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女皇》 第1章 老瓦房 北门加油站出口旁,斜着一座白墙青瓦的穿斗结构老房子,只一层,“五檩五柱二穿”的悬山顶式屋架肆意彰显。

看它,得仰望。

它的地基外围用条石砌着,有点层次,凸出路面近两米高,也超出另一侧楼房底层商铺五米来远,笔直宽大的人行道在这里梗阻了一大半。

房子主体并不挡道,挡道的是门前这圈“空中院子”。

每逢路过这儿,兰蝴就会望向没有摆正的老瓦房。它那么倔强孤独,古朴之风与车水马龙的新城区格格不入。

临街这面墙也就六米多宽,深褐色的木门位于黄金分隔位,未曾见打开过。墙面没有窗。屋子的一侧被加油站围墙死死挡着,另一侧与楼房紧密相临,看不到一扇窗,似被封印。

屋下靠商铺方向的地基处,还有紧闭的不锈钢栅栏门,能见到台阶盘旋通向门口“空中院子”。门上带刺尖,也没能阻止她想翻门而上,去探秘老宅的念头。

说是没人在这里住吧,门旁的春联每年会更新。尤其是门前巴掌大的小院边上,用泡沫箱种着紫竹梅、仙人掌、芦荟之类,长势甚好。

瞧,上面的大水缸里,如玉白荷如期绽放,夕阳下,老瓦房有了金灿灿的禅意!

兰蝴和女儿身着母子装的背带白裙,正仰望着被荷叶簇拥着的几株荷花,却见花朵后面的木门打开了!

天赐良机,这位不爱种菜爱养花的闲适老人终于要闪亮登场了!不,也许是白头偕老的两位,那就多了诗意。

兰蝴举起手机,点开相机功能,要抓拍老人与老宅的场景,更要解开“房主是谁”的多年之谜。

却见迈出木门的,是位穿着浅粉T恤和深灰牛仔裤的熟悉男子。他,不是冷洋吗?!

兰蝴举起的手机失望地垂下,这跟一个现代人穿越去了古代一般,太不搭调。

冷洋埋头关门而下,似有心思。快到栅栏门口,他才发现兰蝴,诧异道:“嘿!巧了!”

“这房子,原来是你的呀!”兰蝴由失望变为激动,这下,可以更深入地了解这座老宅了。

“不是我的。我帮着看管下。”冷洋走出栅栏门,注意到比兰蝴略矮的女儿,“这就是晴晴吧!真高啊!”

兰蝴对女儿贺晴说:“这是冷叔叔。他的儿子比你小两年级。”

“冷叔叔好!”贺晴礼节性地问着好,暗中拉兰蝴要走,被拽住了。

冷洋称赞道:“听说你提前被重庆重点中学录取了,未来可期,祝贺你!”

贺晴颔首一笑。

兰蝴关切道:“这房子平时没人住吧?”

“没法住人。”冷洋点了点头,指了指屋旁的楼房说,“以前那上面有人老丢东西下来,老把瓦砸碎。我安了摄像头,警告了他们。瓦倒是保住了,老鼠又作妖了。我去放了点鼠药。”

兰蝴说:“不如找只猫放进去一两天,吓跑老鼠。我家倒是有猫,只是刚产了崽,不太方便。”

“药都放了,算了。”冷洋又问,“你们去哪儿?”

兰蝴指了指公路斜对面:“去前边逛逛。”

贺晴将手中的购物袋提了提,不解道:“才从商场回来,又要去吗?”

兰蝴认真地说:“猫粮忘买了。”

冷洋隐隐一笑,正要说话,只听有个声音传来——

“看嘛,就是这家钉子户,把好好的大路挡了,让我们天天走不好路!它想多敲诈些补偿款,这下好了,彻底黄了。”

冷洋和兰蝴寻声看去,是位路过的老人正指着老瓦房对身边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责骂的语气,还瞟了冷洋一眼,似乎是说给他听的。

冷洋的脸阴了下来,走到老人面前,不客气地说:“老太爷,房子八十年前就在这里,从没打算搬离。二十年前修路时,它也没向谁要过一分钱。它让出的这条路,难道还不够你走!”

老人不好气地说:“为了城市形象,它怎么就不能做点牺牲!这太影响市容市貌了!”

“它牺牲了一个厢房,一个院子,一块田地,连同屋里的光线,都牺牲完了,还要怎么牺牲?”冷洋气忿着,“总不能为了城市形象,只许美女帅哥上街,不许老弱病残出门吧!”

老人把手一甩往前走去:“不和你横扯!别以为地主家的房子就好看!”

冷洋继续较真:“没几幢房子,一二十年后,还能好看!”

冷洋转身把栅栏门锁了,见兰蝴盯着他,说:“我最听不得谁说它是钉子户。”

兰蝴笑道:“我怎么觉得这房子挺好看呢!可惜被围墙给挡住了。”

“它是残缺的,哪儿好看了?”

“那门就有看头。”兰蝴望了上去,“它虽然小,也没上漆,却不是几块木板拼凑,每个角都用了斜角榫卯结构,门面还刨有细线装饰,铁门环也是麻花样式。还有,它当西晒,普通木料早就变形,甚至腐朽了,它没有。”

“那是铁杉木,刷过桐油。”冷洋欣然一笑,“你是懂它的人。”

“你把这里打理得讲究,才是真懂它。”兰蝴趁热打铁,“这房子是谁的?能说说吗?”

“说了有什么意义吗?”

“我一直想等到这房子的主人,请他让我把房子改造下,哪怕是把门面这一带改造下也行,它可以更美。”兰蝴说,“几百,几千,就能做,有不同的改造法。”

“全屋改造的话呢?”

“当然更好。”

“你是做广告的,还能改造房子?”

“我们公司有装修工程业务。我是二级建筑师,做过民宿和自建房设计。”兰蝴不得不显摆,想把这个项目争取到,哪怕老年人也许不肯。

“你还能做建筑设计!看不出呀!”冷洋难以置信,“你公司来做,你只赚小头,挺亏的。”

这话如一把刀子插到了兰蝴心坎上,她无言以对。如今,她被陷在平面设计上脱不开身,做房屋和装修设计成了奢望。老板说,装修工程的甲方不太相信女设计师,甚至有些忌讳女建筑师。

不过,公司是她的保护伞。没有公司出面,熟人找她做起设计来,总想免费,会亏更多。

“你这一说,我倒想看看它还能变成什么样。”冷洋见她没有反应,反倒来了兴致,“这样吧,我回去商量下,能做就请你做个效果看看。你公司就别参与了。”

兰蝴为难了:“我不能接私单。”

“你只管出图,施工队我有。你我不说,谁知道设计师是谁。”

“意思是,房子这头,你能做主?”

“要做,就得整体规划。等我确定好,也许能做个主。”

“这就太好了……嗯,万一被老板发现了,我就凉了。”

“大不了换个老板。”

“名声坏了,就被老板圈打入黑名单了。”

“那就自己干。”

“嗯,我考虑下。”兰蝴不能脑袋一热由他怂恿,他是有单位兜底的人,说什么都不腰疼,自己是打工族,能单干早就开干了。

“如果要改造,改天,我带你进去看看。”冷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有事,得走了,你们慢慢逛。”

冷洋来到路边,招了辆出租车,一溜烟而去。

兰蝴带着女儿朝家的方向走去,考虑着如果冷洋定下了,接不接这个触手可及又有些烫手的私单。它来得如梦一般突然,有点荒诞。

老宅的改造效果,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变幻流转,简约风、文艺风、奢侈风……不,这是行活思维,它如此独特,应有只属于它的风格。

越想,越急不可待。

这座房子,她心仪很久,觊觎很久了,连它临街的所有尺寸都目测了出来,也在高清卫星地图上查看过它整体的俯视图、测量过整体的外围尺寸。

冥冥之中的缘分,不是来了吗?

“妈妈,不去买猫粮了吗?”贺晴摇着兰蝴的手问道。

兰蝴怨道:“以为我真要重返商场呀!记着,不能随便把话题往家的位置引,更不能透露家的房号。当说谎时,得说谎。”

贺晴说:“知道了。我看那叔叔不像好人。” 第2章 安置款 兰蝴定住了:“为啥?”

贺晴说:“他一个男的,喜欢粉色衣服,花花公子。”

兰蝴哑然失笑:“穿正装的,未必就是正人君子。衣服,不是人好人坏的标签。”

贺晴不服:“别人说房子挡路,他就发火,算什么好!本来就挡路!”

兰蝴说:“别人要你不惜一切为他让路,不然就骂你是钉子,你会笑脸相让吗?”

贺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问:“你不想让他知道家的方向,为啥要把我的事,告诉他?”

兰蝴突然觉得女儿长大了,答道:“有人会打探你的情况,以选择对我的态度。你,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护身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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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四十三码的蓝色运动鞋斜倒在门口正中,在地垫上划出了一道止步线。

兰蝴打开家门,只要见到这场景就厌烦。她将运动鞋踢正,又推到旁边的鞋柜旁,边换拖鞋边重复起自己都讨厌的话:“还要说几回,别把鞋子脱在门口挡路,挡路!”

“爸爸回来啦!”贺晴绕过玄关,伸出头朝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贺威喊道,换完鞋子就跑过去坐到旁边,“哇,车厘子!爸爸真好!”

“这是儿童节的礼物,洗干净了的。还想吃啥?下次爸爸给你带。”贺威带着七分醉眼迷离,偏黑的脸色再也看不出曾经的酒后脸红。

“好啊!就车厘子,就要这种又大又黑的。”贺晴吃得津津有味。

兰蝴挡住贺威看电视的视线,看着他把双脚又放在了茶几上,指着他白背心下露出的肚皮说:“啤酒肚都喝出来了,你还贪杯个啥!”

“我又不找老婆了,不用那么帅。”贺威慵懒地戏谑着。

兰蝴又吼道:“老把脚放茶几上,水果也被薰臭了!”

贺威把脚收到了沙发上。

贺晴捧着果盘吃起乌红的车厘子,一边挑起一颗给贺威喂起来,然后挑了一颗递向兰蝴。

贺威时常出差在外,对女儿少管少问,女儿对他似乎更亲热些。这不,才从商场挑选的裙子连着购物袋被她扔到了一边。

兰蝴有些不快,张嘴接了车厘子,突然发现贺威脚旁的贵妃椅一角又有异常。

小奶猫的便便!这已不是第一次,她顿时火冒三丈:“怎么又拉到沙发上!得早点送人了!”

前段时间,小奶猫的便便由母猫舔食清理,这些天小奶猫开始学着去猫砂盆拉便便。五只奶猫有时会上沙发玩,不知哪只总在沙发上乱来,不臭,但恶心。

贺晴见状,“哎呀”一声去了阳台,提起两只小狸猫脖子,放到沙发上轻拍起它们:“是他们中的一个干的,我分不清是哪只,都教训下。妈妈,它们改好了,就别送走啊!”

母猫“橘子”赶了过来,叼起一只叫着的小狸花就回到了阳台,随后又跑来叼走了另一只。

“得尽快把猫送走,大的小的全送。”兰蝴用卷筒纸清理起便便。

“不嘛,至少要留只小橘。”贺晴捧着一把车厘子去阳台观看“橘子”奶小猫,接嘴道。

阳台是猫的天下,这里的猫舍、猫爬架、猫玩具,全是兰蝴和贺晴用废旧材料手工自制的。猫爬架已延伸到客厅墙上和飘窗上,代替了往年兰蝴为贺晴做的手工玩具。

“你要外出读书,不需要养猫了。”兰蝴熟练地用湿巾纸擦拭被弄脏的皮沙发,再往上面喷酒精,“手也不洗,就吃,小心肚子痛。”

“谁要这土猫啊!”贺威不太喜欢猫咪,认为午间的猫眼有邪气。

“多的是人想要。”兰蝴见贺威一动不动,更为恼火,“你脚都快踩到屎了,也不管管!”

贺威依旧不动:“你的家,我哪有权管。”

当完了铲屎官,把自己收拾干净,兰蝴坐到贺威旁边,看着一大盘足有三斤的车厘子,忍着口水,拿起一颗欣赏起来。

这是L级上等品,硕大饱满,紫黑剔透,精致得像首饰店的装饰品。

果子香甜多汁,她早就想吃,一颗接一颗地享受起来,痛快!顺手也给贺威喂上几粒,有贵妃日啖茘枝三百颗之感!

这身价贵得发紫的果子,她一问价格从来舍不得买,能达到五元一粒。如果把它铺在地上,比房价逊色不了多少。在一斤车厘子和三四斤牛肉面前,她选择牛肉。在一斤车厘子和一只土鸡面前,她选择土鸡。

只要纠结于选择,往往会违心。

贺威不这样吧,他是能带着茅台回老家与亲戚分享的人,洒脱得让她生恨。

眼前的车厘子,竟有不吃白不吃之感,连感激也不带,难得贺威想起女儿要过儿童节。

越想,越憋屈,连车厘子也是女儿的节日礼物,她在沾女儿的光。

儿童节,女儿过一回少一回了。

而青年节,今年不再属于自己,等着自己的,是重阳节。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醉着发点疯,尽情吃点想吃却吃不上的,尽情做点想做却不能做的,不然,老了就没机会了。

贺晴吃好了,将整窝猫咪端到她房间里去玩了。

兰蝴拍了拍贺威腱子肉分明的臂膀:“天没黑,你们今天舍得早早散席?”

贺威抚摸起她的背:“表舅一家去成都了,才给他们饯了行。”

“为他,用得着喝成这样?”

“中午陪客喝到三点。刚才只喝了一杯。”

“你老这醉样,在晴晴面前,成什么形象了!”

“她讨厌就好。今后不会去找醉汉当男友。”

“她有权选择男友,没权选择父亲。你要有个好形象,树个榜样给她看才是。”

“只顾高大上的外形,撑不起一个高大上的家。“

兰蝴懒得争辩这千古难题,更关心自己:“你那安置款什么时候下来?”

贺威一愣:“不清楚。咋了?”

“你咋不过问下?关心表舅家比关心自家还上心。”

“群里没通知,大家都在等,我何必出头。”

“灰,等安置款下来,我想拿来创业。”兰蝴撒起娇来,语气也柔了。

灰,是贺威的昵称,也是他名字的谐音,早年他的工作状态曾一身是灰。

贺威坐了起来,酒醒了六分,瞪着眼睛盯着她:“我都屈居人下,不敢创业,你还敢去冒那险!”

兰蝴一见贺威那不信任的眼神,就知他坚决反对,她要说服他:“晴晴要住校读书,我就有时间和精力创业了。你和我,没有正式单位,总有一个要尝试创业。”

贺威把脚从沙发上放回到了地上,变得一本正经:“创业拼的是人脉资源,持续的人脉。拼不动的后果,就是人财两空。”

“人脉是你的图腾吗?”兰蝴不喜欢听这话,“我可以拼专业。”

“钱都是从人那里赚,别人可以让你赚,也可以让他赚,不会无脑给你。越是大钱,越讲究给谁。”

“我用专业去吸引人脉,客户的眼睛又不是瞎的。”

贺威呵呵一笑:“专业?懂专业的人,多的是,又不是高精尖。说你强你就强。酒,色,财,这才是吸引人脉的根本。其他的,是披着光鲜外衣的借口。”

“不是所有地方都这样。”

“你看看楼下的美发店,为啥给女人洗头、做头发的,全是小伙子呢?” 第3章 剧本杀 兰蝴仍不服:“你不是爱去另一家老式剃头店,找老头子理发吗?”

“我是同情他,让他这老手艺人有点收入。你看他过的是什么日子。”贺威不以为然,“与其开那五六平方的小店,不如不开。”

“有自己的小店,总比听老板使唤强。”

贺威不耐烦:“轻轻松松做点事不好么?别去操老板的心。那不是好当的。”

兰蝴不依不饶:“我主攻设计,再过几年,没有哪家公司想留个老大妈做设计。”

贺威笑了:“公司都知道要留美女,不留老大妈,你还不明白?老大妈去创业,你又不爱吃请,别人图你什么?”

兰蝴说:“我迟早得自己离开,不能等到被老板踢。”

“你干得不爽了,想辞职就辞职,我有能力养你。”贺威说,“但我没能力供你创业。”

“不要你供,我自力更生。”兰蝴把右手掌朝他一摊,“但我需要你提供点启动资金。那笔安置款,可以把我重新安置下。”

贺威拍了拍她手掌:“别东想西想。安置款,我有用。”

“你想做什么?”

贺威想了想:“钱没到手,不能把话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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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来临,万家灯火。一家人团聚在家里,各行其事,互不相扰。

贺威的呼噜声在沙发上有节奏地响着。

贺晴的儿童房传来动画片的搞怪声音。

兰蝴的卧室飘荡着轻音乐。

她守在飘窗的台式电脑前,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上的VI视觉系统设计稿,心神不宁。

她已在几个群里发布了条消息,想摸底谁愿领养小奶猫、小母猫,免费的,等小猫满两个月就可以来领走。

以为很多人会报名争养小奶猫,她会为猫咪们挑选有养猫经验的人士当新主人。

不曾想,两个多小时过了,没有谁表示领养的意思,反倒是讨论不养猫的原因更热烈些:“狗来富,猫来穷”“屎尿奇臭”“猫粮猫砂暗中贵”“猫咪乱搞家”“狸花爱咬人”“只养做了绝育的猫”“大猫不认新主人”“宠物店都不收土猫,因为不值钱”……

理由很充分,他们似乎是流浪猫的原主人。

想养猫的新手们估计也被劝退了。

群里的新话题已把猫咪话题扔到九霄云外,猫咪们成了兰蝴不好出手的烫手山芋。

小奶猫本是意外而来,因为她把“橘子”当成公猫在养,养着养着才发现是母猫,这就折腾了她两三个月。

五只奶猫中,又有三只母猫。

她可没打算开猫咖店、宠物店,千万别再当猫咪红娘、猫咪接生婆、猫咪月嫂、猫咪卖家,她折腾不起!

网上到处都在炫猫咪,脏兮兮的流浪猫也有人关心,她以为的紧俏小猫,竟然没人要!

现实,如贺威说的那样,啪啪打了她天真的脸。

也许,贺威不支持她创业是对的。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待现实,比她深刻清醒。

冷静下来,兰蝴发觉改造老瓦房的幻想,也属自以为是。她要的是好看,还可以从中挣点钱;房主面对的是掏钱,做给别人看。

那老宅,不适合住家,已空置多年,仍没有人居住,改造的价值在哪儿?

改造成商铺?什么样的商铺,能让客人愿意登上那么高的台阶?找不到更好的商铺吗?

改造成库房?任何一个门面,都比它方便上下货物。

只改造临街这片,那相当于让这“钉子户”为美化市容市貌再牺牲一回。

冷洋没有当面拒绝她改造的想法,不过是给她留点面子。她真是幼稚。

兰蝴打消了对老瓦房的幻想。创业的渴望也不再强烈。其实,创业的热情点燃过无数次,也被她无数次地浇灭。

普普通通的人,就心安理得地过平凡生活,少做点白日梦。她静下心来,安心完善设计稿,只看现在,不问将来。

微信红点在冷洋的头像和“证券友人”群里同时显示出来。

两个群里都显示着冷洋发出的消息:“给我留只小狸猫。”

冷洋的网名叫“清一色520”,头像是他微斜微低的小半张脸,露着他有力的浓眉,有神的单眼皮,那高挺的鼻梁下,狡黠微启的唇似乎在说“我看透你了”。

兰蝴的头像是她的侧脸半身照剪影,明暗分明。网名是“兰不了我-誉橙设计”。

她一个OK手势表情回到了两个聊天面板里,生意开张了!

她又给冷洋私信回道:“过两周,我把猫咪送来。”

“免费领养,还要你免费送,这规矩怎么行?到时我来接猫咪。”

“你会把它关在老宅里吗?”

“不会。我家里养。”冷洋回道,又说,“独立设计屋子的事,你别当真啊!我随口而说,没过脑子。”

“我知道。那房子改造实属多余,我也是说着玩的。”兰蝴幸好有了心理准备。

“我不是说不改造。我是说,你千万别做私单,别让老板把你凉着。”

“你是说,我不适合另立门户单干吗?”

“门户不是那么好立,别去玩命。”

“谢谢提醒!那房子不改造,有质朴美。改造了,就不是它了。”兰蝴不想再提此事,以免他为难,被迫去改造。

“房子空着,会塌得特别快。我早就想利用起来,近期有了点眉目。今天遇见你,是天意,我更想试试。”

“房子果然是你的。”

“产权是我大爸和我爸共有的,他们不想管,子女们也懒得管,我只好代管。”

“人家子女抢房子,你的家族佛系呀!”

“以前有人抢着要,过后卖不出,租不出,还得维护,就没人想管了。”

“你为啥要管?”

“我不管,那房子早就没顶了。”

“怎么会?”

“那年大地震,瓦片被抖坏了大片。有年吹大风,隔壁楼上的花盆飞下来,把楼顶也砸了几个窟窿。”

没料到老瓦房的瓦还有这么多磨难,兰蝴好奇心又犯了:“你想用它做个啥?”

“剧本杀。”

“啥意思?”兰蝴以为他打错了字。

冷洋发来一个链接,是一家剧本杀店面的现场视频,有解说。

原来,剧本杀是一种悬疑剧的角色扮演。几位玩家到实景场馆,先选择剧本,分别确定扮演某人物,各自阅读对应的人物剧本,演员般进入角色,搜集线索,找出活动里隐藏的真凶。这种室内游戏正在大城市新流行,是新型娱乐项目,年轻人尤其喜欢。

兰蝴头次听说剧本杀,依她的看法,这种游戏一点儿也不好玩,太烧脑子,怎么可能流行。她直叹自己信息闭塞,爱好已跟不上时代,人变老的初始症状开始了,不知还有多少新事物她仍一无所知。

乍一看,有点密闭的老宅,挺适合玩这类带有恐怖气氛的室内游戏。

再一想,她更是不解,冷洋才说她创业不妥,他却要开店了?她就问:“你要投资做剧本杀吗?”

“有朋友想干,还在选址。我想让他来租房子。这里有加油站,有火灾爆炸隐患的店不许开,剧本杀可以。”

“民宅能改作商铺吗?”

“它不宜居,早改作商用了。”冷洋回道,“把你的房屋类设计发我下,我向朋友推荐由你设计。”

兰蝴道了谢,把从前设计的作品发了过去。

隔了好一阵,冷洋才回话过来:“这是你单独设计的,还是你和同事联合设计的?”

“单独设计的才是我的作品。联合设计的,我没算。”

冷洋发来“吃惊”的表情:“你的十五个设计中,我到过现场的有七个,有五个现在是网红点。”

兰蝴不信自己手下还能出网红点,因为老板从来没提起过,也没赞赏过她的设计,反而让她不再参与建筑类的设计。她只好回道:“我没空去跟踪那些地方现在如何。有空我去看看。”

冷洋说:“凤冠山上的云花坞,你也没再去看过吗?称得上是你的代表作。” 第4章 新标识 深岩饮水集团总部。

新办公大楼上的巨大标识由红黄蓝三原色搭配。标识以“深岩”二字首位大写字母S和Y作基础元素,笔画带有好些尖角,外层有圆形装饰边。

这标识是十多年前集团从强力净水设备公司改名为深岩饮水集团时设计的,却有二三十年前的时代感。

迎接兰蝴的是集团副总经理金预,他三十出头,娃娃脸上留有几分学生气,油亮的飞机头发型有着社会人的霸气。他一口一个“兰姐”地招呼着,似在恭候贵宾或者老朋友,不像上次那般生分加高傲。

兰蝴专做企业形象策划和打造,VI视觉系统设计是一种,包括标识设计和包装设计。她来对接的就是这项业务。

VI设计,就是将企业文化可视化,从视觉符号上去吸引、拓展和绑定客户,塑造企业的高端形象。也就是学着银行那样,让客户看到规范而统一的标识、色调、字体、图案,能条件反射地联想起深岩集团。

董事长却不太懂什么视觉符号,不相信视觉的东西能强过产品本身,好不容易才勉强一试。

为了这次设计,兰蝴考察过集团各产品及生产车间、仓库、门店,以及矿泉水取水点,比集团很多员工还了解它的发展历程和现状。

董事长对打造视觉形象不上心,也不露面,这单业务拖了大半年还没了结。兰蝴不反复催,还要拖。

即将见到久仰大名的董事长,兰蝴一边上楼一边忐忑地问道:“金总,这套设计方案不会有大的改动吧?”

金预说:“有修改的话,左董早就提出来了,他性格很豪爽。放心,你的设计很专业,应该没问题。”

也对,金预也得听取头儿的意见,再向她反馈,已无可改之处。

兰蝴扫视着办公楼的展架、展品、标牌、文化墙。整体上的版式、布局、色彩、字体设计各自为阵,像是多家广告公司在不同时期进行的设计,视觉效果不统一,零散凌乱。这种企业形象,该改观了。

来到会议室,兰蝴面对着六名听众,这里有集团高管和其他管理人员。桌上已备好的笔记本电脑旁,摆放着一瓶深岩矿泉水,瓶子腰间的设计图案就有集团现用的标识,整体构图和色调是对比强烈的蓝白配,硬朗而不柔和。

兰蝴在大屏幕前站着作完自我介绍,打开VI设计方案,首先汇报集团标识的优化方案,并对新标识轮廓和色彩进行解析:“标识图形将圆形一分为二,变形为左右半滴水,错开放置形成字母S的外轮廓,在此基础上再度交错变形,有了字母Y的轮廓。该图形是‘深岩’两个字首位大写字母的综合,结构紧凑,且有水的意象,色彩一半孔雀蓝,一半翠兰。标识与辅助图案的浅天蓝相配,契合集团围绕‘水’的环保主业。”

董事长姓左,他体型精瘦,穿着讲究,头发稀疏却梳着大背头。他看了一遍由主标识衍生出来的单色标识、彩色立体标识,以及配上集团全称和简称的标识效果图,沉思片刻,张动着轮廓模糊的嘴说道:“标识太简单了,你们看呢?”

“简单才容易识别和记忆,很远能看清,印在包装上更清晰。”兰蝴阐明道,心里却嘀咕着,审稿这么久,你怎么从没提出“太简单”这个看法?

“其他的标识赶不上这个吗?”左董事长说完,露齿一笑。

兰蝴翻出后面五个备选标识图,形状风格各异,或简单或复杂。她用激光笔指了指每一种:“这几种设计,有的是字母变形,有的为文字变形,有的加入了装饰点、装饰边,都不及第一个方案有强烈的记忆性。”

左董事长说:“相比而言,最后一个好看点。”

兰蝴心凉半截暗自叫苦,这个复杂的标识是凑数的,也会被看中!她不得不反对了:“董事长,客户面对各种视觉干扰时,会对复杂的标识一扫而过,难以关注它。”

金预点头道:“是的,那些银行标识都很简单,好记。”

左董事长说:“广告公司当然想越简单越好。”

兰蝴强调说:“董事长,简单的标识更难设计。全世界的设计师把简单又美观的标识都考虑得差不多了,要在简洁中创新,不侵犯他人版权,很费脑筋。”

金预还是点头:“对,就像注册公司名称,简单好听的词汇都被别人抢注了。‘深岩’这个集团名称,客户反映不太好记,也不太好念。”

兰蝴心里咯噔一下,唯恐自己和金预得罪了左董事长。

“深岩”二字不好记不好念,正是她与金预私聊时提起的,因为“岩”字在利泉方言中发“挨”音,而不是发“言”音。事实上还有另一个变音,有人干脆把集团的矿泉水叫“深爱矿泉水”。

她见左董事长没在意,继续说:“视觉系统讲究独一无二,方案中的每个图案和专用字体,我也得反复查重,避免雷同,以免使用后有人来打侵权官司。”

金预附和道:“集团要独树一帜。”

左董事长瞪了金预一眼:“兰美女是逗哏,你是捧哏吧!”

金预挠了挠后脑勺,憨然一笑:“与兰姐沟通过程中,我懂了些。兰姐获得过全省公益广告设计一等奖,她很专业,比我们考虑得全面。”

左董事长白了他一眼:“你很容易被洗脑啊!公益广告,与标识设计,有屁关系。”

金预强颜笑道:“方案我发给度哥看过,度哥连连称好。所以……”

左董事长说:“所以,信你的度哥,不信我?”

金预摆起手掌:“不敢,不敢。我们都不懂设计嘛,度哥懂,我就让他来把关。度哥说,三种蓝色错落搭配,很绝妙,能一生三,三生万物,适合我们众多产品。”

左董事长说:“你那度哥,有什么修改意见吗?”

金预摇摇头:“度哥说,无可挑剔!”

“度哥的标准,并不高嘛!”左董事长不悦地说完,突然厉声喝道,“集团的事,你管不过来的,少让外人掺和!”

金预一脸窘态,不语了。

左董事长看着标识设计图:“兰美女,实话实说,这几个标识都不怎么样,还是用老的吧,那可是著名画家设计的。”

兰蝴好无语,画家与设计师,各是一行,画家重在表达个性思想,设计师重在实现商业目的。在有人眼里,画家要高上一等。事实上,优秀的设计师,既要化身为商家去突显产品的独特优势,又要化身为顾客去考虑什么样的视觉效果能吸引自己,设计师如红娘,要架起商家与顾客之间的桥梁。

左董事长又笑:“兰美女,你不是说,标识要被大家喜欢才好嘛,至少我这一关过不了!别介意啊,你请,继续说。”

兰蝴特别不喜欢谁称她“兰美女”,尤其是在这种正式场合。说工作就说工作,谈设计就谈设计,叫“小兰”,叫名字都好,口口声声“美女”“美女”的,我又没和你开玩笑,你开什么玩笑! 第5章 两点水 后面的各类设计都是生产经营和服务中的运用场景,大多加入了第一个标识图案进行效果展示,包括公司门头、产品包装、车辆外观、宣传资料、标牌等。这些标准一旦执行,不得随意变通与更改。

大家一页一页审阅,没有实质性修改意见和建议,对500ml矿泉水的包装设计连声称赞。

深岩矿泉水是集团的产品之一,价格比知名矿泉水低,通常被超市放在不起眼的位置。很多本地宾馆酒店赠送的瓶装矿泉水就是它,其桶装水在市场上也占有一席。

兰蝴为其设计的500ml新包装,色彩更夺目,名称由横排改为竖排,图案进行巧妙创意,当四瓶水连续陈列,标识居中,会整体呈现出“大波浪”图案,远看醒目,有高端矿泉水的气质。

方案翻完,左董事长要求再看看矿泉水广告语的字体规范这一页。

“清冽甘甜,情润万家”的广告语由水滴式手写体显示着。字体是兰蝴由海绵笔写成,处理成了矢量图。

“字体漂亮,不过,怎么把有个字给改了?”左董事长习惯在说完话之后,再附带一笑。

初审期间就没发现么,现在突然提出来!兰蝴好是郁闷:“合同中允许设计时对企业文化做些优化。这个字,被优化了下。”

左董事长说:“这个,要恢复成三点水的。”

兰蝴解释道:“两点水的,是寒凉之意。深岩矿泉水取自黑龙渊四千米地下泉水,选两点水更贴切。”

左董事长说:“三点水表示清澈,纯净,这个才恰当。”

兰蝴说:“井冽寒泉食,是个成语。这个‘冽’是两点水,也有清澈之意。用在矿泉水上,是双关,寒凉与清澈兼顾。”

左董事长说:“‘清’与三点水的‘洌’同义,后面的‘甘’与‘甜’同义,这样前后词组才搭配。”

兰蝴死磕起来:“甘和甜有差别,甘指甜的层次,甜重在浓度。与其用四个字表达两层含意,不如用四个字表达四层含意。”

左董事长阴沉着脸问其他管理人员有什么看法。

大家都摇头,表示没看法,也提不出意见。

其他人不较真,我较劲什么呢?我做设计的,咬什么文、嚼什么字!兰蝴拿起矿泉水喝了两口,强行让钻牛角尖的劲头熄熄火,只觉那水瓶子太薄太软,好似劣质品。

她好想说,打字时容易输出两点水的‘清冽’,不容易输出三点水的‘清洌’。无论两点水,三点水,都不是常用字,不适合成为广告语。

兰蝴不想再费口舌否定什么:“产品广告语我无权修改,我按董事长的意见改就是。”

“兰美女,设计整体上相当不错,就这样吧!除了标识和三点水的‘洌’不改,其他内容就这样定了。”左董事长拍板了。

听起来平常不过的话,兰蝴只觉天都塌了,标识是三原色,与自己设计的辅助色就牛头不对马嘴。她急道:“这不行!把标识换成原来的,所有色调、线条,还有辅助图形、字体都得统统改,才能整体协调,相当于推翻重来。”

“没必要。老标识直接换到后面图纸上去。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好希望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支持新标识,竟无人有异议。

左董事长说:“这套设计费得打折,三万!”

