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禾》 楔子 楔子

公元前228年,这一年,秦国大将王翦击溃了赵国的大军,赵国的王公贵族死的死,降的降,曾经在战国诸雄中存在了近两百年的诸侯国彻底消失了,只有赵王曾经的侍卫颜夕带领着少数几个高手逃离了邯郸。

颜夕是赵王的亲信,本来他誓与都城邯郸共存亡,作为一位勇士,岂有不顾君王和祖国的存亡,私自逃离的?原来,赵王留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颜夕不得不忍辱偷生,带上四位高手,在邯郸城破之前,从密道悄悄地逃离了。半夜,月明星稀,树上成群的乌鸦饱食之后一个个如鬼魅般矗立在枝头,等待着下一顿大餐的到来。颜夕一行五人躲开大路,顺着乡间小道缓缓而行,五人所乘的马匹都在蹄子上裹了布,以防被敌人发现。约莫往东南方向行进了两个时辰,一行人都困顿不堪,加之心中惦念国土家园,好不伤感,随行的一位武士失声哭了出来:“颜将军,吾等如此苟且,只得看着家园化为齑粉,故土尽遭践踏却无能为力!在下实在……”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队人马闪电般杀了过来,一行人立刻立住马,把兵器握在手中,屏息凝神,准备厮杀。颜夕向四人做了个手势,四人立刻向周围散开,形成一个“梅花阵”,颜夕把长剑擎在手中,映着月色,寒光逼人。

杀将过来的正是一队秦兵,约有二什。所谓二什就是二十人,秦国的军队编制最小单位是伍,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二伍一什,设什长一名,因此秦军人数多少很好计算,一眼望过去,看到十多人,便定是二什的小股部队在周围巡逻。人数虽然好数,但是战斗力却不容易判断,秦国底层将士常常有奇人,一个伍长也可能身怀绝技!颜夕等人虽然是赵国的精英,也不敢怠慢,所以立即摆出阵势,以策万全。

领头的那个什长手持长戟,冲到颜夕面前,喊道:“你等是什么人?”

“我乃赵国颜夕!”

“果然是赵国流寇,弟兄们,一个不留,给我杀!”

二十名秦兵立即舒展开来,其中多以长戟为武器,仗着兵器长度,先冲马脚砍来。

颜夕武艺超群,立刻调转马头,攻过来的那名秦兵扑了个空,被颜夕顺势一剑劈倒。

随行四人的马匹却有两个都受了伤,两名随扈掉下马来。颜夕多临战阵,没有乱了阵脚,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大吼一声,使出朔流剑法,三招之内又砍倒两名秦兵。话说秦国军士也是久临战阵的,一个回合下来,也就清楚了对方的虚实。果然这个为首的颜夕是其中实力最强的。于是,两个什长连同一名伍长都过来围攻颜夕,其余小卒分斗四名随扈。

颜夕以一敌三,并不觉吃力,但对方人数众多,生怕四名随从有所折损,所以力求尽快结束战斗。可是沙场之上切忌心浮,稍有杂念就身首异处,颜夕越是想快刀斩乱麻,越是找不到间隙,与三名秦兵拆解了七八招,一点便宜也没占到。颜夕余光瞥见,四人中已有一名力不从心,危在旦夕。

突然间,东边天空发白,一道闪光猛地劈下来,一位少年,蓝衣蓝袍,有如神人,单手揽着银晃晃的长枪出现在战阵之中。

那少年也不打话,举起长枪就来刺秦国兵士。他手中那把银色长枪约有一丈二,可谓巨型兵器,可少年单手使来,犹如拿着一根柳枝在舞,让人觉得一点重量都没有了。电光火石之间,五名秦兵应声倒下,围攻颜夕的三名军官慌了神,转身来战,却有一个被颜夕抓住间隙,一剑刺在腿上,颜夕赶上,往他咽喉上一抹就呜呼哀哉了。

少年越战越勇,身形矫健,几个回合已把二十个秦兵料理了大半。颜夕等人趁势,大开杀戒,把剩下的秦人悉数打入了黄泉。

颜夕收起兵器,拱手上前:“多谢高士相助,我乃赵国颜夕!”

少年微笑道:“颜将军,在下韩国旧臣伊紘,在此恭候多时。”

“伊将军怎知我即将行至此处?”

“呵呵,将军此时无须多问,此后便知。往南的路有众多秦兵,已经走不得了,我们只得从北面借道燕国,辗转去临淄。”

“在下……只怕有所得罪!”

“颜将军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我等身负赵王重托,虽然伊将军有救命之恩,但唯恐耽误时日,有辱王命!”

“好吧,颜将军,你是不是有重要的东西要送到齐国左車公子处?”

颜夕略有迟疑,心想这伊紘与左車公子究竟有什么牵连?左車公子乃是赵国大将李牧之孙。当年,李牧为谗言所诛,赵王事后追悔莫及,眼看国家将亡,赵王身边已无亲信得力之人,虽发现了秦军的一个天大秘密,却已无力回天,只想将这个秘密转告李左車,一则表达错杀李牧的追悔,二则,也只有他或许可以通过这个秘密,找出对抗秦军的良方。于是,赵王在城破之际,派颜夕趁夜逃出邯郸,赶往临淄,寻找客居齐都的李左車。

这些事情,除了赵王和颜夕,其他人都是不知道的,可这个伊将军却道破天机,这着实让颜夕大吃一惊!

“伊将军,你如何知晓?又如何正好在此接应?颜某身负赵王重托,若不知就里,今日纵然死在这里,也不会随伊将军同行!”

“颜将军,且听我说。在下与左車公子、齐国的姜绪公子,还有魏国的范穆公子乃是结拜的异姓兄弟,伊某年纪最轻,跟三位哥哥比起来只有蛮力,而无半点谋略可言。大哥姜绪乃是姜子牙后人,他精通易理,有通天晓地之才;三哥范穆乃是范睢先生的后人,为人最善,广结天下志士;左車二哥文武全才,也是小弟最为钦佩的!上月,姜绪哥哥演易,盘算得今日赵国兵败,将有人携重要之物逃出邯郸,此物若为左車哥哥取得,可有破秦良计!所以,三位哥哥命我到此等候。果不其然,颜将军应了姜大哥的话了!”

颜夕凝神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左思右想,看来也只有相信伊紘的话才能解释一切了。事到如今,看来也只能随着少年将军同往了,于是颜夕道:“伊将军,适才冒犯。既然是左車公子的安排,在下愿意随伊将军同往临淄。”

一行人便取道燕国,自东北往齐国而来。 第一回 临淄城外神仙女 湘水渡边算命翁(上) 临淄城自夏朝以来就是繁华之地,城内楼阁亭台林立,水榭园林点缀,即便是战国末年,狼烟四起,诸侯兼并,然而这临淄城内依然是一派繁华的景象。

爽鸠楼是临淄城里著名的一个处所。所谓爽鸠,乃是一种猎鹰的名字。这爽鸠据说本是少昊大帝的一只猎鹰,虽为猎鹰,但不屑于追捕鼠兔,只与虎豹熊罴相搏,实在是鹰中的霸王。少昊帝后来以爽鸠之名赐予重臣,爽鸠氏族便世代为司寇之职。

爽鸠楼高五层,在临淄东北,耸立如鹤。顶楼里,三位少年惬意而坐:北向一位灰袍少年与南向一位绿袍少年正在对弈,西侧那位白衣少年低头品茶,若有所思。

那灰袍少年便是姜绪——瘦削的脸庞上一对炯炯有神的凤眼,乍看是个文弱书生,可天下的书生有几个能有他那种逼迫人的英气?他手执白子,微微带笑,显然在棋局上已经占尽优势,只等着收官定胜了。

对坐的绿袍少年乃是范穆——圆脸微胖,细眉高鼻,举手投足间颇有些贵气。范穆手执黑子,虽败局已定,但仍然满脸带笑,一副胜败兴衰皆无谓的样子。

西侧的白衣少年正是李左車——若论相貌,潘安、宋玉怕也就是这个模样,唯独可惜的,就是在这近乎完美的脸上,有一个隐隐的刀疤。这道疤长在右腮下,状似一条小龙,龙头靠近耳垂,龙尾指向颈部,能看出三只龙爪紧紧地扣在脸上。左車低头饮茶,并不抬头看棋盘,却默默地道了一句:“三弟输了十二目,可以把枰撤了吧!”

范穆傻笑道:“二哥何必急于道破,我还想打个劫呢!”

左車依旧冷冷地说:“没什么可打了,你在大哥手上占不到便宜!”他放下茶盅,转向姜绪说:“大哥,把枰撤了,帮我演一卦,我估摸着四弟快到临淄了。”

姜绪诺了一声,叫丫鬟们把棋盘撤走,拿来卦盘和锦囊。姜绪熟练地从锦囊里拿出若干五色石子,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把石子往卦盘上轻轻一抛,接着整个人如同失了神,怔怔过了许久,拿起笔来,歪歪扭扭写下两行字:“申时一刻,临淄北门,五骑归来,又添一人!”

写完,姜绪突然回过神来,自己看那两行字便似不认得:“得了,二弟,此卦主吉,现在时辰尚早,你也来陪我下两盘?”

左車道:“不下了,我下得慢,别一会儿错过了时辰。我们还是去北门迎一迎吧。”

范穆道:“且慢,大哥。你说又添一人是什么意思?”

姜绪说:“前几日我卜了一卦,解得卦辞说‘九星聚义,可诛暴秦,禾穗收尽,已是残春。’我想这又添一人的意思,应是九星又聚得一位了吧!”

范穆笑着说到:“两位哥哥和四弟都是浑身的本事:文韬武略不说,还会奇门方术,你们三个肯定算得‘九星’中的三颗了,我的本事都不如你们,究竟算不算一颗‘星’啊?呵呵。”

左車道:“三弟不要妄自菲薄,虽然下棋吟诗,排兵布阵,上阵杀敌你都稍逊一筹,可是你有我们几个没有的本事——你仗义疏财,广结天下英豪,将来灭秦的功劳你定也不小啊!”左車接着说道:“我等还是即刻起身,去北门迎候,或许故国来者正是第五颗星呢!”

三人备了车辇,带上七八个随扈,来到临淄北门迎候,刚到城门口,便看见北面小山上隐约有人厮杀。范穆连忙报与守城军士,军官却说有军令不得擅离城门,虽也看见厮杀,实在不敢离城干预。左車顾不得许多,从车辇上下来,换上随扈的一匹马,背上长剑风驰而去。

范穆见二哥要独自去逞英雄,哪里肯干,也换了马,吩咐随扈留下保护不会打斗的姜绪大哥,操起单刀紧随而去。

左車与范穆一前一后冲上山来,这才看清山上是一群流寇围着一名女子厮杀。

那女子青衣白裙,手持一双短剑,被十多个壮汉围在垓心。再跑近些,只见那女子眉清目秀,口若樱桃,双剑挥起来,反射日光映在脸上,将秀气中透出几分英气,就好似宗庙壁画上御龙的仙子,美得如此出尘。

十多个壮汉气喘吁吁,内侧的七八个不断围攻,外侧的七八个绕来绕去近不来了身,只得干着急,还有三四个已经倒毙,又有三四个捂着伤口躺在地上嗷嗷叫。

左車又拿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儿惊起,猛向前窜,左車拔出背上长剑,纵身一跃,已立在一个寇盗跟前。那个寇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左車一剑砍倒。其他外围的盗匪见状,立刻撇开女子,转而围攻左車,范穆此刻也已赶来,挺刀助阵。

这些山上的流寇,大半是亡国的村痞,被几个亡国的军士纠结起来为非作歹,因此只有些三脚猫的功夫,岂能是左車和范穆的对手?左車和范穆简直如同切菜砍瓜一般,一刀一个,三两下就都处理了。

其余盗匪本想着以多欺少,羞辱一个姑娘,没想到又来了两个功夫了得的帮手,折了可不止一把米,这会儿兄弟些损失近半,唯有扯呼!为首的那个吹了一声哨,一群盗寇狼狈逃窜,只要能爬的,都顺着草丛溜了。

范李二人也不屑去追赶,过来与女子行礼。

“姑娘,在下魏人,大梁范穆;这位是我义兄,武安君之孙,邯郸李左車。姑娘受惊了,可有大碍?”

那女子稍稍端详了两人片刻,收起双剑,怒容转笑,向二位回了个礼道:“小女子乃是燕国渔阳孙氏,单名一个昭字。今日被流寇所欺,多得二位公子相助,十分感激。李公子、范公子,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谢过,告辞!”

范穆早已看出二哥眼里满是这女子的影子,想多说几句,却见二哥深深一揖道:“孙姑娘保重,李某别过。”孙昭头也不回,拾起地上的褡裢,往临淄城门而去。

左車怅然望着孙昭背影许久,才和范穆牵起马匹,步行回来。本来三人目的地一致,左車却羞得只远远跟随。 第一回 临淄城外神仙女 湘水渡边算命翁(中) 范穆道:“哥哥,这孙姑娘身手了得,又貌似天仙,我觉得当我嫂嫂,再没有别人更配了!”

“休要说笑!我看孙姑娘心事重重,我只是觉得她纵然本领高强,但毕竟一个女流之辈独自行走江湖,有些放心不下罢了。”

“哈哈,跟你非亲非故的人,你为何放心不下啊?”

左車闷闷地不再搭理他,牵着马低头而行。

范李二人归来,把经过说与姜绪,大家打趣了一番,约到申时一刻,只见西北处一个高大的蓝袍少年领头,三对骠骑缓缓而来——正是伊紘与颜夕等人。

左車朝前迎上众人,向颜夕拜道:“颜将军,在下李左車。半月前因为有些小恙,兄弟们执意不让我去迎接诸位,还望颜将军恕罪。”

颜夕赶紧下马扶住左車:“少将军不必多礼,反是颜某惭愧,未能保全武安君……”

左車怅然良久,众人亦皆掩泣。众人寒暄一番,统统回到爽鸠楼安置。

姜绪、左車、范穆、伊紘与颜夕五人来到顶楼,分别坐下。颜夕拉着左車的手,半晌凝噎,终于说出话来:“左車公子已经如此翩翩英俊,当年颜某初入军中,有幸得见武安君,彼时公子在老将军身侧,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

左車握住颜夕的手道:“颜世伯,大王如何?”

“破城之前,颜某已经出城……唉,想必是凶多吉少!”

左車再问:“百姓如何?”

“自从武安君就义,二十多万将士都已军心涣散,邯郸城内更是人心惶惶,还未等秦军围城,百姓早已陆陆续续逃离了。”

“颜世伯,城东文义君邵府如何?”

“文义君上月被大王遣往楚国为使,至今尚无音信,只是……公子邵闵之率家众固守都城……怕是……”

“唉,闵之兄长与我自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格我倒是了解,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啊!文义君还有一位千金,唤作珠儿,颜世伯可知?”

“见过一面的,只是颜某确实不知其下落……”

范穆道:“兄长莫悲伤,珠儿小姐未见得……”

伊紘抢道:“是啊,哥哥放心,一会儿请大哥扔回石子儿,若有了这珠儿小姐的音信,小弟跨山越海也一定帮哥哥把她找来!”

“对啊!兄长……”左車这才想到姜绪的本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姜绪微微一笑,问道:“这珠儿小姐是你什么人啊?今日撞见的孙姑娘又怎么办呢?”

“兄长别取笑我了,珠儿和我如同胞妹,从小就是闵之兄长和我领着一起玩耍大的。文义君与我家乃是世交,如今邵氏一家凶多吉少,自然挂念这珠儿妹妹!”

姜绪于是掏出锦囊,如前一般把石子往卦盘上一撒。许久,姜绪回过神来,众人看竹简上的两行字,写到:“明珠暗投,南北飘零,此去二载,重会长亭。”

姜绪拍手道:“不错不错,文字上看算是半吉,不过依照此时的状况看来可谓大吉!珠儿小姐现在的确有难,不过性命无忧;大概两年以后,你的珠儿妹妹自会和你重逢的!天意如此,不必挂牵了!好了,你们忘了之前那一卦的卦辞了?颜将军受赵王重托,应该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二弟。三弟、四弟我等先回避吧!”

左車道:“不必,我等即是结拜兄弟,便没有秘密。颜世伯,但说无妨!”

颜夕诺了一声,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众人一看,里面裹着一件金色的物件——此物为球形,乃是黄铜铸造,上面用黄金镌着各种图腾,大小如鹅蛋,此刻夕阳照耀下,金光灿灿,但是却让人莫名觉得寒气逼人。

颜夕道:“几位公子可识得上面这些图腾?”

姜绪道:“在下年幼时随叔父游历四方,曾见过这种图腾,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义渠巫师的图腾符号。”

伊紘问道:“义渠?”

左車解释道:“义渠是西北诸戎的一支,多年前被秦惠王收服。义渠戎野蛮成性,以战死为善,病死为凶,故骁勇异常。传说义渠戎死后必须架以木柴焚烧,否则其巫师可以操尸为卒。”

颜夕道:“少将军,操尸为卒并非传说啊!”

众人听此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颜夕继续说道:“义渠戎的巫法不为中原所了解,自从秦惠王收服义渠后,或许不仅义渠骑兵为其征战,恐怕义渠巫师也为其所用。

三年前,我扈辄将军兵败,王翦遣回数百年幼小卒报信,其余十万将士统统被坑杀。其中有一个小卒没有即刻撤回邯郸,却埋伏在草丛中观望。没想到我军被坑杀之后,若干义渠巫师开始用法器往堆成山的尸体的头颅猛刺,然后作起法来……”

诸位看官,这里打个岔:史书上说,平阳、武城之战,王翦斩杀赵将扈辄,又斩首十万!!诸位想过吗?这可以堆成山的尸骨哪里去了?此前约四十年,白起大败赵括,屠杀四十万,惊骇世人,其实不过四十年,秦人又是一场大屠杀,竟无人究其真相。窃以为此战激烈,若斩首十万之数是两军沙场战死之和或可信服;若是战败被俘,后又专门斩杀,实在疑点重重。往事不可追,史事不可考,且罢,让我们听书中人如何解说吧。

颜夕继续道:“据那小卒说,几个时辰后,一些被作法的尸体竟然一一站立起来,握起兵刃,俨然活人一般……

这事当年听小卒道来,赵王浑然不信,还以叛逃之罪治了那小卒。可邯郸被围时,打头的部队便是这活死人大军!我军从被斩杀的几颗头颅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伊紘感叹道:“丧尽天良!难怪秦军如此勇猛,韩赵之败,却是败在死人上!”

范穆对姜绪道:“大哥,你既然认识此物,想必有破解之法?”

姜绪道:“我并非认得此物,我只是认得这东西上的图腾。如此罔顾人伦的法术,我也是头一次听闻。不过按照之前的卦辞,破解此物的关键或许正在二弟身上。” 第一回 临淄城外神仙女 湘水渡边算命翁(下) 左車思忖良久,道:“我也并无头绪,只是隐约记得当年信平君有一位门客,号做‘西来客’,他遍游西北诸戎,对诸戎的巫术多有研究。只是廉老将军卸甲后,遣散了众多门客,这位‘西来客’也就杳无踪迹了。如今要找这巫术的线索,要么去捉几个义渠人来问,要么就找到这位‘西来客’。”

范穆道:“依我看,还是先找找‘西来客’容易些吧。”

伊紘道:“这好办,说到找人,大哥最擅长!”

姜绪为难道:“今日已经算了好几卦了,一会儿是问几时几刻到啊,一会儿是问珠儿落身何处啊,现在身心疲惫,你们可知我卜卦是要消耗元气的?”

左車赔罪道:“是弟弟不好,让哥哥受累了。此事紧急,还请哥哥再操劳一回!”

姜绪白了他一眼:“罢了罢了,今日最后一卦!”

一炷香的工夫,姜绪写下卦辞曰:“西客东去,临湘而渔;朔流而寻,相会于圩。”

颜夕头一次见姜绪占卜,呆得合不拢嘴。平常占卜的卦辞,一般人看不出个究竟,可这姜绪的卦辞虽然写出来歪歪扭扭,可意思明明白白,一看便懂。

颜夕立刻请命道:“颜某曾去过楚国,只是未曾见过这位‘西来客’,明日便烦请少将军与我一道,去湘水边找那先生去!”

左車道:“颜世伯这一路辛苦,且在爽鸠楼休息几日吧。楚国我也去过的,这一趟不妨让我独往。”

颜夕道:“那可使不得!武安君只留下少将军一条血脉,万一有个闪失,颜某今后如何去见老将军?”

伊紘笑道:“颜将军过虑了,我二哥的本领可在我之上!只要不是遇着千军万马围困,那些流寇山贼根本动不得我二哥一根汗毛,而且二哥独往或许还更快些呢!”

“四弟不得无礼!颜世伯放心,我不做无把握之事。你且安心休养几日,我明日取道水路,月余即返。”

众人又帮左車劝了一番,颜夕才安下心来。

次日,左車独自一人,自临淄取道水路,先往寿春,再至楚国腹地湘水之畔,沿湘水朔流而上,一路上打听西来客的踪迹。按照卦辞所言,西来客如今应是在湘江边打鱼,左車与他相会应该是在集市当中,因为楚人把集市唤作“圩”。过了十几日,左車几乎访遍了岸边的所有渔人钓叟,也去过了各种集市,始终没有音信。

左車这日到了湘水边的石潭镇,甚是疲惫,正准备寻点食物果腹,忽然见一群人往集市东涌去。左車拉住一人盘问,那人说有个公子与一老者发生口角,正要厮打,大家都是去看热闹的。左車便也随着人群来到市集东,已是湘江渡口边,远远望见一个高大的公子正扯着一名老者的衣服,左車钻进人潮,走近细看,却发现那老者正是西来客!

只听西来客道:“你好不讲理!我与你说了你又不信。自古算命的人,难道只听得好的,听不得坏的?”

那公子道:“算命便算命,可你那是咒我侄儿呢!”

左車钻出人群,拉住那公子:“公子,何必动气?这里那么多人,岂看得惯你欺侮一个老者?有话好好说。”

那公子松开手,似乎也觉得自己先前有些失态,解释道:“你等不知,这老儿说自己通晓命理,能知人寿命几何。我有个四岁的侄儿,最是疼爱,自小孔武有力,相貌不凡,多个相命的都说有真龙之象,我便拿侄儿生辰八字与他,这老儿算不准也就罢了,却咒我家侄儿只有半个甲子的寿!岂不恼人?”

西来客说道:“这位公子,老朽不会算什么真龙假龙,老朽只算命寿几何。你家侄儿就算是真龙罢,真龙也不见得活得长啊!”

那公子听了更是恼火,举起拳头就要打西来客。左車急忙格住道:“公子勿恼!这位先生与我乃是旧识,他向来说话不中听。这算命卜卦的事莫要当真,若不中听,就当他胡诌便是。在下邯郸李左車,替他给公子陪个不是!”

那公子听完左車自报家门,立刻放下拳头,恭恭敬敬地回了个礼:“原来是武安君后人!久仰久仰!”

“公子怎知我是武安君后人?”

“邯郸来客,尊姓李氏,仪表堂堂,定非俗人。我亦非粗鄙之人,曾也见过老将军肖像。公子器宇与武安君颇有相似。呵呵,失礼失礼。在下下相项梁,见过李公子。”

“哈哈,下相项氏?这么说来公子也是将门之后,敢问项老将军是公子什么人?”

“吾先父也,项梁行二。”

“如此说来,祖父与令尊同辈,左車应当尊您为叔伯。”

“什么叔伯,我虚长不了几岁,且唤作项大哥便是!”

“还是项世伯好。这位老者曾是廉老将军门客,我小时见过的,所以算是旧识。刚刚多有得罪,侄儿替他再次谢罪!”

“原来是信平君门客,难怪是个异人啊!刚才是我鲁莽了,勿要见怪。”

西来客先指着李左车插话道:“你小子说你是武安君之孙?还与我是旧识?若老朽没有记错的话,你见我的时候怕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吧?”然后又指着项梁道:“你呢,别说我算得不准,你家侄儿寿命就是半个甲子,你若不信我赔你脑袋!”

项梁又要动气,李左車连忙按住西来客道:“老先生记得没错,严格来说您与先祖考是旧识,但我从小听周围人提起过您,都转述了您讲的很多西域趣事,因为十分怪诞有趣,所以一直记得。我此次千里赶来寻,有正经事要请教,您是西来客否?”

“老朽姓卫名晖,曾经倒是做过信平君的上宾,‘西来客’不过是旁人送的外号罢了。”

“既然如此,我没有认错人。闲话不说了,且带我去个僻静之处,我有重要事情相询。”

项梁道:“左車公子,今日相见实在是缘分,项某当尽地主之谊。我有一宅院就在附近,僻静得很,要谈什么事,尽管去我宅里说吧!”

左車道:“恐不便叨扰。”

卫晖说:“使得使得,就是要叨扰叨扰!他还没给算命钱呢!吃他顿饭,喝他口酒抵债也好!”

项梁似也习惯这怪老头的脾性了,这回没有恼,反而哈哈大笑:“好!项某宅里虽简陋,不过好酒好菜是有的!卫老先生与左車公子请吧!”

左車也不再推辞,随项梁一齐回到住处。

刚进宅院,便看见花园中一个小儿,虎头虎脑,约有七八岁的模样,单手举起一块大石,要朝池塘里砸。项梁唤道:“藉儿,别顽皮了,过来见过二位客人。”

项藉闻声,扔下大石,乐呵呵地跑过来,向左車和卫晖行礼。

项梁说:“这就是我那侄儿,单名一个藉字。”

左車道:“叔父刚才说弟弟年方四岁?可这身形如同七八岁孩儿啊!”

“是啊,他天生神力,长得极快,若不是我天天看着他长,也不信他才四岁啊!”

“四岁孩童,如此挺拔,单手举起顽石,真神人也!”

卫晖感慨道:“神人倒是神人,可惜……”

左車知道他又要乱说,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转向项藉道:“弟弟,将来欲为上将乎?”

项藉答:“不欲,欲为真龙也!”

项梁斥道:“休得胡言!”

左車解围道:“童言无忌,况四岁孩童如此有异相,或真可为龙也!”

众人齐笑,项梁引二人到偏厅坐下,道:“左車公子与卫老先生有要紧事说,在下先回避片刻。项某先去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左車道:“项叔父不必回避,如今六国共抗暴秦,我这紧急事就是与秦贼有关。叔父乃是楚国中坚,此事也应当知晓才好。”左車随即从身上取出那个黄铜“鹅蛋”,递于卫晖,“先生请看,此为何物?”

卫晖顿时缩回手去,大呼“拿走拿走,此物不祥,此物不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卫晖解说王母卵 赤龙斩断碧霄桥(上) 左車拿出那个机密物件,卫晖大呼不详,左車追问道:“卫先生,此物究竟为何?”

卫晖躲得远远的,“这东西叫做‘王母卵’,是西北诸戎祭司的法器。传说纣王时,义渠族长名曰犬艮,娶了郁郅族的第一美人缥,甚是宠爱。只可惜好景不长,这位缥夫人突然夭折。犬艮立即召集诸戎祭司,誓要缥夫人起死回生。犬艮在大帐外立一长杆,令祭司三日内让夫人返还,否则便要把所有祭司的头颅挂在长杆上。

祭司中有一人,名曰拖斡禾,懂得起死回生之法,此法据说要取得西王母的卵方可奏效。这西王母乃是人头蛇身的上古之神,据说西王母共产卵一千九百九十九枚,其中九十九枚诞生为九十九个神,其余一千九百枚卵散落各处。只是时日太短,拖斡禾等人只好以黄铜鎏金,铸造此‘王母卵’一枚,殖于死者头颅内。三日后,缥夫人果然回魂,可惜已无生气,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犬艮与活死人相处三载,突然发狂,暴病而亡。此事戎人尽知,俱以为怖。自此,义渠戎便留下将尸体焚烧的传统。所以那真的王母卵乃是仙物,此铸造的‘王母卵’实在是可怖之物!我在西域曾经见过此物,没想今日又在公子手中见到,不祥不祥,速速舍了!”

项梁听了这一席话,狠狠盯着那卵形的物件,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先生莫慌。秦军看来真的用了这灭绝人伦的巫术啊!这‘王母卵’是我军前线缴来,秦人以义渠巫法操纵死尸,韩赵之亡正因为此物。左車此来,就是希望先生能有破解此法的线索。”

“唉!秦贼无道啊!若要破除此法,有三个途径。其一,操纵死尸者必是义渠戎的巫师,若能斩杀巫师,法术也就失效,不过如此庞大的亡者大军,想必有若干巫师操纵,这些巫师的道行并不会太强。其二,此法必须之物‘王母卵’亦要由特别的祭司督制,能督制此物的祭司道行就不一般。所以若能刺杀这少数几个大祭司,可以彻底解除此法。其三,听闻‘活死人’畏火畏寒,若以冰火攻之当有奇效。”

“好!有法子就好。此事不宜拖延,恳请卫先生与我回临淄一趟,共商锄秦大计。”

“李公子别把项某人忘了。今日既然得知此事,项家定要为灭秦出一份力!只是我此时分不了身,不能亲自参与此事,实在遗憾的很。不过,我有一个朋友,也是楚中异士,是位身手极好的刺客。家父有恩与他,只要携此信物前往,必定鞠躬尽瘁!铲除义渠巫师,正用得着此人!”说着,项梁拿出一个精致的玛瑙兽首,“此人姓周名赤龙,现今住在江左斑竹林中,明日项某与李公子同往召之。”

卫晖直摇头,“唉,又过不得安生日子了。且罢,先让老夫今夜喝个痛快!”

是夜,左車与卫晖便在项梁府上安顿。

翌日清晨,项梁与左車便来到渡口,招呼船夫摇到对岸。项梁领着左車步行一个时辰,便看见一片青翠翠的竹林,沿着林间小路又行了一刻,望见一所竹屋。

项梁向着门内喊道:“赤龙兄,项梁有事相求。”

门哑地一声开了,一道瘦削的黑影立在跟前。周赤龙面目冷峻,脸上手上疤痕累累。周赤龙抱了个拳,“二公子不必拘礼。”

项梁道:“这位是武安君后人,左車公子。”

周赤龙又向左車行礼:“小人周赤龙见过李公子!”说完这句,周赤龙突然迟疑片刻,眼睛往二人来路张望,问道:“二位公子是否还有随行人等?”

此时左車也已察觉,手握剑柄,准备随时出鞘。左車道:“没有别人,快快提防着!”

项梁这才警觉起来,抽出佩剑,往竹林大喊:“什么人?若是找我项某人的,请快快现身!若是路过的,也不访出来打个招呼,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一支镖径直朝项梁眉心飞来,左車长剑出鞘,快如电掣,咔的一声帮项梁挡下了镖。看来者不善,赤龙拉二人立刻躲进竹屋,瞬间数十支飞镖弓箭都落在三人身后,或插在竹屋门上。

七八个紫衣人从竹林里跃出来,为首的握着长剑,其余的操着各式兵刃,向竹屋飞奔而来。

来到屋前,一个拿流星锤的紫衣人甩出大锤,砸在门上,哐的一声,木门碎成烂柴。为首那个握长剑的跃入屋内,正好遇着左車的长剑劈将下来,换一个身手差的,这一剑是躲不过去的,可这个紫衣人反应迅速,步法清奇,轻松就让开了;但紧接着又是一道玄光刺将过来,这紫衣人也没料到对手的手段,急忙缩起腹部往后一闪,然后长剑收回来一格,只差分毫就被了断了。

这后面刺过来的兵器非刀非剑,只是一块长条形的玄铁,形状并不规整,如同尚未打制完工,虽如此,那玄铁两刃又锋利无比——这把兵刃唤作“无欲刃”,正是周赤龙的利器。

项梁正要冲将出来厮杀,左車将他一把拉住,“项世伯,敌人在暗,我等在明,且敌数众多,又有远程弓箭,不宜出击。”左車转而问赤龙:“周先生,此屋可有后门?”

赤龙道:“二位随我来。”说着收回无欲刃,领着二人从后门而出。这竹林虽然茂密,但隐藏行迹并不容易,稍有些修炼的,都能凭着竹叶的沙沙声,判断对方的位置,所以三人从后门逃出不久,紫衣部队就知道了他们的踪迹,连忙绕开竹屋追赶而来。

三人中,项梁的功夫虽然稍逊一筹,但这是和左車和赤龙相比。要知道,左車、赤龙已经算得上当世顶尖的高手了,那项梁再不济也是将门之后,别说与寻常百姓相比,就是一般的武林中人或中下阶的兵士相比也还是算得高人的,所以项梁虽然稍觉吃力,但也没有拖后腿。三人身形矫健,飞也似地冲出竹林,把追兵落下一二里地。

出了竹林,赤龙领头跑在前面,绕过一个土丘,又向南行,远远看见一座石桥,通往江中一个滩洲。赤龙道:“前面那桥叫做‘碧霄桥’,过了桥,便到江中的‘心滩’,‘心滩’又有一座‘紫霄桥’通往湘江南岸。二公子,我等是过江还是北去?”

项梁道:“过桥,藉儿尚在石潭镇!”

左車附和道:“卫先生也在贵府,他也是铲除暴秦的要紧人物。”

主意已定,三人腿下生风,越奔越疾。来到桥头,却见四名女子立在桥头,为首的是一名老妪,手拿龙头杖,佝偻着身子,丑陋不堪;身后站着三名少女,这三位女子则个个如天仙一般,皆是青衣白裙,手持双剑。

左車望见,甚是诧异,那三名女子中最清丽的那位不就是半月前在临淄城外遇着的孙昭吗?左車暗自庆幸,一则感慨天佑有缘人,茫茫人海又能重逢;二则暗想自己曾为孙昭解围,此时后有追兵,孙昭等人可做后援。于是左車边跑边喊:“孙姑娘,孙姑娘,我是邯郸李左車!” 第二回 卫晖解说王母卵 赤龙斩断碧霄桥(中) 那老太婆佝偻着身子转向孙昭,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三位天仙立即摆出阵势,围攻上来。

左車等人这下可懵了,怎么这几名女子竟是敌人?此时不容分说,左車三人只得分斗三名女子,左車自己自然主动仗着长剑挡住孙昭。

左車小声道:“孙姑娘,我是李左車啊!”

