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追捕的旅客》 无标题章节 1

余晖一层层散尽,逐渐露出黑灰色斑点。几只灰雀各自啄着条肥硕的大虫,扑楞着染上暗色的羽翅,匆匆归家。

王小洛的身影在一棵大槐树后闪跃而出,斜跨的帆布裁做的双肩书包,线缝处张开一张大口,吐出几本褶皱的课本。他脸上有抓痕,从左眼角延伸到下颌骨,丝丝血迹凝固,像是盘曲在脸上的蚯蚓,昏色下有点怕人。

“张阳阳这个狗杂种!”他啐了一口,口水不小心溅落在布鞋上。这双布鞋,鞋帮边缘的裹布已经裂开,乌黑难辨。王小洛哀叹着望望天空,摘下一把艾草叶子,使劲地擦去鞋面的口水。

半个小时前,他和张阳阳放学归途中,惊起了一只鹌鹑,两人扒拉开一米高的蒿草,拣出了八颗鹌鹑蛋。身高体重占尽优势的张阳阳嚣张地宣布这是他的发现,王小洛气急,与张阳阳干了一架。最后,鹌鹑蛋碎了三颗,剩下五颗被获胜的张阳阳掠走。

“张阳阳这个狗杂碎!”王小洛又叫骂一声,这才晃悠着回家。他家在村东头,大门是木板子黏合制成的,门口一颗大石头,下面压着气喘的杂草。“妈,饭熟了没?”王小洛将书包丢在院子里的一堆猪草上面,周围三只体形不一的蟋蟀正在蹦跶。母亲闻声,从蒸汽氤氲的厨房探出半截身子,问:“咋回来这么晚啊?”王小洛不理母亲,从低矮的土坯房的窗台上,取下一把生锈的菜刀,垫上砧板,开始剁猪草。

母亲揭开草锅盖,压抑了很久的蒸汽汹涌急上,似乎要将黑漆漆的厨房屋顶撞塌陷。锅里面,少许的水,上面放着一个铝制蒸板,蒸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站立着香气四溢的白馒头。王小洛进来了,将有些脏污的手洗了洗,抓起一个大馒头。“哇哦!”他发出一声大叫,馒头跳在了灶台上,手上生出些暗红。母亲责备地看了看他,说:“还有点中午炒的菜,就着馒头吃吧!咦,你脸上怎么了?又打架了。”母亲脸色沉了下来,眼角浮上氤氲之气。

王小洛咽下馒头,声轻地说:“妈,我下次不敢了。”母亲焦虑地盯着他,说:“你爸死得早,你能给我省省心么?”眼泪簌簌掉下,将委屈与不甘遗落地面。晚上,王小洛脱得光条条躲进被窝睡觉时,偷瞄到母亲正在昏暗的低度白炽灯下做针线活,她凑近针眼捋线,双腿上放着帆布书包。

2

王小洛一直想让母亲不为他操心,但是牛脾气一旦上来,任何后果都顾不上。他认定自己就是母亲的一颗毒瘤,暗想着迟早要拔去。

清晨的露水,压倒青草的眉梢。王小洛今天不上学,一早就背着背篓去甜菜地里,穿行在狭窄的小道上,探进道里的青草拂扫着他的小腿,留下白细的印子。

“小洛,去地里?”李亚男面容清秀白皙,学校里被男孩子拱月般抬举。此刻她梳着麻花辫,上身着花格短衫,下身七分青裤,粉色的运动鞋恰逢露出脚踝,美丽迷人。王小洛将目光从她笔直纤细的小腿收回,这才回答:“是啊!我两家地在一起吧?”