五万设计费被打了骨折,兰蝴克制内心的悲愤:“董事长,合同中没说新标识不被采用就减扣设计费呀!标识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完善的。”

左董事长指着会议室墙上的原标识说:“这个,当年吃着饭就画出来了。你吹!”

“好的标识就像谜底,不知答案时无从着手,知道答案就极为简单。”兰蝴希望他们意识到标识的商业价值,“百事可乐的新标识,设计费高达一百万美金!”

“你才信!”左董事长笑了起来,“我这小公司,你不能按大公司标准收费。”

“设计费不能少,我按原标识全部重新修改后面的设计就是。”兰蝴急得想哭,不是因为钱少,而是怕运用后的设计效果可笑。

“放心,我亲自给你老板说,我为最后效果负责。”左董事长笑着起身,示意散会。

为懂设计的客户设计是成长,为不懂装懂的客户设计是糟心,遇见出尔反尔的客户就是倒霉。兰蝴全身瓦凉瓦凉。

普通设计,是行活,套用模板分分钟就搞定。你用多高的设计费来尊重我,我就用什么档次的作品来回报你,一分钱一分货。

VI视觉系统设计例外,兰蝴特别重视,哪怕价格被打压得极低。这类设计不是只管几天几月,会影响很多很多年,设计好坏影响客户对外形象,影响销售收入,也是她设计水平的体现。

哪知她的用心,人家读不懂,看不上。

这集团,没有甘甜之味,只吹凛冽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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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次外出,兰蝴没有急着回公司,而是驾着黑色比亚迪思锐向凤冠山顶赶去。

她要去解解闷。

做了多年设计,受了不少气,她必须松弛一下,不能活得像台机器,机器到了寿命期,也会被无情抛弃。

方向盘上是比亚迪的标识,它不好看,但寓意好:Build Your Dreams,实现你的梦想。驾驭着这车子,有种朝着梦想飞奔而上之感,繁华的城区渐渐沉到脚下。

上山的目标是云花坞。

不知道云花坞已成网红景点,除了忙得没空四处游玩,没兴趣去翻阅朋友圈,没精力去群里看闲聊,房主也没与她再有联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之前她没有远行的车子,只有辆电瓶车。

比亚迪两月之前还是贺威在开,过后才过户给她。不是因为贺威要换新车,而是为了那笔安置款,贺威不能有轿车。

贺威以前偶尔会驾车带家人去区县游玩,都精准地错过了她设计的房子。

她没有跟踪分析设计过的房子,是因她认为,收了房子的设计费,这事就过了。房子今后会怎么样,还得靠房主去打理运营,美丑成败不是她能控制的。她更想把有限的精力花在学习名家设计上,用新思维新材料去设计好下一单。如此往复,不知不觉到了现在。

云花坞座落在山顶深处的山坳里,离最热门的山顶农家乐密集区还有三四公里,有些偏僻。

兰蝴第一次来到这里,是七年前。

那时凤冠山上对农家乐脏乱差进行集中整治,兰蝴就职的誉橙广告公司参与了山顶片区的形象打造,主要是做门头、招牌、菜谱、宣传栏之类。

兰蝴好奇着远处一排裸露的巨石,那天正好有施工车,她就请司机送她去看看。

巨石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下面有条小溪流,还有户绝世独立的农家,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

那时没有云花坞这个名字,这农家门前没有通水泥路,有石头铺成的路。四周乱石成堆。

这户人家有幢两大层红砖房,一猪圈,一杂物棚,一鸡鸭棚,一池塘,四周零星分散地种着菜和果树。 第6章 云花坞 院子很宽,一百平方大小,鸡粪到处是。门前小部分由不规整的石头铺成,与石头路相通。其他部分则长着杂草,堆有生活垃圾。

院子边上有棵十余米高的大枇杷树,有独树一帜之感。

这里视野开阔,除了两边满山的柏树林,能瞭望到凤冠山下的一段利音河,还能看到河对岸的“半岛”一角,连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那头。

房主说,城里起雾时,这里能看到云海。

还说,四周这片地不好耕种,没谁想要,差不多是他一家的。

这才是农家乐的理想之地!乐山、乐水、乐石、乐树、乐云、乐田园。那些热门农家乐,大多被山顶和房屋包裹,乐不了这些。

这是户守宝不当宝的人家!兰蝴的改造灵感和激情就上来了,建议房主要把它开发起来。

得知村里要搞建设,还要修条路过来,兰蝴就建议,把院子和周边环境利用起来,建个唯美型农家乐,还可以像大理丽江那样去建民宿,让大家来赏风景,来住宿看日出。

房主在这里看了半辈子风景,不认为这边风景独好,尤其讨厌到处是石头,影响了种田。但他很想做农家乐发点财,只愁客人嫌远不来。

那就让标新立异的房子和院子吸引人来!别的农家乐主打吃和玩,这里可以靠景而生。

简单改造下来,也得百万起步。要做高端些,千万也不多。

房主吓退了,他最多能筹出二十万。

兰蝴就说,枇杷树也得种上几年才能挂果,这么好的条件培育几年就能成王炸,哪怕每年垒一些石头,多年后也会有巨大的改变。

她建议做个远期设计规划,然后一期二期三期分步按设计图实施。

如果中途能吸引到投资人加入,就相当于加入催化剂,可以将简易版迅速向高端版升级。

倘若不按她的设计规划去落实,颠覆核心理念与格局,胡乱改造,最后的效果无法保证,弄不好就跟别的农家乐一个模样,好品质大打折扣。

就这样,房主请兰蝴做了简易的、高端的两种规划设计。誉橙公司则为其完成一期房子和院子周边改造施工。前后花了七个月。

兰蝴建议院子取名“云花坞”。坞,是指四面高中间凹下的地方。而这家房主,姓邬。

七年已过,恍若隔世,云花坞还是用的那个名字,LOGO还是她设计的汉字标识。

它只是兰蝴众多设计中的一项,差不多被遗忘,却被冷洋提起。

网络上,近两年关于云花邬的分享照片才突然多了起来,兰蝴平时错过了。

这回搜索到那些照片,她感动不已——它已超出了她的设计理想,高端版本的。

她要来这里亲自看看,看看由画面变成现实的作品,要去感谢那位姓邬的中年房主,他该年过花甲了吧。

巨石依然远远就能看见,通往云花坞大门的路已是双车道水泥路,停车场比规划的还要宽敞。今天是工作日,也停有十余台车子。

枇杷树更茂盛了,上部的一簇簇的金黄果实可望不可及。

池塘一角有一丛荷花,才出花苞。

当年粗放、普通的砖房、院子、圈棚不见踪影,它们分别被改造、扩大,有一面被夸张的落地坡屋顶覆盖,组合成为相映成趣的三座艺术造型房子。它们灰瓦白墙,分别成为住宿区、品茗区、餐饮区。

窗户,成为取景框。有的建在房顶上,能观巨石之美。有的狭长,能纵览天地河流。有的宽如画卷,能横扫日出、云海和青山组成的千里江山图。

池塘、果园、走廊,随处都见石,处处花相随,坚守着“以石为重,以花为趣”的设计理念。

身着艳丽的游客正在金黄的凌霄花前打卡拍照,那花藤的洞状造型,也来自当年的设计。不过,凌霄花在另两处地方也铺张着盛开,并非设计中有。

超出规划格局之外的,还有露营烧烤区,多了天幕与帐蓬。当年并不流行这个。

今天有点雾霾,天空很晴朗,但看不清山下的河流与东边那座山。

这已不是当年的云花坞!兰蝴欣慰着,她佩服的不是自己,是那个能把图纸一步步变为现实,并成功运营起来的房主,不,他该是老板了。

设计只是第一步,运营下去,才能赋予设计生命。

在原砖房改造的接待室,兰蝴见到了姓邬的老板,却迷惑了,这是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问她“你找我干什么”的陌生人,细皮嫩肉衣着光鲜的,不是她要找的人。

兰蝴本想问他,那位老房主邬老师去哪儿了?心想,问了又怎么样,是要人家请客么?她可不是趁着中午来要饭的。

于是,她换了话题:“这农家乐太漂亮了。我想找你问下,这院子的打造,是请谁来策划的?”

邬老板坐在旁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她,答道:“这不是农家乐,是含民宿的露营基地。你问这个干什么?”

兰蝴谎称道:“我老家也有个院子,想请这位设计师来设计下。”

邬老板说:“你也来问啊!……怎么这么多人来打听!还是那句话,算是誉橙公司的于老板吧!”

于老板!兰蝴的胸快气炸了!她不由问:“谁说的?”

邬老板听出她语气的异常,愣了愣说:“我爸说的。”

“你爸在哪儿?”

“去世了。怎么了?”

兰蝴一阵难过,心凉透了:“这院子的设计图能让我看看吗?”

“那不行。我爸说,不能让别人来照搬我们的。”

兰蝴苦笑。尽量别让外人看图纸,以免人家先下手仿造,这是她曾给老房主说过的话。

她就说:“这基地已经呈现在大家眼前了,别人也能照搬呀!”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图纸?我又不欠你的。”邬老板不好气地说。

“我只想看看,图纸上的设计师那栏,署的是谁的名字。”兰蝴恳求道。

“没有署名。只有誉橙公司到处盖着章。”

兰蝴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图纸右下角署过名,肯定地说:“邬老板,那图纸就是我设计的,不可能没有署名。”

邬老板大吃一惊,不相信:“你——,也能做设计?”

兰蝴说:“是我做的。能拿出来核实下吗?”

“你贵姓?”

“免贵姓兰,兰花的兰。”

邬老板招呼服务员给兰蝴上了杯本地热销的凤翎白茶,说:“原来,你就是兰老师呀!我爸提起过你,云花坞就是你取的名字吧!”

“是的。你爸还找算命先生算过,说这名字很合八字,能旺后人。”

“对,对,对!我信你了。这名的确很旺我家。”邬老板连连点头,没有在乎是否旺他爸本人。

兰蝴心有遗憾,却也好受了些:“难道,你爸就没提过,设计师是我吗?”

“那时我还在外面读书,我爸讲起这里的事,我没上心。”邬老板说,“不过我还记得,我爸说过,是位姓兰的女设计师最先提出想法。我以为,是中年女人,原来你有这么年轻!”

“我本来是想见见你爸,听听他的改进意见。没想到……”

“我爸一直就很满意,没什么意见。但是我爸也说,图纸,是公司的于老板完善的。”

“让我看看图纸。”兰蝴大体明白了,但她仍想弄个清楚。她没想到的是,从他的话推算下来,他比相貌还年轻。

设计初稿出图后,于总会审核,会提些修改意见,基本是些细枝末节,并非建设性和创造性意见。图纸交稿后,兰蝴忙于其他设计,没有到现场看施工,只从发来的施工照片、竣工照片上看效果。至于图纸是否被改动,于总当着客户说了些什么,她不知道。

“图纸没在这里。就算给你看了,又怎么样呢?”邬老板说,“我们并没有完全按图纸施工。这么多年,很多人都参与进来,从来就没看过图纸。”

是啊,自己看到的施工场面,也仅是第一期,后面几期,她一无所知,也没有再关心过它的成败。自己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人家做这做那!

兰蝴反觉得自己失态,起身提醒道:“按不按图纸来,那是你们的权力。如果,你们不按图纸要求施工,将来可能会付出代价。”

“我又不是威胁大的。我最怕的代价,是那块大石头滚落下来。”邬老板指了指那巨石的方向,呵呵笑道。

“这基地挺美的!愿它美下去!”兰蝴转身出门。

邬老板在前台拿起一瓶苏打水跟了上去,递给她说:“兰老师,谢谢你吉言!你别计较我的话啊!我爸生前很感激你,我就当你是这里最早的设计师哈!”

兰蝴没有接那瓶水:“有些地方显然不是我的设计。我不是。” 第7章 对手现 夏至。雨下成了梅雨,有淡淡鱼腥气。

誉橙广告公司。兰蝴在工位上有些反胃,只因遇到了一位奇葩客户,多寻欢奶茶店的鲁经理。

与办事员对接业务,他们往往作不了主,要请示来请示去,特别费时,磨人。

眼下直接与鲁老板在网上对接业务,他也拿不定主意!比梅雨天还烦。

鲁经理先是咨询了竖式海报的各种规格,说是想仿造一个知名奶茶品牌设计出三种样式。兰蝴说这属侵权,应定制海报。

鲁经理说费用肯定有点高,没必要。兰蝴说每张三十到一千的价位都有。

聊了各种价位的差异,鲁经理定下了一种尺寸,问常用价位。此人小里小气,兰蝴报价每张两百,估计他还要还价。

鲁经理又已与她的老板于总谈好,五十一张,参照现有的海报改改算了。

聊半天是搞着玩,调戏人啊!

接着,一个PSD格式“多寻欢奶茶”海报文档被鲁经理传来。

该文档却仅有一个图层,类似于JPG格式的图片,无法对颜色、文字、背景等图层进行编辑。若要实现他要求的“把大字改个字体、把小字放大点,换个版式,做出三种成套的效果图来”,就是照着样子重新设计。

鲁经理以为几分钟就能搞定,兰蝴说没那么快,申明道:“这好比你拍了一张Word文档照片,我不能对上面的文字进行修改,全部得重来。”

鲁经理却说:“有种工具能把照片上的文字提取出来,你不会吗?”

兰蝴回复道:“没有工具能把已定型的图片图层提取出来。你若找不到有图层的PSD文件,我参照这个另外设计吧。”

鲁经理说:“别借故增涨价啊!”

修改人家的PSD文件并不轻省。设计师各有编辑习惯,图层排列、合并、链接与命名各有不同。她动人家一个图层,能导致效果大乱,才不想去理清人家盘根错节的图层关系。

悲凉陡起。对方都没在乎的低端设计,不是她该做的,新学员就能搞定,这是对她资深设计师的侮辱!

叮咚一声,工资短信收到了。兰蝴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天。为了这一天,她就得受那些气。

怎么少了一千块左右!应该是扣了部分提成,数目不小。

没人告诉她扣减的项目、金额及原因,她私信咨询在外的会计。会计含糊其辞地说,于总前几天核定了提成,具体原因不清楚。

兰蝴反而清楚了。

半月前,于总提及过深岩集团的VI设计费到账了,却扣了两万元,当时抱怨的是左董事长,没说要扣罚谁。

誉橙公司实行密薪制,员工不得泄露和讨论收入多少。底薪相对固定,提成会有浮动,表现得好,才能得到奖金。

这招厉害,兰蝴早些年时常得到奖金,有顶梁柱之感,后来发现业务员才是。奖金的次数连同金额越来越少,今天竟然出现提成被扣现象。

细细想来,目前的年收入,和三四年前基本持平,但接单量比三年前多了一半!与物价相比,到手收入实际在减少。

于总不这么认为,因为前些年公司不给员工办“五险一金”,这两年才被迫交纳。

羊毛出在羊身上,公司承担了这笔法律规定的费用,是以减少员工提成为交换,也就是削减个别提成项目,或者降低个别提成比例。

别的行业如新建楼房节节冲高,自己做设计,贬值得如货币那般快!

兰蝴无心工作,瞟了眼于总。她在。

于总年近半百,体态微胖,烫着短卷发,正大着嗓门对设计师李汉提出修改意见,一点不顾及情面。她不笑时,因皮肤松弛嘴角下垂,有了苦相,这下训斥起人来,多了凶相。

李汉垂头丧气的样子如枯萎的小草。这位面目清秀白晰的小伙子,来公司三年了,主要负责室内外设计,也做旧房改造设计。

李汉大学读的室内设计专业,他在一二线城市打拼过五年,不过作品要么被人嫌创意不够“飞”,要么他嫌人家给的报酬太“low”,跳槽了几家公司干得并不如意,反倒弄得胃病和胆结石先后发作。

父母怕他在外累垮身体,命令他回来,也不支持他创业,他只好落脚此地。他的设计理念和穿着在这城里就显得特别前卫,好些客户并不喜欢。个别客户提出的修改意见他不能接受,时不时会私下骂两句“傻逼”“土鳖”出气,认为地域限制了设计。

今天,他又背着客户在骂脏话,于总就教训他说,在这四线小城里,别把自己当艺术家,要当成搬运工,要用商人思维去迎合甲方。甲方给的那点费用,能走数量,就别走质量。

拿这个自来水客服大厅装修来说,用流线设计得像电子产品门面,会让那些来缴几十块水费的百姓有距离感,不亲民。这单位其他地方设计都方方正正,你来个波波浪浪,轻浮。

李汉反驳说难道人家设计成了一堆垃圾,我也要参照垃圾的样子,把水弄得方头方脑吗?

于总骂道,客户只会怪你不识大局,你不听就在这里耗时间掰扯吧,钱在甲方手里看谁着慌。你以为,这是民宿,专门要讲个性啊!

李汉不只做民宿,也兼做平面设计。

正是他的到来,一步步抢走了兰蝴建筑装修类的设计业务。

这也不能全怪他。

兰蝴八年前来誉橙公司,任何设计她都能完成,出图很快。她的到来让原首席设计师不到半年再也坐不住,辞职而去,她成了首席设计师。协助她的设计师通常还有一至两名,他们来了走,走了又有新的来,没干满三年,有的被辞掉,有的是自己不干。

建筑装修类本不是公司的主打业务,兰蝴开始零星干一点,后来越干越多,越干越远,包括与其他公司设计师去县城联手设计四星酒店整体打造项目。为云花坞设计来回跑数趟,属小儿科。

考虑到女儿还小,丈夫也是老出差和加班,她向于总请求,让她多做平面设计,少出差。

直到李汉来后,她才得以解脱。等她回头再想参与建筑装修,就显得越界。

名义上,她还是首席设计师,但地位岌岌可危。她怀揣另立门户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干着,其实是在偷师学艺。

于总的创业经历仍在激励着她,她想成为于总这样的女强人。

二十多年前,于总是缤界广告公司的设计员,算是城里最早利用PS -5.0版本软件的那一代。她背叛师门创办了丹凤眼图文广告公司,因为PS软件7.0和之前的版本都有大眼睛这个标志性图案。

当公司升级为誉橙广告装饰公司,兰蝴也就来到了这里。

于总熟悉PS软件,对CDR软件一知半解,至于3DS MAX,SU等建筑、园林、室内之类需要3D效果图、平面图、施工图的软件,就只知几个术语。于总会对手下设计的效果图进行建议和点评,你设计师水平再高,也有她的功劳。

这功劳更多的,是在她拉来的项目上面。 第8章 海报图 设计师是广告公司的“锅”,没“锅”啥也做不成。业务项目是广告公司的“米”,有了“米”可以靠锅煮饭。“锅”学会了自己找“米”,另起炉灶就容易了。

于总太懂设计师们的心思,不允许设计师接私单,通常也不要求他们带业务,连报价也要她说了算。

至于给设计师的设计提成,会根据实际情况按个(套)数、按平方、按职务、按创作方式有所不同,交货出错则有扣罚。

李汉这回不止被客户投诉“懂不起”,又被于总责怪“慢惊疯”,也就是太拖延的意思。他再被臭骂得狗血淋头,也态度极好,没表示辞职不干之意。

于总却对他的关注有增无减,似在给他加重任。

于总却在给兰蝴缷任务。

今天开始缷起她的提成!

不知哪天,她的职位也会被缷掉。

李汉接了电话去取快递。公司没有别的人,是谈钱的好时机。不谈不行,扣了提成会影响奖金。

兰蝴站起来小声问:“于总,我这个月的提成是不是算错了?”

于总说:“小兰啊,深岩集团结账倒是快,有两万还没到账。左董说你的设计都不怎么样,看在你跑了几趟路做调研的辛苦上才没把方案推翻。”

兰蝴心里的火快从眼里冒出来:“他在会上当着大家的面,明明说设计相当不错。为了赖账,他比婴儿还会翻脸!”

于总说:“他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说实话嘛!”

兰蝴说:“要说不好,最后定稿的才是真不好。那是我按他的要求,把原标识放在先前设计的运用场景中,没有改色调和辅助图形才那样。我怕按照老标识另外设计后,他又说没按要求来。最后一稿的效果,他通过了,还要怎样?”

“他是粗人,有理说不清,主要责任不在你,所以象征性地扣了你一千五。”

兰蝴不知当谢不当谢,反正谢谢二字说不出口:“他把合同当废纸!”

于总感叹道:“他还说我们只给了他们两本彩印手册,和电脑都打不开的电子档,成本不到一千块呢!他自认为是韭菜,把我当成镰刀来恨,气死我了!”

“有PDF格式。转曲的源文件,他们没安CDR软件,就打不开。我给金总交待过的。”兰蝴更是委屈。

CDR软件安装时会有不兼容的现象,同一个时期,不同的设计师使用的CDR版本会有不同,从X3至X8,乃至最新的2018都有。高版本能打开低版本的文件,低版本不能打开高版本的文件,兰蝴会将文件转曲保存为X4以下版本再发给对方留存。由于文件大,很占内存,她另外导出常用的PDF格式,便于对方浏览效果。

于总说:“说了他们也不懂。还有啊,你为啥要去改那个三点水的洌字?你在笑话董事长不会用字。”

这事后果如此严重!兰蝴说:“我开始把三点水的当成了错别字,一查,两点水更贴切,就优化了下。”

于总责怪道:“你这不多事嘛!”

兰蝴无心再思考那生僻字,越想越来气:“我要找左董去,他还讲不讲诚信?”

于总劝道:“我找他都不认,难道还认你!”

真伤自尊!兰蝴本想等来于总补发提成的意思,哪怕补回三五百也是爱护设计师的态度,却听于总又说:“小兰,这是个深刻教训。顺着客户的想法,才是设计师的本分。”

两方都来克扣钱,教训刻入骨髓,能记一生一世!兰蝴好不委屈:“方案上会前,左董初审过,没意见。一上会,他就否定了两处。一结账,他又全盘推翻。他是在发生核聚变吗?”

于总见李汉回到了座位上,说:“算了算了,咱们不靠这单发财。等集团找我们制作时,再从里面赚回来。”

兰蝴就问:“意思是,那时再把提成补给我吗?”

“当然。如果还让我们制作的话。”于总答得倒是爽快,“我去趟煤电集团,李汉这边,你要多敲打他,和客户斗嘴,就是和钱过不去。”

这话是在敲自己,兰蝴不想成为扼杀广告人创新思想的帮凶,忍不住斗起嘴来:“与其迎合客户的低品味,不如去改变客户的品味。”

于总轻淡一笑说:“哎呀,真是天真!客户是上帝,咱们就得当孙子,没你反驳的份。”

兰蝴不再争辩,怎么说呢,高端大客户自我意识也强烈,很挑剔,未必同意自己的理念。中低端客户的体量大,依着他们,来钱的速度还快。既想设计起来有激情,又想短期让客户满意,还想高报酬迅速到账,这属“不可能三角”定律。

于总看了看门外的大雨,找了把雨伞准备出门,朝着李汉喊道:“汉儿,你跟着师姐好好学,早点交稿才是王道。”

说话间,于总举起手机看了看:“小兰,你怎么不理睬鲁经理?开什么小差呢!”

兰蝴立即进行角色转换,如同从位图的PS软件切换到矢量图的CDR软件。

鲁经理有串话显示着,在催要设计图,最后一句特别刺眼:“什么态度!费用低了看不上吗!店大欺客!”

原来,兰蝴刚才输入的“稍等”二字没有发送过去,她赶紧回道:“鲁经理,对不起啊,有位客户来店里说事,刚走,耽误了下。”

鲁经理回话过来:“我正在联系另家公司。”

“鲁经理,这个海报还有新的创意要求吗?”

“我会创意的话,还会找你吗?”

“我得了解你的需求跟想法,才能设计让你满意的海报。”

“好看就行。”

“画面黄色调,还是咖啡色调?”

“开店怎么能黄啊!咖啡色也太老套了吧!”

你提供来的海报不就是一半黄色、一半咖啡色吗,兰蝴便问:“保持各一半的风格呢?”

“说半天,还是原样,我白找你啊!”

思路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客户沟通成本很高,色调不变,图片、文字、滤镜和排版还有千变万化呢!兰蝴机械地回道:“要不换个桔色调吧,吉祥之意,也有食欲。”

“桔色难道不算黄色吗?换个色看看。”

兰蝴回了个“稍等”,找了个海报模板,利用起免抠素材就优化起来。这种海报外行看上去很复杂高端,实则修改起来超简单,修改下参数设置会呈现一个崭新的效果图,还有成套感。

不到两分钟,第一种海报效果图出来了。她在半小时后才将图发了过去,解气。

鲁经理说:“这灰粉灰粉的还行。马上把另两种做出来,别同时做别人的活儿啊!”

算是过头关了,兰蝴发去了微笑表情。近来流行莫兰迪色系,她不过是把鲜亮的粉色调灰调白了些,降低了色彩明度,很多人喜欢这种蒙上一层灰的效果,解读为柔和而静谧。

又故意拖延了一小时,鲁经理见到最后一张海报效果图时,却说:“你们设计师赚钱真是快啊!”

我的快你没看到!兰蝴继续回了个微笑:“不是所有设计费都能到我手上。” 第9章 接私单 一天下午,兰蝴抽空请了假,要悄悄做点私活。

她戴着空顶遮阳帽,再次来到老瓦房,开始为自己行动。

年轻时,听父母的话,听丈夫的话,听老板的话,越过越不得劲儿。

不再年轻,不听他们的,去遵从内心,是不是能逆天改命。

与她一起来的,除了冷洋,还有开剧本杀店铺的涂述。

涂述比冷洋高出半个头,黑色网眼遮阳帽下露着一丛黄色头发,身着棕白配的宽松涂鸦T恤和白色阔腿裤,佩戴白玉平安扣项链,脚蹬黑白分明复古风板鞋,无处不彰显着他对时尚的理解,却又透着某种幼稚感。

他是冷洋单位分管领导的独子,以前他们住在职工家属院,是隔壁邻居,冷洋大他近九岁,曾辅导过他的作业。

涂述读大专时就在做同学们的小生意,毕业后不想去任何单位上班,一心想开咖啡店、奶茶店,或者酒吧,非老板不干。

他父母坚决反对,眼看他在外地东游西荡年近三十,一无正当职业,二无妻儿,三无存款,无奈同意资助二十万,让他加盟新兴的剧本杀,早点立业成家。

在老瓦房栅栏门口,涂述第一次见到兰蝴,直言不讳地说:“啊!果然像女皇!”

“那是,民宿女皇,专业设计民宅、民宿的。”冷洋给大家发了一杯带过来的冰奶茶说。

他才从县里搭公司的车子回来,头发有些长,穿着户外仿生迷彩T恤和短裤,反倒像是给涂述这公子哥跑腿的。

兰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开什么玩笑,估计冷洋在涂述面前吹捧她为“女皇”了。

涂述说:“姐姐,你这么年轻,就设计了那么多网红点,厉害哦!”

兰蝴从容笑道:“涂老板,你比我小好几岁,就能创业,比我做设计,牛多了!”

“老板不一定赚钱。设计师,挣钱倒是肯定的。”涂述跟着冷洋向空中院子走去,恳求道,“洋哥,房租真的很贵,占三分之一了。六万行不行?”

“其他铺面你也看了。便宜的不当道,当道的没这么便宜的。你看,下面就有公交站台和彩凤大道,这里算是显眼包,天然就是最佳广告位。”冷洋开了门,走进老宅说,“房子不是我的,房租不是我说了算。家里人的意见,宁可空着,也不能租给熟人,以免双方都认为吃亏。若不是你,我也不放心租出去。”

涂述反驳道:“房产证上只有你的名字,怎么不是你的!”

冷洋说:“我只是家庭代表,代大家管。大家信任我!”

涂述说:“听说,是你用股市上赚的钱,把这房子全买过来了。”

冷洋说:“那是你爸乱猜的。”

涂述又恳求道:“洋哥,我是你弟弟呢!给六万,总比它空着强嘛!”

冷洋说:“房子占地二百八十多平方,室内就有两百平方,每平方每月租金才投二十块。你也看过下面的门面,低于九十块的没有吧,还必须年交。我都让你月交了,还不香吗?”

涂述说:“我心里没谱啊,不知道这小城里,能不能做得走。”

冷洋说:“你既然要做,就先好好做。做不走,我给你减免。如果大赚了,租金就不止七八万了。”

“那行。”涂述转头说,“兰姐姐,房子面积大,装修费还得压缩,你要手下留情啊!要用最少的钱,呈现出最高级的效果。”

“你洋哥把你当弟弟看,我会让店铺达到最高性价比。”兰蝴笑了。人与人不同,花小钱办大事的想法都一样,如同各地的猫咪,生活环境不同,与主人亲昵起来、发起神经来,全一个样。

“要压缩装修费,还得靠巧妙设计。铺面就是招牌,设计得好,就自带流量,自带财。设计费,你就别压缩了。”冷洋说。

“那是,我这店要与众不同。”涂述似乎没表达到位,补了句,“要标新立异。不,要离经叛道。”

在冷洋的介绍下,大家查看起房间的每个细节。

老宅的“大门”直通走廊,进门就能看到被加油站围墙死死挡着的院子,要把房子逼到绝路。院子是十余平方不规则的空地,青石铺的地面缝隙中长有很多杂草,诉说着这里的落寞。

走廊与各房间相通,房间光线阴暗,只有开节能灯照明。屋子经过打扫,并无积灰。整体并无特别惊艳之处。

它的故事更感人。

这里是冷洋的祖宅,原占地有五百余平方。屋子的墙体原是全木板,右厢房失过火,后来改为了砖。

他的祖辈是书香门第,善待乡邻,威望甚高,让老房子历经动荡保留了下来。

二十年前城北开发成新区,主干道就从老宅穿过。他的爷爷和父辈舍不得老宅,宁愿放弃百万拆迁款,也想保住它。

那时百万元是什么概念?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也才四千余元。

由于右厢房和猪圈,确实占道,前后院子影响新区布局,爷爷不得不忍痛割爱,只保留了目前这部分,得到了四十万拆迁款。

父辈们成家后先后搬离了这里,爷爷婆婆坚守到去世。从此,老宅空了。

眼看残缺的老宅变成了不毛之地死气沉沉,冷洋一心想把它盘活。这下找到了出路。

老宅的正房坐北朝南,共三间,中为堂屋,两侧为次间,房间比较宽大,空间也高。屋里抬头能见瓦,也能见到一些梁柱。门窗做工讲究,方格窗棂上雕有花瓶图案。

堂屋正中挂有传统的卷幅山水画与对联,透着书香气。有些红漆老家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

一台厚重的电视机连同VCD机也是那个年代的。

冷洋说:“当年全村第一台黑白电视和彩色电视,就是我爷爷的儿子们凑钱孝敬老人的。电视摆在过道上,乡邻都搬着板凳到院子里来看电视,跟看露天电影一样热闹。”

堂屋右边那间就是临街的门面,左边这间与左厢房相连。

左厢房本有四间,猪圈拆掉后,北面半间改为了卫生间。这间北面多一个门,通向正房后花园,现被旁边紧临的住宅楼所挡,仅余十平方左右的三角形空地。散落着几张楼上抛下来的零食包装袋。

这原本是座三合院,临街那边的厢房被拆除后,房子整体就变成了L型。

冷洋说:“这房子,就是为剧本杀而准备的。它的六个房间,就是现成隔断,正好功能分区。临街那间拿来做大厅,其他房间供五个剧本同时开演不成问题。里面的两个小院子,可以作奶茶休闲区,供点零食饮料,也是客人的等候区。”

涂述来过这里几回,很熟悉了。他主要让兰蝴了解下他的想法,比如各个房间主要演哪类剧本,民国、欧式、日式、现代、恐怖……

开店除了硬装软装,还要采购剧本、服装道具,加上运营开支,广告宣传……杂七杂八。

这些,兰蝴都要了解,以便在设计中考虑隔音、舒适、收纳、拍照、私聊等需要,让所有设计细节能实现增收节支,让老板和未来的顾客满意。

兰蝴从进屋就熟练地用激光尺配合钢尺量取尺寸,在手绘本上现场绘制户型图,对现场结构关系、强弱电箱、上下水等重点元素进行拍照记录。

天气太热,这里太闷,太阳炙烤着屋顶。大家边喝冰奶茶,边利用帽子和纸张扇着风,依然汗流浃背。

户型尺寸图基本出来了,图上是笔直的线条与工整的数字。

冷洋在旁边见了惊叹道:“你不用尺子,也能画得这么直啊!还能把长宽比例也画得这么准确!”