孙昭瞥他一眼,“别乱喊!”边说着,双剑并不停歇,招招往左車命门攻来。

“为何攻我?”左車一边格挡一边又问。

孙昭小声回道:“师命难违!”

左车又问:“尊师又受何人之命?”

孙昭委屈道:“妾身不知!”

又斗了几回合,左車又道:“姑娘肯助我否?”

孙昭迟疑了一阵,然后故意用兵器架住左车,凑到左车耳边,对左车轻声道:“一会儿以我为质,找机会走!今日助你,报前日之恩,今后我二人再无瓜葛!”

二人边说边打,手上嘴上都没停。左車的功夫自然在孙昭之上,他有心怜香惜玉,所以只是招架,并不进攻。可是那边厢周赤龙刺客本性,绝不会在战场上马虎,招招使尽全力,与他对垒的那位姑娘,已经招架不住了。再说项梁,功夫与对面的那位姑娘半斤八两,两人斗得胶着,一时分不清优劣。

那老妪看赤龙这边占不到优势,自己这个徒儿力不从心,赶紧举起龙头杖加入战局前来助阵。周赤龙毕竟老练,那丑老太虽然貌相上看不出有多少身手,可她是领头的,武功自然不俗,眼见自己要以一敌二,余光又瞥见李左車和孙昭打得不卖力,于是赶紧喊道:“二位公子,后有追兵,速战速决!”

左車这才晃过神来,他向孙昭轻轻说了声:“得罪孙姑娘。”紧接着剑锋一转,变守为攻。孙昭突然有些不适应,连连退后。

此时后面的紫衣人已经赶上,那仗剑的首领喊道:“鬼婆婆,休放他们过桥!”

紫衣人众其实不止七八人,原来之前在竹林中还埋伏有弓箭手若干,此时都已现身,总数约有十五六人。弓箭手追到五丈外,搭好弓,只等令下,便要射杀。

因为左車三人和鬼婆婆众人缠斗在一起,紫衣众也怕误伤,所以为首那个只交待弓箭手待命,自己和那七八个近战的好手也准备围攻上来。

情势紧急,左車与赤龙同时大喊一声,爆发出两倍的功力,务要速速解决战斗。项梁也突然来了神力,奋力一击,令对战的姑娘招架不住,只见她纤细的左手虎口震出血来。左車三人越战越猛,孙昭以及和项梁对手的那位姑娘都步步退让,只有另外一边周赤龙独斗二人,还未有分解。

两位处于下风的姑娘也是久经战阵,看自己人从反方向包抄而来,所以下意识地往紫衣人方向且战且退。

项梁和左車瞅见了弓箭手,所以暂时也不敢拆开,紧紧贴住二位姑娘。紫衣众赶上,为首那个领着四五个紫衣人加上孙昭围攻左車,另外三四个围住项梁。这回又是左車与项梁招架不住了,二人又一步步往桥头且战且退。

这边周赤龙使出浑身解数,把无欲刃使得如一条黑龙,龙头龙爪都伸向鬼婆婆要害,而龙尾摆弄几下,把那位姑娘的攻击都化解了。由于鬼婆婆的龙头杖是一半生铁一半楠木制作的钝器,周赤龙的无欲刃又锋利无比,数十招拆解下来,龙头杖已经伤痕累累。周赤龙看准时机,便如劈柴一般,猛地一剑,把龙头杖劈作两截。鬼婆婆没了武器,下意识地弹出战阵,周赤龙早已有所打算,所以心到剑到,翻身以剑柄击中那姑娘心窝,痛得她跌倒在地。

赤龙抓住这一瞬的间隙,从衣袖中掏出几根钢针,朝着围攻项梁的几名紫衣人射去。三个紫衣人应声倒地。项梁少了几个对手,得了喘息,又打起精神来,加上那名女子先前已经震裂虎口,早就力不可支,被项梁一剑刺中小腿,败下阵来。

远处待命的弓箭手眼看赤龙已在射程之内,纷纷拉弓,一阵箭雨袭将过来。赤龙正在射钢针,猝不及防,挥起无欲刃格挡,终究左臂还是中了一矢。然而赤龙虽伤,却反而前进,用右臂单手挥剑来助项梁。鬼婆婆拾起徒儿的剑,又赶来助阵。这下三团人打作两团。

再说左車这边,他心里一直在想着孙昭的话,堂堂英雄男儿,要以女子为质,实在不是光彩之事,所以左車一直迟疑,然而现在以寡敌众,又当真难以脱身。此时,孙昭给左車一个眼色,故意一剑刺来,卖出破绽,左車便不再犹豫,接连用剑柄和腿打掉孙昭双剑,然后一把将孙昭揽了过来,将剑刃横在孙昭颈前。

围住左車的紫衣人见状纷纷散开,左車向鬼婆婆喊道:“老人家,你徒儿的命还要不要?”

这边一团顿时也按住了兵刃。赤龙和项梁二人都受了些伤,撤出人群,连忙跃到左車身侧。四人一齐往碧霄桥上退,追杀者也一齐缓缓跟来。

鬼婆婆忽然想起之前左車和孙昭打话,意识到这其中有些蹊跷,便故意道:“昭儿,婆婆今日只好委屈你了,好在有这俊俏的公子陪你上路!”

孙昭还没什么反应,左車脸上却不自觉的冒出一丝惊诧。这微微的一愣被鬼婆婆看在眼里,她冷笑一声,吩咐弓箭手:“给我射!” 第二回 卫晖解说王母卵 赤龙斩断碧霄桥(下) 情况突然有变,左車一把将孙昭扯到身后,举起长剑抵挡箭雨,一面大声喊道:“项世伯,带她走!”

赤龙也举起无欲刃格挡流矢,掩护住项孙二人。项梁听左車喊话,赶紧拽起孙昭,头也不回地往桥那头跑去。

箭雨未能射杀对方,紫衣人和鬼婆婆只好操起兵器追杀上来,又要肉搏。这回合,因为桥面不宽,仅可四五人横排站立,众人又拿着长兵短剑格斗,所以不像之前,左車、赤龙得以把敌人挡成一条线,不让对方围拢上来。

赤龙和左車边战边退,来到桥中央较窄的地方。

赤龙说:“李公子暂且抵挡一阵!”

左車应了一声,把长剑挥得更猛。赤龙退到左車身后几尺的地方,忍着箭伤,双手举起无欲刃,怒吼一声,竟朝着白石桥栏和青石桥面砍去。紫衣众都看傻了眼!古往今来,谁会想到用剑去劈石桥?这劈桥的人若不是傻了疯了,怕就是天神下凡吧?

赤龙果然了得,他手中那柄无欲刃也颇有些来历。据说是商纣时一个铸剑之人,以女娲补天之石炼出了玄铁,打造了两柄长剑,一把叫无念剑,一把叫无欲剑。刚打造好时,两把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铸剑人把对剑献与纣王,从此封存在朝歌宫殿。后来武王伐纣,攻破朝歌,一把无名火烧了王宫的兵器库,这一对剑又都烧成了玄铁块。此后,又不知几经辗转,这两根玄铁块中的一块落到了赤龙手里。因为已经没有了之前削铁如泥的锋利,也没有了剑的基本形状,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欲”字仿佛可以辨认,所以赤龙易其名为‘无欲刃’。

赤龙连续挥剑,四五刃落在桥槛上,砍得石头火花四溅,竟然真的崩裂了。又是七八剑砍下去,桥面喀拉拉裂出一道缝来。赤龙退到南侧,向左車喊道:“李公子,走!”

左車心里也好生佩服这个新朋友,眼看就要脱险,斗志又越燃越旺,他挽了一个剑花,向对手猛劈一剑,然后向后跃起,再一个跨步,已经站到了裂缝之后。

赤龙又是猛烈的一击,桥面轰塌,湘水涌上来,顺势冲断了碧霄桥。弓箭手此时赶紧放箭,都被左車悉数挡了回去。只是没料到碧霄桥垮塌,站到南侧的二人也遭殃了,左車和赤龙站立不稳和桥上的敌人尽皆落水。

到了水里,各人求生要紧,都没法打斗了。左車和赤龙往心滩游去,此时项梁和孙昭也已立在碧霄桥那头,怔怔地望呆了……看二人落水,项梁连忙到岸边援救,孙昭却独自立在原地,咬着嘴唇,默默地流下泪来。

赤龙、左車都上了岸,对面的紫衣众和鬼婆婆等人也都上了岸,可惜隔着半条江干着急。

赤龙伤势不轻,又落了水,伤口愈发疼痛,项梁撕开衣袖,为他简单包扎起来。左車倒是没有大碍,甩了甩身上的水,尴尬地来到孙昭身前。

左車见孙昭默默地流泪,也不知要如何劝解,硬生生地说了句:“孙姑娘莫哭!”

孙昭一跺脚,把身子往旁边一侧,哭得更伤心了。

左車傻傻地又转过去,对着孙昭道:“孙姑娘莫哭!”

孙昭气了,大声道:“莫哭莫哭!你只会说这句吗?都是你!师父断然不会再要我了!”

左車心想:“那丑老太婆不要你才好呢,她不管听命于何人,反正是敌人,我的孙昭姑娘跟她在一起叫我如何是好?”虽然这么想,但绝然不敢表露出来。

左車单膝跪下,抱拳道:“孙姑娘因为在下而有负于师门,在下向姑娘请罪!往后若有机会,左車必当为姑娘解释。”

孙昭更气了,“解释什么?现在我师父在对岸看着呢,你跪下作甚?跪下作甚!?”

左車更加不知所措了,单膝跪着,不知道该起来还是不该起来。

项梁为赤龙包扎好伤口,过来把左車扶起来,又向孙昭拜道:“下相项梁谢过姑娘今日救命之恩!”

赤龙也紧跟着附和道:“小人周赤龙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孙昭对项梁道:“杀的就是你这个项梁!你怎么偏偏和李公子相识?”

这潜台词不知看客可有听懂了?反正李左車当时没懂。孙昭这话明摆着内心里是向着李左車的——在她心里,谨遵师命最重要,至于杀谁剐谁,只要不是李公子就行。谁知道今日要杀之人和李公子相识,孙昭内心的矛盾纠结就源于此!

项梁道:“敢问姑娘,是谁要杀项某,又是为何要杀我?”

孙昭道:“为何我不知,是谁么,我现在也不想告诉你!”

左車赶紧道:“此事紧要,左車务必要知道谁是幕后指使!”

孙昭瞅了他一眼,“我只知道师父几个月前去了趟咸阳,上个月她老人家就即刻召集师姐妹们到楚国来集合,别的我都不知了。”

左車道:“噢,难怪半月前和姑娘在临淄城外遇着了呢。如此看来,你师父可能是受命于秦?”

孙昭没有答话。

项梁还是摸不着头绪,又向孙昭道:“我一个小小的楚国小吏,秦人要杀我作甚?”

孙昭怒道:“说了我不知!”

此时赤龙道:“对面的正在砍竹林,恐是欲做浮木过江,我等不宜久留!”

众人连忙收拾整理,踏上紫霄桥过到对岸,直奔石滩镇而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引蛇出洞鬼婆陷 调虎离山姬氏降(上) 在乱世,常常有很多江湖势力为不同的政权充当打手,从中赚取利益,孙昭的师父鬼婆婆就是其中之一。

鬼婆婆本姓桂,年轻时也是江湖上的一个风云女侠,传说在她四十岁左右,得了一场重病,从此便销声匿迹。三年前,秦国开始大举进攻韩、赵两国,桂婆婆带着她的徒弟们重出江湖。曾经见过她的晚辈就呼她“桂婆婆”,可是因为她如今样貌丑陋,形状可怖,“桂”和“鬼”又谐音,所以她的名号便成了“鬼婆婆”。

孙昭自幼被鬼婆婆收养,所以师父和师姐妹便是亲人,习文练武便是她少女生活的全部。三年前,师父突然领着师姐妹们结束了半隐居的生活,开始游走于各国之间,孙昭也才开始涉入这陌生的乱世之中。可以说,在李左車之前,孙昭没正经接触过几个男人,因为接触过的基本上都死了——那些都是师父要刺杀的对象,并且这些人不是大腹便便的王公贵族就是形迹诡异的江湖人士,没一个是李左車这样的——又有王公贵族的气质,又有江湖侠客的豪情。孙昭没见过,所以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他有些奇怪的感觉。再说了,左車一表人才,又和孙昭年纪仿佛,荷尔蒙这种东西谁又解释得明白呢?总之,孙昭或许说不清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叫做“喜欢”,但就是身不由己地就想在左車身边,然而最让她内心忐忑的,就是师父和左車之间竟是敌人,年轻的她此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开这团乱麻。

现在,孙昭不知道是以敌人、人质还是同伴的身份跟着左車等人,一路上她表面上很倔强很委屈,可内心里都按着左車的意思在做。四个人过了江,忍着伤痛一路狂奔,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赶回了石潭镇项宅。

远远地,项梁大呼不妙——看到自己的宅院外围了很多百姓,帮着一群官兵正在扑灭自家房子上的熊熊大火。

四人冲入院内,分头寻找卫晖和项藉。项梁和赤龙在长廊边捡起了醉瘫在地的卫晖,左車和孙昭则在池塘边捉住了虎头虎脑的项藉。这一老一小都平安无事,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没多久,大火扑灭了,官军又从项宅内抬出了两具尸体,大梦初醒的卫晖这才道出了原委。

原来左車和项梁清早刚出门,早就埋伏在附近的两个紫衣人就潜入了院内,准备纵火行凶。油才燃起,便被起来小解的项藉撞见了。一个紫衣人拿出匕首要了结了这娃娃,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可不是一般的娃娃。项藉一个骨碌躲开了紫衣人轻描淡写的一刀,然后一边呼喊着下人一边捡起一块大石头朝那紫衣人砸去。那紫衣刺客太过轻敌,竟被项藉砸了个正着。

听见小主人呼喊,项府上下家丁统统赶了过来。项家乃是将门,家丁自然也都不是一般的白丁,而这两个紫衣人又是紫衣众里武功最弱的,不然如何被派来做着偷鸡摸狗的勾当?于是,这两位终究四拳难敌乱棍,被家丁们活活打死了。

至于卫晖,昨夜喝了个痛快,听见呼喊,抱着酒坛从客房出来,只要保证自己眉毛不让火燎了,他老人家就可以继续醉游南柯了。

火势不大,只是烧焦了东厢的一两间房顶,项府上下也无人员伤亡。一切都有惊无险,众人稍作休整。相识的把不相识的都一一引见了,各自把金创药和绷带打上,又将湿衣服换了,统统来到偏厅坐下。

项梁搂着项藉,一刻不让他离开自己左右,说道:“诸位,此事还是有些蹊跷:我不过是楚国一个小吏,秦人若要刺杀也是刺杀家父,为何跑到这小镇里一路追杀,又连藉儿都不肯放过?孙姑娘若是有些线索,还请给项某一些指教。”

孙昭道:“我知道的都说与你们了,师父或许受命于秦,我等唯有谨遵师命而已。”

左車问道:“孙姑娘,那些紫衣的又是何人?”

孙昭道:“穿紫衣的都是‘牧云堡’的人,我见过那个为首的。师父称他作‘三爷’。”

左車道:“‘牧云堡’我听闻过,是卫国顶尖的高手。堡主叫做姬牧之,擅使一把三尖刀,牧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是武林好手。两个弟弟,一个唤作姬御之,一个唤作姬伏之,特别那个妹妹反而是四兄妹里武功最高的,叫做姬云儿。所以这‘牧云’二字是合大哥和小妹的名字而成。既然孙姑娘的师父唤那紫衣首领为‘三爷’,则必是姬伏之了。”

项梁道:“这卫国的‘牧云堡’如何也被秦贼收买了?我觉着那姬伏之的功夫已然不差,如此说来姬云儿岂不是当今数一数二的高人了?”

赤龙道:“五年前,武林泰山会盟时,曾经有个天下武功排名,虽然很多高手并未到场,不过暂且也可以做个参考。排前八位的高手是‘曹马周荆,高向姬方’。”

项梁问道:“这几位都是何人?”

赤龙道:“曹晟,齐人,天下第一。其祖乃鼎鼎大名的鲁国曹沫。曹晟自幼得其家传,武功盖世,无惯用兵器,飞花摘叶,折枝取石皆可为兵。

马道成,秦人,弓弩天下第一。百步穿杨,箭矢入石,当真了得!拳脚功夫也是一流。

至于周,……便是在下。”

众人听到这里都喝起彩来,没料到这竹林中的隐士,此刻坐在身边的这位冷峻的汉子居然是天下排名第三的高手!

项藉好奇,继续追问:“接下去说,接下去说啊!” 第三回 引蛇出洞鬼婆陷 调虎离山姬氏降(中) 项藉好奇,继续追问:“接下去说,接下去说啊!”

赤龙继续道:“是,小公子!

荆轲,天下第四,燕国刺客,长短兵器悉皆擅长,果敢勇武,在下也曾拜会过。

高鸿驹,天下第五,韩国高手,使一柄长枪,尤擅沙场取敌。”

左車笑道:“高世伯正是四弟伊紘的师父,我倒是见过的。”

赤龙继续道:“向南声,赵人,天下第六,李公子应该也听闻过的。”

左車道:“年幼时幸得向先生指教一二,我的剑法中有二三成的招式便是得其传授。”

项梁道:“哦,那天下第七的姬,便是这姬云儿了吧?”

赤龙道:“正是!”

“还有一个呢?”项藉问道。

赤龙说:“天下第八,方勒,魏人,使一柄大斧。”

卫晖哈哈大笑道:“方勒那厮连我都不如,这排名做不得数。”左車已经熟悉这老头出言莽撞,举止乖张,所以并不理会他

项梁却道:“是啊是啊,我看李公子的身手已经相当了得,和周先生在伯仲之间,这个排名应该是做不得数的。”

赤龙解释道:“五年前,李公子应该年纪尚幼,要是如今再排名,李公子定在小人之上啊!况且上次会盟是各诸侯推荐自己的门客参加,因此除去了已在军中任职的,已经退隐江湖的,排名确实做不得数。天下英雄藏龙卧虎,各家武术有长有短,每次比试也因时因地而有所不同,哪里能以一个排名做定论?”

李左車连忙自谦道:“不敢不敢,左車的这点本事哪里能望赤龙兄的项背?今日赤龙兄以无欲刃劈断碧霄桥,真神力也!”

项藉大叫道:“用剑劈桥?快快说与我听,快快说与我听!”

赤龙道:“非我神力也,实在是倚仗着兵刃。小公子四岁已可力拔巨石,这才是神力呢!”

众人齐笑,最后又饶不过项藉纠缠,便七嘴八舌地把赤龙劈桥的事大概给他讲了,又将赤龙的无欲刃拿来把玩了一番才肯罢休。

左車接着道:“项世伯,我等现在府内,之前又有纵火一案,白日间有官兵巡逻,想必牧云堡的人暂时不敢造次,不过刺客惯常在夜间行凶,眼看就要入夜,我等如何计较?”

项梁道:“府中家丁也多习武,众人清醒时,他牧云堡的也讨不着好处,就怕睡去了……”

左車其实早有计议,连忙道:“正是,敌在暗,我在明,我们人数上现在已经不输他们,就是落了个后手,不如我等来个引蛇出洞?”

项梁道:“哈哈,果然是武安君之孙,运筹帷幄的事你定远胜于我。李公子,不必拘礼,虽然你应是要叫我世伯,其实早说了,我虚长不了几岁。现如今敌人当前,我项某府上所有人皆愿听你调配!”

赤龙也抱拳道:“小人也必将效犬马之力!”

左車道了声得罪,便开始安排,众人仔细听左車一一部署妥当,便开始着手准备。

……

戌时三刻,皓月当空,整个石滩镇已经渐渐睡去,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伴着汩汩的江水。项宅里各个房间次第吹了灯,只有少数几个家丁丫鬟打着灯笼掩闭各处门窗,打整白天纵火后的狼藉。

项宅外的一棵大柳树上,姬伏之一动不动,将身影隐在茂密的枝干和树叶之中,静静地看着项宅内的动静。忽然,项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男一女两个黑影各自牵着马走了出来;一高大的男子领着几个仆从将两人送至门口,拱手道别。

姬伏之听得仔细,那高大男子的声音正是项梁,只听项梁道:“李公子、孙姑娘路上小心,项某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那二人拱手还礼,寒暄几句,跨上马匹便一路往北而去。

待二人走远,姬伏之缓缓爬下树来,他小声对埋伏在灌木丛里的老妇说道:“鬼婆婆,李左車和你徒弟好像离开项府,往北去了!”

“三爷,我那挨千刀的孽徒竟半点不念师徒之情,就这么跟着那小子私奔了?”

“刚刚项梁送他们到门口,确实是走了。”

鬼婆婆恨恨地说:“哼!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收养她十年,传她武功,教她识字,只因为一个样貌俊俏的小子便舍我而去!今日事毕之后,老妇我定要去清理门户。”

“婆婆且息怒,先计较如何刺杀项梁为重。”

“说到刺杀一事,他李左車带着孙昭走了最好,那小子功夫不俗,如今少了一个劲敌,天助我也!”

正说着,项府内突然一阵喧闹,紫衣众和鬼婆婆等人赶紧压低了身子,屏息静听——只听见管家慌慌张张地向喊道:“赶紧去请郎中,周大侠的疮口崩裂,速速请郎中多拿些金创药来!”

两个小厮应声推门而出,一路小跑往镇子里去了。

姬伏之和鬼婆婆相视一笑,虽未说话,内心里却都默契地说了句:“机会难得,天助我也!”两人各自向手下招手示意,一干人等立刻操起兵器,使起轻功,登上瓦沿。几个弓箭手拉弦搭弓,在屋顶做好狙击准备;十来个近战高手跃入院内,亮出家伙——既然一个高手走了,一个高手伤势不轻,那也就不必暗杀了,干脆就来个“明杀”!

刺客们早就在项宅盯梢许久,对宅子早就熟悉,径直冲到项梁居住的二进院内。突然间一阵呐喊,火炬灯笼霎时把院落照得犹如白昼。鬼婆婆和姬伏之等人不知所措,举起兵刃赶紧准备厮杀。砰砰几声,屋顶上几个身影跟着瓦片重重地飞落下来——屋顶的弓箭手已经被了结——两个身影横着长剑立在屋顶,正是李左車和周赤龙,二人把所有弓箭手要么打残要么击晕,都不取其性命。

鬼婆婆埋怨一声:“啐!上了竖子的当了!”

姬伏之大吼一声:“随我杀出去!”

于是众刺客摆开阵势,与项府内的众人厮杀起来。左車赤龙了结了弓箭手,飞身下地,分头来接住鬼婆婆和姬伏之。 第三回 引蛇出洞鬼婆陷 调虎离山姬氏降(中下) 于是众刺客摆开阵势,与项府内的众人厮杀起来。左車赤龙了结了弓箭手,飞身下地,分头来接住鬼婆婆和姬伏之。

先前嗤笑方勒不如自己的卫晖此时也横起一把长刀跃入战阵,他刀法奇特,身形飘逸,完全不似一个老者,与一个牧云堡的高手对阵,一点也不落下风。

此刻,刺客们的先手优势荡然无存,左車用计反客为主:先解决了暗处埋伏的弓箭手,又把刺客们围在垓心。

姬伏之和鬼婆婆等人士气受挫,越战越疲,牧云堡的高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姬伏之对阵周赤龙,鬼婆婆单打李左車,自然一点好处都讨不着了。二十几个回合,姬伏之的兵器被无欲刃斩断,乖乖束手就擒;鬼婆婆拿着孙昭的双剑也只比牧云堡三爷多招架了李左車三个回合,左車碍着她是孙昭师父,有心不下杀手,一剑打脱她手腕便收了招。

近二十个刺客要么被生擒,要么受了重伤,再加上在碧霄桥头已经重伤了,此时正在酒舍歇息等待消息的四五个——可以说是全军覆灭。

所有刺客都被绑了,姬伏之和鬼婆婆则被拽到偏厅。左車等人上前来向鬼婆婆行了个礼,道了声“得罪!”然后又向姬伏之行了个礼,只有孙昭扯着项藉的衣领,远远地站在一旁偏着头,不敢与师父目光相接。方才,她也没有出手,听左車的安排一直乖乖地躲在屋里。

原来,左車料到对方会在夜间行凶,但应该对自己和赤龙的功夫还是有些忌惮的。于是,他先在项府里找了身形跟自己和孙昭相似的一个家丁和一个丫鬟,令他们佯装离去;再命管家和家丁演一出赤龙伤重的戏。己方的两大高手都不在了,对方便会急于行动,如此一来,敌人的先手也就化解了。果然,姬伏之和鬼婆婆见到假左車和假孙昭离去还稍有犹豫,听闻赤龙伤重便立刻跃进了项府。此时,真的赤龙和左車早就在屋顶埋伏,目的是要先解决了远程狙击手。没了弓箭手的牵制,对方近战部队又落入自己设下的包围中,左車反客为主,引蛇出洞,自然完胜。

项梁向鬼婆婆和姬伏之道:“二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知受何人挑唆,来取我这个楚国小吏的命?还望二位指教!”

鬼婆婆道:“自古成王败寇,我等着了你们的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要从我桂茹口中问出一个字,哼!休想。”

姬伏之则干脆闭上眼沉默不语。

左車过来,又向婆婆行了个礼,“桂婆婆,姬大侠。今日晚辈用计,算计了二位前辈,多有得罪。晚辈久仰二位大名,也清楚作为刺客的信条。今日虽刺杀不成,但为了誓词,二位一定还会对我项世伯不利,所以我等不敢轻易让二位回去。但是,我等也不愿加害二位前辈,不如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可好?”

姬伏之问道:“什么约定?”

鬼婆婆啐道:“贪生怕死的家伙,别又着了他的道!”

左車心里有数,看姬伏之之前紧闭双眸,沉默不语,可见他还是有所眷恋,所以攻其心或许能化解此番争斗。左車便继续道:“我等不敢侮了前辈的誓词,今日也不加害二位,我们就此罢手,送二位离开。我等信得过二位的为人,只要约定一月之内不再行刺杀,一月之后,再战亦可。如何?”

这下鬼婆婆也动摇了,“小子,你说话算话?”

左車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鬼婆婆道:“那我那逆徒如何处置?”

“斗胆问婆婆想要如何处置孙姑娘?”

“剁了她的手!”

孙昭在一旁把头压得更低,又默默留下泪来。

左車道:“孙姑娘因我而顶撞了婆婆,若要剁了她的手,在下实在不忍,恳请婆婆从轻发落!”

鬼婆婆道:“那就剁了你的手!”

“左車的手暂时还有大用,欠着婆婆可否?”

“怎么欠?”

“有朝一日铲除暴秦,光复邯郸,重振赵国,左車亲自将手还给婆婆。”

“哈哈哈,那恐怕你还不了了!罢,我也不要你的手,我也不要那逆徒的手,只要一月之后,我再来讨项梁命的时候,你不再插手相帮,如何?”

“在下怕孙姑娘跟婆婆回去难免吃些苦头,在下实在不忍……”

“哼!我答应你不为难她便是。”

左車怔怔望着孙昭,心里妄想着她说一句“我不跟师父走了,我就跟着李公子吧!”可是,他知道,这只是妄想,孙昭与鬼婆婆相处十年,定是一时离舍不开的。

孙昭始终没有说话,左車怅然道:“好!婆婆请与我歃血!”说着,他解开了二人的束缚,拿起匕首在手上划了一刀,滴出鲜血;婆婆和姬伏之也分别在手上划了一道,三人击掌约定。

众人来到院中,又把捆成粽子的受伤刺客们一一松绑,孙昭默默地走到鬼婆婆身后,轻轻地抬起头,用余光瞥了左車一眼。这一眼看在左車眼里,一辈子也忘不掉了:那双眼里充满不舍、钦慕、为难、伤心、忐忑……一万种情绪缠在一起,就在这一个眼神里投过来,虽然嘴里一个字也没说,可是却好似已经表达了千言万语。

送众刺客离开,赤龙一把抓住左車道:“李公子为何如此?难道不顾我家二公子的生死了吗?”

项梁道:“周先生过虑了,我相信李公子必定有所安排。”

左車道:“多谢各位信任左車,左車也就任性地放了他们,且听我细细道来。

其一,鬼婆婆和姬伏之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前辈,这样的人视信义胜过生命,而我等也是重义之人,且江湖上行走,总是求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就算暂且成不了朋友,先把敌意减轻几分,将来或许还有还转之处。在下和他们如此约定,既让他们下得了台阶,也不必伤害他们的性命。

其二,我等约定一月之内不再行刺杀之事,彼时项世伯只要回到军中,项老将军麾下高手如云,且戒备森严,他二人再想行凶,恐怕比现在更难,又如何用得着晚辈相帮?

其三,我只是约定他们一月内不再行刺杀,并没有约定我等不可以直捣牧云堡。若姬家兄妹是讲信义的江湖好汉,会一会姬牧之和姬云儿或许可以彻底了结这场恩怨,也未为可知。

其四么……”

左車迟疑不语,卫晖立刻打诨道:“其四还不是为了你那孙姑娘?大家都不是盲的,你和孙姑娘那条红线啊,明朗朗地牵起来了,我们统统看见啦!就怕啊,是段孽缘……”

项梁道:“卫先生又口无遮拦了,我看倒是段好姻缘!”

众人都哈哈大笑,只有左車红着脸独自尴尬。

赤龙道:“李公子果然足智多谋,在下佩服!周某觉得,还是直破牧云堡更为主动,但应当先令二公子和小公子回到营中,方才妥当!”

左車道:“应当如此!”

项梁道:“说的哪里话?此事本就是项某的事,我岂能躲起来当龟孙子?藉儿年幼,倒是该先打发回他爷爷那里,项某则是必定要亲自仰仗各位去会会姬家兄妹!”

左車料定项梁断不会退缩,于是安排卫晖和几名可靠的家丁护送项藉回项燕大营。左車、项梁和赤龙挑选了十余名得力的随扈,临行前用飞鸽向姜绪等人报知消息,次日,两股人马一并自石潭镇出发,一股往卫国方向,一股直奔下相。 第三回 引蛇出洞鬼婆陷 调虎离山姬氏降(下) 众所周知,在战国末年,七雄征并,但并不意味着只有秦、楚、燕、韩、赵、魏、齐七国存在,事实上还有一些小国孤零零地在七雄的夹缝中求生存,卫国就是这样一个弹丸小国。卫国开国君主乃是周文王幼子,是名副其实的姬姓皇裔,可惜国力衰弱,屡被侵伐,至此时剩下太行南麓方圆不到百里的地盘,牧云堡就是在这太行山中的一个庄子。

自从左車等人离开石潭镇,姬伏之和鬼婆婆便跟上了,见对方兵分两路,且都是快马加鞭疾行而去,姬伏之和鬼婆婆不知就里,仓皇地也分兵两路尾随。姬伏之率紫衣众跟上了左車等人,鬼婆婆和三个徒儿跟上了卫晖和项藉。

且说左車等人,北行十余日,便到了卫国境内,因为卫国甚小而牧云堡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所以这牧云堡的所在打听起来甚是方便。而姬伏之等人远远跟随,直到楚魏边境时,突然被左車故意甩开了,此时正把人手各处分散打听消息。

左車确认姬伏之尚未跟上,立刻又施一计,他交代项梁和赤龙如此如此……

是日未时,牧云堡寨前有人喊话,兵丁出来查看,一支箭射在门头,箭上挂着一小片帛,帛上写到:“三爷刺我,现已见擒,敢问何处冒犯,今日在下特来拜会堡主,万望指教——下相项梁再拜。”

小兵赶紧把帛书递给姬云儿,云儿与二哥姬御之商议片刻,提了兵刃,召唤几个小厮便冲下山来。

二人来到山脚,只见一个俊朗的后生身背长剑,身旁有十余个随扈押着一个被套上头套的紫衣人,那紫衣人身形颇似姬伏之。姬云儿仔细端详那后生,心里暗暗叫好:“这形貌真是俊俏,看那身后的长剑,也是个不俗的练家子,不知道能和小娘过上几招?”

立在山脚的正是李左車,左車拱了拱手,也仔细端详来人。那姬御之和姬伏之果然是同胞兄弟,除了胖瘦处有点分别,其他五官身形都像极了;而那个姬云儿与她两位哥哥不同,白皙丰腴,目光逼人,从头到脚都显着干练,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称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妇。

姬云儿道:“你就是项梁?”

左車道:“二位堡主有刺杀我家主人之心,故我家主人现在不便现身,暂且由小的回话。”

“你说你等捉了我三哥?可是那人?”姬云儿干练的紧,眼光也十分毒辣。她与几位兄长朝夕相处,自然极为熟悉,那捆着的人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有些说不出的陌生,所以她指着被捆住的紫衣人问道。

“正是!堡主,我家主人想要问个明白,为何无缘无故来行刺杀?过往是否有得罪之处?”

“受人所托,并无过节!”

“既然如此,可否化敌为友?”

姬御之道:“我牧云堡说到做到,恕我等不能毁约。”

左車道:“倘若以三爷交易,亦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云儿道:“且让我看看是不是我三哥!”说着,姬云儿抽出短刀,便要来割断绳索,掀开头巾。她身法极快,话音未落,刀锋已经探到跟前。左車也有些吃惊,赶紧伸出右腿,把云儿的刀轻轻踢开。

左車道:“且不急看,先说这场过节该如何化解?”

