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问道》 第一章 领袖之死 “就在数月之前,我踏上了这条道路,并将心中所想付诸实施,希望以我微薄之力唤醒尚未觉醒的人们。我一度自负且偏执地坚信我最亲爱的战友的陪伴能让我克服一切困难,我们的思想和勇气能让我所向披靡,我们的振臂高呼能将芸芸众生从悬崖边缘拉回。一切改变发生得出乎意料地快,黎明的曙光仿佛已经在触手可得之地,即将胜利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

“没想到,到头来,我误以为要实现的伟业早就是小人算计中的一环。在操盘手的视角下,我这卑微的努力是多么的可笑。我就像一束孤零零的烟花,被算好时间放在了舞台上,在时机恰好时绚烂地燃烧、发热,随即迅速耗尽了我的价值,被扔到幕后,抛弃。我投入自己的一切而为之奋斗的事业,竟为了如此恶毒,可耻的目的做了嫁衣……”

黑暗的封闭空间内,通讯器发着幽幽白光,一个个字慢慢出现在屏幕上。

“在你那破通讯器上敲什么呢。”不耐烦的声音在屏蔽屋里轰隆隆地炸起,伴随着一股腥臭的烟味冲进了房间内。

“呸,死到临头的人了,还在那整什么自以为清高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屏蔽屋!知道屏蔽屋是啥意思不?我一个不认字的人都知道,一个字母都不能从这间屋子里钻出去,看起来你们这所谓的文化人,什么卡基大学的高材生也蠢的很!”

来人粗暴地甩开强光发射器,将一束刺眼的光打在了被囚之人的皮包骨的脸上。

囚徒瞬间感到眼睛一阵猛烈地刺痛,那灼烧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同时用十几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球。眼前的景象顷刻间全部消失。

即使双眼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囚徒还是倔强地死死盯住来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好似遍体鳞伤的困兽仍准备殊死一搏。

可惜,眼睛并不能杀人,更何况是一双刚刚瞎了的眼睛。

来人丝毫未被唬住。他庞大的身躯向囚徒逼近。他粗暴地朝囚徒的腹部踹了一脚。

“咔吧”一声响动,囚徒吐出了一口鲜血。

来人不屑地偏头啐了一口痰。“这么简单肋骨就断了,这脆弱的小身板,即使你砍爷不来,过几天你估计自己就死了。怪不得上面的人一点也不在乎你,把你往这一扔也没人看管。不过,我呸,就你这小虫子竟然还能在外面掀起一会风浪,这都tmd什么世道。”

砍爷往囚徒手腕上一扯,通讯器“啪”的一声脱落,被砍爷抓在了手里。

砍爷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字,暴躁地将通讯器狠狠往地上一砸,嘴里骂骂咧咧道:“什么蛆一样的玩意,人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矫情事。”砍爷抬起船一样的大脚,陨石击地般朝着通讯器重跺了几脚,整个地面都颤抖了起来。

通讯器的屏幕不堪重负地碎开,本就微弱的光也很快就彻底熄灭了。

被囚者忍着剧痛端坐在铁板凳上没吭一声,呼吸声也细不可闻,仿佛这脆弱的生命已经在不经意间逝去了。

砍爷提着被囚者的衣领,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黑框眼镜滑下被囚者的鼻梁,掉落在地。

“索尔是吧?你的同伙早就先走一步了,现在该你了。”砍爷粗声粗气地说。

索尔瘦骨嶙峋的身体悬在空中,一字不发,也并不挣扎,只是拼力昂起头颅。

砍爷拎着索尔穿过阴森寂静的走廊,鞋底与地面撞击声宛如沉闷的炮声,撼动着人的心理防线。地上的血污在鞋底绽开,于砍爷的身后形成了一串绵延的血色脚印。

这都是过去被清除的“犯人”留下的鲜血。

周围非常安静,没有什么声音。

没有恐惧。

但心底仍有不甘的怒火。

砍爷将索尔扔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抓着他的头发让他上半身直起。

索尔全身突然颤抖了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挺胸抬头,脖子瞬时青筋暴起,张开血口,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喊。齿间的口涎丝丝连连,宛如一条条坚固的银锁。

“我索尔即使被人暗算,我为伟大理想做出的努力也一定会在日后造福众生!此恨永世不可了,愿于来世……”

砍爷恨恨地扯了下嘴角,从黄黑的牙间喷出一口唾沫。“我去你m的,就因为你们这些害虫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还好新上台的城主慈悲,让我继续砍人,要不然我没钱了怎么继续买烟,怎么跟别的刽子手比谁的烟够劲儿……”

说着,砍爷从旁边地上抄起一把斧头。

手起斧落,鲜血喷溅而出,索尔的头颅滚落在地,但倒下的枯瘦如柴的身躯依旧挺地笔直。

砍爷收了斧头,将索尔的尸首塞进麻袋扛在肩上。他点起洛克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肮脏的黄雾,站起身向外走去。

烟入口,砍爷明显兴致高了起来,哼起了自己瞎编的小曲。

“管他什么思想,什么未来,什么解放,我只要现在有钱花,明天有烟抽,嘿就图一乐!管他什么受人爱戴,管他什么崇高理想,嘿,活不过我一个粗鄙的砍人的!”

砍爷远远把装着索尔尸首的袋子跑向垃圾堆,惊起了一片肥硕的苍蝇。

砍爷潇洒的转身而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垃圾堆蝇群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中,索尔的头颅从未封口的袋子中滚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虚无。

就好像是索尔的灵魂仍在,并深情地回望着自己年轻生命结束前那段波澜壮阔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热血时光。 第二章 开篇:雨中 Beta星系,西兹行星,卡托城。

卡基大学两天后才要开学。因为尚无课业,索尔难得享受片刻无事的时光。

天阴得沉,索尔坐在丽丝街商业区绿化带的一棵树下,双眼透过厚重的、沾满油污的模糊镜片蹬着眼前繁华的街道。

丽丝街的商业区位于整条街的中段,被修剪得当的鲜花和树木环抱。在这寒冷的冬日,卡托城本不产任何鲜花。但高端商场不惜斥巨资从其他遥远的热带城邦运输花来,且几日一换,目的就是给光临这里的客人提供一个无与伦比的购物体验,在卡托城数量庞大的购物场所中争取客流,同时也“不经意”地隔绝了不属于这里的人。

植物枝杈中轻易可窥见奢华的紧挨在一起的店铺门脸们:精心打磨的钻石或水晶铺满店铺地板,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使店面显得光彩夺目、熠熠生辉,摆出一副非富贵之人不可入内的高傲架势。落地窗内悬挂几样华美至极的箱包、首饰,一旁附上精美的卡片,印上一长串让人高攀不起的数字,好衬托店内商品的不俗。

不同店里传出一阵阵浓郁的香水味,像是各种气味的龙卷风碰撞在一起,将花朵们的香气搅碎、吞噬。

高端商场里,一位位妆容一丝不苟,身穿昂贵精致衣物,佩戴大件珠宝的人们穿梭于一间间这样的店铺,婀娜的扭动身姿,将自己的身姿与巨幅海报上的宣传广告图做比。这些结伴购物的人们看似关系亲密,声音软糯地叫着兄弟、姐妹,互相搂着肩膀、挽着胳膊、亲密地相谈,可又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较劲。人们一面“无意间”轻扶自己大块的珠宝“微微懊恼着”与同行人诉说珠宝太大太沉、消耗体力的苦恼,又用手轻搭额头一脚,用眼角余光暗瞟较劲对象的反应。

若在这隐晦的较量中占得上风,人们谈吐间就又多了几分快乐的意味,便又欢欣着进入别的店铺,继续挥舞大把钞票,购入天价的商品。

索尔看着人们苍白着脸,“饥渴”又不安地迫不及待冲进商场,又在大手大脚的消费后满脸红气、精神饱满地走出的样子。

购物和消费,好像变成了一种万能又及时有效的药品。

索尔坐在树下没有动。乱糟糟的头发顶在头上,正好遮住了他比天色还要阴郁的脸。

眼前这和谐的一幕幕,一个个人都让他反胃。他好像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自己吐出海量污浊之物将这整个商业圈淹没。

“Md,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怎么都这么虚伪,这么恶心,真让人想吐。嗯~我亲爱的伙伴~你看我的宝石~嗯~好像是大一点哦~yue。”索尔笑声模仿着商场里人们拿腔拿调的攀比话语,成功地把自己恶心地干呕起来。

“都是挥金如土的人,按道理来说也是各行各业做的比较成功的,怎么谈论的话题都这么单一和肤浅……真无趣。”索尔鄙夷地皱皱鼻子。

快到晚上了,乌云越来越密。

索尔点开通讯器,调出自己的视频平台α,不耐烦地划过各种吸睛的广告,点开了自己唯一一个关注的主播——新思。

“算上我一共十个粉丝,发的东西一共也没几个互动,内容做的这么好怎么还是没有一点热度……这个世界真是一点都不公平……”索尔烦躁地嘀咕着。

索尔点开新思最新发布的视频,戴上耳机。

黑黑的背景,没有任何其他画面。一个平静的女声徐徐传了出来。

“十二月三十日报道:卡托城作为西兹行星上商业和经济最发达的城邦,发展状况备受瞩目。今日上午,城主莱昂·凯尔西发布了卡托城本年度各项综合数据,下面我将一一介绍……”