兰蝴笑道:“我连十米高的墙绘也画过,画这点线条算什么!”

涂述凑近一看:“我服了!你的字像打印出来的!”

冷洋神气地对涂述说:“看见了吧!这就叫专业。你该放心了吧!”

涂述说:“洋哥请的建筑师,民宿女皇,我哪有不放心。”

兰蝴头次被人称为“民宿女皇”有点莫名其妙。这是人家开玩笑,她置之一笑:“我有强迫症,不喜欢把建筑图画得潦草。它是直的,我就得画直,画变形了就怕结构不稳,全部走样。”

冷洋说:“你本来像某位名人,你现在更像了。” 第10章 创业史 兰蝴笑而不语,她知道那是谁。因为不只他一个有这种看法。

“究竟像谁?”涂述没得到下文问道,见冷洋也不答,猜到,“我觉得有点像电视剧《欢乐颂》里面的某个人。”

“没看那剧。我说的,是真实人物,不是演员。”冷洋强调道,对兰蝴说,“你不觉得,你像有个人吗?”

兰蝴回道:“如果是名人,我像不了。”

冷洋说:“你真有林徽因那种神采呢!”

兰蝴说:“开什么玩笑。不过,她是我的偶像。”

涂述好奇道:“林徽因是谁?”

冷洋急道:“真是孤陋寡闻!人家是民国时期走出来的女建筑学家!”

涂述不服道:“兰姐不一定非要像她嘛,也可以像当代人!”

兰蝴说:“我谁也不像,我就是我。”

涂述见兰蝴收了记录本,翻起手机来:“兰姐姐,我这里收藏了些剧本杀门店的实景图,你看看哪种风格更合适这里。”

“你给医生说你在百度上搜索了些药方,不被医生踢出门才怪!”冷洋把涂述举起来的手机拍了下去,骂道,“谁稀罕你从网上找的那些过时货!设计师手里的最新图库,你见都没见识过。”

这话正是兰蝴想说的,冷洋说到了她心坎上。其实她已对众多剧本杀门店作了些摸底,心里已有谱。

她对涂述微微一笑:“弟弟,每个店的实际情况都不一样,模仿别人,就是嚼别人的剩饭。店铺要能吸引人进来、要让客人愿意消费、还愿意下次带朋友来,就要有自己的专属风格,包括经营服务。”

涂述委屈道:“我只是说,这是参考嘛,又不是照样设计。”

兰蝴说:“你不是说,设计要离经叛道吗?这是个好主意。我倒有个点子。”

于是,兰蝴带着他们从门外的地基外围讲起,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走,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比划,说出了自己的构想。

加油店旁边的院子还没说完,涂述的电话就响起来。

接了电话,涂述取出钥匙递向兰蝴说:“兰姐姐,我没有装修经验,听你专家的安排,只要性价比高就成。有朋友带我去办些开店手续,我得先走了,你随时可以来看,到时给我设计效果图就行。”

兰蝴接了钥匙:“店名取好了吗?我会给它设计个LOGO,以及简易的视觉系统。”

涂述说:“哦,我忘说了。叫‘探案阁’怎么样?”

冷洋一赞成:“探案,感觉这屋里发生了什么大案子,不太妥。”

涂述说:“要不叫‘加油吧!神探’。这旁边正好是加油站嘛!”

冷洋说:“决不能给占了我家地盘的加油站打广告!”

涂述说:“叫‘涂家名探馆’算了。”

“这是冷家。”冷洋不赞成。

兰蝴正思考比较着,说:“这房子的形状像只猫,强调猫,不如突出这老屋。要不,叫‘妙宅神探’。妙,是喵的谐音;神探,是对顾客的尊称。寓意为,好屋出神探。”

涂述想了想:“宅,没阁、楼、舍、屋这么通用,有点出其不意,我喜欢!就定‘妙宅神探’。”

冷洋点头同意:“名字很吉利!这个好!”

兰蝴也没料到临时想的店名这么快就被采纳,就像她接下这一单这么顺。这一单,大体能做得顺畅。

从多年的经验来看,一开头就不顺的事,往往做得也不顺。好比深岩集团的设计,设计中途看似很顺畅,没有改来改去,其实在接这一单之前,于总就向左董事长做了一两年的工作。虽说这单最终到手,定稿和结账却很不顺。

涂述问:“洋哥,你和我一起去不?”

冷洋说:“你找了串串帮忙跑手续,我何必还要服侍你。建筑师还没测门尺寸呢,我得协助人家。”

涂述理了理衣服说:“洋哥,兰姐,反正设计和软装硬装我交给你们了,总共不要超过九万。超过了,我不给噢!”

“不到三百一平方的全装修预算啊!工人也要撂挑子了!”冷洋很不快。

“你房租高,我也没办法啊!有空,请你们吃个饭嘛!”

“知道你舍得喝两百块的咖啡,舍不得给我一瓶水。我的施工队,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节约,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冷洋带着讽刺说。

涂述拍了下脑袋:“水和合同都放后备厢,忘拿了。你赚这么多房租,也该请个客。”

等涂述离开了,兰蝴指了指房间,问冷洋:“刚才的设计计划,有没有什么问题?”

冷洋指了指左厢房最吊角的那间:“那个恐怖主题的房间,能不能换一下?”

“其他房间,在中部,不合适这个敏感内容。”

“那是我住过的房间。”

“这样哦……哪间合适?”

冷洋指了指隔壁一间:“这间吧!我二爸住过的房子。他已去世好几年了。”

“啊!那么年轻就……确实有点恐怖!”

“他是在广州去世的,不用怕。我爷爷才是在家里走的,寿终正寝。”

兰蝴不好再过问,就怕问多了,干扰越多:“好吧,我调整一下。”

接着,兰蝴继续说起院子的打造来,听取他的意见。哪儿阳光充足,适合种三角梅,能以白围墙为底,成为打卡景点。哪儿放仿制藤编桌椅,钱少又显高档。哪儿可以手工制作纸艺装置摆件,随时能够更新,而且很便宜……

冷洋微斜低起了头,看着她比划着滔滔不绝,露出了头像上那狡黠的笑意。

兰蝴见他半天不发表意见,问道:“你笑什么呢?就没你的看法了吗?”

冷洋说:“我怎么觉得……你,挺像这屋子的女主人呢!”

兰蝴的脸顿时滚烫起来:“我喧宾夺主了。就这样吧!把外面的尺寸量了,就差不多了。”

他们来到门外,配合测量起临街这片区域的各个尺寸。

兰蝴注意到,紧临地基这边的一家商铺,门头是五金店,旺铺招租广告贴了一两年,还闲置着。它受老宅阻隔,太吊角了,行人甚至没发现这里还有家小店。

兰蝴更想解开心中的一个谜团:“你二爸怎么早早就走了呢?患病吗?”

“车祸。为了这事,我和二爸的家人,成了仇人。”冷洋没有了先前的喜悦。

“怎么会这样?”兰蝴更想知道了。

原来,冷洋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那时大学生不再包分配,本科学历很有含金量,他听了家人的建议,就到新成立不久的利泉粮油集团参工,在办公室起草公文,被称为领导的秘书,属于最容易被提拔的岗位。

单位效益当时不错,管理松懈,只要不耽误正事,可以兼职做点别的。

单位的天花板很低,他看不起那点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工资,就兼职做了出租车驾驶员挣点外快。

办公室涂主任,也就是涂述他爸,却要求他准时上下班守好办公室、写好材料、做好接待,动不动就加班。

冷洋见他不顾及邻居情面放自己一马,影响自己赚钱,与他吵了一架,办了停薪留职。

他拿着爷爷分给父亲的十万老屋拆迁款,连同父母十万积蓄,跟着二爸去广州联手接盘了家小墙纸厂,做中低端墙纸。

头两年顺风顺水,销量渐渐起来,利润从无到有,有了分红的冷洋开始学炒股。二爸增加贷款提高产能,厂子一度还被评为了示范点。

正当他们熟悉了业务大力拓展墙纸市场时,对手一夜间多了起来,有开墙纸厂稀释他们市场份额的,有挖经销商墙角的,还有高报酬来挖熟练工和技术人员的。

员工们开始要求涨工资,为了留住“人才”他们妥协了。随着厂子的发展,员工们要求越来越高,稍不满足就以辞职逼宫,有的还内外勾结偷起了原材料和成品。 第11章 小狸花 市场竞争你死我活,冷洋和二爸为了打点各种关系,维护要害资源,稳定核心员工,私下花了不少钱,利润越来越薄。想起经历过红利、暴利,不能再从微利到无利,他们不再满足员工的要求,一批技术和业务骨干离厂而去。

厂子在反复招新工、培训新工、与员工斗智斗勇、员工跳槽中消磨着,身心俱疲。

不久,厂子被同行举报使用劣质稳定剂和塑胶颗粒等造成污染,被关停。

二爸清楚为了降低成本偷偷使用了次等材料,没想到劣质到是不合格产品,就去找供货商理论。

途中,喝了酒的二爸驾皮卡车弯道超车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去世。车祸还殃及了路边一户人家的房子。

冷洋在副驾驶室受了轻伤,却承受了厂子倒闭的痛苦和二妈及其子女的责怪误解。

若不是冷洋把部分资金放在了股票帐户里,二妈从银行卡上没看出来,还要以死亡赔偿款不足为由将他收刮干净。

从头到尾一核算,辛苦七八年下来,得不偿失,纯粹当了几年苦力驴,帮别人倒是挣了不少。

再看看那位曾训斥过他的涂主任,本是中专学历,短短几年间已变为本科,有了高级工程师职称,升为了副总经理。

冷洋对创业心灰意冷,回到单位从基层的销售员干起,涂总成了他的分管领导。

兰蝴听着他的讲述,为他而遗憾。

“我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与其跳来跳去,不如得过且过,随遇而安。”冷洋一脸淡然,似乎看透了一切,“那笔拆迁款,来得容易,也去得快。我命中不该有的,就守不住。”

兰蝴当他在调侃:“奋斗是值得的。至少,那些年你学会了经营公司,学会了炒股,拿炒股赚的钱,让这老宅,全归于你。”

冷洋说:“幸好去年把钱花在了这房子上。不然,也是白炒。只要不下牌桌,股市里的钱,就不是自己的。”

兰蝴测量完毕,收着钢尺笑道:“那你刚才当着涂述的面,死不承认。”

“如果知道我能作主,他爸会把房租砍到两万。”

“下手这么狠!”

“儿子的利益面前,他爸不会管那么多。”冷洋苦笑道,“其实,租金我可以再少点,装修期也可以免租金。我怕涂述不用心,浪费时间,把生意不当回事。做成了,还以为是他的本事。”

“也对。租金太便宜,今后再想涨,就难了。”

“是啊,这就是熟人悖论。”冷洋叹道,又问,“小猫满两月了吧,我可以去领小狸花不?”

“可以啊!”兰蝴欢喜道,心中的几块石头又卸了一块。

冷洋以前说过,他喜欢狗,男不养猫,女不养狗。上次他在群里报名领养小狸花,兰蝴当他在群里支持自己,并非真心领养,也就不好催他。

群里发布的领养猫咪消息,没有什么回音。兰蝴就在利泉本地的“凤声论坛”跳蚤市场板块发布了领养帖子,好不容易先将三只女猫送了出去,还剩一橘一狸花,都是男猫。“橘子”还将进入下一轮生育周期,这块大石头还没落地。

他们都未开车来,兰蝴的家离这里也很近。冷洋跟着兰蝴去接小奶猫,路上聊起了做私单的事。

冷洋说:“誉橙公司很知名,如果为了这个剧本杀,被老板炒了,值吗?”

“炒我,迟早的事。创业,我迟早也要被逼上这条路。”兰蝴再也没有为公司效力尽忠,就能得到善待的幻想。

她不会忘记,李汉的装修效果图,多次不按客户要求修改,多次拖延交稿时间,于总催他骂他,也不会给她派一件装修设计任务,宁可让她去设计不纳入提成的低价海报。

她曾对于总再也不发挥她的特长不理解,自从得知云花坞的设计者是于总后,她明白了些。

过后,她有意到其他自己设计过的网红建筑和商铺走了一圈,老板都称设计者是于总,也有称是誉橙公司。

这不能怪于总。因为合同中签字的是于总,盖章的是誉橙公司,从没提到设计者是谁。从设计版权上讲,自己只是履行工作职责,她的设计效果图,是誉橙公司出品。

冷洋问道:“剧本杀两个月内就得营业。你准备好了吗?”

兰蝴认为:“个性店铺太多,等老板知道这个店的事,也许是明年了。作准备,来得及。”

冷洋说:“你想开工作室,专做设计吗?”

“我没什么名气和人脉,开工作室恐怕接不到什么活儿。”兰蝴有所考虑,认为不适合,“更多业务是日常性的、普通的。客户需要设计、制作、安装一条龙服务。就开广告公司,不挑食,来什么就做什么,更有保障。”

“工作室或者或服务部,税费低,成本低,等业务启稳后再注册公司也不迟。”

“很多公司已声称免费设计了,赚的是施工的钱。单独收设计费,很多客户就排斥。”兰蝴记得,公司开出的发票或者清单,物料费总排在前面,设计费排在最后,有些客户就误以为无设计费。她又说,“何况,有些项目招标,公司才有资格投标,工作室不行。”

“投标……”冷洋嘴角一翘,弹出一缕轻笑,“你以为,中标很容易?”

“可以朝这方向争取呀!”

“有的事,不是靠专业就能争取到的。”

“我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兰蝴不想说自己,便问,“你的施工队,难道不算公司?”

“我没施工队。”

兰蝴疑惑道:“涂述不是请你给剧本杀做装修施工吗?”

正说着,兰蝴的肩膀被迎面而来的女人拍了一下。

她一惊,定睛一看,是高中同学茹丽。

茹丽笑容灿烂,那是看热闹的嬉笑,眼角上浮现出隐隐皱纹:“哟,只顾和帅哥热聊,给你打招呼也看不见了!”

兰蝴不由一阵脸红:“丽丽,我走神去了,的确没有注意。”

茹丽把冷洋打量了一番:“那是,神被帅哥带走了嘛!”

兰蝴好难堪:“你去哪儿?”

茹丽指了指前方:“去照顾你楼下好吃街的生意。”

不知不觉就到紫锦豪府小区门口了,兰蝴觉得这十分钟的路程似乎只走了两分钟。

茹丽又说:“你也不介绍下。”

“他是装修公司的老板。”兰蝴不知道如何介绍冷洋,冷洋在单位只是普通员工,单位效益也不好,属于全市开大会,单位排在最后一排的那种。还有,他穿得太随意,有点邋遢。

茹丽还盯着兰蝴。

兰蝴只好又对冷洋介绍说:“这是泉通市政公司的财务总监,姓茹。”

冷洋点头道:“茹总监好!”

茹丽对兰蝴一笑:“你不报帅哥的尊姓大名,我都不好称呼。是怕被谁抢了啊!”

兰蝴更是难堪:“他姓冷。”

茹丽朝冷洋说了句“你好”,又朝他俩做了再见手势,对兰蝴坏笑道:“还要藏着掖着。就当我没看见啊!”

等茹丽摇着身姿走远了,再看冷洋,他若无其事,兰蝴竟不自在起来。三年没遇上茹丽了,今天与冷洋头一次肩并肩地走,反倒遇上了!

冷洋淡淡说道:“是不是觉得,介绍我很没面子。”

兰蝴说:“她喜欢在同学群里乱开玩笑,我不能让她得逞。”

冷洋这下露出了不快的神情:“我没职务,也没施工队,更不是什么装修公司老板。那施工队,是我姐夫的。”

兰蝴说:“你是股神。我没必要让别人知道。”

冷洋说:“曾经是。但现在,我不是了。”

兰蝴带冷洋向旁边最近的小区东门口走去:“你在这外面等下,我去把小狸猫带下来。”

冷洋注视着她:“你只介绍我的名字就行。你什么都可以忘记,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兰蝴避开他的目光,自知刚才是虚荣心在作祟。她其实保留了对茹丽的介绍,那是个有特殊身份的女人。

冷洋为此反应有点大,她不想他难过:“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是下过海,经历过风雨,领略过惊涛骇浪的人。我和那同学,还在温室里。” 第12章 领养人 兰蝴在阳台上赶着将小狸花“紫豆”装入纯牛奶箱里,随即准备起一些猫粮和猫砂。

“橘子”听着“紫豆”叫声,在盒子外急得团团转,用爪子扒拉纸箱,试图把孩子救出。

想起了,茹丽在朋友圈里不是分享过,她家的两只猫都是收留的流浪猫。却不知为何,她对“橘子”这一家的领养启事,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她有领养标准,人家养的可是英短和暹罗这样的名猫。

晴晴在旁边抚摸安慰着“橘子”,无奈地看着兰蝴,指望留下它们。

有电话打来,一个女人说她看到了论坛上的帖子,如果还有小猫的话,想领养小狸猫。兰蝴说家里只剩下小橘猫“金豆”了。

女人顿了下说,有这么巧的吗,她喜欢“金豆”这个名字,那就小橘猫吧,晚饭后过来接“金豆”行不?兰蝴说,到紫金豪府的西门口这边来吧,在好吃街上。

还没等兰蝴高兴小猫终于全部出手,贺晴失望地冲进儿童房,猛关房门表示抗议。

兰蝴才不理会,对孩子的挫折教育之一,就是失去心爱的宠物。

母猫迟早也会驱赶小猫去独立面对世界。自己也将面临女儿外出求学的分别与不舍。没见你晴晴对妈妈表示过不舍!妈妈连只小猫也不如了!

贺威回来了。

他将三扎粉色百元大钞有力地拍到茶几上:“老婆,本想给你转账,还是现金保险些。”

贺威的安置款下来了!这事拖了好多年,终于了结了!不,还没过保险期。比如转账有甲到乙的记录,敏感时期得谨慎些。

兰蝴心想怎么才三扎?关心道:“你的安置身价有多少?”

贺威神气地比出三个指头:“比有些人,差远了。”

兰蝴有点不乐意:“呃,只分我十分之一呀!”

贺威说:“房子,车子都是你这个前妻的,还不知足哇!”

兰蝴毫不客气地将钞票放入挎包内:“问题是,房子你继续住着,没交租金;前妻继续当着保姆,没拿工资啊!这点只够晴晴一年的生活费。”

贺威说:“给多了,你又拿去炒股。”

防炒股,是贺威不给兰蝴上交收入的万能理由。

兰蝴只恨炒股之时大意了。

当年瞒着贺威用家庭积蓄三万元开户炒股试试手,数月后经冷洋的指点涨到了四万多的市值。一年后,起起伏伏,达到了六万市值,赚了个翻倍。

这个翻倍意义非凡,那可是大盘大跌时期,股民已是一片哀嚎,她却可以笑傲股市了,冷洋则在股友群里被封为了“股神”。

幸庆之余,她把炒股赚钱的战绩告诉贺威。谁知贺威命令她赶紧出局,不许再炒,因为好多朋友炒股都惨亏。

这一说不得了,强者才能带着她做到万绿丛中一点红,冷洋太了不起!

她答应从股市套现出来,却忍不住又投入五万进去,直后悔当初投入的本金太少。炒股赚钱好快,如果多赚些,就可以开公司当老板了!

她凭着个人喜好全仓进入了一只与设计沾点边的低价园林类股票,想抄个底再大赚一笔。

这个举动遭到了冷洋的批评,说她急了一步,还选错了股票。

果然,大盘横盘大半年,那只票跌跌不休,比园林还要绿,前期的盈利还没捂热全化为了泡影。

这下她慌了,无论她听不听冷洋的买卖建议,无论她加不加仓去平摊成本,无论大盘在连续上涨,总是买入什么跌什么,卖掉什么涨什么,手中的股票总是阴险地与她对着干。

过后家里将老城六十平方米的二手旧房出手,在新区最高档的紫锦豪府升级成一百二十余平方米的新房,全款支付。

需要兰蝴将积蓄拿出来做装修时,她已将二十余万积蓄全套在了股市里,只得被迫割肉出局,亏了六万多。

贺威骂了句“依你这智商,去和那些专业的操盘手玩,不玩死你才怪”。

兰蝴嘴硬说“大多数人亏了六七成以上,我少亏也当盈。”

不久,那些在底部割掉的股票都涨了上去,兰蝴直怨贺威坏了她起死回生的机会。

这件事也让她反思自己,是不是没有发财的命,早不装修晚不装修,偏偏在股票黎明前的黑暗时,非装修不可了!

从那以后,贺威不再每月给兰蝴一笔钱用于家庭开支和积蓄,家里需要大的开支时,他会亲自出面。

女儿需要生活费,兰蝴也可以向贺威要,她偏要争硬气,不到手头拮据之时不会轻易向他伸手要钱。

兰蝴本想找个时机再入股市,要把损失捞回来,眼看手中的积蓄少得可怜,她断了炒股的念想。

过后大盘从五千多点暴跌至三千点之下,她躲过了千股跌停、千股停牌的股灾。

坚持炒股的冷洋在这一年大伤元气。

这又印证了贺威不要炒股的正确性。

兰蝴原本承认缺乏商业眼光和头脑,也没发横财的运气,如今因安置款的到来,意味着运气找上门了,现在不圆早年的梦想还待何时。

她说:“灰,咱们房子有,车子有,安置款下来就存起吃利息了吗?”

“大家都疯抢房子,你也想去抢了?”

“我才不稀罕房子。”兰蝴视楼市如股市,大家都在狂热追捧之时,就是出场之时。为此,她和贺威意见一致,即使想去重庆买房落户,也不能操之过急,大不了女儿六年后回川高考。

“弟弟发了财把老家的房子都盖好了,我这当哥的要用这笔钱把家门前那条路修好,爸妈出入也方便。”贺威说出了安置款的用法。

“那房子和院子由你弟弟继承。你出了二十万,我出的设计图。哪是弟弟一个人修的?”兰蝴纠正道。

“我们出的,都是孝敬父母的,不是给弟弟的。”

“老家门前的路不是一同修好了吗?”

“不是院子前那几米路,是那条一公里多长的小路,十余户人家都得过的那条。”

兰蝴暗中来气:“你想在村里装阔吧?不该管的事,你管太宽了。”

贺威理所当然:“那路谁都不管,谁都不修,又窄又烂,我们回个老家也不方便……”

“荒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你又自找麻烦。“兰蝴打断道,“修那房子时,两位老乡找着各种理由阻挠挖机进场,最后得了红包才作罢,是些什么人啊!”

“作梗的那两个老古怪,不是作古了嘛!我已和乡邻们确认好了,他们不会干涉路段的改造。”

“你好心修路,还得求他们同意,不值得为他们修!修路,是村里的职责。”

“村上没钱修,我自己修。”

“每家得出钱,没钱就出力,不能你全部承担呀!路又不是你家私有的。”

“乡邻搬的搬,死的死,没几个人常年在那里住,愿意出钱早就修好了,能出力的没在老家。爸妈喜欢住老家,弟弟的户口也在老家,那路相当于是给我们自家修的。等我们老了,可以回去过田园生活呢!”

“你喜欢和朋友胡吃海喝,去过田园生活,过一周就抓狂。”

“父母活一天少一天,得让他们过点舒坦日子,不至于开三轮车赶场,还一路抖着泥浆,陷在坑里。”

兰蝴不想纠结这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灰,你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给你三万不算考虑?”

“我不能老呆在舒适圈里温水煮青蛙。几个月后,我与誉橙公司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知于总还愿意和我续签不?”

“她敢不续签,你就告诉她,你去缤界公司。”贺威丝毫不着急,“我给郑老大说说,不愁你没地方去。” 第13章 再生个 兰蝴有自知之明:“郑总不是善人。”

贺威说:“都网络时代、智能时代了,广告公司更没前途。”

“不管什么时代,我要做那个不容易被裁的。”兰蝴认为顺应时代,顺应年龄,就像适应软件升级,自己也该升个级了。她说,“灰,把安置款借我一用。我做的不只是广告。哪怕不赚大钱,至少可以养老。”

贺威早知她的雄心,又当那是着死,语气飙了上去:“开公司,你想得简单!依你这智商,凭你这性格,当不了老板!”

聊个天都能让人原地爆炸,兰蝴容不得贺威如此侮辱自己,她反唇相讥道:“你这学霸智商高,不过是给别人跑腿的。升没升为副总,考没考个事业编、公务员编、央企编呀!人家说不要你,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贺威毕业于211大学机械专业,当年愿意去亏损的市钢铁公司,一则轻信了公司会被央企兼并的传言,再则他想以含金量高的学历走到中层甚至高层管理岗位,宁当鸡头不做凤尾。

结果,就业规划全部失算,这下被戳到了痛处,他吼道:“那些有编制的,未必有老子赚得多,老子没有公积金,也没有贷款买房!老子不稀罕去考!老子就算被单位踢了,也从不啃老!”

“我开公司正是为了老了不去啃老,不来啃你。”

“从不开公司的老人是绝大多数吧,照样养活自己,你愁什么?”

“我才不想去做家政、去饭店端菜、去超市售货,或者捡垃圾。”

“你给我洗衣做饭就行了。”

“对了。家里还没做晚饭呢!今晚,你给我和晴晴做一顿饭,尽一回做家务的责任。”兰蝴意识到话说得太多,冷洋等久了,提起纯牛奶箱和装有猫粮猫砂的袋子,背上挎包准备出门。

“晴晴放假了,该学着做了。”

“她还小,你做!别把晴晴培养成为既要养家,还要承包家务的苦命女人。”

“我们男人的苦,你不知道!真是的!”贺威不快地去了厨房。

兰蝴蹬起懒人凉鞋,把贺威留在门口挡路的运动鞋踢到一边:“我出去下。冰箱里有蔬菜和鸡胸肉。”

贺威问:“出去干啥?”

兰蝴举了举纯牛奶箱:“给'紫豆'找了户新娘家。”

“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兰蝴回道,“晚上还有人家来接‘金豆’。唉,‘橘子’有人接走就好了。”

贺威嘲笑道:“叫你别养,你不听。没事找事!”

兰蝴将绕脚的“橘子”用脚推到了一边:“‘橘子’像不像我啊!自以为生儿育女了,是家里的大功臣。其实在别人眼里,已是多余!”

贺威说:“你哪可能多余,你还没生养儿子嘛!”

“不戒烟戒酒,你别奢谈生儿子。”

“烟好戒,酒不好戒啊!不是戒不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这把年纪了,你全戒了我也生不出了。”

“我婆婆生到四十五岁呢!”

兰蝴打开房门说:“我的人生乐趣,不是生孩子,是开家自己的公司。”

等兰蝴出门完成‘紫豆’的交接,拎着冷洋回赠的一大盒金手指黑提回来,贺威正在厨房切鸡肉丝。厨柜上已放着他切好的薄皮青椒和土豆,以及理好的空心菜。

贺威继续刚才的话题,劝道:“别以为当老板光鲜,那背后的人情世故,还有骚操作,不是你能扔下脸面、黑下心肠去做的。”

兰蝴清洗着黑提说:“你的操作才真是骚。花钱修路让别人走就行,我用来创业就不行!”

“修路能为家乡人造福,可以孝敬父母,也方便我们,实实在在,不会打水漂。”

“你父母节衣缩食,鸡蛋也不肯吃,他们允许你把钱埋在路里面?”

“爸妈管不了我,我说了算。”贺威强势道,又苦口婆心,“创业是抢饭吃,女人家,管好家就行,没必要和男人们去抢食。”

“于总能把公司做强,我也能。”

“你别头脑简单去逞强,小心累坏了身体。”

“十多年我都累过来了,还有什么累不下来的?”

“有我在,只管过小日子不好吗?”

兰蝴心里隐隐作痛:“谢谢你的好意!依我这智商和头脑,只相信现在靠不到你,老了更别想,我得靠自己。”

贺威寸步不让:“你看有几个女老板是幸福的?我是为你,为我们家庭作想。”

“我不当老板就很幸福?告诉你,我现在不幸福!想起未来人老珠黄被老板抛弃,被你抛弃,要靠你来施舍,我就痛苦!”兰蝴苦笑了。

当老板的野心其实早有,有些校友在大学校园里就开起工作室,也有同学毕业后开了公司。不当老板可以图轻省,但打工收入越来越没保障,她得选择一条路,不是在家坐享其成的路。

贺威轻蔑道:“给你三十万,你也运作不起一家公司,后面各种开支你招架不住。”

“房子还可以拿去抵押贷款。”

贺威将菜刀拍在菜板上,咬牙切齿着:“你个神经病!老子没法和你讲道理!你敢抵押房子,女儿你就别带,免得害了她!你给我记着,房子名下是你的,还有我的一半在里面。”

“凶什么凶!”兰蝴将装有黑提的果盘“啪”地砸到厨柜上,“你不借钱,我也有办法。咱们是离婚的人了,谁也别想命令谁,你别再干涉我。”

贺威打燃灶台的火,准备炒菜:“祝你成功做个女强人!老子明天起,出差去做工程,不想在这里寄你篱下。”

兰蝴说:“晴晴去重庆读书,还是外省学生身份,今后她还要中考、高考。我需要多挣些钱,早点去重庆落户,让她成为重庆本地生。”

贺威用锅铲敲打着锅,不好气地说:“钱,我去挣,你少操心!你再生一个,就人生圆满了!”

贺晴已来到他们身后,惊恐地注视着他们:“你们吵什么呀?”

兰蝴手拿黑提果盘,将贺晴带到沙发上,说:“生活嘛,又不是一潭死水,吵吵闹闹生点水波和大浪,过了,就平静了。”

贺晴又问:“你还喜不喜欢爸爸呢?”

兰蝴不知如何回答,勉强道:“喜欢呀!妈妈以前打了你,还是照样喜欢你呀!你恨妈妈不嘛?”

贺晴明眸善睐,遗传了父亲嘴角自带上翘的优点,即使不笑也很开心的样子,她说:“我去劝劝爸爸,不能对你凶。”

兰蝴拉住贺晴:“他哪敢凶我?来,吃点提子,澳洲产的。”

贺晴并不像吃车厘子那么兴奋,勉强摘了一颗吃起来:“妈妈,过段时间你真的会带我去自驾旅行吗?”

“当然了!咱们先去壮美的川西,游到六朝古都西安,再游到魔幻的重庆去。”兰蝴强颜一笑。

“不许自驾游!安全第一。你那技术,加上疲劳驾驶,我不放心。”贺威接话道。

“妈妈,你真的有时间?”

“应该有吧。”兰蝴也不敢确定,自驾游她也没底,听说川西那边有塌方、泥石流啥的。

往年多次想带女儿假期旅游,总是遇到新的项目找来,脱不开身。眼下,不是剧本杀的私单又来了么,这种设计前后修改本身就耗时,何况还得在家偷偷干。

家里宽裕了些,有了旅行的经济条件。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是贺威的功劳。她若不工作,就无收入,无养老金,就会拖累家庭。

同样是打工,与其说男女收入有别,不如说是行业之别。她那收入,仿佛已被于总算计好,过点普通的温饱日子没问题,若想舒适地旅行什么的,得积攒许久才能放纵一回。

贺晴看着“橘子”带着“金豆”过来了,又问:“妈妈,你会不会再生个弟弟呀?”

“你小时候不想我再生小弟弟,怎么又提起这事?”兰蝴一度时期认为有两个小孩的家庭最完美,很想再生一个,那时女儿不肯。等说服了女儿,有件事情的发生,让她改变了主意,不想再生。

“没有啊!我同学都有弟弟妹妹了,我还没有。”

“有些事,不用跟别人学着一样。”兰蝴越来越认为少生一个,就像少养一只猫那般省事,“再生一个,我就更没时间带你出去玩了。”

“我可以带着弟弟妹妹在游乐园玩呀!”贺晴把“金豆”抱到腿上。

看着被冷落的“橘子”,它的身材已变了形,兰蝴更不想生了:“你倒是图玩,为了你养了‘橘子’,如果再添个小弟弟,还让不让妈妈抽空玩一下!” 第14章 假离婚 这晚,兰蝴在卧室电脑前用CAD绘制“妙宅神探”剧本杀店铺的平面效果图。

未来几天,她还将在此基础上用SU建模,呈现装修创意。等涂述确定创意方案后,3DS MAX,或者VRay、PS才会上场,通过渲染制作专业效果设计图,便于对装修进行估价。

她还得绘制施工图,包括结构、水电、电气等,一并交给涂述。施工过程中,她会协助解决一些施工技术问题。

而此时的平面效果绘制,横平竖直,就已乱了心境。

冷家,为了保住老宅,宁可承受“钉子户”的恶名,放弃了六十万拆迁款。

二十年前的六十万,在首都中心城区能买下两百平米的房子!