姬云儿也吃了一惊,她恐怕两年内没遇到过这样好身手的后生了,可她就是个硬脾气,你不让看,小娘我偏要看看。于是,云儿又把长刀抽了出来。原来,这姬云儿使一对长短刀,短刀二尺三寸,长刀四尺三寸;短刀主防,长刀主攻,双刀耍开来,便又虚虚实实,令对手难以应付。

左車见姬云儿出手,正合心意,赶紧向随扈说:“你等不要相帮,我与堡主过两招。”这话其实是说给对方听的,因为我这边是一个人上,你那边的也就不能以多欺少,杂兵自然无所谓,可是姬云儿加上姬御之,左車也怕一时应付不了。

左車说完,抽出长剑来斗云儿。左車的剑长,约有六尺,一般人用这样的长剑需双手持剑,左車惯用单手,这是他臂力非凡。不过姬云儿是双手来战,且是双手各有各的套路,左車一时有些不适应,被动地防守了数个回合。这情境又让左車想起了孙昭,孙昭也是双手兵器,不过孙昭双剑是一般长短,也是一个套路,且孙昭的功夫远不及姬云儿。几个回合下来,左車稍稍有些吃力,心想对手是两只手用刀,自己一只手持剑,等于是两个打一个,当然吃亏。于是左車向一名随扈喊道:“借剑一用。”一个随扈便抽出自己的剑抛向左車。

左車接过剑,也是双手来斗云儿。这下情况反转,左車右手持自己的长剑,长度、力道和套路都在对方之上,先前是以一敌二,所以稍占下风;现在左手剑拆解了云儿的长刀,右半边就立刻占了上风。姬云儿遇着劲敌,心里的确打了个寒颤,可是又越战越兴奋,接着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把双刀在胸前交叉,脚下踏起“茉尘步”,双刀都来主动进攻左車左翼,欺负左車不惯使的左手。此时,情势又不同了。左車紧退了几步,找着间隙将左手反腕持剑,只做格挡,右手舞动长剑,直攻云儿下盘。

两人斗了三十余回合难分胜负,只是左車毕竟是男儿,气力更强盛,始终步履稳健,气息不乱;而姬云儿已经娇喘连连了。

正在这时,山上跑下几个喽啰,大呼:“大事不好,大堡主被擒了!”

姬云儿和姬御之听得这声喊,赶紧撇下左車,调头冲向山去。左車也不急于追赶,命随扈押着那个“姬伏之”也跟上山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左車认负长短剑 云儿痛焚活死人(上) 话说李左車用一个随扈假扮姬伏之,牵制住姬云儿和姬御之,左車和云儿在山前恶斗四十余回合难分胜负。此时此刻,赤龙和项梁依照左車调虎离山之计,已经从另一侧潜入牧云堡。

赤龙一马当先,项梁紧随其后,都按着左車的吩咐,不行杀戮,只把堡里的喽啰打到失去战力即可。原来姬伏之前去刺杀项梁,已经把牧云堡里的高手都带走了,剩下的喽啰都只有些傻力气,功夫都极差,项梁和赤龙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发干净。二人正在纳闷——怎么不见姬家大堡主?往正厅看去,发现有个肥胖的中年男子,穿着貌似主人,却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赤龙跨到那男子跟前,举起无欲刃指过去,那男子毫无反应,赤龙又凑近跟前,拿无欲刃架在他脖子上,那男子依旧毫无反应。其他的小喽啰连忙跪下来央求道:“好汉,莫伤我家大堡主!”

这个行尸走肉般的男子就是姬牧之?项梁和赤龙都有些惊诧,但还是按照左車的安排押住姬牧之,静静地等待姬御之和姬云儿归来。

不多时,姬云儿和姬御之等人急匆匆地跑回山来。姬云儿看见大哥被敌人用刀架着,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她与姬御之都操着兵器,随时要上来搏杀。

李左車押着“姬伏之”也进了山门,他一进牧云堡便大喊:“姬堡主息怒,且容我细说。”反正都姓姬,都是姬堡主,大家也不知道他喊的是谁。

姬云儿怒道:“江湖上混的就是一个‘义’字,我牧云堡的人受了人家恩惠,要换你家项梁的头,既然已经做了,便是我牧云堡对不起你等。现在你等杀上门来,擒了我两位哥哥,要怎地?若要还命一条,来拿小娘的,莫要伤害我哥哥们。”

姬御之被妹妹这么一说,面上挂不住了,“妹妹如何这样说?要命拿我的,怎能让妹妹来担当?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姬家兄弟?”

左車抱拳道:“在下邯郸李左車,那位是下相项梁,那位是周赤龙大侠。我等并非寻仇而来,却是为化解干戈而来!愚以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牧云堡应该不会为了钱财做杀人的勾当,必定是受了什么挟持,所以冒昧用计打上山来。”

姬云儿道“没有受什么挟持!你若诚心来化解干戈,敢把我两位哥哥放了吗?”

左車沉思片刻,道:“只要保证不再相斗,前怨尽消,有何不敢?”

姬云儿道:“好啊,那你就放吧!”

左車向项梁和赤龙点点头,二人便撤了刀剑,向后退了三步。

左車又对云儿道:“左車得罪,其实三爷早被我等甩在后头,此人不过是个身形相似的随扈。”说着,解开了用活扣绑着的那个“姬伏之”。

姬云儿大笑道:“哈哈哈,你小子骗得小娘好苦!罢了,刺杀之事乃受人所托,确实是牧云堡对不起项公子,今日你等冒犯了我大哥,就算是一笔勾销了!既然前怨已了,现在我等就以江湖规矩再论!”

左車道:“如何论法?”

赤龙连忙说道:“姬姑娘要比试,不如让周某奉陪!”

姬云儿冷笑道:“哼,你二人虽然年长,不过我看做主的是这位李公子;我牧云堡也一样,现在我大哥身体有恙,作数的是我小妹姬云儿!要比试就是我和你李左車公子比试!况且,刚才在山下打得正热闹,还没分出胜负呢。”

李左車道:“姬堡主乃天下武功排行前八的人物,我一个无名小卒,只怕不是敌手。”

姬云儿道:“你谦虚什么?我看你也不是会随便认输的人。要是认输,我可就要对你等不客气了!”

左車道:“既然如此,左車勉力和堡主比试几下,不过先说好了,好不容易化解了前怨,这次比试点到为止,不要又伤了和气!”

“好!不过小娘我跟人比试喜欢打个赌,若没有个条件,输赢都没趣。你敢吗?”

“堡主要赌什么?”

“若是我赢了,你等去帮我把三哥妥妥当当地迎回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你赢了,我牧云堡上上下下都供你李左車驱使,如何?”

“好!左車愿意。”左車心想,这姬云儿毕竟老到,她没见到姬伏之的面,担心她三哥的安危,所以要争取一胜,确保三爷周全。另一方面,这个赌于己方无论输赢,都毫不吃亏,所以左車干脆地答应了。

众人来到院中,左車依旧借了把剑,与云儿摆开架势,又切磋起来。众喽啰少见到高手的比试,连连叫好,牧云堡里甚是喧嚣。

二人又拆解了三十多个回合,姬云儿体力有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高手之间对决,胜负只在一招半式上,所以左車和云儿都清楚,这么打下去左車获胜是早晚的事。而左車心想,反正赌输了于己方毫无不利,不如再卖她个人情,故意输了,去把他三哥接回来,岂不圆满?

想到这里,左車故意卖个破绽,有心要让姬云儿取胜,哪知这姬云儿是不服输的脾气,性子烈得很,即便知道对方有意相让,她也毫不留情——短剑朝着左車弱点就是一下!左車本来只想求败,不想受伤,可姬云儿不是一般人物,这一下避无可避,左車只得忙不迭地往旁边闪身,不料脚下踩到一块石子——刺啦一声——不仅左車右胸挂了彩,脚踝也崴了。

左車赶紧单脚跳开,抱拳道:“在下输了。”

云儿嗔嗔一笑,“谁要你小子让了?活该挂彩了吧?”

“不碍事,皮外伤而已。我等这就下山去接应三爷,只是若得一位牧云堡的人同行,便好与三爷分说。”

云儿冰雪聪明,知道左車让她的用意,所以她明了三哥定然平安无事,便说道:“不急,你脚崴了怎么去?先把你伤给包了再说。我信你所言,三哥自然无事。不过坏话说在前,若三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再划你个二三十刀!”

项梁功夫较弱,所以也没看明白是左車故意让云儿,亏得赤龙在一旁解说,方知就里。他赶紧上前扶住左車,命手下人掏出金创药来敷。

正在此时,姬伏之领着一干伤兵回来了,姬御之和姬云儿大喜,急忙上前相拥,然后相互解说了事情原委。双方终于芥蒂全消,握手言欢。 第四回 左車认负长短剑 云儿痛焚活死人(中) 姬云儿招呼众人到大厅坐定,那个瘫软的姬牧之坐在首座,姬夫人在一旁服侍,左侧御之、伏之、云儿依次列座;右侧项梁、左車、赤龙依次列座。牧云堡里置备酒菜,众人把酒饮宴。

项梁先向姬牧之祝酒,牧之毫无知觉,御之代饮,姬家人戚戚焉。

项梁问道:“在下恳请堡主告知,秦人为何要刺我?”

伏之曰:“秦人不仅仅要刺你,还要刺杀小公子。至于为何,我等奉命行事,实在不知缘由。至于鬼婆婆等人是秦人半道上派来助我的,之前也没有见过,她们是否知道原委,在下也未曾打听。”

项梁道:“原来如此!不妨事的,若今后遇着鬼婆婆,项某再想法打听就是。呃……另外……在下冒昧又问一句,大堡主所患何疾?”

御之曰:“……大哥所患……乃头疾也。”

项梁又问:“何时患疾?”

御之道:“前月。”

姬云儿见二哥吞吞吐吐,心里甚是难受,她是个急脾气,向来是不吐不快。云儿道:“二哥莫要扭捏,其实大哥前个月突然病重昏倒,当时已经不治。后来三哥结识了一个秦国术士,说是有起死回生之法,便请他来到山中。不想,这术士真的让大哥还魂了,术士要我等去刺杀项公子便是交换的条件。”

左車等人听了大惊,左車连忙拿出随身带着的那枚“王母卵”,递给姬云儿,“姬堡主请看,那个术士是不是用了这个东西?”

云儿也一惊,“正是!难道你也会这妖术?”

左車道:“在下不会这种妖法,这玩意儿叫做‘王母卵’……”接着,左車把‘王母卵’的事情又跟姬家人详细解说了一遍。

姬家人闻说此物之邪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姬夫人急的顿时大哭起来。

左車接着道:“三位姬堡主,得罪!依在下之见,还是让大堡主入土为安吧,此物实在不祥,唯恐有碍各位。”

项梁也道:“命有天数,逝者往矣,这样一个无魂无魄的皮囊留着,不过是增添大堡主的痛苦罢了!”

姬家三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沉默。最后,姬云儿道:“现在且不说此事了,大家开怀畅饮着!”她又对左車等人说到:“李公子,以后你就叫我云儿姐姐吧,什么姬堡主,究竟喊的哪一个?项公子,先前得罪,多得你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往后也唤我云儿妹妹便是,不用那么客套,显得生疏。赤龙大哥,小妹一向敬佩,武功榜上,你可是高出我好多啊!”

经云儿这么一说,大家都融洽起来,便敞开酒量,放肆地饮起来。

宴罢,牧云堡安排众位客人分头歇息,姬云儿独自来到姬牧之的房中。姬夫人还在啜泣,远远地跟“活死人”保持距离。

姬云儿道“大嫂,今日客人的话你可听到?”

姬夫人点点头,“小姑,你大哥现在这……算活着还是……?”

“大哥两月前就已仙逝,这个不过是副皮囊而已。”

“那该当如何?”

“大嫂肯放这皮囊去吗?”

“我,我不知该如何啊!小姑,你要不和二叔三叔再计议一番?”

“他两个优柔寡断,还不如我独自拿主意。”

“小姑打算如何?”

姬云儿说着,便把姬牧之压倒,取过被褥按住他口鼻,姬夫人也不阻止,只是又大哭起来。姬云儿捂着那个“活死人”,一点反抗挣扎也没有,云儿便压得更用力,双眼默默流下泪来……

听见嫂夫人哭泣,醉了大半的姬御之和姬伏之赶来门前询问,姬夫人唤他二人进来,看见小妹捂着大哥,二人心里已然明了,尽都低头不语,默默啜泣……

待姬牧之没了生气,兄妹三人抬着尸体来到后山,命喽啰架起柴火,依左車所言,将姬牧之焚化了。

回到牧云堡,御之、伏之一则已经大醉,二则都伤心不已,径直回房歇息去了。云儿又独自返来山后一个角落,嘤嘤地哭起来,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黑漆漆的山谷中都回荡起她的声音。她哭得旁若无人,完全不知道此时左車一瘸一拐地走来,默默站在她身后。左車想要上前安慰,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自从循着哭声找到云儿起,就一直呆呆地站在一仗之外。

哭了半个时辰,云儿累了,起身转头,吃了一惊,“你像个鬼一样矗在这里作甚?”

左車有些尴尬,“云儿姐姐,在下只是有些担心……”

“你站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耍计策,斗武功的时候你也不像是个呆子啊!”

左車只得傻笑。

云儿过来握住左車的手,轻轻说了声“多谢。看你手都冰冷了。今日被我刺伤的地方还好吗?”

“不碍事的。”

“脚呢?”

“也不碍事,三五日便不妨碍行走了。”

然后二人又立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夜风呼呼,冰寒刺骨,二人双手握着,只有手心里是暖的,也许云儿心里也是暖的吧?左車心里则是七上八下,脸上一阵绯红,幸亏夜深,没被云儿看到。

第二日醒来,已近午时,左車和云儿相见,有些脸红,故意将目光避开她。云儿倒是坦荡,过来拍拍左車的肩膀,“昨夜多谢,睡得可安稳?”

“睡得很好……姐姐请节哀……”

“又提这事作甚,过去就过去了,过来给我看看伤口,捂了一夜该换药了。”说着,姬云儿就伸手来扯左車的衣服。

左車下意识地推开她,脸又刷地红了。

“哈哈,怎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姬云儿从小是三个哥哥带大的,一向是男子性情,你把我也当个哥哥吧?哈哈。”

左車心想,我哪有如此风韵的哥哥?不禁又联想到弱不禁风的姜绪,不禁暗暗想笑。

“姐姐,我的伤确实不碍事,一会儿让随我来的兄弟帮我换药就是。”

“那些粗人,换的什么药?这种事情,还是女子来做得细致些个。” 第四回 左車认负长短剑 云儿痛焚活死人(下) 左車暗想,你不是刚刚说自己像个男儿性格吗?轮到这换药的事情,又说自己细致了?

云儿连拉带拽,把左車按到板凳上坐好,命小厮取来药布,强行给左車换了药。“下回和女人打架,你可别又心软啊!凡是会打架的女人,都有几分狠毒!你一时心软可是要让自己要遭殃的,记住了吗?”

左車嗯了一声,马上联想到另一个和自己打过架的女子,不禁又牵挂起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她师父的虐待。

项梁、赤龙也凑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云儿给左車包扎停当,项梁作揖道:“姬堡主,多谢不计前嫌,又盛情款待,项某受家父所托,要赶往下相军中,不敢久留,就此别过。”

云儿道:“哪里话?来我牧云堡的客人若喝不上三场酒,别想下山!”

项梁道:“多谢堡主盛情,项某确实不敢耽搁。前日与三爷一起的,还有鬼婆婆师徒,项某担心家父和侄儿的安危,所以还是尽快赶回军中好些。”

“那老太婆啊?是了,她也是受了秦国人指使,就是不清楚秦人为何要跟你过不去!她受了秦人什么恩惠我也不知。要是我知道原委必定奉告。那鬼婆我也听闻过,但是未曾见过,只知道她的手段阴险,你还是需要提防着。不过话说回来,她纵使阴险,令尊麾下有十万大军,她师徒几个女流,又能奈何?”

“话虽如此,还是放心不下。实在有负盛情,还是放项某今日赶回去吧。”

“我这里的好酒你确定不再尝尝了?”

“哈哈,项某无福,不过左車兄弟可以陪你再痛饮几日!”

云儿有些兴奋地:“左車不走?”

“啊,是啊,在下要赶回临淄,与兄弟们汇合,和项世伯怕是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项梁道:“左車,你我相识不过半月,却感觉自小在一起般,真是相见恨晚,现在又不能多聚几日,颇有些遗憾。你现在腿脚不便,最好在牧云堡里歇息几日,我等合纵抗秦,来日方长,只能后会有期了!赤龙此次且随我回去,然后我再请他护送卫晖先生到临淄与你汇合;带来的这些随扈都是我府上有点功夫底子的,暂且使唤着,在路上好有个照应。”

左車道:“如此安排甚好,只是左車独来独往,用不着随扈,还是让他们跟着项世伯回去吧。”

云儿道:“对,打发他们回去,不然我庄上又多些吃白饭的!就留左車弟弟一个,跟我好好喝半个月!”

左車腼腆道:“半个月?怕是不敢应承姐姐,再歇几日,左車也要赶回临淄了。”

云儿道:“说好了至少三场酒,他们赖了,你可就别想赖了!再说,你们要合纵抗秦,可想算我牧云堡一份?”

左車道:“牧云堡实力雄厚,高手如云,若能联合抗秦,当然是最好!”

云儿道:“他秦贼欺我,诓我为鹰犬,我牧云堡定要报此仇而后快。不过,要我入伙,先喝半月!”

项梁也劝道:“哈哈哈,左車你就安心住几天吧,算算时日,赤龙护送卫先生回到临淄最快还需半月,你自此往北,五日内必到临淄,赶回去也没甚么要紧事!”

左車推脱不掉,只得答应。

饯别项梁等人,左車独自在牧云堡小住,跟云儿姐姐每日相谈甚欢,时而比试剑法,切磋武艺;时而讲讲各自的身世,于是愈发投缘,愈发惺惺相惜起来。

左車自幼在军中长大,父亲早亡,祖父李牧带着他南征北战,曾一同大破秦军。十六岁时,祖父遣他去临淄学艺,实则是使他远离战乱。在临淄客居四载,先后结识了姜绪、范穆和伊紘等人,意气相投,结拜为异性兄弟。

姬云儿父亲也是早亡,甚至连父亲长什么样都已忘却。长兄为父,于是牧之从小待她如掌上明珠,另外两个哥哥也是对她十分宠溺。云儿天赋极高,虽然练得都是姬家的刀剑拳脚,但是造诣远胜三位哥哥,因此十八岁便打出了名声,江湖上排行第七。因为醉心武学,同时舍不得三位哥哥,至今尚未婚配。在战国时,十七八岁的姑娘未嫁已是少有,所以婚姻大事曾一时愁煞了她的几个哥哥。过了二十,几个哥哥也不愁了,想着这么武功高强的女子,眼界甚高,当今世上也难有云儿看得上的人。如今,云儿已经二十四岁,姻缘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

不过各位看官,这少女怀春乃是人之常情,云儿表面上是醉心武学,其实是一直没有相得中的人。跟她武功造诣仿佛的,至少都是三四十岁的已婚人士,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看不上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如今云儿遇着一个俊朗后生,外形、武功、计谋、人品样样出类拔萃,你要她心里头没有半点念想怕是不可能。所以您看的没错,左車又惹上桃花了!

而左車心里呢?他也是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少年,今年刚刚二十,之前被遣往临淄时,祖父曾要许他一门亲事,当时左車不肯,李牧宠爱孙子,也就随他了。接下来四年,李牧忙于军事,也无暇为左車操心,所以左車近些年都跟姜绪几个兄弟厮混,跟云儿拉着手,怕是生平第一回和同年纪的异性有肌肤之亲。孙昭呢?左車喜欢,她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打杀的时候有点御龙仙子的味道,委屈的时候又楚楚可怜,所以左車本能地想保护她。云儿姐姐呢?左車钦慕,她年纪轻轻,武艺超群,为人处世颇为老到:当机立断时有点霸气的御姐范儿,细腻温柔时也有种被姐姐呵护的温暖。更主要的是,云儿的男儿性格使得她颇为主动,这和孙昭不同,左車往往猜不透孙姑娘的心思,可云儿却相反,出奇地直率,这让左車觉得和云儿姐姐相处起来更轻松些。

住到第三日,二人已经相当投机,御之和伏之看在眼里,觉着这个后生的确是个旷世的人物,于是有心要撮合妹妹与左車。

是日酒宴上,御之问左車道:“李公子可曾婚配?”

左車瞬间脸就红成了醉虾,“二爷,左車尚无妻小。”

“李公子可有意中人呢?”

左車迟疑,不知道孙姑娘算不算意中人,想了想回答道:“没有。”

伏之知道孙昭的存在,故意道:“二哥,依我看李公子这样的才俊,定要匹配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应该是打得过他的才好!”

御之道:“说的是,李公子以为呢?”

左車为难,不知如何对答。

云儿抢道:“二位哥哥别阴阳怪气的了,为难他作甚?你们当我不知道你两个要说什么?妹妹我可不想理会。”

伏之道:“本来我等也不想理会,不过哥哥们最了解妹妹的心思,难道不顺你意?哈哈哈……”

云儿端着酒杯上前,“喝酒!此事休要再提,损我颜面!”

御之道:“妹妹莫急,还是听听李公子意见吧。”

左車道:“此事本应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左車现在已无亲长,恐怕需要我结拜的大哥帮我主持。不过,我祖父武安君新亡,三年之内应当守孝,恐怕不宜谈儿女之事。”

御之道:“唉,那是你们士大夫的旧俗,我们江湖人不讲这个。大哥也是新丧,妹妹想嫁,随时可以嫁!”

见左車还是沉默,伏之故意怒道:“是不是嫌弃我妹妹比你年长?”

左車道:“岂敢岂敢,姐姐正是青春年华。”

看逗着左車好玩,云儿也道:“青春年华,然后呢?接着说。”

“姐姐武功盖世,直爽豪迈,是世间难得的……难得的好女子。”心里话被逼着说完,左車脸更红了。

云儿道:“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武功盖世,直爽豪迈?算你有眼光!那我的容貌呢?”

“姐姐莫再逗左車了……”左車羞得深深埋下头去。

云儿过来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又追问道:“我的容貌如何?”

左車道:“姐姐容貌……好……很好!”

“什么叫很好?你是读过书的士人,就没有点形容之语?”

“嗯,姐姐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行了,别想到什么背什么。又不是先生在考你,再说我可不是这种类型的女人。”

“哦,姐姐是‘窈窕……好女’。”

“好啊,你还把‘淑’字改了?说不出口是吧?我在你眼里,就一点‘淑’都没有?好,让我好好收拾你一下。”说着,云儿就上手挠左車。

左車边跑边求饶道:“姐姐饶我吧,姐姐饶我……”

追逐了一阵,云儿追累了,道“饶了你了,刚才说的都是笑话,你在姐姐眼里啊,太嫩了。”

左車道:“多谢姐姐饶我。左車还想问姐姐,究竟何日启程去临淄?”

云儿顿了顿,“急什么?我姬云儿说话算话,在此休养半月,我便随你一起去临淄,会会你的那些兄弟们,一起商量商量如何给秦国那些羌戎制造点麻烦。现在嘛,给我把这两钟酒干了!”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姜绪得计魏缭子 伊紘驰援云中城(上) 话分两头,那边受了伤的左車暂时在牧云堡住下,每日与云儿相处得十分投机;这边却说姜绪等人在爽鸠楼里,得到了各方来的消息。

战国时候,主要的通讯工具是飞鸽传书和驿站通信,各国的诸侯、谋士都有自己的一套信息收集网络,姜绪是齐国贵族后裔,自然也有着广泛的信息来源。这天姜绪分别接到了两份帛书,一份来自于李左車,告知已经找到“西来客”,得知“王母卵”的秘密,且与项家公子一见如故,择日便返回临淄云云。另一份却来自于秦宫之内。

这从秦宫飞来的信鸽,捎来的是魏缭子的秘函。这魏缭子,又称尉缭子,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此人乃是魏国人士,曾入秦游说,结果被秦王嬴政看中,留下来做了国尉。因为来自于魏国,所以叫魏缭子,后来做了秦国的国尉,便又称为尉缭子。

当年魏缭子意气风发之时,怀揣着兴国济世的理想,游历了魏国、齐国,魏缭子擅长相术,看到这两位国君并无贤明之相,更无霸主之命,在为魏王短暂效命一段时间后,又游历到了秦国。当年的秦王嬴政尚被吕不韦所挟持,可魏缭子看出了这个少年君主的霸主之相,于是暗中帮助嬴政斩除了吕不韦和嫪毐等人。没想到大权独揽的嬴政突然变了个人,眉宇中的贤明之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形,反透出强烈的杀戾之气。魏缭子长叹一声,预言道:“政面相刚烈,有所求时,尚可礼贤下士;若见犯时,其暴如桀纣!定天下,用其暴,可也;安天下,以其无仁,黎民亡矣!”意思是说,嬴政面相刚烈,当他有求于人的时候,可以低声下气,可以以礼相让,然而一旦他受到侵犯时会变得非常暴戾,甚至可以跟夏桀和商纣相比。他的这种残暴的性格或许可以一统天下,但是没有仁德之心,即便统一了天下,黎民百姓也不得安定,必会四处逃亡,天下又将重新进入混乱。于是,自从嬴政坐稳了秦君的宝座,开始了统一天下的战争,魏缭就与秦王若即若离,甚至几次打算退世隐居。

那么魏缭和姜绪又是什么关系呢?原来,魏缭是姜绪的舅父,他二人是舅甥关系。因为姜绪擅长占卜,魏缭便时常通过信鸽与姜绪沟通天下大势和秦王的动向。这次,魏缭告知姜绪,秦军已经占领赵国,即将对燕和魏发动战争,由于魏国是魏缭的祖国,他恳请外甥占卜一卦,卜一卜魏王和百姓的吉凶。

此外,魏缭还附来一条妙计,希望姜绪若有心有力,可依计解救赵、燕黎民于水火。这计策唤作“驱虎吞狼”。姜绪心领神会,收起“驱虎吞狼”的妙计,升起卦坛,占卜一卦云:“燕丹作茧,魏庙沉江,天伦已丧,黔首奔亡。”

范穆、伊紘等人看罢,纷纷摇头叹息,此卦主凶,看来燕、魏两国的前景不容乐观。

颜夕问道:“这‘魏庙沉江’指的是魏王的宗庙或许不保,这‘燕丹’却是何意?”

姜绪曰:“颜将军不知?‘燕丹’即是燕王喜之子,燕国太子丹。太子丹曾在邯郸为质,少年时亦曾与嬴政交好,不过依照舅父所言,这种交情对秦王而言毫无意义。我只怕太子丹以为这种交情可以利用,他若做出些事来,恐怕真就应了作茧自缚之卜辞了。”

范穆道:“大哥,如此看来,魏国沦陷已是天注,我等可有回天之力?”

颜夕道:“既是天命,如何违拗?”

姜绪道:“天命虽有数,人不可不奋起,若事事就范,依了天命的安排,哪里有英雄,哪里有豪杰?英雄者,知天命而敢逆也;豪杰者,逆天命而违天地之不仁也。”

伊紘道:“大哥所论极是!请大哥速速安排,我等也要逆天命而逞豪杰!”

范穆和颜夕也附和道:“请为筹谋!”

正说着,一个小僮冲上楼来,急匆匆又递给姜绪两张帛书。姜绪展开帛书,一封是来自赵公子嘉。邯郸沦陷后,赵国的王公贵族死的死,逃的逃,其中公子嘉率着数百人逃到了代郡,自立为代王,使得赵国得以苟延残喘。代王嘉得知李左車客居临淄爽鸠楼,于是命人将此书信呈来,意欲招募左車前往辅佐。

颜夕闻知,大为兴奋:“天佑我主,赵国未亡!赵国未亡!”

另一封则是姜绪的“消息简报”,来自赵国故地北疆云中郡。云中是赵国北方重郡,依托长城抵御匈奴。如今赵国大部为秦所灭,匈奴乘虚突破关隘,围困云中。西来的秦军则趁机借匈奴之手,消耗赵国残部,所以坐视不理。云中郡守太史凌率部固守城池,匈奴久攻不下,干脆围而不攻。如今城内已是饥荒连连,人心惶惶,太史凌恐怕守不了多久了。

听到匈奴肆虐,众人皆是愤慨。要知道虽然战国时,诸侯纷争,但都是周王朝分封的都算华夏一脉,而匈奴乃是外族,中原诸侯往往能同仇敌忾,共抗外侮。此时伊紘按耐不住,起身道:“哥哥,别的先不说,这云中城被匈奴围困已久,若是不救,满城百姓恐遭屠戮。代王、太子丹什么的咱先不管,这眼前的火,我们决不可袖手旁观。”

姜绪道:“救是要救,可是齐王根本不会在此时用兵,你虽然有以一敌百之勇,奈匈奴上万骑兵何?”

伊紘道:“唉!可惜二哥不在,否则单单我和二哥前往,便多少能杀他几千匈奴狗!”

姜绪道:“四弟莫慌,我话还没说完呢。舅父刚才信中所云‘驱虎吞狼’之计,你便忘了?”

伊紘道:“是啊,小弟性急,怎么就忘了。只是什么是‘驱虎吞狼’?”

姜绪道:“赵、燕以北便是匈奴所在,匈奴觊觎中原久矣,此次秦军攻伐各国,秦国北疆有蒙恬驻守,而赵、燕北方却必定空虚,匈奴必趁此机会,攻赵、燕关隘。若能引秦军与匈奴相敌,燕赵百姓或有喘息之机,此便是舅父所言‘驱虎吞狼’之计。如今秦军显然是等着匈奴人先破城,然后再收复云中,这可谓是‘驱狼吞羊’;若以云中城为饵,秦军必然不为所动。可是二弟信中已经言明,秦军以巫师仿制的‘王母卵’操纵死尸,而真的王母卵亦有可能存于人间。依我猜测,秦王必然也对那真的王母卵稀罕得紧,若我等谣传云中城里有赵王留下的一枚王母卵,秦军或可为之奋力一战!”

范穆道:“果然是妙计!小弟愿往秦军大营散布消息。”

伊紘道:“那我呢?”

颜夕道:“云中百姓乃是我赵国子民,太史凌亦曾与我同伍,也一定让颜某为此事尽力!”

姜绪道:“既如此,且依我安排……” 第五回 姜绪得计魏缭子 伊紘驰援云中城(中) 依照姜绪的安排,范穆带着爽鸠楼的一位高手,名作邹溶,一同来到秦军大营,求见秦军大帅王翦。范穆仍以范睢后人为名帖,邹溶年纪稍长,扮作范穆侍从。

王翦自然不会因为几个异国无名之辈亲自接见,于是派了个裨将名作桓赟的接见。

范穆见了桓赟,非常不悦,道:“王老将军居然如此看不起人?范某此来,是有重要消息相告,此事机密,你一个小小的裨将怕是不便知晓。”

桓赟道:“韩、赵已亡,天下即将尽归秦人所有,尔等小卒,将来亦是桓爷爷的奴仆,今日赏脸接见你等,已是莫大的荣幸了,不要给脸不要脸。有话便说,不说我将你斩了喂狗!”

“秦人竟如此狂妄!且罢,稍后自有计较,我且透漏与你一句话,你去传给你家将军,我与你打赌,若你家将军还是遣你来,我便自刎于此,使这消息永不得秦人所知!”

桓赟暗暗吃惊,心想这人胆识果然了得,不再狂妄,道:“先生请说!”

范穆道:“去传与你家将军,‘西王母遗物已有踪迹’!”

“只是这句话?”

“只是如此!”

“好,先生请稍坐。”

桓赟赶紧转身前去禀报,少时,一个身材魁伟的少年将军急匆匆走了进来。

那少年将军拱手道:“范先生,在下王贲,家父忙于军务,无暇会晤先生,请先生恕罪。”

“范穆见过少将军,久闻威名,果然魁伟!幸会幸会!”

“先生所言属实?”

范穆指向邹溶道:“这位家仆曾经专门做盗坟掘墓的营生,他曾在周庄王时的一个墓葬附近找到了一件宝贝,后来献给赵悼襄王……少将军且听他道来。”

邹溶道:“少将军,十年前,我挖到一个金色的卵型物事,不知道是何宝贝,便一直揣在身上。先王曾临幸云中,老奴当时遭了邢狱之灾,赶紧把这物事献出,请求脱罪。先王彼时欣喜,赦免了老奴。后来襄王回都,便把这金卵赐给了太史凌。最近听说云中被围,老奴念起此事,我家先生说那宝贝乃是西王母遗物,万万不能落入匈奴手中,这才领着老奴来拜见将军。”

“你所言无虚?”

“句句是真!”

“范先生,如此稀罕的宝贝,你为何不说与燕王或齐王?”

“所谓远水解不了近渴,且如今云中城实际上已经是秦王的城池,齐燕若动兵,岂不是自不量力,要和秦军为敌?窃以为,我华夏之宝只要得周人庇护即可,只是别落入匈奴之手!所以,思来想去,这个消息只有告知老将军最为妥当!”

“范先生可是有旧识在云中城,或是有旧物存于云中城?”王贲此话问得狡黠,他随着父亲统军多年,行事谨慎,断不会为着不切实的消息妄动。王贲的意思很清楚,范穆若是白白献出这个消息而别无他图便是可疑;若范穆别有他图,这消息反倒可信。范穆心想,要王贲相信此事,恐怕还得继续把故事圆好了。

范穆道:“少将军果然犀利!只是此事微不足道,若将军能替范某料理了,范某感激不尽!”

王贲微微一笑,“先生且说。”

“在下有个族弟名曰范楮,在太史将军麾下,范某知道此时秦赵为敌,若沙场上见了,刀剑无眼,死伤自是天命;若将军仁慈,届时取了云中城,能饶我族弟性命,范某替范氏列祖列宗叩谢将军。”说着,范穆便要下跪。

王贲赶紧扶起范穆,“此事好说!贲举手之劳而已,只是若范先生能事先给令弟一个消息,届时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合围匈奴军岂不更好?”

“少将军果然周到,范某这就想法捎信与他。”

“好!来人,请范先生在营中住下,即刻安排军鸽数百,请先生往云中寄信。桓赟,明日你率八千骑去解云中之围,务必斩杀匈奴,生擒太史凌!”