“经济方面,根据卡基大学研究院统计,卡托城居民总消费额于本年内增长1.5%,已经达成连续10年的消费额正增长。在居民需求的扩张下,越来越多的高消费场所在卡托城开业。尽管卡托城只有200万人口,截止今年年底,城内超大型商圈已有80余个。根据五大家族的观察报告,虽然大型商圈数量过多,较之本地消费者数量可能出现商圈供大于求的情况,但是索性每年来到卡托城消费的游客数量众多,极大的填补了部分商圈曾短暂出现的消费者空缺。目前,几乎所有的商圈都运转良好。”

然而,值得担忧的是,中产及以下收入的平均家庭存款已经连续第7年呈下降趋势。卡托大学研究院预计,在未来的年份中,中产以及收入更少的家庭存款将持续走低。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高收入岗位的不断减少;众所周知,卡托城作为一个商业为主的城邦,只负责利润最丰厚的商品销售环节,并不从事工业生产。生产环节几乎全部依赖与邻近的工业城市达成的稳定、长期的合作。在这样的模式下,高收入的岗位如营销战略、营销数据分析等岗位已经饱和,而低收入的工作比如销售员和餐饮服务员,虽然岗位数量多,但因为竞争者众多而把工资压得极低。面对卡托城年年走高的物价和失业率,大多数民众的生活仍然极为艰难。”

索尔若有所思地看向树后那一件件奢侈品店铺,扫过店铺口攒动的人头,心里猜测着一个普通家庭一年得贡献多少钞票到类似的无用之物上。

“教育方面,从年初开始,卡托城内9所大学已经全部宣布取消德育课程,并全面强化商业及现实主义教育。卡基大学作为城内最受人尊敬的学术圣地,也在两个月前正式关闭了校内所有的德育课程。至此,城主莱昂·凯尔西倡导的‘促进消费增长是社会发展最重要的目标,道德将制约消费发展而必须降低重要性’的思想得以在高等教育机构中得到彻底落实。此项改革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但对社会来说几乎一定是有害。我不知道城主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希望城主暂缓这项改革的实施,也希望各大学学者们针对此项改革做出深入研究,并将研究成果递交城主,促进公开讨论并做出合理的后续方案。”

索尔的胸中好似腾起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两个月前,他已经听说卡基大学官方取消了学校里一切与思想、道德相关的课程,反而是给所有专业的学生新增了4门商业教育课作为必修。

“这不就是想把所有学生的个人思想抹去,全部培养成只会帮老板们赚钱的机器吗?学校里那帮只爱钱的贱货们一定很高兴吧……”索尔愤愤想着。

一想到马上开学就要面对这些课程,索尔顿感浑身不适。

“生活方面的数据则更令人担忧。”清冷的女声继续播报。“由于长年来居民存款的下降,85%的家庭已经无法用每月收入覆盖开销。性 jiao易市场已经成为被普遍接受的赚取外快的合法途径。据统计,今年内卡托城中产阶级家庭女性平均出卖身体2次,男性为1.5次。相比中产阶级,收入更少的家庭的情况则可触目惊心来形容:女性11次,男性9.1次,18岁以下的孩童中女孩4次,男孩2次。这些数据相较于3年前几乎已经翻倍。”

“因为卡托城对于性 jiao易方面的包容与开放,周边,甚至远方城邦的旅客们慕名而来,致使卡托城的性交易市场达到了空前的繁荣。然而,由于性市场的参与者过多以及缺乏监管,通过性传播的各种疾病已经在卡托城内快速传播开来。仅是性病这一类对于医疗产业的贡献在本年内竟已高达15亿,是去年同类医疗业收入的4倍……”

彻底入夜了。但是商业街密密麻麻的灯光以及广告牌亮起,将天穹照成了暗淡的昏黄色。一个炸雷过去,漆黑的雨倾倒下来,索尔单薄的衣服瞬间被雨打得湿透。

清冷的女声在这时也消失了,好像是因为信号不佳而暂时卡住。

索尔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后又扣上已经湿透的帽子。

索尔从没见过卡托城下过这么大的雨。

镜片上已经是一片雨幕。索尔把眼镜在裤子上蹭蹭,又用手架在额头上,起身往位于丽丝街上段的学校宿舍走去。

雨越下越大,索尔仿佛感到自己在被老天爷用水缸泼着,眼前东西都成了黑糊糊的一团,看不真切。耳边除了巨大吵杂的雨声,还有来自身着优雅服饰的购物者门尖锐的叫骂与怒吼,仿佛夹杂着枪响。

索尔心中一动,快步朝吵闹处走去,很快便看到不远处几名荷枪实弹的治安官站在高端商圈的店铺门口,用长枪抵着几个瘦弱不堪的流浪汉的脑门。

流浪汉们匍匐在地卑微地祈求着:“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我们也真的太冷了,好几天都没吃过东西,能不能放我们进去商圈避避雨,我们就在商圈一进门的地方,绝不再往里走。”几个流浪汉身上有明显溃烂的伤口,正往外流着脓污,旁边还有几个流浪汉的躯体倒在地上,要害处往外喷涌着鲜血,并迅速被漆黑的暴雨冲刷干净。

商圈建筑外壁上不计其数的巨幅广告屏上播放着各种性感女郎的视频,卖力的展示自己手中的商品,广告背景的各种强冲击力的颜色此刻打在流浪汉们的脸上,显现出片刻阴绿,片刻瘆人的红。

高端商圈内看热闹的富人们远远站在警卫的身后,捂住自己浑身天价的衣物和首饰。

有人面目扭曲的惊呼:“鬼啊!怪物!快把他们打死拉走!”

还有人破口大骂:“没钱了就去再卖几次身子,也不看看我们这种档次的地方也是你们能踏足的?弄脏了地板把你们剁成肉泥都赔不起!”

在富人们的指使下,剩下的几个重病缠身的流浪汉也很快被开枪打死。

几个治安官转身向富人们为刚刚所受的惊吓而道歉,富人们则迅速恢复了优雅的仪态,慷慨地挥手表示着不妨事。

挥舞的手上巨大的宝石反射着商圈里夺目的光,于是一块块光斑便掠过了治安官蓝黑色的防爆头盔。

治安官们在滂沱大雨迅速清理掉了流浪汉们的尸体,围观的富人们也散了开去,指挥着管家们将豪车开到店铺门口再下车来撑伞迎接,不要让一丝丝的黑雨弄脏自己昂贵的衣物。

消失的几条人命就好像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索尔站立在乞丐们死去的地方,脑子灼热—愤怒让索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反应过来时,眼前的人都已经散去。

“可恶!”索尔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要死,我刚刚人怎么傻了。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刚刚好几个人死在这里吗?就没一个心软的人能出来阻止下?”

“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究竟能干吗?如果我当时冲上去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虽然索尔自小已在卡托城长大,也一直知道这座城市里穷人的命运,但此刻在他面前真实逝去的好几条生命还是让他震惊不已。那种强烈的冲击让索尔觉得喉头堵堵的。

索尔踉踉跄跄走到路边角落里的一个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酒。他摘下眼镜,放入外套内侧口袋。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但索尔并不在意,机械性地继续往宿舍走去。

没走几步,清冷的女生再度响起。

“拾荒者作为卡托社会独有的一个社会群体,是指在夜晚身着黑斗篷将自己全身都遮盖起来,并在垃圾场里捡拾有用物的人们。这个群体的成员构成并不固定。由于富人区丢弃的垃圾里不乏买来一次没用的奢侈品,“垃圾”里面高价值物品的占比很高,因此也吸引来大批中产者加入拾荒的行列。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区域的垃圾场能找到的高价值物品数量差别极大,偏远区域垃圾场几乎全是真的垃圾,富人区附近的则往往富含惊喜。”

“昨日夜里,两帮拾荒者似乎是因为争夺一块高价值物更多的场地爆发了冲突,两方包裹严实的黑衣人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械斗,期间碍于面子,没有一个人露出自己的面孔,因此并不能确认互殴双方的成员都有谁。赢的一方宣誓了对该垃圾场的持续探索权,有成员当场就拿走了几个名牌包包,满意离去。也有人像抓到救命稻草般立刻将垃圾堆里翻出的名牌化妆品伸进黑色兜帽内在脸上涂抹,虽然没人能看到脸上的妆容到底如何。更有甚者,因为换上了刚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名牌高跟鞋而在撤退时崴了脚,大大拉低了跑路速度。反观战败方,即使被打得很惨,也没有成员留在现场。所有人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都强忍着疼痛进行了高效的撤退。当治安官到达时仅在现场发现了械斗用的棍棒以及地上留下的血迹和几颗掉落的牙齿……”

“哈哈哈哈哈……”索尔笑了起来。他拧开酒瓶,猛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口烈酒,刹那间,索尔感到一股强劲的酒意直直冲上了自己的头顶。