若不是万不得已,冷家甚至能放弃一百万!

贺威如果是这老宅的主人,会不会放弃一切,包括她?

为了得到最高安置款,总共也就三十万,相当于贺威一年多的收入,连现在住的房子也买不了一半。他就能放弃他和她十余年的婚姻!

对比之间,兰蝴的心就阵阵作痛。

怪贺威吧,也怪自己。她和贺威都显得那么可笑,可怜,也可憎。

这笔区区三十万安置款,是从贺威的单位市钢铁公司得来。从这些年的物价涨幅来看,安置款实际上明涨暗降。

贺威大学毕业时,听说亏损严重的市钢铁公司要被央企收购,相信未来可期,就去那里参工进了车间。

他分到一间十来平米的老式单身宿舍,过后楼上有老职工搬离了五十平米的大宿舍,他就占了这一间,并自学起开大货车。

单位每况愈下,他就停薪留职去民营的伟安工程项目管理公司做起货车司机。

央企收购单位事宜最终泡汤,钢铁公司停产,他被列入失业职工名单,六千块一年已买断他四年工龄。

钢铁公司原在离火车站不远的郊区,城市开发,就进入了主城区。

根据城市规划,公司要征地拆迁,他保留着的失业职工身份让他拥有了安置资格。安置标准根据企龄、职务、宿舍面积、个人经济状况等有所不同。算下来,他不占任何优势,唯一幸庆的就是把宿舍由十来平米换成了五十平米。

原先的安置方案因大量老职工的极力反对和上访已拖了近十年,厂区的拆迁已完成并进行了开发,家属区的拆迁久久不见动静。

今年春节后,贺威得到内部消息,安置款的方案基本敲定,要向退休老职工、困难职工倾斜。困难职工中,无正式单位、无房、无车、无婚姻但有子女的职工安置标准最高。

也就是说,依贺威的条件,他只能多沾点“没有正式单位”的便宜,也就是非体制内人员,安置款只有十二万的样子。

如果他名下没有房产、车子,未婚却有子女要抚养,安置款能达到三十万。

为了达到最高安置条件,贺威动员兰蝴来了个假离婚,把房子、车子全过在她名下,他净身出户成为穷光蛋。

奇葩安置方案导致的奇葩建议,兰蝴初听,坚决拒绝。怎么能为了多出的十来万安置款就在婚姻上作假!

假戏真作的夫妻又不是新鲜事。虽然贺威当时说:“我不可能真离婚。”

转念一想,你都提出“离婚”了,我又何必死赖着你。离就离,以为离了你,我兰蝴就活不好了!切!

假离婚,也是婚姻的试金石,试试何妨。

这里面,还夹杂了兰蝴的一点儿私心,那就是等安置款下来,她离创业的梦想就近了一步。

假离婚有三个多月了,安置款也真的到手了,却没到她手上,贺威也没有让她用来创业的意思。

找他要,他没给。能怪他吗?

真若全给了她,贺威就是彻彻底底净身出户,一无所有。正如他当时也曾说:“他是冒着风险在离婚,弄不好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他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别的私房钱,以怕她炒股为由,没有交给她。

越想,心就越乱。

贺威的心情才不这样,他倒在沙发上,看着体育节目,为自己的聪明带来的横财快活着。

电脑微信上,网名为“清一色520”的冷洋已发来了消息,说是儿子特别喜欢“紫豆”,但老婆嫌小猫太吵,也脏地方。

兰蝴安慰说,很多人开始讨厌猫咪,但猫咪很灵性,养着养着就宠爱上了。

她没有说的是,也有人开始很喜欢猫咪,养着养着,就不想要了。

冷洋说他会像宠爱她一样,去宠爱“紫豆”。

冷洋的暧昧,兰蝴已习惯。看他的网名,就不正经。

兰蝴接触过的客户和朋友中,爱讲荤段子的、爱开暧昧玩笑的、桃花眼迷离的多了去了,人家当这是生活的佐料,她也不指望个个一本正经,心情好就回应下,心情不好就不予理睬。

其实,她认识冷洋有六年了,与他基本是网聊,见面屈指可数。现实里的他,语言没有网络上那般暧昧,行动比语言更大胆。

能坚持这么多年联系的朋友,只有冷洋。别的朋友,聊两三年,就聊无可聊,相忘于网络,相忘于江湖。

是的,冷洋是个特别的人,即使他们意见相左,也不会两相厌。尤其是老瓦房的故事,还有剧本杀店铺,让她对冷洋有了崭新的认识,以及感觉。

这种特别的感觉,头一次让她把两人的聊天记录,清了空,莫名地心虚起来。

说起与冷洋的相识,也是一段缘分。

那年夏天,兰蝴去利泉粮油集团大门外围墙查看现场。两名工人在贴有大幅镂空牛皮纸的高墙旁,踩在近两米高的脚手架上,以蒙版方式喷制红漆巨幅标语,每个字有两米多高,一米五宽。

这里位于较为开阔的郊区,沿墙边有卖菜的村民,也有配钥匙擦皮鞋的小摊。

前四个大字喷完了漆,兰蝴正在指挥工人张贴最后三个字的大牛皮纸。冷洋从集团大门里昂首出来,目光冷漠,面色冷峻,一件褪色的暗红T恤配着褪色的黑牛仔裤,加上没有怎么打理的乱头发,看似做粮食装卸的搬运工。

冷洋过来望了望正在调整喷枪的工人,提醒他们不能穿着拖鞋高处作业。但工人们习以为常,认为踩滑了也没多大个事。

冷洋没有多说,转身坐到擦鞋摊前的椅子上,将带灰的皮鞋放在擦鞋架上,一边浏览起手机。

他的皮鞋刚做完清洗,有三人簇拥着一位气宇非凡的中年男人过来。其中一位手端玻璃茶杯的平头哥远远地叫冷洋让下,袁董要擦鞋。

冷洋翻看着红色绿色的个股走势图无动于衷。

平头哥来到冷洋身后,踢着椅腿催他给头天新上任的董事长让位。 第15章 好账号 冷洋表示自己刚从县里回来,不知道新董事长来了,随即从脚边操起一条擦鞋的脏毛巾,朝平头哥的脸上扔去,说:“你倒是快些给领导擦呀!少废话!”

平头躲开了毛巾,火冒三丈,伸出双手来抓冷洋的领口。冷洋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人的手腕抓住并推到一边,扔开。

冷洋开始的言行本来有股书生气质,忽地变了画风,对付平头哥如同手缚一只鸡。兰蝴对他刮目相看,她不是颜值控,而是力量控,特别欣赏男人气。

袁董事长见状把气头上的平头哥拦住了,假装关心起高墙上的红色大字来。并问怎么这时候才写大标语。

兰蝴解释说,标语内容前天才定下来,我们昨天没时间,只好安排今天来赶工。

袁董事长又嫌标语太土。平头哥连忙说马上叫广告公司换一幅……

等大家回过头,冷洋已消失不见。

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兰蝴受一家新入驻本地的证券公司吸引,抽空去开户炒股,想多一个创收渠道。

那时,手机炒股App刚兴起,不用担心在电脑上看盘被老板发现挨训扣钱。

所谓你不理财,财不理你。没有股票投资经验,贺威必定反对她炒股,那就瞒着干。

在客服大厅里,兰蝴遇上了正在排队的冷洋,他们对视一眼,形同陌路。冷洋穿着短袖衬衣,全身上下已打理得整整洁洁,犹如金融行业的白领。

冷洋煞有介事地与另几位股友聊着大盘走势、市场分析、个股行情,以及K线图的什么指标。

兰蝴只觉连他这种被颐指气使的小员工在股市也能如鱼得水,股市是个发财的宝地。

从他们的闲聊中能听出,冷洋已有多年股龄,来这里开户,是图这家小证券公司的交易印花税比之前那家大牌证券公司低。

有经验的和没经验的客户东一头西一头地复印资料签着各种字,办着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包括签风险警示协议书、绑定银行卡。一套流程办下来,兰蝴有了十二位数的股票资金账户。

却听冷洋的声音传来:“哈哈!有意思,我的账号尾数是520。”

兰蝴瞟了眼自己的账号尾数,521,前面是一串零。

好怪,明明他们之间隔着四个人。

证券公司把客户们拉到一个“证券友人”QQ群里,兰蝴特意寻找了下冷洋,这是她唯一认识的股友了。

好找,有个头像就是他的小半张脸,至今也没变,网名为“清一色”。

冷洋偶尔在群里与群主一起分析讨论股票K线图,讲股票基本面与技术面,预测股票涨跌,说准了有人称他股神,说不准也有人调侃他黑嘴。

兰蝴在股友群里频繁向大家请教,冷洋的回复总是详细些,能够精准解答她的疑惑。

很快,冷洋开始与兰蝴私聊,只因她的网名含“誉橙”,同样好辨认。

他告诉她,粮油集团的广告制作,之前基本由誉橙公司承包,新的董事长上任后,指定的广告合作方换成了缤界公司。

冷洋做粮油销售工作,聊起天来比较有趣和实在,就连与异性网友的往事也不加掩饰。他承认那些年为了消遣做了些无聊的事,还没达到出轨的程度,怕染病。

聊了近一年,冷洋知道了兰蝴的证券账号与他紧临,把网名改为“清一色520”。清一色,是因他打麻将十打八赢,做清一色是他最喜欢的。他打牌并不上瘾,上瘾的是炒股。

冷洋也曾破天荒地来到誉橙公司门外等她下班,说是顺路。那时兰蝴还住在老城区,平时乘公交车上下班。步行三十分钟的回家路变得奇近,他与她隔着半米的距离,聊什么都挺有意思。

之后,他想再来陪她回家,她便回避与他见面,也不想告诉他新家在哪里。

兰蝴蔑视冷洋的花心,又欣赏他不虚伪,他没有用很君子、很大方、很恭维、很精致的人设来获取她的好感。

冷洋说过,不是他邋遢,而是当他忘记打理自己时,偏偏就容易遇见她。反而精心打扮了,想见她时,却被她拒绝。

兰蝴不太明白,之前的冷洋聊天聊地聊空气,为什么就不曾聊起那座老瓦房……

时间已晚,兰蝴边聊天边绘制店铺平面图设计,做得不顺畅。软件已升级,界面不再熟,三年不练已手生。

关在阳台的“橘子”钻了过来,跳到电脑前朝兰蝴大声吼叫,不停地蹭她脸,她难以继续和冷洋聊小猫养护事宜。

作为猫妈妈,它肯定是在寻找已被送走的“紫豆”和“金豆”吧!兰蝴抚摸着它,想的却是怎么送走它。

为了寻找“橘子”的新主人,她的微信朋友圈成了领养牛皮癣广告区,自己也厌恶。

有朋友建议给猫咪做绝育,她不能接受,不如让它流浪,自生自灭。

楼下好吃街隐约传来划拳声和车辆喇叭声。

长痛不如短痛,兰蝴心一横,将“橘子”抱到阳台上,当面给它准备起纯牛奶箱子。不趁夜黑风高之时做点遭人谴责的事,难道要在光天化日下做!

贺威在沙发上看《建设工程项目管理》一书。他在备考一级建造师,上年没考过,有空才会看那些厚厚的工程书籍。

他放了书,走过来问:“这么晚了,又有人来领养吗?”

“小猫都是低三下四送走的,更没人想要土母猫。”兰蝴沮丧道

五只小猫中,只有今天来领养“紫豆”和“金豆”的新主人回赠了见面礼。前三只小猫的新主人,全是白拿,送一袋盐的领养习俗也没有。

贺威说:“被猫粮宠坏的土猫,变娇气了,老鼠也抓不到了吧!扔了,会饿死。”

兰蝴有自己的想法:“楼下是好吃街,很多人会用剩鱼剩肉喂那些流浪猫。说不定能遇上愿意收养它的店家。”

“那里的猫还少吗?”

“'橘子'是小老虎,没那么娇气。愿它胜过那些猫吧!”兰蝴觉得自己有好多事,又说,“你去放生它,还是清理这阳台?”

“你养的,你负责。”贺威捏了捏她的胸脯,轻声耳语道,“我去洗澡。你快去快回,咱们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色心不改。”兰蝴轻拍他的脸笑了,随即将挣扎的“橘子”强行装入箱中。家务做惯了,交给他做还不放心样。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哪天也会成为被嫌弃的土猫。扔她的人,即使很是不舍,很是内疚,也不影响扔她的行动。

等兰蝴提着装有“橘子”的箱子出了门,又空手返回家,见到紧闭的卧室门,就知道贺威已迫不及待地上了铺,想庆祝那笔姗姗来迟的安置款了。

打开卧室门。噫,他有点反常! 第16章 半小时 贺威穿着全套睡衣,坐在床头,还在看《建设工程项目管理》。他是不喜欢在卧室看书的人,尤其是这个时候!

依他的习惯,这种时刻,他能露的会尽露,尽显他的雄性躯体,色里色气。

贺威垂下正在翻看的书,抬起眼皮死死地盯着兰蝴,面色凝重,似乎对面立着仇人。

兰蝴僵了下,那两道憎恨的眼神,如寒剑袭来招架不住,完全不是平日里的他。

出门一刻钟,气氛陡转了?

兰蝴干脆若无其事地坐到电脑前去完善平面图,却见微信聊天面板在屏幕上打开着。

“清一色520”在她离开电脑的不到半小时里,断断续续发来了四排聊天文字,附带着拥抱、玫瑰之类的表情:

“为了能和你多待一会儿,我才领养了小猫。”

“原来你搬到了紫金华府。这个高端楼盘,当年我差点也成为业主。”

“我下周三去西梨县上些货,顺便公休两天去黑龙渊玩玩。你从没去过,要不一起去看看?”

“还在忙着做店铺设计吗?是不是又没空。”

兰蝴慌忙关了微信面板,继续制起图来。

贺威为什么那样盯着自己,答案摆着,只恨刚才一时疏忽,忘记退出微信。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楼下的划拳声更大。

贺威熄了卧室灯,倒下独自睡去了,懒得清问她什么,也不需要听她解释什么。

他生气的典型症状出现了!

兰蝴打开电脑旁的莲蓬造型台灯,卧室不再那么黑暗,但已无法集中精力做设计。

你我已离婚,你信不信任我,随你便。

无论离婚的真与假,对兰蝴的影响已不再剧烈,“随缘”“好聚好散”代替了当初“从一而终”的婚姻理念。这些年的一些经历,让她活得通透,有些执念不再执着。

火爆的贺威见到聊天记录,还能能如此克制,一句话也不说,不是他修养有多高,是怕有笔说不清的旧帐被翻出。

旧账如同一张PS制作出来的位图,不敢放大了去看,要么看不到想看的细节,要么看到细节很败兴。这是兰蝴心底挥之不去的一道阴魂。

六年前的那个七夕节,兰蝴等到黄昏也没有等来贺威的任何表示,一家人聚餐又成奢望。

那些年的贺威不是在工地上忙,在应酬上忙,就是出差外地,很少照看女儿。

兰蝴支持着贺威,他出身农村,不能靠父母帮衬,为了家人过上好日子,正在拼尽全力打拼事业。她一直欣赏丈夫乐观向上、自食其力的品质。

兰蝴带着退了烧的女儿去烘焙店吃蛋糕,再次向女儿征求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意见。女儿好不容易相信不会失宠,终于答应。

生第一个孩子,打的是无准备之仗,乱了她的节奏,有些劳累;生第二个孩子,已到了万事俱备的时候,被老板解雇也无所谓,她要去完成两个孩子绕膝的家庭梦想,儿女双全更是贺威的梦想。

吃完蛋糕,兰蝴牵着女儿在公交站台等车回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朝这边驶来。是的,是那熟悉的车牌号,是那台几万元入手的二手车,也是她的婚车!贺威正在往家赶吧?她欢喜地朝车子挥起手来。

车子没有减速,关着车窗从她跟前驶过,在十米前的人行道前又急刹住了,等起红灯来。她从失望中抓住了希望,拉着女儿冲上前去,打开后车门坐到第二排。等她和女儿坐定,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有位穿着淡粉泡泡裙的时尚长发女子。

贺威对那长发女子说,这是我老婆,叫兰姐吧。

长发女子转过脸,有着学生模样的稚气向兰蝴问了好。

兰蝴心里咯噔了下,没作回应。

贺威对兰蝴说,那是朋友的女儿,在公司实习,他顺路送女子回家。

兰蝴不想多说,一路上盯着那女子的侧脸,不停回想当年在副驾驶室里穿着新娘装的自己。

想起另一个女子占据着本属于她的位子,与丈夫看着同样的窗外风景,多像有次丈夫与另一个女人对唱着情歌“越过道德的边境,我们走过爱的禁区……”

自己曾经美丽而快乐,现在却用一元钱的黑皮筋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白色运动装,一心照顾着女儿像只母鸡,成天盼着老公早点回家。快要成黄脸婆的自己,拿什么去和一茬又一茬的美貌少女相比?

那女子在一个小区大门口下车,说了声谢谢贺叔叔。

但,这没有改变兰蝴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引发的危机联想。

兰蝴那晚质问贺威,如果路上没有碰到他,是不是凌晨才回家?晴晴在发烧,他想过女儿没有?

贺威却说,小孩子感冒嘛,正常,没那么娇气!

人家的女儿回个家,你专车送,很正常,就不娇气了?我上下班,还没享受你专车接送的待遇呢!兰蝴懂了,他所谓的加班,包括陪别的女人、帮别的女人。

贺威说,男人身在江湖,陪吃陪喝陪玩,当陪则陪,当帮则帮。你懂什么?

兰蝴就不信路上向他招手,他看不见。

贺威声称他在看前面的信号灯,没有看侧边的行人!信不信由你!

你多情,我不会再深情!兰蝴对贺威的信任被颠覆,心被撕裂了,为了你的事业来牺牲我,我何苦放弃事业去成就你?儿女双全,不过是方便你寻欢作乐的借口,好把我套在孩子身边!哼,休想我再生了!

那年七夕节晚上,贺威也如今晚般独自睡去,不大吵大闹,不探讨对错,不理睬她,冷战是解决问题的法宝。

今晚的贺威,偷看了她的聊天记录,又独自睡去了,他大概不在乎自己是谁的真命天子,也不保证心中的红玫瑰会永远是她。

巨大的呼噜声传来,兰蝴起身去推了贺威一把,让他翻身继续睡,呼噜声停了。多少个夜晚,她就是被这噪音反复吵醒,又亲自将噪音消除。

贺威的心态乐观得称奇,发生天大的事也能倒床即睡,雷打不醒,从不知失眠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屏蔽功能如此强大,能把她的烦忧完全屏蔽掉。

说他睡眠超好吧,这种生气的典型症状一旦出现,睡眠中的身体却能长出爱恨意识,哪怕半夜翻来翻去,他也不会像平日那样横竖都贴着她的身体,他们之间会有道无形的三八分界线。

想这么多做什么呢?没什么人真正在乎自己的。抓紧做私单吧,我要让它一鸣惊人。 第17章 借钱难 誉橙公司位于老城区的一所重点小学旁,离另一所重点中学也不远。这一带的店铺很多,人行道和车行道还比较窄,烟火气旺盛。

公司坐拥地段优势,门前人来人往,动不动就有人来复印与打印,时不时就有小设计小制作。大项目,客户反而不会到店里来,工作人员不是上门服务,就是网上联系。

店面有七十来平方米,楼上另有夹层。夹层的窗外,就被五米多宽、一米五高的门头挡着。

门头样式老旧,红底白字,用汉仪菱心字体突出地显示着“誉橙广告装饰”六个大字,下面留有于总的联系电话,连标识也省略了。

它就这么简单粗暴!

于总需要得到VI设计的单子时,VI设计就至关重要,标识更是不可或缺。其实自家公司有无VI,一点不重要。

用她的话说,资源才重要。关系、人脉、平台就是资源。

设计人才,不在此列。

这位设计师出身的老板,打压起设计师来,不会留情。在她眼里,软件、网络和设备那么强大,设计师动不了多少脑子。

这个店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设有客服部、业务部、策划部、广告部、装修部、后勤部、财务部。

其实,兰蝴除了财务部的活儿没干过,其他部的活儿需要时都得干,分工不分家。

公司的体量远不止于此,它的制作部设在郊区,另有上千平方米,负责大型的、特殊设备的广告装修制作,也对外代加工。

公司相对固定的员工有十五名,送货、安装、施工之类体力活主要交临工去完成。至于挂靠在公司名下的技术人员,还有二十余名,从未见过面,也无联系。

这是二十年积累才达到的程度,仍有些新材料、新工艺、超大超重制作,以及印刷无法完成。

完不转的活儿不表示不做,照接不误,转给其他专业公司代加工,挣点中间商的差价。

兰蝴坐在靠门口的广告部工位上,为城里一座大学设计“欢迎新同学”“新生军训开训仪式”等大型喷绘图,盘算着何时能开起一家自己的广告公司,迎来自己的新员工。

这几个周末,她已独自跑遍全城,考察新公司的地址,累得够呛,车子油钱和停车费花得心疼。

铺面的选择很伤脑筋,路段好的租金高得无法承受,租金便宜的位置又差,带装修的哪怕租金不高但转让费奇高,有的铺面物业费太不划算,也有好铺面几年租不出去也不降价的……找不着一个最理想的铺面,完美的东西总是那般稀缺和高昂,轮不上她拥有。

兰蝴扫视了一圈身边那些熟悉不过的设备与各类物品物料,一个大体的采购清单已默然于胸。

开入门级的广告公司,得从最低配置入手:电脑、彩印和黑白打印机、图纸机、胶装机、喷绘机、写真机、雕刻机……个别设备用二手的、租用的,能节约开支。

办公配套的常用物料,无一不涉及细小分支,样样都散发着钞票的气息。

单单纸张就分A3、A4、B5、A3+等规格,分白、粉、蓝等颜色;分铜板、双胶、布纹、平纹等材质。常见的A4打印纸,重量也分60克、70克和80克。

更多的广告物料数不胜数,诸如喷绘布就是一个大类,包含双喷布、写真布、灯箱布、刀刮布、网格布、条幅布、旗帜布等。

常用物料必须配备,随要随到。非常用的可以需要时再联系供货方。

整体预算下来,三十万开小广告公司,并非难以企及。

为此,兰蝴去找过父母,请他们借些钱给她,十万不行那就五万三万。

父母一听就回绝了,把迟到早退都看得很重的他们,向来不喜欢冒险,当年对兰蝴不想进银行工作就很失望。

父母三次拒绝了她开公司。

第一次拒绝是她大学毕业时,父母说她涉世未深,还没学走,怎么能学飞,趁年轻先成家生子再说,创什么业!

现在回头来看,那时正是广告行业势如破竹之势的发展时代,广告业务猛增,设计师奇缺,炙手可热。

第二次拒绝是贺晴上幼儿园之后,父母又说兰蝴做生意没法照顾孩子和家庭,孩子教育不成功是女人最大的失败。

现在来看,当时网络不发达,有信息差,懂设计的不多,设计模板少,更适合创业。现在面临的是价格透明、有网络对手竞争、设计软件已走入寻常百姓家、设计模板铺天盖地,这些才是设计师身价大跌的罪魁祸首。

这第三次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们没多余的钱。他们已患高血压,天天在吃药控制,不知今后会引发什么后果。万一中风偏瘫了,瘫痪了,老年痴呆了,久病床前无孝子。

总之一句话,把兰蝴培养成设计师和建筑师,父母的积蓄已花得精光。要拿他们微薄的养老金去市场冒险,万万不行。

兰蝴不相信父母没有积蓄,说即便亏了他们的钱,她还有房子可以抵押还钱,不用担心。

父母说钱一旦离了手,能不能回来就难说。劝她安心工作图个轻省,更不要把房子拿去抵押,以防到头来没有落脚之地,回娘家逃难不太光彩。

兰蝴又说正是担心他们老了,以及自己老了没有足够的收入养老,才想创业,趁着还跑得动,要多赚些钱备用。

父母又举了十来个例子证明创业必死,身边因为创业欠债跑路的、得癌症早逝的有好几个。

父母认为,贺威有挣钱养家的能力,不需要兰蝴担心未来的生活。

父母买菜炒菜和看电视经常意见不合,在反对兰蝴开公司的事上,意见从来就相当一致。

她本想请父母有空时帮她看店,这个念头随着她分文未获打消了。

为啥她关注的是别人开店的成功,而身边最亲近的人看到的是开店的失败。小富由俭,大富在天,开公司能养家养老就算成功,她不贪求大富大贵。

兰蝴看了看在装修部做设计的李汉,忧患意识更浓,已时不我待了。

是的,李汉真的是来接她班的人。

因为有晚兰蝴在微信朋友圈打猫咪领养启事时,发现李汉在朋友圈分享了两张照片。他向过五十周岁生日的大姨表示祝福,烛光晚宴下,过生日的是于总。

这条朋友圈信息很快就被删除,但兰蝴已经验证了自己的猜测,也坚定了创业的决心。

非开广告公司不可吗?

开家中学生PS设计培训班是不是更有市场?不行,她喜欢为市场设计优秀的作品,让城市变得更加美丽诗意。她并不喜欢长期与学生保持在入门级阶段。

开家供人打牌的私家小茶馆,不用到处奔波,是不是更轻松?不行,她的人生,不想被设计成那样。

加盟专业的设计公司,据说万元就能成立分公司,共享总公司全部资质和业绩,资金税费独立,设计款走自己的账户,总部协助办理相关手续……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夺门而入,是多日不见的贺威! 第18章 火玫瑰 贺威急匆匆地跑来说:“老婆,卫生间在哪儿?给我纸。”

兰蝴反应过来,从电脑旁扯了些抽纸递给他,指了指里面被立体字样品遮挡的墙角处。

贺威接了纸冲了过去,猛地关了门,随即传来冲水声。

等贺威悠然走出卫生间,又恢复成一幅气宇轩昂的步态走了过来。

自从贺威发现兰蝴和冷洋的聊天记录后,就称县上有个产业园工程在赶进度,出差了一个月,杳无音信。今天竟以如此方式现身了。

他似乎等着兰蝴先道歉。

凭什么道歉!那年七夕节的事,你还没道歉!

你离家出走的话,我怎么可能求你回家,让你养成臭习惯!

兰蝴就揶揄道:“谁给你做的早餐啦?营养过剩了。”

贺威并不答,看了看专注做设计的李汉和另一位客服人员,问道:“晴晴啥时候去重庆上学?”

兰蝴反问道:“你在家长群里,没看开学通知吗?”

贺威说:“有你在关注嘛!”

兰蝴的无名火又起:“万一我看漏了呢!你现在看,也来得及。”

贺威老老实实翻看起群消息来。

兰蝴说:“下周我带晴晴出去玩玩,然后去报名。你送晴晴上学去不?”

贺威说:“恐怕没时间,上级要来大检查。我还要向省上报些资料。”

兰蝴问:“晚上回来吃饭不?”

“有个应酬,不用管我。”贺威说,“你不需要用车吧?车子停在哪儿?我来开,没车太不方便了!”

“你是来要车的啊!我要用车。”兰蝴焦灼地把“要”字提高了十分贝。筹建公司、办公司怎么可能没有车。

“我得添置一辆了。”贺威注意到兰蝴电脑桌旁的一束花,粉色包装纸里面是一大束已谢掉四成的红玫瑰。他将花束提了提,有些沉,“广告公司也玩浪漫哈!”

兰蝴不语。这是冷洋在前些天的七夕节假扮花店小哥,借了辆电瓶车亲自送来的!说是感谢她把老瓦房设计得那么美。

贺威将花束上面还吊着的心形粉红挂牌捏着看了看,念道:“520致521……啥意思?”

这无法去诠释,兰蝴继续做起手头的排版,不敢与他对视,那是挑衅。

贺威反应过来,似笑非笑:“那个‘清一色520’,是502强力胶吗,还粘着不放了!”

说完,贺威将花束包装纸一把抓住,将其斜着提了出去。走到门外,他将那花气呼呼揉成一团,反手扔在了门外角落里。

兰蝴望着他愤愤消失的背影,有了报复的快意——贺威,你不在意的我,有其他男人会在意!你无视的七夕节,有人会重视!我感动不了你,另一个男人会来威慑你。

多少个情人节、七夕节、妇女节之类的特殊日子,兰蝴都会为客户设计相关的海报、宣传语、展示图之类。她受到了感染,渴望着贺威有所表示,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行。

贺威没在意也罢,但朋友的红白喜事哪怕远在成都重庆,他都记得要花一两天时间赶去凑场子。

她曾有过主动给贺威送礼物的念头,算是犒劳这个家庭之柱。说不过啊,她何尝不是顶着半边天,何苦那么贱!对没有浪漫细胞的男人来说,自己玩浪漫岂不矫情。

兰蝴站起身,将被揉绉的花束捡了回来,有些心疼与难过。玫瑰熬过了四天,蔫了些,失去了水灵与芳香,它带来的美好记忆,已焚烧了那年七夕节贺威与长发女子在一起的记忆阴魂。

兰蝴将玫瑰花连同挂牌取了出来,埋在了公司门外的花台里,此花不是无情物,化作秋泥再护花。她和冷洋也许无缘在一起,那他们的代号就葬在一起吧。

浪漫如玫瑰的冷洋,风光时出过国,坐过大邮轮,去过赌城,看过最黄的表演……回到单位后,过得并不浪漫。

冷洋所就职的粮油集团以粮油购销为主业,发展了粮油加工、粮油配送、物流中转等多种产业链条业务,创立了“利立”牌系列优质大米和“泉立”牌食用植物油等自主品牌,取得了一些全国知名粮油品牌的经销权,是全市粮食应急加工、储备和供应网点企业,是省级大型粮库之一,也是国家粮食储备局首批命名的国家粮食储备库。

拥有国家级、省级招牌的国有企业,改变不了效益下滑、工资偏低的局面。

冷洋作为销售员,一边要收购粮食入库,一边要推销集团粮油产品,哪怕超额完成任务得到表彰,到手收入远不及兰蝴,但隐性保障远超兰蝴。

冷洋利用工作时间自由的优势,帮着打工的姐姐四处推销家具,协助姐夫的装修队做些装修工程,从中赚些外块。

至于创业当老板,冷洋不再有兴趣。一则单位废除了停薪留职制度,再则他觉得有单位托底,做点兼职赚点外块,最自在。

也就是在他的建议下,他的姐夫没有成立装修公司,而是组建的装修队,运营成本低,报价低,人员灵活。在楼市向好的这些年,他姐夫有做不完的单子,时常是四五家房子同时在装修。

等装修完成,姐姐的家具也有推销出去的机会了。

所以,对兰蝴开广告公司的想法,冷洋并不看好,劝她不要把社会想得太美好,不要高估人性,也别低估市场竞争。

哪怕装修行业,看起来市场活跃,也并非那么好做。它门槛极低,人工活儿多,非标准化生产、决策慢、沟通成本高、服务周期长、落地环节复杂、品质稳定性差。

冷洋姐夫赚的,主要是劳力钱和材料中介费,装修出的视觉效果也就一般般。至于内在品质,客户感觉好,就算好。

冷洋泼的冷水,更客观些,消磨着兰蝴的决心,没有人支持和祝福的创业,值不值得头撞南墙地赌上一把?

