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见青山》 第1章 那个雨天 “你感觉最舒服的时候,是在哪,做什么呢?”坐在对面的同事突然问道,“我在微博上突然看到了这个话题,特好奇你这种人,喜欢的活法是不是也是与众不同的?”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嘿,也没什么不一样,追求不同不代表喜好不同,但是要细说,可能得是小时候的雨天。”

思绪一下回到了小学,映入眼帘的是雨滴顺着屋檐缓缓落下,远处的蛙声和被来往车辆激起的水声此起彼伏。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一直看着奶奶纳鞋底,记忆中的她好像没什么别的事,总是在做手工布鞋。布鞋的制作工艺虽说简单,但那时的我却总是看得出神,用现在的话说,大概是看这个过程很解压,就像看短视频平台上的工厂流水线一样。

但现在,奶奶已经因为脑萎缩不认识我了,终日躺在床上,吃饭要靠鼻饲胃管,不会说话,也不能自理,眼里自然也没了神,就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家里打过几次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奶奶,当然也不是要求我一定要去,我也不是很想去,不是不想她,只是我想把关于她的记忆,留在那个雨天。

几个月前我还见过她,那时的她还好好的,至少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当然,就像所有老人一样,每次见她,她都要问:媳妇肚子有没有动静,啥时候能让她抱个重孙。这事从几年前开始似乎就成了她的心病,每每回家都是催生,我倒是不反感,但也无能为力。

她也并非只有我一个孙子,只不过我是最小,也是她照看时间最长的。之所以她总是念叨,大概是出身和经历决定了认知,就像她说的:等看到她的孩子们家庭幸福,几个孙子都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就放心了。我母亲也常说,给子女看孩子就像是她们的任务,不然晚年生活也多是无趣。

我从来都不愿让世俗成为人生的枷锁,对我而言,奶奶在不能自理、失去尊严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离世了,无论从样子、性格变化,还是交流的角度上来看,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与其面对那样的她,还不如闭上眼睛回想那个雨天。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去看她,毕竟就算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她病情不会因此有所缓解,她也不再认识我,也不能再催我孩子的事。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让亲朋好友知道我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枉奶奶多年对我的照料。

此前几年,奶奶刚开始脑梗有症状的时候,整天说累、不爱动弹,父亲没少给她按摩,但治疗效果远不及病情恶化的速度。而且她也不只一次在大大小小的饭局上表达了对活着的厌烦,我的事也许是她最后的牵绊了。

所以若真是为了奶奶好,就该设身处地地替她想想,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个被病痛折磨的病人,求生是本能,但求死也未必不是解脱。本身我也是学医的,奶奶这些年治疗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你抓住了一个要跳楼的人,但那个人一心求死,松开了所有,只靠你的力量是根本抓不住他的。

回顾她的一生,若替换成我,大概也活够了。

她生在战火纷飞的解放战争时期,十几岁便没了父母,还有弟弟妹妹,所以早早开始干活赚钱,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成家后算是有所缓和,爷爷是个有文化、有涵养的人,这在那个年代不多见;后来诞下两子一女,生活不算富裕,但忙碌中也能看到未来的希望;可好景不长,人到中年就失去了爷爷,到如今已经26年了,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猜她也应该很想他;如今人到古稀,又患上了脑萎缩,虽说不是阿尔兹海默症,但她的脑海里也有一个橡皮擦,在一点点擦去她在这个世界的痕迹,一点点忘记了我们是谁,她是谁。

就像电影《寻梦环游记》中说的,“The real death is that no one in the world remembers you.”即“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被遗忘才是。所以作为晚辈,时常回忆,带着老人的期许和未了结的心愿,继续向前才是该做的事,让世俗自说自话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