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人,二三事》 引子 拉斯科维契亚公国北,西尔弗斯领。

这是素来享有北渊哨塔之称的,位于一片冻土之上的庞大疆域。

终日不歇的风雪舔舐着北渊边界处以冰晶凝结而成的界碑,铭刻在界碑上繁复的炼金阵展开无形的屏障隔绝大自然的怒吼,为不屈的北渊人带来生存的间隙。

娜塔莉亚不喜欢北渊。

即使隔绝了风雪,深入骨髓的极寒仍旧伴随着每一个北渊人,娜塔莉亚朝着自己的手心呵出一口白气,冰莹剔透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已然略微发红的指尖,有些出神。

娜塔莉亚是个典型的北渊少女,其洁白到近乎可以看见血管脉络的肌肤,细雪般散落的白色长发和一双湖冰般湛蓝的眼瞳,完全不负世人赞誉她们的,雪妖精的美称。

她身材高挑,浑身裹着用极地驯鹿的毛皮制成的皮草,棕色的雪地靴踏在颗粒感十足的冰棱上,发出咯支咯支的声响。

她此时正在西西弗斯领的西南角,位于庇护了整个西西弗斯领的二十七块界碑的其中一块旁边。

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屏障外,即是呼啸的风雪。

西西弗斯领的人一般不会前往界碑外面。

至于理由,眼前这极端的气候反而还在其次。

虽然自诩是北渊的子民,但只要是有点常识的西西弗斯人都清楚,他们并非这片无情的土地真正眷顾的生灵。

在那纯白的地狱中潜伏着的,生有六足,宛若压顶黑云的渊狼,高大健硕,仿佛头生剑山的极地驯鹿,乃至更多的,尚且不为人知的炼金生物……

他们才是这北渊的主宰。

没有齐全的小队,没有御寒的设备,没有充足的补给,没有过硬的实力……

贸然走出界碑的屏障,与寻死无异。

娜塔莉亚是世世代代生存于此的北渊人的后裔,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倒不如说,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想要弄死自己。

而且可能的话,最好能死在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至少也要尽可能晚些被找到。

她以前在书上读到过的,南大陆的某些炼金术师们掌握着死灵的秘术。

若是死去的灵魂尚未离开,便能将其以一定的代价唤回冥海的此岸。

虽然北渊人很少有人懂那些与北渊民俗相悖的南疆秘术,但娜塔莉亚还是想要避免这种可能。

而且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尸体,吓到她仅有的亲人。

伸手抚摸着庇护了一代又一代北渊人的屏障,与书中讲得一样,是一种柔软的,树脂一样的触感。

娜塔莉亚垂下眼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步踏了出去。

那是一种被厚厚的幕布掩在身上,又将其撇开的感觉。

“呼……”

铺面而来的,是在屏障之中断不能想象的严寒。

裸露在外的指尖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亘古不变的寒风裹挟着细小的冰晶,仿佛要将她的面庞撕碎。

她匆匆地将双手插入另一只手的袖套内,一边一步一个脚印,走向她从未前往过的,真正的北渊。

她要尽可能的多走些路,让那些自称是她的亲人的家伙们找不见她的尸首。

寒冷的岩石就当做床铺,洁白的飞雪就当做被褥。

她将会如她所愿,在失去温度的风中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人迹罕至的屏障外不可能会有所谓的路,少女只能尽自己所能地注视着地面,防着被凸起凝结的雪堆绊倒。

摔倒了也不过是再次爬起。

被夺走体温的面庞感觉不到疼,意外的还算是件好事。

路途,比想象中的难走。

娜塔莉亚没有回过头,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沿途的风景似乎从什么时候便开始了无穷的循环。

冰棱……黑岩……雪松……

骇人的恶寒似乎连时间的流逝也一块儿冻住。

娜塔莉亚急促地喘息着。

将那些带着冰晶的寒气吸入肺中。

棕色的雪地靴踏在已然冻结的冰渣上,拖着越发沉重的负担向前挪动。

两颊似乎有什么划过。

渐渐的,娜塔莉亚感觉不到冷了。

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似乎把她包裹起来了。

她无意识地把手从插着的袖子里取出,拉扯着大衣的领口。

还差一点……

还要……更远一点……

“呼……呼……”

耳边,传来了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欸?