就要赌一把,把挡道的世俗观念撞个穿,不折腾的人生,太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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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兰蝴特意去了老瓦房。这段日子,她会挤出时间来施工现场查看,作些指导,确保精心的设计不被胡乱篡改。

冷洋此时在这里,她是带着目的而来。

“妙宅神探剧本杀”即将试营业,装修用的临街围挡已拆除,它的效果已呈现出来,门头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它就是一只捂着半张脸,又半侧着脸,在加油店围墙后躲猫猫的巨型狸花猫!带有抽象,但很形象生动。与四周环境也很谐调。

墙上那扇入口门,由方变半圆,绘制成了巨大的猫眼。

墙的另一边,绘上了另一只露出一半的猫眼。

额头上的灰黑斑纹,就是店名的变形字。

房顶上,立着形似猫耳的装置,在风中还能轻轻摇摆。

临街外墙主要彩用了墙绘,图的就是便宜,但它新颖。

冷洋带来的施工队不会绘制,兰蝴不便亲手绘制,就介绍了专业墙绘公司来完成。

妙宅的房间都做了精心设计,均以国风民俗为主题,放弃了日式、欧式之类的大杂烩。

剧本杀房间由五间改造成了六间,唐宋黄绿禅意风、明清紫红奢华风、民国高饱和对比风、现代小资浪漫风、少数民族炫彩风、恐怖黑白灰怪异风。让顾客沉浸入戏,享受中式剧本。

为了减少两百平米的吊顶开支,以纱幔作为主要选材。一个房间一种纱幔风格,配上可调节氛围灯光,柔风吹动,轻盈摇摆,营造出独特场景。

室内外充分利用剪纸、纸雕、纸艺摆件进行装饰,营造出时代氛围。纸艺摆件,由工人照着教程制作完成。剪纸及纸雕作品,由雕刻机完成。

家具、装饰品、用品,能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全用二手,以木、竹、藤为主,有历史的沉淀感。它们通过调整摆放,能为店铺创造出更多的想象空间。

所有的装饰与布置,还有一大功能,那就是成为打卡背景。不玩剧本杀,纯打卡也能拍出几十种景致来。 第19章 隔壁店 兰蝴和冷洋走遍了每个房间与小院子,为出手的大作拍照做了纪念。任务已完成,他们来到临街的迎宾间,准备出门。

得知兰蝴正在为开公司的启动资金犯愁,冷洋就停下脚步:“是不是想找我借钱?”

兰蝴的心思被猜中了:“你的股市资金,有暂时不用的,哪怕五万十万,不妨借我一年。”

冷洋迟疑了,没想到嚷嚷着不开工作室要开公司的兰蝴,会找他借钱。

他问道:“你的投资有多大?”

兰蝴出口是五万十万的借,心理预期实际只有两三万,只要肯借她就好。为了能让钱到手,她得懂借钱规矩:“预算三十万,还没包括开店后需要垫资的情况。借来的钱,我按银行年利率算利息。”

冷洋为难地搓了搓手:“这个……”

兰蝴解释道:“我与誉橙公司的合同三个月后到期。钱不是现在急用,你能不能腾点资金帮我下。”

“你不懂我的意思。”

兰蝴还得作出最大的让步:“如果借钱不方便,可以入股。盈了,分红。亏了,我担。”

冷洋摇头道:“合伙生意更别做。我和二爸就是个教训,中间的矛盾多的是。”

兰蝴不能接受他总以自己的创业经历来打消她的念头,你虽然创业失败,但也在那过程中领略过凡人没见过的风光啊!

她就说:“你看到的是落日,我看到的是余辉。凡事要乐观些。”

“乐观的结果,与炒股一样,事与愿违。”冷洋依旧对创业看衰,“实力不足,如果输掉了基本保障,才知平淡是真,平安是福。”

兰蝴不认为自己在盲目乐观:“全市在搞‘四城同创’,时间跨度能达四五年。据说争创不上的话,还会接着创。这期间的广告制作、装饰装修超级多,是求之不得的黄金期。别人吃肉,我喝点汤应该可以。”

四城同创,就是同步创建全国文明城市、全国卫生城市、国家园林城市、国家环保模范城市。

冷洋却说:“商机固然有,但市场变幻莫测。”

“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我在寻求你的帮助。”

“谢谢你的信任!但我,确实拿不出钱来支持你。”

“炒股被套了吗?”

“我没炒股了。”

聊创业聊到了死胡同,兰蝴见他不再多说,也不好多问。他应该有资金,没放在股市里,也会放在其他地方。万一人家是妻管严,用钱不由他说了算呢!我算个什么!

兰蝴尴尬地转身走出了门,只恨没有强悍的口才去说服他人与自己共同创业,没有过硬的实力让某位贵人来个天使投资。

冷洋跟着沉默的兰蝴从“猫眼”部位出来,在“空中院子”,也就是“猫前臂”部位,俯看起面前的彩凤大道。

大道建成二十年,行道树换了不知多少品种,没能长成一棵大树来。眼下是用脚架支撑着的两大排低矮桂花树,这里视线开阔,树木对门头招牌没有形成严重遮挡。

门前的花儿还保留着,添加了些多肉植物,全部改为动物形状的陶瓷盆栽,仿佛猫咪在与其他动物们玩耍。

好些路人正在人行道上仰望着这家形状奇怪、店名奇怪的铺子,以及他俩。

他们不好久留,沿着石梯来到人行道上的入口处,如同从猫咪揣着的两只前臂间滑了下来。

在入口的“猫爪”部位,兰蝴望向隔壁那家仍在旺铺招租的店铺,说:“如果我把门面选在这里,旁边正好是我的一件设计作品,是不是最强的自我广告?”

“那成伴君如伴虎了。”冷洋戏谑道,又说,“这铺子有三十六平方,带个简易夹层,一口价三万九,没有转让费。水电物业一年约四千。”

“这么贵!你打听过?”

“很想你的店铺能开在我的老家旁边。”冷洋笑了,转而又说,“但涂老板坐镇这里,我不想你屈居在他的门面之下。”

“我不会选这里。我的作品,不能局限在这家剧本杀。”

“是啊!如此便宜的设计费、装修费,对不起你的设计。你本可以设计得更高端,让装修达到更好的效果。”

“我很知足了。”兰蝴欣赏着自己的店铺作品,感激道,“谢谢你给了我一次设计机会。”

“凡事要顺势而为。那天遇到你,它的设计,就非你莫属了。”

“难得遇到涂述这样的老板,他没有干涉我的设计。”

“他喜欢当甩手掌柜。后面的经营,就看他的本事了。”

说话间,只听有个路人正在旁边打电话说,我在北门加油站旁边的大猫脚下,你一来就看得见了。

兰蝴欣喜道:“这妙宅,应该能火。我有预感。”

“你是说这地标式建筑,还是指他的剧本杀项目?”

“我只谈设计的作品。老宅让我找到了设计的感觉。”兰蝴带着自信。

那些来自于她的早年设计,现在成为网红点的几处地方,当年都是她的用心用情之作,也是老板没有过度干涉之作。

凡是老板颠覆了她的设计理念的,因报价太低她没用心对待的,或者她本身就不喜欢、没找到灵感的敷衍之作,都没有成网红点。

“难得你这么夸它。”冷洋有些欣慰,“我爷爷说过,它的右厢房被拆了,就如大鹏被削掉了一只翅膀,坏了冷家的风水。还有,大道的一段直对我家,像把利剑封喉,是不祥之兆。每每想起,我就……”

“但愿这剧本杀,能用它的杀气,以毒攻毒,再改改它的风水。”兰蝴估计他想起的是二爸出的事。

“等这妙宅顺风顺水起来,旁边这空铺子,就会升值。这家适合开家不动明火的小店,到时来玩剧本杀的年轻人,可以在这里点奶茶、凉虾、凉粉什么的。”冷洋又叹道,“可惜,我拿不出钱来租它个三五年。”

“加油站边的店,讲究真多。”

“剧本杀里有些服装还能利用,在这里开个小摄影店,负责化妆,去剧本杀取景也行。”

“这个不错。”

“只要妙宅的人气起来,这铺子就是黄金位。我现在就是看着它是金子,也捡不起来。”

兰蝴认为他在开玩笑:“你不愿借钱就算了,我没怪你,不必这么卖惨。”

“不是卖惨,我是真惨。”

“你在股市上大亏了吗?”兰蝴的印象里,冷洋在股市里赚了不少钱,即使亏到元气大伤,也是亏的盈利,本金还是在。

“我离婚了。”

兰蝴一时不知说什么,自己是假离婚,难道他也会假离婚?他可从没说过夫妻感情不合的话,第一次提起他老婆还是把“紫豆”领养回去后,老婆报怨小猫太吵。

空气有些窒息,兰蝴就开着玩笑问:“是假离婚吧?”

“为了争夺儿子的哺养权,我把能给的,都给她了。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原因?”兰蝴不由问。打听人家的隐私不好,人家也未必会说实话,她只想确认与自己有没有关系。

“钱的原因。别提这事了。”

兰蝴见他不愿再多说,心想,自己的假离婚,不也是钱的原因吗。这事,他还不知道。 第20章 成就展 利泉市脱贫攻坚三年成就展设计及布展竞争性磋商采购项目,誉橙广告装饰有限公司中标了!

兰蝴从市里的招标网站上,查到了这一中标公告。

公司经常在竞标,她从未参与投标工作,只负责部分中标项目的设计。

李汉则时常参与标书制作,那是兰蝴看不到的内容。于总的理由是,兰蝴制作标书是大才小用。

成就展这个项目在于总口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就是:“小兰,你马上去市农业局办公室,找金予度主任,他那里有图文素材。”

兰蝴对设计普通的的宣传栏、展板深恶痛绝,就喜欢做大型的项目。

不过,这活儿也有风险,于总又说了:“这展览,审核的领导多,弄不好不是设计返工,就是内容返工。你抓紧时间尽快定稿。”

成就展项目的采购方其实是市委宣传部,兰蝴得按照安排去市农业局,这两家单位在同一幢办公大楼里。

市精准扶贫工作领导小组由市委牵头,农业局是众多成员单位之一。领导小组办公室设在市农业局。

领导小组的组长、副组长和成员都是县处级以上的人物。作为科级干部的农业局办公室主任,金予度只是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刚在市农业局找到办公室门牌,兰蝴却见一个身影从办公室门里闪出来,转身向另一头走去,眼看那熟悉的飞机头油亮发型要飞入前面的政策法规科,她赶紧喊了声:“金总,您好!”

金预停下来,朝她望来,笑道:“兰姐好!生意不错嘛,做到这里来了!”

兰蝴赶过去问道:“深岩集团的VI系统还没制作吧?”

金预摇头道:“不急嘛,老大还没发话。”

“那设计费,怎么真的扣了两万?”

“我也没想到。”

“大家都是生意人,总得遵守合同吧?”

“这个,我也没办法。”

“左董在会上肯定了设计方案,在于总面前却蹋得一无是处,他是什么意思?”

金预两手一摊:“我也不懂。”

兰蝴委屈道:“于总嫌我把事情办砸了,扣了我的提成和奖金,差点让我把两万补上。”

金预无奈道:“真的?唉,我也帮不了你呀!”

兰蝴说:“我做七十页厚的VI手册,到头来成了倒贴!你们出五万,我在按二十万标准设计,为的是让本土企业有更强的视觉竞争力。左董还要扣两万出来,我真想骂人了。”

金预挠起后脑勺:“实在对不起!”

兰蝴说:“左董开卡宴撑面子,却把产品弄成低端风格,既不讲艺术性,也不讲功能性。他不心疼,我还心疼!”

金预说:“我会给老大建议的。今后再合作,这次算了吧!”

兰蝴心想你唯唯诺诺,敢去提意见吗?她不好把关系搞僵,把后路堵死,又怨了句:“他算计的不是我,而是集团的未来!”

说话间,金予度从政策法规科走了出来,他身着浅灰T恤,有张带寸头的娃娃脸,皮肤细腻却显黑,目光坚定,模样普通但整体让兰蝴看着很舒服,有种亲切之感。

他站在金预旁边,打量了一番兰蝴,亲切笑道:“你是誉橙广告的……兰老师?”

“老师”这个称谓,很显“老”,兰蝴不喜欢一个成年人这样来称自己。

金预就说:“就是这位兰姐,给我们集团做的设计。”

上次在深岩集团会上,金预提到的“度哥”原来是这位金予度,不过左董事长也称其为“度哥”,兰蝴误认为“度哥”与左董年纪相仿。

以为金主任是位奔五的中年公务员,原来不是。

想起“度哥”对那个设计方案表示过认可,兰蝴不由伸出右手:“你就是金主任吧?我正要来拜访你呢!您好!”

金予度与她握手笑道:“幸会幸会!我的办公室在这边,请——”

金预甚是意外:“兰姐,你也在找度哥呀!这是我堂兄……”

金予度把金预的嘴一挡:“你在外面等会儿。”

金予度把兰蝴请进他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为她泡了杯本地特产的凤翎青茶,介绍说:“我们这办公室,另外还有三人,全部下乡帮扶去了。等会儿我也得走,不得不请你早点来。没想到你有这么早!”

兰蝴扫视文件资料成堆摆放但不失整洁的办公室,问道:“你们结对帮扶的是哪个村?”

金予度说:“利县最偏远的雾霞村,没多少人知道。头两年光是单程就要坐车四小时,现在路修好了,三小时能到达。我们单位派的驻村干部,驻村三年了,每年回家十余次。很多贫困村今年年底能实现整体脱贫,雾霞村明年有望。”

兰蝴感慨道:“这几年我做了不少脱贫攻坚方面的展板和宣传资料,很受感动,也很震撼。你们帮扶干部既要完成日常工作,又要花大量时间到乡下结对帮扶贫困户,真是不容易!”

金予度笑道:“多谢理解!”

兰蝴将优盘递给金予度:“于总让我来拷些设计素材。这次展览,设计上我需要注意些什么呢?”

金予度接了优盘开始拷贝素材:“基本要求在合同上写好了。这次展览是高清喷绘制作,形式不是平面的,是立体双面装置型的,要在文化广场展出,还要带内置光源,便于夜间观展。展期一个月。整体造型由你们设计,版面切忌花哨俗气,要庄重厚重。效果要能吸引大家来观看,人越多越好。”

兰蝴还没看到合同:“最迟什么时候交初稿?”

金予度说:“这月底。等领导审核修改后,国庆前完成所有制作和布展,九月二十九号完成最好。”

时间好紧!兰蝴关心着整体效果:“造型上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长城般的蜿蜒风,或者点状分布的棋子风?”

金予度思索了下:“棋子风?不能散,要连通的,有时间线。具体造型暂无硬性规定,美观庄重,与内容协调,便于大家在广场观看就好。”

兰蝴继续确认:“色调方面,有没有什么禁忌?”

“禁忌倒是没有,领导能过就行。”金予度将已拷贝好资料的优盘还给兰蝴,“展览的十大章节按我的文件夹编号顺序去设计,图片和说明文字我已大体编了号,后期可能还要补充第一和第十部分的图片,初稿要做适当预留。”

兰蝴点头:“谢谢金主任考虑周全,我尽快出图发给你审。”

“到时拷过来吧。展览之前,不能让内容泄露出去,保密是写进合同里的。”金予度说着拿出手机,“有什么问题可以在微信上交流下。”

兰蝴用手机扫了金予度的翻出来的个人微信二维码。

金予度又说:“特别要注意,制作质量要保证,包括灯光。别风吹雨打、或者观众一碰,就出问题。”

“质量请放心,公司会有专人维护。”兰蝴说着,已与金予度成了微信好友。

人家的昵称是实名,头像是凤冠山上的地标建筑,红色凤凰楼,是酒樽造型。

凤冠楼位于山项一角,也就是离山顶农家乐不远的地方。照片这个角度仰望而去,它的背景通常是普通的天空,而头像的背景主要是棉花状的积雨云,那云犹如从山顶长出来,楼与云,红白对比,尤为壮观!

金予度的电话响了,他听了电话里的人说了一阵,带着不悦说:“务必下架西梨县的帮扶台账App!其他县的已经下架了。有省上统一的台账App足够,反复上传台账做什么?……让县上出去学经验,是学两不愁、三保障的帮扶经验,不是学建台账App的经验,搞清楚!扶贫是用成果说话,不是靠上传台账解决问题的……不管他什么理由,今天必须关闭……你告诉他,这不是帮扶的考核项目,别增大无效的工作量。”

金予度气呼呼地挂了电话,铃声又响起来。

兰蝴不好久留,听金予度说没有别的事了,先行告辞。

来到农业局办公楼下,兰蝴翻阅起金予度的朋友圈,既然他是懂设计的人,不知有他的作品不,可以了解下他的设计偏好好。

却见这里面全是与帮扶工作相关的内容,毫无私人生活,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业余爱好。 第21章 考察期 兰蝴作好了带女儿外出旅游的准备。

冷洋说,想给母女俩饯个行。

兰蝴拒绝了,休个假,哪用兴师动众。

冷洋又说,他成了集团拟提拔人选。他担心正式任职后事务繁杂,难有好的心境与她单独分享晋升之喜,想在她出发前预庆祝下。

原来,本是粮油事业部销售员的冷洋,即将升入中层副职之列。粮油集团正在对他进行三个工作日的考察公示,之后还将进行五个工作日的任前公示。

冷洋说,创业失败回单位后,单位一年衰过一年,本不屑于那些职务与荣誉,受兰蝴的感染,才拾起了点斗志,想尽自己所能,让单位好那么一点点。能被单位器重,得感谢兰蝴。

如此喜事,不当面祝贺说不过去。兰蝴答应了,希望他不要消积,重拾上进心,有所作为。

头次接受与冷洋单独吃饭的邀请,兰蝴惴惴不安,她找了个更过得去的理由——人家老宅都交给自己设计了,答应他的邀请,算是一种回报,自己本该请他为谢。

受邀吃饭,对冷洋来说也许简单平常。对不爱吃请,尤其是被单独吃请的兰蝴来说,已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才赴约。

来到餐馆的兰蝴一脸素颜,一身素雅,一条马尾,力求泯然于路人,如枯叶蝶那般不被他人所在意。她害怕遇到茹丽那样的熟人,哪怕人家没有在同学群里开她的玩笑。

确认饭店里没有熟人后,她才如履薄冰地坐到冷洋对面,背对着店门和窗口,面无表情如谈公事,心如间谍接头,紧张慎密。

她也迷糊,平时和李汉在公司单独一块儿吃饭,偶尔也有受男客户邀请一块儿吃工作餐的情况,她向来心无杂念自然放松,唯独与冷洋单独见面会心慌意乱。

面前这个鼻梁高挺、目光深邃、斯文中带着懒散与野性的男人,真是个危险分子!他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也能感知他对她的喜欢。

这里是自助中餐馆,他们共享着选来的几份小菜,喝着热销的本地梅子酒。

冷洋喜欢阅读各类杂书,在朋友圈发点感言很有思想,也有文采,动不动对工作和社会上的事抬抬杠,爱憎分明,属愤青,当上工作标兵也不太讨领导喜欢。

兰蝴调侃道:“这届新任董事长会封你什么大官?”

冷洋干了一口梅子酒说:“这哪里是官!现在连干部也算不上,叫管理人员。我这中层副职,可能要去全资子公司,任物流公司副经理。”

兰蝴欣慰着:“看来,新董事长不拘一格用人才呀!”

冷洋自带几分神气:“丁董是秘书出身,对擅长写材料的人很器重。我获全市征文二等奖的文件,被主管部门领导给表扬性批示过,涂总又大力引荐,董事长不能不考虑嘛!”

“为啥不让你去集团办当副主任,却让你去子公司?”

“涂总分管物流公司,他的有些大材料想让我来写。其实,子公司最自在,中层可以猴子称霸王。”

“难得有领导器重你!别辜负了人家。”

冷洋的兴奋劲却萎靡了:“对我来说好是好。对单位来说,未必。”

兰蝴停下了口中的麻辣花甲:“咋了?想抬杠?”

“上届袁董,爱讲排场,喜欢开大会,不过有魄力,搞了个三项制度改革,九十名中层竞聘上岗,砍到五十名,集团运转高效,更多人能去做实事创效益。”冷洋不无忧虑,“丁董不喜欢开会,开小会基本与人事调整有关。才来一年,中层就增加了二十来人,他在开历史的倒车。”

“能提高你的收入就好呀!多提拔人,多些人改善待遇,也不是坏事吧?”

“问题是,提拔起来的人并没让情况变好。他又爱搞轮岗,外行指挥内行,问题仍摆在那里,没有解决。很多人都无心工作,就等再轮岗。”

“你被提拔了,难道会无心工作?”

“按现在这风气,我可以摆官架子,指挥手下人做,我听听汇报、看看数据、签签字履行分管流程,不出问题就算称职。”

“你就不思进取,不去争当中层正职了?”

“正职,那得让董事长上心,不好上。当副职也难安心。”

“你这要当官的,怎么反而悲观了?”

冷洋叹息起来:“好些中层正职换到新岗位就是瞎搞,副职认真就是自惹一身臊。丁董看不顺眼,龙颜大怒就轮岗,问题就留给下任去解决。长期这样,单位就完了。”

“你上任,把那些老大难问题解决了,岂不正好展示出本事来?”

“副职,没有话语权,不能抢了正职的戏。”冷洋并没迎难而上攻坚克难的打算,“上司都当好好先生,副职何必去当根眼中刺。”

“把你当管的事管好,尽职尽责,展示出本事来吧!”

“本事?说我有就有,说我没就没。”冷洋淡淡一笑,“这董事长,是个外行,很多问题他束手无策。为树立权威,就骂这个没本事,骂那个没能力,喜怒无常,说话也侮辱人。”

“他敢侮辱人?”

“他会对中年女人说,你都快绝经了,把职位让给年轻人嘛!”

“他不是也到了雄不起的年纪吗?”

“权力是男人的春药,哪有雄不起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大家敢怒不敢言啊!他坐在头把交椅上生气给大家看,大家还得让着他。”冷洋沉重道,“问题是,他提拔有些人,看的不是能力,是看谁爱请他吃喝玩乐,所谓情商高的。”

“你尽责就是,不愧对职务。”

“尽责是当然了。我们员工得靠单位生存和养老,害怕单位亏损。丁董倒是领着年薪不愁,过几年又会轮岗去别的单位。有人见他喜欢搞提拔,想趁机爬上去。”

“他用人这样随意,没人监管吗?”

“他采用是曲线提拔。也就是让五十岁以上的老中层提前离岗,退下来享受待遇,让年轻人去接替中层。退下来的中层干脆班也不上了,上班也很尴尬。”冷洋挑起酸辣粉丝,继续说,“在一线干活儿的人越来越少,基层员工对丁董很不满,中层干得费劲,怨声载道。丁董听到的,全是员工对他的好评,不认为那是捧杀。”

兰蝴安慰起焦心的他:“你作不了主,走一步看一步吧。步步高升总是好的。”

冷洋问:“你近期在忙什么呢?老是不回我的话。”

兰蝴说:“不是说过了嘛,我在赶着做个成就展。我怕还有其他杂事耽误休假。”

冷洋不屑地笑了:“脱贫攻坚展,谁看?除了他们自己,就是检查组的想看。”

兰蝴强调说:“这是全市三年来的脱贫攻坚成就展,大型的、立体的,像灯会,有看头。”

“又要下任务叫单位组织全体员工去看了吧!我们要搭车去看,还要拍看展览的照片来作印证。我拍了照就可以走人,搞笑不?”冷洋显然对展览没兴趣。

“你不想看大型成就展?”

“那些内容一猜就知,电视上、网络上、朋友圈里,到处都有,何必跑那么远去看。”

“展览图片是精选的,有归纳总结,不是碎片化的内容,值得一看。”

冷洋不再争辩:“我不想去看什么成就展。不过,你设计的展览,我会第一个去看,还要发朋友圈。”

兰蝴好不沮丧,众多广告公司共同作用,形成了铺天盖地的快餐式设计风格,不同内容的展示大同小异。行人路过,走马观花,或懒得走近。文化广场办展览,观看人数当然多,那是广场自带的人气。要让四面八方的人乐意跑去看展,那才叫本事。

这一刻,那套初步设计方案被兰蝴全盘推翻。这必须是场非同寻常的展览!必须!

她要去赢得观众的肯定,还有金予度的肯定。她要为开公司吸引未来的资源,要用专业能力去征服那些不相信她可以创业的人。

她要让冷洋知道,成就展可以很好看!

冷洋的电话铃声响起,传来《美人鱼》旋律的轻音乐。 第22章 承诺书 冷洋接起电话:“曹主任好!……啥?我也要参加!……他们犯了法,为啥要我去接受教育?……我还没正式任职……嗯,我考虑下。”

冷洋挂了电话,气道:“外省的粮油集团副总一伙贪污受贿、权色交易被判了刑。单位通知我明早也要去接受集体警示教育。什么道理!我这可以揩油的销售员,也没有贪过一分半厘。人家得病,还要我去吃药!”

兰蝴做过廉洁教育之类的宣传栏和展板,知道怎么回事,说:“提前教育,是避免你升职后重蹈覆辙。”

“我还没任职,没拿待遇,需要充人头的事就想着我了。”冷洋的抬杠病又犯起来,“那些被处理的高管,年年被教育,也教育手下要廉洁自律,结果比谁都不干净!”

“不敲下警钟,怕你任职后忘了雷池与红线。”

冷洋注视着兰蝴,狡黠一笑,态度随着语气来了个大转弯,温柔道:“倒也是。我意志不太坚定,弄不好贪污一套房子就把你供养起来了。”

“你胡说个啥!”兰蝴见他越说越离谱了。

“金钱面前,我意志坚如磐石,不属我的,我不会多拿。不过……”冷洋伸手盖住她放在餐桌上的手,“你在面前,我就意志动摇,好想抱抱你。”

兰蝴缩回了手,她的感觉没有错,这不是单纯的吃饭。

她低声警告道:“心术不正,当官离坐牢就不远了。你小心点!”

“这不叫心术不正,是男人刻在基因里的本性,是命门。”

“你总不能说,那些贪污的,出于本性,就正确。”

“我的念头是不对,所以我压制本性很久了。好恨没有早些遇到你。”

“遇到又怎样?久了,会相看两厌。”兰蝴吃起菜来,当年她那么爱贺威,现在也不过如此。她自嘲道,“我是奔四的人了,花期已过。你看到的我那些美好,是回光返照。”

“年龄我们都无法抗拒,心态可以保持年轻。”

“男人喜欢假装年轻的,还是本来就年轻的?”

“你以为我只喜欢年轻漂亮的皮囊?”

“我也喜欢。当个头比我高的人,叫我姐姐,叫我老师,甚至叫我阿姨,我就难受。”

“好看的皮囊、年轻的脸蛋,遍地都有。能入我心的,就你一个。”

兰蝴斜起眼,蔑视起他:“你连前妻也排除在外了吗?”

“我年轻时,特别在意脸蛋。我越来越觉得,恬淡的你,更合我内心,能让我宁静。”

“恬淡?我属寡淡,白开水一样的人。”

“白开水才是最解渴的。”

“白开水到处有,不必喝我这口。”

“我知道,喜欢你的男人会很多。”

“但我只选择了丈夫这一个。”兰蝴故意拿出丈夫来威慑他,又暗自神伤。她有丈夫么?没有了。她就是个法律意义上的离异单身女人,很多人不知道罢了,连她父母也不知道。

“这些,都影响不了我视你为心目中的女皇。”

兰蝴不愿再争辩这类暧昧之事:“你还在考察期,别动起歪脑筋。”

冷洋靠在椅子上,盯着兰蝴:“过些天,我要接受任前廉洁谈话,还必须签廉洁承诺书,其中一项就是承诺生活作风……我不想承诺这个。圣人也说过,留三分贪财好色,以防与世俗格格不入。我这三分好色,唯愿留给你。”

“我没那么重要。事业是你的护身符,你别因小失大。”兰蝴严肃起来,觉得他像个不懂事的小年轻。

虽说贺威屡让她失望,远没达到让她真正放弃婚姻的程度。

虽说冷洋她暗地喜欢,远没达到为他放弃名声与家庭的地步。

冷洋反而笑了:“看吧,这就是你让我欲罢不能的地方。你总是那么理性,以至于情绪稳定得可怕。”

“不是理性,是我生性凉薄。我早已不是内心清澈,动不动就心花怒放的小姑娘了。”

“我不稀罕什么小姑娘,我要的是在一起就很放松的灵魂伴侣。”

“你抬举人真是不费力气。”

“在你面前,我说什么,你都淡然。没有谁,能让我如此放松。”

“与我无关的事,我何必较真,当然淡然。”兰蝴淡然道。她心里明白,若没有对他的喜欢,她才没兴趣和谁天南地北地闲聊。

“记得有次,你听信了我的推荐,买了只科技股,一周内它却连续大跌,直接亏了两万。但你没有怪我。”

“我作的决定,岂能怪你?我对自己下单的股票负责。”兰蝴其实也怨过他,只因对他的喜欢,没表露出来。何况骂了他,也于事无补。

“其实那次,我很自责。你越不说什么,我越难受。”冷洋回想着,“那次经历,我就深知,你就是能让我轻松舒服的灵魂伴侣。”

“我可以让你轻松,却不可能让你随时舒服。你别把我想象得太完美。”

“我不追求完美,我本身就不完美。我看重你的包容品质。其他那些股友,尤其是女人,我帮他们赚了,对我就各种吹捧;一旦亏了,讽刺挖苦就来了,势利之人。你,和他们一比,就是云泥之别。”

“谢谢夸奖!”

“这么多年,我刻意夸过你吗?你也没给我机会夸你。我不过是借着今天的机会,说出真实想法。”冷洋说,“我想好了,我没必要违心去签那个什么廉洁承诺书,自由自在才好。我不配升职。”

“冷洋,你在头脑发昏!”兰蝴警告道,“我不可能再为了某人赴汤蹈火。我喜欢的,绝不是放弃事业,来讨好我的人。”

“不升职,不表示没事业。你别把职务看得那么重,尤其是在我这单位。为了每月多那八九百块,需要我去讨好瞎指挥的上司,去承担管理责任,放弃和你在一起,有意义吗?”

“如果我不接受,你岂不是错过了大好机会?”

“我愿为我的选择承担所有后果。在你和职务面前,我选择你。我不想像有些人那样,什么承诺都会签,却说一套,做一套。”

一顿小餐吃了近两小时,店里剩下他们这桌客,店员们时不时看向他们,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舒缓的轻音乐也给关闭了。

冷洋见天已黑,身边无他人,摸出一张卡慢慢推到兰蝴的桌前,小声道:“521,这是我精选的……你先去,我随后就来,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答应我,好吗?”

那卡片,是街对面一家四星级宾馆的房间卡,房间号是0521。

天啊,说了半天,色心不改,还来得如此直接,不管不顾了!

当我是半推半就,就依了你的人啊!我若那么容易投怀送抱,不至于混得如此之差,还轮得到你吗?

听点你的暧昧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听听就过了。要得到我,那就成了无为有处有还无,必须面对现实生活了。

兰蝴压住声音道:“你疯了吗!我只是来吃个饭,你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想和你再坐会儿,一起喝会儿茶,没别的意思。”

“这顿饭,我请你。算是我对你的谢意!”

“我已付了账!”

“我是不是太懦弱?你的胆子越来越大,别毁了咱们的友情。”

“我不想止步于友情。你舍不掉家庭,我不会来影响你家庭。”冷洋带着恳求的眼神小声道。

“他会揍死你的!”

“我死而无憾,不会怪谁。”

“你还在考察期呢!真若当了官,不知会怎么变本加厉!你的确该警示教育一下。”兰蝴清醒着。

说完,她提起挎包转身离场,她要保住自己的一本正经,以图安分守己谋此生。

冷洋目送她一去不回头的背影,独自神伤。 第23章 酒鬼回 回到家,兰蝴在卧室电脑前盯着全市脱贫攻坚三年成就展的立体造型效果图,决心要重新设计。

初稿已完成,整体造型为多层山脉意象,也有水波之意,整体色调为蓝绿色,寓意为“在青绿山水间看脱贫攻坚”。

设计师不能只顾好看,必须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考虑施工便捷,同时要控制成本。也就是在选择合适物料的基础上,最大化利用物料、减少人工成本、节约整体开支,为布展做好便捷的施工图。

设计初稿前,她与金予度在网上进行了简要沟通,大体确认了这个设计思路。设计完成了,她要捱到约定交稿截止日前一天再交给他初审。这能避免太早交稿导致甲方一天一个主意改得面目全非。交稿太早真不是好事,还容易让甲方认为没有用心。

越看这个初稿,越觉得平庸。它那么端端庄庄,规规矩矩,尤如她四平八稳的人生,拿得出手,但没谁会羡慕忌妒。

曾经追求卓越的自己,什么时候,被城市,被客户,被老板,也被自己,磨去了个性棱角,变得越来越像泥,怎么捏都可以?