范穆和邹溶此时都暗暗欣喜,王贲果然中计。只是他王贲也谨慎得很,要留他二人在营中为质,看来,如果找不着王母卵,他二人想要从秦军营中脱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如何脱身已是后话,既然王贲愿意出兵,云中城之围就有解救的可能了。于是,二人乖乖地随着秦军军士到一营帐住下,范穆也假模假样地给子虚乌有的范楮写起信来。

另一边,伊紘和颜夕领着爽鸠楼另外三位高手分别叫做燕奎、公孙阮和田卉。这三位高手是姜绪家的心腹,武功出众,身怀绝技。再加上颜夕从邯郸带出的四位骑士,总共九个人星夜奔驰,来到云中城外。

匈奴人野蛮成性,凶猛异常。他们弓马娴熟,抢劫掠夺是一等一的好手,但由于天性散漫,所以部队纪律性较中原官军差得多。伊紘等九人扮作匈奴人,又仗着燕奎能说匈奴话,所以他们轻松地混进了包围圈。燕奎打听得这支匈奴部队为首的是一名大当户,名叫呼延萨努,受命于匈奴左贤王,趁着赵国亡国之际,边境空虚,便率部越过长城前来侵扰。

伊紘按耐住性子,和众人静静埋伏在匈奴人中,直到入夜,匈奴汉子们都喝得一片狼藉,才摸到城边,除去匈奴装扮。伊紘刚要往城楼上投掷书函,一支短箭“嗖”地一声,射在他靴子上,将他牢牢定在地上。伊紘心头一凉,感觉趾头还在,并未受伤,终于放下心来。

伊紘压低嗓音喊道:“城头上的兄弟,莫要射我,我乃韩国伊紘,受哥哥李左車所托,与贵国颜夕将军前来救援!”

只听得城楼上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回到:“哪个李左車?哪个颜夕?”

“哦,姑娘莫要射我!我义兄李左車,便是武安君之孙,如今客居临淄。知道云中城被围,特地遣我前来相援。颜夕将军乃是贵国都尉,太史将军一见便知。”伊紘不说姜绪,只提李左車,是因为在赵国军民心目中,武安君李牧的威望极高,深得人心。如此说来,可以尽快取信与人。

城楼上的姑娘道:“休要胡诌!武安君已仙逝,左車哥哥早已不知下落!你不会是匈奴狗的细作吧?” 第五回 姜绪得计魏缭子 伊紘驰援云中城(中下) 城楼上的姑娘道:“休要胡诌!武安君已仙逝,左車哥哥早已不知下落!你不会是匈奴狗的细作吧?”

“姑娘谨慎是好,但在下果真不是匈奴细作,有信物为证!”说着,伊紘按照姜绪的交待,把一个小包裹径直抛上城去。那个包裹里是伊紘和颜夕的名帖、李左車的“亲笔”信和李牧的亲笔书函。原来,由于左車不在,姜绪为了取信于云中城守,模仿李左車的字迹写了书信,又从左車房中找到当年武安君的书函,以为证物。

城楼上的姑娘看过包裹道:“你等且在城下候着,我去禀过爹爹再来。”

原来,这城楼上射出短箭的姑娘名叫太史鹂,是太史凌的大女儿。太史凌没有子嗣,却有两个千金,分别叫做太史鹂和太史鹮。两个姑娘相差一岁,都标致可人,常年跟随父亲镇守边关,关爱百姓,深得民心,赵国北疆的军民唤她二人作“云中双姝”。姐妹俩正值豆蔻,自小随父亲习武,在边疆常有狼群出没,侵害百姓,二人便练就了高强的弓弩功夫。姐姐擅长用矰弩,妹妹却使得一把好弓,都能百步穿杨。

这一夜,轮到姐姐太史鹂在城头巡查,便看见了伊紘等人。她熟悉匈奴人和汉人的身形轮廓,黑夜里觉着这五个人似是非是,所以未下杀手,只用矰弩射住了伊紘。果然,伊紘扔上包裹来,证明自己是援军。太史鹂赶紧把信物交给父亲太史凌。

太史凌看过信物急忙来到城头,向城下伊紘问道:“伊公子,敢问左車公子样貌,所持兵刃?”

“太史将军,我义兄样貌俊俏,左脸有刀疤,状如小龙。他擅使一柄长剑。”

“伊公子,为何左車公子不亲自来救援?”

“义兄被别的要紧事缠住了,所以先遣我前来。”

“那么颜夕将军何在?”

颜夕憋了半天,赶紧喊道“太史兄,颜某再此!我二人曾在武安君营中谋过面,你可记得?”

“伊公子、颜将军,不是我不信你等,只是军事紧急,不容我不多疑。先说好了,若上得城来,有一言不对,我绝不留情!”

“请将军放心,我等是真心来助!”

太史凌于是让人放下绳梯,伊紘等人顺着绳梯爬上城来。太史鹮和太史鹂分别搭上矰弩和弓箭,瞄着伊紘等人。

伊紘上得城来,正式见过太史凌众人,然后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众人。太史凌又仔细端详颜夕,果然认得,方才放下心来。

伊紘道:“太史将军,我大哥姜绪此时已经携着颜夕将军的印信前往代郡,参见代王,希望代王可以分兵救援;而三哥范穆是否说动秦军尚未可知。太史将军,敢问云中城内的粮草如今还能坚持多久?我等该如何打算?”

太史凌叹道:“唉,所剩粮草补给不足五日之需,若五日内无援,你等此来不过送死耳!”

颜夕道:“太史兄且宽心,姜先生足智多谋,五日内必有吉报!”

“但愿如此!众位壮士,今夜已晚,暂且歇息。我黄昏时遥看匈奴人动向,恐怕三日内便要再来攻城。各位且做好准备,此战凶险!”

众人寒暄过后,都心情沉重地分头安顿去了。

到第四日,匈奴人果然开始试探性地攻城,云中西门和南门分别围过来一支部队,南门还架起了投石机。众人连忙在城头商议。

伊紘主动请缨,“太史将军,匈奴人的投石机若不摧毁,南门岌岌可危,伊某愿出城迎敌!”

太史凌道:“伊将军可有把握?”

颜夕笑道:“伊将军真乃神人,颜某曾得伊将军救助,否则前月出了邯郸就没命了!颜某愿与伊将军同往。”

太史凌将信将疑,但心中也无更好的办法。此前匈奴兵围城,用了一架投石机,云中双姝用了无数支火矢将其烧毁,才免得云中破城。原来,投石器械乃是中原制造,其中机关匈奴人并不擅长,所以攻城所用都是掳来的,因此十分稀缺,也幸亏匈奴人不善制造,否则云中城早就破了,而万里长城又如何阻得住?只是如今,围城多日,箭矢早已短缺,太史凌深知若还用前法,并无十足的把握。

太史鹮道:“爹爹,小女也愿助伊大哥出战!若不尽快摧毁投石,城破便在今日!”

太史凌道:“嬛儿莫要恃勇,你虽弓马娴熟,可是擅长以箭远袭,若短兵相接,汝当奈何?”

“爹爹,我太史家与云中城共存亡,若不得胜,我等又能多活几时?”

田卉见太史鹮坚定,又见太史凌犹豫不决,连忙道:“在下田卉,长兵器不擅长,可是惯使一顶大盾,本就是姜先生的贴身护卫,田某愿以性命担保,保护太史姑娘周全。”说着,田卉举起一面硕大的铜盾,足足可以把大半个娇小的太史鹮护在其中。

太史凌道:“既如此,诸位率四百重甲骑兵前去破坏投石,万万小心,切记速战速决,只以投石为目标,莫要恋战。鹂儿留下在城头支援,我亲自去西门督战!”

于是,伊紘为首,颜夕、太史鹮在侧,以及从临淄带来的几位高手率领云中精锐骑兵四百人冲出城来。

匈奴头领看见城门打开,对方居然出城迎敌,兴奋得眼睛都红了。这个头领赶紧一招呼,四周的匈奴骑兵便迅速围了上来,想要抢门而入。

伊紘、颜夕哪里肯让他们近来,分左右拦截,太史鹮则在阵中,拉起满弓,朝着冲在前头的匈奴兵连射几箭,几个匈奴兵应声倒地。 第五回 姜绪得计魏缭子 伊紘驰援云中城(下) 投石机前簇拥着的一堆匈奴兵这时也按耐不住,径直朝着太史鹮冲来。这些匈奴人还未冲到近前,城楼上一阵箭雨纷纷落下——原来是城头上太史鹂率着弓箭手掩护。

左翼的匈奴人被伊紘甩开长枪,瞬间打散,眼看抢城门无望,纷纷四散撤退;而右翼还在和颜夕等人缠斗。伊紘听得城门已经吊起,拨转马头,独自一骑追奔投石机而来。那个匈奴头领这才明白,对方是朝着投石而来,赶紧拍马来迎,举起弯刀挡住伊紘。可是这小头领哪里是伊紘对手?伊紘长枪如电掣,动作奇快,连戳三枪,那头领用刀挡了一枪,躲了一枪,这已经相当了得,可第三枪实在躲不过,直中面门,便一命呜呼了。

匈奴头领倒毙,但匈奴兵士并不慌乱,数十个骑兵赶紧拢过来,把伊紘团团围住,不让他接近投石。匈奴兵见识了伊紘的本事,不敢正面交战,只是四面默契地骚扰,伊紘只得先防御。匈奴兵不敢攻击大将,便朝着战马砍来,三两刀没防住,伊紘的坐骑便倒毙了。伊紘趁着战马倒毙之前,一蹬马背,高高跃起,挥起长枪又刺翻了两个。可是落地之后,伊紘便被围在几十双马腿里,处在下风。

伊紘抖擞精神,准备努力突围。这时,燕奎的流星锤和公孙阮的长戟,连同太史鹮的弓箭赶到,骑兵包围圈立刻被打开了一个口。伊紘即刻往投石方向冲过去,长枪到处,鲜血直溅,竟无人敢当。

伊紘冲到投石跟前,挺起长枪,朝着机关要害一阵猛刺猛砍,那投石机便垮了一半。公孙阮带着几个骑兵敌住围拢来的匈奴人,太史鹮远远地用弓箭支援,燕奎便也得以脱身,来助伊紘。他舞起流星锤,朝着投石另一侧的机关要害猛砸过去——两个人硬生生把一架机器打成了烂柴!

众人看已经得手,便准备撤回城内,可是匈奴人毕竟势众,四百骑兵也已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被团团围住。城头的太史鹂领着弓弩手不断支援,但究竟不敢再开城门出城救助。

太史鹮大喊道:“我太史家今日誓与云中城共存亡!都给我使出本事,多杀一个算一个!”

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城前,众军士却大为振奋,一起应声,如雷动,似山崩,甚至几个匈奴骑兵被这喊声吼落下马来。

伊紘和燕奎拆了投石,转身汇入自军,听得太史鹮喊声,也是愈战愈勇。伊紘和燕奎相互支援,砍倒一片匈奴兵,终于挨到太史鹮身边。

伊紘放眼望去,横尸遍野,自己人也死伤惨重,仔细算算,四百骑兵只剩四成,颜夕轻伤,四个从邯郸出来的骑士也少了俩。

伊紘道:“我等贴近城垣战斗,鹂姑娘可以有效支援!”

众人应了一声,汇拢到一起,将太史鹮护在阵中心,慢慢往城边,且战且退。这样一来,贴近城边,便少了一侧敌军包围,城楼上的弓弩手也方便支援,眼看众人要突出重围。此时,远处匈奴大营却又冲出一支人马,直奔伊紘等人而来。

这支部队大概两千人,为首的是呼延萨努的长子呼延偲。呼延偲看前方不敌,赶紧率部众前来支援。这一股骑兵到来,匈奴人顿时又涨了士气,紧紧缠住伊紘等人。呼延偲举起长刀,带着大队骑兵冲入战阵,像切糕饼一样,把伊紘等人切成两半。

这下子原本在阵中心的太史鹮便与匈奴兵短兵相接了。田卉一手持盾,一手仗剑,牢牢地护住太史鹮。那呼延偲看见,知道这便是“云中双姝”之一,便叫嚣着直奔太史鹮而来。

呼延偲马快,瞬间便挨到太史鹮身侧,他举起长刀便要砍,太史鹮来不及反应,闭了眼准备受死,只听呀的一声,田卉伸剑来挡,却被呼延偲斩掉了右手。田卉一边忍着痛大喊,一边奋起左手大盾,顶在呼延偲马头上,那马儿吃惊,跃起前蹄,差点把呼延偲摔下来。

呼延偲赶紧控制战马,忙不及举刀杀人。太史鹮缓过神来,搭起弓,瞄准呼延偲眉心射来。呼延偲久经战阵,反应迅速,听到弓弦之声,连忙躲避,眉心要害倒是躲过了,可这一箭把他一只耳朵射穿,痛的呼延偲呜嗷乱叫。

两边人都赶紧来保护大将,几个云中军士扶住了痛得昏厥过去的田卉,几个人围过来继续护住太史鹮,同时大喊:“保护鹮儿姑娘!”

伊紘听见喊,从另一侧杀将过来,正好碰见掉了一只耳朵的呼延偲。呼延偲看得出这是敌方主力,忍着痛挥起大刀来战伊紘。

伊紘武艺超群,若是状态好时,估计十个回合以内便能斩了呼延偲,可是此时他已经斗了小半个时辰,早已疲了,那一柄长枪又不是一般的重,直教他舞得手臂发麻。

而呼延偲最大的本事就一个快字,他虽然耳朵受伤,并不影响战力。于是呼延偲凭着动作迅捷,竟一时压得伊紘难以喘息。

太史鹮还在找寻敌方主将,准备再射一箭,可惜匈奴骑兵快速围过来,她视线里一时也看不到伊紘和呼延偲。

正在此时,匈奴大营一边响起号角声,匈奴人突然战意全无,撇下对手,调转马头便往大营赶去。伊紘等人不知就里,也无力再战,定下来观察动静。城楼上太史鹂喊道:“速速进城,秦军来了!”

众人收拾兵刃,抱起受伤的将士,连忙冲进城内,关上城门。颜夕仔细清点,四百骑兵里,完好无损,还能继续战斗的只剩六十余人;从临淄驰援而来的九人,除了伊紘毫发无损,四名赵国骑兵牺牲两名,另外两个也受了伤,田卉断臂,昏迷不醒,颜夕、公孙阮和燕奎也有些轻伤。

伊紘和太史鹮冲上城楼,只见远远烟尘生处,黑压压一片骑兵朝着匈奴大营杀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云中燕去孤城闭 河西水寒虎屃悲(壹) 伊紘等人撤回云中城内,望见秦军赶到,不知是喜是忧。如今赵国大部分区域沦亡,只有少数几个城池名义上还是赵国的属地,代王嘉也偏安代郡,这一切都拜秦军所赐;而匈奴人趁火打劫,若没有秦人的帮助,云中城迟早要遭屠戮,那么秦军解了围之后呢?

太史凌在云中西门也望见秦军来到,城下的匈奴人也都悉数归去,他召唤众人,一同默默地回到府内。

太史凌道:“诸位,在下誓与此城共存亡!我个人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唯一牵挂的是云中城的百姓和我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儿。若无左車公子、姜绪公子和伊将军、颜将军等人协助,此时云中百姓恐怕早已惨遭匈奴铁骑蹂躏。在下在此谢过诸位。”说毕,太史凌向伊紘等人深深一鞠。

颜夕扶住太史凌,道:“太史兄不必如此!我本是赵国之臣,云中受困,自当前来解救。”

太史凌道:“可是伊将军等人何必为云中抛洒热血?”

伊紘道:“且不说哪国人,中原百姓终究不能惨遭匈奴狗蹂躏。伊紘唯此一念,太史大人不必谢我。如今秦军赶到,匈奴之围应当可解。”

太史凌道:“匈奴之围倒是解了,但驱虎吞狼,终究还是羊入虎口。当然,秦军或许会对百姓仁慈些,否则一旦被匈奴屠城,我太史凌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如今在下还是十分欣慰,终于可以不负君命,也可以不负百姓重望。伊公子,尚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说。”

“长女鹂儿曾与左車公子有过婚约,当时是武安君应的亲事。既然你是左車义弟,鹂儿便也算是你未过门的义嫂,你这个小叔能否将她平安带到左車公子身边?”

太史鹂听了立刻急了,道:“爹爹,此事他左車公子并未应允,我不去!”

“休要胡说!那时不过是武安君忙于战事,赵国危亡之秋,你二人的亲事自然暂且搁置。”

“爹爹,如今难道不是危亡之秋?”

“唉,赵国已亡!你一个女流,天下与你何干?且听爹爹的话,去找左車公子。即便你不情,他不愿,认作义兄妹,为我太史家留续血脉,可好?”

太史鹂不再争辩,只撇过头默默流泪。

太史凌继续道:“我的二女儿鹮儿比她姐姐执拗,也比姐姐刚强,伊公子若不嫌弃,纳她为妾可否?”

伊紘道:“韩国亡时,伊某年纪尚轻,所以还未婚配。鹮儿姑娘相貌出众,武艺超群,其胆识胜过一般男子,若下嫁于伊某,只恐委屈了她。”

太史鹮道:“爹爹心思孩儿明白,伊公子确实是少年英雄,孩儿也十分敬佩。不过此时并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姐姐有婚约在先,鹮儿则没有,请让鹮儿和爹爹一起坚守云中!”

太史凌大怒道:“守什么守!若不是匈奴来犯,为了百姓,我等何必坚守至今?秦军势大,一路上摧枯拉朽,我小小的云中又何必再赔上众多将士性命而顽抗?你若不嫁,我不逼你,你随姐姐一起走吧!”

太史鹮道:“不可!要走爹爹也一起走!”

太史凌怅惘,沉默许久,道:“好吧,你姐妹俩快去准备,我等即刻离城。众位,趁秦军来与匈奴交战,我等速速撤离,不必更添无谓伤亡!颜将军请留步,我有一件小事相求。”

大约一刻钟后,远处喊杀声已越来越近,看来秦军步步逼近,匈奴已无抗衡之力。众人收拾停当,按约定都到东门集合。

太史凌清点好人数:前来驰援的九人还剩七个,其中田卉断臂重伤,只能躺在车中;加上“云中双姝”,还是九人。太史凌对着伊紘深深一拜,然后向颜夕使了个眼色。颜夕心领神会,突然闪到太史鹮身后,一掌把她击晕,然后轻轻抱到车上。

众人有些诧异,不过立刻也就领会了太史凌的苦心,只有太史鹂失声大哭起来。姐姐不似妹妹那么刚毅,她不敢违拗父亲的意愿,所以尽管此时是诀别,也无法说出一个不字,她含泪望着父亲,整个人渐渐瘫软下来。伊紘赶紧过来扶住。

太史凌对太史鹂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作为女流,从此后你二人相依为命,远离战乱,苟活未尝不是一种幸运。答应为父!”

太史鹂微微点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颜夕对太史凌深深一揖,“太史兄,若不是你托我照顾两位千金;若不是先王委我辅助左車公子,今日我愿与兄长一同就义。太史兄舍身取义,与云中城共存亡,颜某又是敬佩,又是羡慕,请受我一拜!”说完,众人也都依次向太史凌深深一拜。

颜夕和伊紘架着太史鹂,催促众人出城门奔驰而去。太史凌在血色的夕阳中,望着众人伫立良久……

直到看不见伊紘等人的身影,太史凌才转身回府衙,命人去城头打起降旗,自己取出印绶,默默等待秦军的到来。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匈奴人已经被桓赟的部队驱散。桓赟率着部众冲入城门,径直来到府衙,看见太史凌坐在堂中闭目养神。

桓赟道:“太史将军大仁大义,是个识时务的人,今日献降,桓某必定禀告王将军,为你计大功一件!”

太史凌冷冷地道:“我乃赵臣,如何受秦之大功?罢!在下但问将军一句话。”

“将军请说。”

“贵军自诩仁义之师,可会难为百姓?”

“秦王有令,只要百姓甘心归顺,并无忤逆,决不可欺侮。”

“好,在下相信秦王,也相信将军。”太史凌指着桌上的印绶道:“云中城如今归秦所有,云中百姓即是秦国百姓,望将军厚待!”说罢,太史凌突然抽出佩剑,引颈自刎。 第六回 云中燕去孤城闭 河西水寒虎屃悲(贰) 太史凌指着桌上的印绶道:“云中城如今归秦所有,云中百姓即是秦国百姓,望将军厚待!”说罢,太史凌突然抽出佩剑,引颈自刎。

桓赟反应不及,赶上去时还是晚了一步,太史凌就义……

现在桓赟着急了,依照王贲之令,务要活捉太史凌,才能知道“王母卵”的下落。现在太史凌自刎,他不知要如何向王贲交代。旋即,他想起“云中双姝”,于是赶紧命部下四处搜捕,同时又亲自带人把太史府翻了个底朝天,期望能追寻那“宝贝”的下落。

此时,一名秦兵来报,说受降赵军称“云中双姝”早已出城;且细细询问过,城内并无一个叫“范楮”的人。

桓赟依照指使,赶紧向王贲报告前方战况和各种消息,接着安抚百姓,暂时驻守云中。

此方无话,又来说范穆和邹溶二人。二人驱使王贲派遣桓赟前去救援云中城后,便一直被软禁在秦军大营。范穆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一旦桓赟打听到并无“范楮”此人,或者终究找不到所谓的王母卵,那么自己和邹溶可能性命不保。邹溶也在日日思忖,究竟如何脱身。

第四日,算着桓赟的八千铁骑已经抵达云中,邹溶忽然心生一计,他连忙向范穆献计,范穆却连连摇头。

原来,邹溶之计乃是李代桃僵之计:由于邹溶和范穆身形相似,所以邹溶建议二人互换衣着,趁着夜深,让范穆找个缘由溜出大营。因为范穆换作邹溶衣着,便是下人,一般军官认定范穆尚在营中,所以不会过于为难于假扮的邹溶。可是问题在于,即便真的范穆脱了身,假的范穆恐怕就处境危险了。所以这个计策叫做“李代桃僵”。范穆听罢,连连摇头,不肯让邹溶替自己背黑锅。

邹溶道:“少主命我随公子前来秦军大营,为何?不正是甚至邹某有能力保全范公子?若我二人都身陷秦军,邹某岂不有负少主重托?再者,即便秦人发现我假扮公子,也未必一定取我性命,邹某自有办法再行保全之策!范公子,今夜晦日,正好行此计,请速速换装,莫再犹豫。”

范穆还在犹豫,邹溶已经脱下自己衣裳,紧接着过来亲手帮范穆更衣。范穆内心挣扎,实在不忍连累邹溶,不过这几日相处,知道邹溶是个机警聪慧之人,难怪大哥要遣他同来。如此想来,邹溶或许真可躲过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范穆拉起邹溶的手,道:“邹大哥,请受范穆一拜!我范穆并非贪身怕死之徒,只是灭秦大计未成,我范某若是死于此处,实在不甘心。邹大哥舍身取义,救我于水火,此恩深重,没齿难忘!”

邹溶连忙扶起范穆,“范公子不必如此,我追随少主多年,之前少主一直郁郁寡欢,自从结识几位公子,少主开朗了许多。在下若能为少主保全范公子,实在是在下的幸运!”

范穆心软,不如两个哥哥有决断力,又不如四弟那样刚猛冲动,他一时无语,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换好衣裳,邹溶躺倒榻上,教范穆装作自己前去找秦军士官禀告,便说“范公子”突感风寒,肯请郎中医治。

范穆依计来与看守的士官禀告,因为秦军时常交换防务,所以很多军士也认不清谁是范穆,谁是邹溶,只知道这里软禁着一主一仆。听假邹溶这么一说,军士也不怀疑,便引着他去见军中的医官。趁着军士带着医官返回营帐,众人把注意力都放在躺在榻上捂着脸装作呻吟的“范穆”,真范穆赶紧趁着无月的夜色,急匆匆地溜出了大营。

范穆出了营,片刻不敢停留,绕进乡村,又悄悄偷走了村人的衣物,把邹溶的衣裳也换掉,紧接着取捷径小路直奔临淄。

范穆走了一夜,终于赶到一个小村庄,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便寻了个鳏夫家,讨口水喝。那乡人见惯了逃难的人,不疑有他,便与范穆聊起家长里短。

这鳏夫虽是农夫,却颇有见识,他道:“如今秦国统治虽然暴虐,可是上下用心,秦王得人得势,而其他六国几番合纵连横,却总是同心不同德。老夫觉着,这周天子的大半个天下恐怕很快就要归秦人所有了!”

范穆道:“老丈说得有理,却有何方法可以阻止秦人?”

“阻止?为何?于我平民百姓而言,这天下不论属周,还是属赵,或者属秦,都没什么干系!老夫倒是觉着,若秦人真的以功勋封侯立爵,未尝不是个好事!少年,你难道不觉得这世上定有天子乎?士族大夫宁是贵种乎?”

范穆无语,思忖片刻又道:“倘若秦人罔顾人伦,欺凌百姓呢?”

“若此,秦人亦不可得天下;便是得了天下,亦会有人再拿了他的天下!少年,赶紧喝了这碗水,老夫再给你些干粮,赶紧上路!我亦要收拾家当往楚国去了。”

“为何往楚国去?”

“王翦大军自西而来,此处不过半月必归秦国所有;匈奴羌戎自北而来,已围困云中城数日,此处便是不为秦所有,也要遭匈奴挞伐。你说我等在此等死?”

“老丈,您这话便是前后矛盾了。若无秦军残暴,攻犯赵国,我等何必四处奔逃?”

“秦国不犯赵,赵国就不犯燕?各国诸侯相互侵攻,早已是家常便饭。我等生于乱世,如之奈何?依我看,秦国灭赵之后,燕国也难苟存,倒是楚地辽阔,或许有我等栖身之处!如何?少年愿与我同往?”

“多谢丈人好意,在下有故人居于临淄,故欲往齐国。”

“也好,各安天命吧。我看你眉间有股混沌之气,说不清是福是祸,只知道你近期要遇着大事。我无子嗣,孤此一人,家传了一个物事,又笨又重,留着没什么用,也不打算带走了。你我相识有缘,不如赠与少年,莫要嫌弃!”说着,老人从床榻下翻出一个宝贝——原来是一块玄铁,上面隐隐约约有些字迹,唯一能辨认的只有一个“无”字。

范穆拿到手中,觉着这玄铁着实沉重,单手竟提不起来。他心想,我也是逃命去,拿着这么沉重的东西,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又如何携带?可是老人热情,又不便推辞,只好暂时接了下来,谢过丈人,喝了水,取了干粮,再拜老人,继续赶路。

出了村,范穆嫌弃玄铁实在碍事,便找了一块林边大石,做个标记,把玄铁埋在石下,轻装上阵,又朝着临淄赶去。 第六回 云中燕去孤城闭 河西水寒虎屃悲(叁) 又说姜绪,安排完众人分头去救云中城,自己则赶到代郡游说代王嘉,恳请出兵援救。可惜那代王嘉立足未稳,手下拢共不到三千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他姜绪如何伶牙俐齿,怎样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兵就是没兵。所以,姜绪游说失败,只得回临淄坐等消息。

于是,左車的这三个兄弟分作三路,各自取道回临淄,只是有的人孤零零诚惶诚恐;有的人惨戚戚士气全无;有的人心怏怏无功而回;再算算时日,这时的左車其实也在往临淄的路上,可是他却是意悠悠美人相伴。这个留到下回书里再说。

公元前二百三十年,秦将内史腾灭韩;公元前二百二十八年,秦军攻破赵国都城邯郸,此时正是该年岁末,乃是饥荒之年又逢战乱,赵国的百姓苦不堪言。

之前说到赵公子嘉逃到代郡,自立为代王,赵国得以苟延残喘,秦王于是以此为由,命王翦继续追击赵代王嘉。

这日,王贲得到桓赟来报,知道云中城守太史凌自刎,且城里并无范楮一人,经过几番搜查,也没有发现王母卵的踪迹。王贲这才晓得上了范穆的当,不过他也不气恼,因为他之所以命人解了云中城之围,一则是按范穆所言,或可在云中城找到真正的王母卵一枚;二则也是要巩固北疆,为继续追击代王做准备。不过,那范穆还是要拿来问罪的。于是,王贲教人将范穆主仆提来,却听说前日仆人已不知去向,只剩范穆卧病在床。

王贲心知不妙,赶紧捉来“范穆”,才晓得又中一计。

王贲哈哈大笑,对邹溶道:“你这个仆人倒也忠心,甘愿为主人一死?”

“都怪云中百姓可怜,我家主人不忍,所以才欺骗了将军,罪该一死!少将军就把我当做我家主人治罪则可。”说完,邹溶跪在地下请死。

王贲道:“我秦人最佩服忠心耿耿的义士,且你有如此气概,慷慨赴死,我反倒不想杀你了!只要你愿意归顺我麾下,将来倒是有裂土封侯的机会!我只问你一次,肯否?”

邹溶睁开眼,微微一笑,道:“老奴愿效犬马之劳!”

“痛快!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先说好了。你若再叛我,回归旧主,我可要灭你九族!”

“为了九族,邹某不敢做反复小人!少将军请放心。”

“好,即刻准备,随我压近代郡,灭了那假赵王!哈哈哈……”

于是,趁着冬至前,秦军大举逼近,先头部队已经在定襄集结。这定襄在云中城东南,临黄河,距代郡已经不远。然而这一年冬天大雪纷纷,寒冷难耐,无法用兵,秦人只好暂时休养生息,待明年再向赵代王进击。

就在秦军集结于黄河边时,定襄城外发生了一件怪事。

这一天,是腊月初三,鹅毛似的大雪已经整整下了三天,河水已经冻住,秦军将士甚至时常跑到冰面上活动。可是就在正午时分,突然冰面下河水汩汩,一反常态。

几个小卒赶紧来禀报王翦。王翦听说冰下河水异动,连忙披上毛裘,走出大营,赶到河边。只见河中一大片冰层下,河水涌动如锅里的开水,不断向上顶,眼看就要冲破冰层炸开来。

王翦毕竟征战四方,见多识广,并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慌乱,他轻轻对身边的王贲道:“速速将那乌吉唤来。”

这那乌吉正是王翦军中的大巫师。原来,为了施法操纵死尸,义渠人的巫师们被分别安插在各路大军之中。最厉害的巫师叫做赫煞,他将手下的巫师按照五千士卒配一个小巫师,一个大巫师统领军中各小巫师的配备,把数百个义渠巫师都分配到了秦军中。王翦军中的那乌吉是赫煞最得力的助手,先前操纵赵军死尸的人正是他。

那乌吉这样的义渠巫师在秦军中并不与其他将士往来,平日用一袭棕黑的毛裘裹着身子,脸上再戴上纹有义渠图腾的面具。

那乌吉受王翦呼唤,来到河边,向大将军施了个礼。

王翦道:“大巫师请看,这冰下的河水为何如此?”

那乌吉仔细瞧了瞧,道:“此乃天应!”

王翦道:“主何吉凶?”

“河水涌动,若以你们中原的卦象看,算是坎卦,主凶!若以我们义渠的信仰,需看那水里有个什么物事,方可定吉凶。”

“河水里还能有什么?除了水,就是鱼虾!”

“这可不见得,将军果然想知道的话,在下倒是有个法术。”

“哦,请大巫师给我们见识见识。”

“诺!”说完,那乌吉掐指算了算,又道:“需找一个七月十八日出生之人。”

王贲听到这里,立即吩咐人去军中寻找。此时,那冰下的水越滚越汹涌,水色渐渐变成黄褐色,且范围越来越大。

不到一刻钟,一个千夫长领来一个小卒,正是七月十八出生之人。

那乌吉命众士官回避,只让王翦等主要将领在场,又叫来两个小巫师协同。那乌吉突然搂过那小卒,掏出匕首,直接在他脖子上一抹,那小卒痛得狂呼,鲜血直喷。那乌吉身边的小巫师分别拿出两个法器,口中都念念有词。

王翦沙场上杀人无数,平时这样割断喉咙,早就死了几回了,可说来也怪。那小卒虽然痛得狂呼,拼命挣扎,但却没有半点要呜呼哀哉的样子,鲜血喷出来,那乌吉用个容器装了一碗。

三个巫师突然同时停止了咒文,恰在他们口中声音停歇之时,那倒霉的小卒头一耷拉,便没了气。

那乌吉小心翼翼地捧着装有鲜血的法器,来到河边,轻轻地踩在几乎要被水冲得碎裂冰面上,朝着水滚涌的中心又是一阵念,然后猛地把鲜血往冰面上一洒,转身就往岸上跑,要不是两个小巫扶住,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就在那乌吉狼狈地跑回岸上时,那冰面下的水如同疯了一般,涌动得更加激烈。很快,冰面出现裂纹,“喀拉拉”十分刺耳。忽然“砰”一声,从那滚水的中央,一团事物冲出冰面,喷出近一丈高。

众人都惊呆了,定睛看那喷出来的东西,却是个似龟似龙的怪物。那怪物落在冰上,转身要往水里钻,王翦却眼疾手快,飞身过去,一把揪住那怪物的尾巴——这尾巴长似蛇尾,长满逆鳞,王翦的手竟被扎出血来。

王贲赶紧过来帮助父亲,却因冰面已裂,站立不稳,落到水里。他干脆就在水中,用力一托,把那怪物翻了个底朝天,王翦顺势一扯,将那怪物整个扯到了岸上。

众士官赶紧分头过来,一些扶着王贲上岸,一些帮助王翦按住怪物。

再仔细看那怪物,头形如龟,但五官似虎,两根獠牙亮闪闪发着寒光;后背负壳,壳上纹如星汉;四趾被甲,粗壮如椽;尾长如蛇,长有逆鳞。众人惊异,皆不知此为何物。

那乌吉道:“将军,果然有神怪在水下翻腾欲出。此为何物,在下戎人,实在不识!”

王翦道:“此乃龙之子也!龙生九子,其中一子,名为赑屃。我曾在古书上读过,赑屃中又有面如龙者,面如虎者和面如犬者,此物当是面如虎者,名曰虎屃!本以为那古书上说的都是子虚乌有的传言,哪知道今日居然见着活物了。哈哈,老夫有幸!尔等亦有幸啊!”