眼前,突然变得好暗……

看不见……好疼……

娜塔莉亚挣扎着,纤长的手指在坚硬的雪棱上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她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好黑……好红……

好温暖……

娜塔莉亚的意识开始模糊。

好……困……

……

……

啊啊……

这就是了吗?

父亲……母亲……

娜塔莉亚对不起你们……

于此,白色的少女阖上了眼睑。

一滴热泪还未流下便已然凝结,掉落在被鲜血染红的脸庞边沿。 第一章:不死人,梦醒时 “八百七十三亿七千二百三十一万八千四百……”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谁的声音。

沙哑而干枯的,来自于某个人的声音。

“换算一下,也就是2770年……”

是……死神的声音吗……

娜塔莉亚费劲地想要睁开眼睛。

“嗯嗯,作为我两千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或许应该说是死人,你还挺走运的。”

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踏入这片北渊,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不这么干,两千多年,蛮子们的习气倒是连这么个小丫头都染上了。”

絮絮叨叨地念着听不懂的话,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地重新获取五感的娜塔莉亚只觉得自己被那个人翻了个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在雪地里冻死不是什么好体验,对吧,尤其还是这种。”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掌,开始变得炽热。

仿佛置身春日的暖阳中,缠绕周身的寒冷顿时散去。

“………”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某种声音。

某种其实在她醒来之前,就一直回荡在她周围的声音。

这是一种娜塔莉亚从未听过的炼金咒语。

娜塔莉亚自己并不具备成为炼金师的才能,但她读过不少书,但即便是已经能称得上是博学的她,也仅仅只能分辨出其中混合着五六种语言。

那是几个在其所属的语系中象征着献祭和复苏的词汇。

『是一种自创的炼金咒,和书上的炼金构筑不太一样,单从咒语的话不太听得出这个咒语的效果。』

科班出身的娜塔莉亚下意识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大概是某种用于回复的咒语……大体效果应该是用献祭之类的方式进行生命力的替换……』

献祭?

“醒了么,不过我劝你还是暂时当自己没醒比较好,不然多少留下点阴影……”

沉默一会儿之后,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似乎笑了。

而就在这一刻。

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是将什么东西搅碎般的声响,自娜塔莉亚耳畔响起。

这……这个声音?

娜塔莉亚缓缓地试着睁开了眼睛。

红色……

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腥臭的红色。

在白色的“幕布”上肆意泼洒的,刺目的红色。

“呕呕呕呕呕!”

刺鼻的血腥味让少女的喉头一酸,翻涌的胃液一下子反了上来。

“都说了看不见是好事。”

嘴角淌下的涎水滴落,娜塔莉亚一阵咳嗽,强行忍住清空胃袋的冲动,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人……或许应该说是人形的物体。

由蠕动的血肉和森白的碎骨堆积而成的某种东西。

好像是搅碎的肉沫,又好像是被啃食过的遗骸。

黄的,红的,灰的,色彩斑斓。

裸露在外的筋膜,鼓动的血管……

娜塔莉亚咽了口唾沫,刚刚清空的胃袋再次开始泛酸。

“抗性挺高啊,以前见过这种?”

蠕动的东西用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方式,用着好像在讨论明天吃点什么的语气和娜塔莉亚搭话,黄色的脂肪和粉色的肌肉之间,一颗沾染着黄色粘液的眼珠冒了出来。

娜塔莉亚呆愣地和那只眼珠对视了一秒,不由得眨巴了下眼。

“咿呀呀呀呀!!!”

“看来抗性也不是这么高啊。”

看着被自己的血浇了一身,然后还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此时正在吱哇乱叫的女孩儿,肖恩不厚道地笑了。

覆盖在少女身上的猩红一点点剥离,与那团蠕动的血肉聚合在一起。

以那只眼珠为中心,一个高大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个年龄约莫三十左右,身材纤瘦,留着一头漆黑短发的灰眼睛男人。

肤色似乎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泛白,他裸露着上身,赤着一双脚,胸口上绘着某种银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一直延伸到下巴。。

看不出地域特色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倒是隐隐有一些西洋人的特色。

娜塔莉亚大张着嘴,活像只被扼住了喉咙的鸭。

“嗯?吓傻了?”

