一半是权衡,一半是自保。

眼前的少女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云子逸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淡淡道:“水小姐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拉燕行门下水。”

水子汐闻言挑了挑眉,轻轻“嗯”了一声,面上并没有再说什么,云子逸见她这样想必是没有信他的话,他却也没有戳穿,只是说:“待会水小姐是同我一起去,还是小姐另有安排?”

他们已到徐州半日,在客房聊了会权当放松,水子汐心下嘀咕说云子逸真是装模作样,一面说不会拉他们下水,但是袭击他的又是天行观的人,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水子汐虽是这么想,但还是眨眨眼说:“楼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子逸点点头:“那这便出发吧。”

水子汐有点惊讶于云子逸这么赶时间,但也应下了。

她一路随着云子逸出门,两人一路无话,水子汐打量着四周,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时间,水子汐紧盯着云子逸的背影生怕跟丢,结果还是不小心被人群挤远了,忽然又被人撞了一下,她吃痛轻呼一声,感觉自己腰带被人轻轻一扯,发现自己腰间的玉佩不见了。

“啊——!小偷!”她惊呼一声,立刻转头,发现一个踉跄奔跑的背影。

水子汐立刻跑去追,窃贼狡猾,带着她在巷子里东跑西窜,好不容易将他堵在死路,她气喘吁吁道:“东…东西还我,呼,年纪这点大,这么、这么能跑,想必……没少干吧?”

“呼……没想到你体力这么好。”那窃贼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十多岁样貌的小男孩,“你肯定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别废话,东西拿来。”水子汐打量了他一会,缓了缓说,“衣服都洗白了,还打了补丁……你家境不太好?”男孩被说得一僵,水子汐从怀里掏出了荷包说:“我给你钱,玉佩给我。”

“我才不要你的施舍!”男孩哽着脖子喊道。

水子汐当即翻了一个白眼:“那偷我东西就是理所当然是吧?”

男孩噎住了,紧紧拽着玉佩不放手。

水子汐见他这样,心有疑惑。她皱了皱眉,眉头突然一跳。

坏了!

她立刻往身后用手一截,赫然接住了身后人落下的招式!即刻转身闪避躲下了另一招。

“水小姐身手真是敏捷呀。”扎着高马尾的黑衣人掩着嘴轻笑道。

水子汐眯了眯眼,沉声道:“林卿?”

“这也能认出我来?看来水小姐还是对我念念不忘啊。”黑衣人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张美艳绝伦的脸。男子眼脸被红线勾勒,红线尾处上挑,显现出了近乎妖冶的美感。男子半掩嘴轻轻笑了几声,竟然比青楼女子还要风情万种。

“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姑娘。”水子汐笑眯眯道,“就算我喜欢姑娘也不喜欢你这款的。”

“小姐这样讲,还真是让人难过。”林卿装作伤心的样子,好像她是那个“负心汉”似的。

“少来恶心我,”水子汐冷声道,“上次是你们王爷,现在换成了你?”

“嗯哼,毕竟我和你比较熟。”林卿往前走了几步,被水子汐举起的手挡在了身前,“这样更好说话不是?”

“你身上香粉味道太冲了,离我远点。”水子汐往后退了退,“那盒子不在我这,别找我。”

“哎呀,谁说我是来找你要那破盒子的?”

水子汐闻言一愣,随即又道:“那你吃饱了撑的?”

“子汐又不是第一天知我,”林卿撩了撩头发,朝她笑道,“我向来随心所欲,萧瑾泱都管不住。那盒子里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有人放饵出来,诱鱼上钩,鱼还咬钩了。”

“你说,傻不傻?”林卿“咯咯”地笑了起来。

鱼?饵?

水子汐愣住了,听他说了这番话,心中的疑惑更甚。只听那林卿眯着眼睛笑道:“时候不早了,想必那位已经要来了,水小姐,听林卿一句劝。”

“远离他,别沾上任何关系,”林卿轻声道,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水子汐,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着。

“不然会死的。”

话音刚落,林卿纵身一跃,眨眼间就不见了身影。

“喂,刚刚那个人是男的吗?”

水子汐被身后清脆的童声唤回神,她轻叹一口气,怎么还忘了这茬。

她估计这孩子只是为了林卿引诱她过来的,于是回头问:“你可以把玉佩还给我了吧?”