已经到学校门口了,索尔的心情也落到了谷底。

冷风吹着湿透的身体让索尔举步维艰。他强撑着挪动自己的身体,终于移动到了社政系教学楼前。索尔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彻底瘫倒在了教学楼的台阶上。

“这个世界真是烂透了……说不上来具体什么东西坏,但是……都不好就对了……”大雨没停,还是如泼出的水般洗刷着索尔的身体。索尔将头靠在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动不了了,但脑子却被灼烧地迸发出了什么东西。索尔的心里好像突然涌出了不少文思。

他迟疑着张开口,又给自己灌了几口酒,艰难地发出了点声音:

“纯粹的灵魂

在世俗中徜徉,迷惘

停不下的审视

低不下的头颅

容不下的是有些庸俗的人

那些人啊

眼中的世界是肤浅的

扁平的

如宣传广告一般的

他们将自己锁在一方名为‘欲望’的牢笼中

终日钻研着如何将一毫一厘的皮肤变得美丽

用大块的珠宝炫耀自己的财富与卓然的地位

时光在这些研究中飞逝

但他们毫不倦怠

刻苦,执着,而永不放弃的耕作着这块毫无生气的土壤

那些人啊,叫做欲望的奴隶

欲望,是一双看不见的手

死死地攥着这些麻木的人

在他们空洞的双眼里点起了贪婪的火

口红,香水,与高跟鞋

皮鞋,领带,西服和手表

是用于禁锢他们的枷锁

是生锈的铁钉和刑具

将他们钉死在这欲望的囚笼里

被掏空,被穿刺,被腐蚀

被吸走闪光的人性

被抹平作为人的尊严和温度

被夺走属于人的思想与内涵

让他们推开仁慈,拒绝美德

当死神打开他们的身体

意外发现

完美无瑕的躯壳内

竟然是空空荡荡

堆叠如山高的化妆品

是他们濒临倒塌的墓碑

一千只口红

一万瓶香水

是记录他们乏善可陈的一生的墓志铭

可笑的是

用眼影写就的墓志铭还闪闪发亮

墓主人的骨灰却融于尘土

点缀在骨灰上的

是万人所爱的玫瑰

听说用于彰显人的魅力

但是我只看到

此刻它被骨灰滋养

重新焕发生机

而那反被消耗的骨灰的主人啊

不知何曾想过这样的境遇

不知ta是否还想为自己的骨灰喷上香水

在盛开的玫瑰的点缀下

永远精致,永远宜人?

人啊

可悲的人

想要让自己短暂的生命炫目多彩

吸引他人的眼光

人啊,人啊

一生在为何而奔忙”

情到深处,索尔几乎是从灼烧的嗓子里歇斯底里地将诗句怒吼出来。索尔边吼边笑,两行清泪控制不住的刷刷留下,短暂地在索尔被雨水染黑的脸上留下两条白印。

几近癫狂之后,索尔只觉得心脏绞痛难忍。

他捂住左胸,身体蜷缩,很快便晕倒了过去。 第三章 对谈 滂沱的黑雨中,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打着伞经过教学楼。他们身着各样的华丽私服,即使在风雨中也显得笔挺、精致。

听见索尔的声音后,几位学生便好奇地冲到了索尔面前。

他们用最新发售的新款手机清晰地拍下索尔被黑雨击打的凌乱样子,并在旁边竖中指,拌鬼脸,又加上极尽嘲弄的文字:“下水道来的贫困生,邋遢脏臭虫在脏雨里装清高”,迅速发在了卡基大学的学生论坛。

片刻内,评论区便充斥着讥笑索尔的帖子,其中绝大多数火力都聚焦于索尔不修边幅的外表与贫寒的出身上。

“邋遢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爱干净的人。”

“我要是他,天天穿这些破布我都不敢出门!”

“穷的叮当响,底层屌丝还自以为了不起,真搞笑。”

“咱们学校把他弄进来干嘛,真是给学校以及所有学生丢脸!”

“成功人士聚会上围观的剧毒怪物。”

发帖人们站在原地享受着自己帖子得到高热度的成就感,一时间不肯离去,还频频补拍几张索尔的新照片发在论坛里作为实况更新。

突然,一个学生浑身一颤。

一只枯瘦干瘪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还用力的拍了一下。

拍照的学生错愕地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位满头白发,下巴上一捧蓬松卷曲的银白胡须,身着朴素黑衣的瘦小老头撑着伞站在他的身后。

“本老头?”学生诧异地问。

“别拍了,有什么好看的。”老头低沉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居然碰到这个天天躺在沙发上半死不活的糟老头了,真晦气。”几个学生一脸嫌弃地快速走开了。

本老头上前几步,简单探查了一下索尔的情况,随即微微蹲下,轻轻松松将索尔背在了身上。

8小时后,索尔悠悠转醒。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抬手去按自己的太阳穴。眼睛睁开一条缝,陌生的空间里光线昏暗,索尔的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

索尔眯着眼睛,慌忙伸手摸索自己的眼镜。

抓到那沉重的眼镜边框的一刻,索尔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把眼镜撑在眼前,正努力揉着眼睛清掉眼屎,一只手突然抓住了索尔的手腕。

“先把这个醒酒的东西喝了。”苍老的声音在索尔身边响起。

索尔毫无防备,被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把水杯撞翻。索尔努力睁大眼睛,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弯着腰站在自己的身前。

“您……您是常年躺在社政楼一进门沙发上的那位老爷爷?”索尔慌忙接过水杯,礼貌地问道。

老头子捋了捋白须,慢慢点了下头。

索尔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拥挤的屋子:本就狭小的空间里凌乱地堆满了书籍,遮挡住了墙角的灯。露出的白墙光秃秃的,没有一丁点装饰,还往下掉着墙皮。索尔的床边是一张书桌,上面铺着写满字的纸张,书桌旁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架,挂了几件破烂的黑衣。

房间里仅有一张床作为休息之所。这张床极窄,索尔稍微往外挪挪就有可能掉下床去。

视线停留在身下床单两秒,索尔突然激灵了一下,赶紧去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自己断片前一身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现在身上是一套洗到掉色的粗布衣服。

索尔连忙垂下头,又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这衣服……是您帮我换的吗?”索尔小声问道。

本老头在书桌上坐下。“哼,你这臭小子,你人都是我弄回来的。这会儿腼腆上了,和雨中吟诗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啊。”老头傲娇地扬起下巴,看向一边。

索尔尴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所以我发酒疯的时候您都看到了……”索尔小声嘟囔道。

本老头捻捻胡子。“是啊,一个傻小子一边被大雨浇着,一边在雨里嘶吼,这景象在这无聊的学院里可真是少见啊,至少能让我再记上个几十年的。”

索尔只觉得无地自容。他真想眼前有个洞,能立刻钻进去遁地逃走。

“只不过……小子,这诗可是写的不错,是你自己写的?”

索尔诧异地挑眉。“什么?您觉得我的诗写得好?”

本老头瞟了索尔一眼。“是啊,怎么了,写得好还不让夸了?那我撤回。”

索尔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只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欣赏我的思想。我的同学和这个社会上的其他人,除了一个旧人,从来没人理解、愿意和我谈论这些东西。先生,我看到您屋里的书的时候就觉得您可能和我是一路人!您知道吗,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这么多书了!现在爱看书和思考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卡托城里的书店也都基本倒闭了……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倾诉这些的对象,我有点太激动了。抱歉……”索尔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不自觉变大。

本老头转过脸来盯着索尔。“小子,我们这才第一次正式见面,这么快就对我掏心掏肺的,你想说,可我不想听。你这种性格,以后也小心吃亏。另外,我跟你才不是同类人。”本老头的脸色闪过一两秒黯淡,但又迅速恢复了先前漫不经心又略带傲慢的神色。

索尔努力笑了一下,试图缓解略显尴尬的气氛。

“但是,如果你小子对我口味,说不定以后我们能聊些更个人的东西,但这取决于你。“本老头扫了索尔一眼,高抬起下巴,用翘起的胡尖指着索尔。

索尔失笑。这老爷子还真是……

“老爷子,您说话怎么说半句,藏半句啊。您还怪神秘嘞。”索尔挠头。

“因为高深,所以神秘。”本老头跳下桌子,三两步跨到索尔面前,眯着眼睛俯视着索尔。

“以后跟我说话都直接点,多说点有意思的话。另外,不要拘礼,把我当成同辈人,这样交流最轻松。我预感到你会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说说吧,为什么作出雨中吟的那首诗?”

索尔直了直身子,反问:“额,老爷子,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确实多,毕竟您天天都在社政楼的沙发上。但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交谈吗?我们聊些什么?”

本老头:“相信我,肯定会有很多机会深入地聊,而且肯定是你感兴趣的话题。”

索尔还是感到摸不着头脑。眼前这自来熟的老头让索尔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

索尔:“那要不,我们先互相提问?”索尔试探着问。

本老头:“没问题没问题,先说说你这诗怎么写出来的?”