肖恩伸手在少女的面前挥了挥。

“你……你……”

少女一个激灵,唰地一下坐起的同时,颤抖着举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指直指着肖恩的鼻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是什么炼金生物伪装的,根本不是人?”

肖恩看着那只白嫩的,一点茧子都没有的手指,挑了挑眉。

“啊……”

娜塔莉亚一下子卡了壳。

“猜对啦?”

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满意,肖恩兀自点了点头。

“才不是!”

仿佛被肖恩的态度激怒,回过神来的娜塔莉亚“腾”地从地上站起,气鼓鼓地反驳了一句。

她才不会对救了自己的人抱有这么失礼的想法。

“我是想问刚刚那个啦,那个,您对我使用的炼金术……”

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哦,如果担心是有后遗症的话那大可放心,我在献祭术这方面还蛮有自信的。”

肖恩歪头思考一阵,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给娜塔莉亚投去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不是啦!这个当然很谢谢您……我是想问,我刚刚是死掉了对吧?”

“嗯,死得不能再死了。”

肖恩耸了耸肩,一副不解的样子注视着此时无比紧张的娜塔莉亚。

“那您救活我的这个炼金术……它的代价是什么?”

娜塔莉亚不是笨蛋。

这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炼金术,它不可能没有代价。

能够唤回灵魂的献祭,其代价又怎能是寻常之物。

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这位先生付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代价……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肖恩倒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挠了挠头。

“代价?这个解释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将自己的生命力,给了我一部分……对吧。”

娜塔莉亚抿起嘴唇,眉宇间流露出不安和愧疚的神色。

“啧,这我倒挺意外,北渊人懂南疆献祭术,你这丫头根本就不蛮子嘛。”

大概懂了少女的想法,肖恩摇头感叹。

“大体上说得没差吧,你要这样理解也不能算错。”

肖恩向着娜塔莉亚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不是很想解释,不如让你直接见识一下吧。”

肖恩打量了一圈四周,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松枝。

将其在指尖摩挲一番,确认硬度后,便锋利的一端对着自己的喉咙,径直捅了进去。

“您!您在干什么啊啊啊!”

仅仅只是少女的娜塔莉亚被肖恩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去夺肖恩手中的树枝。

不过,速度完全跟不上。

娜塔莉亚一头撞在肖恩的怀中,皮肉刺破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没……没赶上……』

娜塔莉亚的大脑一阵麻木。

可下一刻……

“如你所见。”

娜塔莉亚怔怔地从肖恩的怀抱中抬起头。

只见肖恩那张因失血而显得无比苍白的脸上,弯出了一个渗人的弧度。

“我身上,有着不死的诅咒。”

将松枝从喉头拔出,滴落的,乃至松枝上沾染着的鲜血都凭空浮起,注入破开的伤口,随后是肌肉,脂肪,最后是皮肤。

男人的脖子,用了不到数秒便恢复得完好如初。

“不仅是这样直接的伤口,刚刚的献祭也是一样的,我的身体被诅咒定格在了我现在的状态,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杀掉我,所以输给你的那部分生命力,我根本就没有失去”

肖恩将手中的枯枝扔回地面,半睁着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郁。

“……”

娜塔莉亚连忙退后两步,望着那个男人的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问完了问题,我也来问问你一点问题吧。”

活动了一番僵住的关节,肖恩瞥了一眼那个呆立在雪地上的少女。

这一点不蛮子的蛮子妹,怎么看都像是个富家小姐。

手上几乎没有一点茧子,大概还是个学院派的炼金术师。

而且感觉像是从来没出过门,感觉很呆。

“欸,我吗?”

少女回过神,将手指指向自己,似乎有些意外。

“你个北渊人,看上去是呆了点,但也不是傻的吧,来这儿总归是有点目的的吧,难不成还是来寻死的?”

这么说着,肖恩朝娜塔莉亚摊了摊手。

然而,娜塔莉亚却是低下了头。

“啊?”