王贲小声道:“父亲,此物主祥否?”

王翦不语,看向那乌吉。

那乌吉道:“龙乃祥物,而龙之子不知祥与不祥。若是按照我义渠的占卜,獠牙利爪之物主兵事,神怪之物主变怪!将军是用兵之人,兵事就在眼前,算是吉兆吧,可是变怪之相……恐是天命大势之外,要生枝节之意!”

王翦道:“我大秦将横扫六国,一统天下,此天命也!便是生枝节又如何?我王翦将那些枝节统统斩了!”

王贲及众将官连忙道:“将军神威,明年必横扫燕齐,铲尽赵寇!横扫燕齐,铲尽赵寇……”

众人山呼过后,王贲又道:“父亲,此物该当如何处置?”

王翦道:“赑屃就是那驮碑的,这只虎屃自然也是要来驮碑;且圈养起来,开春把它献与大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通北驿服月老散 火烧岗拾上神图 (壹) 话要分开讲,可又不能东一句西一句,所以各位看官,我们又来说李左車,这时间得再往回倒一点。

先前说到左車受了点伤,留在牧云堡休息,这段时间里,云中城被围又解了围,范穆从秦营出逃,几个兄弟正在逃回临淄的路上。左車这天刚刚收到消息,连忙请辞,要赶去相助。其实左車也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赶去,什么事都结束了。只是左車在牧云堡的这半月,日子简单得快乐,每天和云儿姐姐喝酒、比剑、谈天说地,享受了这乱世中几天难得的逍遥。此时,左車知道了兄弟们为了家国黎民,都舍上了性命,自己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再也不忍享受这短暂的逍遥了。

云儿按照约定,跟随左車一同前往临淄,于是她嘱托两位哥哥留守牧云堡,简单收拾了行装,安排妥当。这二人自恃武功高强,所以一个随扈都没有带,一大早便启程往东北而行。

左車和云儿刚刚离开一个多时辰,一伙人便又造访了牧云堡。原来是鬼婆婆师徒四人。她们尾随卫晖和项藉来到下相附近,得知已经离项燕的大营不远,意图行刺项藉,不料有卫晖和若干家丁保护,而鬼婆婆中又有两个徒儿伤重,所以刺杀未遂,盘算着项藉进入大营后,凭她四人更是万万不能得手,于是便返转回来寻找伏之,一路寻踪,终于到了牧云堡。

伏之解说了前因后果,如今大哥牧之已死,故而决定撇清此事,再不插手。鬼婆婆受了秦人重金,虽然不肯罢休,但一则得知项梁也回了大营,并有赤龙随行;再者,缺了牧云堡的协助,也力不从心。可是毁了与秦人的约可不是件轻松的事,鬼婆婆盘算一番,决定暂且回老本营燕国蓟城,于是旋即也向东北而行。

左車和云儿散漫而行,一路插科打诨,赏花观景,所以行得稍慢;鬼婆婆一行则是要赶回老家躲避风头,所以行得匆忙。于是便巧了,两拨人在傍晚时分同时到了沁水城投宿。鬼婆婆等人远远便看到了左車,而左車和云儿姐姐聊得正欢,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孙昭妹妹竟然就在身后十丈之外。

左車和云儿随心走进了一家酒舍,要了两间挨着的客房安顿下来,鬼婆婆等人在外面徘徊了个把时辰,重新购置了一身行头,统统打扮作一般农妇,挨到夜深,也都进到这家酒舍来。

这里插句话。所谓酒舍,就是私人客栈。战国时候供人住宿的设施大致有三种:官家开设在都城的称为诸侯馆或称为邸,相当于今天的国宾馆级别;官家设在地方的称为驿亭、厩置、候馆、路室等;而各类“舍”即是私人开设的客栈,有叫酒舍、客舍的,也有叫逆旅、旅舍等名。

再说那孙昭,自从见到左車,内心便五味杂陈。她第一想的是,这当真是缘,怎么想甩开他都甩不开?她其次想的是,他身边那个女子是什么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她第三想的是,师父这回会不会对付他?最好不会,因为刺杀之事暂告一段落,对付武功高强的他并无好处。可是,若没打算对付他,换这身丑陋的衣装是怕被他认出来?若是要避开他,何不远远找个别的酒舍投宿?孙昭历来摸不清师父的心思,只得闷着头烦恼。

安置好了,她终于提着胆子问师父道:“师父,今夜这便歇息吗?”

“哼!”鬼婆婆冷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孙昭和其他两个受伤的姑娘都惴惴地不敢接话,只在一旁静候

过了半晌,鬼婆婆从行囊里收拾了两包东西揣在身上,然后又微笑道:“莫雪,褚灵,你二人的伤还未愈,早些歇息去吧。孙昭,你跟我去打探个事情便好。”

孙昭不敢违拗,随着鬼婆婆出走廊而来。

鬼婆婆交代:“一会儿,你只当装聋作哑,在一旁听着便是,不要你说半个字!”

孙昭嗯了一声,跟着婆婆打探到了云儿的房间。

来到房前,婆婆轻敲房门,云儿打开一条缝,见是一对村妇,便问道:“二位乡亲有何贵干?”

婆婆故意憋着嗓子,显得更苍老些道:“姑娘莫见怪,老太婆我略懂一些相术,这是我的哑巴孙女。今晚姑娘和那位公子进店时,有缘让我看着了。所以有些话憋着不吐不快,姑娘可否容我进去细说?”

姬云儿是个男子性格,且身怀绝技,岂会惧怕两个村妇?所以她大喇喇地开门将她们迎了进来。

婆婆坐下继续道:“姑娘且听我说三件事,若有一件不准,便打发我二人出去;若是三件事都准了,姑娘可能信我?”

云儿道:“你且说来。”

“第一,那公子有将星之气笼罩,若将来不是驰骋沙场的好手,也必是将门之后!

第二,姑娘身上阳气太重,应该是家中多有兄弟,却是独珠一枚!

第三,你二人身上红线断续,应是都尚未有姻缘!

老太说的三件事,可有一件不准?”

云儿心里一惊,这三件事的确全部属实。她说道:“婆婆果然了得,三件事都不虚。”

鬼婆婆诡笑道:“既然如此,婆婆跟姑娘确认一事,好让婆婆帮你。”

云儿直爽率真,既然前面说的都对,一个村婆领着一个哑姑娘,她戒心也已消除大半,便敞开心门,信任了鬼婆。云儿道:“确认何事?”

“呵呵,婆婆眼拙,只是略通相术,还没能看出你和那位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我需要确认此事,才方便说后面的话。”

云儿稍有迟疑,“我和他算是是江湖兄弟,义气相连的朋友。” 第七回 通北驿服月老散 火烧岗拾上神图 (贰) 云儿稍有迟疑,“我和他算是是江湖兄弟,义气相连的朋友。”

“瞧你说的,一个姑娘身边尽是兄弟、朋友,难怪得姻缘薄呢。你再想想,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点……钦慕之情?”

“……有!只是我长他四岁,所以便不求什么姻缘了。”

孙昭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原来师父这番周章,是为打听此事而来。那么,若她与李公子有情,师父便是要以此了了我的念想?若她对李公子无意,师父又当如何?

鬼婆婆从衣兜里拿出一皂一黑两个小包裹,说道:“如此,我还是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帮姑娘了。这样吧,这皂色布包里的叫‘剪红膏’,你与他各分一半调水服下,红线从此断绝,再无姻缘。这黑色包里的叫‘月老散’,你与他各分一半调酒服下,便可以红线紧系,再难离分。姑娘你是要皂包还是黑包,自己选吧。”

云儿盯着鬼婆看了看,又盯着两包药看了许久,不知如何处置。末了,云儿道:“我还是两包都不要了,姻缘红线自有天数,不用这些邪道。”

婆婆笑了笑,“这可不是邪道,太婆我祖传三代都侍奉月下老人,为人牵线是积善之事。姑娘且听我细说。若你们之间半点红绳都没有,我给你一罐子‘月老散’也不顶事,先前见着,你二人之间是有隐隐约约一条红线系着的,唯恐你太过刚强,那红绳便要断了。若你执意要斩断这红线,太婆助你,也是积善,因为那公子兴许还有别的姻缘,你这隐隐约约有一条牵着,他的姻缘就迟了,甚至会被扯断的!所谓天数人事,其实各占一半,天命只是给你个可能,要不要还是自己说了算啊!”

云儿又想了想,问道:“这两种药不会吃坏了身子吧?”

婆婆暗喜,知道云儿现在只剩最后一道心防,连忙道:“姑娘行走在外,多些防备是应该的。这样吧,婆婆当着你的面,亲自试吃如何?”

说完,鬼婆先打开皂包,取了少许,调了一小半碗水一饮而尽,接着又吩咐孙昭去向店家讨酒。云儿正好随身带着酒囊,便止住孙昭,自己为婆婆斟了小半碗。鬼婆又打开黑包,取了少许,调着酒一口喝干。

两种药都服了,婆婆又在云儿跟前坐了一刻钟,毫无异样,便起身道:“姑娘你看,老朽这身子骨若是吃了有毒害的药,此时怕已晕厥了吧?”

云儿还是不放心,又来按住婆婆脉搏,却当真没有异样。云儿道:“好吧,药是好的。只是,小娘我现在还没有决心,婆婆肯把两包都给我吗?”

“尽管拿去吧!”

“需多少银两?”

“分文不取,婆婆只是积善而已。”

“无故受惠,小娘心中不安。这样吧,我与你一百钱,给这位小妹妹买些胭脂首饰。你看这妹妹,如花似玉的年纪,且长得这么水灵,穿着稍微讲究点可是个大美人呢!”

婆婆也不推辞,收下了云儿的钱财。孙昭也不知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装作聋哑,只好继续默默低着头,便似什么也听不懂。

云儿送二人出门,回头看着几上的两包药依旧踌躇不决。最后干脆包紧了,将皂黑两包收进行囊裹好,兀自倒头去睡。躺倒床上,云儿心里还在为难——到底是“断红膏”呢,还是“月老散”呢?

…………

鬼婆婆把“断红膏”和“月老散”给了云儿,云儿不知如何是好,把两种药都收了起来。孙昭在一旁云里雾里,她跟着师父这么久,从来不知道婆婆还有牵红线的药方,她更怕师父暗害左車,所以回到住处,赶紧打听。

孙昭怯怯地问:“师父,那两种药真的有效?”

“怎地?你也想吃一付‘月老散’?”

“不是……把药给那姐姐……师父是如何安排?”

“哼哼,小丫头只知道吃里扒外!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这次可要分清敌我,别再春心萌动,魂都跟着外人跑了!”

“师父说哪里话,昭儿肯定是一切听师父的。”

“那‘断红膏’不过是普通的润肺药,吃多少也不妨事,自然也没有斩断姻缘的用处;至于那‘月老散’,你小姑娘家家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这两种药给你那李公子吃了都坏不了身子,为师刚才也吃了的,小妮子你就放心吧!”

孙昭还是有些不安,又不敢继续追问,她始终不知师父是何用意,但也只能惴惴地睡去了。

第二日,辞了酒舍,左車和云儿牵了马匹继续上路。一路上依旧说说笑笑,从合纵连横谈到江湖故事,从刀枪剑戟论到童年趣事。两个人聊得开怀,完全忘了周围的世界,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驿道人群之后还有鬼婆婆四人跟随。

行了一日,截至傍晚,左車和云儿来到一个驿站,名作“通北驿”,这是官家的驿站,二人放心地来投宿。而鬼婆婆因怕被撞见而起疑,便催促三个徒弟又前行了几里地,找了一个村庄投宿。师徒四人安置妥当了,鬼婆婆又把孙昭叫起来,两人原路返回,要去窥视左車和云儿动静。

一进驿亭,左車和云儿便看到往来的尽是贩夫、差役,闹哄哄挤满了整个院子。两人要了房,点了些吃食,准备大快朵颐,云儿立刻想起自己带着的酒囊,便掏了出来,望见酒,云儿又才想起昨夜之事。此时,她心里豁然开朗,昨夜那怪婆婆的话现在觉着根本如同笑话。

云儿便翻出那两包药来,把鬼婆婆的话原样讲给左車,然后哈哈大笑,觉着昨天的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云儿接着把药扔在桌上,对左車道:“今天不如再来赌一回?” 第七回 通北驿服月老散 火烧岗拾上神图 (叁) 云儿接着把药扔在桌上,对左車道:“今天不如再来赌一回?”

左車道:“姐姐又要比试?”

“今天不比刀剑,就比天意和运气。”

“怎么个比法?”

“一会儿我俩故意起争执,准备厮打,然后看看第一个过来劝架的人是男还是女?”

“这么费周章?况且,在驿亭休憩的多是男子,这个赌不公平啊!”

“你觉着不公平?那好,我就赌女的,你赌男子如何?”

“赌什么呢?”

“赌这两包药。赢的人选一包,咱俩分着喝了,如何?反正我觉着这两包药不过是普通的菜根做的,弟弟你敢是不敢?”

左車心想,这哪里是赌?分明是借着这两包药探我心思:她故意选女,是想我赢,接着要看我选“断红膏”还是“月老散”。

左車还来不及答应,云儿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声嚷起来。这一嚷,把周围的伙计和客人都惊动了,紧接着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过来劝架,两人一看,竟是个后厨的厨娘!

左車大笑:“姐姐赢了,姐姐赢了!你选吧。”

云儿生气又纳闷——天意竟是如此?她抓起皂包,一把扯开,端过菜汤,把“断红膏”一口气全部倒了进去。接着气呼呼地道:“我选这包,喝吧!”

左車反倒失望了,他没料到是云儿输了,也没料到云儿居然选的是“断红膏”,他看云儿正要端起汤碗送到嘴边,便不自觉地伸手拦住了。

云儿道:“你干嘛?愿赌服输!”

“姐姐难道真想断了和左車的情谊?”

“那村妇之语,你居然也当真?”

“她胡诌的话和这药我都不当真……你的心思我才当真。”

云儿立刻转怒为笑,“这么说你想让我选‘月老散’?换做你赢了,你也这么选?”

左車不语,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咱俩把那一包喝了?看你会不会变成‘右车’。”云儿乐得噗嗤一笑。

左車撇开和了“断红膏”的菜汤,打开“月老散”,往云儿和自己杯子里各分了一半,然后将酒斟满。“姐姐,请满饮此杯,我二人不管是那种缘分,左車都愿和姐姐心意相通,再无芥蒂!”

云儿欢欣,端起杯子一股脑倒进嘴里,左車也紧接着一饮而尽。二人哈哈大笑,觉着那婆婆的话虽然是无稽之谈,可却真的增进了二人的感情。

两个人又闲聊着吃了些菜,饮尽了囊中酒,只觉着今日的酒特别烈,自己的酒量都不如平日,浑身上下热得出奇。

二人各自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此时已是冬日,华北一带早晚时分已经冷得刺骨,可今日醉后,二人热得身上的衣服都穿不住了。

左車实在难耐,把衣服除尽,光着膀子盖上薄衾,勉强舒适了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动静依旧是翻来覆去。忽然云儿敲门,问道:“弟弟,歇息了吗?”

“姐姐,还不曾睡,何事?”

“我无论如何眠不着,不知是不是那药的缘故,你如何?”

“我也一样,浑身热得如三伏。”

“既如此,不如让我进来,再听你说说和武安君打仗的事?”

“……诺,且等我为姐姐开门。”

“不必你来开,门有没栓上。”云儿说着推门就进来了。

左車光着身子,刚想起来,见云儿莽撞进来,赶紧又躺下,拿薄衾整个盖住自己。

云儿笑道:“怎么,怕羞啊?那你且躺着。”

左車看见云儿也穿得十分单薄,薄薄的白纱遮住她雪白的皮肤,玲珑的身材依稀可见。左車更热了,且下面也有了反应……

云儿坐到左車身旁,头靠着床帏,“白天你说你随着武安君和王翦大战,后来怎么着了?”

“后来……姐姐,能回避片刻,容我穿上衣服,我俩坐下地来细聊如何?”

“噗,不容你起来!看你裹成一团不能起身更有趣。”

“姐姐,我……我欲更衣……”

“憋着更有趣!”

“姐姐……”

左車还想找理由回避云儿,谁知道云儿突然掀起他的薄衾,左車被赤裸裸地晾在床上。

云儿躺了上来,和左車头靠着头,脸对着脸,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左車道:“姐姐别闹,我快把持不住了。”

“我早就把持不住了,该当如何?”

“当如展公,子擒。”

“你是说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是骗小孩的,你也信?”

“我不知该不该信?”

“就算你信,你也当不了柳下惠!”

“姐姐,真的不要再靠近了……”

“那让我看看,前日刺你的伤疤现在如何?”说着,云儿把手摸向左車胸口。

(……此处删去2678字……)

此时屋外鬼婆婆和孙昭正伏在走廊,屋内二人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孙昭听到一半,便气得急火攻心,甩开师父,独自跃出驿亭。鬼婆婆也跟着跃了出来,拉着孙昭走远了几丈,然后哈哈大笑。

“傻徒弟,现在你知道了吧?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你师公不是,这李公子也不是!”

“师父,那‘月老散’如此神奇?”

“哈哈哈,哪里有什么‘月老散’,不过你要说它是,它也就是!江湖上,把这种药叫做‘合欢散’,也有人叫‘春药’的!哈哈哈哈,你的左車公子要真是吃了‘合欢散’还能做得成‘柳下惠’,没准师父还真把你许给他了,可惜他小子始终是个俗胎,把持不住了啊……哈哈……”

“多谢师父,让孙昭看明白了这个小人!昭儿再不负师父,从此见那个李左車便是陌路!”

“好!你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孙昭随着师父回去,师徒四人便不再跟着游山玩水的左車和云儿,且加快了步伐,第二日一早雇了马车,急匆匆赶回燕国去了。 第七回 通北驿服月老散 火烧岗拾上神图 (肆) 次日醒来已近午时,二人同躺在左車的床上,昨夜如同梦境一般,此时二人相视,顿觉脸上绯红,羞赧难掩,于是各自转身,打整好衣物,整顿好服饰,默默去驿官那里了结各种手续。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一路慢慢打着马,悠悠地前行,直到望见一片枫林,云儿才轻轻地感叹了一声。

那片枫树林一望无际,虽是孟冬,树叶还是火红,远远地在山岗上烧成一片火海,正午的阳光投射在枫叶之上,反射出点点银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左車主动打破沉默,“这片林子俗称‘火烧岗’,传说炎黄二帝曾在此决战,黄帝座下有一条红龙,口吐烈焰,将炎帝的军队焚烧大半。此后,这里开始生长枫树,渐渐地蔓延开来,整个林子方圆三百里,入秋后枫叶火红,如同火烧,又因炎黄之事,故以得名。”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此处我曾到过,是以知晓。”

“男女之事你却不曾知晓吧?”

“…………”

“驾!”云儿撇下左車,催马往树林深处奔去。

左車追赶过来,一遍喊着:“姐姐勿进,此林深邃,极易迷途!”

云儿我行我素惯了,哪里理会左車叫喊,把马催得更急,冲入枫林便没了踪影。

左車心急火燎,赶紧追了进去,循着云儿的马蹄声而来。跑了几里地,林木越来越茂密,马儿已经无从下蹄,前面云儿的马声也已经止住。左車跳下马来,一边大喊一边搜寻。

终于云儿轻轻地应了一声:“这儿呢!”左車寻声望去,一片“火海”之中,一抹青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左車赶紧跑过去,只看见云儿脸上微笑着却默默地流着泪,两行清泪吧嗒吧嗒地滴在枯叶上。

“姐姐,怎么了?”

“傻子!你干嘛随着我任性?”

“我……看你跑进了深林,我自然要追啊。”

“那我要喝那药,你也就随着我喝?”

“……姐姐要喝,左車自然要陪。”

“那我要你娶我呢?”

“……左車自然奉命!”

“屁!你娶我不是自愿的吗?要我命你?”

“……不是,是左車愿意。”

“你可知我长你四岁?”

“左車知道。”

“那你也愿意?”

“当然愿意!男女长幼有何分别?”

“如我一般年纪还未嫁娶的,世上可没有几个了?”

“那自然是了,像姐姐这般出众的女子,世上当真没有几个!”

“什么时候学的花言巧语?”

“左車说的实话。”

“你当真娶我?不怕世人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的?羡慕还来不及呢。”

“羡慕什么?你一个英雄少年,配一个即将年老色衰的女人。”

“姐姐休要这么说,姐姐在左車心中胜过任何女子!”

“你当真娶我?从临淄再回牧云堡时,我们便完婚?”

“好!若能飞书给二位哥哥,请他们到临淄共聚,早日完婚岂不更好?”

“你当真娶我,便应我三件事。”

“姐姐请讲。”

“第一,未来与秦军为敌恐是九死一生,若你我幸有子嗣,愿与你赴汤蹈火,哪怕一同就义!若没有子嗣,你便要依我,留住性命万全,不可使武安君无后!

第二,我年长于你,你尚年少,又是士族身份,应可以娶妾纳婢,为武安君开枝散叶,我断无怨言!只是求你将来不要完全冷落了我便是!

第三,牧云堡上下从此便是你的人,供你驱使,不过牧云堡是我姬家两代人心血,上下人等皆情同手足,你不可轻易使他们身犯险境,尤其是我那两位哥哥!”

“姐姐说哪里话?第一件和第三件事不用姐姐说,左車也自然要如此,只是第二件事左車不肯应。”

“没得商量!若你真没有其他看得上眼的姑娘也就罢了,若有德才貌艺出众的,姐姐替你做主,容不得你不肯!”

“且再商量吧。”

“说了没得商量,这三件事你若有一件不应我,我便从此隐去,还你干净清白!”

“好吧,左車都应下了!”

“如此就好,此后我改唤你‘夫君’,我也会检点形骸,不再做任性的堡主,要配得上你武安君后人的身份!”

“姐姐……”左車扑上来,紧紧搂住云儿,二人边泣边笑,在火红的树荫下静静地拥着,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良久,左車道:“姐姐,这个林子太密,常有路人迷失,此时天色渐晚,我们还是尽快寻路出去为好。”

“听凭夫君安排。”

左車听云儿这么喊,又有些窃喜,又有些不习惯。那个率性如男儿的姬云儿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自己温婉贤淑的妻子?

“姐姐还是叫我‘左車’吧,你温婉起来便不是我的云儿姐姐了!”

“噗,那没旁人的时候,我叫你‘左車’,当着别人面,我还是要叫你‘夫君’,如何?”

“依姐姐!”

说着,二人找回马匹,一起牵着,循着来路而行。二人行了一个时辰,树林却依旧茂密,半点来时的样子也找不到了,二人都暗想不妙,果然是迷路了。

云儿俏皮地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又任性妄为,害我们迷了道了,夫君要不要责罚奴婢啊?”

“姐姐别这样,左車怎舍得埋怨姐姐?此时天色昏黑,我们还是计较如何露宿吧。”

“遵命,夫君!刚才我们路过林中有一小片空地,你可记得?”

“记得,我也正打算到那里露宿。”

说着,二人往回走了一段,回到林中一片空地。这片空地突兀得很,地上的野花开得茂盛,却是种不知名的紫花——这种花在整个林子里都不曾见过,唯独这里有。

二人把行囊打开,各自简单做了个铺,便往地上一躺。左車又挂念起几个兄弟,此时他尚不知道云中城的围已经解了,太史凌已经舍身取义,四弟伊紘领着祖父当年许下的,从未兑现的婚约正往临淄逃去。

左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云儿听到,便问:“车儿为何感伤?”

“左車枉称心怀天下,要力抗暴秦,可是这半个月来却自己在牧云堡偷闲,而我的兄弟们却舍了性命去救云中郡的百姓,左車内心有愧,故而伤感。”

“云中被围,你又如何料得到?且你受了伤,这半个月瘸着一条腿,又如何去解救苍生?再说了,你在牧云堡的这段日子,难道对于你的抗秦大业来说,没有一点收获吗?”

左車微笑,“是啊,我得到了云儿姐姐的助力,得到了姬家哥哥们的助力,也不枉此行了!”

“笨得很!还‘姬家哥哥’,那都是你舅爷!再说了,你娶了我只是为了多一个人抗秦吗?”

“不是不是,左車嘴笨!姐姐是我终身之伴,我娶姐姐,是因为意气相投,心心相印,并无功利之心。”

“行了,平时对别人都能说会道,跟我一块儿,你怎么就犯傻呢?既然已是夫妻,何必分作两铺?过来些,已经入冬,晚上天凉。”

“哦。”左車应着,便起身抖起铺盖,往云儿这边挪过来,刚一躺下,却觉得身下有个坚硬的东西,硌在腰上。

两人打起火石,点着一个柴棒,翻起铺盖来查看,只见土里插着一个木盒状的东西,木盒的一角伸出土外,正好硌着左車。

二人好奇,便拿匕首把土刨松,将盒子整个拿了出来。这木盒镶嵌有铜饰,埋在土里不知多少时日,所以木盒已经朽得不成样子了,铜饰上也长满了铜绿。

左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完好地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羊皮,打开羊皮,上面刻着文字和图案。二人相觑,知道发现了宝贝,顿时睡意全无,赶紧点起篝火,在火光下仔细研读那羊皮。

左車饱读诗书,所以依稀能分辨羊皮上面的文字——都不是今朝的字了,他指着上方的几个字,念给云儿道:“上……神……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出淄不遇范三弟 渡易参逢太子丹(壹) 左車和云儿在火烧岗迷了路,傍晚露营在一片无名花丛,却偶然发现了一张“上神图”。

左車和云儿仔细看那图,描绘的是正是中原大地:西起昆仑,东到大海;北面竟在长城之外,南面亦临汪洋。这图上用特别的符号标注了几个地方,纵然这几个地名的文字左車也无法辨认,可是毕竟整个地图十分熟悉,二人仍然可以大致确认那标注的地方是哪座城池,哪一片山水。

云儿问道:“这些标注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宝贝?”

左車道:“这地图名叫‘上神图’,所以我猜测可能与上古之神有些关联。”

“上古之神?难道是女娲、伏羲等传说中的神?”

“应该是与上古神相关的什么物件,分别藏在了这些地方。”

“离此地最近的是哪里?”

“以此图看来,最近的地方大概是濮阳和曲阜中间的一个位置。”

“我们要不要前去印证一下?”

“算了吧,此图不知真伪,即便是真,千百年过去了,那宝贝也不一定还在原处啊;何况如今赶路要紧,我还是想尽快回到临淄,和大伙汇合。”

“好吧,都听你的,不过这个图不管真伪,留好了,或许有用。”

“好,就由姐姐替我保管吧。”

二人收好了“上神图”,又说了会儿话,渐渐睡去。

第二日,趁着暖红的朝阳,二人循着方向,终于找到了出林子的路。左車归心似箭,出了林子,立刻催促云儿打马快行。沿路无话,直到临淄爽鸠楼,左車拉着云儿来见诸位兄弟。

此时,姜绪和颜夕已经从代郡回来,周赤龙也如约带着卫晖从楚国到来,并且姜绪也收到了伊紘等人的消息,只是范穆仍然杳无音信。

众人相聚,甚是欢喜,月余不见,竟发生了诸多的事。左車将云儿隆重引见给众人,听到“内人”一词,众人甚是惊讶!

姜绪拉过左車,悄悄地说:“武安君是否曾经为你许了一门亲事?”

左車道:“确有此事,不过彼时年少,又因战事紧急,故而没有应承。”

“对方小姐是谁,你可知晓?”

“是云中……,呀!”此时,左車方才意识到,伊紘等人前去营救的云中城里,居然住着一个曾经许过亲的小妹。那太史鹂,左車从未见过,即便是太史凌,也是很小的时候在祖父营中见过一面,根本没有印像,后来因为军事紧急,顺水推了这事,此后再也没把爷爷许的这门亲放在心上。本来,这段姻缘或许真的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是伊紘救下了云中城,偏偏把“云中双姝”都带了回来。左車自从有了云儿姐姐,便把孙昭从心里强行抹去了,如今又冒出个太史鹂,马上要面对面相见,不知人家姑娘如何打算?左車心里着实为难。

云儿看见左車犯难,过来责问姜绪道:“你这大哥,见了面就拉着我家左車说什么悄悄话?也说给我这个弟妹听听?”

姜绪尴尬,看了看左車。

左車道:“我来说吧!姐姐,此事本来也没有瞒你,太公当年为我许过一门亲事,对方正是云中城守的大女儿,名作太史鹂。此女我未曾谋面,可是近日大哥收到四弟的消息,他们已经将云中城从匈奴手里解救出来,只是如今又落到秦人手中,太史将军殉城,留下二女,此时随着四弟一同往临淄来了。”

云儿道:“岂不正好?”

姜绪道:“弟妹,这好在哪里?”

云儿道:“先前,我与左車约誓,因为我年长于他,所以要他再娶妾室。鹂儿姑娘是将门之后,我远在卫国,也听闻过‘云中双姝’的名号,想必人品武艺都是很好的。况且,这是太公的安排,左車何必为难?要是人家姑娘不愿为妾,我姬云儿做小的,也未尝不可。”

左車道:“哪里话!我和姐姐之前约定的可不是这样。之前是说,若有合适之人方可如此,鹂儿姑娘兴许万般不愿呢;再者,依照之前约定,无论是否纳妾,姐姐必是正室!”

卫晖插话道:“行了行了,你小两口回去自己商议,此事与我等何干?现在是晌午时候了,该弄些点心和好酒来打牙祭喽。姜公子,还不吩咐下人,一起为他小两口洗尘,我们又可以醉他一回!”

云儿之前没见过卫晖,听他刚一开口,就知道不是个讨人喜欢的老头,可是说起喝酒,又中了云儿下怀。云儿于是道:“好好好!卫先生说的有理,先喝几盅再说!”

众人哄笑,分头坐定,待下人端上酒菜点心,纷纷把酒相祝。左車把众人向云儿一一介绍,然后把偶得“上神图”的事情也和众人说了,接着云儿从身上拿出此图,给众人观看。

卫晖见到此图,立刻抚掌大笑,“果然有此宝贝!果然有此宝贝!”

左車问道:“先生知道这‘上神图’的来历?”

卫晖道:“怎会不知?这‘上神图’乃是仲虺所作。当年商汤命其搜罗天下上神之遗迹与遗物,仲虺毕其一生精力,游遍华夏九州,寻得上神遗迹七七四十九处,于是绘制了一份‘上神图’,标记出各个神迹所在……”

众人惊异,纷纷自叹有如此幸运,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古籍。

姜绪道:“卫先生,此图所记都属实否?”

“应当属实,只是年代久远,恐怕有些神迹早就毁坏了,抑或被人盗挖了也未可知。”

左車道:“纵然是神迹,于当今乱世而言,亦不过是个摆设,寻之何益?哥哥且把这图收着,将来再做追究罢了。”

姜绪道:“不然,卫先生到时,又把‘王母卵’之事详细与我等说了。如果这‘上神图’中有真王母卵的线索,岂会无益?”

卫晖道:“且让老夫仔细端详!” 第八回 出淄不遇范三弟 渡易参逢太子丹(贰) 姜绪道:“不然,卫先生到时,又把‘王母卵’之事详细与我等说了。如果这‘上神图’中有真王母卵的线索,岂会无益?”

卫晖道:“且让老夫仔细端详!”

左車把图递给卫晖,他一边喝着酒,一边仔细研读。少顷,卫晖大笑道:“找到了,此图上有三个标记处与西王母有关。”

众人纷纷围过来,看卫晖指着图继续说道:“一个自然是西王母尊驾所在——昆仑丘,这个位置好认;一个在大梁与嵩岳左近,不知具体是何位置;还有一个则是在骆越交趾以西。如此说来,离我等最近的一个所在便是大梁与嵩岳左近的这个地方了!”

姜绪道:“卫先生觉得此处能找到王母卵否?”

卫晖道:“我的本事是博闻广识,认得古籍文字,也能相命,算算每个人的天寿;你姜公子不是卜卦高手吗?有没有王母卵在彼处,你卜一卦好了!”

众人觉得有理,齐刷刷地看着姜绪。

姜绪道:“卫先生此话有理!姜绪这就起坛。”

下人们为姜绪准备好卦坛,众人移步,看姜绪卜卦。卦辞曰:“玄母洞内,历雨经风,一卵幻蜃,一卵泉中。”

赤龙、卫晖、云儿都是第一次看姜绪卜卦,都看得合不拢嘴——真是通天晓地啊,如此明确的卜辞,着实令人惊诧。

云儿问道:“这是说有一枚王母卵幻化为蜃?”

卫晖道:“王母卵是神物,卜辞所说的蜃,恐是蜃龙。”

左車道:“按大哥的卦辞,玄母洞中应该还有一枚王母卵,我等是否前去探掘?”

姜绪道:“且等三弟四弟归来吧。”

话音刚落,小厮便上楼来禀报,说下人已看见伊紘等人入城。姜绪和左車兴奋得很,赶紧冲下楼去迎接,其余众人也紧紧跟随。

众人看见,迎面有六匹马,一架车缓缓行来,车辇上坐着“云中双姝”与重伤的田卉,其余六人分别骑一匹马——伊紘一行九人虽狼狈不堪,却也安全抵达。

伊紘、颜夕等看见众人来迎,连忙下马,冲上前来相拥而笑。燕奎、公孙阮及两位赵国骑士施过礼,便和赶来迎接的爽鸠楼下人,搀扶起田卉前去休养包扎,伊紘、颜夕领着“云中双姝”与众人回到爽鸠楼上,重开宴席,为其接风。

伊紘、颜夕正式向诸位引见太史鹂和太史鹮;李左車也正式向伊紘等人正式引见赤龙、卫晖和他的云儿夫人。左車与太史鹂初次相见,十分尴尬,倒是云儿过来,一只手握着鹂儿,一只手牵起鹮儿,好似旧识。

颜夕道:“太史将军为了云中百姓,取义殉城,我等请以此酒奠之!”