这是展览设计吗?不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让本该非标的设计,变成了标准化、同质化、套路化的快餐加工。它似曾相识,充满功利气息,并不香,甚至令人作呕。

有些外行看了,也许觉得挺有创意。见多识广的平面设计师清楚,它不过是没有灵魂的剽窃。

这是专业设计网站播下的懒惰之种,然后,自己结出了丑陋之果。

那里有海量模板和素材源文件资源。作为网站充值会员,兰蝴正是参照了一种模板进行改良设计,才如此高效。

公益性的展览对创意要求不高,设计费到手不多,来个“行画”式设计,看起来美观且有特色,足矣。

可恶的网络与科技,让设计师们省心省时,变成了美工、美编和抠图工具人,收入也就省了不少。

当设计费低到尘埃,客户还改来改去,兰蝴已懒于去做纯原创设计,省下时间为旅游做好攻略不香么。

当初,兰蝴曾热衷于将原创模板和素材传到设计网站供人下载,指望从中赚点零花钱。无奈网站作品多如星海,发现她的作品就不容易,发现了通常也少有下载,因为创意极易被抄袭。偶有下载,得到的报酬与付出的时间精力比起来,就是打下锅沿补锅底——原创不划算。

威克红火那些年,她曾在威克网站种植希望,这里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承接平面设计任务,被商家采用能获得报酬,看似机会多多,实则不然。

大型设计个人难以完成,中小型任务被哄抢,报酬极低。还有商家冲着骗取创意灵感而来,不会采用任何设计。网站为了杜绝商家与设计师线下交易,还有各种限制措施。总之,作品在威克被商家高价采用,与中头彩差不多。

原创不挣钱,挣外快好艰难,打工不长远,创业高风险……

“啪”地一声,客厅大门被关上了。听得出,贺威拖着行李箱回家了。

片刻,他端着紫砂茶杯过来,将卧室门“啪”地关上。

贺威已出差一个多月,这下酒气四散,摇摇晃晃地来到兰蝴身边,将杯子“啪”地放在兰蝴手边,凑近电脑查看她在做什么。

兰蝴无畏地盯着他:“讨厌酒鬼!没重没轻的,别把晴晴吵醒了。”

贺威朝她吹了一口酒气:“一瓶敬天,一瓶敬地可以吧!我是天,你是地。”

兰蝴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怕回来寄我篱下了?”

“总不能让那个送玫瑰的男人,来寄这篱下。”

“你都跑了,还在乎前妻?”

“我不会腾出位置,让别人来占。”

“占我,没那么容易。”

贺威敲起桌子说:“送花那个,是不是比我还行?”

过了几天的事还在计较,兰蝴需要他的这种醋意,又怕伤了他的男人气:“没机会比较。”

贺威狠狠地说:“别让老子知道他,别让老子遇到他。老子会杀了他!”

兰蝴说:“一个女人,没老公在乎她,没别人来追她、爱她,是不是可怜又可悲啊!”

贺威拍着胸脯急道:“我在乎!我在乎!”

兰蝴转过身望着他说:“在乎,就别把安置款拿去修路。为了那条路,你甘愿玩假离婚,啥也不顾?”

贺威说:“我别无选择。那村长镇长唯恐老家扣上贫困村的帽子遭到唾骂,打肿脸充胖子。别的村子,本来和老家差不多,那些年装穷叫苦评上贫困村,这几年水泥路修到每家每户,还有人经常去走访慰问。人家靠帮扶款修路,我靠安置款自己修。”

“即使修,也花不了几万吧?”

“我会省着花,高标准的路我修不起。花光了钱,我就真的成困难户了,你这前妻不会让我进屋。”

“那你还逞什么能!非要把你我的幸福牺牲在别人的公路上。”

贺威想起什么来:“对了,我买了辆十多万的哈弗H6,跑工地。”

“你不怕被举报了?”

“安置款买得起代步车,也可以娶新老婆,就是不能娶原老婆。”

“那安置方案就是为方便你们男人抛弃老婆定的!”兰蝴忿忿然,“方便你们买车娶新媳妇,偏就不方便原老婆创业。”

贺威眼睛瞪如铜铃,声音又飙了上去:“市场是强者通吃,弱者陪跑。吃点渣渣,不如不吃。”

“反正,我看街上服装店、饭馆、宠物店关门转让的多,还没看到有广告公司在转让的。做这行应该还没饱和。”兰蝴撒着谎说。

她的几位开广告公司的同学中,已转行做别的生意就有好几个,还有些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正将就着。

“是那个502强力胶在鼓动你创业吧!他开了多大的公司啊?”

“我的未来,别人管不着。”

“你个女人家,以为生意上的账好收吗?弟弟那头还有一两百万三年都没收回来,请客送礼都没要回来。你给我断了幻想,老老实实把家照顾好,别老了累出一身病,我来服侍你。”

兰蝴的心由痛变凉:“我管不了你的安置款,你也别管我了。”

贺威强行平和下来:“别用你的单纯,毁了这个家。别生在福中不知福,瞎折腾。别上了外面男人的当,堕落成了玩物和牺牲品。”

兰蝴的泪不争气地冒出来:“别用你恶毒的字眼,来投绊脚石。你侮辱我的人格,就是侮辱你自身。”

“咱们小百姓,输不起。那些鼓动你创业的,钱不是从他身上割下来,不会痛。你跌得深,受尽苦,人家看个热闹拍拍屁股就走,毛发无损。”

“哪怕创业失败,至少我尝试过,老了不会后悔。也许,成功正在骂我迟迟不向它迈步呢!”

“你行!你去!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也别怪我不讲夫妻感情。”

“我若失败,不会拖累你,我将一直是你的前妻。”

“我现在算小康,到时被迫成了贫困户,你是不是前妻对我有屁用!”贺威脱下衣服洗澡去了。

“你有弟弟帮你钱生钱,贫困不了。我能靠谁?靠自己。”兰蝴说着平淡,心头绞痛,没有经济实力,自己也靠不了。

想当年,贺威为了帮弟弟买挖掘机,不顾兰蝴的担忧与反对,四处借了五十余万,相当于两套房的价格。弟弟后来成为挖机车队的队长,带起了徒弟,贺威入了股,每年有些分红。这成了贺威骄傲的底气,是他有投资眼光的佐证,同时反证她没有投资眼光。

如今贺威不肯帮她,就是否定她的选择。依他的能耐,找那个一会儿开奔驰,一会儿又开奥迪的弟弟借几十万不成问题。

正想着,湿渌渌的贺威光着身子走了过来,把兰蝴来了个公主抱。

“离家出走的人,别来碰我!”兰蝴双手抵着他,反抗道。

“谁说我离家出走了!是年底竣工的工程,突然要求八月底竣工,我不得不守在工地赶工期!”贺威不由她反抗,一边亲吻着她,一边将她抱入浴室里。 第24章 大调整 休假回来,兰蝴已将女儿送到了重庆的寄宿制学校。

上午她才开完女儿的家长会,下午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市农业局,将成就展的设计效果图送到金予度面前。

这项展览,展线横跨整个文化广场,固定装置近一百米长,八十厘米厚,两米二高。初稿已由最先的“青绿山水”版,变成了“老家春秋”版,有四开的彩印本。

金予度简单翻了翻彩印本,仔细看的是拷贝下来的电子档,可以放大查看每处细节,也有动态三维效果。

兰蝴捧着茶杯,坐在他侧面,密切关注着他的神情。

金予度先看的是全景动画效果图,白天的效果,以及夜晚的效果,眼神突地亮了,嘴角露出轻微一笑。他把脸凑近屏幕,又远离屏幕地反复看了一阵,随后点起局部图放大细看:“这老家春秋,比青绿山水的构思,更有寓意!”

兰蝴说:“最先的青绿山水少了点新意,所以才想把它改得有趣些。”

“好创意!”金予度欢欣之情溢于言表,指着一张合影照说,“那几张效果欠佳的图片,处理得恰到好处。这张,变好看了!”

在一个多人的场景中,由于是抓拍,有两人本是闭着眼睛,经过兰蝴处理,已“睁”开了双了眼,显得真实。

这是金予度没有要求处理的,很多设计师也就不会刻意处理,因为加工出来的眼睛,往往不太自然。

还有几张具有代表性的图片,因抓拍质量并不好,算是烂片。金予度很想用起来,又担心影响展出质量,经过她的处理,已让它们成为好图。

模糊不清的,被加工清晰了;画面杂乱无章的,通过去色、抠图、渐变、淡化等“藏”的方式将主体烘托而出。

“所有的设计,不会有版权问题吧?”金予度大体浏览了一遍,以漫不经心的语气确认着一件严肃的事。

“除了摄影,都是我的原创,包括艺术字体。”兰蝴深知版权不能视同儿戏,弄不好要吃官司。

设计师长年累月做设计,时间仓促,报酬低下,不可能纯原创,通常要借用他人的设计素材。

素材并非随意商用,包括看似不起眼的字体。常见的黑、宋、仿宋、楷、行等字体属公有领域,可以自由使用。更多的创意字体、品牌字体有专属版权方,支付费用取得版权方许可后方能使用。

有些图片标明版权为“共享”,看似免费,只能学习交流,未必能商用。

盗用设计素材也许侥幸躲过侵权纠纷,一旦版权方追究起来就吃不了兜着走。

兰蝴获省级公益广告大赛头奖那回,很大程度上就胜在百分百的原创。在奖项公布前,主办方反复与她确认图片、字体等版权,就怕出问题。

金予度说:“听说,你是视觉传达专业的科班生。”

于总在宣传公司实力时,习惯宣称公司的设计师是什么专业的科班生,有何职称,获过什么奖。当客户见到兰蝴原来是女的,会对她持怀疑态度。

兰蝴笑道:“这个专业,在我高考那年,没有设立,那时电脑还没普及。我读的是装潢设计专业,有的叫实用美术。毕业后,平面设计专业才盛行起来;再后来,又改称视觉传达设计专业。”

金予度又说:“据说你是双学历,还有二建职称。”

兰蝴在生育女儿那两三年,知道没有公司想收留她,就做好了边带娃,边考证的准备。既然人家对自己摸了底,也不用谦虚了:“我毕业后自考了环境艺术设计,后来才去考了建筑师证。”

金予度说:“难怪!你出手的设计,气场不凡。”

其实李汉有也有相同的职称。设计如烹小鲜,同样的食材与佐料,不同的厨师能做出不同的味感和口感来。

兰蝴说:“谢谢鼓励!设计上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金主任提出来。”

金予度说:“我还要对内容进行校对,几位领导都要审签,过段时间我把修改意见反馈给你。”

兰蝴说明道:“有领导如果指出不太规整,麻烦金主任说明下,这套装置面对的是大众,要吸引群众,就没有设计成像公文那样的格式化。”

金予度点头道:“我懂你的想法。成就展的预算不高,没想到能做到如此高水平。谢谢你!”

说话间,金予度的手机响起铃声,他走到一边,小声接起了电话,“啊!”了一声,脸色肃穆起来,又说:“好的,我这边改……整体效果出来了……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金予度带着歉意过来,对兰蝴说:“兰老师,得辛苦你修改一下了。才接到通知,还要加入一些素材,那十大板块,要调整为六大篇章。新定稿的内容我整理好后,麻烦你再来拷贝,重新更换。”

兰蝴的脑袋“嗡”地一声,太平洋的海啸过来了,将效果图洗白。这属结构性的调整,要推翻从前的内容布局,相当于另外造型并组装一遍。

在外行眼里,设计稿修改就如Word文档编辑,剪切、移动、粘贴、插入……这属船小好调头。

完全不是!这展览,是耐得住近看、分辨率高的、巨幅写真图!它不是把单张展出照片喷绘出来,再贴到“墙”上去,那在灯光下透光不良。

设计图上的照片全是随“墙面”喷绘布整体输出,布幅的拼接处都得通过巧妙的设计来掩饰。

这将对近两百平方米内容区进行大幅调整!四百余张图,是航空母舰级的调头,烧主机!

哪怕是对一张1M的图片进行移动,相当于移动三十多万字的Word文档大小,不少单张图片有5M之大。

这是高分辨率的设计,是普通喷绘的两倍多,像素会增加四五倍,文件大小也会相应增加,电脑运行会变慢,设计效率也很慢。

整个编辑过程,是精确到像素或者厘米、不断放大缩小查看、反复对比效果、等候渲染生成、等候导入导出的过程,相当费眼耗时。

哪怕分区进行设计,每个文件也特别大,一不小心还容易死机、出错。

凭着多年职业素养,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兰蝴举重若轻地一笑:“那,最迟什么时候交修改稿?”

“这是个大工程……展览造型我先上报,预审核,这个没有原则问题,后面就好办了。嗯……能不能后天下班前拿出修改稿来?”金予度清楚工作量有多大,时间有多急,语气中有着协商的成分。

两天加班加点能完成,后面又会如何难说,兰蝴必须迎难而上:“只怕到时再大调整,或者造型通不过,留到后面的制作安装时间不足。”

“图文内容上,但愿不会再有大的调整。”金予度有些无奈。

“金主任,没别的要求的话,我先告辞了。”兰蝴无心久留,后面两天得以咖啡作伴。

“辛苦你了!拜托你了!”金予度见兰蝴已起身,站起来伸出手,与兰蝴相握。

高跟鞋的声音噔噔传来。

一位化着烟薰妆的红唇女人亮闪闪地登场而入。她的波浪卷发上别着带水钻的紫色压发,身穿带亮片刺绣的改良藏青旗袍,提着有水钻装饰的紫色小包,仿佛刚从舞台退场。

“表姨!”兰蝴松开金予度的手,惊奇道。 第25章 推销商 严梦是兰蝴母亲的表妹,年龄比兰蝴仅大两岁。她与兰蝴父母往来更多些,以推销产品为目的。迫于情面,兰蝴与父母勉强照顾过一些生意。

她是自由职业者,更是销售员,似乎什么都在推销,知名家电,美容产品,减肥食品、母婴用品……她还建了个果蔬快送群,兰蝴退出了几次,又被拉进了群。

严梦没料到兰蝴会在这里,诧异了:“兰兰,你也认识我的班长呀!等我,我有话说。”

严梦与兰蝴说着话,视线却在金予度这头:“老班长,你咋不回我的话?月底前买重疾险正是优惠的时候,还有礼品赠送,最后两天了……”

金予度笑着,却露出了不快:“我家属在管这些事,不用劳驾老同学跑一趟。”

严梦朝办公室另两位专注着办公的人员说道:“这两位美女帅哥,也可以来买,父母年轻的更要买,确诊癌症后,几十万就立马拨到个人账户上,不愁治疗费用。我有个客户得了甲状腺癌,花了三万多彻底根治,保险公司给他赔付了三十万,赚够了!”

金予度见严梦不想离开,严厉起来:“老同学,大家都有些忙……”

严梦笑道:“知道你们是大忙人,但你们是公务员哦,不要忙得脱离群众哦!”

金予度说:“有事电话联系。怠慢你,就请谅了。”

严梦说:“微信你又不回,我顺路,就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

金予度说:“我没注意手机,下回聊啊!”

办公室另两位同事瞟了眼严梦,各忙各事。

兰蝴哪容亲戚如此失态,挽起严梦往外拉:“表姨,找我有啥事?我可要走了。”

严梦扭着头说:“班长,周六下午有个答谢客户活动,两点半。你把时间预留起,不来就太可惜了。你若来不了,可以让嫂子来,一定要来啊!我把位子给你留着。”

金予度敷衍着“嗯嗯”地点头。

兰蝴强行挽着严梦走了出去:“表姨,‘面包’明年要中考了吧?”

“面包”是严梦儿子的小名。

严梦说:“他不争气,是读职高的相。”

兰蝴安慰道:“学一门技术更可靠些,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晴晴今后读职高,你满意不啊?”严梦嘲讽道,见兰蝴语塞,又笑道,“还是晴晴能干,考到重庆贵族学校去了。这几天周游世界,耍爽了吧?”

“只去了周边几个地方。”兰蝴纳闷着,她怎么知道晴晴去了重庆,还去游玩了?多半是母亲告诉她的。

心心念的旅游,其实带给兰蝴母女的体验并不好。天热、人多、堵车、景点排队时间长,劳累几天拍出的满意照片也没两张。

计划中的自驾旅行改为报旅行团,想去的小众景点难以安排,路过的特色民居和民宿,不能下车进去仔细看看,只得用相机抓拍下来。

路上也能看到搭着帐蓬,品着茶,做着饭,录制着视频的露营者,云花坞上的露营基地大概就是学的他们吧。他们属闲游,自己属穷游!

严梦挽起松开手的兰蝴,在楼梯间等起了电梯,说:“晴晴考入了重点中学,也不办个升学宴,我们好来庆祝下嘛!”

“那不是第一梯队的学校,只属第二梯队,没什么好庆祝的。”兰蝴转而问道,“金主任的孩子是不是也要中考了?”

“他儿子才十一岁左右吧!读五年级或者六年级。”严梦说完又问道,“兰兰,你家还没买重疾险吧?赶紧给你和贺威,还有晴晴买份,现在最实惠。我当表姨的,不可能骗你。”

不买的原因是贵而无用,兰蝴要避免严梦那滔滔不绝的说服:“我家已买了,是闺蜜来推荐的。”

严梦怒目一瞪:“哪款重疾险?你肯定被烧了!你傻呀!怎么不问我就敢买?”

推销产品让她呈现病态,面目狰狞。兰蝴想起她在朋友圈分享的照片,切换了话题:“表姨,你从上海坐邮轮去日本好玩吧?”

严梦跟着兰蝴进了电梯,丝毫不顾电梯里还有数位乘客,继续得意地说:“还不是靠我的业绩争取来的。我得努力开拓产品市场,下次还能去迪拜玩玩。”

兰蝴不好在电梯里当着陌生人说事,沉默着。严梦自顾自地说起她在邮轮上吃了帝王蟹,玩了摩登派对,买了免税迪奥包包。

兰蝴打心理反感着,你奢侈关我什么事,没见你带给我家一份小小纪念品。

出了电梯,来到办公楼下,兰蝴就势说道:“表姨,我也想去国外开开眼界,想开家公司赚点钱。你能不能借我十万?我打借条,支付利息。”

“你傻呀!开什么公司!现在最好的投资是买房。”严梦说,“你妈妈那房子好老了,该换了,最好去郊区买套环境好的,养老,空气又新鲜。”

“哪有钱去买啊!首付都是问题。表姨,你是成功人士,资助我一下没问题吧?”

“我的钱全拿去买房了,哪有多的。”

“一两万该有吧?我请你入股,只管分红。”

“我的零花钱得去做保养和健身。我穷着呢!你又不支持我的产品。”

“买你说的分红险,教育险,意外险,还有寿险,我已支持了两万嘛!”

“两万……人家一个外人,都能支持我十万!你有车子,就来我这边办保险啊,给你最优价!”

烈日当空,兰蝴用双手架在额头上遮阳:“表姨,你开车没有?”

“我那沃尔沃做保养去了。”严梦从包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太阳伞撑开,戴上了潮气实足的镜面墨镜,又看了看手中的苹果iPhone 8手机说,“你开车了?送我去苹果店,听说下个月又要出新款,我这手机得换了。”

“我没车呢!我去搭公交车。”兰蝴撒谎道。她的车停在办公大楼外的停车场,但她不想为这个自私的女人耽误行程。

想起自己用的手机还是四年前的华为P7,生活远不如表姨土豪,得加油追赶了。人家靠强买强卖,自己能丢下脸面吗?

严梦见兰蝴要离开,又挽起她手臂:“兰兰,正事我还没说呢!御林兰岸知道吧,是个有潜力的楼盘。我在那里买了一套,九十来个平方,小了点。你姨夫想买台车,想把房子钱腾出来。你爸妈去住,肯定合意。”

御林兰岸一期去年开的盘,兰蝴比较熟悉:“那楼盘,太偏了,交通不方便。”

“你傻呀!好地段,房价不上八九千才怪,买了就在山顶站岗。投资就是投未来,我这是早期的开发区,今后才有大幅上涨空间。”

兰蝴心想你要出货,另找他人吧:“我爸妈把我陪养出来,哪有钱再买房?”

“你银行出来的人,思维还那么僵化!旧房不卖,也可以抵押贷款去投资新房。我这房子位置最好、户型最好,找不到多的了。去年六千多入手,今年涨到大七千了,翻年肯定还要涨。我原价拿给你们,不赚差价,合同为证。要不是你姨夫想买车,我起码握到八九千才出手。”严梦见兰蝴不耐烦,仍不罢休,“还有,你公婆呢?你们忍心让他们留在乡下,不接进城住吗?”

兰蝴可不想去赶那热闹:“我公婆喜欢住乡里,在城市住比坐牢还难受。”

严梦说:“喜欢乡里正好。这楼盘依山傍水,周围空地多的是。还有,我那正是顶楼,他们有地方种菜。”

横竖都在往人家下的套里钻,兰蝴被挽得很不自在:“你借我点首付,三十万吧,我来给他们买。”

“你少算计表姨!”严梦松开了手,推了推墨镜,“兰兰,你开公司当老板的话,别忘了到我这里买点保险。” 第26章 设计权 贺威要给远游回来的兰蝴接风,厨房里的胡萝卜炒回锅肉、清蒸鲈鱼、酸辣粉丝汤正热腾腾地准备着。

泼天的体贴让兰蝴好不惊喜,虽然她讨厌吃胡萝卜,而贺威喜欢这个。

忙碌了一天,兰蝴已嗅到身上一股隐隐汗臭味。

她心情其实烦乱,要先洗个澡,平复下心情再吃饭。

她要告诉贺威,于总在暗示不想留她的意思了。她要抓紧筹备开公司,做给于总看看。

不知这话说出口后,贺威是不是又是吹胡子瞪眼,那会坏了今晚小别胜新婚的情调。

本来,资金条件不成熟,她想再稳几个月,至少要等到与誉橙公司的劳动合同期满。

她与公司签过三次劳动合同,第一次签了两年,第二次签了五年,第三次改为两年。这就耗掉了她的九年青春。

刚才下班时,于总单独找她谈了话,意思是,如果她还想留下来的话,得一年一年地签合同,有利双方。

比如她要经常去重庆照管女儿,甚至要去重庆发展,公司也不为难她,最迟要在合同期满前一个月,申请不再续签,以便公司另找人手接替。

本以为送走女儿有利于全心工作,原来也能变成影响工作的理由。公司不需要她时,理由信手捻来,还说得何等温情。

绵里藏针的关怀,想起就寒凉刺骨,这就是女老板对女员工的终极态度吗?

兰蝴来到卧室,准备换洗睡衣,从未有过的异样印入眼帘。

床上的双人凉被拉得笔直,如同用尺子靠着理好的。

她不可能这样理被子,贺威从来不理被子!

关键是,这几天她和女儿并未在家!

谁在犯强迫症?!

不堪的场景浮现,兰蝴的血压起来了,她把贺威叫了过来,指了指被子:“谁理的?”

“我怎么知道?”贺威懵圈了。

“你昨晚在哪里睡觉?”

“就这里呀!怎么了?”

“嗯,聂小倩来理的吧?”

“哪个聂小倩?”

“聊斋里的梦中情人。”

“少废话!快点洗了过来吃饭。”贺威向外走去。

贺威的体贴变得有了缘由。

兰蝴跟了过去,带着哭腔说:“有一年,我得了霉菌病,被折磨了几个月,是不是你在外面惹回来的?”

“医生都说,可能是我的袜子放到了你的内裤上,被感染的!或者是住宾馆时,宾馆的毛巾没消好毒。”贺威愤慨道。

“你不要欺我太甚!你不是我丈夫了,也决不能让外面的女人在我的床上乱滚!”兰蝴无法相信他,泪水簌簌而下。

“胡说!我怎么可能干那龌龊事!”贺威用手掌拍打起餐桌来。

兰蝴没有再说什么,抹去眼泪,转身去卧室将床上的凉被、枕头连同床罩一并裹成一大筒,拖到了门外,扔到走廊处的垃圾桶边。

进屋,洗澡,去厨房。

她不顾饭菜已上桌,当着贺威的面,重新烧水,从冰箱里拿出冻元宵,煮起来。

贺威气得用筷子敲着碗沿骂道:“你神经病!不信就去物管调监控。”

兰蝴回道:“我神经病,也是被你害的!我没兴趣知道她是谁!我连翻你手机也没兴趣!”

贺威怒道:“你是没事找事!”

兰蝴不想和他多说一个字。

你做得绝情,我也可以,咱们各吃各,各睡各,各过各的生活。为了孩子假装和睦,我也行。

当晚,兰蝴向于总发私信,提出了辞职申请,并请求说提前解约的话,只剩下不到两个月,能不能不承担赔偿?

按照合同,她若提前解约,每提前一个月,须承担五千违约金,不足两月也会视为两月,得赔偿公司一万。

于总表示今天的谈话,别误会,不用说起风就是雨,公司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直到确认兰蝴真有提前辞职,想换种生活方式的意思,于总才说,兰蝴为公司效劳多年,为公司做出了巨大贡献,还要去重庆照顾孩子,怎么可能要她的违约金。只要公司找到接替的人手,不影响公司运转,她就可以提前离职。大家今后还是朋友。

兰蝴这才放心了些,她不想为这事闹得双方成为仇人,毕竟她对公司有几分感情。

立即创业,要背水一战,不全是被贺威逼出来的,另外还有个隐秘的目的,为了女儿。

这次去重庆为女儿报名,开家长会,她从未有过地产生了紧迫感。

不少家长,开着豪车把子女送到了校门口。很多母亲气质出众、气度不凡,她相形见拙。如果说她打扮得俏丽,人家则是贵气逼人。

她还注意到,那些高三学生的母亲们,大多有了中年发福的体型。即使穿着讲究,也有了人老面黄的大妈感。想起五六年之后,自己将和她们差不多,她就怅然。

她希望女儿在同学面前谈起母亲时自豪地说“我妈创办了什么公司”“我妈手下有多少员工”,而不是说“我妈又跳槽了”“我妈又被克扣了提成和奖金”。

倘若女儿今后有幸找到了条件不错的婆家,自己有个“老板”身份,总比“临工”身份,在亲家面前直得起腰来。

她想用行动激励女儿,母亲可以越来越优秀,你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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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辞职到完全离职还有个过程。

第二天上午,李汉就开始接手兰蝴的工作。因为没有一个设计助理能接住广告部负责人的工作。

李汉的工作也无人能接替。另几位工程技术助理,虽然现场工作经验丰富,却不擅长考试,拿不到证,不能作为装修部负责人。

公司主打业务是平面广告,装饰装修为辅,却拥有建筑装饰装修工程二级资质。

按规定,二级资质需要注册建造师不少于三人,建筑美术设计、结构、暖通、给排水、电气等专业中级以上职称人员不少于五人,持有岗位证书的各类施工现场管理人员不少于十人,相关技术工人不少于十五人。

为了达到资质条件,又不高价养那么多人员,公司请了一批技术负责人和技术工人,只让其挂靠职称或证书,给点小报酬,并不让其参与实际工作。

公司接得下设计,又做不了的工程项目,就将施工这一大块转包出去。于总骨子里不想干人手多、工期长、安全风险大的工程。

兰蝴的工作交接有个麻烦,李汉也不知当接不当接。

得知脱贫攻坚成就展的设计要对内容进行大调整,定稿内容还没交给兰蝴,但造型设计通过了金予度的初审。于总责成李汉到时去金予度那里重新拷贝素材,对展览的装置造型也重新设计。

兰蝴哪肯放弃这项精心之作,争取道:“于总,我即使离开公司,也会把这项任务完成。”

于总说:“你都迫不急待地要飞了,哪能绑住你的翅膀。到时安装时,还得让李汉到场指导和监工。让他全盘设计,心里有数些。”

兰蝴说:“我到时去就是,会为我的工作做好收尾。”

于总说:“不用了,该他们干的活儿,不能让你来干。前段时间成就展的设计,不会让你白干,会给你一些提成,放心。”

兰蝴忽地觉得自己作贱,一边想尽快脱离公司,一边又求着完成设计,好像舍不得成就展的提成似的。她在乎那笔并不多的提成吗?

她心一横,老板已无心留我,我还关心公司中标的成就展,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金予度的微信信息随后发来,通知兰蝴去拷贝定稿素材。

兰蝴就回了一句:“金主任,抱歉!我已离开誉橙公司,设计事宜请联系于总。”

金予度回道:“为什么?”

兰蝴只好说:“想改变下自己。”

金予度问:“能接着把这项设计做完吗?”

兰蝴又回:“不能了。于总另外安排了设计师。”

金予度说:“我给于总说下。至少要按你的设计思路来。”

以为金予度马上要给于总打电话过来,扭转这一局面。结果没有。

半天工夫,兰蝴就交接完工作,签了提前离职协议,附上了交结清单,便无事可干。其他几位可就忙开了。

于总说:“小兰,你可以回家了,有事会和你联系,工资奖金到时会结到你账上。抽个空,我召集大家给你饯个行。”

这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离了你首席设计师,公司能照常运转。

“不用了,谢谢!”兰蝴留下了所有该留下的东西,除了于总不要的三年成就展设计源文件。 第27章 蝶变季 桂花初放时节,成了兰蝴的蝶变之季。

创业得拿资金开路,兰蝴向银行提出了房产抵押贷款申请,期限一年。期满后视情况可以申请利率较低的经营贷。

当年近六十万买来的紫金豪府房子,竟然能贷出近七十万!房价长势如此喜人,创业究竟值不值?

值!她只贷了三十五万。

到小区物管办铺面租借手续。

到市工商局办营业执照。

到公安局指定制章点办各类印章。

到市税务局办理税务登记。

到银行开设公司基本账户和纳税账户。

在设置公司银行账户密码时,兰蝴才意识到,当年自己的很多密码,不是含有贺威的名字字母,就是含有他的生日数字。不知何时,那些熟悉的符号,已从密码库里消失殆尽,新加入的是自己证券账户编号521。

“兰蝴广告”店铺门头样式,通过了城管局审批,才找装修公司进行了施工。

门头上有只三维立体效果的蓝黑大蝴蝶,似要飞出,细看是“兰蝴”二字的变形,这是公司标识。

注册标识,也就是商标,很有讲究。

商标要注册成黑白色,才可以变化成任何彩色使用;如果注册成彩色,就只能是那个彩色。商标中的图案与文字,要分别注册,才能任意组合使用;如果图文整体注册,就只能整体使用。

公司经营理念也加在了门头上:你有光芒,设计为你打开窗。

门头门柱连同铺子墙壁,选择天青色作为主打色调,卷帘门也是,只为让人眼前一亮。

卷帘门上,彩绘了一棵开满小红花的树,树冠是半球形,为的是与门前花台里的金桂树相呼应。

金桂树冠为半球型,正盛开着串串金黄色的桂花,香气四溢,招人喜欢。

卷帘门门关着时,白天看,红花树与金桂树像情侣树,正好吸引着门头上的蓝蝶;夜间看,红花树像金桂树的投影,别有情趣。

公司地址,也入驻到高德、腾讯、百度之类的地图。相关信息也加入了网络搜索平台,方便客户找过来。

很多手续本可以请代理机构解决,兰蝴都亲手办了,省钱,还能克服害怕跑手续的惰性心理,了解全套开店流程。

今后要让广告展现出来,还有各种申报手续等着,广告的内容、形式、位置等,都得过审,不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有些项目,还要进行环境评估,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户外广告设置许可证,消防安全审查等等。不然就属违法违规广告。

中秋节之后,“利泉兰蝴广告有限公司”完成了简单装修和设备入场,有了自己的样子,它属“自然人独资”。

注册资本十万元就行,考虑要彰显公司经济实力,兰蝴将注册资本确定在五十万元,认缴。

经营范围包括广告制作及发布,图文设计制作、平面设计、3D设计、墙体彩绘、印刷、喷绘、雕刻、广告灯箱及灯光制作,企业形象策划,市场营销策划,会议及展览服务等。

兰蝴很想将公司注册为“广告装修公司”,或者“广告工程公司”,加入装修设计这一业务,以区分普通的图文广告公司。考虑做装修设计和施工,公司都需要相应的资质,还是先把广告这一主营业务做扎实吧。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间千挑万选才看中的铺面有近三十平方米,主要放置常用办公设备。这里带有搭建的夹层,约二十平方米,放置常用物料和小型设备。

附近有学校、机关单位、医院,还紧临四个小区,不算偏僻。

铺面的缺陷也明显。它位于坡道上,有三步台阶横在门前。

台阶外两米处,又有花台绿化带,行人更多的走在花台外侧。

临街人行道上,还有一排四季都茂盛的小叶榕树,阻挡着铺面视线。

据说这店之前做过小卖部、小吃店、水果店、花店……兰蝴怀疑他们都没做成功,房东说个个都做大了,才搬了家,租金不能再少。

采购和租用设备、设计宣传资料、准备各类物料、收集安装工和快递员联系方式等等,有条不紊地进行,开业的脚步紧了,手中还有十余万流动资金。

算下来每早睁开眼,公司最低的运营成本就达数百元,加上员工费用则上千。

一个人的有限责任公司,兰蝴一个人把它搞定!孤军作战有些伟大,伟大得孤独。累得她……没让任何人知道。

她怕有人知道了,会好心地在她一鼓作气的勇气上扎上一支预防针。

晚风渐起,兰蝴在右侧隔壁的小吃店简单吃了碗抄手,继续独自整理店铺,如同巡视着自己的王国。

听着蓝牙耳机里的手机音乐,打扫着小店卫生,做开业前的扫尾工作,三天后的试营业正等着她。

这个店是公司的全部,太小了!