男孩才扭捏着把玉佩伸手递给她,水子汐拿到玉佩以后,立刻将手中的碎银放在了男孩手中,男孩看着手里的碎银呆住了,她补充道:“我出门没带那么多,但是我想你家也够用一些时日。刚刚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他肯定给你了另外一些好处,但是这次做完,以后都不要做了,知道吗?”

“可是……可是他救了我娘亲。”男孩支支吾吾道。

“不管他干了什么,这件事结束了以后,就不要再去想了,好吗?”水子汐叹了一口气,“走吧,你带我出去,这里我不认识路。”

“我娘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每日咳嗽咳出了血,是这个人找到了我家,救了我娘,”男孩忽然说道,“可是我娘和你一样,让他离她远一点。”

“姐姐,这是为什么啊?可是他救了我娘啊。”

水子汐一时语凝。

她又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林卿给人的好向来都是有代价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救一个人。林卿最擅长的,就是去伤害一个人,然后再以自己的手段去“拯救”对方,林卿与人交往从不图钱财。

他图的是对方的心。

跟这种玩心的人待在一起真的会短寿,水子汐心下叹道,但还是回答了男孩的问题:“一报还一报,你现在帮了他的忙,这事就过去了。”

男孩领着她走出了小巷,出来后却没想到,刚刚热闹的大街上,现在却空无一人。

“有人放饵出来,诱鱼上钩,鱼还咬钩了。”

耳边忽然回响起刚刚林卿的调笑话,水子汐心下暗骂一声,赶紧就往她和云子逸失散的地方跑。

这个人是故意引她离开不假,他随心所欲办事也是真,他不是来劫她的——

他的目标是云子逸!

想到这,水子汐立刻加快脚步,为了去查看云子逸的状况,她一直跑着,跑了好一段路,好不容易将回到她和云子逸失散的地方,看到眼前的这幅场景后,却又慢慢停下了脚步——

原本热闹的大街上,躺着好几道黑衣人的尸体,粗略数来竟然有十来人。黑压压的尸体中,站着一袭白衣的云子逸,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地板上没有血液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味,甚至云子逸身上的白袍都未沾上一丝一毫的痕迹。若不是地板上躺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她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似乎是听见了她来的动静,一直低头的云子逸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他缓缓抬头,笑了笑说:“你没走丢就好,我听见你的声音,一转头就看你随着一个孩子跑了,想去追你,却被人绊住了脚。”

水子汐愣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看着朝她微笑的云子逸,一种恶寒从心底处慢慢地泛了上来。

是对眼前人实力深不可测的恐惧,也是对他能在这样的场景里云淡风轻同她微笑地说话的心惊。

“会死的。”

林卿的话又响在了耳边。 第四章 事不过三 此时大街上一如既往的热闹,吆喝声充斥着云子逸的耳畔,每个商贩都招呼着往来的行人。

“扬州酿——春江坊新酿的扬州酿——!诶!这位公子,您需要点啥?”店铺门前的伙计搓着手咧开嘴笑道。

“两斗杜康。”云子逸道。

“公子,咱们这儿不卖杜康。”伙计哈着腰笑道,似是很为难的样子,眯着的眼睛却盯着眼前的人。

“噢,不好意思,是在下记岔了。”云子逸也不恼,只是道,“那来请为在下来五两罗浮春。”

“欸,这得问问咱们掌柜。”伙计连连朝他鞠躬,“麻烦您先在这儿等着,咱上去问问。”

见伙计“噔噔噔”地上楼,没一会又急急忙忙下来,又朝云子逸鞠了一躬,抬头又是不变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打量:“掌柜的说,您楼上见。”

“有劳了。”云子逸点点头。

云子逸进了酒铺,踩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木梯上了楼,楼梯木板发出了陈旧的“嘎吱”声。酒铺不大,一楼用来卖酒,二楼似是专门招待酒客的,也设有桌椅,但二楼原本应该有人喝酒的地方,却只有一人靠着窗户在闷声喝酒。

那人身着深蓝色的麻衣,衣襟微敞,露出小麦色的胸膛,头发用发带松垮地束着,胡子拉碴的,见云子逸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撑着手笑道:“喝几杯?”

“自然。”云子逸微笑。

蓝衣人利落地摆了两个杯子,边倒酒边说:“怎么就你一个人,水家小姐呢?”