众人起立,双手端起酒盅,举过头顶,为太史将军祭奠祝念,然后将酒洒于地上。太史姐妹又被重提伤心事,鹂儿忍不住眼泪,失声痛哭;鹮儿眼眶红透,咬着嘴唇忍住。

颜夕继续道:“太史将军将二位小姐托付于伊公子和在下,务必安全护送至临淄,如今终于不负太史将军心愿。”颜夕又向左車道:“太史将军提及武安君曾许过一个婚约,左車公子可知?”

左車点点头。

太史鹂哭着道:“颜世伯!李公子新婚,有云儿姐姐在此,提此事作甚?”

太史鹮道:“正是,姐姐与李公子素未谋面,先父和武安君都已仙逝,李公子已然未守婚约,迎娶了云儿姐姐,依我看这婚约姐姐也就不必守了!”

云儿道:“我与左車之事……办得仓促唐突,是姐姐对不住鹮儿妹妹。论家世,论婚约先后,鹂儿都胜过我,趁如今我与左車尚未正式成婚,敢请鹂儿妹妹为正室,我姬云儿甘愿为妾。”

鹂儿道:“我不嫁!家父新亡,我姐妹愿为家父守孝三年!”

卫晖插话道:“守孝三年?那岂不可惜了你两姐妹的豆蔻年华?”

姜绪道:“两位太史姑娘,且听我姜某一言。太史将军之所以重提婚约,一则是希望二位姑娘肯远离云中,不必玉石俱焚,为太史家留下血脉;二则是信任左車的为人,今后必会照顾二位周全。至于是否履行婚约,一切还看左車和鹂儿姑娘二人自己的意愿。我等其实都是不相干的,不必勉强。只有一事我姜绪需言明——无论鹂儿姑娘与二弟是否成婚,爽鸠楼已是‘云中双姝’的所在——在座的都不是客,与我姜绪一般,皆是爽鸠楼的主人!因此,二位姑娘莫要见外,守孝也好,成婚也好,只管安稳住下便是!”

伊紘道:“大哥所言极是!太史将军是怕二位姑娘受委屈,所以才言及婚约!其实云中一战,伊某便对二位妹妹的功夫和气魄万分敬佩,鹂儿妹妹若不肯与二哥成婚,恳请两位妹妹不嫌弃伊某,与在下结拜为异姓兄妹可好?”

卫晖大笑道:“哈哈哈,原来是你伊公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啊!你这个四弟怎么挖起二哥的墙角了?”

伊紘怒瞪卫晖一眼,转过头依旧拱手请求双姝。

左車尴尬为难,听云儿、大哥和四弟的这几番话,自己内心里一阵苦、一阵酸。左車道:“我知道鹂儿妹妹嫌弃左車,左車有愧!左車已有了云儿姐姐,实在不敢再玷污妹妹。四弟的提议甚好,我等结拜为义兄妹,将来共除暴秦,为太史将军血恨可好?”

鹮儿道:“谁要跟你结拜?伊将军来救云中之时,你不顾婚约,去和你的云儿姐姐谈情说爱,我可看不上这样的‘义兄’!伊大哥,来,我愿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妹!”

左車羞愧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云儿微笑着过来挽起左車。 第八回 出淄不遇范三弟 渡易参逢太子丹(叁) 左車羞愧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云儿微笑着过来挽起左車。

鹂儿道:“伊大哥武艺超群,胆识过人,不嫌弃我等,我姐妹二人愿与哥哥结拜。”

姜绪赶紧道:“好!好!好!赶紧到天地牌位前来,我等见证你三人结义金兰。”

于是,伊紘和双姝跪在神位前,众人见证,敬香宣誓,义结金兰。

礼毕,姜绪笑道:“我姜绪、二弟左車和伊紘四弟,还有暂无音讯的范穆三弟原已结义,如今二位姑娘又与四弟结义,所以二位妹妹便也是我等的妹妹了。”

鹮儿道:“姜公子为救云中,运筹帷幄,四处奔波,也是伊大哥敬仰的哥哥,我太史鹮便也认你这个哥哥!范穆哥哥也是为云中身陷秦营,至今下落不明,我太史鹮自然也十分仰慕,认作哥哥是我姐妹的荣幸!不过那个李公子我可不认!”

鹂儿道:“鹮儿不要无礼,婚约之事我和左車公子当时都没应承,此事不必再提!”

鹮儿道:“不是婚约的事,是他李左車并未为救我云中城出半分力!”

左車羞赧万分,道:“鹮儿姑娘所言有理,左車羞愧。此后二位姑娘是我义兄弟的妹妹,若有需要左車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

姜绪连忙为二弟解围道:“鹮儿姑娘差矣,二弟虽然未直接为解救云中出力,可是若不是因为二弟的关系,我等如何愿意去解救云中?再说,这一个多月,二弟只身犯险,深入荆楚,是为了打探破秦的关键。若不是因此受了伤,二弟恐怕是第一个冲去云中的人啊!”

鹮儿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会。

左車尴尬至极,实在想找个地方躲躲,忽然念起三弟范穆尚无音讯,于是说道:“颜将军与四弟带着各位平安归来,左車终于放心了,可是三弟身陷秦营,尚无音讯,我还是担心得紧,不如我与云儿姐姐前去打探接应。”

姜绪道:“你二人刚刚回来,洗尘酒都没喝完,怎么又要去奔波?”

左車道:“实在是担心三弟,放不下心来,如何喝得了痛快酒?我与云儿一路来并不十分辛劳,不妨事的!”

周赤龙并不晓得左車是借着机会躲一躲双姝,反而仗义地道:“李公子,在下作为刺客,最擅长寻人踪迹;况且我与卫先生前几日就抵达临淄,闲着也是无趣,不如让在下替李公子去寻范公子,如何?”

云儿道:“赤龙兄,你和范公子并不认得,你如何去寻?此事还是由我和夫君去办吧。”

伊紘这时也没头脑地准备跳出来,被姜绪一把按住,姜绪道:“也好,你二人稍事休息,我让下人为你们再准备些盘缠干粮,速去速回。我先前命邹溶与三弟同往秦营,邹先生最善临机应变,想必不会有大碍。这样吧,我立刻再起一坛,卜一下三弟下落,你们也有个目标可寻。”

商量已定,众人又分头坐下,继续喝左車与伊紘等人的接风酒。酒罢,姜绪又起一坛,卜辞云:“秦营若汤,欺煞小王;一降一走,李代桃僵。”

姜绪叹了口气,道:“依照卜辞来看倒是吉大过凶。所谓‘小王’应该是秦将王贲;所谓李代桃僵应该是邹先生做了三弟替身,所以降的那个是邹先生,逃跑的那个便是三弟了。只是这次占卜无从得知三弟具体的下落。”

左車道:“知道三弟已经脱离秦营便是好事,如此我们也就不必硬闯秦营,寻得头绪便好去接应了。”

众人称是,便为左車和云儿准备行装。

将近申时,左車起身辞别众人,领着云儿又往西而去。

出了临淄,左車一路默默无语,在左車看来,娶不娶鹂儿暂且无碍,但没能为云中百姓出力,甚是自责。

云儿知道他为此事耿耿于怀,便道:“夫君,是云儿不对,拉着你在牧云堡住了半月,耽误了事。”

“哪里话,不怪姐姐。谁又知道云中城被围?只怪左車自己,贪图安乐,一时把大事抛到脑后了。”

云儿道:“且罢,如今要紧的是把范公子找到。你也对我说说看,你这位三弟是什么样的人?”

左車道:“也好,即便没有见过,也先让姐姐了解我三弟的性情。我这位三弟,乃是范雎之后。”

“范雎?是当年那位秦相范雎吗?”

“是的,范雎本是魏国人,后来投奔了秦昭王。三弟范穆严格来说是范雎族弟之后,所以一直是在魏国长大的。三弟仗义疏财,结交极广,本来在大梁作为嫡孙,是要接掌范氏家业和功勋的;可惜被他亲叔父陷害,夺了家产。三弟在众多好友和门客的帮助下逃出大梁,来到临淄,听说大哥姜绪的名声,就来投靠。那时候我已经住在爽鸠楼一年了,我们三人年纪相仿,身世相似,又十分投机,便结义为兄弟。两年前,韩国败亡,我三人一同营救、接济逃亡的百姓,又遇到了英勇高大的四弟。”

“哇,你们原来一起干了不少好玩的事儿呢!真可惜那时候我不在。”

“是啊,要是姐姐在就好了,我们便又多一个结义的人了……不对不对,要是那时候姐姐在,你可能就真成了我义姐了,我还是要我的云儿姐姐做妻子的好……”

“嗯,你猜测你三弟现在何处?我们要如何去寻他踪迹?”

“这着实不好找,依我看三弟有可能往三个方向撤离秦营——往北渡过易水到达燕国;往南回魏国故地;往东直奔临淄。按理说,三弟应该是选东路直奔临淄最快捷,但赵地已被秦军占领,四处都有官兵,从秦军大营一路往东受到的阻碍会更多些;往南走也是如此。所以我大胆推测,三弟可能往北,因为赵国北部还有一部分城池在代王控制之下,然后渡易水,取道燕国辗转回临淄的可能性最大!”

“嗯,有道理,我们此去易水需要三日,但不知范公子离开秦营几日,他是否已经渡过易水?”

“我也不得而知,只有到了附近再打听吧。”

决定好了,两人就打起马儿,径直往西北而去,直达易水南岸。 第八回 出淄不遇范三弟 渡易参逢太子丹(肆) 另一边,范穆离别了老丈,一路向东,却发现秦兵众多,设了不少关卡。范穆唯恐自己被盘查,只好躲着关卡而行。正如李左車所料,范穆逼不得已只能辗转往北,打算渡过易水进入燕国再做计较。

但是,范穆和左車二人却没有对上,因为范穆身处险境,自然行进速度很快,他比左車二人早半日抵达了易水南岸。不仅如此,易水分三段,分别是北易水,南易水和中易水。范穆提前半日,从中易水段渡河北去;而半日后左車二人则是在南易水左近寻找。左車二人四处询问,把船家们问了个遍,也没有范穆的消息。

左車和云儿只好沿着易水南岸一直去到中段打听,第二天中午才听一位船家说昨日有个身形外貌仿佛的年轻农夫过了河。

左車心想,三弟逃亡,必然不能再做士人打扮,多半是借了农人的衣裳,自己宁愿相信那个过河的年轻农夫就是三弟。于是,左車决意和云儿赶紧过河,北去燕国继续打听。

范穆渡过易水后,身上的散碎盘缠也用得差不多了,正在寻思如何找口饭吃。此时他已在燕国境内,表露身份倒是无妨,于是大摇大摆地进了城,却在告示牌上看到燕国太子丹正在广纳门客。范穆知道太子丹也是广纳贤才的主,自己是魏国大夫之后,应该能够借助太子丹之力辗转回临淄。范穆果断按着告示去见了太子丹的门客。原来太子丹正在广纳贤才,同样在谋划着对付秦国,于是在大小城池都贴了告示,尤其是燕赵边境更是安排了门客和车马迎接。

从此处去燕国都城蓟也就三日车马,范穆向门客表明身份,顺利地来到蓟城,面见了太子丹。

范穆刚刚下车,太子丹就冲出来迎接,让范穆惭愧得紧,连连施礼。

范穆道:“在下大梁范穆,拜见太子!”

太子丹道:“大梁范氏,丹早有耳闻!不知范张禄公与足下是否一门?”

“范张禄公是嫡曾祖的亲兄长!”

“果然是名门之后!失敬失敬。先生旅途劳顿,先去歇息一日,明天丹再来讨教如何?”

范穆心想,这位太子丹礼贤下士的姿态倒是十足的好,看他仪表堂堂,谦逊中也掩不住帝王之气。范穆拱手道:“足下不必多礼,在下武艺虽然平庸,这点舟车劳顿倒也算不得什么。不必等明日了,在下今日就想好好领略太子的风采。”

“那好,范公子且随我来。”

进到堂内,分宾主落座。范穆看堂内除了太子丹,还有若干门客。太子丹一一引荐,其中二人显得十分出众。一位是高渐离,一位是荆轲。

太子丹道:“这位高渐离高兄,不敢说天下第一击筑高手,至少是燕赵两国境内无出其右的高手!这位荆轲荆兄,武功盖世,乃是五年前泰山会盟时天下武功第四的高人!”

众人落座,举酒相劝,一番寒暄过后,高渐离开始试探范穆的底细。

高渐离道:“听说范公子是范雎的后人?”

太子丹听他直呼范穆前人名讳,这是大不敬的言辞,于是瞥了高渐离一眼。

范穆没有生气,笑道:“是,但在下是张禄公同族后人,不算嫡孙。”

高渐离有道:“哦,刚刚直呼先祖名讳,失礼了。不过范雎身为魏人,却终身侍奉秦王;而今暴秦无道,所以高某才有些出言不逊!万望足下包涵。”

范穆道:“先祖事秦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彼时天下本一家,周礼未废,魏人事秦也好,燕人事赵也罢,都是寻常事。再说,如今的暴秦也不是彼时的秦国。范某作为张禄公后人不以为耻!但是,范某对当今的暴秦一样恨之入骨。”

高渐离笑道:“哈哈,公子说的有理,是在下失礼了。不过听说范公子是北渡易水而来?如今易水以南,除了代王嘉还有三四个城池,赵国基本已经被秦国侵占。公子是如何去到赵地,又为何北渡易水呢?”

范穆于是把先前带领邹溶去秦营游说王贲,以“驱虎吞狼”之计解救云中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完,上自太子丹,下至高渐离、荆轲等人纷纷起立拱手相拜。众人称道:“范公子真英雄也!”

高渐离又拜,道:“在下刚才多有得罪,其实是想为太子打探公子的虚实,切莫见怪!”

范穆哈哈大笑,扶住高渐离,举杯共饮。

此时荆轲举起酒钟过来,道:“小兄弟,看你身形也是习武之人,轲乃是一介武夫,别的不懂,就喜欢和人论刀剑拳脚,来,我先敬你一杯,然后我二人比试比试如何?”

范穆也不推辞,和荆轲对饮,说道:“荆大哥乃是武功排行榜上第四位的高人,在下的三脚猫功夫哪里见得人?只能说向荆大侠请教一二,还望大哥让着小弟,我们点到为止如何?”

荆轲道:“甚好!我们以树枝为剑比划一二,也好助助酒兴。”说完,荆轲飞身而起,瞬间跃到堂外庭中,顺手掰下了两根长短差不多的树枝,向范穆招手。

范穆走下庭中,接过荆轲的一根树枝,谨慎地和荆轲过起招来。

要知道在四兄弟当中,老大姜绪是半点功夫都没有,但左車和伊紘却是当世一等高手,所以范穆在左車和伊紘身边,武功就出不了头,但是比起一般人来范穆还是有些能耐的。这么说吧,如果之前左車遇到的项梁算是二流高手中的顶尖级别,那么范穆就算是二流高手中的普通等级。再说,成天和两个高手兄弟过招,多多少少也让范穆的武艺天天都有长进的。

当然了,现在范穆对阵的荆轲可是天下第四,是一流高手,范穆自然是打不过的,好在对方不是敌人,只不过想探探他的虚实,所以两人拆解了数十招。要放在沙场上,遇着你死我活的境地,或许范穆接不住荆轲的十招。

荆轲和范穆拆了数十招,大概探清了对方的虚实,便不再浪费时间,几招犀利的进攻把范穆的树枝打落。

荆轲拱手行礼,口称“承让”。

范穆赶紧施礼,“荆大侠果然天下第四,要不是先生有意让着在下,穆接不了十招的!”

荆轲哈哈大笑:“你眼比手高啊!”荆轲倒是没有欺负人的意思,他就是个直爽的人,这话是说范穆武功虽然不及自己,但是对双方实力的判断是很准确的。这一点是很难得的,所以这句话也算是一种夸奖。

范穆也哈哈大笑:“先生过奖,其实在下有两位义兄弟,他们的武功远在穆之上,常常和他们切磋,纵然武功长进少,但眼力还是有所提升的。”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太子丹连忙道:“是么,刚才足下并没有提起义兄弟啊,这两位义兄弟听起来也是当世奇才啊!”

“在下不止两位义兄弟,还有一位大哥,这三人都是少年英雄,在下在四人中算是最弱,最无用的一个了。”

“哦,公子谦虚,但愿闻其详。”

“足下请回座,诸位请,穆为各位细细分说。”

于是,众人重新回到堂内,美酒佳肴继续,听范穆一一讲述姜绪、李左車和伊紘的事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玄铁巫师双入网 九星二鬼半知踪(壹) 话说范穆参见了太子丹,又和太子丹的两位门客高渐离与荆轲分别切磋,算是得到了太子丹等人的信任,当晚便在太子丹安排的住处安顿。

而左車和云儿一直苦苦追寻范穆的下落,左車凭着对范穆的了解,假想范穆会如何行事,一路跟到了蓟城。虽然始终没有音信,但左車慕燕国太子丹爱才好客的名声,三日后也找到了太子丹的府上。

这几日,范穆和太子丹及众门客讲述三位义兄弟的事迹,言谈甚欢,相处融洽。此日正在饮酒,范穆提到左車文武全才,侠义正直,两月前自己和二哥在临淄城外解救孙昭的事,忽然仆从来报,说赵国武安君之孙李左車伉俪前来拜谒。

众人大笑,这可真是说不得,一说本人就来了!

太子丹赶紧带着众人出迎,一番寒暄过后,范穆看二哥来了,激动得连忙上前抱住,一转脸看见美丽丰腴的姬云儿,不禁把内心话说出了口:“二哥,听说伉俪,我还以为是孙姑娘呢!”

李左車赶紧使个眼色,范穆知趣的住了口。

姬云儿当着众人不动声色,却偷偷捏了左車一把。她之前听自己三哥也提到过有个孙姑娘的,她心想自己的夫君真是满世界惹桃花,可也难怪,这样的少年英雄怎么不惹人喜爱呢?自己心里只是在想,有朝一日遇见孙姑娘,考察考察她的人品,若是合适,再帮左車纳个妾。其实她不知,原来当时客舍里的那个哑姑娘就是孙昭扮的。

众人落座,相互引见。因为有了范穆这几日的铺垫,太子丹等人不再对李左車有那么大的戒心,再加上李左車祖父李牧的声名,众人唯有敬佩的份。

只是荆轲是个好武之人,况且他在五年前泰山会盟时跟姬云儿是见过面,交过手的。所以荆轲耐不住武痴的心,问道:“李夫人可还记得在下否?”

姬云儿道:“荆大哥天下第四,小奴怎会不记得!”

“那就好玩了!我可是听说曾经的云儿姑娘眼界甚高,打不过你的男人是收服不了你的。你我交过手的,你可是天下第七呐!看来左車贤弟功夫了得啊!”

众人听荆轲这么说,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又惊叹起来。这几天听范穆吹嘘李左車听得不少,这下子见了真人,还带着新婚妻子来的,谁曾想这位新婚的李夫人乃是天下武功排名第七?

太子丹第一个兴奋地起哄:“真是藏龙卧虎啊!这几日,丹是开了眼界了——先是遇见范先生,今天又得见二位。左車贤弟,李夫人,二位今日可否让大家再开开眼界?与荆大侠比试一番如何?”

听说要看高手过招,神仙打架,众人更是一番起哄。

荆轲按捺不住,先站了起来,对高渐离说:“请渐离击筑助兴可好?”转身又对左車和云儿道:“我们是一起比试呢,还是轮番切磋?我们是真刀真枪呢,还是以树枝为剑?”

姬云儿道:“荆兄,你我二人就不必比试了吧?五年前我就输给你了,现在比试还有什么意义?你就跟我夫君切磋一下吧。大家点到为止,为各位助助兴好了。”

左車也不推辞,站起身来道:“荆大侠是前辈,是天下第四的高人,在下只好谨慎应对。以树枝为剑恐怕左車没有半点胜算,请以剑不出鞘比试如何?”

荆轲哈哈大笑:“直爽人,我喜欢!依我看,以你我的武功,就算刀剑出鞘也能点到为止吧。你尽管拔出剑来,我也不会吝力的。这样才打得痛快啊!”说完,荆轲也拔出了佩剑,摆出阵势准备厮杀。

此时,高渐离筑声传来,一场好斗即将上演。

左車行了个礼,单手拔出长剑向荆轲攻来。

荆轲对左車的武功有所预判,所以一点都不敢轻敌,使出了十成的功力迎战。

左車臂力惊人,单手使长剑,光是剑的惯性就让每一剑刺过来都刚猛异常,同时左車的剑法是连刺带砍;荆轲的剑比较轻软,所以不敢正面接左車的劈砍,总是借力打力,或者推挡化解。前面二十来个回合,都是荆轲以防为先,左車以攻为主。

到了第二十五六个回合上下,荆轲道声“小心了!”随即从腰间抽出一把比姬云儿的短刀略短一些的匕首,向左車袭来。

原来荆轲与姬云儿的武功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左右手各成套路,所以让对手难以防守。好在李左車和姬云儿对过招,他知道如何化解,随即向云儿喊道:“夫人借短刀一用。”

姬云儿早就把短刀出鞘,等在一旁,听左車一喊,便把短刀抛将过来。

左車稍微闪身,避开荆轲的攻击,左手接到云儿短刀,像先前那样反腕握住,只做防守姿态。

二人长剑对长剑,匕首对短刀,打得难解难分。所谓棋逢对手,两人越打越来劲,越战越勇猛,一直打了一百多个回合。众人在一旁连连叫好,凡是会点武功的都看得血脉喷张。

本来,二人是主宾关系,都打算收着点儿打的,但是一则双方十来个回合试探结束,也就知道对方的能耐了;二则一旦兴奋起来,力道也都用到了极致,所以二人越打越不吝力。打到一百四十几个回合的时候,李左車一剑劈来,用上了十二成的力道,荆轲连忙用匕首相迎。

哐当一声,火星四迸,两人都被彼此的力道反弹回来,退后了半步,而二人的兵刃也都遭了殃。

只见荆轲的匕首先裂开一条缝,然后匕身从中断开,前半截锋刃掉落在地;李左車的长剑也裂开一道口。

两人相视而笑,互相拱手鞠躬。 第九回 玄铁巫师双入网 九星二鬼半知踪(贰) 太子丹抚掌大笑,道:“李公子少年英雄,果然武艺超群,与天下第四的荆轲大侠打成了平手。”

众人跟着欢呼,簇拥二人落座,继续饮酒。

荆轲道:“左車贤弟果然高强,看来的确是比李夫人略胜一筹啊?”

“哪里哪里,是荆大哥的兵刃短小吃了亏,要是同样的长剑相拼,左車必然是败了。”

姬云儿听了荆轲的话,心里稍微有些不服,要是按着之前的性格,一定要再比一场一决高下的,她要不是李夫人,怎么会安心自己的武功不如李左車?不过现在作为李夫人,她决心收敛个性,所以没有发作。

太子丹向李左車赞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转头又对荆轲说:“只不过荆卿的匕首坏了,碍事否?”

荆轲表情神秘地摇摇头,“再做打算便是!”

李左車赶紧站起身来,赔罪道:“左車砍坏了荆先生的匕首,惶恐惶恐!不知道左車能有什么办法弥补?”

太子丹笑道:“哪里只是你砍断了他的匕首,你的长剑不也缺了个口?不妨事,这样吧,还是由丹来做主,请蓟城最好的锻冶工匠来,为二位重新铸造修复兵刃便是。来来来,再敬二位一杯。”

左車暂且不再言语,但他聪慧异常,又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太子丹与荆轲必然有事谋划,只是不便说破。

酒罢,太子丹携荆轲、高渐离,还有范穆,亲自送左車与云儿到住所安顿。左車憋不住好奇,悄声问太子丹:“足下与荆先生有所谋乎?”

太子丹沉吟片刻,欲吐不吐,转身向荆轲道:“荆卿,可与李公子道乎?”

荆轲点点头,“我等屋内再谈。”

说着,众人进了为李左車和姬云儿准备的住所,席地而坐。太子丹把不相干的人打发走,只留下荆轲、高渐离与李左車、范穆和姬云儿对坐。

太子丹道:“嬴政欺人太甚,先后灭韩吞赵,眼看着就要侵攻我燕国。我已打探到,秦国大军如今因为寒冬,正在养精蓄锐,王翦王贲父子来年不是吞并魏国就是打算侵攻我燕地。我身为太子,决不能坐视不理!前月,荆卿和高卿与我一同定下一条计策,本是密谋,但丹知道李公子与范公子都是得暴秦诛之而后快的,所以此谋便说与各位,切记不要泄露!”

左車、范穆连同姬云儿连忙立誓绝不泄露。

太子丹继续道:“我打算请荆卿去向秦王献城,若能接近嬴政身边,以荆卿的能耐,便有机会刺杀这个暴君!秦王一死,燕国便有救了!只是这刺杀的兵刃不能是长枪长剑,须是能藏匿于地图中的短小匕首。荆卿今日所用匕首乃是以上古玄铁精心打造,一则锋利无比,二则毫无金属光泽,所以藏匿在地图之中不易察觉。本来普通的兵器是肯定奈何不了这匕首的,谁知道李公子的长剑也不是俗物啊!”

李左車赶紧又起来赔罪,“原来如此!左車坏了大事了!为今如之奈何?”

太子丹道:“锻造的技艺倒是不难,厉害的工匠蓟城也不少,最麻烦的是这玄铁材料。此玄铁乃是商朝遗物。据说女娲补天留下神石数枚,巧匠炼得玄铁少许,铸得兵刃六把,分别是对剑‘无欲无念’和大斧一柄名曰‘司星’,钺一柄名作‘司云’,短刀一把名曰‘如水’,短剑一把名曰‘如风’;荆卿的那把匕首就是用残破的‘如风’重新打造的。”

范穆问道:“既然可以重新打造,断了的匕首能不能重新熔炼?”

荆轲道:“不可,玄铁神器取其一截可锻造成型,重新再做兵刃;但全部熔炼为水后,再打造的兵刃韧性极差,无法再使了。”

太子丹继续道:“是啊,也就是说断了的部分再做个箭头,飞镖倒是可以,再做匕首就行不通了。”

左車道:“商朝玄铁的故事在下倒是听闻过,并且也见过足下所言‘无欲’剑,此剑经朝歌大火,如今只略有剑形,唤作‘无欲刃’,乃是周赤龙周大侠的兵刃。若耽搁得起,在下前去楚国,拜见周先生,或许可以说服截取‘无欲刃’一截,以为匕首之用。”

荆轲道:“使不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赤龙兄的‘无欲刃’与他早就人剑合一,岂能截下一段?”

范穆道:“荆兄,能让在下端详一下那玄铁的材质吗?”

荆轲于是从腰间取出断了的匕首,递给范穆。

范穆仔细端详一阵,一拍大腿,道:“此玄铁在下认得!前几日从秦军大营逃脱,途中遇一位老丈,老丈以一柄重剑相赠,在下因为赶路,只得轻装上阵,所以便找了个地方把重剑掩埋了。那重剑的材质与此匕首一模一样!”

荆轲道:“果然一样?范公子可确认否?”

范穆道:“在下也是从小使唤兵刃的,每种兵刃,每种材质还是分辨得清楚的。穆可以确认,此玄铁与那重剑一致!”

荆轲惊叹道:“如此说来,范贤弟得到的应该是那‘无念剑’了!”

左車大笑,“如此甚好!三弟又帮了我大忙了!正好不知如何弥补,现在得知有玄铁重剑的所在,我等快去把它取回来便是!”

云儿也附和道:“正好,明日就启程,我三人去把这重剑取回,好给荆大哥重新打造匕首。”

第二日,左車、云儿和范穆三骑从蓟出发,又渡过易水,沿着范穆逃离的路径一直返回老丈的村边。

云儿远远的望见村里有不少秦军在活动,于是向二人做了个手势,三人都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地步行接近村庄。

范穆悄声道:“这些秦军是来搜寻我的吗?还是搜寻赵国逃亡贵族的?”

左車笑道:“依我看,他们早就不打算找你了;这里离代郡很近,听说公子嘉在代重新立了社稷,我估计这些军队多半是为这个目的来这里集结的吧?”

“夫君这次恐怕猜错了!”云儿道,“你看那群士兵围着一个义渠巫师,那一边有好几伍人正在挖掘什么。我估计他们的目的跟我们一样!” 第九回 玄铁巫师双入网 九星二鬼半知踪(叁) 范穆道:“怎么可能呢?我自己埋的玄铁,当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再说我自己都要好好找一找,方知确切位置,他们如何知道这里有玄铁?”

“因为我大哥的缘故,我和义渠巫师有过交道,三弟不要小瞧了这些妖人的道行。”云儿边说着,便把双刀出鞘,盯着左車,示意准备发难。

左車凝神想了想,说:“夫人先别忙,我们再静候一会儿。他们若是真的也来挖玄铁,即便挖到了,也不过是帮我们做了苦力活;如若不是,且再观察观察,岂不更妥当?”

“一切听夫君的安排!”

三人于是猫腰在草丛中远远观望,过了一个多时辰,一名士兵高兴地向义渠巫师喊道:“大巫师,找到了,找到了!”

几个士兵兴奋地从一块大石头下面挖出了玄铁块,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抬到了大巫师那乌吉面前。

那乌吉仔细端详了一阵,“果然是殷朝玄铁!既然到手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想走?放下玄铁再说!”一声女子的大喊传来,所有兵士立刻摆出防守阵势。

这里大概有百八十人,之前分散在村庄各处,此时全部围拢过来,把大巫师那乌吉护在当中。

左車三人不容分说,操起家伙直奔拿着玄铁的那乌吉而来。左車和云儿冲在前面,这样的两位高手如何把一众小兵放在眼里?只见砍瓜切菜般,鲜血横流,刀戟乱飞,诸多秦兵瞬间就倒地不起。范穆舞着单刀跟来,只好负责捡几个残兵杀一杀。

左車心中其实一直压抑着兴奋,因为这次本来只是取玄铁,谁料还附赠了一位义渠巫师?还听说是大巫师!要是活捉了那厮,离破解秦军的“王母卵”便又更近了一步。

话不多说,三人了结这些喽啰是大材小用了,基本上是一剑一个,两刀一双。眼见左車挨近那乌吉,那厮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形皮囊,咬开木塞,朝着左車扔来。

左車眼疾手快,挥剑挡开,皮囊飞到秦军堆里,嘭地一声炸裂,溅出灰白色的液体。凡是被那液体溅到的士兵立刻痛苦万分,抱着头鬼嚎一阵,然后呜呼哀哉了。

左車不知巫师还有这般阴毒的手段,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那乌吉的射程范围。同时,左車也向云儿和范穆使了个眼色,让大家小心行事。

那些秦军士兵也怕误伤,所以也都纷纷往后退。

那乌吉又掏出一个皮囊,哈哈大笑:“有本事再来啊!你们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了?敢与秦军为敌?”

左車道:“吾乃武安君之后,邯郸李左車!妖人,别再抵抗了,我劝你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你就是李左車?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斥候快去禀告少将军!其余人跟我把他们围了!”

“围我们?你在说疯话吗?”范穆立起单刀,准备厮杀。

再说那听命传信的斥候,准备回头去找马,只听得唰的一声,云儿的短刀径直飞来,正中要害。

秦军们刚刚交手过后也知道大巫师这是在说疯话了,面对这三个人简直没得打,怎么还能去围住了呢?

那乌吉狡黠一笑,又掏出一个皮囊,双手一起扔出,左車等人惧怕,只好又往后闪躲。趁着这个时机,那乌吉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掩护我撤退!”

秦兵们不得已,只好勉强来阻拦,替那乌吉争取时机逃跑。

等两个皮囊落地,左車等人又冲过来砍杀。左車道:“夫人身法更好,去追巫师,万万小心他的毒液!三弟和我先杀散了这些喽啰。”

云儿随即踏起“茉尘步”,闪过秦兵大戟,飞身跃起,再借力一棵树干,两三下就窜到了那乌吉身后。

那乌吉又去怀里掏,却已空荡荡。云儿再一踏步,长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那乌吉只好跪地求饶。

眼见大巫师被抓,秦军士兵士气大跌,更是不堪一击了。顽抗的都做了鬼,缴械的都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云儿捡回短刀,范穆拾起玄铁,左車仗着缺了口的长剑,对投降的兵众道:“去拿绳索来,互相绑了!”

几个降兵拿来绳索,相互捆了,范穆又把剩下的这二十多个人全部缠在一块,问左車道:“怎么发落?”

众秦军兵士坐在地上有的闭目等死,有的战战兢兢,有的抖个不停。要知道,这几十年来秦对赵作战,双方死伤数以百万计。秦军动不动就坑杀赵军将士数十万,今天这些秦军落在赵人手中,料想多半是活不了了。

左車却道:“既然缴械了,便不必杀他们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先困他们在此,免得通风报信,令秦军赶来便是。”

三人大获全胜——活捉那乌吉,找回玄铁块,自然欢欣鼓舞,押着那妖人,又折返易水而去。

那乌吉被捆作粽子,又被塞住了嘴,三人马不停蹄,押着那乌吉狂奔,所以到易水之前一路无话。

此时已是冬月,大雪初停,北风呼啸,众人来到易水畔,只见易水有一半被冻上了,但为了安全,还是需要船家摆渡为好。

范穆去招呼来一艘渡船,左車等人终于有时间慢慢审问那乌吉了。上了船,范穆拽出他嘴里的布条,命他老实坐好。

左車道:“妖人,想活想死?”

那乌吉倔道:“你能奈我何?”

左車道:“看来是不怕死啊?那你怕不怕我让你不得好活?”

范穆立刻配合道:“二哥,我们把他手脚都砍了如何?”

云儿道:“不错不错,我看还得把舌头也割了,免得尽说些妖言!”

那乌吉终于表现出了惧怕,道:“若是我想好活,你等要如何?”

左車哈哈大笑:“不要如何,只不过要跟你打听些事情罢了!”

那乌吉道:“我若如实回答,是不是放我归去?”

左車道:“我如何知道你回答是否属实呢?这样吧,你只要先老老实实回答,然后我且将你羁押起来,等到我确认了你回答的真假再决定放你归去如何?”

