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听》 故事一:三次自杀念头的背后 “三次,大概三次吧。”柳烨模糊带过。

“是怎样的三次想自杀的念头呢?”《名家》主持人迫不及待地问,这次采访柳老只给出20分钟。

“不止三次,好像……不记得了,但我刻意让自己记住了‘三’的次数,哎呀,我也很模糊……”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主持人开始引导。显然,他想以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的顺序依次剖析这三次自杀念头。

“想不起来了”,柳烨挠了挠头,“我记得最后一次,好像也不是最后一次……”

“那第三次发生了什么?”主持人被迫跳到第三次。

话题切入内核。

“在那个出租屋里,我的情绪很低落,我把毛巾挂在浴室里,准备洗澡。我很不开心,就是,失去了开心的能力。”

“是抑郁症吗?”

“不是,确诊精神分裂。”

“那天您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什么也没有,就在挂毛巾的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不想继续活了。”

“那您当时是在浴室里幻想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没有,哈哈哈。”柳烨又挠了挠头,“患病后长期服药的原因,我变得比较迟钝。”柳烨说的迟钝,不是指挠头的行为,而是指当时的思绪。

“但是”,柳烨忽然严肃了起来,“我脑海中浮现一句话——父母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是这句话救了您?”

“就是另一个念头压过了前一个念头,就没有继续想‘离开’的事情。”

“就这么简单吗?柳教授,大家都很好奇您是怎样与病魔抗争的。”

“这件事就跟坚持每天跑步一样:看着发胖的自己,想到要跑步,不开心,我为什么沦落成这样了;跑的过程中,吭哧吭哧,难受;跑完,身心舒畅,还挺开心……”

“额……柳教授,所以您是用跑步对抗病魔吗?”做内容输出的人,不喜欢弯弯绕绕,习惯找准核心要素,像是,想要得到正确、精准的答案。

“跑步也算。”柳烨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过多阐述。

“也算?您刚才不是说跑步使您身心舒畅吗?”主持人再次试图把思维发散的柳烨往他想要的逻辑上靠近。跟所有面对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正常人一样,他们总是试图把思维发散的病人往他们认为的正确逻辑上靠近,柳烨早已习惯这一点。

“那时我还没有结婚,过年收了一大叠红包,都是福气,我都攒着,年底就要结婚了,下一年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收红包了。所以呀,我暗暗下决心,那年的红包一定得攒着,红包在,运势在。”柳烨明显没按套路走。

“我有点迷糊,是那些红包让您觉得自己有好运,病情会好转是吗?”主持人快要找不着调了。

“我想说,有一天很开心,我的积蓄快花光了,我哥给我微信转账500块钱,我不用动用新年红包,靠那500块,能坚持到发稿费。那天很开心,我记得那天是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

“柳教授真有童心,哈哈。”主持人似乎感觉到面前的老者心境如同孩童一般,逐渐放弃引导。

“我还记得,我们那时候很流行‘钝感力’三个字,甚至有一本书专门教人如何掌握钝感力。”

“我也拜读过,渡边淳一的作品。确实很适合抑郁、焦虑的病人阅读。迟钝一点,不要想太多,不要给自己制造焦虑……”主持人终于找到一个点可以与柳教授交谈心得。

“我记得我的朋友给我发了一张图片,配文两行字:‘以前叫缺心眼,现在叫钝感力’。哈哈哈,笑死我了,我回她‘难怪我没有钝感力,八百个心眼子’。哈哈哈,那天也很开心。”

“柳教授生病前是个很开朗的人吧?”主持人也被柳老的笑声感染了。

“过年的时候也很开心,大年初五那天,跟着村里的舞狮队到庙里祈福。唉,现在的年轻人不太参与这些活动了,柳烨面露失落,很快,她又回到话题上。我是难得的几个长不大的孩子,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这种活动。”柳烨从记事开始,就随爷爷到庙里祈福,后来村里有了自己的舞狮队,后来爷爷走不动了,后来爷爷走了。

柳烨将自己从“爷爷”的思绪中扯回来,“舞狮队以‘被邀请者’的身份参与庙会,完了收到大红包,我也有份,分到了30块钱。分红包的是村里的大哥,大哥黑眼圈很是显眼,他对我说:‘呐,生生猛猛哈’。生猛,是村里人对我最大的祈愿了。”