日头高悬起来,灼射而下。王小洛挖出一棵甜菜块茎,又丢进了背篓里。他皱眉看了看天空,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唉!他有些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李亚男不知道挖了多少了?”他心想,随即转过身。李亚男正蹲在地里,背对着他,丰腴的臀部翘起,短衫上收,露出纤细的腰肢。王小洛眼神贪婪地搜寻,看到了隐隐跑出的白色内裤的边缘。

他愈发口干舌燥,一团火蔓延全身,似乎要将自己吞噬,他已经十五,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家伙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情,他知道很多。所以,发育丰满的李亚男,让他觉得全身有些动弹不得,又有些昏昏沉沉。“如果,能把她……”他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恼怒地掐了一把大腿肉,将小腿上的一只蚂蚁丢出去,这才收回了些心神。

李亚男的背篓仅装了一半,便问他走不走。王小洛眼神闪躲,示意自己还要挖一些。李亚男走了,王小洛心情复杂地盯着她的臀部,很想去摸一把她的屁股蛋儿。青裤被两瓣肉球绷得发紧,王小洛心想,如果没有裤子的束缚,肉球是否会跳弹出来。他心慌意乱地转移视线,瞳孔聚焦在一双抱对的蟋蟀上,双翼乌黑的公蟋蟀匍匐在母蟋蟀的体背,雄赳赳地叫嚣发威。

热气逼下来,笼罩在人们的头顶,将一天拖向高潮。四方的植物,在升腾的蒸汽映照下,迷离莫测。

放羊归家的张阳阳,凑巧碰到王小洛,他似乎忘记了打架的事,问:“小洛,要回家了么?”王小洛对打架之事也一字不提,擦把鬓角汗珠,续说:“你也回了么?”两人跟在羊群后面,奔跑的羊群,踩踏起尘土,飘飘扬扬地悬浮在二人周围。王小洛在鼻子附近挥挥手,呛得吐了两口,张阳阳咧开嘴,将肥硕的胳膊搭在王小洛肩上,嬉笑说:“小洛啊,给你说个事。”王小洛好奇地瞧着他那张胖脸,反问:“什么事啊?”张阳阳抓起红背心的下摆,擦了把脸上的汗,神秘兮兮地说:“你觉得李亚男……她怎么样?”张阳阳难得羞涩了一回。王小洛没有听出话里意思,一本正经地说:“很漂亮,尤其胸大屁股翘腰肢细。”张阳阳眼睛发亮,“刺溜”扯回流出的口水,嘿嘿笑说:“你也觉得好,那就真好了。”他兴奋地搓搓手,继续说,“我想和她处个对象。嘻嘻嘿嘿……”

王小洛心里拔凉了好一会儿,然后心就又像是被浸泡在了酱油里面,蒙上了一层黑褐色泽,难受憋闷。他看着前方挤得不可开交的羊群,看着两只闲情之余抵角的羝羊,突然间心里长满了杂草,荒芜萧瑟。他轻轻地“哦”了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嘭”的一声,跌落在地。

王小洛中暑了,是被张阳阳冒着烈日背回来的。从王小洛家里出来,张阳阳汗流浃背,张大嘴哈哈喘气。突然,他看到李亚男端着一盆水出来了,哗地泼掉,动作妩媚动人。张阳阳嘴巴张得更大,喘气频率更快,他刚抬手打算打招呼,岂知李亚男不给他机会,话未出口,人已经转进自家大门。

张阳阳蹲下来,倚靠槐树,舔了一圈嘴唇,抬起头,发现槐树花已经变得暗红,有些坠落,停留在枝桠间,被留栖鸟雀的排泄物覆盖,宛若死尸表面裹上了石膏。

3

村里一家死了老人,是李亚男的二爷爷。原本计划七天出殡,但怕是天热,人体会腐烂,议定三天后出殡。

王小洛是来帮忙的,他负责端碗洗菜。厨房小,于是临时用塑料帐篷搭建了一个。王小洛将菜挪到帐篷外,坐着马扎,一边清洗,一边偷瞄院中央穿着孝衫跪着的李亚男。李亚男从侧面看过去,鼻子俏丽,鬓角一缕秀发垂落下来,有些古典美,此时,她眼角有些浮肿,脸蛋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唉!王小洛狠狠地将一根芹菜折为两节,心里莫名得烦恼,偷偷抓起灶台一盒火柴,顺便院里桌上溜出一支香烟,跑出去了。他躲在一丛樱桃树后面,背靠着铁锹挖出的土墙,颤巍巍地点燃香烟,开始吞云吐雾。“咳咳。”他第一口入肺,胸腔一阵生疼,喉部如同塞了硬物,呛得眼泪花溅出。