那乌吉道:“竖子!休要诳我,你关我个十年八载还不如杀了我!”

左車道:“要放你也行,我且问你几个我已经知道真伪的事情,你要是如实回答呢?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第九回 玄铁巫师双入网 九星二鬼半知踪(肆) 左車道:“要放你也行,我且问你几个我已经知道真伪的事情,你要是如实回答呢?我可以考虑放了你!”

那乌吉道:“你且问来。”

“好,秦王已经得到几枚真的‘王母卵’了?”

那乌吉眼睛骨碌一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按照左車的说法,这个问题对方已经知道虚实,自己若是撒谎岂不断了生路?于是那乌吉只好答道:“总共两枚!”

左車故意道:“不错,看你还算老实。我原先其实只知道一枚,看来最近又得到一枚了。是不是从魏国得到的?”

范穆和云儿都有点跟不上节奏了,左車如何知道魏国有‘王母卵’呢?范穆此时还不知道‘上神图’的存在,自然更加没有头绪;云儿仔细回忆,这才想起当时卫晖说到图上有三个地方与王母有关,其中一个在大梁附近。大梁乃是魏国的都城,所以左車才这般诈一诈那乌吉。

那乌吉十分惊诧,没想到对面的少年知道的情报如此之多,他只得再老实交待:“是!是魏王献与我王的宝物。”

“有何交换条件?”

“要我军三年内不侵攻魏地!”

“好,算你老实。我再问你,你如何知道这玄铁的所在?”

“你中原人会占卜,我义渠人也会占卜。这有何困难?”

“好,这也算你过关了。再问你,似乎秦军对我李左車的名号已有耳闻,这是如何?”

“哈哈,这个先前你是不知道的吧?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家司祭大人早就占卜得‘九星聚义危乱社稷’,你可是‘九星’之一啊!”

左車和范穆面面相觑,想起大哥姜绪曾经卜卦,辞曰:“九星聚义,可诛暴秦!”看来秦军的那位司祭大人道行比大哥姜绪更高。姜绪只是知道有九星,却不知道是哪九星,对方却连名带姓都占卜出来了!

左車联系前后事情,这才想明白了为什么秦军要收买鬼婆婆和牧云堡去刺杀项梁叔侄。于是左車道:“楚国项梁将军也是九星之一吧?”

那乌吉又一惊,“这个你也知道?”

左車又问:“还有谁?”

那乌吉道:“呵呵,有些人说与你也不知,不如取笔来,让我一一写给你如何?”

左車笑道:“你想让我给你松绑?然后你趁机逃走?休要妄想!老实说来,说清楚了我放你便是!”

那乌吉闷声不语,想了想又道:“你可知还有‘二鬼’?”

“什么‘二鬼’?”

那乌吉笑道:“哈哈,除了九星之外,还有二鬼将会扰乱大秦的根基!此二鬼一个还是小娃,一个还在村野,不过不可不除!”

左車道:“不必卖关子,我知道其中那个小娃便是楚国项燕老将军的孙儿,项梁将军的侄儿,是吧?”

那乌吉又是一惊,“果然厉害!李公子,在下不得不佩服啊!作为九星之一,你道行也不浅啊!”

左車道:“另外一个姓甚名谁?”

那乌吉道:“我只知道唤作刘老三,一听名字便知是个乡野村夫罢了,且这样的名字满世界都是,教人如何去寻?”

左車点点头,相信那乌吉所说非虚,又问道:“继续把其余九星的名姓说出来,我好守约放你条生路!”

那乌吉道:“在下着实佩服足下,也相信公子定会守约,不过司祭大人当时占卜到一半,小人便被王老将军支使去做差事了,所以我也就比你多知道两个人的名字。我绝不诓骗与你!因此,事先说好,我告诉你这两人的名姓,你便要放我走!”

左車盯着那乌吉的眼睛看了许久,随后道:“好吧,我信你!你且说来。”

“有一个叫做公孙彰的女子,还有一个你应熟识,便是你结拜的大哥姜绪!”

三人相视一笑,看来姜绪果然是九星之一,如此推断,范穆、伊紘恐怕也在九星之列。

不过范穆却道:“看来,我果然不在九星之列!大哥二哥如今已可确认。”

云儿道:“三弟如何妄自菲薄?”

范穆道:“若我是九星之一,当日自投罗网,去了王贲大营,他如何不杀了我?”

左車道:“是不是九星又如何?三弟不要低估了自己才是!”

范穆道:“二哥误会了,我诛秦之心绝不动摇,其实不是九星反而少些计较罢了!”

左車点点头,其实心中也有些失落。左車心想,三弟说的有道理,若是秦人早知道范穆是九星之一,王贲当日必然果断了结了他。只是四个兄弟情同手足,又都是天下英杰,本以为均在九星之列,如今得知自己和大哥乃九星其二,而三弟确定不是,多少是有些失落的!

左車道:“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就放了你!”

那乌吉撒泼道:“竖子,你不守约!刚刚可是有言在先!”

本来,左車想要问问黄铜“王母卵”的破解之法,但被那乌吉这么一说,突然有点语塞。正在此时,嘭的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整艘船顷刻间翻了过去,众人连同船夫一同落水。

此时河水冰涩,唯有船夫水性了得,自顾自向岸边快速游去了。左車想起那乌吉还未解绑,就在落水之际死命抓住了那乌吉的衣领。范穆先浮到了侧翻的船舷上,伸手来拉离得近的云儿。

云儿也上了船舷,二人合力,用手滑动翻船,尽力接近尚在水中的左車和那乌吉。

眼看云儿的手快够着左車,突然一个巨大的物事从水中跃起,把左車抓着那乌吉的手撞开。即便是左車身怀绝技,此时也有些惊诧。

再回神一看,那跃起的竟是一只怪物,那怪物头形如龟,五官似犬,两根獠牙亮闪闪发着寒光;后背负壳,壳上纹如乱云;四趾被甲,粗壮如椽;尾长如蛇,长有逆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香草幽幽云岭杳 紫荆戚戚易河寒(壹) 左车被那怪物撞开了来,被捆成粽子的那乌吉也脱了手,一时间惊诧不已。

待回过神来,却见那个怪物形似大龟,却又有鳞有甲,爪利牙尖。左车自幼广识博文,大概认得这就是传说中的赑屃一类,乃是龙种神物。此时,只见那赑屃张开血盆大口,顷刻间就把那乌吉连肉带骨嚼得稀碎,鲜血顿时染红了江水……

那只怪物也不吃那乌吉的皮肉,就是嚼得细碎,便是在泄愤一般。等它发作完毕,转过头望着水中的左车,眼睛里的怒光逐渐收敛。左车此刻也十分慌乱,因为无论你如何英雄,看见一个活人这般惨死之状,谁都心有余悸,何况就在跟前?左车握住剑柄,时刻准备着厮杀,浮木上的范穆与云儿也兵刃出鞘,准备救援。然而怪物盯着左车片刻,一动不动,大家也都屏息凝神,不敢妄动。眼见那怪物的眼神逐渐缓和,左车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怪物突然潜入水中,左车不敢放松,低头往水下看去。紧接着,左车觉着脚底有东西顶着自己,他正想反抗,可是那股力道又大又快,此时人又在水中,根本使不上劲。左车只好任由那赑屃托着自己飞速地朝着岸上冲去。

云儿和范穆在浮木上也只能干着急,就在这着急的一瞬间,左车便已经上了岸。赑屃把左车托上岸,露出头来大吼一声,声如闷雷,然后转身潜入江底,再也难寻踪迹了……

江中的姬云儿和范穆以及岸上的左车都怔怔地呆立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左车身上除了衣服上的血污,并无大碍,他连忙招呼江中的二人速速上岸。云儿和范穆这才以刀剑为桨,划着浮木靠过岸来。

等大家都上了岸,左车才跟二人描绘了古书上的赑屃,想到那神物对自己显然是没有恶意的,撕咬那乌吉应该是通灵神兽为民除害罢。其实他们不知,当日那乌吉帮助王翦活捉虎屃之事,这个怪物名叫犬屃,与那虎屃本是同胞兄弟,自然心灵相通,如今遇着了仇人,便痛下杀手了!

三人收拾停当,却又不禁愁了起来。原来,刚才落水之际,事发突然,那块玄铁又十分笨重,大家都没有照顾到,此时,想必那块玄铁应该已经落入江底了,这得而复失,实在扫兴。范穆提议,就在岸边村落招募水性好的村人就地打捞,左车和云儿也只得同意,于是三人便一起往最近的村庄赶去。

最近的村镇离得不远,并且还有一个小市集,虽是年末大寒,小小的街市上也热闹得很。三人捡了一个干净的小酒馆,先打打牙祭再说。

刚刚落座,就见市集上走来一个装束奇异的少女——这种服装中原并不曾见,定是边疆族人的服饰,左车虽然见识多,可这衣服也不认得。由于这少女装束太过奇怪,村镇上的人都盯着她看,还有些顽童干脆凑近了,伸手去摸她腰间裙上的饰品。那女孩儿也不拒绝,笑嘻嘻地面对这些孩童,范穆和左车看那女孩儿笑起来,甜蜜异常,本来不觉着这女孩儿十分美丽,可这笑却如糖似蜜,让人看过一次便再难忘记。

二人仔细看这少女,皮肤比中原人黑一些,但是五官深邃而精致,范穆便道:“二哥,我猜那少女是百越一族!”

左车笑了笑,“依我看,恐怕楚中蛮族。”

“那么,二哥要不要赌上一把?”

“好啊,赌什么?”

“就赌这顿酒菜如何?”

“哥哥奉陪!”

范穆说着,便站起身来,打算走出店门前去搭讪,不料那女孩儿径直走来,二人眼神相交,范穆反而被那少女盯得满脸羞赧。

还没等范穆开口,那少女便用不甚地道的中原官话问道:“你们,拿着兵器,是秦人?是赵人?是楚人?还是燕人?”

范穆一时羞赧,也可能有些听不惯那少女的口音,一时没有回答。左车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个礼,回答道:“这位姑娘,我们三个各是一国人。在下李左车,是赵人;这位是我义弟,魏国范穆;这是内人,本是卫国人氏。”

那女孩儿显然听得很费力,理解了一会儿又问:“你这人说话好啰嗦,两个都是‘魏国’,干嘛分开说啊?”

范穆解释道:“此魏非彼卫,我是大梁的魏,嫂夫人是帝丘的卫……”

那女孩不耐烦道:“搞不懂,搞不懂,你们中原好多国家,好大啊!这几个月让我走得累死了!我再问得简单点,你们是对抗秦国的呢?还是帮助秦国的呢?”

左车道:“在下乃是赵国武安君之孙……”

云儿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了,便打断了左车,对那姑娘说道:“不用听他说这些废话了,我回答妹妹——我们都是抗秦的!”云儿心思细腻,也多和粗人打交道,所以知道这个边疆来的妹妹听不懂左车的那些文绉绉的话,于是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那女孩儿又甜蜜地笑了,然后说:“这位姐姐说话我听得明白。抗秦的就好!我跟你们打听一个人,方便告知吗?”

云儿道:“你问吧,若是知道,一定奉告。”

“好勒,我要找燕国太子丹!”

三人都是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太子丹的名声的确是响得很的,有个少女打听也不足为怪,但是这少女明显不是中原人士,究竟要找太子丹做什么?

左车回答道:“我们倒是正好认得太子殿下,只是姑娘是什么人?找殿下何事?”

“什么合适不合适?我要给他送东西!”

范穆抢道:“送什么东西?”

“一个宝贝,不过说给你们听也不知道。”

左车道:“既然是宝贝,姑娘不必说与我们听。但是需要言明在先的是,我们与太子殿下交好,且太子殿下也是和我们一同抗秦的,你若是对殿下不利,休怪我等阻挠!”

那姑娘转过头向着云儿道:“姐姐,他说什么啊?” 第十回 香草幽幽云岭杳 紫荆戚戚易河寒(贰) 那姑娘转过头向着云儿道:“姐姐,他说什么啊?”

云儿笑了笑,说道:“就是说,你这是要找太子殿下的麻烦呢?还是准备帮助太子殿下。你刚刚不是说‘抗秦的就好’,那么你也是抗秦的了?”

姑娘道:“是的啊,我应该算是抗秦的吧!我当然不会害那个太子丹啦。”

云儿继续问道:“那么冒昧请问姑娘芳名,来自何处?”

姑娘又甜甜地笑了笑,然后看看三人桌上刚刚端上来的酒菜,咽了口唾沫,说道:“你们既然也是抗秦的,请我吃点东西好不好啊?我一路上尽吃干粮了,都没机会尝尝中原的好酒好菜。”

范穆道一声失礼了,然后亲自为女孩递上筷子。女孩接过筷子,又甜甜一笑,然后夹了块肉放肆地嚼了起来。三人都看她吃得津津有味,都没动嘴,直盯盯地等她自报家门。

又吃了几口,姑娘端起酒杯喝了一盅,这才继续开口道:“我是滇国人,你们知道滇国吗?”

左车道:“幸会!幸会!滇国还在楚国西南,曾经听闻过,今天是生平第一次遇见滇国人氏。”说完,左车看向范穆,微微一笑,意思是自己赌赢了!范穆憨笑回应,表示认赌服输。

姑娘继续说道:“我们的先王曾经是楚国大将军,你们晓得吧?现在秦国到处征伐,我们国王念在先王是楚国人的份上,再加上现在秦人也快打到我们滇国大门口了,所以国王要我进中原走一趟,拜访各国王亲,大家联合抗秦。我们滇国虽然小,不过也愿能出一份力。”

左车惊喜道:“如此太好了!多一份力量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敢问姑娘芳名,先前都已拜会了哪些诸侯?”

姑娘又喝了一口酒,“我一路去了楚国、魏国,然后正准备去赵国,听说赵国被灭了,就转道来燕国了。哦,我叫荃,姓荃叫荃,就是一个字荃,跟你们中原人不一样,还有叫三个字、四个字的!”

“荃姑娘,那么楚国和魏国国君怎么说?”

“楚国国君没见着,见着项燕老将军了,老爷子人不错!说我们滇王本是楚将,自立为王是什么谋逆大罪,楚王还想要来打我们呢,所以他本来也是不该接见我的。再说,堂堂两国交往,应该派个体面的使者,滇王就让我一个小姑娘去了,成何‘桶桶’?”

左车纠正道:“是成何体统吧?”

“是啦是啦!反正就是瞧不起我姑娘家家的意思。不过他老爷子见了我一面,说现在抗秦事大,应该是大橘子更重……”

左车又道:“是大局为重吧?”

荃生气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好烦啊,老打断人家说话。”

云儿白了左车一眼,也笑道:“呵呵,之前总是和你谈刀论剑,其实相公也还是个读书人呢……姑娘说的对,就是啊,别老打断人家。”

左车默默应了声是,静静地继续听荃姑娘说话。

荃继续道:“总之啊,项老爷子答应了我们国王的条件,联合抗秦……后来啊,我去了魏国,那个魏国国君是个孬种,一心要求和,并且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说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能是一国之使?还说我们滇王果真是疯疯癫癫,不成桶桶!我当时就想揍他来着,不过在他的地盘上不好发作!现在我便是正在去往燕国的路上。我本来也想去觐见燕王的,但听人说太子丹是个人物,礼贤下士,不拘小节,所以我想不如这次直接去见他,可能还好一些。我说的送给他的宝贝啊,其实是我们滇国的大军!到时候只要达成同盟,一致抗秦,我们滇国大军必定冲锋在前!好了,说完了,你们都听明白了吧?要是你们知道太子丹,便带我去见他好了。”

左车拱手道:“姑娘一路上辛苦了!既然姑娘是为连横合纵而来,太子殿下一定很高兴见到姑娘的。我等接下来也要回到蓟城,只是目前有件小事需要处理一下。”

荃说道:“什么小事?”

左车道:“我们之前渡水之时,发生了点小意外,有个重要的东西沉到江底了,所以需要在村镇里雇佣人丁打捞,打捞到了方好启程回蓟。”

“捞个什么玩意儿啊?”

“呃……一块玄铁!”

“重吗?”

“姑娘不必好奇,等我们雇人捞上来再请姑娘过目就是。”

“我问你有多重?我拿得动吗?”

“姑娘为何这么问呢?”

“唉!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小娘我从小在滇水里泡大的,水性好的很。这易水不深,就是冬天了,冰冷了点,不过请我出马,要捞个把东西上来也是简单得紧。关键你说玄铁,我怕太重,小娘我提不起来。”

左车大喜,起身道:“失敬失敬,姑娘原来还有这样的好身手。”随即左车又向荃打量了一番,然后摇摇头道:“姑娘好意,我等心领了,不过在下看来,姑娘怕是提不起那个玄铁来。”

荃不耐烦地说道:“啰嗦哦!到底有多重嘛!”

范穆解释道:“姑娘,我等是习武之人,我们提着那玄铁也觉得有些沉,姑娘身材纤小,且在水底,怕是不易提起啊!”

荃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啪地拍在桌上,指着那弯刀说道:“小娘我也是习武之人,你就说那玄铁跟这弯刀比起来,哪个更重?或者那玄铁有几把弯刀重?”

云儿过来笑着拍了怕荃的肩膀,“这两兄弟啊,就是有点看不起女人,他们觉得这世上就是男子力大无比,武功盖世!让姐姐来试试你这刀如何?”说着,云儿把荃的弯刀掂在手里,然后表情突然有些吃惊,“妹妹的这把刀不轻啊!” 第十回 香草幽幽云岭杳 紫荆戚戚易河寒(叁) 云儿过来笑着拍了怕荃的肩膀,“这两兄弟啊,就是有点看不起女人,他们觉得这世上就是男子力大无比,武功盖世!让姐姐来试试你这刀如何?”说着,云儿把荃的弯刀掂在手里,然后表情突然有些吃惊,“妹妹的这把刀不轻啊!”

荃笑出了一双月牙眼,“那是!没有点功夫,我们那个老国王能让我一个人进中原啊?”

云儿向左车和范穆点了点头,道:“我觉得那块玄铁大约有两把弯刀那么重。妹妹若是有把握,这件事情就偏劳妹妹了!”

荃说道:“偏劳是什么意思?”

左车道:“就是烦请姑娘去帮我等打捞玄铁,要让你辛苦了!”

荃哈哈大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但是水冷得很,你们给姑娘我准备一副草药,待我上来饮用,否则会冻坏小娘的!”

范穆答道:“什么样的草药,请姑娘给我方子,包在穆的身上。”

荃于是把药方说与范穆,也都不是什么稀奇的药草,小镇上随便找个郎中便可凑齐。然后四人又吃喝了一阵,云儿与左车引着荃先返回江边落水之处,范穆则按着方子去找郎中煎药,之后再带着药剂去跟各位汇合。

长话短说,那荃姑娘果然水性过人,来到水边,听云儿与左车描述清楚,便缠起裙裾,绾好头发,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云儿则在岸上准备好事先买来的皮草,左车则生起一堆篝火,以便取暖。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荃从水底探出头来,气冲冲地回到岸上。

荃指着两人骂道:“你们咋不说水里有水怪啊?吓死小娘了!”

左车赶紧赔礼道:“是左车不该,忘记了这一层,之前确实是被那神兽撞翻了船才落水的!”

荃道:“那个神兽现在趴在你们要的玄铁上呢!”

云儿道:“那如何是好?”

荃裹紧了皮毛,凑近了火堆,止住了寒颤,然后说:“你们非要那个玄铁块儿不成?”

左车道:“一定要拿到才行,否则会坏了太子殿下的大事!”

“是他的私事还是公事?”

“不瞒姑娘,这件玄铁块与抗秦有着重要的关系!”

荃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再试一试,不过成与不成全看造化,我可不能保证这北方的神兽也听得懂我滇南的咒术啊!”

左车和云儿齐道:“姑娘还会咒术?”

荃哈哈大笑道:“你们大惊小怪个啥?雕虫小技而已,都给我让开,让我去跟那个大丑龟聊一聊。”说着,荃径自走向水边,这次她并不下水,披着裘衣在水边念念有词。

不多时,一阵水花溅起,接着,江中心如沸腾一般,那只神兽口衔玄铁钻出水面来。左车与云儿都看得呆住了,荃却一脸童真,拍着手开心地笑着。

那神兽盯着三个人看了看,然后慢慢来到左车身前,把口中的玄铁放在地上,低下头来,像是冲着左车鞠了一躬,然后又转身,慢慢地往水中走去……

云儿夸奖道:“姑娘真乃神人啊!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奇术!”

荃说道:“唉,不算什么,我们从小在水边长大,湖里头有各种各样的鱼虾水怪,祖上传下来这个法子,只要念对了咒语,便可以跟它们交流了。”

云儿问:“那你刚才和这神兽说了什么啊?”

荃转过来痴痴地望着左车,然后说:“我说咱们是反秦的义士,需要这块玄铁,请神兽把玄铁还给我们;而那神兽说,你们当中有雹神转世,既然雹神需要,自当奉送!”

云儿又问:“雹神?什么是雹神?谁是雹神?是我相公吗?”

荃道:“你看见那神龟向左车鞠躬了没?他不是雹神转世,还能是谁?雹神啊,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神,就是主冰雹之神而已,一年才能下几次冰雹啊?这就是个芝麻大的小神!”说完,荃又天真地哈哈大笑起来。

左车满脸涨红,拾起玄铁,对二人说:“什么雹神啊,我要是有那神力,诛灭暴秦也就简单了!咱们已经拿到玄铁,这就回去吧!”

于是,三人携着玄铁,一路返回,范穆早就准备好了汤药,殷勤地服侍荃喝了下去,听说玄铁到手,都兴奋地很。此后无话,四人保护着玄铁,又再往蓟城而来。

四人回来,太子丹亲自出迎,看见又多了个奇装异服的小妹妹,便好奇地打听。左车便向太子引见了荃,随后荃也把滇王的意思转达了。太子丹大喜过望,一只手拉着左车,一只手拉着荃,高高兴兴地步入堂内,令下人准备筵席,安排住所。范穆把玄铁献上,太子丹这里早有锻造的高手做好了准备,便将玄铁捧去打造兵刃。

三日无话,太子丹召集众人,笑嘻嘻地说道:“巧匠锻成匕首矣!快来参看!”

众人欣喜异常,连忙跟随太子进入厅堂之中,只见荆轲和高渐离各捧着一个锦盒,荆轲的盒子小一些,高渐离的盒子长一些。

太子丹打开荆轲的小盒子,只见如荆轲之前那把匕首的形状一般,一把崭新的玄铁匕首寒光阵阵。荆轲笑得灿烂,从盒中拿出匕首,递给左车等人。大家仔细端详,纷纷赞叹。

太子丹又打开高渐离手中的长锦盒,里面是一把玄铁长剑——那块玄铁被截成两段,小的那段做了匕首,长的这段打造为这把剑。太子丹面色为难地看着左车和范穆,“二位,孤有些犯难。因为那玄铁是范公子所得,按理说这柄宝剑应当属于范公子;但是左车贤弟的兵刃之前因为孤的缘由,被荆卿的匕首磕破了,所以孤也想还李公子一柄。”

范穆拱手道:“这把剑给二哥吧!我武艺平平,用这么好的剑浪费了!”

左车道:“哪里话,三弟得来的玄铁,自然是三弟得此宝剑。”

范穆稍一沉吟,说道:“二哥,这样吧。凡是兵刃,必须称手,所以若我能将这把玄铁重剑舞得起来,我便不推辞;若我使不动它,便当是三弟给哥哥的贺礼如何?” 第十回 香草幽幽云岭杳 紫荆戚戚易河寒(肆) 范穆稍一沉吟,说道:“二哥,这样吧。凡是兵刃,必须称手,所以若我能将这把玄铁重剑舞得起来,我便不推辞;若我使不动它,便当是三弟给哥哥的贺礼如何?”

左车心想,弟弟说得虽是实话,但毕竟多半也是推脱之词,便道:“如此说来,这剑虽好,但比我之前的长剑略短了几分,我也不称手啊!再说了,无缘无故,你送我什么贺礼啊?”

“自然是哥哥和嫂子新婚的贺礼啊,你们新婚之时,弟弟并不在场啊!”

左车道:“这算不得借口,我不要,不称手!”

范穆也道:“不称手,我也不要!”

高渐离哈哈大笑道:“你哥俩真是有趣,竟把我家主人精心打造的宝剑说成遭人嫌弃之物了!”

太子丹说,“唉,高卿不要玩笑,我知道你二人手足情深,我打了一柄剑确实为难二位了。不如这样吧,我请锻冶匠把左车之前的兵刃也修复一下如何?这样两把剑,二位自己去选择定夺也好。”

荃这时插嘴道:“你们好麻烦啊,一把剑推来推去。我看太子说得有理,李大哥,把你的烂刀拿来,先去修理着,这把剑么,我有个办法马上定出主人来。”

众人都看向她,齐问:“什么办法?”

荃笑眯眯地把长剑接了过来,拿个陶碗扣在地上,然后把剑悬放在碗底,一边放置一边说道:“我小时候跟姐妹兄弟们争抢事物都这么弄,一切听天由命!看着剑尖的指向啊!”说着,她站起身来,把左车和范穆分东西向,站在剑的两侧,然后轻轻用脚推了剑柄一下,只见剑以碗底为轴,转了起来。

众人知道她的用意,都微笑起来,盯着长剑越转越慢,最后停住——剑尖指向了左车一侧。

众人拍手,范穆高兴地拾起长剑,交到左车手中,“哥哥请受神兵!”

左车不好推辞,接过剑来——这柄剑虽然比原先的兵器短了几分,但单手提剑却有些许吃力,重量却比原本的兵刃重了三分。

左车道:“既如此便如此,那么我原先的宝剑便是弟弟的了,还请太子费心,让工匠细心修复。”

太子丹笑道:“这是自然,真是皆大欢喜!甚善!甚善!还有一事,新的兵刃应当有个名字吧?还请左车贤弟为宝剑命名!”

左车谦道:“既是太子为在下打造的宝剑,当由太子赐名!”

众人也跟着起哄,要太子丹命名。

太子也不推辞,思忖片刻道:“此玄铁原本是商朝遗物,应当原名‘无念’,如今成为左车贤弟的宝剑,而我等要共诛暴秦,此念执着,绝非无念了,依我看叫作‘斩禾’如何?”

众人不解,都问:“何谓‘斩禾’?”

左车聪慧,立刻解得谜底,道:“好名字!多谢太子赐名!”转身对众人解释道:“‘秦’字本为禾中一种,此字从‘舂’从‘禾’;‘斩禾’就是斩去禾苗之意,更有去‘秦’之根基之意!”

众人听懂的都鼓掌称是,唯有荃半懂不懂,像是自己跟自己解释道:“就是拿这宝剑弄死秦国大坏蛋的意思呗!?”

众人闻言又都哈哈大笑。

最后,太子丹正色道:“今日诸事已毕,我等所谋可以实施了。今夜孤要安排宴席,请众位一聚!”

这次筵席,太子丹只安排了荆轲、高渐离、李左车、范穆、姬云儿还有荃,以及一位中年将军,左车等人也不便问询,只道必是可信之人,所以只等着太子引见。

众人坐定,太子丹向左车等人引见,那位将军乃是樊於期将军。接着,又向樊於期介绍了左车众人,大家一一见礼,寒暄一番,然后端起酒杯,祝了三巡。

三巡过后,太子丹屏退下人,双手捧起玄铁匕首,对樊於期道:“樊将军,可认得此物是因何铸造?”

樊将军端详了一阵,说道:“这难道是殷商玄铁打造?”

“樊将军果然有见识!那么,樊将军可知孤欲用此玄铁匕首作何计?”

“在下不知,请殿下示下!”

“刺秦所用!”

樊将军冷笑了一声,“好,好!”

“若孤可刺死嬴政,君愿借孤一物否?”

“所借何物?”

太子丹正声道:“借君的项上人头!”

樊将军面不改色,又问道:“刺死嬴政的把握有几何?”

太子丹没有回答,转脸看向荆轲。

荆轲道:“在下不敢逞能,实话实说,唯有两成把握!”

樊将军看了看荆轲,道:“是荆大侠亲自刺秦?”

荆轲道:“正是!”

“好,若是你去,我愿赌你有三成把握。其实,便只有一成把握,我这头颅便有价值,如此看来,已有三成机会,可借,可借!”樊於期又转身看向太子丹,“殿下,唯有一事相求!”

“樊将军请讲。”

“待我死后,请保我双目圆睁,我便可亲自看着那暴君惨死!”说完,樊於期哈哈大笑,举酒畅饮起来。

众人皆感悲壮,纷纷举酒痛饮。

次日,荆轲带着两名死士,一名手捧木匣,里面盛着樊将军的人头——双目圆睁,怒发冲冠;另一名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城池地图,图中藏有匕首。

太子丹为首,左车、范穆、高渐离等人随行,众人一同为荆轲送行。众人一早驾着马车从蓟城出发,一路时而高歌,时而忍涕,走走停停,竟送出了一百多里,直到易水河边,看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

站在易水之滨,众人看河水冰寒已有大半冻住,只觉得周遭草木枯蔽,天色暗沉,心中压抑,临别竟皆无语。

荆轲和两位死士跳上渡船,转身和众人拜别,荆轲一躬到地,立起身来,长啸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众人闻此语更加感伤,都和着长啸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太子丹破声涕泣,以襟拭泪。此时,北风更加放肆地呼啸而来,把渡船吹得更远了,把众人的歌声也吹散了,把壮士的身影也吹得模糊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野猪林内蹊跷死 爽鸠楼头熯炽烧(壹) 在凛冽的寒风中,众人看着荆轲的船渐渐飘远,正准备打道回蓟,只见荃突然眼神发愣,呆呆地定在原地。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就里。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分,荃回过神来,满脸惊恐,喊道:“李大哥,范大哥,你们的哥哥要出事!”

众人连忙凑过来问询。

荃对左车道:“刚刚是水里那个大乌龟跟我说话呢,它告诉我你们有个大哥叫姜绪,是也不是?”

两人顿时紧张起来,赶紧追问:“是,是,是!快说,神兽说了什么?大哥有难吗?”

“它说‘双九龙’起火了,你们赶紧北上。就这个。”

“‘双九龙’是什么?”左车迟疑了一会儿才算明白,荃所说的应该是爽鸠楼吧。如果爽鸠楼起火,那真是大大的不妙啊!左车等人听荃这么一说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启程返回临淄前去相助姜绪。更何况,左车还想到除了姜绪,尚有伊紘、颜夕、太史家双姝等人也在爽鸠楼,尤其是太史家女儿若因此事受到牵连,左车更加心中难安。于是,左车等人回到蓟城之后,与太子丹等人道别,正好左车原先的长剑已经修复,按照约定,范穆成了这把兵刃的新主人,而荃也准备跟着众人去齐国凑凑热闹,于是一行人便火速赶往临淄。

话分两头,按下左车等人不表,再来说说临淄城中的姜绪等人。

自从左车和云儿出城前去寻找范穆,姜绪等人都在爽鸠楼中暂歇。期间,周赤龙收到项燕传书,要他回到楚地处理一项紧急的事情,他只得暂时离开。而时不时地,姜绪便占卜一卦。从卦辞来看,一直都算是好消息,姜绪和众人也都安心。

田卉在云中城为了保护太史鹮少了一条胳膊,虽然回到了临淄,但是性命危在旦夕。当初虽然包扎了,但一则断臂伤口很大,出血一直没能止住,二则其时最怕伤口感染,若是感染必然性命难保。这时候,最着急的却是太史鹮,因为田卉是为了她而受伤的,自从回到爽鸠楼,太史鹮每天都要到田卉屋中探望,田卉的状况也是极不稳定。姜绪也着急,因为田卉是他的亲卫,对自己忠心耿耿,姜绪更是重义之人,他为了救田卉,早就差人去寻访齐国神医申渑。历经半月,姜绪的手下人才把四处行医的申渑请到爽鸠楼,还算田卉身体健硕,申渑几剂汤药下去,田卉才逐渐安定下来。

而太史鹮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她和妹妹当年在云中城是太守之女,所以所有人一方面都会保护和迁就她们,一方面也不敢和她俩太过亲近。一场出生入死的战斗,让从云中回来的所有人都有了种特殊的友谊和情感;田卉断臂救了太史鹮的命,所以太史鹮对田卉的这种情感更强烈些,更不一样点,甚至有些感恩、倾慕相交织的意思。

田卉则万万不敢朝这个方面想,首先他是姜绪的门客,论身份和地位和太史鹮还是有差距的;其次,他自小身材高大壮硕,所以一门心思都放在武学上,对感情的事从来不关心,他救太史鹮就是出于本能和信念,为了守住自己的承诺!

太史鹮夜夜担心,日日探望,心中的感觉不敢表达;田卉每天汤药不离身,每晚要换绷带,除了疼痛别无想法……所以谁也没多想,除了亲妹妹太史鹂。

双姝同塌,这一夜太史鹂问道:“姐姐,田卉大哥好些了吗?”

“申神医的药好像起了作用,昨天夜里已经不发烧了。”

“若是田大哥痊愈了,你打算如何?”

“……妹妹,你这话没头没尾的,什么打算如何?他痊愈了当然好啊,这不是我日盼夜盼的么?”

“姐,你想什么我难道不知道吗?”

“我想什么?”

“你在想田大哥因为你而断臂,所以你便想要以身相许?”

“不要胡说!”

“我从小跟你在一起,你难道骗得过我?你且听我说完。我听人说过,爱一个人可能有很多原因,当然感恩也是一种,所以我倒是觉得你完全可以随着心意。当然,田卉不是士族出身,但咱们自小在边塞长大,爹爹从来看中的都是人品和能耐,对这件事情应该也不会有意见的?”

提到父亲,太史鹮又忍不住呜咽起来:“……你觉得,爹爹要是还在,他会同意?”

太史鹂想了想,道:“爹爹不会同意,倒不是因为田大哥人不好,而是你与李左车有婚约在先。”

太史鹮沉默了一阵,道:“你还是很反感左车公子吗?”

“还有点,他也太不仗义了,自己去跟云儿姐姐谈情说爱,却不为我们云中出半点力!”