博雷亚斯一时间没懂。

“您说的没错哦,我确实是来寻死的。”

娜塔莉亚重新扬起脸,冲着肖恩笑了笑。

吹拂的寒风撩起她的发丝,隐藏在细雪中的脸蛋上满是落寞和自嘲。

“啧……”

肖恩的脸色忽地暗了一些。

“这么说来,我把你救活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没有哦,我很感激您。”

娜塔莉亚拍了拍黏在身上的雪渣,整理了一番身上披着的皮草,向着肖恩郑重地行了一礼。

“您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去做出抉择,我想我应当去选择面对。”

“哼……”

肖恩从鼻腔中猛地喷出一团白气,脸色也稍稍明亮了一些。

“可以说来听听吗,你那什么抉择。”

富贵人家的大小“八百七十三亿七千二百三十一万八千四百……”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谁的声音。

沙哑而干枯的,来自于某个人的声音。

“换算一下,也就是2770年……”

是……死神的声音吗……

娜塔莉亚费劲地想要睁开眼睛。

“嗯嗯,作为我两千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或许应该说是死人,你还挺走运的。”

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

“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踏入这片北渊,我们那个时代的人都不这么干,两千多年,蛮子们的习气倒是连这么个小丫头都染上了。”

絮絮叨叨地念着听不懂的话,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地重新获取五感的娜塔莉亚只觉得自己被那个人翻了个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在雪地里冻死不是什么好体验,对吧。”

覆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掌,开始变得炽热。

仿佛置身春日的暖阳中,缠绕周身的寒冷顿时散去。

“……不可名状之语……”

恍惚间,娜塔莉亚听到了某种声音。

某种其实在她醒来之前,就一直回荡在她周围的声音。

这是一种娜塔莉亚从未听过的炼金咒语。

娜塔莉亚读过不少书,但即便是已经能称得上是博学的她,也仅仅只能分辨出其中混合着五六种语言。

那是几个在其所属的语系中象征着献祭和复苏的词汇。

『是一种自创的炼金咒,和书上的炼金构筑不太一样,单从咒语的话不太听得出这个咒语的效果。』

科班出身的娜塔莉亚下意识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大概是某种用于回复的咒语……大体效果应该是用献祭之类的方式进行生命力的替换……』

献祭?

“醒了么,不过我劝你还是暂时当自己没醒比较好,不然多少留下点阴影……”

沉默一会儿之后,这么说着的那个声音,似乎笑了。

而就在这一刻。

一阵难以形容的,仿佛是将什么东西搅碎般的声响,自娜塔莉亚耳畔响起。

这……这个声音?

娜塔莉亚缓缓地试着睁开了眼睛。

红色……

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腥臭的红色。

在白色的“幕布”上肆意泼洒的,刺目的红色。

“呕呕呕呕呕!”

刺鼻的血腥味让少女的喉头一酸,翻涌的胃液一下子反了上来。

“都说了看不见是好事。”

嘴角淌下的涎水滴落,娜塔莉亚一阵咳嗽,强行忍住清空胃袋的冲动,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人……或许应该说是人形的物体。

由蠕动的血肉和森白的碎骨堆积而成的某种东西。

好像是搅碎的肉沫,又好像是被啃食过的遗骸。

黄的,红的,灰的,色彩斑斓。

裸露在外的筋膜,鼓动的血管……

娜塔莉亚咽了口唾沫,刚刚清空的胃袋再次开始泛酸。

“抗性挺高啊,以前见过这种?”

蠕动的东西用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方式,用着好像在讨论明天吃点什么的语气和娜塔莉亚搭话,黄色的脂肪和粉色的肌肉之间,一颗沾染着黄色粘液的眼珠冒了出来。

娜塔莉亚呆愣地和那只眼珠对视了一秒,不由得眨巴了下眼。

“咿呀呀呀呀!!!”

“看来抗性也不是这么高啊。”

看着被自己的血浇了一身,然后还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此时正在吱哇乱叫的女孩儿,肖恩不厚道地笑了。

覆盖在少女身上的猩红一点点剥离,与那团蠕动的血肉聚合在一起。

以那只眼珠为中心,一个高大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个年龄约莫三十左右,身材纤瘦,留着一头漆黑短发的灰眼睛男人。

肤色似乎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有些泛白,他裸露着上身,赤着一双脚,胸口上绘着某种银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一直延伸到下巴。。

看不出地域特色的五官,高挺的鼻梁倒是隐隐有一些西洋人的特色。

娜塔莉亚大张着嘴,活像只被扼住了喉咙的鸭。

“嗯?吓傻了?”