“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回去了。”云子逸回道。

“回去了?”蓝衣人准备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哦,你是说刚刚发生的事。”他仰头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来的人是林卿,这老狐狸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官府那边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不会有什么事。这王知府也是个明白人。”

“他当然明白,”云子逸轻声说道,面前的酒一口未动,“这么多年,他还记得那一本书的恩情,也算是这里难得一见的性情中人了。”

“他……”蓝衣人斟酌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面前人的神色,心下还是决定说出口,“他问,故人可好?”

云子逸闻言,忽然笑了起来:“他做好他的知府就行了,其余的不必在意。”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也是这么说的。”

“多谢长风师兄了。”

江长风摆摆手:“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你把水景生的宝贝妹妹拉下水,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他要是知道了,现在就能撂挑子跑来揍你一顿。”

“水家小姐聪慧过人,这些年作为燕行门明面上的掌事,她也见识了不少,”云子逸垂下眼帘笑道,“这可不是我能掌控的。”

江长风冷笑一声:“你小子这会开始推卸责任了是吧?是谁告诉水景生说,就只让他妹妹买一个木盒子就走。”见云子逸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又叹一口气,“我知道你小子打什么算盘,有些事儿楼里不好查,”江长风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叹一口气。

“但是你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

水子汐在街道遇到林卿之后,就假装不适,向云子逸辞别,回到了客栈。

现在她额角突突地跳,直觉告诉她,自己被牵扯进了一个她没想到的漩涡里,无论是云子逸还是自己的兄长,这些人都有事瞒着她。

原本以为跟着云子逸只是图个方便,或许也能顺便查到自家兄长正在做什么,可现在回过头看,云子逸遮遮掩掩,半分不透露,而她更像是被动“入局”,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么想着,心下有点微微地不快,她十分讨厌自己落入这种被动的局面。

水子汐单手撑着脸颊,手指节没有节奏地敲打桌面,皱着眉头深思。

虽然说能当上北冥楼楼主肯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但云子逸展露出来的实力也着实地让她心惊,更何况发生了那么大的动静,徐州官府竟然没有半分作为,已经很奇怪了。

现在的局面,明面上的所有动静都是冲着云子逸来的,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云子逸和兄长,到底在谋划什么?

水子汐仔细回想起来近两年的种种,似乎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亦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生根发芽了。

这厢在沉思,门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思绪就这样被轻易的打断,水子汐微微一怔,立刻起身开门,结果见云子逸笑意盈盈地站在她房间门外,手里提着什么,好像是糕点。

只见他似乎是十分关心的样子,闻声道:“今日让水小姐受到了如此惊吓,不知小姐现在身体是否可好?”

“已经没事啦。”水子汐朝他笑笑,“楼主不必介怀。”

“这次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云子逸轻叹一口气,面露惭愧,“听闻水小姐酷爱杏花楼的桂花糕,我托人买来给小姐赔礼道歉,希望水小姐能够原谅在下。”

这人……

水子汐眼角抽了抽,事做得圆满,话说得漂亮,完全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加上本来就是装作不适,要是她追问倒是她不讲道理了。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呀,”水子汐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又不是神仙,怎么能预测未来发生的事情呢?”说着,她接过了云子逸手上的糕点盒。

“但还是多谢楼主的关心!”她笑着说。

见水子汐轻松的样子,云子逸慢慢笑了起来:“这是在下应该的的。不过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找了能打开这木盒的修士,水小姐要看看这盒子里有什么吗?”

闻言,水子汐暗自一惊,眼神瞟了一眼周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后,让开了身子,示意云子逸进来叙话。云子逸也从善如流地进去,待水子汐轻轻关上房门后,从怀里把梨花木盒掏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云子逸一面打开木盒,一面说道:这木盒上施了九宫之术,那修士打开还颇为费力。”

“九宫之术?这秘术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传闻九宫之术是百年前一位修士,偶得一本古籍,从中领悟出来的秘术。九宫之术是最安全牢固的护物秘术,这种秘术更像一把拥有十分复杂密码的锁扣。被施展秘术的物体,无论是什么,外壳坚硬如玄铁,不受任何破坏,倘若强行解开,术法的力量不仅会产生瞬间的爆炸,里面的物体会瞬间消失殆尽。所以这种术法,经常用来禁锢、封存一些十分重要而隐秘的东西。

水子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云子逸打开木盒:“这木盒里究竟是什么,竟用这种秘术来封印……”

只见云子逸从木盒里拿出了一张纸,将纸放在桌面上铺开,看到纸张内容后,她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是——?”