小得容下三名工作人员就很充实,一人身兼多职;小得难以分为设计区、展示区、加工区。至于形象吧台、接待区、经理办公室,别想了。

兰蝴没有看不起它,公司不在大,有单则灵,客户们已不需要来店里。

兰蝴的微信头像换成了蓝蝶标识,昵称变成了“兰蝴设计”。

冷洋从中察觉出了她的变化,寻着地图标明的地址找了过来,来到铺子门口,看着兰蝴拖地。

瓷砖地板有着厚厚一层灰渍,拖过的地方也不光亮,有着泥浆挥舞的痕迹。

天花板是透着光的蓝天白云,中间也有蓝蝶标识,“你有光芒,设计为你打开窗”的字样也在其中。低矮狭窄的房间如同搬到了户外,与天地相通。

兰蝴盯着地板打扫,考虑着明天面试员工、后天岗前培训的事。

其中,电话联系客户的话术基本定型。

她要转变从前设计师的角色,以老板身份去对接业务,不由练了起来:“马董您好!我是专注于做企业VI视觉设计的兰蝴广告公司经理,兰蝴……贵公司需要优化包装设计,或者升级企业形象的话,我能在马董方便的时候,来拜访您吗?”

“马董是谁?”

冷不丁,有人回了一句,吓了兰蝴一跳。

是冷洋!

他站在门外,那爱怜的目光惹得兰蝴心脏狂跳,似乎是吓着的。

说是爱他吧,他的朝思暮想始终未能改变她的距离感和界线感;

说是不爱他吧,见到他又心生欢喜,如沐春风。

她太孤单无助,他是她的最后一根情感稻草。

上次在中餐馆里一别后,他们没联系过,有一个月了!

没答应他的出格恳求,他本当失望了,清醒了,放弃了,相互淡了。

她反思过是不是重伤了他的自尊,伤了更好,不能再暧昧下去,小心收不了场。

暧昧,就是为了那一个目的,假装在爱,假装有未来。

冷洋见兰蝴已石化,又问:“谁是你念念不忘的马董?”

“我随便想的,马,马到成功之意。”兰蝴说。

其实,马董是本地的佳家肉类制品公司创始人,这家公司属全市产业领跑二十强民营企业之一。

兰蝴家里刚好收到贺威朋友送来的一件礼盒,正是该公司出品的红烧牛肉,她见那产品包装有些落伍,想把这家民企的VI设计拿下。

冷洋故意问:“兰经理,我来应聘兼职业务员,你收不?” 第28章 陪伴者 兰蝴已在“凤声论坛”的招聘就业板块,发布了招聘信息,拟聘两名专职工作人员,待遇面议:一位设计助理,主要做些常规设计,负责守店;一位业务助理,主要跑业务和办手续,有交通工具优先。

另外也要招兼职业务员、会计、送货工和安装工各一名。

一周时间来,已有五十余人投了简历,明天将对入围的二十余名专兼职人员进行面试。

想起自己掌握起别人的入职成败,兰蝴用疏离的眼神与冷洋对视五秒,忍不住噗呲一笑:“今天不是面试的时候。”

“嫌我老?”

“小年轻来了,我才好使唤。”兰蝴继续拖地。

“你既然把公司开起了,我没能力出钱,可以为贵公司卖点力气。”冷洋不笑的样子有点幽默。

“那就热烈欢迎!”兰蝴放下拖把,拍拍手掌笑道。开业之际,找来的好事不能拒绝。

“需要施工人手时,我可以帮你找。”

“做广告安装的,与你姐夫那些做装修施工的,有些不一样。你走的地方多,朋友多,不妨帮我拉些业务。”

“这还用说!”

“你用得着跑过来吗?”

“我路过下,不行吗?”冷洋笑了笑,“谁让你没把我拉黑。”

“一会儿拉黑,一会加好友,小孩儿的把戏!”兰蝴不屑道。

“你不黑了我,证明我还有价值。”冷洋靠近她说。

冷洋拉黑过兰蝴两次。

一次是冷洋声称股友聚会交流,叫兰蝴晚上一起去喝咖啡。兰蝴信以为真,去了才发现冷洋是想单独与她喝!想起自己把女儿交给父母在代管,竟然过来受骗,她一怒之下起身就走了。冷洋自作多情自讨没趣,就将她打入黑名单,想终止对她的邪念。

怎么终止得了,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两天后他又把兰蝴加了回来,哪怕不说话,至少魂保住了。

过后冷洋出言暧昧,兰蝴就拿其他女人来阻挡“这话你对老婆说过没”“你是不是还给其他女股友说这话呀”……冷洋扫兴至极,怨她太没情趣,再次将她拉黑。不过,他又谎称误删了她。

兰蝴哪忍把他拉黑,他有点邪,但并不坏。别人对她暧昧,她会反感;他的暧昧,让她死水般的生活有了趣味。

她就回道:“我的好友像我稀少的头发。再黑掉你一个,我就秃顶了。”

冷洋怨怼地指了指门头:“来这里开店,怎不早告诉我?”

“我连老公也没告诉。”兰蝴说。

没告诉贺威开公司还有一个原因,他这个月要参加一级建造师考试,她不想影响他。

冷洋意识到什么:“你把房子抵押了?”

兰蝴带着神气朝他慢慢点点头,向他示意,我就这样了,咋地?

冷洋又想起什么:“不对。抵押了房子,你老公应该知道你要做啥。”

兰蝴有些累,放下拖把,坐到电脑椅上:“房子可以不是他的。”

冷洋对她的这般突击行动始料不及:“你马上开店,给我说呀!我也许能够帮你借些钱,没必要急着去做抵押。”

兰蝴凄凉一笑:“借钱,我连父母和老公都没指望上,还指望你?”

冷洋顿时蔫了气:“唉,股票把我亏得,差点离不起婚了。”

“谁让你偏爱垃圾股。找死,活该!”

冷洋反驳道:“错了!我赚到的钱基本都靠垃圾股。恰恰是那些白马股、蓝筹股最阴险,把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就像你,看着好好的,却能一次次把我打入地狱。”

兰蝴想笑,又想哭,安慰道:“你不再炒股就好。先把你的副经理当好,那才是长久之计,至少能为你养老。”

“没有优秀的一把手,单位长久不了。”冷洋并不看好本职工作,“我放弃升职了。继续当个小员工,做点兼职才有时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兰蝴就说:“你就这么犟!如果你能给我带来生意,我按业务助理标准给你提成,一般是利润的10%到30%。”

“我姐那边的家私城,有机会。国庆节期间的广告,估计其它公司已抢了先。”冷洋见兰蝴又拿起了拖把,就抢过拖把拖起地来,“我不需要你的提成,只要你的公司能存活下去就好。你可以把我当员工,给我提成,便于你走账,钱依然是你的。万事开头难,先保住公司再说!头三个月,其他手下能拿到工资奖金,不辞职就不错了。”

兰蝴明白他的意思,给他发工资,能增加经营成本,减少利润,以便少完税。

冷洋又说:“要请位精通税法的会计帮你做个税务筹划,这开不得玩笑。”

“兼职会计我会请。”兰蝴早已自学了些财务做账知识。

“你接到单子了吗?”

兰蝴转身拿起抹布擦起积了灰尘的操作台来:“时不时有老客户找来,知道我不在誉橙公司了,这里没有正式营业,就放弃了。”

“该让你的店员来打扫,能增加对公司的感情。”

“公司有前途人家才会有感情。我要把美好的一面给他们看,让他们自信。”

“当老板,不要事必躬亲,要抓大放小,能让手下干的,就别套着自己。”

“哎,你这放弃副经理的小官,考虑问题都高屋建瓴了。”

“当差不自由,自由不当差。子公司的副经理,一谈人、财、物,被集团拿捏得死死的;一谈问题和困难,就得自行去解决。不当这差也罢!”

“你对单位不满意,就把自己当成拯救单位的勇士,说不定就干出一番事业来。”

“我不是冲浪爱好者,因为海在那里就去冲。海上没我想看的风景,我去干嘛?”冷洋不以为然,“我想看的风景,在兰蝴广告公司。”

兰蝴劝道:“在其位,谋其政。你应该担当些工作责任,让自己收入多些,地位高些,才不会闲着没事想别家的女人。”

“未必。钱多了,地位上去了,会想更多女人,因为很多女人会送上门来。”冷洋带着自嘲,也带着看破人性的淡然,“我啊,吸引不了你,还是实力不足,让你担惊受怕,达不到义无反顾地奔赴我。”

“大款大佬大官多的是,我奔赴过谁了?你那年叱咤股友群的时候,我也没奔赴你。”兰蝴才不是冷洋想的那样,她说,“你若是位设计大师,可能会征服我。”

冷洋不悦地一瞪眼:“你家里那位,不是设计大师吧?”

兰蝴还给问塞住了,想了想说:“年轻时,我专挑能互补的。”

“是不是和我差不多,有些后悔了?”

兰蝴并不想回想当年:“好不容易有个职务,你不为自己争气,也要为儿子今后娶媳妇争气。这是个讲究门当户对的社会。”

“呵呵,这穷单位,中层正职,干到退休前,最高的可支配年收入也才十万左右,能争什么气?”冷洋既蔑视,又无不担忧,“很多人见效益不好,就靠粮吃粮,靠油吃油,肆无忌惮。我不贪不占,也没升职,被当成傻瓜。这单位,迟早要完蛋!”

“有那么严重吗?!”兰蝴知道他们收入低,没想还这么乱。

单位员工不愿辞职,包括冷洋,一则是另找称心工作并不容易,做点兼职,或者照顾家庭还过得去;再则单位有养老福利,有些员工退休金比在职普通员工收入还高。看来,也有员工乐于在单位当硕鼠。

“有人开着川A牌照的豪车在上班,有人去成都重庆买了一两百万的房子也不加掩饰,自称做了点什么生意。但查起他们是否违规经商办企业,他们死不肯承认。”冷洋气愤填膺,“个别是真的在经商,但企业信息查不到他们的名字。”

“你不平衡了?”

“他们搞钱的手段,明里暗里都有,大家心照不宣。”冷洋痛心疾首,站定了又说,“这个丁董,连员工的什么亲戚是处级以上都摸得清,对眼皮下胡作非为的事,视而不见,没把单位死活放在心上。”

“对了,你比较要好的涂总,在大城市买房了吗?” 第29章 立人设 “没有。他前年在高新区按揭了套房子,想给涂述做婚房。”冷洋说,“他幸运,躲过了这两年的房价暴涨。”

“涂总知道单位的乱象吧,就没给单位提出点什么建议吗?”兰蝴关切道。

她认为当年涂总与冷洋吵过架,冷洋还能跟随他,应该不简单。冷洋与涂总走得较近,一则涂总是曾经的邻居,也是分管上司,再则涂总带给了他姐姐姐夫一些生意。

冷洋围着喷绘机边看边说:“他啊,从基层走上来,熟悉业务,对员工有感情,擅长和稀泥做协调。他是快要退休的人,更不会栽刺。”

“他不为单位的衰落痛心吗?”

“他知道过了粮油单位红火的时代,又不是我们一家在衰落。”

兰蝴整理起装订机,覆膜机:“他懂业务,又擅长协调,怎么没走上正职?”

“正职很紧俏,哪怕效益不咋样。他若当一把手,也是场灾难。”

“他有那么差劲吗?”

“他在员工中有口碑,无威信。有些事,请他吃一顿,他就能改变决定。员工宁可得罪他,也不敢得罪小人。”

“他这么容易被买获吗?”

“他心软。举个例吧,员工向领导寄举报信,不会寄给他,反而会寄给有官架子、口碑不怎么好的领导。”

“这是什么逻辑?”兰蝴不解。

“涂总是个好好先生,不会逗硬去处罚谁。反而是那个耍官威的领导,最喜欢捏着举报信,好好收拾被举报人。”冷洋无奈于人性的复杂,他又看起写真机来,“有些人的办事动机,就不善。”

“举报的事很保密,你怎么知道举报信寄给了谁?”兰蝴不解。

“人的嘴是肉长的,会漏风,就像我想讲给你听一样。这单位,就没保密的事,不知道内幕,还好些。”冷洋愤愤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兰蝴清理起操作台,知道他在愁什么。

片刻沉默后,冷洋说:“涂总的命好,他儿子的剧本杀,有你的设计加持,生意起来了,如虎添翼。”

兰蝴没时间再走进“妙宅神探”店铺,但有关它的消息一直在关注,她更关心大家对店铺设计的评价。

朋友圈和微信群里,这家店铺仍是热门话题,关注店铺设计的,关注剧本杀的都有,好评居多。

“凤声论坛”上,好评如潮。

有人说,从前的老瓦房改成了“狸花猫”,是彩凤大道的点睛之笔。

也有人说,从火车站进城的方向,有段是下坡弯道,一路下来,这只躲猫猫的“狸花猫”仿佛正处于道路尽头,盯着那些“老鼠”般的车辆来来往往伺机而动,视觉效果神奇。

这正是兰蝴观察了地形后,有意进行的设计,要的就是这个“超大”效果。

于是,很多人也讨论设计师是谁?

有人说,肯定是外地专业设计师之作。

也有人说,设计师是本地的,人称“民宿女皇”,光设计费就是十万,一稿就敲定。

其实,兰蝴的设计费,是按铺子总占地面积每平方约五十元的标准进行的计算,总共一万五。

虽说不高,但仍比交给誉橙公司后再让她设计得到的提成高。关键是,这算是她的独立作品,不再属誉橙公司出品。

关于店铺设计师是谁的热议,兰蝴深知背后凝聚着冷洋的心血与功劳。

她感激道:“多亏你的老宅有灵猫戏鼠的天然地势。谢谢你在打造我的高端设计师人设!”

是的,“民宿女皇”本是冷洋最初向涂述吹嘘兰蝴设计水平时的一个玩笑,过后为了不让兰蝴接私单的事泄露,他和涂述就约定,未经兰蝴同意,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设计师的真实姓名。

就连铺子施工和布置软装期间,兰蝴去现场指导时,其他人以为她是过来监工或者帮忙的。

有人若打听店铺的设计师是谁,那就是“民宿女皇”。制造设计师的神秘感,也就增加了剧本杀店的神秘感。

有人若打听设计费,就是十万。这有利于炒作兰蝴的设计身价,也能炒高铺子价值,即使今后转让店铺,也能收个好价钱。

不报设计师姓名,是为了让兰蝴不受誉橙公司的谴责,尤其要避免被公开追责。

报出兰蝴姓名时,必定是能为兰蝴带来新的设计项目,并且能获得丰厚报酬之时。

那些既想设计出网红建筑效果,又像涂述那样,极度打压装修设计费的,让他们望而却步吧!

冷洋说:“你呀,不出场则已,一出场,必出‘狸花猫’这样的惊艳之作才对。不打响个人品牌,就难提高身价。”

“是啊,人家想怎么踩就怎么踩。”兰蝴深有感触,“可惜,我的公司连装修设计资质还没办到,我只想做设计,不做施工。”

“有我姐夫的施工队给你撑腰,慢慢来。你不能以公司的名义做装修设计,可以用个人的名义接单,做小单也不错。”

“今后,谁愿意出高价,我就给谁出精品。不愿出价的人,也分辨不出好坏。”

“涂述就有些分辨不清。开始他还担心那店铺里的布置另类,怕年轻人不喜欢。结果来了的人,都夸好,他才自信了些。”

“是指哪方面好?”

“色彩搭配好,房间风格好,灯光氛围好,摆件创意好、坐着感觉好,拍照效果好。”冷洋说,“玩剧本杀的体验好,反而被淡化了。”

兰蝴说:“看到店铺门前排队等候的那些人,我有说不出的开心。他敢选剧本杀这个项目,算是城里首批敢吃螃蟹的老板了。”

冷洋说:“他是有商业头脑的人,知道在大学和职校重点宣传。老屋隔壁那间铺子,他又找涂总要了十五万,租了五年。”

兰蝴吃惊道:“你提醒他的吧?”

冷洋说:“当然。好在,他信我,赶在老屋还没红火之前,就把隔壁铺子租了下来,租金也压下去了。”

兰蝴说:“他还要开什么店?”

冷洋说:“他搞转租。现在那铺子,年租金已出价到了五万,他要价为六万。”

……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打扫与整理,常用纸材和物料已分类推放整齐,只待选好的九月二十九日正式开业,长长久久之意。

当他们一起费力地关上有异响的沉重卷帘门,门上的彩绘红花树露了出来。

冷洋拿出手机为带有彩绘的门面拍起照来:“这创意不在朋友圈宣传下就可惜了!”

“光线不太好。”兰蝴注意到路灯将其他树的影子也投影在门边,她指了指小区大门方向,“车在小区车库,我送你回家吧!”

冷洋有些诧异:“你敢送我回家?你连和我一起走路都躲躲闪闪的。”

“今天的我,不是昨天的我了。我是老板,成我者敬之,阻我者,避之!”

“嗯……有点晚了,不妥。你早点回去休息,改天送我吧!”冷洋迟疑着,还是拒绝了,一边离去一边做着飞吻,“这门的齿轮有问题,明天我找人来修一下,可能要打点机油。”

兰蝴目送着冷洋招了辆出租车。她与他在路灯下相互挥手而别,有些恋恋不舍。 第30章 关系网 没有女儿需要回家照顾,不再盼望贺威在家,兰蝴对回家有了抵触。

家,不再是眷恋的港湾,而是一个她不想回,又不得不回的居所。

打开门,客厅大灯亮着,电视闪动着篮球节目,没有声音。

没错,贺威先到家,却像个不讨喜的男人,闯入了她的闺房。

熟悉的大码运动鞋,照例在门口挡着道,如同人行道上支棱着的路桩。

兰蝴厌恶地将其踢到一边。改不掉的臭习惯!

贺威懒洋洋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脚搭在茶几上,一脚搭在沙发靠背上。

这是兰蝴特别反感的坐姿,却是贺威最舒服的姿势。

他是个站着也喜欢岔开双腿的人。你说没修养?他说“人”形站姿,才像男人。

贺威正翻看着厚厚的《建设工程技术与计量》,一边用笔划着重点,瞟了眼兰蝴,继续看书。

兰蝴只顾给自己的小蛮腰式白瓷水杯倒水,直奔卧室休息,眼皮已累得在打架。

你不闻,我不问,二人无话。屋里静若无人。

他们本可以有业务往来,不说相辅相成,也可以相互关照,却至始至终成了事业上井水不犯河水的人。

贺威就职于伟安工程项目管理公司,也是他在原单位市钢铁公司停产后,投奔的民营公司。

这家公司为多种工程项目提供咨询服务,项目主要包括公共建筑、工业建筑、水利水电、市政工程等,能代替建设单位对工程项目的物资、劳务、生产等进行全过程管理。

经过十来年的打拼,贺威已升职为总经理工程助理,现已是二级建造师、二级造价工程师、监理工程师、安全工程师。今年的一级建造师考试他参加了,计划明年去考一级造价师。

他效力的总经理,也就是老板,姓郑,名普。

不过,郑普是缤界广告装修工程公司郑老板的同乡,两人关系密切,时常在一起聚餐。郑普因为年纪小些,也被叫做小郑总,或者普总。

兰蝴早年想开广告公司,正是指望从小郑总的公司找点稳定业务。加之贺威这头人脉广,很多与工程相关的项目需要广告制作,工程资料、投标书、开工仪式、工地横幅、施工围挡、生活区美化、活动策划……他若力挺,业务便有保障。

贺威却说,两个郑老大是攻守联盟,她想去挖缤界公司的广告墙角,真是天真。

一旦兰蝴担心老了被誉橙公司踢了,贺威就说大不了给郑老大说说,让她去缤界公司,随便找个活儿。

其实兰蝴比贺威更早认识缤界公司的郑总,也就是于总曾经的老板。

那是兰蝴在读大一的时候,她自告奋勇找到知名的缤界公司,想利用暑假去实习。郑总连她的名字也没问,一句就回绝了“我八辈子不要女设计师。”

当时兰蝴认为郑总歧视女设计师,后来才知道于总曾是郑总的得意弟子,后来于总背叛师门创办了自己的公司,郑总记恨在心,直到现在。

过后,郑总知道誉橙公司的首席设计师是贺威的小娇妻后,就让贺威做兰蝴的工作,请她去缤界公司,报酬更高。

兰蝴见郑总没有接见自己的意思,想起郑总当年拒绝她的话,担心他只是开开玩笑,或者出于挑拨立间的目的,弄不好会收拾叛变公司的自己,也就让贺威回话谢绝了。

前前后后来看,郑总可能并不知道,当年那个找他寻求实习机会的女大学生,就是兰蝴。

正因如此,兰蝴但凡提到开广告公司,贺威就坚决反对。怕她创业失败,怕她为了拉业务讨好别的男老板,也怕她与缤界公司成为业务对手,弄得他不好与两位郑老大相处。

谈起创业,之前得看贺威的脸色,没有他的支持,兰蝴没信心也没胆量。

现在看来,他真的不支持她的事业,哼,不与她共打拼、共创业、共患难的丈夫,不要也罢。

女人,不争取经济地位,难有人格地位,谁都能忽略你,驾驭你,侮辱你。

兰蝴越来越清醒了,自私的男人,为了他的事业,就不管她有无前途!

哼!去你的吧!没有你,我更洒脱!

凉被事件后,他俩在冷战,只通过微信确定谁周末去重庆照看女儿。她说没空,他就说去,冷战得都那么默契。

贺威发誓他也不知道凉被是谁理的,她不相信,当年他还发誓不离不弃呢,为了多得点安置款,不就把誓言抛之脑后,捧起了离婚证么。

兰蝴洗漱完毕,查看微信这头,冷洋发来他拥着“紫豆”的照片,谈着他数月来的养猫感受。照片里,“紫豆”满足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肚皮朝上,四脚朝天软垂着,眯着眼睛露着下巴,比人还享福。

人不如猫,猫什么都不需要做,甚至长点反骨搞些破坏,还能倍受宠爱。一个人要被另一个人无条件地宠爱,那是上天多大的恩赐。

冷洋有条信息显示着:“看着‘紫豆’,犹如看着你。尤其是那绿宝石般的猫眼。”

兰蝴回了个微笑:“谢谢你关照它。困了,晚安!”

她真是好困了,只想早点休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事,还排队等着呢,她的神经没有轻松的时候了。

昏暗的台灯光中,不知过了多久,贺威大大列列地上了床,问:“听说你离开誉橙了?”

兰蝴被惊醒,睡眼朦胧:“谁告诉你的?”

贺威说:“近期你有点异常,我去誉橙看过你两回了,你的工位上是另一个人。”

兰蝴清醒了三分,做好了被清问的准备:“是不是喜提了新车,有时间查岗了?”

“查岗,那是在乎你。”贺威说,“房产证也不见了,你不会真把房子全当成你的财产抵押了吧?”

“算我借你的好了。到时还你。”兰蝴只是把房产证换了个地方保管,银行放款并没扣押房产证,收的是《他项权证》。

贺威的声音飙升了上去:“穷则思变,变了也许更穷。咱们穷吗?需要变吗?”

兰蝴气道:“你这咆哮帝,给我记着!我不是听丧气话的人!我最讨厌乌鸦嘴!”

“你贷了多少出来!”

“一半。算是我那一半可以吧!”

“利息差不多五点吧?给铺子打工,给手下打工,还要给银行打工,你以为就好?”

“我乐意!”

“再乐意,也不能贷款干啊!多大的指甲,剥多大的蒜。”

“我父母一辈子就怕贷款,就怕冒险,连微信支付也不敢用。我不会学他们。”

“他们见到过贷款人的悲惨,知道冒险更多的是危险。”贺威说,“你想把门市开在哪儿?”

冷洋已经找到了地方,你贺威还一无所知……兰蝴从他眼中掂出了自己的分量,有着两分心寒:“永祥苑小区公交站台旁,三十个平方,租金加转让费一共五万。”

“那位置五万!你又被坑了!最多三万。”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除了阻止我、嘲笑我、挖苦我,又为我做过什么?” 第31章 股东数 贺威放慢语气说:“不嫌租金贵的,是因钱没从自己身上割出去。”

“嫌贵也得割。怕这怕哪这么多年,我总不能当一辈子怕死鬼。”

“对,对,你是英雄,我是怕死鬼。我是飘到你眼前,你也看不到的怕死鬼。”

“说点吉利的!”

“图吉利,就说长生不老。有意义吗?”

创业会不会埋下后悔的伏笔,兰蝴无法预料,所谓老板的尽头是老赖。她解释说:“其他铺子我反复比对过,这个相对好点。我不能被租金给憋死。”

“憋死!你不信任我,才认为快被憋死。我除了脾气不太好,不会花言巧语天天哄你,有什么不好?”

“脾气不好,就是对我的态度问题。”

“坏脾气,是职业习惯,在家里一时没转换过来。在工地上,脾气太好,镇不住那些欺软怕硬、得寸进尺、胡搅蛮缠的人!你要包容我,我也会改。”贺威有些委屈,又转为笑吟吟,“其他方面我对你不好吗?我靠不住吗?”

“我靠了你什么?靠你找工作?靠你休假?靠你旅行?靠你陪晴晴?靠你做家务?”兰蝴想起这十多年来的日子被别人夸为贤妻良母有了辛酸,“有时我在想,我结个婚究竟是图个什么呀!就图为你服务?”

“我主外,你主内,各司其职。我没让你住上新房子吗?没让你有车开吗?你父母生病我没去照顾吗?没给晴晴创造好的教育环境吗?这个月我也去重庆照看晴晴了呀?有时我也在弄饭啊!”贺威总当自己是模范丈夫,偶尔主动洗了衣服也能得意一回,“为了这个家,我还在拼命考证,拼命加班,拼命喝酒啊!等我哪天喝死了,你就念起我的好了。”

“喝死也不是为我喝死的,是为你朋友、你的家族喝死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你在说,你生孩子不是为我们共同生的,是为过把当母亲的瘾生的一样。”

“谁说办成事,就得非喝酒了?于总就不喝酒。”兰蝴说。

“她说的就是真的吗?就算真的,定是有人帮她喝了酒!说吧,你的股东,或者合伙人,还有谁?谁会帮你喝?”

“你都不肯加入,谁敢加入?”

“你一个人干?!”

“欢迎你也加入。”

“房子都被你押上了,我被迫成股东了。”

“你这甩手股东,别辜负了你的好名字,要对我多些祝贺!”

“好好好!祝贺我的太太升级为大老板!”

“谢谢!”兰蝴好想听贺威说上一句“我想办法给你带些业务过来”之类,却听贺威说:“国庆节怎么安排?”

“我这头新开张,杂事多。晴晴要回家过节,你得陪陪她。”

兰蝴在女儿就读的学校附近租了套小房子,作为这几年临时的家。周末,她或者贺威去重庆陪女儿。逢长假,就让女儿坐火车回来过节。

贺威说:“我打算回老家把路修好。要不,我把晴晴带回去。”

兰蝴的确没什么时间好好陪女儿,这也不失一个好办法:“好吧!你修路,我开店,咱们谁也别小瞧谁。”

贺威粗糙的大手抚摸过来:“行!来,做点人事工作。”

兰蝴支开他的手:“这床,已被外面的女人玷污了,我没感觉。要不是我太穷,我把床也会扔了,还想换个房子住。”

贺威激怒了:“你宫斗剧看多了吗,尽在乱猜!”

兰蝴背对他:“你承认凉被是你理的,我就信。”

贺威强行把兰蝴扳过来面朝他:“我们就冷淡下去了?”

兰蝴“嗯”了一声。

贺威说:“你当老板了,想玩真离婚?”

“三十万能让你买断婚姻,有人出一百万,或者五十万吧,你是不是能把我卖掉?”

“是你自愿同意离婚的。怎么,现在怪我了?”

“人家出价五千或者五万,让你离婚,我想你会果断拒绝。看来,咱们的婚姻值三十万。”

“就算我为三十万折了腰吧,我又没亏待你,把婚后财产给了你呀?”

“那是因为你有了财产,会影响三十万到手。”

“你秋后算账,我无话可说。”

“当初你来征求我的意见,就是思想动摇,借我之口达到你的目的。”

“别忘了,离婚协议是你起草的,我可没写。”贺威笑道。

当时他声称不会写离婚协议,还要赶着复习一建的考试书目,让兰蝴去网上找个参考下,办离婚证时要提供。

兰蝴自知被套,又转过身去,背对他:“算你高明!”

“事情都过了,别提那本账。”贺威再一次把兰蝴扳过来,“咱们凡胎俗骨,不是圣人,为了利益不得不做些妥协,不得不逢场作戏。”

“每每想起,我就难过。我们有那么穷,穷得非出卖婚姻不可吗?”

“何必去细想呢!很多事,真要较真,就没法活。难得糊涂嘛!”

“你能装糊涂,我不能。”

“我也在装啊!别人送你玫瑰花,我还得装睁眼瞎呢!”

他还计较着那束玫瑰的事,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是在为凉被的事开脱吧,兰蝴同样得忍:“老天会有最好的安排,种下什么因,就去收什么果。”

“我反对你当老板,也是有因有果啊!我怕你为了维持生意,被迫喝酒,被迫乞求别的男人。以为我不难受么?”贺威担忧道,“女人喝起酒来,容易失格。当众哭泣的,抱着男人撒娇的,被男人上咸猪手的,甚至被‘捡尸’的,太多了。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不会喝酒。想打我其他主意,我宁可不做这笔生意。”兰蝴说,“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我的美人儿,我的老婆。我知道,喜欢你的男人会很多,以致于我都不愿意将你带到那些哥们儿面前,怕他们惦记。你能嫁给我,就是对我最好的夸奖。我不会辜负你,更不会让别的男人抢走你。”贺威抱着兰蝴亲吻起来。

“我就恨嫁早了,也就被你早早看厌了,一踢了之。”

“乱说!钱不好挣啊,为了不喝酒就得到最高安置款,我才作了那个选择。等过了这两三年的敏感期,我们复婚就安全了。”

“三年后,你也就找到新欢了。”

“我这个年纪,不相信半路夫妻,也不相信别的女人。我坚信的是,没有谁会像我,死心塌地来对你。”

“你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怎么对我都可以。”

“我在你面前才会放松,没有伪装得让你处处称心而已。外面装,回来装,我会装死的。”

“好像只有你才累,我就不累一样。”

“你我夫妻一场,还要夫妻一生,就得相互依靠,相互容忍嘛。别的女人,我才不想她们破了我顺风顺水的运气。”

“你知道我是大米,不能或缺。但零食的美味,更鲜些。”

“你总爱无端地猜测我。你莫名其妙地罚了我一个月挨饿,我忍了,你就忍心吗?你总不能逼我出去找零食吧!”贺威上下其手,撒起娇来,“老婆,我要吃点荤菜,给我,给我。你要再生个,儿女双全才是好。”

“咱们不是夫妻了,生什么生啊!”

“有孩子,我立即就复婚,这才是头等大事。”

“我要创业,生什么生!”

“你生孩子,还有我这股东呀,可以代管你的店!大不了休业一年。”

“你还喝酒……”

贺威用唇堵住了她的嘴,又说:“废话真多!我已戒了大半个月了,今晚可以播种,生个啊!”

“把晴晴带好就不错了,她又感冒发低烧了。”兰蝴想起他既想再要个孩子,又把婚给离了,就来气。

怀胎十月孕吐九月的痛苦,以及哺养女儿的劳累让她不愿再生,何况又不能保证能生出儿子来。女儿体质不太好,老是小病缠身,鼻炎啦,结膜炎啦,腹泄啦、虫牙啦……很折腾人。

“算命先生早就说过,晴晴得拜一个属鸡的保保,你又一直不许。”贺威说着,雄性激素已上头,显露着难得的温柔,“老板娘,让我为你庆贺一下……”

兰蝴抵抗不了温存又狂野的他,依了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第32章 点赞者 “兰蝴广告设计”微信公众号首条信息发布,时间有意设置在八点十九分。

兰蝴将其转发到微信朋友圈,以此宣布公司正式开业。

网页是特有的页面设计,包括公司的3D动画蓝蝶标识。这是兰蝴公司VI视觉系统中的一部分,意在宣告:需要VI视觉系统设计的、需要将平面标识升级为3D标识的,找我!