肖恩伸手在少女的面前挥了挥。

“你……你……”

少女一个激灵,唰地一下坐起的同时,颤抖着举起手,纤长白皙的手指直指着肖恩的鼻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是什么炼金生物伪装的,根本不是人?”

肖恩看着那只白嫩的,一点茧子都没有的手指,挑了挑眉。

“啊……”

娜塔莉亚一下子卡了壳。

“猜对啦?”

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满意,肖恩兀自点了点头。

“才不是!”

仿佛被肖恩的态度激怒,回过神来的娜塔莉亚“腾”地从地上站起,气鼓鼓地反驳了一句。

她才不会对救了自己的人抱有这么失礼的想法。

“我是想问刚刚那个啦,那个,您对我使用的炼金术……”

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哦,如果担心是有后遗症的话那大可放心,我在献祭术这方面还蛮有自信的。”

肖恩歪头思考一阵,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给娜塔莉亚投去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不是啦!这个当然很谢谢您……我是想问,我刚刚是死掉了对吧?”

“嗯,死得不能再死了。”

肖恩耸了耸肩,一副不解的样子注视着此时无比紧张的娜塔莉亚。

“那您救活我的这个炼金术……它的代价是什么?”

娜塔莉亚不是笨蛋。

这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炼金术,它不可能没有代价。

能够唤回灵魂的献祭,其代价又怎能是寻常之物。

要是因为她的原因让这位先生付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代价……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肖恩倒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挠了挠头。

“代价?这个解释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将自己的生命力,给了我一部分……对吧。”

娜塔莉亚抿起嘴唇,眉宇间流露出不安和愧疚的神色。

“啧,这我倒挺意外,北渊人懂南疆献祭术,你这丫头根本就不蛮子嘛。”

大概懂了少女的想法,肖恩摇头感叹。

“大体上说得没差吧,你要这样理解也不能算错。”

肖恩向着娜塔莉亚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不是很想解释,不如让你直接见识一下吧。”

肖恩打量了一圈四周,从地上随手捡起一根干枯的松枝。

将其在指尖摩挲一番,确认硬度后,便锋利的一端对着自己的喉咙,径直捅了进去。

“您!您在干什么啊啊啊!”

仅仅只是少女的娜塔莉亚被肖恩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想去夺肖恩手中的树枝。

不过,速度完全跟不上。

娜塔莉亚一头撞在肖恩的怀中,皮肉刺破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没……没赶上……』

娜塔莉亚的大脑一阵麻木。

可下一刻……

“如你所见。”

娜塔莉亚怔怔地从肖恩的怀抱中抬起头。

只见肖恩那张因失血而显得无比苍白的脸上,弯出了一个渗人的弧度。

“我身上,有着不死的诅咒。”

将松枝从喉头拔出,滴落的,乃至松枝上沾染着的鲜血都凭空浮起,注入破开的伤口,随后是肌肉,脂肪,最后是皮肤。

男人的脖子,用了不到数秒便恢复得完好如初。

“不仅是这样直接的伤口,刚刚的献祭也是一样的,我的身体被诅咒定格在了我现在的状态,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杀不掉我,所以输给你的那部分生命力,我根本就没有失去,不过说到底,生命力这东西能不能量化都是个问题。”

肖恩将手中的枯枝扔回地面,半睁着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郁。

“……”

娜塔莉亚连忙退后两步,望着那个男人的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问完了问题,我也来问问你一点问题吧。”

活动了一番僵住的关节,肖恩瞥了一眼那个呆立在雪地上的少女。

这一点不蛮子的蛮子妹,怎么看都像是个富家小姐。

手上几乎没有一点茧子,大概还是个学院派的炼金师。

而且感觉像是从来没出过门,感觉很呆。

“欸,我吗?”

少女回过神,将手指指向自己,似乎有些意外。

“你个北渊人,看上去是呆了点,但也不是傻的吧,来这儿总归得有点目的,难不成还是来寻死的?”