“京城舆图。”云子逸说。

“京城舆图?京城舆图不是都在工部或者钦天司那里吗?”水子汐惊讶道。

云子逸指了指图上的一个方位:“水小姐不妨再仔细看看。”

“这……”水子汐似是看到了什么,立刻拿起了这份舆图,“东市和西市不见了,只留了晓市……这是前朝的京城舆图!”

作为商人,水子汐对各地市场的方位十分敏感,尤其是京城,因为经常有外邦商人来京城做生意,所以朝廷开设西市专门供这群外邦商人买卖。

水子汐再仔细查看,发现原本京城外的运河也不见了,她面露凝重之色,说道:“这确实是了……可为什么前朝的舆图会放在里面?舆图这种东西,确实重要,但不至于用九宫秘术封印,况且前朝覆灭近五十余年,这种东西应该放在皇宫里,怎么会在这木盒里面?”

“当今京城是在前朝京城的基础上改建而成,”云子逸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将舆图折叠,“既然是改建,那如今这地形风水,和当年一定会有所不同。”

“比如金陵运河,当年的太祖皇帝请风水师来京城查看,说京城的龙脉无水滋养,需要开辟一条从南方而来的运河来滋养龙脉,以维国运。”云子逸细心地将舆图收纳进木盒内,“不止京城,皇宫也做了一部分改动,比如朱雀门,原先朱雀门旁还有一扇门叫白武门,但是风水师说这样会走漏真龙之气,太祖就令人将门封上,只留了当今的朱雀门。”

“但还是说不通,为何一张舆图竟用如此严秘的术法封印。”水子汐沉思道。

“水小姐也说了,这个秘术已经失传,前朝通晓术法的修士何其多,这九宫秘术,就是前朝修士最擅长的秘术,”云子逸慢慢地说道,“前朝曾经培养了一批修士,这群修士组成了‘乾坤司’。专为朝廷研究术法,以此来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

“御妖。”云子逸说,“虽说现在御妖的门派有很多,但当时的御妖并不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御妖,前朝经常抓一些修为深厚的妖灵,一部分用来炼气丹,一部分组成了一支傀儡妖灵军。”

“我记得前朝的覆灭也和妖灵有关系,”水子汐道。

“是,”云子逸接着说,“当年太祖花了很大的力气肃清前朝妖灵,天行观也是那时候诞生的。太祖不想步前朝后尘,所以现在的皇宫不再和妖族牵扯任何关系,太祖厌恶妖族,厌恶修士,天行观的作用是威慑,但太祖虽然厌恶,但也未对妖族赶尽杀绝,一是有损德行,二是在当时根基不稳的情况下,另起一场战争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后来太祖察觉到,其实和妖族合作,能带来不少的利益,而修士……”云子逸顿了顿,“如果没了修士,谁来牵制妖族呢?”

“所以当今的人族和妖族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人族不干涉妖族的发展,同时妖族也不能祸害人族,至于江湖玄门之间和妖族事情,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有些门派除妖,有些门派御妖,这些恩怨只要不牵扯进朝廷,朝廷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地府衙也有专门的修士,专管人族妖族之间的矛盾,倘若谁人被妖怪杀害,这群修士会立刻去除妖。”

“那倘若人族杀害妖族呢?”水子汐问。

云子逸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可还是说不通啊,一张舆图用严密的术法封印,为的是什么呢?这张舆图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甚至特殊到天行观也想要。”

“我猜天行观并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云子逸淡淡道。

“不知道?”水子汐张了张嘴。

“毕竟打开这个盒子之前,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不是吗?”云子逸笑了起来,“这盒子里的东西众说纷纭,又在追月集上拍卖,那日又起了那么大阵仗,天行观注意到也并不意外。”

“那为什么你也要这个盒子?可别说北冥楼楼主也是信了众说纷纭的一员。”