索尔将自己前一天晚上所见所想讲述一通,本老头边听边卷着自己的胡子,只是频频点头,却并不言语,好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见老爷子不吱声,索尔坐不住了。“现在该我问您了。之前我总见您终日睡在咱们社政大楼大厅的沙发上。您为什么总是睡在那里?”

本老头:“你可真会挑问题。这个问题我暂时不回答,看我俩以后关系。”索尔惊讶地瞪大双眼::“您这不是耍赖……”

本老爷子淡定打断道:“你只说了轮流提问,可没说每个问题我都必须回答。”

索尔被古怪的老爷子气笑了,但心里也彻底放松下来。老爷子虽然不按套路出牌,但是个真真有趣的人。

见索尔吃了哑巴亏,老头明显高兴了起来。“听说学校取消所有德育课的决定了吧,有没有很惊讶?”老头一脸八卦地盯着索尔。

索尔短暂沉吟了一下。“是的,最高学府也避免不了随波逐流,背弃教育的初衷。我本来对学校能坚持抵抗抱有很大的信心,没想到学校这么快就妥协了。我真的很失望。”

本老头咳咳怪笑几声。“孩子,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你了解了这个社会,你就能像我一样,提前很久预判到这些事情的发生。”老头子骄傲地晃了晃右手食指。

索尔疑惑地抬头。

“我本老头也有我自己的一间社会实验室,专门研究这个社会运行的一些机理。但是,我只教能入得了我法眼的学生。你嘛……”本老头闭上了左眼,半睁着右眼看着索尔:“勉勉强强够格吧。我教的这些东西不算正课,你必须找课外的时间来我这里学习,你小子愿不愿意?”本老头拉长音调,睁大双眼,满脸期待地望向索尔。

索尔听罢,心中好奇之感陡然升起,但又不想让老头过于得意,于是仅微微一笑,悠悠问道:“那我……我是该叫您本教授?还是什么别的称呼?”

本老头长出一口气。“不要这么叫我。我并不是一个教授。你要是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先生也行。”

索尔:“啊?您不是教授?那卡基大学为什么会聘用您一直留在学校,还允许您随性地躺沙发呢?”

本老头眉头一立,健步冲过来,把索尔从床上扯起来,拽着索尔往门边走。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卡基大学愿意留着我,肯定是因为我有特别的价值。毕竟我在对社会发展的见解方面可是少有人可以比肩的。不说这个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下周一开学那天下午五点在我平时睡的沙发那里找我,不许迟到!你一定会喜欢我教你的东西的。”老头越说越快,仿佛句子烫嘴。

本老头不由索尔有任何反应,直接把索尔往门外一甩,“bang”的一声关上了门。

索尔站在门外愣了三秒,然后响起什么事情,赶紧敲门。

“你必须来上我的课,不准不来!”本老头朝门缝吼道。

“不是,我能不能把我的脏衣服拿回来啊?”索尔无语道。

“……吱呀呀。”门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团衣服被挤了出来,然后门又被迅速怼上。

“什么人啊这是。莫名其妙的,怎么突然栽在我手上一个送上门的便宜师父,还不能拒绝。”索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倒是有点意思。社会运行的机理……我早就想知道了,我倒要看看老头子怎么解释为什么我们这个城市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不比什么教我为有钱人打工的商业课有趣多了?而且这老头子现在这状态,和平时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真是判若两人。”索尔微笑着转身往宿舍走去。

门内,本老头抵在门上,高兴的压不下嘴角。“终于在这市侩的人群中找到一个有独立思想的可塑之才了。我本老头!又终于!有徒弟了!”

本老头大笑着冲到书堆前,慢慢翻出基本压箱底的旧书,开始沉浸地钻研起来。 第四章:开学 回到学校分配的宿舍,索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

望着纯白的天花板,索尔的心情有些复杂。

既有一天后就要开学面对那些烦人同学的焦躁,也有对神秘老头所教的东西的好奇与期待。

肚子咕咕叫个不停,索尔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大饼,又烧了些开水,简单填饱了肚子。

快速收好上学的东西,索尔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周一,开学日。

早上八点,索尔被闹铃叫醒,从床上弹了起来。摸到眼镜戴上,牙刷往嘴里捣鼓两下,手沾点水潦草地抓两把头发,又随手捡两件衣服穿上,背上单肩包,索尔走出了宿舍门。

介于贫困生的身份,索尔被理所应当的分配到了学校最偏一隅的贫困生专属宿舍楼。

虽然住着单间,住房费用全由学校负担,但是条件相比校内其他家庭富裕的学生所住宿舍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离教学楼极远不说,房间里除了最最基本的家具和设施外其他一概没有。房间冬冷夏热,还只在墙上留了一扇仅可开一条小缝的小窗户,整个房间压抑无比,就像是一间不限制自由的牢房。

锁好门,顺着楼梯往下走,索尔正赶上了贫困生们下楼的高峰。由于离教学楼远,大多数贫困生们都养成了提前半小时出门的习惯。

这十几个学生学生们不论男女,能看得出来都在穿着上下了不少功夫,在尽自己的财力置办能负担起的最好衣服。好几位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也添置了中等品牌的珍珠项链,将大颗的珍珠展示在自己的脖颈上。

索尔走在贫困生的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浑身皱巴又廉价的衣服、昂起的头颅都吸引了不少目光。

“索尔,你看看咱们学校的其他人都是怎么装扮的,你就不能在自己的外在上多投资投资吗。你老这样,怪不得一点都不合群,走出去也丢了我们贫困生的面子。”

“就是就是……”

路过的贫困生们指摘道。

索尔不屑地说:“别人都干的事情就一定对吗。本就不对的风气,我干嘛要效仿。”

看着索尔不听劝的架势,经过的贫困生们也都厌烦地加速离开了。

索尔戴上耳机,没放任何东西,一个人向社政系教学楼走去。

校园的大道上引擎声轰鸣,一辆辆豪华轿车彪进学校,停定后从上面走下光彩照人的男男女女由管家门帮忙拎着书包,攀比着近期消费在奢侈品上的金额,走进了各幢教学楼。

“这哪有一点学校的样子,‘卡托城最顶尖的学府’明明是个攀比的名利场……”索尔撇撇嘴,内心一口闷气咽不下去。

进入社政系大楼时,索尔特别留意了一下入口处的沙发。

平日里睡在上面的老头已经不见踪影,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索尔叹了口气。“下午可千万别放我鸽子啊,我这一天最后的指望可就在您身上了。”重重摇了摇头,索尔抬脚迈上了楼梯,准备接受上学的酷刑。

还没往上走几步,就有学生高呼:“抹布精来了!”引得楼上一片凑热闹的人大笑起来。

楼上的人大声挖苦着索尔。

索尔咬牙,三步并作两步朝人群冲去,势要抓住几个带头挑衅的殴打一番。

尚未离开的管家门见状,赶紧将富家少爷、小姐们护在身后。

围观的人直到上课铃声响了才慵懒散去,只留索尔一个人趴在地上,瞪着一双充斥着愤恨的眼睛。

走廊里没别人了,索尔强缓缓走到厕所。

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缓解一些肿胀的左脸。

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索尔心里升起了些许悲凉的情绪。

他又想起了前些日子死在商业区的流浪汉。他刚刚遭遇的,和那些流浪汉所受的欺凌好像也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们这种‘异类’,难道生下来就有罪吗?到底是什么让富人们,以及想融入他们生活的人们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敌意?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对我们这些人有一些最基本的尊重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索尔迷茫的走进教室,在一片哄笑声中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无人的角落里。

他趴在桌上,眼睛死死瞪着地板,直至眼睛干涩难忍。

他看到,实木地板上有一只小小的虫子在挣扎,却怎么也翻不了身。

索尔伸出手,拨了一下虫子的身体,虫子终于得以正过身来飞走。

“谁能向我伸出这只援手呢……本老头?”索尔苦笑了下,闭上了眼睛。

一连假睡过了好几节课,直至放学。

教授们对于世俗的规训,如“努力赚钱,买到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向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等等论调让索尔厌恶无比。索尔总觉得这些论调中有什么问题,但自己又无法精准指出,这种无力感让索尔抓心挠肝。

同学们都走光了,索尔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看看时间,已经下午4:50分,索尔赶紧朝楼下走去。

来到沙发前,索尔意外看到本老头一改往常散漫困倦的模样,此刻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他身上的黑衣虽然朴素,但熨烫平整,再加上老人梳理整齐的头发与胡须,本老头此刻看起来精神又干练。

“打架了?”本老头挑了挑眉。

“是的,但我也把对方揍得可惨了。”索尔心虚但嘴硬道。

本老头颇具深意地注视着索尔。

“先生,我们今天是什么安排?”索尔岔开话题。

本老头站起身,挥手招呼索尔跟上。“跟我走就行,走快点,别落下。”

索尔赶忙跟上了脚步。 第五章:社会解构实验室 索尔:“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

本老头:“去我们以后上课的地方。我叫那里社会解构实验室。”

本老头领着索尔走向社政楼大楼梯的背后,那里竟然藏着一扇小门。门没有锁,两人顺利进入,索尔反手把门关上。越过老头的肩膀,索尔看见了前方被几盏白灯照亮的满是灰尘走廊。

“我们系的楼竟然还有这种地方,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索尔暗暗想。

好像读懂了索尔的思绪似的,本老头及时解释道:“这是以前建造教学楼的工人休息的地方。后来,施工结束以后这片区域就被废弃了。学校的管理层懒得管,新来的教授和学生们也不知道这里的存在。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不用担心我们的谈话被偷听。”

“那您怎么找到这里的?”索尔怀疑道。

“有时候年龄大还是有好处的。”本老头神秘一笑。

本老头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右手摸进衬衣胸口的口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电磁片,用其刷开了眼前的一扇木门,随后递给了索尔。

本老头半个身子探进黑漆漆的房间,摸索着入口处的墙壁将灯打开,索尔看见眼前的小空间空空荡荡的,只在墙角摆了一个木架,上面放了两套简易的虚拟装置和两瓶水。

索尔十分惊讶。“先生,这就是您的实验室?这未免有点太……极简了吧。您平时是用空气研究吗?”