这么说着,肖恩朝娜塔莉亚摊了摊手。

然而,娜塔莉亚却是低下了头。

“啊?”

博雷亚斯一时间没懂。

“您说的没错哦,我确实是来寻死的。”

娜塔莉亚重新扬起脸,冲着肖恩笑了笑。

吹拂的寒风撩起她的发丝,隐藏在细雪中的脸蛋上满是落寞和自嘲。

“啧……”

肖恩的脸色忽地暗了一些。

“这么说来,我把你救活倒是好心办坏事了?”

“没有哦,我很感激您。”

娜塔莉亚拍了拍黏在身上的雪渣,整理了一番身上披着的皮草,向着肖恩郑重地行了一礼。

“您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去做出抉择,我想我应当去选择面对。”

“哼……”

肖恩从鼻腔中猛地喷出一团白气,脸色也稍稍明亮了一些。

第二章:来自老友的祝贺 肖恩有的时候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即使是千载的长眠,期间一直沐浴着能够损蚀灵魂的风雪,他也仍旧保持着长足的理性,没有沾上一点疯狂。

就仿佛他只是浅浅的躺了一个晚上,然后自然而然的迎来下一个早晨一样。

虽然醒来之后,总会有些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让肖恩的双目有些涣散。

“啊,还没有向您自我介绍一下呢。”

肖恩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见那个穿大衣的白毛蛮子妹退后两步,微微屈膝,向着自己弯腰鞠了一躬。

是个很特别的姿势,他没见过这种礼。

“我名为娜塔莉亚,娜塔莉亚.帕夫洛夫娜”

“哦?你父亲不信教?”

没有听到蛮子们标准的三段式全称,这让肖恩有些意外。

就普遍情况来说,这些蛮子们除去姓名,一般还会在姓和名的中间加上自己的教名。

这是拉斯科维契亚公国境内信仰厄尔斯特教的信徒们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硬要说的话也可以算是习俗,毕竟这公国几乎全员都是这个叫厄尔斯特教的本土宗教的信徒。

“……我的父母亲,还未来得及为我取教名就已经离世了。”

少女神色如常,语气平白得像在背书。

“是吗。”

肖恩也没多说什么。

他不会自讨没趣去触这显而易见的霉头。

“不过总是待在这里闲聊也不像样,总之先回到界内吧,就沿着你来时候的——”

“吼——!!!”

突然间,一阵响彻云霄的吼声炸响。

周围的青松枝干瞬间爆裂,空气中弥漫开松枝的清香,冰冷的寒风猛然咆哮,夹带着终年不化的冰晶宛如利刃般刺向围绕着两人的透明护罩。

而紧接着,以两人为中心,四面八方都呼应似的传来了大大小小的,各型各色的吼叫。

北渊的生灵们注视到了异质的存在。

“初听如同狮子一般的吼叫,逐渐拉长,最后变为狼嚎……是渊狼!”

“嗯~只是一点点的术也感觉到了吗,看来一些不识趣的老朋友要来祝贺我起床了。”

不同于娜塔莉亚紧张的神色,肖恩反倒是饶有兴趣的舔了舔嘴角。

“虽然很想久违的开开荤,不过现在时机可不太好。”

话音还未落下,肖恩便干脆利落地一个转身,整个人猛地将身体压低,空着的右手顺势一把抓住娜塔莉亚纤细的手腕,少女只觉一阵骇人的怪力自手腕传至全身,整个人便被高高地甩了起来。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无形的波动自娜塔莉亚的身下飞过。

寒晶,冻土,树枝,黑岩,乃至其经过的大地……

被那道波动划过的这些东西,开始全部都以可怕的速度集中至那波动中的某一个点,挤压,揉碎,不到片刻便只余弹丸大小。

甚至于被划过的空间本身,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形变。

“等等等等一一一下下下下!!!!”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跑的,要是被那头蠢狼的术式擦到,你可是会百分百地变成一颗芝麻大的肉粒的!”