“这几日我听两位义兄讲,左车公子之前只身前往楚地,是为了打探暴秦的一个重要机密,他当时并不清楚云中的情况,并且算算时日,他去楚地之时,匈奴人还没有围城呢。所谓不知者不怪,我倒是不埋怨他。”

“即便如此,他去楚地打探如何又去到了卫国?又如何遇到了云儿姐姐?这天下大乱的时节,他又如何有心情谈情说爱?”

“妹妹啊,缘分这种事情想挡也挡不住啊!”

“这么说你承认你心里有田大哥了?”

太史鹮摇摇头:“我仔细想了想,我不是喜欢田大哥,而是感恩田大哥。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关心他的安危是很自然的事。”

“那么姐姐,你心里到底喜欢谁呢?难道你真的还在意那个狗屁婚约,还在惦念着李左车?”

“我不知道,心里很乱。”

“就是因为乱,所以才需要妹妹我帮你理一理啊!”

“好吧,我只说与你一人听,你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起,可好?” 第十一回 野猪林内蹊跷死 爽鸠楼头熯炽烧(贰) “那么姐姐,你心里到底喜欢谁呢?难道你真的还在意那个狗屁婚约,还在惦念着李左车?”

“我不知道,心里很乱。”

“就是因为乱,所以才需要妹妹我帮你理一理啊!”

“好吧,我只说与你一人听,你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起,可好?”

“那是自然,姐姐你就敞开来说吧。”

“左车公子是武安君之后,仪表堂堂,文武双全,若他没有带着云儿姐姐回来,我想我是肯定会喜欢他的!”

“所以啊!就怪他自己拈花惹草,那么着急就娶了个夫人回来,也太随便了!更何况,云儿姐姐还比他大许多!”

“这也不怪云儿姐姐,云儿姐姐是个好人,也确实是值得左车公子喜欢的人。她又漂亮,身手又好,处世为人也周到……”

“姐姐,你怎么老是帮别人说话。那我问你,你自己难道那么差吗?你长得不好看?你的弓弩功夫也是很了不得的啊,再看你这总是为了他人着想的心思,也算的体贴周到吧?”

“所以说啊,缘分这件事很奇妙!当初若是我们都依了婚约,我跟左车公子早就……但是造化弄人,偏偏让云儿姐姐抢了先……”

“唉!急死我了。你若是真喜欢,我来帮你。那云儿姐姐不也说了吗?你的身份更高,也有婚约在先,她让你做大的,只要你肯,我等他回来就去帮你把这事办了!”

“妹妹万万不可!”

“你看你,就是这优柔寡断的性格,真真急死我了!”

“妹妹,这婚姻之事首先是父母之命,然后再看双方意愿如何。即便云儿姐姐是真心这么想,但重点是左车公子心愿如何啊!你说是不是?”

“这倒是对。那你觉得左车公子他对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看他对我没什么想法,他现在新婚燕尔,心中自然只装着云儿姐姐。”

“哼!我昨天听卫爷爷说,李左车之前还和一个叫孙昭的女盗匪有些暧昧呢!我就觉得他是个拈花惹草的人,姐姐你还是忘了他吧!”

“孙姑娘的事情姜大哥跟我提了,其实也没什么,左车公子是见义勇为救过她而已……”

“唉!我救不了你了,我看啊,你是真心喜欢李左车!就算妹妹不看好,也得帮着姐姐啊!回头等他回来,妹妹替你打探打探?”

“你别鲁莽!”

“这也叫鲁莽?姐姐啊,你什么时候能够果敢些?”

“就你果敢!那姐姐问你,你对伊大哥又是怎么想的?”

太史鹂噗嗤乐了:“的确瞒不过姐姐,我的确喜欢伊大哥!这么着,妹妹我给你打个样!明天起,我去跟伊大哥表露心意。”

“你呀!女子还是矜持些好。”

“哼,你难道不知道有一招‘欲擒故纵’吗?”

二人说说笑笑,渐渐睡去……

第二天,太史鹂拉着姐姐来找姜绪和伊紘。

太史鹂道:“两位哥哥,我们在云中的时候,常常跟着父亲去狩猎,打野狼;这临淄城外有没有可以狩猎的所在?我们闷在这楼里闷得慌。”

姜绪道:“听说两位妹妹弓弩娴熟,百步穿杨,我虽然从不习武,但也十分想要见识一下二位妹妹的箭术;四弟,咱们要不陪妹妹们去城西林子里逛逛?”

伊紘道:“林子里倒是有野猪,狼是没见过的,二位妹妹想去看看,为兄自然奉陪!”

于是,四个人带上弓弩兵刃,姜绪又挑选了两名随扈,架着马车并乘着马匹一同往城西林中游猎。

这一日天气爽朗,虽是冬日,难得见了暖阳,之前下的雪浅浅地在地上铺了一层银毯,马蹄走在上面嘎吱作响。来到林中,却遇见另一队人马,也是来此游猎。姜绪只得下了马车前去寒暄——原来是齐相后胜的族弟后凛带着家小,也来游猎。

后胜是此时齐国宰相,也是齐王建的亲娘舅,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位后凛在朝中没有官职,但因为是后胜的族弟,所以论起来,也算是齐王的舅父,所以姜绪也只能恭敬寒暄一番。

本来,都是来田猎的,各自游玩就是了,偏偏后凛的儿子后用是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少年气盛,自诩弓法娴熟,又仗着是皇亲国戚,嚣张跋扈惯了,见姜绪等人也来狩猎,便提议道:“咱们要不要来比试比试?看今日哪一队人打的猎物多?”

姜绪是个书生,并且在朝中位列亚卿,不便参与这种逞勇之事,便推脱道:“绪乃是文人书生,根本不懂张弓执弩之道,不过是来游山玩水罢了,小公子弓法定然了得,绪就不比了吧?”

谁知那毛头小子不识好歹,后凛也是骄横惯了的,也不拦着,就听后用张狂道:“都说姜卿才华出众,而但凡士人都需文武兼长,姜卿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姜绪继续隐忍道:“绪幼年体弱,所以一直不曾习武,当真是不会使弓用箭。”

谁知伊紘和太史鹂两个在旁边耐不住性子了,一齐冲了过来。

太史鹂看这小子出言不逊,也和自己年纪相仿,便说道:“我家哥哥是看你年幼,不屑与你计较,要不小娘来跟你比比如何?”

姜绪暗暗摇头,可她话都说出去了,拽也拽不回来了,更有伊紘帮腔道:“对!就让你知道知道我家妹妹的手段!”

后用被这么一激,脸上难看,但心中更是不服,大声嚷道:“好啊!你个柔弱的小娘子能有什么手段?要怎么个比法?”

太史鹂取出自己的长弓,背上箭囊,只留下十支箭,对后用道:“我们都各用十支箭,约定一个时辰,独来独往,不许其他人相帮。谁射杀的猎物多谁赢!”

“不公平,要是你都射了七八只小野兔,我却射到野猪一头,孰胜孰负?”

“那就只猎野猪!” 第十一回 野猪林内蹊跷死 爽鸠楼头熯炽烧(叁) 后用道:“不公平,要是你都射了七八只小野兔,我却射到野猪一头,孰胜孰负?”

“那就只猎野猪!”

“好!我就看看你那长弓在林子里如何施展,哈哈哈!一看就是外行!”

后用小公子说的也有点道理,因为通常贵族狩猎要么用弩,要么用短弓,尤其在密林地区,长弓并不好施展;但是太史鹂生在北疆,地域辽阔,自小擅长长弓,不仅猛兽见惯了,更是久经沙场,射猎野猪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用什么兵刃弓箭都没有太大区别。

姜绪还想阻止,伊紘已经兴奋起来,抽出佩剑往地上一插,看日光透过林子射进来,在地面映出剑身一条长长的影子,然后他用手指沿着影子挖下去,在地上画出一条小沟;接着,大概计算了角度,又在第一道影子沟旁划出一道沟——这便是计时之法,当剑影填满第二条沟时,差不多就是一个时辰了。

伊紘指着剑和影子沟说道:“你二人来看,影子落入第二道沟便是一个时辰,时限将至,我会呼唤你们,请及时返来,若剑影全部超出第二条沟便是违规,认可否?”

太史鹂自然认可,后用则愣了一阵,才赶紧点头,因为他见伊紘居然用一根指头直接在土地上轻轻松松挖出这么长两道沟,实在没有见过,心想这人武功应该不俗——以他的见识只道不俗,其实他哪里知道伊紘的武功实在是当时顶尖之流!

太史鹂和后用一齐冲进密林,各自寻一条路去搜寻野兽。太史鹂自小便和父亲和姐姐捕杀边塞野兽,虽然戈壁和山林地形不同,但追捕的方法是一样的,这种事情经验是最重要的,至于临门一脚便是箭法的精准,这对于太史鹂来说就更不在话下。

太史鹂二人进入密林不到一刻,太史鹂便追踪到了野猪的气息,她弯下身来,调整气息,慢慢追踪,果然见一头野猪举着獠牙在大松树旁摩擦身体。太史鹂屏气凝神,拉弓搭箭,毫无犹豫,精准地射中那野猪的脖颈,野猪应声倒地。

她兴致更高,继续往密林深处探去。大约又过了一刻多钟,又遇到一头体型更大的野猪,且这头野猪眼冒凶光,比起之前那头也更精明狡黠。太史鹂刚刚搭好箭,那野猪便突袭而来,太史鹂没有完全准备好,只能勉强射出一箭——这一箭顺着野猪背上刚毛擦过——眼看野猪就要撞到自己,太史鹂纵身一跃,双手抓住树枝,悬空吊在树上。野猪扑了空,掉过身来,想要用獠牙去拱太史鹂的腿脚,太史鹂双臂用力,团身荡起,翻身立在树杈。这时候太史鹂凌空俯视,又能搭起弓射击。那野猪狡黠的很,见太史鹂搭弓,转身便往密林里窜去。太史鹂想要射击时,已经看不到野猪,只能通过灌木叶子的翻动大致判断野猪的位置。太史鹂干脆凭着经验预判,朝着野猪的运动方向径直射出一箭。这一箭射在野猪大臀,痛得它嚎叫了一声。

太史鹂赶紧跳下树来,搭好了箭继续追赶。太史鹂沿着野猪的足印和血迹冲出了大约一里地,终于看到负伤的野猪减慢了速度,一瘸一拐地在前面慢慢走着。这时,另一个方向突然飞来一箭,射在野猪的右前腿上——野猪嚎叫一声翻到在地。

太史鹂往箭支来的方向看去,正是后用。太史鹂喊道:“这头野猪小娘已经把它射伤,追踪至此,按照规矩这是我的猎物,你别来捣乱,去寻你自己的猎物去!”

后用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什么都没见着,刚才听见野猪被射中臀部的嚎叫才循声而来,他胡搅蛮缠道:“你说是你先射伤的,谁证明?”

“不用谁证明!你看它大臀上还插着我的箭呢!”

“哼,那你看它前腿上也插着我的箭呢!”

“你讲不讲道理?”

“你才不讲理,你说是你伤的,我说是我伤的,没有第三个人,如何证明孰先孰后?”

太史鹂骂道:“黄毛竖子!一个男人如此蛮不讲理。小娘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一番!”说着,太史鹂撇下长弓,挽起袖口,撸起拳头便朝着后用而来。

后用不知斤两,使起少爷脾气,也撇下弓准备迎战。然而,他哪里料到这个小姑娘可不是临淄城里的寻常百姓或是什么一般的千金小姐,这位可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女将军啊。刚一交手,后用才追悔莫及——这哪里打得过啊?

太史鹂也就是打算教训他一番,所以手上还是留了劲的,换作对手是那头躺着的野猪,后用怕是受用不起。可是后用是位公子哥,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性急之下掏出匕首,向着太史鹂猛刺过来。

太史鹂之前把他揍趴下,以为后用已经服了,也没想到他居然拿出匕首,所以这一刺有些大意,但毕竟久经战阵,她下意识地躲闪,躲开了要害,但大腿还是被后用划伤了。这一下可把太史鹂惹怒了!她忍着疼痛,抬起脚狠狠一踢,把后用的匕首踢飞,接着跨上两步,揪起对方衣领往旁边一抛,打算把后用扔到地上再揍个几十拳。

可就在这时,那头受了伤的野猪又挣扎着站了起来——毕竟是野兽,被杀伤了两箭,心里头也是怒气满满——这野猪看飞来一个仇人,立刻挣扎起来,用獠牙使劲顶了过去——不偏不倚,这一牙戳进了后用的脖子,顿时鲜血如柱,喷涌而出。太史鹂也慌了,赶紧捡起长弓,拉了一个满弓一箭射入野猪眉心,这猪和那人双双毙命!

太史鹂心里一凉,毕竟这后生虽然讨厌,但看上去是姜绪大哥也在意的贵族子弟,所以闹出了人命,干系应该不小;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太史鹂愣了一会儿,只得放声大喊起来。 第十一回 野猪林内蹊跷死 爽鸠楼头熯炽烧(肆) 太史鹂心里一凉,毕竟这后生虽然讨厌,但看上去是姜绪大哥也在意的贵族子弟,所以闹出了人命,干系应该不小;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太史鹂愣了一会儿,只得放声大喊起来。

不一会儿,伊紘、太史鹮和后家家丁纷纷赶来。

眼看少主惨死,家丁们哪里能善罢甘休,都准备上前揪住太史鹂,伊紘和鹮儿闪身过来拦在跟前,道:“你们要干嘛?”

“我们少主惨死,我们缉拿凶手啊!”

鹮儿道:“你们瞎了吗?你们少主分明是被野猪獠牙所杀,和我妹妹何干?我妹妹一箭射死逞凶的野猪,还替你们少主报仇了呢!”

“那谁说得清?她必有干系!”

伊紘道:“少废话!现场在此,所有人都别动,你去请你家老爷来看,大不了我们请都邑大夫来公断。”

不多时,姜绪和后凛等人也都赶来了。后凛见儿子惨死,抱着尸身痛哭起来。

姜绪扶起他道:“后大人,令嗣被野猪所伤,还请您节哀!”

后凛也是混蛋之人,否则如何能有混蛋儿子呢?他咧开大嘴,和着鼻涕眼泪嚷嚷道:“我看这是你下人行凶!根本不是野猪!”

姜绪道:“后大人此言差矣!一则,那不是我下人,而是绪的义妹,云中郡守太史凌将军的千金之一;二则,野猪行凶现场在此,令郎颈部被獠牙贯穿,我妹妹的弓箭插在野猪眉心,如何与我妹妹有干系?要说干系,那也是我家妹妹见野猪行凶,意欲阻止,只是遗憾晚了一步!”

后凛指着太史鹂道:“你自己说!前因后果如何?你若撒谎,我扒了你的皮!”

太史鹂啐了一口道:“小娘我乃将门之后,行得正,站得直!不必撒谎。”接着,太史鹂把先前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与众人。

本来,若没有二人起冲突,太史鹂胖揍后用一节,这件事可以说跟太史鹂毫无瓜葛,但阴差阳错,太史鹂把后用抛出,才让野猪獠牙挑死,这成了后凛抓住不放的细节。眼看事情一时无法收场,众人只得请动都邑尹值亲自前来勘看。

这种案件本不需要惊动都邑大人,但姜绪是亚卿,后凛是外戚,都邑尹值只好亲往。这位尹大人还好是个正直之人,他勘查现场,再听相关人等供述之后,做出了公正的判断——后用被野猪獠牙挑死,太史鹂虽无责任,但事情因二人斗勇争胜而起,其中又有斗殴一节,所以令太史鹂赔偿后家二百金。

二百金对于后家和姜绪来说都很轻,这让后凛心中很是不服,可自己没有官职,作为外戚旁支,又有都邑大人主持公断,只好作罢,但后凛对此事耿耿于怀,自然少不了去找兄长商量。

这齐相后胜是齐王建的亲舅舅,是个十足的贪财好色之徒。近来秦、齐两国的使者往来频繁,朝中有些议论,分作两派,争执不休。

战国七雄之间的关系微妙,百年以来,合纵连横相互牵制。此时,秦国日渐强大,先后灭了燕、赵,这种制衡关系已经渐渐打破。按理说,剩下的几国应当联合抗秦,否则秦一统的局面便无可避免,但是要命的地方在于诸国又各有利益,难以齐心,尤其是齐国,以地理位置来讲,齐国和秦国东西相对,距离最远,而齐国内部社会经济状况也相对稳定,这些年来虽然看着强秦东征西伐,但战火始终没有烧到齐国境内。最近秦国使者往来,便是不断地给齐王进贡,赌咒发誓,绝不侵攻齐国,秦齐两国世代交好云云。这番操作,显然是远交近攻之策,若是有战略眼光的人必然能看穿秦国的野心;而齐国国君昏庸,又信任齐相后胜,秦人便私下里不断地贿赂后胜,让其在齐王耳边说好话。

姜绪显然是反对与秦交好的另一派——秦国使者也私下来拜访过姜绪,都被姜绪婉拒了,于是在这件事情上,后胜和姜绪的分歧越来越大,这一日,后凛跑到后胜官邸,把后用的事和国相大人说了,难免添油加醋。后胜本来就烦姜绪,在朝中处处被他掣肘,再加上这件事情,后胜暗暗动了杀心……

姜绪乃是先齐血脉,是正统的姜姓吕氏后人。所谓先齐,是相对于田齐而言的。周文王开国,封吕尚于齐地,直到公元前386年,田氏篡位,成了齐国的国君。本来,姜绪作为先齐后人,多少是被齐君忌惮的,但是他谋略出众,帐下门客又多才俊,所以在齐君那里还颇有些分量。可是,后胜身为齐相,又是齐王的亲舅舅,姜绪若与他政见不合,必然处于不利地位。

城西游猎五日之后,后胜便谋划了个栽赃陷害的伎俩:他遣人伪造秘信,便是称姜绪作为先齐后人,有“复国”的密谋云云;然后再来个“贼喊捉贼”,先向齐王告发姜绪,讨来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上爽鸠楼拿人。

后胜一行杀到爽鸠楼门口,门客公孙阮和燕奎正在大门当值,远远看到来者不善,公孙阮立刻给燕奎使了个眼色,让他尽快前去禀告,自己仗起长戟,拦在官军前。

后胜骂道:“狗奴才!快快滚开,你家主人犯了大事儿!我奉王命前来捉拿反贼!”

公孙阮沉着应对:“即是奉王命前来,可有节符?”

后胜骂道:“我你难道不认得吗?吾乃国相,你狗奴才也敢挡驾不成?”

“主公有命,小人只负责守卫门禁,国相大人要进府,且等我前去禀报。”

“禀报个屁!不跟你废话,不闪开格杀勿论!”后胜说着,向同行军官示意,要强行突入。

谁想到公孙阮来了个先发制人,挺起长戟突然发难,用长戟横拍那军官的小腿,把他扫翻在地。

众军士见领头的被欺负了,立刻抽出兵刃簇拥而上。眼见得公孙阮要以一敌众,门里传来了喊声,便是伊紘赶来。

伊紘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第十一回 野猪林内蹊跷死 爽鸠楼头熯炽烧(伍) 伊紘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话音未落,一个腾跃,伊紘已经站在公孙阮身边,手持长枪。众军士不怎么认得公孙阮,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这伊紘是认得的,都知道他神威,眼前这么一个高大的少年将军从天而降,一个个都被吓得愣在原地,甚至后胜也本能地退后了两步。

伊紘道:“后相国,我兄长已知道你耍的伎俩了,实在下作的很!然而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去大王面前辩个是非曲直了,我哥哥请相国当面叙话。”

后胜哪里敢单独进去?连忙吼道:“逆贼,你们串通秦国,收容韩赵余孽,意欲谋逆复国,我怎么可能单独进府?”

此时,伊紘身后传来了姜绪的声音:“知道你不敢,我出来跟你说。”

姜绪脸上似笑非笑,径直走到后胜跟前,潦草行了个礼,然后拉住后胜的胳膊,拽到门侧。众人剑拔弩张,但是竟都不敢有丝毫动静。

姜绪道:“相国,齐亡矣!非亡于秦,亡于尔等贪财怕死之辈耳!”

后胜涨红了脸想反驳,姜绪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爽鸠楼里门客虽然不多,不过个个都是高手,你知道我不会就范,所以带这么多甲士前来,可是真要动起手来,别人不说,就是我的四弟一人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料理了!

然而都是齐国子民,我也不想伤他们性命。更何况刀兵一起,爽鸠楼周围的百姓也会受到殃及。相国,绪只有一个请求,便能遂了你的意!”

后胜道:“逆贼,你还敢有什么请求?你束手就擒吧!”

姜绪手上用力,使劲捏了后胜的胳膊一下,意思是现在被擒住的可不是你吗?

姜绪继续道:“好歹我也是太公望之后,便是要杀要剐,也得许我沐浴更衣,焚香祷告,祭祀完先祖,你就让甲士围住爽鸠楼,不过两个时辰,我必定负荆而来。”

后胜思忖半晌,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姜绪一定会谋划什么逃脱之策,但眼前似乎也只有依了姜绪,只好点了点头:“最多两个时辰,时间一到,我立刻破门而入!”

姜绪这才放开了后胜,后退半步,又施了一礼:“多谢相国成全。”

姜绪领着伊紘等人回到爽鸠楼上,把大门紧紧闭上,后胜让众甲士把爽鸠楼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便只得在外面乖乖等候。

有点身份地位的门客和太史姐妹等人纷纷赶到顶楼,围在姜绪周围。众人七嘴八舌,都主张要和后胜硬拼!

太史鹂知道这件事和先前后用之死有干系,抿着嘴,眼泪开始打转:“哥哥,都是我意气用事,弄死了那后家竖子,不能让他们找你麻烦,我自己去赔他们一条命便是!”

姜绪赶紧拉住太史鹂,微笑道:“傻妹妹,此时与你何干?你有所不知,后胜在朝中便与我不和,我们政见不一,他早就视我做眼中钉。便是没有后用之死,他对付我也是早晚的事!

现在不用想这些了,且听我安排!”

大家不再言语,都安静下来,等着姜绪筹谋。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后胜有些不耐烦了,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刚刚是自己被姜绪擒住手臂,只得答应他的缓兵之计,现在自己已然脱逃,何必还要在这里傻傻等待呢?何况自己带着几百甲士,冲进去拿人也是王命,何必由着他在这里周旋?

想到这里,后胜眼睛一斜,对甲士头领喊道:“不等了,谁知道这竖子在里面做什么?诸位将士,破门!跟我进去拿人!”

甲士头领连忙招呼众人,拿着斧钺的直接冲着大门砍去。三下五除二,那木门便也被劈开了,众甲士纷纷涌入。

进到前院,只见其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后胜暗想不妙,让几个甲士继续守住大门,其余人等立刻上楼拿人。

甲士们冲进一楼堂内,也是空空荡荡;再顺着楼梯冲将上来,二楼还是空空如也;又往三楼跑去,只看到窗前几只信鸽徘徊;来到四楼,陈设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但是人影全无;直到顶楼内,姜绪的书桌前放着一张竹简,识字的头领拿起来看,却写道:“若想保全性命,速速离去,尔等生为齐人,定要与我大齐共存亡,莫与小人叛贼同流合污。”

甲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进退。头领把竹简揣进怀里,心想一定是姜绪布下了机关,便招呼众人速速离开。

下得楼来,甲士把竹简呈与后胜,后胜连连跺脚,喊道:“他们那么多人,难道插翅飞了不成?给我搜,搜!”

头领道:“相国,姜绪这厮会奇门之术,他说若想保命,速速离去,此处怕是有危险啊!”

后胜道:“贪生怕死之徒!要你何用?对了,他不会插翅飞走,便是掘地而逃,给我找,一定有密道!”

头领进退两难,只好道:“相国千金之体,还是先到院外稍候,我等一定掘地三尺,必不会贪生!”

后胜当然也是怕死的,正好台阶来了赶紧下,转身小跑着来到门外。

正在此时,一个甲士搜索到楼后,发现一个密道的入口,呼喊同伴过去。头领连忙赶过去,那个发现密道的甲士刚刚打开被花草掩盖的小门,却立刻闻到一股硫磺味儿,他知道不妙,立刻把门又关了回去。

“将军,硫磺!一定是姜大人要用火计!”

头领道:“还姜大人呐!他现在是反贼,反贼!”

众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不是滋味,想到刚刚竹简上的字,感念姜绪的慈善,再加上平日姜绪为人也好,风评也佳,并且也多少猜到这位大人如何能是反贼?其中必然有蹊跷!更何况硫磺味如此之浓,大家更加不愿拼死去追拿了!

“将军,如何是好?”

“将军,还追否?”

头领左右顾盼,见都是自己兄弟,并无后胜的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大家离这里远一点,以防一会儿爆炸受伤,然后分头佯装搜索,等到爆炸声响,或者浓烟一起,咱们再出去跟相国复命。”

众将士低声道了句“明白!”便各自散去。

不过一刻时分,果然一声巨响,将整个临淄城都轰得摇晃起来,从地下密道入口处,一条火龙顺着爽鸠楼盘旋而上,然后化作一股浓烟——爽鸠楼从地下开始燃起熊熊大火……

后胜前来拿人时已近傍晚,此时天色渐沉,爽鸠楼大火照得方圆数里如同白昼一般。后胜站在楼院外只能呆呆地看着大火燃烧,时而火星跳起,民众远远看见还吓得一激灵,而后胜却只是呆立——虽然没能拿获姜绪,让他逃脱,但是毕竟朝中的劲敌已经被消灭,此后再也没人掣肘了。所以,后胜此时略感遗憾,但心中更多的是胜利的喜悦。

临淄南城之外三里处,一人多高的荒草丛中陆陆续续有人从地底走出来——姜绪携同伊紘、颜夕、太史姐妹等一众人等从爽鸠楼下的密道逃出,这密道是姜绪祖父当年修造的,只有家主知道,今天果然救了姜绪等人的性命。姜绪站在草丛中,远远看向燃烧的爽鸠楼——此时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越烧越旺,从远处看去,便如同这火炬就要将这临淄城也燃了。姜绪对着爽鸠楼深深一揖,然后又觉得鞠个躬似乎并不够,于是双膝跪地,朝着爽鸠楼,朝着自己的列祖列宗,朝着世代齐王连连磕头,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他不愿起来,在地上定了很久。

伊紘走过来,把姜绪扶起:“大哥,起来吧,这么多兄弟在此,一定帮你再建一座爽鸠楼。”

姜绪笑道:“四弟,我哪里是心疼那个楼啊?只要兄弟们在一起,能够勠力同心,共创大业,有没有爽鸠楼重要吗?我只是要暂别先祖,所以心中祷祝良久,让各位久等了。”

此时,爽鸠楼上上下下的门客、仆从、丫鬟都陆陆续续从地洞出来了,姜绪转过来对着众人道:“绪已经不是齐国的大夫,爽鸠楼也已付之一炬。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今日哪些先生要离开的,到公孙先生处领取盘缠,我们撤离得突然,所以钱财所剩不多,请各位见谅!今后若有机会再相逢,请诸位关照帮衬绪以及绪的诸位兄弟好友。请!”

姜绪说完,确实也有几个门客陆陆续续去找公孙阮领取盘缠,也有个别拱手拜别,并不领取盘缠的。因为姜绪提前和公孙阮交待过,所以大家和和气气,并无怨言,姜绪一一拱手作揖,或抚其背,皆唤其名姓,并叙说当时相见场景,历历在目。

接着,姜绪又对家丁仆从等道:“尔等多半已经追随我姜家两三代人,今日,临淄姜家要进入江湖了,我也不再需要尔等服侍。从今天起,你们统统恢复自由身,所有的契据都在爽鸠楼烧了,每人按照等次,去找燕先生领取盘缠。”

众家丁感激涕零,也有个别不想离开的,最后也都让姜绪劝离了。最后,姜绪身边只剩下伊紘、颜夕、申渑、太史姐妹、卫晖、公孙阮、燕奎、独臂的田卉和其他一些门客,总共不到二十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一刀枭首释仇忾,双箭钻心结情丝(壹) 姜绪带着众人跪别临淄和爽鸠楼,一路上自然心情沉重。这回,口无遮拦的卫晖反倒第一个来劝解姜绪。

卫晖挨到姜绪跟前,作了个揖道:“姜公子,老朽有一言,不吐不快。”

姜绪道:“卫先生请讲!”

“诸位只知道卫某曾是廉老将军座上客,却不知卫某曾侍奉过多位君王?所以,老朽对于变故周折实在是司空见惯。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这一生见过失马是祸的,也见过失马是福的。于是八年前老朽退隐楚地,本不想再沾惹乱世,可是乱世要沾惹老朽啊!少主也是如此啊!晖素知爽鸠楼盛名,亦是少主家几代心血,可是遇着乱世,亭台楼阁有几个可以保全?而对于诸位共抗暴秦的大业来说,失此马应是福!盖齐地远离兵燹,虽是策谋之根据地,但绝非用兵抗秦的前线啊!”

姜绪哈哈大笑:“多谢先生,卫先生果然有大智慧!是啊,没了爽鸠楼,没了上上下下的佣人仆役,绪反倒轻松了,少了累赘,多了决心!”

颜夕挨过来作了个揖,插话道:“卫先生所言极是,不过目前颜某心中毫无着落,还请少主定夺,我等该如何计较?”

“颜将军且宽心,绪有个忘年之交在燕国饶城,我等一路向北,数日便可抵达。到了饶城我等再做打算。”

“那左车少将军他们如何呢?少主先前可否传书?”

“颜将军放心,火烧爽鸠楼之前,绪已经放出飞鸽若干,把消息通报各方人等,自然不会忘了二弟的。”

“那就好,那就好!也就是说少公子会在饶城与我等相聚了?”

“希望如此吧。此前二弟送来的书信各位也知晓了,他们已经找到三弟,目前在蓟城燕太子丹邸中。按时日算,书信往返需要两三日,若他们暂无异动,应该明后日便能得到消息吧。”

卫晖插话道:“姜公子,方才你说在饶城有个忘年之交,敢问是何方神圣?”

“是呀,卫先生四方游历,见多识广,这位先生您就算没有见过,也应该知晓——他便是当世墨家钜子公孙越鹄。”

所谓钜子,是墨家历代首领的称呼。墨家学派不仅仅是一个思想流派,更是一个社会组织,所有的墨家弟子都会聚集在钜子的身边,一呼百应,相助地方,造福百姓。

“公孙先生啊,晖知道。不过墨家先前是在齐国的啊?如今怎么去了燕?”

“正是!五年前,公孙先生带着墨家弟子离开了齐,然后在饶城安置。先前,齐燕边境多有摩擦,致百姓于水火,墨家便为两国边民重建家园,垦荒置屋。”

“那公孙老儿比卫某还年长一些呢,怎么和姜公子成了忘年之交?”

“本来是长辈,但绪擅长占卜,一次有客刁难公孙先生,称世间绝无鬼神,更无预言先验之说。绪虽年幼,当时已能占卜,便以此证之。”

“哈哈哈,所以是你的占卜让公孙老儿服了!不错不错!卫某也能占卜,咱俩方法虽不是一路,所占之事也不尽相同,你预事,我卜寿,可见鬼神天命之事不可不信啊!”

“哦!先生卜过嬴政之寿乎?”

“未得其真实八字,未曾卜得。”

姜绪凑到卫晖耳边,悄悄说了嬴政的八字,然后微笑地看着他。

卫晖皱起眉头仔细掐算,先是哈哈大笑了几声,旋即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表情略显惊异。

姜绪低声道:“如何?先生何故先笑又叹?”

“依此八字,嬴政寿不过五十!但其中有个变怪之数,老朽捉摸不透啊!”

“如何变怪?”

“依此八字,嬴政横祸连连,但总能化险为夷,寿终五十;但若五十不死,其寿……”

“先生请说?”

“其寿无穷……但是,这没道理啊!彭祖虽寿,不过七百有余,亦是定数;嬴政之寿本应五十,可若变怪,怎能无穷?”

“人寿无穷岂不违天?先生放心,此变怪不会发生,只因天理不容!”

“哈哈哈,有道理,有道理!天理不容啊!”

大家一路说着,天色渐沉,终于望见一座村庄,众人赶往寄宿,不在话下。

因为众人顾虑后胜不依不饶,继续派追兵搜捕,所以安顿好后,伊紘主动要求值夜。

伊紘挺着长枪,坐在村口石桥桥墩上,隐隐约约还能望见临淄方向有殷红的火光……

值守了一个多时辰,伊紘也有些困了,只听得脚步声音从村里传来,伊紘赶紧打起精神,握紧长枪。人影渐渐逼近,却是鹂儿姑娘。

“妹妹,都快丑时了,你怎么还不安歇?”

“伊紘哥哥,我有些睡不着,所以来看看你会不会值夜的时候打盹!”

“这……实话告诉妹妹,你若不来我还真是有些犯困了。”

“所以啊!我来的正好吧?”

“正好,陪我说会儿话,然后等我不困了,你赶紧去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行!”

“其实妹妹的长弓,紘也曾习练过一阵。”

“那是一定的!哥哥武艺超群,一定是通习了十八般兵刃。”

“哪里哪里,我的武艺算不得超群,我二哥比我强!”

“又提李左车作甚?我就觉得你比他强!”

“唉!妹妹不可直呼兄长名姓。”

“我又没承认他是我的义兄。”

“你当真对二哥有些误解。”

“误解就误解吧!咱们不说他了!”

“好吧,先不提二哥,我一直想请教你长弓的诀窍呢。”

“噗,你是取笑我吧?你还用得着跟我请教?”

“是真心诚意请教!你看我虽然力气大些,能开大弓,或许射得远些,但精准度却不及妹妹。”

“那你射一个我瞧瞧。”

说着,太史鹂把长弓和囊从身上摘下来递给伊紘,伊紘把长枪插入土里,然后接过弓,拉了一个满弓;瞄准河对岸桥头的一棵柳树,月光晦暗,隐约能看到柳树的轮廓,伊紘轻轻喊了一声“中!”只听得弦动箭飞之声,嗖地一下,弓箭没在树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