本老头冷哼一声。“你小子先给我坐下,还没到实验的环节。等我问完问题,自然给你展示点好东西。到时候可别因为太过震撼把你小心脏吓坏了。”

索尔吐了下舌头。

地上倒是意外的干净,看来老头子常来打扫。

索尔直接盘腿坐下,将眼镜取下吹干净镜片上的灰尘,等着老头子做下一步指示。

本老头把门关上,走到墙边把水拿过来,递给索尔一瓶,自己也席地而坐。

老头的脸上收起多余的情绪,严肃地看着索尔。

“孩子,我大概跟你说过我研究的东西和卡托城运行的机理有关。想必你也很困惑,我研究的东西如果细说,到底是什么。我一会会给你点简单的概括。但是,我相信在这个学期过后,你心里也会有个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在我这里,学习知识的模式和你平时上课不一样。我们会通过大量的虚拟装置模拟演示、提问和思考共同挖掘维持这个社会运转的法则,所以,你的思考对于我们整个旅程能收获多少有价值的结论来说至关重要。”

索尔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本老头继续说:“作为第一课,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来观察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你前两天碰到的枪杀流浪汉的事情就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事件。它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一个我们社会问题的缩影。这个典型可以细细分析的地方实在太多。如果把这个典型吃透,你对卡托城这个小社会的了解程度就可以说比较深刻了。孩子,这类问题,我们一般从思考两个方面:冲突的群体都是什么?他们有什么利益是对立的?你先从这两个问题下手说说。”

索尔思考片刻,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我觉得就是富人和穷人的冲突。他们的利益对立……我说不准确,我感觉就是穷到极致的人没有办法凭自身弄到任何钱的时候,想要祈求富人们施舍一些,但是富人们太小气了根本不愿意让出一点点财富。”

本老头用手指敲了敲地板。“孩子,虽然你的回答已经有些靠近我想要的答案,但是,你得把问题的表层撕破,往里面钻,多想一层,两层,三层……”

看样子,索尔的回答没有达到本老头心里的预期。

索尔羞愧地低下了头。

本老头摇摇头,说:“不要紧张,我会慢慢引导你去探索这些问题。很多大问题我会在这个学期里问很多遍,我希望你每次都能尽力再多挖掘一些更深层的信息。”

见索尔点头,本老头举起了他的双手,缓缓地握成拳头,然后把两个拳头狠狠碰到一起。“顺着你的思路,富人和穷人的对立和冲突确实是卡托城的一个巨大问题,但是背后的原因却极其复杂。”

本老头从地上爬起来,取过虚拟装置,将其中一套递给索尔。“站到门口去把这个虚拟装置戴上,我们的模拟需要足够的空间。”

索尔站到门口,将虚拟装置套在自己的眼镜外,鼻梁上立刻沉重无比。

本老头将屋内的灯关上。整个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索尔不自觉地有些慌张。

本老头的声音在索尔身边响起。“做好心理准备,孩子。现在,按下你的虚拟装置启动键。我来负责操控,我做的更改会同步到你的视野里,你只需要观察,然后和跟我一起分析即可。”

索尔照做。

一瞬间,整个卡托城最繁华地商业街—丽丝街出现在了索尔的脚下。索尔第一次以上帝视角看待这条自己熟悉无比的街道,眼中这清晰的、绵延数公里的炫目灯光让索尔震撼很久说不出话来。

在虚拟视野中,本老头从索尔的身后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轻轻咳嗽了一声拽回了索尔的注意力。

本老头:“孩子,听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群中的异类。相较于普罗大众热衷的兴趣,比如消费奢侈品和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卓越的生活,我更喜欢在卡托城里到处闲逛,观察这个社会里的不同人的生活是如何变化的。”

“卡托城的运作体系庞杂无比,不是我这样一个小老头能彻底弄明白的。但是经过我数年的走访与调查,还是稍微参悟了些门道。我将自己理解的卡托城运转体系总结为了‘卡托主义’。这个虚拟实验的建模数据全部是去年采集,几乎做到了与现实中的卡托城一比一还原。在我所教的这一门社会理解课中,我会尽我所能把卡托主义讲述清楚。”

本老头的声音充满了自豪与激情。

索尔重重点了点头。

本老头:“孩子,脚下的区域你肯定再清楚不过是哪里了。但是此刻,我要你重新按照你现在所见的景象,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

索尔:“先生,是极度繁华的街道。到处都是十多层高的商场,外壁悬挂着各种大大小小插播着促销广告的屏幕。街上还遍布纸醉金迷的高级餐馆以及各种牌子的奢侈品店。最中心的区域好像是几大家族的豪宅。整条街上几乎都是富人,先生。”

本老头:“你说的部分正确,孩子。你观察到的一切:每一家豪华商场,每一间奢侈品店铺,甚至每一个出现在在霓虹广告牌里的人,都是卡托主义的符号。但是记住,观察事情要完整。”

本老头抬起手虚空抓住丽丝街末尾的一大片昏暗的区域然后拽向自己身前。

瞬间,那一片遥远的区域飞速拉近、放大,最后清晰地呈现在索尔的面前。整个区域内灯光稀稀拉拉,街道破败,楼房间空隙狭窄,让人感到无比压抑。即使虚拟视野中已是深夜十二点,但定居点内还是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刚下班回家的人流。

本老头:“丽丝街是我眼里阐释卡托主义最好的例子。但是,只有加上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大片遥远的平民定居点,整个丽丝街才是完整的,在我的课堂上才是有分析意义的。”

本老头挥了挥手,将丽丝街最繁华的部分调回,和平民定居区视角拼在了一起,各占索尔左右视野的一半。

索尔感到自己的双眼仿佛被撕裂了。

本老头:“孩子,说说你看到了这个社会的什么问题。”

索尔低沉地回答:“极端的贫富差距,先生。小时候妈妈曾在丽丝街的定居点附近工作过,她也给我看过她拍摄的定居点照片。我怎么感觉现在的贫富差距比那时甚至更大了。”

本老头:“没错。这节课我们就来初步探讨巨大的,且还在加剧的贫富差距是怎么造成的。贫富差距是我总结出的卡托主义里极为重要的一个概念,这节课我们慢慢来,只有梳理明白了、较为深刻地理解了贫富差距的成因,你才能透彻地掌握卡托主义的定律。”

本老头捋了捋卷曲的胡子,望向索尔。“孩子,想想贫富差距这个词。穷人相比富人差的是什么?”

索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就是财富?”

本老头狡黠一笑。“没错,财富的定义究竟是什么呢?说说看你自己对于财富这个词的理解。”

索尔稍作思考:“财富不就是一个人能赚多少钱吗先生?大家都知道一个每个月能赚五千卡托盾的人比月收入四千卡托盾的人拥有的财富更多。”

本老头得逞地笑了:“你这个错误答案非常典型,我年轻的时候随机问过一百个路人,他们都是这么回答我的。很显然,你们都被月收入的数字给骗住了。”

索尔尴尬地挠了挠头。

本老头:“以你说的两个人为例。假设在同一时间,人A拿到了工资5000卡托盾,但是他立刻花了2000卡托盾购置了一件名牌衣服。人B收到了工资4000卡托盾,但是只花了500卡托盾购置了一件普通衣服。截止各自的消费后,这两人拥有的财富谁更多?”

索尔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B的财富更多,所以您是想说,财富是所有收入减去所有支出的最终值?”

本老头:“可以这么说,索尔。虽然这个定义还不完全准确,但是我们确实可以用总收入和总支出这两个角度来分析穷人和富人的财富差距出在哪里。首先,想想收入。你有没有听说过切蛋糕理论?”