将娜塔莉亚当成风筝放的肖恩沿着娜塔莉亚来时的足迹飞速奔跑,踏在地上的每一脚都会将冻结的土壤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那是一种绝对不可能用肉眼捕捉到的神速,宛如一支箭矢,飞驰在无人的北渊。

此时的肖恩全然不顾面前有些什么障碍,无论是树木还是岩壁,乃至一头成年的,足足有六层楼那么高的极地驯鹿,都被他创碎、创翻。

期间肖恩还要不时扭动身躯避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引力咆哮,只求能够在尽可能快的直线距离回到北渊的界碑内。

当然了,被他抓在手里的娜塔莉亚小姐的此时的心情,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就是了。

而就在这景色飞速后退的几秒钟,可怜的娜塔莉亚小姐已经口吐白沫,耳边仿佛传来了逝去的父母的呼唤。

“哦哦哦,看到了看到了!”

再次矮身躲过袭击,通体晶莹,如同深蓝色宝石般的高塔映入眼帘。

“先先先生生生生——”

“叫我肖恩就行。”

娜塔莉亚那被朔风吹到变形的话语自耳边飘过,肖恩头也不回地说道。

突然间,肖恩一个猛地急刹车,右手很自然地一松,娜塔莉亚的身体便随着惯性不由自主地向前飞起,噗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大抵是肖恩的炼金术的效果,娜塔莉亚总有一种脚底下的冻土软绵绵的错觉。

“肖恩先生,北渊的界碑组成的防卫阵,从外面是打不开的!”

“哇”地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酸水,也顾不上喘一口气,娜塔莉亚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我们必须马上沿着防卫阵去结界的节点,等……!?”

“等什么?”

与内部树脂般的柔软不同,作为防卫炼金阵的『北渊界』外层可不只是单纯坚固就可以形容的玩意儿。

纵使是最高可以达到相当于人类十阶炼金师,可以自天空拽下陨星的渊狼领主,也断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破坏这层看似微薄的屏障。

而就是这样的,庇护了北渊人万载的炼金阵……

“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得,走进来不就结了。”

半个身子已和结界的屏障融为一体,仿佛其根本就不存在一般,肖恩回头向她耸了耸肩。

“还有,你再不走,那头蠢狼可要拿点真本事出来了。”

就在这一刻,凄厉的狼嚎自少女的身后响起。

娜塔莉亚下意识回过头,却是望见了那有如山岳般的怪物,屹立于她目光所及最远处的雪峰。

那是怎样的一种生物?

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身躯遮盖住了铅云密布的天空,其上密布着玄迷繁复的炼金阵,毫毛根根立起的狼尾俨然如摩天高塔般自身后直直竖起,五只庞大的兽爪牢牢攫住脚下的山岳,深蓝色且仅有一只的,一如千载寒冰一般白多黑少的眸子镶嵌于庞大的狼首,望向遥远的天空。

“它,它这是在干什么……”

娜塔莉亚看向那只对天长号的巨兽,忽然觉得空气中用于施展炼金术的以太开始变得无比粘稠,连同自身内部产生的以太都开始齐齐地在朝着那头渊狼所在的方向流动,有如一条无形的河流。

娜塔莉亚的全身此刻正被一种铭刻在生物底层的,回避危险的本能所驱动,纤细的双腿不住地颤抖,她却反而因此无法挪出哪怕微小的一步。

空气中回荡起难以言状的呢喃,让娜塔莉亚的头近乎炸裂。

“哈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

肖恩没有看向那头渊狼所在的方向,反倒是同它一样,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天空。

“它在施术啊。”

渊狼一族,这片北渊冻土上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这一生有六足,遮天蔽日的炼金生物,其诞生的历史甚至更早于抵达北渊的初民。

这些骄傲的猎食者以这片绝地之上的所有生灵为食,为了战胜北渊之中其他虎视眈眈的捕食者,满足捕猎的需求,绝大部分的渊狼,天生就会携带着阶级不一的,能够操控引力的炼金阵。

这种操控引力小到吸附雪粒,大到扯碎大地,有着极大的个体差距。

而那立于山巅的巨兽,北渊当之无愧的绝对主宰,渊狼们崇敬的领袖——

它的引力术式,足以唤来星辰的愤怒。

“骗人的吧……”

一道耀眼的光芒自天间闪过。

随之而来的,是超越了人类鼓膜接受范围的巨大轰鸣。

那是一颗燃烧至白热,足有那巨兽大小的流星。

“『引:唤星』,货真价实的十阶炼金术,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很壮观对吧。”