“那水小姐是怎么看的呢?”云子逸又把问题抛回给了她。

水子汐心下冷哼。这人真是滑溜,真的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不愿透露,可越不愿透露,越是证明了云子逸拿这个东西别有目的。横竖她也想不明白云子逸的目的,更想不明白云子逸、她的兄长、以及他们所谋之事和这个盒子有什么关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为什么天行观观主萧瑾泱都亲自出马,不惜动用武力都要拿回这个木盒。

整件事太多谜团需要她去查清,她是不指望眼前的人能告诉她了,有些事情果然还是得靠自己,水子汐心下暗忖。

“既然秘术解开了,我便修书一封给我的兄长,告诉他这些事情。这件事就此结束。”水子汐一锤定音,“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完成,感谢楼主的悉心照料,我们不日别过?”

“水小姐如此心急?”云子逸似笑非笑道,“看来确实是在下照顾不周了。”

“楼——啊!”

水子汐突然被面前的人一把从凳上带到地面上,清冷的梅香霎时将她包围,只见近在咫尺之人目光凌厉,全无之前的温润柔和,云子逸沉声道:“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水子汐闻言,抬头一看,一枚箭矢赫然地插在她旁边的梁柱上,箭矢上缠着黄色的符纸,水子汐眼瞳陡然收缩,大喊道:“小心!”

话音刚落,一声炸响起,一束雷光轰然炸开,电光火石间,水子汐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真气在她身边包围,将她完全护住,接着她听到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什么温度:“水小姐,准备跟天行观的人过几招吧。”

水子汐起身,发现门口站满了黑衣人,水子汐有一瞬间的无语。她咬牙切齿道:

“都说事不过三,你们天行观,已经超过三次了吧!这样真的很烦啊!” 第五章 屋漏夜雨 水子汐看着身后的人,有那么一丝丝的无奈。

一盏茶前,天行观的人一窝蜂地涌进了她的房间,随后她便和云子逸与这群人缠斗起来。虽然北冥楼楼主的修为已经到了以气化形的地步,而她也就腰间一柄软剑,房间狭小,她带的符纸都无法施展,然后理所当然的,她就被天行观的掌事萧瑾泱给擒住了。

“都说有位古人将一位山贼七擒七获,萧王爷要不要也效仿一下那位古人?”水子汐强颜欢笑道。

萧瑾泱并未接她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笑眯眯地白衣男子:“盒子。”

“萧王爷何必这样兴师动众,”云子逸挑挑眉,抬手似是有什么动作,引得周围人一阵警惕,谁曾想只是扶着桌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早知道萧王爷如此想要这盒子,云某当日便双手奉上。”

是谁说自己送人的东西不要随便给人的,水子汐暗自腹诽。

“这里面是什么,想必萧王爷刚刚也听到了,”云子逸慢慢地倒了杯茶,“云某倒是好奇,这皇宫中又不是没有舆图,王爷何必非得要这张呢?”

“你在拖延时间,”萧瑾泱眯着眼睛看着他,“没用的,我知道你这次来只带了十三,十三被你支开了,你不用跟我来这套。”

云子逸闻言,抬眼望向他,眼中竟是笑意:“真的吗?那你带这么多人来,又是何意?”

“盒子。”萧瑾泱似是没有耐心了,手中的刀又向水子汐逼近了几分,“北冥楼也不想与燕行门交恶,是吧?”

“盒子就在这,你们拿了便是,何必跟我来这套。”云子逸笑眯眯道。

萧瑾泱冷笑一声:“你的以气化形修炼到何种地步,我是知道的。这盒子,你自己给我。”

以气化形,顾名思义,修为高深的人只是运“气”便能化形,将“气”当做武器,天地万物为他所用,这样的人,哪怕手中握着一根树枝,都能将它变为利刃,更有甚者,不用假借外物,只将“气”化为利刃,杀人于无形。

看萧瑾泱这样,想必早已知道云子逸的修为到了什么样的境界。水子汐心下叹了口气,她倒是不怕,起初还有些慌乱,可看云子逸这样悠然自得的样子,她在这俩人对质的时间思忖了一下,这盒子估计对云子逸来说,可能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云子逸偏了偏头,笑道:“王爷让云某奉上,云某怎敢不听王爷的话。”说着,便施施然地拿起木盒,递给面前冷脸看他的人。