柳烨的思绪又飘远了:“他们以前对我的寄望很大,毕竟是村里的第一个重本大学生……”

“柳老会不会觉得期望越大,压力越大,以至于后来生病?”主持人眼里露出爱怜。

“嗯,生病是因为长大得忽慢、忽快、忽慢。”柳烨恢复了学者的态度,没有接受主持人的“怜爱”,也没有自怨自艾,她早已过了祥林嫂的阶段。

“这快与慢怎么衡量?”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成长是一步接一步的事,太快会生病,太慢也会。”

“您能具体说说吗?”主持人的好奇心被拉满。

“这得从高中说起,嗯,从我那时候的高中说起。”柳烨扶了扶眼镜,就像要开始一段演讲,很快,她意识到这是采访不是演讲。

“高中那会儿,我的老师们说,努努力,进了大学就好了。然后,我努努力,进了大学,撒开了玩儿。在那会儿,作为大学生,是自由的,这种自由源于可选择性,也就是,可逃避性。所以,事实上,与其说玩,不如说在逃避!无意识地逃避!做出选择时,永远选择最轻松的选项。也没有学懂‘担当与承担’这五个字。”

“这是您后来选择成为一名大学老师的原因吗?”主持人问道。

“是的!”柳烨提了提椅子,往中心靠了靠。

“大学毕业,忽然就进入了社会,好像两只脚同时进入了社会,且没有一只脚先踏入社会的过程,大学太慢了,太慢了……”柳烨喃喃道,其中,满满的对时光的惋惜。

“社会挥舞的鞭子甩到了我脸上,皮开肉绽,压力、责任、担当,这些东西一股脑涌现在我的生命中。年长的同事说工作6个月的我,像工作了3年的人。”

“这么快就职场老油条了?”主持人开起玩笑,试图打破这沉郁的氛围。

柳烨的脸上依旧深沉:“然后就病倒了!”

“太快了,太快了……”柳烨又喃喃道。多年服药,她养成了絮叨几句以助于梳理自己思路的习惯。

“住院,吃药,稳定,复发,再住院……磨磨蹭蹭过了好些年。”

“柳教授,在那些年是什么支撑着您?”

“没有什么支撑不支撑的,‘以病之名’藏起来,躲在背后。成长像一株玫瑰,我伸向玫瑰,被深深刺痛了,就不敢长大了。我躲在所有的屏障背后,而压力、焦虑、痛苦是高能射线,它们穿透所有屏障,一滴不落地穿过我,我无处可逃,自以为无力反抗,遂欲离开。”

“嗯……”主持人擦了擦眼角,没有接话,眼里充满了故事。

“离开,是最大的逃避!大概七八年后,我30岁了。三十而立,倒也真的立起来了。立在,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接着长大:譬如,像哥哥一样,给家人发红包;譬如,怀揣了八百个心眼子面对生活的坑坑洼洼;也如那个黑眼圈很显眼的大哥一样,努力生活,生生猛猛;又或者,不让对去世爷爷的遗憾再次上演在对外婆上……”

“自渡,很难吧?”主持人感慨。

“每个大人都一样,都难,都不难!病与不病者,也都一样,都是迎接生活痛击的勇士。”

“这个做到‘立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这个问题很关键,哈哈哈。”柳烨笑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严肃。

“从停止成长的那个高度开始,接续长大。开始备考研究生,图书馆、网课、笔记一本接一本,用完20支笔芯,30支,40支……考研一战失利,颓废、摆烂……重整旗鼓,用完50支笔,60支……接续长大……谈恋爱,吵架,和好,谈婚论嫁,理念不合,冷战,和好……接续长大……家长里短,亲人离开,新生命到来,接续长大……生命百千相,又宛如一相。”

柳烨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主持人沉浸在柳老描述的人生百态当中,“耽误柳教授几分钟,能给我们总结一下克服精神分裂症的方法吗?”

“我还在吃药,理论上没有克服,哈哈哈。”柳烨又看了看表:“借用一句话:把所有没有意义的事郑重其事做一遍,因为这世界,我是来玩的。”

访谈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