王小洛心想,一定要追求到李亚男。下定了决心,他就站起来,丢下半截香烟,脚下用力地踩,大有豪迈之气。“啊哟!”屁股上被踹了一脚,王小洛向前趔趄几步,转身就看到了二叔阴沉的脸。二叔是去担水的,恰巧路过,看到王小洛丢烟的场面,不由怒火烧起,放下水桶,跑过来教训王小洛。

王小洛不敢大声反驳,唯唯诺诺地嘟囔着,二叔皱眉怒斥说:“你说什么?!”顺势巴掌又迎了上去,王小洛见状况不妙,拔腿就跑。二叔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吐出口浓气,眼圈泛红地摇了摇头。

“老二叔子,”帮忙背柴的张阳阳佝偻着腰,大睁着眼睛问,“小洛咋地了?”二叔虎目圆睁,吓得张阳阳一抖,一根柴禾滑落出来,张阳阳赶紧弯腰捡起,一路小跑溜走了。

第二日,因为周一的缘故,王小洛和张阳阳都去上学,李亚男请了假,继续穿孝衫守灵。王小洛昨晚被母亲收拾了半晚上,睡眠有些不足,数学课上开始昏昏欲睡,正口沫横飞的老师,不理解为何有学生对知识淡漠,尤其是自己心仪奉献一生的数学。他走下讲台,一脸愤懑地将书扣在了王小洛的脑勺。王小洛肩膀一晃,清醒后竟然瞪视着老师,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后退一步,愤怒地指着他说:“你瞪什么?反了你了。”他书本扇向王小洛的脸颊,不料王小洛一把抢下书本,掼在地面,气势汹汹地搡了一把数学老师。老师后退几步,臀部抵住桌椅,桌椅不堪重负,咯吱着后退,老师一屁股摔倒在地。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一脸错愕。

张阳阳猫过来,掐了王小洛胳膊,低声说:“你疯了,不怕学校将你赶出去?”王小洛哑然,他看着倒地的老师,一刹那神经绷紧,难以言述。数学老师颤抖的食指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反了反了,你这学生,简直大逆不道了。”王小洛想道歉,可是怕面子过不去,咬咬牙,走出了教室。身后,数学老师声嘶力竭地狂呼:“你个小兔崽子,不回来上课,跑去干嘛!!!”

事后学校并未开除王小洛,其原因是此件事情始末让数学老师压下去了,他告诉目睹的全部同学,警告谁敢乱说,先开除谁。涉世未深的乡村孩子,听到这番警告,都如同小鸡啄食似的,木讷地不停点头。

王小洛没有回家,他也不敢回家,他怕事情捅回家中。倒不是他怕母亲揍一番,只是,母亲那无助与委屈的眼神像是利刃,刺痛他的心窝。他有点后悔了,苦着脸抓起石头,在一片池塘打起了水漂。一只下巴肿胀发白的青蛙探出头,叽里呱啦地朝着王小洛呱噪,王小洛一石击出,打在它身上,它被击打得四仰八叉,好不容易翻转过身,呱呱呱地怒骂着,迅速地潜入水底。

王小洛玩的累了,像一个忧伤的旅人,疲倦而眼泪婆娑地躺倒在池塘边的水草从里。

4

张阳阳家里宰羊,一头肥壮的阉羊被捉了出来,四肢被绑缚,倒悬在粗壮的核桃树枝桠上。黄昏吐露出一片赭黄,丑陋不堪。阉羊剧烈地哭喊挣扎,尖细的嘴巴微张着,一条长舌撞击牙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李亚男躲在门前野长的一排珍珠梅后面,微蹙秀眉,神色紧张地看着快死的阉羊。张阳阳正帮他爸爸磨刀,忽然看到那抹倩影,得意地吹着口哨,挤眉弄眼地嬉笑着。“亚男啊,羊肉炖熟了,来我家吃一碗呵!”他一边嬉笑着,一边端起瓷碗,倒点水在磨石表面,继续刺刺地磨刀。