索尔点头。“当然,先生。切蛋糕理论首先假设一个社会所有可以分配的收入总额是一个巨大的,内容物单一且均匀分布的蛋糕。每个工作的人都是社会中客观存在的一份子,只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就可以从社会这一块大蛋糕中取得一小块,这一小块就是我们分配到的收入。因为经济持续发展,社会这块大蛋糕不断变大,再假设切除的比例不变,所以自己切到的蛋糕越来越大,这也就预示着我们的收入会越来越高。所有人都听过切蛋糕理论,大家都是受这个理论鼓舞才努力工作,盼望着经济发展可以让我们收入越来越高,日子越过越好的先生。”

本老头眯了眯眼。“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大家切蛋糕的比例都不变化,那么无论蛋糕如何扩张,穷人和富人收入间差的比例都不该变化。然而现实是,根据卡基大学的调查,占人口30%的中产阶级年总收入占全民收入比例已经从五年前的15%变成了今年的20%,占人口超过69.99%的底层人收入比例则从五年前的15%跌至了10%。这说明切蛋糕模型的第二个假设就是错的。”

索尔嘴巴微微张开。

本老头继续说:“当然,第一个假设在我看来也有问题。切蛋糕模型假设社会可分配收入总额是一个内容物单一且分布均匀的蛋糕。这等同于是说卡托城这个社会所有可以进行分配的只有卡托盾这一种每一枚都代表相同价值的资源。”

索尔恍然大悟:“您是说,实际进行分配的东西种类多样?”

本老头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并且是种类和质量都有区别。举个例子,在卡托城刚刚建立的时候,你的同学基尔家分配到了价值四千亿的教育、商业等行业的绝大多数产业,而同时期的一个工人可能只能分配到一千卡托盾。显而易见的,两方存在种类的区别。孩子,想想为什么我说这两种分配的资源质量上也有区别?”

索尔回答:“基尔家的产业明显质量更高,因为这些产业可以持续创造新的现金流,也就是钱生钱,这样他们家就可以越来越富有。此外,这些产业还可以给他们家带来身份和地位这些软实力方面的东西。卡托盾的话,花完就没了。”

本老头欣慰地说:“你思考的方向完全正确,但是我现在还没有给你直观的展示不同的阶级收入的分配所得差别究竟有多么巨大。”

本老头挥了挥手,一个巨大的透明漏斗凭空出现在了索尔的视野里。漏斗的上、中下部分各插着一块凿孔大小不一的过滤隔板。

在虚拟视野中,本老头漂浮到漏斗旁,把过滤隔板依次抽开给索尔看。

本老头:“上面这层代表着卡托城实力最雄厚的五大家族。看到隔板上凿开的这些大大的圆孔了吗?这些大圆孔就象征着五大家族。”

本老头插回上层的隔板,抽出中下位置的那一个。“这一层代表的是中产阶级,你看看和最上层隔板有何区别?”

索尔:“孔变小了很多,但是凿孔的数量却是第一层的不知多少倍,先生。您是不是想说明中产阶级的数量比几大家族的成员多无数倍?”

本老头:“是的。”本老头将第二块隔板安回,又招了一下右手,大漏斗的底部被接上了一个锥形瓶,水瓶右下角连接了一根透明软管,软管往上伸入了漏斗顶口处。

索尔问:“那底层阶级在哪里?是第二块隔板到锥形瓶底间的空间吗?”

本老头:“毋庸置疑,底层人口大约占比69.99%,基数在卡托城是最大的,但同时也是只能接收从上面两个阶级漏剩下东西的阶层。”

“在实验开始之前,我先解释几个假设。孩子,你也知道现实中的干扰变量非常多,这个模型只是为了可视化收入分配和支出流动时的差别。为了简化模型,我们假定同一阶级内的个体分配到的收入等质等量。同一批次的分配物落下的时间稍有间隔,只是为了演示的目的,不具有现实意义。”

“你所看到的金球叫做卡姆球,是现在学校医药实验室正在研究的神奇生物。它的特点是个体可以在有限时间内持续复制,并生成少许水分。卡姆球的生物特性我就不多加赘述了。在我的模型里,卡姆球仅代表优质,可以持续产生利润的资产,而不包括劣质的,处于收缩状态下的产业。卡姆球的复制过程你可以理解为钱生钱。”

“最后,我们假定阶级间不可互相跨越,这个我们后面在讲卡托主义第二定律时也会单独探讨,还有,同一阶级内成员数量恒定不变。现在实验开始,让我们看看我们身处的社会收入分配有多残酷。”

装置组装完毕,一包“分配物”像是被看不见的袋子兜在了空中:袋子底部盛着浅浅地象征着卡托盾的水,上方堆砌着吸满了水而胀大的泡水海绵宝宝球,以及大个的卡姆球。

本老头:“这一团东西象征着我们整个社会可用作收入分配的资源。现在我们开始分配。”

无形的袋子最下方破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水从漏斗顶端向下,几乎没有发生太大损耗就汇到了瓶底。

接下来,体积稍大些的海绵宝宝球开始下坠。少量海绵宝宝球落在了第一层的大洞间的隔板上,其余的全部卡在了第二层隔板的凿孔中。

最后,大块的卡姆球掉了下来,无一例外地落在了第一层的洞内和洞间的隔板上。

本老头没有任何动作,索尔只得继续注视着模型。

片刻间,模型有了新的变化。最上层的卡姆球开始自我复制,数量越来越多。

索尔沉默地注视着分配模型,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小声问:“先生,瓶底的水是什么?”

本老头答道:“象征着底层和中产的储蓄。”

最上层累计的卡姆球是那么多,而且增长势不可挡,最下部的水比起卡姆球所占体积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这明显的数量对比不禁让索尔回想起了模拟开始前自己视野里丽丝街最繁华处和黑漆漆的平民定居点间的惨烈对比,也回忆起了自己食不果腹的同时班里的富人同学们则在奢华的各类场所豪掷千金的情形。

索尔的心中慢慢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本老头:“收入分配的过程差不多结束了。孩子,说说你观察到的重点。”

索尔:“上层阶级分配到的收入的质和量都远远优于更低的阶级。在原本分配所得就非常悬殊的情况下,五大家族分配到的资产还能帮助他们快速创造新的财富,导致总收入角度来看不同阶级间的差别已经越来越大。”

本老头摸摸胡子,“嗯”了一声。“观察得不错,但单是收入方面的差距还不足以导致五大家族不到0.001%的人口占据了全城70%财富的结果。支出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马上我们要开始模拟加上支出变量后的模型。记住,五大家族掌控了卡托城所有涉及消费类的行业,因此,中产和底层的支出对于五大家族来说是收入。”

本老头打了一个响指。锥形瓶的下方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第一层的卡姆球持续复制着。随着数量的增多,第一层的卡姆球大有要溢出漏斗的迹象。同时,复制过程中生成的水分凝成水滴,往下层滴去。第二层的吸水海绵宝宝里的水分快速流失,随着球体变小,渗出的水珠也落向了瓶底。最后,瓶底的水开始沸腾、蒸发,软管里开始迅速往上输送新鲜的水蒸气。大量水蒸气凝结在较冷的卡姆球表面,锥形瓶底的水越来越少。

“先生,瓶底的这团火代表什么?”索尔转向本老头。

本老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很敏锐,孩子,这团火代表着消费系统和效益主义,这是我们第二节课重点要讲的。”

索尔继续追问:“先生,您的模型的意思是在消费系统和效益主义的作用下,底层不仅不能通过吸收上层漏下的资源扩充自己的储蓄,甚至还得牺牲自己的财富来源源不断地反哺五大家族?”

“我想不明白,其一,消费是什么势力促成的,是不是五大家族?其二,效益主义是指什么?第三,五大家族已经那么那么富有,中产和底层的钱对于他们来说应该并不算什么,为什么他们还想要这些小钱?最后,如果大家族连底层的那一点钱都不放过,为什么还能允许自己手里的部分金钱和资源流向更低的阶级?”

本老头微笑着看着索尔:“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是我并不准备回答你的这些问题。现在,我要告诉你卡托主义第一定律,你回去根据第一定律去思考你自己问题的答案。下节课一开始我听你汇报。听好了孩子,卡托主义第一定律:人性是贪婪的。财富和权力的绝对拥有者对社会资源拥有掌控权,并将利用资攫取一切其他钱、权处于劣势之人的财富并据为己有。”

索尔呆站在原地,默默品味着本老头刚刚叙述的定律。

另一边,本老头打开了黑屋的小门,让外界一点昏暗的光照射进来。随后,老头子拿起虚拟装置操控器,统一关闭了模拟实验。

索尔的眼前恢复了现实中的景象。

本老头指指门边的收纳箱示意索尔走之前收纳好虚拟装置,丢下了一句“回去别忘了做留给你的思考题,下次上课准时过来门口等着。哦对,我们每周一三五下午五点开始上课,你直接自己过来到这个房间等我就行。”说罢,本老头便径直离开了。

索尔感到脑子发胀,又愣了一会才慢慢从巨大的信息量中缓过神来。脑子里好像有大量细胞炸了开来,索尔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我去,今天往我脑子里灌得东西也太多了点吧……”索尔挠了挠头。 第六章:端倪 模拟实验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