萧瑾泱示意身边的人去拿,他紧紧盯着云子逸,生怕云子逸有什么动作似的,未曾想,云子逸只是老实地站在那里,随黑衣人拿走了木盒。只听云子逸又道:“舆图就在里面,如假包换,萧王爷可以现场验货。可别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又来算云某的账。”

“萧王爷是否也能放了水小姐呢?”云子逸笑着看向他,水子汐却被这笑意的眼睛看得一哆嗦。

看样子,如果不是顾及她的性命,云子逸是可以一个人和这群人拼个鱼死网破的,甚至这五尺的距离,云子逸完全可以取了萧瑾泱性命。

水子汐感到束缚自己的力量一松,接着就被人用力地推了出去,云子逸立刻接住了她,水子汐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梅香,她有些微微地恍神,只听抱着她的人低低笑道:“王爷倒是也要怜香惜玉些,不然日后王妃怎么找。”

回应云子逸只有一声冷哼,云子逸也不恼,只是好脾气道:“王爷慢走,恕不远送啊。”

一阵动静后,她听见云子逸温声道:“他们走了,水小姐没事吧?”

水子汐抬头,正对上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似是关切地凝视着她,水子汐一怔,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立刻拉开了和云子逸的距离:“没、没事了,多谢楼主,又救了我一次。”

云子逸轻叹道:“之前只是玩笑话,这样一看云某确实照顾不周,”他抬眼看向了水子汐脖颈间的血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手帕,递给水子汐,“连累水小姐了,待会我让人送些药膏来,小姐好好休息。”

水子汐接过手帕,擦拭了脖颈微微渗出来的血,她又听云子逸道:“不日我就会派人护送水小姐回姑苏。”

“那小女再次谢过楼主了,”水子汐垂眸,看了眼手帕,还好只是一点点的血迹,涂些膏药,过几日就可以恢复,“不过倒是可惜了楼主带的那盒糕点。”

云子逸闻言,微微一怔,尔后笑道:“一盒糕点罢了,你没事就行。水小姐喜欢,我待会让十三又去买便是。”

“那云某不再叨扰水小姐了,”云子逸起身,似是想起什么,“这房间太杂乱了,我去让人给你换间房。”

“噢,对,这客栈……”

一通打斗过后,客栈的人全都跑光了,只留在柜桌前瑟瑟发抖的小二,水子汐心下十分无奈。

这钱能不能让天行观的人来付,上报给衙门,衙门能付吗?

“多花几两银子,不妨事。”云子逸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笑着开导她说道。

水子汐朝他笑了笑,随后目送着云子逸离开。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忽然泄了劲似的,趴倒在桌上,长吁一口气,发髻凌乱得发叉都稳不住了,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帕子,喃喃道:

“都不是省油的灯……唉。”

不得不说北冥楼楼主还真是言而有信,水子汐以为云子逸只是和她客套几句,没想到真让人来送了,送她的人还是十三。

那日她在房间里休息了会,十三就直接带她换了家客栈,向十三一打听,又是冉长寒手下的客栈,她有点疑惑,谁知道十三凉凉地说道:“大概是懒得修缮了吧。”

水子汐这才想起打斗时候客栈的一地狼藉,原来冉长寒还藏了这么一手。不过细细想来,不住冉长寒的客栈确实是好的,避免一些人顺藤摸瓜摸到冉长寒,水子汐想起那日冉长寒跑得比驴还累的神色,又是一阵唏嘘。

后来水子汐问起云子逸的去处,相比云子逸的讳莫如深,水子汐问什么,十三便回答什么:“主子和十四去了什么地方,不过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原来云子逸这个人想干什么事,连近距离的亲卫都不知道,水子汐心下犯嘀咕,可又听十三说:“主子办什么事情,我们向来都不知道的,主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噢,”水子汐应了声,转而又说,“你说你叫十三,还有个人叫十四,是不是你们是从一到十四都是按数字来的?”