王小洛背着一筐湿气很重的骡粪,打算倒在门前场子,晾晒几天,干了好在冬季热炕用。凑巧的是,他又看到了李亚男,丰臀翘起,散发着迷人的气息。王小洛嗓子干巴巴的,口腔里也没唾液咽下滋润。他不由自主地扔下背篓,朝李亚男走去,背篓里的骡粪不甘寂寞地疯跑了出来。

“亚男。”他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下李亚男的腰肢,结实纤细的感觉令他一颤。李亚男条件反射似的跳起,待看清是王小洛后,轻拍胸脯嗔怒说:“王小洛,你干嘛?吓死我啦。”王小洛像是一只被攫住脖子的小鸡,动弹不得,手指的余味还在心头萦绕。王小洛心想,自己平静的内心,被一颗石子荡漾起了波纹。原来,自己也不是一潭死水。

“亚男,”他咽下唾沫,“我……”他有些嗫嚅,话到嘴边却又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这种欲言又止的感觉,仿佛有几柄战斧立起站在肚腹里,不会令人致命却让人心惊痛苦。王小洛心里骂自己是笨蛋,懦夫。

“怎么了啊?”李亚男饶有兴味地斜视着他。王小洛更觉得浑身不自在,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是来问问,你喜欢……喜欢张阳阳么?”李亚男倒吸一口凉气,摸摸王小洛的额头,自语说:“没发烧啊!”王小洛的无厘头问话,让她既惊异又可笑,于是揶揄地答说:“关你什么事!”李亚男白了王小洛一眼,转身进了自家大门。王小洛使劲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肉,暗骂自己没出息,搞得像个多事鬼似的,瞎操心。

张阳阳偷偷地摸到王小洛背后,猛地拍了一巴掌,神色不自然却强装正经地问:“你和她聊什么呢?”王小洛将刚才的话告诉了他,并添油加醋地说李亚男面露喜色,张阳阳开心坏了,嘴巴快裂到脑后,两排大板牙熠熠生辉。他一搂王小洛,笑嘻嘻地说:“走,我家吃羊肉喝羊汤的。”王小洛掰开了他的手,一个人郁郁寡欢地朝家里走去。

黄昏渐渐被夜色取代,漆云压低树梢,横纵交贯在一起,像是错综复杂的枯爪。一轮浅月被搁浅在云层里面,含羞半边脸庞。鸣虫的抽噎声,一波盖过一波,一浪卷过一浪。随晚风招展的翠柳,浮云闭气,羞隐残月浅露的半边脸庞。

王小洛躺在被窝里,眼神穿过窗花缝隙,透视着黑黢黢的外面。

5

王小洛在放学后,一路尾随着李亚男。李亚男神色匆忙地一路穿行,到了一棵大桑树下。她放下书包,取出一个罐头瓶子,开始在桑树下面用手刨挖。树下坠落的桑葚,红得发黑,可李亚男并未被它们的艳色吸引,仍旧心怀小鹿地刨挖着。甜腻的桑葚,被黑油的细土覆盖,像是一具具微小的尸体,被无心入土为安。李亚男将瓶子安放在小坑内,重新掩埋后,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等李亚男走后,王小洛鬼鬼祟祟地弓着腰猫到树下,双手麻利地刨出了瓶子。瓶子里面,有张蝴蝶形状的精美折纸,细瞄进折痕,能看到字迹。就在他打开瓶盖,要倒出那只“蝴蝶”时,一声愠怒的喊叫让他停了手。

“王小洛,你怎么这样啊你?”李亚男嘟着嘴,眼泪簌簌地坠下,轰炸进草堆里,掀起一片死寂。王小洛像是一个犯罪分子,低着头,手里的罐头瓶子如同炭炉一样灼手,但却扔不得。李亚男死死地盯着王小洛这个“犯罪分子”,用眼神审判着,眼神的力量,有时远远胜过语言的力量。王小洛被盯的久了,脸上映出层细密的黏汗,他似乎能够听到秒针缓慢行走的声响,心里愈发着急后悔。