索尔原想着老头子会直接回到教学楼大厅的沙发睡下,但走的时候却并未在沙发处看见老头的踪迹。

索尔特地绕道本老头的小屋,远远看到屋里亮着白灯,不知道老头子还在忙些什么。

顺着学校里的道路往宿舍走。意料中的,有钱学生的宿舍楼区鲜有几间房子亮着灯,估计是晚上在丽丝街的高档餐厅吃完喝完就回各样豪宅歇着去了。

“这些有钱同学家属于分配模型的哪一层呢?他们是如何保持高消费下还能有这么多财富的呢?”索尔不禁想到。

正值冬日最冷的时候,再加上昼夜温差极大,索尔城晚上的风冰冷彻骨。

潮湿的空气加剧了寒气的杀伤力,好像射出了万把刀子往索尔的关节里扎。

索尔裹紧身上的外套,拿出包里的水壶大大喝了一口,把冻得通红的双手往衣服深处塞,加快脚步往贫困生的宿舍楼走。

进宿舍楼门大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索尔轻轻关上了厚重的门,免得打扰靠近大门的同学休息。

身体很累,但很长时间未有的头脑风暴让索尔感到无比的充实。

回到房间后,索尔锁上房门。

房间里很冷,索尔干脆披着被子坐在床上。脑子里回想起本老头上课所教和自己的疑问,只觉得无从思考起。

“老头子没给任何资料,我该从哪里找有用的信息呢?图书馆估计也不会有……”

索尔犹疑着拿过通讯器,连上卡基大学的线上图书馆。

图书馆的书集中于商业类,各种关于营销策略、扩大利润的工具书琳琅满目。然而诡异的是,当索尔检索“消费体系”、“消费系统”等相关词条时,显示的搜索结果竟寥寥无几。

索尔皱紧了眉头,把眼镜抬高。脖子前探,死死注视着通讯器屏幕。

“消费作为卡托城商业活动中如此重要的组成部分,为什么关于它的研究和书籍如此之少?即使有涉及消费的专项书籍和研究……也仅仅是对这一名词做了粗浅的定义,对它的组成和发展几乎只字不提,仅仅论述消费对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以及如何鼓励人们继续消费……这也太不同寻常了……下次上课的时候问问本老头吧。”

“也罢,如果不能通过书籍和文献来获取资料,我该做什么呢?也许在网上发一个询问贴是个高效可行的方法……”

索尔点开浏览器,顷刻间自己的屏幕就被大大小小的广告弹窗吞没了。

“广告还真是无处不在。人活着,除了吃饭、喝水、消费和死亡可能逃不掉的就只剩广告了吧……”索尔不由得感慨。

多看了两眼弹出的广告,索尔心中更加不适。

“嘶……学生、生活必需品、便宜的食物和衣服,见鬼,这些广告比我自己都了解我的需求,就好像是有仔细听过我日常的对话和探查过我的各种搜索记录一样。我的通讯器不会是天天监视我吧。”

索尔盯住通讯器上白色的“西奈尼”品牌标识,烦躁地在屏幕上重重划了几下,索尔终于进入了论坛页面。

论坛里广告总算是没占那么大篇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醒目的匿名意见征集帖:你每个月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索尔往下翻了翻,下面回答的条数很多,其中埋伏着几个广告,但良心的只在浏览者认真阅读的时候蹦出来偷袭。在这些回答里,索尔发现了一些普遍规律。索尔从桌上过来纸笔,边翻阅回答边记录下自己的发现:

1.用于购买外在装饰物(首饰、衣物、箱包)的开销大于每月房租、交通以及食品开销之和。

2.从回答者汇报的房租价位来看,以上趋势似乎适用于各种收入人群。索尔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批注到:因为缺乏重要数据,不确定是否应用于最有钱的那一批人,比如五大家族。

3.根据大量回答,大部分针对外在装饰物的消费都是非必要性的(在拥有日常需要的数量以外的购买),而且追求越贵、品牌知名度越高越好。

4.回答的帖子反应自己每个月的钱几乎不剩什么盈余;存钱是一件困难至极的事情。

看着自己记下的东西,索尔不禁疑惑:如果想要存钱的需求是有一定重要性的,同时那些多出的消费提供的也不是必要的、关乎基本生活需要的价值,那为什么人们还宁愿把钱浪费在这些非必须的身外之物上呢?这在理性和逻辑层面都完全说不通。

索尔看着屏幕陷入沉思。他咬着写字的黑笔的笔杆子,似乎嘴上用力脑子就能多一些灵感似的。

所以……

索尔缓缓在论坛的生活区输入了一个问题。

“分享一下你爱消费吗?为什么消费?你会买自己实际上并不需要的东西吗?出于什么原因?”

犹豫了一下,索尔还是把问题发了出去。

索尔退出了论坛,开始完成专业课教授们布置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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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二周三起来上课的人极少,但这倒也不出索尔的意料。每学期人最齐的就是第一天,因为需要学生本人来注册。

后面嘛,只要有钱,一切学校的事情都能料理妥当。

在卡托城的学校,没错,甚至是卡基大学这样最高等的学府,教授不计出勤分,作业可以花钱找别人代写。学科成绩,甚至是以后的实习、工作名额都是可以买到的商品。

也就索尔这种穷的叮当响,也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凡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了。

果不其然,此时索尔的通讯器已经频频震动,提示着学校论坛里那些有钱学生展示出来的参加派对的奢靡景象了。

不过这其他学生不来倒也随了索尔的意;没人嘲笑和挑衅他了,索尔每天的日子都舒心很多。

索尔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氛围。但是卡基大学已经是全城最好的学校,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学校的风气会是如何了。因此,索尔回想起自己艰苦考学的经历,常觉得十分不值得。

台上的教授还在照本宣科地强调着商业对于社会发展、乃至市民生活、政治稳定的重要性,而消费就是商业的核心。台下本就寥寥几个来上学的学生,此刻也都在神游。

教授讲了半小时也觉得无趣,索性放了同学们自习,自己坐在讲台上刷着通讯器玩。

索尔心念一转,趁机上前问教授问题。

“教授,您刚刚提到的东西我有些不懂。您说消费是商业的核心,那一个社会的消费,就比如说我们卡托城的消费体系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教授触电般关上了通讯器的屏幕,狐疑地抬头确认了下索尔有没有往自己的屏幕上偷窥。初步判断为没有后,他才用手托了下眼镜,理了理身上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清清嗓子说到:“消费不就是一种很自发的行为吗?消费者有了需求,随即产生想买东西的念头,最后理所当然的用可支配的资金进行了购买,我不懂你困惑在哪里呢?”

索尔追问道:“我觉得消费并不是完全自发的,我在论坛上看到的帖子,包括我自己的经历,都暗示了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消费者的消费行为,甚至有时候构成了非自愿的,但也算不上强迫的消费。我一直想知道这种力量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怎么影响消费者的。您可以帮我解惑吗?”

教授取下眼镜,装作擦镜片的样子,不耐烦地对索尔说:“能促进经济发展不就好了,管那么多、了解那么多有什么用?你自己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书籍或者资料吧。”

随后,教授就紧紧闭上了嘴,就好像是嘴巴被针线缝上了一样。

索尔自觉无趣地回到座位。

前脚刚离开,就听见教授在后面嘀嘀咕咕:“要不是当年太蠢没直接学商,我现在肯定已经是大老板了,何至于现在坐在教室里读课本,还得解答学生奇奇怪怪的问题……人啊……”

“真是无聊至极……怎么现在这个社会里连教授都只满足于眼前,而失去了求知欲呢……”索尔无奈地想。

索尔百无聊赖,干脆打开通讯器翻看自己之前发的提问帖。

帖子的浏览和回复量很低。稍微一看购买推广的流量费,再与其它类型的帖子,比如好物分享与购物优惠等热门一对比,索尔心中了然。

热度也是一种商品。另外,思考在这个时代不受人们欢迎。

索性还有几个回答。索尔通读一遍,在纸上记下满足感、习惯、让别人羡慕、别人有的我也得有、证明自己的价值几条重点。

周三下午索尔没课,于是干脆把自己锁在宿舍的房间里,一边啃着大饼,一边整理着思绪,准备下午去本老头实验室的时候报告之用。 第七章: 禾子 正在大脑飞速运转,门外突然一片嘈杂。似乎是一群男的大呼小叫着慢慢往楼上走。

索尔思绪被打断,心里烦得很。本想冲到门外楼梯旁怒斥这帮吵闹的家伙,但是当索尔看到了这帮男的簇拥的对象,他立刻睁大了眼睛。

一众男生之中围着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美女。

她一头火红的头发中露出金色镶钻的发箍,在她蓝色的眼睛的映衬下,整个人就像是精灵一般热情洋溢又美丽动人。此刻,她正像贵妇般婀娜地摆动着腰肢往楼上走,恨天高的高跟鞋敲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生怕有人不知道她的驾临。

几个男贫困生低头哈腰地捧着她长长的丝绸裙摆,满脸堆笑地陪伴着这位女士往楼上走,一边高声夸赞着,极尽谄媚之态。

“禾子小姐,您今天实在是太美艳动人了,不知您是否有时间与我一起吃一个便饭?”