十三点点头:“我叫余十三。”

年年有余。

水子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这样的一个词,随后她就被自己的冷笑话冷得打了个颤,感觉这位北冥楼楼主总是在一些地方显得很随意,想起那天他悠然自得地坐下来喝茶,好像天行观是来做客似的,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是“随和”。

水子汐漫无边际的想着。和她来徐州的方式不同,这次她是坐马车回的,和顺江而下的水路不同,反而走陆路要花费一些时日。驾车的是十三,水子汐闲着无聊便撩开车帘问十三能不能坐在他旁边与他聊天,十三的表情似是有些讶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水小姐自便,注意着些。”

水子汐和十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似乎只要不是涉及云子逸的事情,十三几乎说得上是有问必答,甚至回答了她北冥楼的事情。

“可能小姐你不太常和我们楼里打交道,北冥楼其实并不是离了楼主就转不了的,”十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其实,北冥楼没了楼主也能照常运转。”

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不太吉利……水子汐默默腹诽,但她还是好奇地问道:“那楼主是干什么的呀?”

“一些重要的情报必须过主子的眼,”十三回答道,“还有就是,主子有权利翻阅所有情报,一些重要的买卖,都是主子出面。还有一些事情也是主子在做,所以主子也是看起来比较悠闲。

“不过主子都是近一两年才出面的,之前都是冉长寒在替主子做,甚至在此之前,很多人都不知道楼主的名讳。”十三挠了挠头,“我们也大多数是暗卫,只有我和十四明面上护着主子。”

水子汐津津有味地听着,末了,半打趣道:“你平时也和其他人说这些吗?把这些事情抖出去,也不怕我对你们楼主不利?”

“我也不是谁都说,”十三嘟囔道,“主子为您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主子看重的人,我们也看重。”

“看重?”水子汐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的意思是相比较之下,”十三找补道,“让主子亲自出面的人确实没几个。”

原来是这个意思,水子汐刚以为抓到了什么关键线索,结果只是从待客方面来说的。过云子逸看重她确实也不奇怪,毕竟自家兄长在和他一起做什么事情,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云子逸的半个盟友,她肯定是不能被天行观带走或者伤害的。

不过想起自家兄长和云子逸所谋之事,水子汐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前些日子能捕捉到的儿时梦境,她也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她记事起,他们一家就在姑苏生活,对京城的记忆少之又少,何况她听父亲曾说来姑苏的路上,她发了一场高烧,本来就模糊的少时记忆,更增添了几分迷雾。

或许是我的方向不对,水子汐心想。云子逸这边跟铁通似的,半分都不透露,而自家兄长又消失了两年,除了定期给家里写封家书报平安……

等等,家书?

水子汐一顿,恍然大悟。

之前她在兄长给她的信里,了解到他是前往西域做生意,一来二去就花费了一年,过了一段时间又说去妖族交换一些物什,前些日子忽然说追月集召开,而水子汐又常年在荆楚、南疆一带游走,此番回江南正好见见世面。

燕行门的生意,水景生负责京城至西域一带,而她则负责江南一带,只不过近年南疆一带出了许多稀有物件,她便在荆楚一带做了几年生意,正巧也为燕行门在这一带站稳脚跟打了些基础。

由于燕行门也是近几年兴起的新商队,有很多需要她和水景生亲力亲为的地方,追月集一直以来都是水景生去,只是她近一年正好也终于得了空,才有心情回了江南。只是没想到,自己一去追月集,就摊上了这么大一件事。

被天行观追了三回,可比在荆楚被蛇妖追刺激多了。

水子汐暗自叹了口气,她百无聊赖地抬眼望着前方,忽然,一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还未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马车里的人就掀起了窗帘,朝她喊道:

“子汐!”

“白落枫?”水子汐惊讶道。

马车停了下来,白落枫立刻下车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似是看到她十分惊喜:“你一人吗?”

水子汐眉毛一跳,好像他无视了坐在她旁边黑着脸的十三:“是也不是,能在这里遇到你确实很巧呀。”

“我听你家管事说你来了徐州,因为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所以就来了,”白落枫笑道,“正巧遇到了,不然我去徐州一找你人不在,又吃闭门羹了。”

水子汐一愣,尔后抱着歉意看着白落枫道:“之前说约好与你逛集市,我失约了,抱歉。”

白落枫摆摆手道:“没事,正好我当日也有急事回族里了。”

“你说你找我有急事?”水子汐想起了一开始白落枫说的话。

“啊,对,”白落枫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份请帖,“这是我大哥的婚宴,说邀请你也参加。”

“你大哥?白落钧?”水子汐的神情,十分惊讶。

“他结婚了?邀请我?”

“什么?他的妻子还是一个人族?”水子汐失声道。

这下她的大脑终于不堪重负,短暂地停止了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