“亚男,不是这样的……”他跨前一步去解释,却被桑树破土盘蜷的虬根绊地冲向李亚男。李亚男未及躲开,眼睁睁地怒视着王小洛压倒自己。王小洛彻底尴尬了,瓶子被打翻,滚出了数米。王小洛脸刷的红了,像是泼出的色彩,红透半边天。李亚男“哇”一声嚎啕起来,手起手落,王小洛脸上五指拓印,脸更是红中透紫发黑。

做了无心事的王小洛,以为事情不会东窗事发,会像是学校顶撞老师的事情一样默默腐烂。然而,李亚男父亲在上学路上堵住他时,他才傻眼了。李亚男的父亲暴跳如雷,顺路边折下一根珍珠梅树杆,蒲扇大的手捋过,珍珠梅叶子掉了一地。他不由分说地抓住王小洛衣襟,树杆毫无怜惜地抽打在王小洛瘦弱的身躯上。王小洛撕心裂肺地哭嚎着,鼻涕眼泪齐流。一些同行的学生上前劝阻,却被李亚男父亲一声暴喝惊退。

王小洛杀猪般的哭叫声,震耳欲聋,凄惨而又凄凉。一时间,周围静的出奇,连刚刚寻求配偶的野鸡,也静静地卧在草丛里,不发一言。王小洛的嘶吼声,引来了很多大人,他们看到魁梧的李亚男父亲一脸凶悍地暴揍王小洛,个个气不打一处来。有人上去一把揪住李亚男父亲打人的胳膊,问:“你是不是人呢?小洛爸死的早,娘俩相依为命,你有点人性不?”

李亚男父亲自知他这样做有些过火,停下来,愤恨地剁了步脚,蹲在地上点了一支烟,说:“这娃儿心术不正,玷污我家姑娘。”众人眉毛一挺,目光齐齐地扫向了王小洛,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女人拉着王小洛的手说:“小洛,娃儿,给大婶说说,怎么回事?”王小洛的鼻涕和眼泪掉进嘴里,不答话,依旧哭嚎着,声音凄厉。有人叹息着说:“啊,造孽啊!”

当天晚上,王小洛的二叔冲进李亚男家里,双方一阵子砸锅摔碗,李亚男家里传出男人相互的咆哮声,伴随着女人的惨嚎,惊动了村里老少。村里人纷纷趴在墙头,有人叹息,也有人戏谑地打量。王小洛躲在人后,浑身哆嗦,他发红的微眯的眼睛一层层扒开人群,看到了李亚男。李亚男正坐在石阶上,头埋进膝里低声啜泣,她散乱的头发,几缕挂在通红的耳朵上,仿佛在嘲笑王小洛。

王小洛退出人群,钻进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切割他的脸颊以及裸露的手臂,白印子渐而红得似欲滴血。不知不觉,王小洛跑到了那棵大桑树下,翻倒在泥洼里的罐头瓶子,泥迹斑斑。那只美丽的“蝴蝶”还安静地躺在瓶口,翅膀高展,王小洛又一次被吸引,他又如同一只木偶僵硬地朝前走去,步步靠近那只“蝴蝶”。王小洛害怕它飞走,蹑手蹑脚地抓住了它,嘴角勾起了一抹满足的微笑。

王小洛终究没有拆开“蝴蝶”,手心托着它,美丽的“蝴蝶”,突然间双翅挥振,离开王小洛的手心,向刚浮上树梢的月亮飞去。王小洛着急地追去,可愈飞愈远,他最后只能当个喘息的旁观者。

一群萤火虫,将王小洛苍白的脸笼罩了层橘黄色。王小洛眼睛痴痴地看着它们绕过自己,环绕上三棵大树。

王小洛记得,去年的时候,日头正当,却微风吹拂,张阳阳家里的羊正啃咬一株榆树,榆树摇摇晃晃地撞击着一棵大槐树垂下的纤枝,一棵梧桐的枝条,载着一条乌黑的蛇,慢慢探向榆树,蛇的信子,突然对准了一只山羊一张一合的嘴。

王小洛突然发现,就在刚才,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