“让开让开,禾子小姐别便宜他了,我已经在丽丝街订好了高档餐厅,只要您有时间,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快到二楼,后面托裙子的几位男士已经险些要动起手来。

索尔站在楼上看着,只觉得可笑。如若不是这“走秀”的地点过于熟悉,墙壁还不争气地掉着漆,索尔还真无法轻易拆穿这位贫困区公主的“演出”。

禾子慢悠悠扭到二楼一个房间前,回头向几位男士抛出一个飞吻,拿出钥匙假装开门,这群男的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识趣离开了。

待这帮人走得稍微远点,禾子立刻转开房门,光速闪进了房间。

索尔在楼上看乐子正欢,这场戏便骤然结束了。刚要转身回房,索尔突然一拍脑袋:“对啊,这位不就是一个极佳的研究对象吗!”

索尔冲下楼梯,来到禾子的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屋里传来询问声。

“我是索尔,想来问你一些关于消费的问题。”索尔诚恳道。

“啊?什么抽象的东西……”房间里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等我一下!”禾子大喊道。

索尔靠在门边等着。好几分钟过去,禾子把房门拉开一条窄缝,然后快速钻了出来,并重新把房门带上。

索尔看了一眼禾子的脸,发现禾子的假睫毛歪了,口红也没涂匀,看来是急急忙忙补了个妆才出来。

禾子见索尔微微挑眉,尴尬地往后撩了一下头发,语气冲冲地问:“说吧,有什么要问我的。你这样真的很奇怪欸,突然跑上门来这么正经的问我问题,好像要采访我一样。”

索尔认真地点点头:“没错,就是类似于采访。我最近加入了一个我们社政专业的实验室,需要收集一些关于消费动机的资料,所以想来采访采访你。”

禾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右手摸了下脸颊,问索尔:“为什么选我?”

索尔挠挠头,说到:“这不就……刚刚正好碰上了么,你的出场方式确实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你估计也知道平时其他人怎么看我,说我土包子的、穷酸鬼的都有,消费这方面我都是极力避免的,但是你一看就有很多可以分享的东西!”索尔的求知欲都快溢出来了,双眼放着金光。

禾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略作失望地甩了一下自己的一头秀发,娇声道:“你这人说话真直接。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自己太有魅力呢。”

索尔无措地干笑两声。

“等着,我屋子里没收,有点乱,我拿个东西就出来。”禾子干脆地说。

本以为又要等待颇久,没想到这次禾子很快就出来了。她随便拿了一个黑色布条围在索尔的眼镜上,然后把索尔领进了房间。

“你毕竟是异性,女孩子的房间里不该看的别看,所以要把你眼睛蒙上。”禾子道。

索尔点头表示理解。虽然眼睛被黑布蒙上,但这黑布的质地有点透,眼睛还是能看到些东西的。

禾子的房间是真乱,各种衣服堆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比垃圾堆都垃圾堆。桌上还放了整整一堆小瓶子,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药瓶。

索尔憋住笑,向禾子感谢道:“刚刚在楼上看到你那么受欢迎,本来以为你会是个很高傲的人。我真没想到你会愿意接受我的采访。谢谢你。”

禾子拉高音调,还击道:“要说心高气傲,那我可比不过我们大诗人呢。另外,刚刚那些吹捧我的人有一半都是我花钱雇的,不要当真。”

这回轮到索尔吃惊了。“啊?这是什么套路?”

禾子莞尔一笑,俏皮地说:“很简单,雇这些人满足以下自己的虚荣心,在外面充充面子。自己能觉得被欢迎,被重视,感觉像是上层阶级的人一样被拥簇和追捧着,那种有尊严的感觉挺开心的。另外嘛……也看看有哪些傻蛋会跟风加入吹捧我的队伍。这些人就是想得到别人都想要的东西,看着真的挺乐的。”

索尔没想到禾子私下里颇为直率。竟将这些东西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

“但是你这样做并没有……”索尔刚想开口评判,立刻被禾子怼了回来。

“要批评我?省省你的教唆吧。我不想听。我有我生活的方式,只要我享受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另外,我不喜欢被批评我的人采访。我要是再听到一句你的教唆,你就立刻给我滚出去!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索尔立刻点了点头,乖巧地说:“抱歉抱歉,那我们言归正题吧。如我之前所说,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就想了解几个关于消费动机的问题。”

禾子:“问吧,只要你后面用到我的答案时别说研究对象是我就行了。”

“没问题!”索尔赶紧保证。

索尔把脑子里的思路快速捋了一遍,然后板起脸严肃地准备问问题,却被禾子的笑声打断了。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像个老头一样。”禾子爽朗地笑出了声。

“你……不生气了?咳咳,做研究的时候当然要严肃,别轻易打断我。我是想问你能不能说说你每个月买的所有东西里面,用来给别人看的这一类开支大概占比是多少呢?我表达能力可能不是特别强……见谅。”索尔面无表情地说。

禾子听完忍不住吐槽:“我就事论事!还有,你这问题问的……真直球,跟审问经济案件的罪犯一样。算了,我大概理解一下,就是专门对外显摆的是吧?”

索尔尴尬地点点头。

禾子:“嗯……没具体算过。毕竟天天都有好多笔开销,有很分散。什么买裙子啊、去好餐厅喝下午茶啊这些都有。但是肯定远远超过我生活必须的各种开销了。”

索尔追问:“了解。那既然你也知道这些开支并不是生活必须的,你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在这些东西上呢?一直花钱维持这样的开销习惯有没有给你带来很大的压力呢?”

禾子:“压力肯定很大啊。你看看我们住的这个地方,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钱嘛。但是,钱都是挤出来的,实在挤不出来,就半夜偷偷去没人知道的地方打工啊。实在没钱的话,出去卖一两次救救急呗,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我现在虽然没什么积蓄,但也还不至于惨到那一步。”

索尔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不是对外挺重视尊严的吗?为什么也能接受卖身赚钱?”

禾子沉默了两秒,苦笑一下。“这不是越缺什么,对外越想要展现什么吗?我们这种底层的穷人,谁真的有尊严呢?如果真有,这么多年因为生活也消耗殆尽了,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索尔:“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少花点钱让自己轻松一些,也远离必须去挣那些抛弃尊严的钱的风险呢?”

禾子:“我倒是没想过这个呢。高消费好像已经是我的习惯了吧?大家不都这样吗?而且买贵的东西真的让我很快乐……就那种快乐,很复杂……每次把想要的东西买到手,我真的觉得胸口里有蜜在流一样的开心。另外,你不懂,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的,拎着昂贵的东西,别人看你的那种眼神……天哪,那种崇拜、认可、尊敬……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怎么说呢,就是你感觉自己突然有价值,有自尊了,还迈入了上层阶级,你懂吧。这些感觉,这种幸福,你靠闷头学习能得到吗?”

“哦对,当然了,像我这种一心想要往上层阶级爬的人,看起来像上层阶级的人可太重要了。如果一看就不是一类人,就比如你这种浑身衣服加起来可能就不到100卡托盾的土包子,人家怎么愿意接纳你呢?那些上层阶级的人估计连看你一眼的想法都没有!别说其他更进一步的接触了。所以啊,想要融入,就要先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他们的一员,这样才好拉近距离嘛!”禾子聊起这个,瞬间激动了起来。唾沫横飞,星星点点喷洒在了索尔的脸上。

索尔突然感激起了眼前这薄薄一层的黑布的存在。

索尔不解道:“可是我的价值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呢?我自己知道不就行了?”

禾子沉默了两秒。“光自己知道有用吗?人都是希望得到外在的认可的。就像你写的诗,你想不想听到别人的夸赞,说这首诗写的真好?我所期望的来自别人的认可只是针对不同的事情罢了,并没有本质的不同。何况我们处在一个竞争激烈的时代,社会的本质就是优胜劣汰。如果你的价值无法让别人发现并认可,那你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的把钱和机会给你?”

索尔没吭声。他不得不承认禾子说得很对,但逻辑又提醒他禾子的言论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具体哪里有问题,索尔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见索尔没说话,禾子也站了起来。

“好了,你估计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卸卸妆去保养我的皮肤了。没啥问题的话你就走吧。”

索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面对着禾子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直爽的人,愿意和我说这么多。”

禾子甩了甩手,打了个哈哈。“别自我感动了。我这不是装的太久也想找人聊聊说说心里话吗。跟你说吧,不太一样,没有跟别的同学说的那种风险。你呢,是个纯粹的人,哦,就是书呆子,跟我们好像也不是一个次元的。最重要的,你这人还该死的傲慢,不愿意掺和我们这些事情,也不屑于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博眼球。所以跟你说没事。”

索尔听完这一通明褒暗贬的话,心里的感激也迅速灭了,没好气地往门口摸索去。

禾子从背后跟上来,鬼鬼祟祟打开门,看见外面没人才把索尔塞了出去。她边解开索尔眼睛上的布,边嘱咐索尔:“以后看见我了也别跟我打招呼,就当我俩从来没见过,要不然被别人看见我和你这怪咖熟络的话可是会拉低我人气的。”

“好好好,知道啦,你说话还怪委婉的咧。”索尔无奈摇摇头,上楼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