与看上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啪”地瘫倒在地上的娜塔莉亚不同,肖恩面色轻挑地吹了声口哨。

十阶炼金术,那是已然超越常理的认知,触摸到真理门槛的绝对力量。

能够抵达这一领域,得以被称之为十阶炼金师的『生物』,会被冠以『贤者』的称号。

渊狼的领主,北渊的顶级掠食者,被蛮族的语言称为查赫尔的那头巨兽——

便是早在万年之前,就已经获得『贤者』之名的炼金生物。

但是……

“不过『引:唤星』这个术式啊,有一个绝对无法克服的缺点。”

转过身的肖恩再一次走出护罩,他走到瘫倒在地的娜塔莉亚面前蹲下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较常人更加修长的双臂将娜塔莉亚自腋窝处抱起,一个很自然的转身,就将其扔进了屏障之中。

随后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作枪的形状,遥遥指向那颗极速降落的陨星。

“虽说是被归于引力术式的范畴,但这个术式想要造成杀伤性效果,归根结底还是要靠那颗被引力拽向大地的石头。”

空气中的以太,在瞬间净空。

肖恩伸出的右手,其食指的指尖上,凭空产生了某种东西。

看不见,摸不着,但娜塔莉亚却可以知道,那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

因为那颗陨星燃烧产生的强光,在经过他的指尖的一瞬,就直接消失不见了。

“所以只要破坏掉那块石头,这个术式也就直接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几乎只是一眨眼就会错过。

汇聚于肖恩的指尖,无形无色的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飞向了那颗陨星。

巨大的狼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回荡在耳边的轰鸣戛然而止。

强光不见了,高热没有了。

北渊恢复了它以往的静寂。

就像是被凭空抽掉画面,又将其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那颗巨大的陨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肖恩看见那渊狼的眸子中几乎溢出的惊恐,微微摇头,回身也走入了屏障之中。

“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娜塔莉亚此时竟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荒唐感。

这个在北渊无人带里用南疆献祭术救活自己,现在又用她闻所未闻的术式吞掉了足以被记载在厄尔斯特教圣典中,被渊狼的领主所掌握的传奇炼金术……

娜塔莉亚突然有种这个世界和她一定有一个疯了的感觉。

“什么人?肖恩.博雷亚斯,一介不死人罢了。”

半眯着的眼睛瞥过娜塔莉亚的脸,饱经风霜的嘴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是我失礼了。”

娜塔莉亚张了张嘴,又看见肖恩那双看上去十分无辜的眼神,只得叹了口气。

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回家吗?”

四处张望了一番,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肖恩开口问道。

“……可以的话,我其实并不想回去。”

湖冰般剔透的眸子略显黯淡。

“嗯~你不是说你要面对吗,我还挺好奇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微微挑眉,肖恩双手抱胸,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您知道雪赐吗?”

没有正面回答肖恩的问题,娜塔莉亚肖恩询问道。

“雪赐啊,虽然叫法可能不太一样,但你指的大概是那个北渊人的返祖特征吧。”

歪头思索了一番,肖恩很快便回想起了这种被称之为『雪赐』的东西。

北渊人的祖先曾用过某种特殊的术式,将北渊的各种炼金生物的血液导入了自己的子嗣体内,以期让他买获得更高的以太亲和度,甚至在身体上出现和那些炼金生物们一样的炼金阵。

北渊的先民很成功,那些被导入血液的子嗣们确实有相当一部分获得了炼金生物们的力量。

他们的身体长出了如同那些炼金生物一般铭刻了炼金阵的体外器官,诸如渊狼的狼尾,极地驯鹿的鹿角。

而随着先民的秘术失传,血液不断稀释,拥有体外器官的北渊人越来越少,时至今日,几乎已没人拥有这些如同炼金生物一般的体征。

但这也有例外。

就像是动物偶然会出现的返祖现象一样,即使是在现在,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生长有体外器官,如同他们先祖一般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就会被认为获得了『雪赐』。

“您知道的很清楚呢。”

少女抿了抿自己粉白色的唇,语气十分压抑。

“我妹妹阿琳娜,她就拥有雪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