网页上的内容则是公司简介,铺面现场图,部分设备展示,还有门口六篮金灿灿的开业麦穗。

公众号下方添加了“线上业务”菜单,客户能在公众号上直接下单,选择好设计项目、留下联系方式提交后,工作人员会主动对接。

第一单业务来自头一天,这是兰蝴在誉橙公司认识的省利运煤电集团客户,要制作近两百名员工的工作证,是皮套的胸牌与吊牌,约好明下午交货。

新招来的设计助理程召已完成了批量设计,正与业务助理张维一起忙着分类制作和装套。

两位小伙子均有在广告公司工作的经历,配合得还算默契。

程召是兰蝴精挑细选的。他年纪二十五,身高一米八五,有着娘气的英俊,戴着项链打着耳钉。

这种娘气的男孩兰蝴并不欣赏,但他是平面设计专业毕业,也是应聘人员中个人作品集质量最高的。

为了到手的收入更高些,他提出公司不用给他办“五险一金”,也就是不用扣他的相关费用,兰蝴怕今后他来找麻烦拒绝了。

不过,从他穿戴名牌、举止潇洒,透着一种高贵气看,家庭条件似乎又不错。他则拒绝回答家庭情况,拒绝回答打工的详细经历,有个性!以至于兰蝴担心他为了什么事赌气而来,或者有什么不太好的前科,才委身于这小小的公司。

煤电集团联系人小樱打来了电话:“兰姐,祝贺你当上老板!生意好吧!祝你财源滚滚哦!”

第一个客户打来祝贺电话,兰蝴心头甜滋滋:“谢谢小樱妹妹!今后还请多照顾生意!”

小樱嗯嗯地犹豫了两声说:“对不起啊,兰姐!我很欣赏你的设计,可是我做不了主。噢……你不在誉橙广告的话,就暂时不做那些工作证了哈。”

对商家来说,第一单业务有吉凶之兆,保本也得做。兰蝴估计自己那条朋友圈信息被小樱注意到了:“全都做好了,等会儿送过来。”

小樱说:“啊!……不可能这样快吧?”

兰蝴将电话改成了视频通话,将制作完成的部分工作证视频给小樱看。

视频里,小樱挠着几缕染黄的发丝说:“那,发票能不能由誉橙开过来?”

兰蝴心凉半截:“小樱,我们能开发票,可以随货一起送来。”

小樱说:“我们与誉橙广告签的年度合同,年底才结算。你没与我们签合同,出发票的话,财务不会接手。”

誉橙公司负责该集团会议室、过道的打造与图片更新,这家单位应该与其他广告公司还有业务合作。这单位流程复杂,费用单次上五千、全年累计上一万就会启动询价之类的招投标流程。自己新接的这一单不到五千,合同也省了。

兰蝴说:“发票只能由兰蝴公司来开。要不我们补签个合同,长期合作,年底结账也行。”

“我们的计划性合同要在年初走,现在来签,时间上不合规,恐怕……”

“合同时间可以落到年初嘛!”

“我们要在OA上先走流程,要走到律师顾问那里,上面会自动生成时间,做不了假。还有,你的公司刚成立,又太小了,原则上我们要与注册资本百万以上的公司合作。”

“小樱,麻烦你请示下,这点零星制作不需要劳驾誉橙来做吧,何况已制作完成不能撤回了,算是应急制作,讲得过吧?”

“昨天我给你联系时,你怎不说已离职了……唉……恼火……”

兰蝴心想生米煮成熟饭再说,恳求道:“你们的文化墙以前是我设计的,平时我也在负责更新。这次小制作,可以关照一下我的公司嘛!”

小樱有些为难:“好吧,我去请示下。”

兰蝴希望能有固定的客户,哪怕需要先垫资也行,大业务自己难以垫付的,可以请制作方或者供货方先垫付,年终再层层结算。

等来的结果是失望,煤电集团认可了这笔乌龙业务,但不能用兰蝴公司的发票去报销,大意是要把这笔费用纳入别的费用中消化,基本要年底才能兑现。

他们认可的是知名的誉橙公司,没认可兰蝴这位原设计师。于总就曾说过,没有誉橙这个平台,设计师什么也不是。

歇息时,兰蝴看起了微信朋友圈,这里面就是她的全部人脉了。从前的QQ阵地,已变冷清了。

好些老客户和朋友、同学都点了赞,或者表达了祝福。

冷洋留下的是比心、加油、庆祝连串的表情。开业麦穗正是他送来的,寓意生意红火。

于总留下了鲜花的表情,并私信过来说,有些制作业务可交誉橙公司,必是最优价,合作共赢。

想起自己在挖誉橙老客户的墙脚,兰蝴闪过一丝歉疚,商场如战场,今后将是于总的对手了。

有位头像为林肯车标、网名叫“泰然自若”的客户点了个赞,这让兰蝴大出意外。

此人叫苗泰,做房产开发营销策划,见过两次面。

兰蝴为其负责的御林兰岸楼盘一期设计过宣传资料,与他主要通过网络联系。

当然,为了加深客户感情,兰蝴会给苗泰的朋友圈点赞。他会发布工作或生活动态,文字不多,图片比较讲究。

既然人家头一回来点赞,身份也很要害,此时不主动拉近关系还待什么吉日吉时。兰蝴立即给苗泰发去私信:“谢谢苗总的祝福!请多关照!”

苗泰回了句:“兰兰,泰哥支持你。”

兰蝴喝着五十二度的温开水,感觉有些醉,又觉得他有点怪怪的。

至于表姨严梦,没有悬念,前一句祝贺,后一句则提醒兰蝴去买户外广告媒体综合险、公众责任保险和团体意外险。

没见贺威的影子!这家伙连亲友的自拍照都会凑上前去点个赞,比蹭饭还积极。正需他来为前妻捧场时,就装聋作哑了。

开业让心灵变得脆弱而不是强大,亲友不经意的一句鼓励就是战鼓,亲友的沉默就是退堂鼓。

兰蝴正为贺威的冷漠嗅到一股凉气,一条新评论来了,定睛一看,是金予度的。

他留了一句简洁的话:“祝贺!支持!”

季节转换,兰蝴的心情由阴转晴,明媚通透起来,心底预设的所有的困难不再泰山压顶,那是需要去攀登的台阶。金予度的支持已赛过了所有人的祝福,闪耀着金灿灿的祥瑞之光,照进她阴霾生起的心里。

月初时,李汉设计的成就展初稿被金予度驳回。于总不得不通知兰蝴接着完成了成就展的设计。

在与金予度的多次沟通中,复杂的设计反复修改完善,他懂她的想法,也尊重她的想法,还能用设计术语提出他的想法,她也能呈现出他的想法,他们可以无障碍对话。

“老家春秋”的整体造型设计不只在金予度这里初审顺利,加入大调整后的内容上报后,整体效果图一路绿灯层层过审,获得了领导们的好评,两人在网上握手相庆。

兰蝴在感谢金予度的关照时,金予度说:“我没关照。领导看了你的造型设计后,李汉的设计交上来就再也看不上眼。优秀的设计,就能碾压平凡之作。” 第33章 高报价 晚高峰时间,路上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有人被兰蝴公司门头吸引了,朝这头望一眼,或拍个照,闪了。

公司为周边有些商家免费打印了创意Wifi贴纸,收款二维码,加深双方感情。

公司微信公众号,兰蝴和手下转发到亲友群里,收获了些祝贺,点击量也才五百多,关注公众号的仅有十来个。

苦守到六点,隔壁小吃店的生意起来了,自家店仍旧冷清得要命。

兰蝴和程召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今天总共接了几十元的复印打印生意。

冷洋打电话过来:“521,文化广场的成就展是不是你设计的?怎么跟原来的不一样呢?”

兰蝴说:“如果是屋檐下的样式,就是我设计的。换了样式的。”

冷洋说:“是屋檐下的墙面。展览已布置好了,漂亮,好多人在观看!我在文化广场这里,你也过来,共享成果吧!”

兰蝴真想去看看,又迟疑着,怎么能和冷洋一起看呢?万一被熟人撞见了,被贺威听说了……还有,看完展览,不出意外,他定会送她一程……

她就回道:“没心情,今天没什么生意。”

“出来散散心啊,我请你吃饭,庆祝开张大吉,你把手下叫上。”冷洋懂她的顾虑,见她没回应,安慰说,“生意是长征,又不靠一两天。”

兰蝴才不想和试用期的手下吃饭。

看吧,程召已没影了,比狗跑得还快,哪有开业当天手下比老板还先溜的理!

张维专门去政务中心蹲守,只要有新开公司的就主动去联系宣传,也没回个话来,不知他是真在跑业务还是跑私事去了。

她就编借口:“那展览不是兰蝴公司的作品,是誉橙公司的。我才不去看!”

“你这老板,要出来听听观众的意见。”冷洋直言道,“这屋檐矮了些,姚明来了,可以当桌子使。”

兰蝴又为展览担忧起来,作品无论属于谁,始终是她的孩子。她意识到两米二的高度对她显高,对有人来说未必。她解释说:“展览有最低尺寸要求,甲方又有总费用控制,我得考虑制作成本。我若给它增高十公分,会增加八个立方的制作安装成本。”

一位披着棕红卷发的中年女人急冲冲走了进来。此人是永祥苑小区的物业管理员马虹,兰蝴公司的铺面租赁合同是经她之手租过来的。

生意来了!兰蝴的职业嗅觉启动,对冷洋说了句“有客人来了,别管我了”,就迎上前“马姐马姐”地招呼起来,热茶奉上。

“你们没关门呀,那好!”马虹用手掌扇着风,喘着粗气说,“老板,小区要赶紧做四块灯箱宣传栏,国庆前得安装好,最迟明晚得见到效果,有领导节日期间要来慰问小区值班人员,我们还要开展点业主活动。”

兰蝴开心得想跳,将旁边一个促销塑料扇递给马虹:“宣传栏的总预算有多少?”

“不超过三万……不,不能超过两万五。”马虹用扇子扇着风,没拿定主意,又说,“我们以前太节约了,小区显得不高档,业主说拉低了小区房价,要升级下形象。刚才已表决通过了,不能让小区档次输给其他小区。”

预算一万左右就是恩赐了,原来人家不差钱,兰蝴急不可待要开整:“没问题,我们去看下现场。”

马虹并不动,张望着紧凑的铺面,猜疑道:“你们这小地盘,能不能明天赶出来?”

“放心,我们不是在这里做,有专门的制作车间。”兰蝴说着,就打起电话要把程召叫回来。

永祥苑小区在铺面背面,大门离铺面数十米的距离,兰蝴二话不说带上卷尺跟着马虹去小区察看现场,得量好尺寸、拍好现场照,方便设计和制作人员了解情况。

刚走到小区大门一侧,只听轰轰之声由远而近,随后一辆红色铃木摩托车缓慢开到了大门另一侧停下,摩托车手取下红色头盔,那人正是程召!好帅气,比店里的他阳刚多了。

太夸张了!那可是十来万的铃木V-Strom650 ABS摩托车,价格相当于普通的三厢轿车!程召说他会开摩托,哪知是开这个!使唤得了他吗?

既然来打工,当使唤就得使唤!

一小时后,双方通过灯箱样品效果参考图确定了四种立式灯箱。

兰蝴还打着小算盘:“马姐,单元楼入户大厅里,那些公约、热线电话、消防知识啥的,长的长,方的方,大小不同,高低不一!要不来个规范的统一打造,怎么样?”

“外面看不到,管它呢!”

“入户大厅人来人往,天天看见的啊!”

“检查的人没说要整改,那就不管!”

“我们这次可以免费给小区作简单的打造,与灯箱风格一致。不过,今后小区的广告制作得定点由我们完成,达到视觉统一。”

“时间来不及了吧!”

“用普通材料简单规范下,后天能完成。免费的!”

“免费?呵呵!我懂。我们经费紧张,今后没钱照顾你生意哟!”

“交别人做是做,交我们做也是做。只要长期由我们做,一次完成一部分,整体形象会出来的。”兰蝴越说思路越清晰,公司可以做VI视觉系统设计,小区也可以,要让每个小区有自身的视觉风格。

“长期?你得找老板去。这次就做灯箱。”

兰蝴急切的想法破灭了。她将四种灯箱制作的相关信息发给于总,等对方报个代加工价,包明天完成安装。

所谓装修套路深,广告制作也一样,说它暴利也有原因。

看似同款灯箱,因各部分的材料都有品质之分,最低价与最高价之间,还有很多中间档位,因工艺和材质,以及人工费不同而不同。

只要关键材料不出错,只要心够狠胆够大,只要客户分辨不出好坏,远远看去,地摊货也如出自专卖店。

半晌,于总回了个价格,八千至一万五,并附带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回到马虹面前,兰蝴故作沉稳,又小心翼翼:“马姐,照着这四种样式来加工,加上设计费,包干价为普通材料一万七,优等材料二万四。”

马虹说:“当然要优等的,争取管到我退休。这样式,差了点味道……”

兰蝴壮起胆子,用坚定的语气说:“可以改动样式。那需要另外进行创意设计和特殊制作,每个灯箱得另加费用。”

马虹说:“算了,通用样式也行……两万呢?”

兰蝴把心一铁:“一口价,大家都痛快。”

马虹说:“两万三可以吧?” 第34章 夜观展 “马姐,我们才开业,这急件不会乱要价。”兰蝴也嫌报价偏高,还是想争取一把,开始打起心理战,这种博弈就看谁更强硬。说着,她将名片递给马虹,“你在手机上招呼一声,我们上门来对接,不用马姐你跑路……噢,差点忘了,灯箱制作得先签个合同,定金交三千吧!”

马虹说:“我在这小区,跑不了,交什么定金呀!还三千!”

兰蝴得把交定金的规矩兴起,不能为了拉客就心太软:“不交定金工人不会下料,交少了都不会给加急。送货当天就得把款结清,否则他们不动工。”

马虹有些不情愿:“哪有事没做,就收款的!”

兰蝴说:“工人牛着呢,几天不结工资就不干活,人家就等着收账。既然是邻居,定金交两千吧,我去给工人说说好话,今晚加个急。”兰蝴见马虹还在犹豫,又说,“马姐,我看花园里那六块温馨提示牌是好几年前做的吧,样式也老了,我们免费更换下吧,与宣传栏的风格才配套。”

马虹同意了,在物管办公室现场就着合同模板修改填写起来。等双方加盖了印章,签了字,马虹强调道:“宣传栏要设计得上档次。这个我不懂,你弄得高大上就是!”

“肯定的,我们的设计费就要高些,从来不免费。”兰蝴心想我报价高,就是创意设计费高,她朝程召示意了下,“小程,马上去出效果图,今晚得连夜制作。”

程召说:“我还没吃饭呢,可以回家设计吧?”

明摆着的急件,又是大单,你想的居然是先吃饭!晚吃几小时,或者吃点小零食,不会饿死你这公子哥!

兰蝴真想骂他没紧迫感,没责任心,没把客户当上帝,又不好在客户面前发作。

以人为本,以人为本,她努力对手下仁慈点:“行吧,最迟今晚九点半前把效果图发我看看,十点前得在马姐这边过审。”

程召说:“我和朋友约好了吃大排档呢!”

兰蝴不怒自威:“你不吃大排档,他们照吃不误。你不完成设计,所有人都在等着连夜加班。”

程召说:“通用样式制作快,明早再做来得及。”

兰蝴真想骂他,再容易的制作,在客户面前都要显得很难,才证明物有所值。

她打着圆场说:“制作车间不只制作这几个灯箱和标牌,业务单子排起的,加急就得花高价插队。安装工我也得马上预约,加急安装又要挨高价。你还耽误什么,抓紧时间去设计!”

程召有些不乐意,勉强答应而去。

收了定金,生意谈成,兰蝴好不快意,这笔大单让今天圆满收官,可以养活公司好些天!

心情舒畅,兰蝴顾不上吃饭,就去了文化广场,要去看看自己设计的成就展。

展览已是夜间效果。“老家春秋”这一巨大装置的四周,围满了观展的男女老少,看的看,夸的夸,拍照的拍照,似元宵灯会那般热闹。

灰瓦屋檐下的百米“墙体”并非笔直,而是根据六大篇章的展区有所曲折,以增加稳定性,美观而不死板。

墙体底图利用了一个脱贫村的特色民间工艺“竹丝编”进行了设计,整体色调为橙色,灯光之下透着喜庆。竹编,寓意为编织美好生活。

墙上加入了作为装饰的木门木窗,以及挂在墙上的黄色玉米,墙角则有田园犬守候,有着春华秋实的乡村气息。

墙面本是平面的喷绘,设计时通过加入内侧阴影、内侧发光、浮雕、斜角、渐变及多种滤镜,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立体效果。

每个篇章的大标题,是专用竹编意象的白色立体字体;部分大图有竹编边框加以衬托,整体装置造型如同一件巨型的浮雕竹编工艺品,原本严肃的展览充满艺术性与观赏性。

兰蝴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观看整体效果,人群遮挡看不到细节,她也不需要观看细节,没有谁比她更清楚细节。

冷洋所说的屋檐偏矮,在夜色中不是问题,与那些精彩的图文比起来已不重要。

兰蝴绕着人群外围边走边独享这份隆重的喜悦,转身之间竟然来到了金予度旁边。他挡着她的道,正交叉着双臂站在人群之外观看,暖色灯光映照着他含笑的脸,他的眼中闪着光。

想起他的办公室就在广场对面办公楼里,她就招呼道:“金主任,你才下班吗?”

金予度一见是她,点点头笑道:“兰总,晚上好啊!我正在欣赏你的大作。不知如何谢谢你!”

兰蝴说:“哪里啊!好的素材才能支撑起好的展览!”

金予度说:“兰总过谦了!同样的照片,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效果,比效果图还震撼。”

兰蝴说:“这个形式,因内容而生。”

金予度吐出了久日的压抑之气,指了指“老家春秋”说:“为了这个展览,时间被一再压缩,就怕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闪失。这下,总算放心了。”

兰蝴说:“是啊,我也怕设计被吐槽。”

公司开业的大喜之日,也是成就展亮相之日,双双来了个大丰收,今天真是个越想越爱的好日子!

只听旁边有女子说:“这种本地乡土风,大家都看厌了。就不能设计成江南小镇那种风格吗?”

兰蝴好是无语,江南小镇那些富庶之地,跟本地有什么关系。

旁边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背着双手也在观看,却用鼻子发出哼哼声,接嘴说:“花的这些钱,拿去扶贫不好吗!”

金予度转向那老人:“大叔,这是用最低的费用,达到的最好效果,是很多人幕后无私奉献的成果。”

老人说:“我那老家,还不是老样子。”

金予度说:“你老家在哪里?”

老人说:“红圣村。”

金予度想了想说:“哦,西梨县的红圣村吧!这个村自然条件很恶劣,有三家单位……”

金予度有电话找来,他接着电话离开了。

兰蝴独自看起了展览。 第35章 凤翎茶 连续七天的国庆长假,兰蝴要独自守店,大门长开,紫气东来。

助理们在乎国庆加班费,她也在乎。休息吧,他们!

趁着空闲时光,兰蝴要熟悉各类物料的加工成本及最低报价,要达到迅速估算成本、见机报价的程度。

她还得与各类立体字制作商、标牌制作商、不锈钢压制商、照明设备商、印刷商、钢架商等建立合作关系,以便到时用最低成本、最快速度完成制作和安装。

誉橙公司这头能解决不少制作,人家一旦忙起来,顾不得兰蝴公司这头。

假期有零星的小单,小画幅的喷绘出图、加框架、贴KTV板之类,指哪送哪不值一提,她得把自己当小工使,与客户面对面交往是寻求长久合作的时机。

冷洋假装客户过来陪她守店,还能帮她送送货。他说,不陪她,就得去陪牌友了。

他不会刻意陪儿子航航。航航读小学六年级,假期学游泳、学跆拳道、学机器人、学滑冰,反正不学奥数,吃饭问题有时在家楼下小餐馆解决。

他的教育理念是放养。哪怕儿子上各种兴趣班,主要目的是让儿子了解各种兴趣的特点,和不同孩子交往,能不能成为尖子生,随缘。只要儿子在法律红线内,就顺自然天道,平凡人该过平凡生活,也能其乐融融。

他说,爷爷当年严格教育他父亲,父亲也严格教育他,他也不过是凡人一个而已。相反,有些邻居不怎么管孩子,孩子混得反而风生水起。

冷洋也给兰蝴带来了一袋本地产的一级凤翎舌茶,说是涂总给剧本杀店送了些待客,也顺便给他送了两袋。

凤翎舌茶属绿茶,外形扁平匀直,色泽翠绿,汤色黄绿明亮,香气鲜嫩,滋味鲜爽回甘,叶底嫩绿鲜活,形似凤凰之舌,它色绿、香高、回甘、形美。

冷洋与兰蝴一边品着茶,一边说:“凤翎茶业可能对包装进行升级,尤其是‘凤翎红’。”

凤翎茶业的主打产品其实是特级“凤翎红”,属发酵的红茶。

红茶茶树生长在利县一千余米的凤翎山顶上,植株矮小,生长缓慢,产量稀少,在立夏至小满之间的清晨采摘的茶叶品质最佳,一芽一叶,经过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后冲泡出的茶汤乌润,幽香曼妙,茶叶泡开后会展开成精巧的凤翎状,观赏性极高。它是利泉市的名茶,已远销省外,本地人将其作为高端礼品赠送友人。

兰蝴正品着的,是比较大众化的凤翎舌,她问:“人家是不是有长期合作方?”

“可以去争取呀!那董事长,叫蒋远,是创始人,省青年企业家。他同意,就成。”

青年?他有四十了吧!兰蝴看过凤翎茶业的宣传片,蒋远出镜接受过采访。他原本做白酒起家,失败后转而做起了茶产业。理论上酒比茶好做,事实是外地酒把本地酒完全碾压。茶叶也面临同样的严峻形势。

她问道:“他会找知名公司去设计吧,或者采用重奖征集的方式。”

“蒋董还没下定决心,我已推荐了你,还把你设计的作品给他看了。他一直没回话。”

“你哪里有我的作品?”兰蝴很是意外,冷洋极少谈她的作品,似对美术无感。

冷洋翻起手机上收藏的图片来,并找了一张给她看,是全市脱贫攻坚三年成就展的局部设计图。

“这算什么作品,只算草稿。一点局部,又没细节,人家才看不上。快删了。”兰蝴一见是八月底的“青绿山水”版设计初稿局部图,并不是定稿,她的心灰了。

让他删除图片,并不是不满意,而是当时给他发了这局部截图后,她才想起保密要求,她见撤不回来,又不好声张,只等这图在他手机上自动被清理,没想还在。

“我是一个月前见到蒋董的嘛,那时只保存了这张图。现在展览出来,朋友圈都刷屏了,我也给蒋董转了几张展览效果图,他说不错。”

冷洋删除了那张图,继续翻着照片,有兰蝴设计的公交站台灯箱广告实景照,有食品包装设计图,也有好几家公司的VI视觉系统部分效果图,包括深岩集团的VI设计局部图。

“这些截图你还保存着呀!”兰蝴诧异道。图片都是冷洋找她网聊时,她为了证明很忙才发给他的,暗示他别来打扰。

“当然,我能从中看出你忙碌的身影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冷洋说。

“那是你闲得慌,需要解闷人来拯救。”兰蝴不知他这样是好是坏。

“我并不闲,我只不过在奔波的路途上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下县下乡的辛苦你没有看见。”冷洋怨恨道,又将兰蝴获得省级公益广告设计大赛一等奖的公告网页截图翻了出来,“蒋董很认可这个奖项,说了句‘难得’。”

兰蝴并不自信:“你都没看起这个只有三千块奖金的头等奖项,人家见过大世面的,更不会当个事,出于客套罢了。”

冷洋说:“他见过大排场,未必见你的大手笔设计。”

兰蝴看着平时不怎么正经的冷洋此时一本正经的模样,有种想亲吻他脸、想拥抱他的冲动。这世间,还有谁在过节之时关怀她这个无助女人的未来?她有些好奇:“你怎么认识蒋董的?”

冷洋说:“涂总和蒋董是老乡,涂总带我去提了些级品凤翎红,我偶尔会帮他把礼盒茶送出去。”

兰蝴好奇了:“涂总想升为总经理还是董事长?”

冷洋说:“他想换家效益好的单位,当副职也无所谓。”

兰蝴说:“你咋不为自己的前途去送送情?为别人的仕途去跑腿,太没意思了。”

“送茶是不够的。”冷洋说着,又迅速打住,“扯远了哈!不是在说包装吗?我故意给蒋总说包装该换新潮点,本意是想动员蒋董找你设计新包装,结果他说有人找过他了,还在考虑。就这样,我说起了你这位科班出身的设计师。”

兰蝴笑道:“涂总要的是茶,你喧宾夺主了嘛!”

冷洋也笑:“是啊,涂总问我帮的是谁?我说,是我表妹。表妹,当然要狠心帮忙了。”

兰蝴一拳打到冷洋肩上:“胡说八道,占我便宜。”

冷洋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我人微言轻,与蒋董不熟,没帮上忙。”

“怪不得你,只怪我没名气。有你这片好心,胜过黄金万两了!”兰蝴给他沏上茶水。

“节后,我请涂总出面帮你说说去。蒋董可能会给他面子。”

兰蝴注视着冷洋,他一认真就可爱,你这家伙,真想抱抱你!

冷洋大口喝光了一杯茶,又说:“这几天正在放映一部电影,叫《遇·见》。涂总说,蒋董投资了四百万呢!要不,今晚我们去看看,给蒋董的电影捧捧场。”

兰蝴把茶水给他续上,好不意外:“难道,这电影要给凤翎茶植入广告?”

冷洋说:“肯定了。这部电影的制片人之一,就是我们本地人,他在上海工作,老家是利县的,离凤翎茶园不远。”

兰蝴钦佩道:“真是了不起的利县人!”

冷洋说:“确实!他是私募操盘手,在帮蒋董炒股理财。好羡慕!我是操盘手就美了,管上几十个亿的基金才过瘾。”

兰蝴说:“你炒股的心还不死呀!收心吧,你!”

冷洋说:“我没法与那高手比,人家当年是市九中出来的高考状元。不过,这一年来股市走熊,他管理的几个私募基金遭遇到赎回潮,差点清盘。他的日子不好过,拍电影资金不足,才找到蒋董赞助了几百万。” 第36章 修路人 “拼起老命,他也非拍电影不可吗?”兰蝴估计背后必有原因。

“人家要圆老婆的一个愿望,为博佳人一笑。”

兰蝴好羡慕有这样的丈夫。她从手机上查看那部电影的信息:“电影的热度和评价不怎么样啊!才七点几分……不是名导演,演员也没听说过……不过,海报漂亮,喜欢!”

《遇·见》的海报是满地红色三角梅花朵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竖式信笺纸,上面用特效制作的艺术字写着“遇见”,中间的一点变成红色姓名印章并被一朵三角梅覆盖住了姓名。左上角与右下角各是一部俯视的豪车一角,两车前排车窗相对,车后分别是车轮划出的男女主两张侧脸轮廓。

冷洋说:“有些高评分,是水出来的。片子好不好,还得自己去看。”

兰蝴看了下订票的情况:“没什么人去预约这电影呢!和那些巨星加盟的电影比,太冷门了!只有晚上十点这一场,没得选,看完太晚了!”

“没人去看的电影才好,那是我们的专场。”冷洋诡笑道,换回熟悉的撒娇声,“答应我,今晚一起去看看这部电影。”

迎接着冷洋期待的目光,兰蝴不忍拒绝。这次拒绝了,恐怕永远也没有如此休闲的时光、如此自由的夜晚、如此放松的心境了。

天时、地利、人和,这是不是老天的安排,给了她和他一起看电影的机会?

冷洋顾不得兰蝴的迟疑,拉住她的手:“在万千路人中,我们遇见了,就应当去看看这部叫《遇·见》的电影。”

兰蝴抽开了手,心却柔软下来:“好吧。让电影来告诉我们,遇见,是喜剧,还是悲剧。”

冷洋说:“人生的喜与悲,都是正剧。要说悲剧,除非是不敢去爱,也没被谁爱过。”

离晚上十点钟的电影《遇·见》放映还有三小时,兰蝴仍在独自守店。

冷洋已被涂总叫去吃火锅,说是聊聊集团庆典晚会节目的事。

粮油集团年底要搞个二十周年庆,丁董心血来潮,要振奋士气,搞个职工汇演晚会。

涂总分管的粮油事业部、物流公司等部门,总共要出一个小品节目、一个歌舞节目。今晚把两位导演请到了,大家要一起商量下怎么个弄法。

在冷洋看来,职工汇演劳民伤财,在给效益不好的单位雪上加霜,不该搞。他已按涂总的安排写了个小品剧本,今晚要听取导演的修改意见,他不得不去。

兰蝴已读了冷洋写的小品剧本,有趣!

她也曾拜读过他的获奖征文,他的文字功底很强,文笔是她喜欢的风格,不愧是学中文的!

可惜,这位有机会早早被提拔的原一把手秘书,有机会去挑选推荐导演的,却落得把小品作品交给导演去挑选,作品能不能被采用还难说。

这一点,贺威完全不同,他生于农村,却不甘于久留基层,会想尽办法考上重点大学,去考职称,去升职,去赚钱,去提升身价。如果考研在公司里能加薪,他也不会放过考研。

反正,他不会像冷洋那样去创业,创业要赚钱,他怕背后的风险。

他也不会像冷洋那样去炒股,他的一位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就去了知名的证券公司,他想的不是靠这同学做点幕后交易,而是不再相信那个市场。

他还望女成凤,有子成龙,一代强过一代,而不仅仅如冷洋那般,望子成人,甘于平凡。

他只是希望老婆安于平凡!双标之人!

闲来无事,兰蝴浏览起贺威创建的“贺家大院”微信群,想看看他回老家后的情况,确切地说是看看那条爱心之路修得怎么样。

“贺家大院”的群成员是贺威关系最紧密的亲属亲戚们,有二十来位。大家时常发布些个人动态,开点玩笑,有喜事就发点红包,也会讨论事情,或者作出家庭决定。兰蝴通常不参与他们的话题。

群里有些硬化路面的现场图片和视频,施工人员有六人,有人驱赶着在水泥路上好奇的狗子。铺整好的路基上,被两侧木板挡着的水泥路才浇筑了数十米,个别狭窄路段被拓宽到两米多,刚好够一辆小货车通过。

为了修这路,贺威协调了乡邻,又协调村委会,还得办审批手续,不然属非法施工,他是豁出去了。

大家在群里为修路的善举叫好。兰蝴回了个“辛苦啦”的表情图片,表示自己在关注。

贺威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点开一看,只见贺威与一群老少亲友和乡邻,连同修路工人在开着白炽灯的院子里大摆三桌吃喝着。女儿贺晴正在给大家上菜,行尸走肉一般。

贺威喜欢这种大杂烩的聚餐,只要回趟老家定会摆上一场,一些乡邻也会成为座上宾。为了家族盛宴他能亲自杀鸡剁骨,下厨掌勺,比在家里还勤快,而且真能做出不少农家菜来。最后留下一推碗碟和一院子的垃圾让兰蝴去收拾。这种场合,兰蝴不能扫了大家的兴,会热情周到地融入大家庭之中。

而此时,看着远方的热闹,兰蝴已极为反感——贺威好烟好酒招待了乡邻多年,提议修路的时候谁出来响应他参加众筹了?贺威不顾她的感受,自掏腰包在修路了,有没有乡亲良心发热也掏点钱出来表示支持?乡亲们口头上大夸特夸贺威,能出点钱铺一米路不啊!

贺威在视频里得意得要飞,大声自夸着硬菜都是他弄的,大家都夸菜好吃。

兰蝴礼节性地向视频里的公婆和亲友们问好,请大家保重身体,欢迎来利泉城里玩,请他们吃好喝好玩好,便匆匆结束视频。

吃吃吃,你们倒是大鱼大肉地吃,我只在隔壁吃了一碗抄手!

冷洋的生活方式更像兰蝴些,他在城乡结合部长大,亲戚关系不太紧密,他不会刻意团聚亲戚老乡们,不喜欢图热闹大摆宴席。他特别喜欢两三个、三五个好友一块儿喝喝茶,品品酒,聊聊天。

想着与冷洋多年的惺惺相惜,兰蝴按约定时间来到影院,和等候着的冷洋一起向影厅走去,如同当年赴贺威之约。对了,与贺威一同看电影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兰蝴关切道:“你的小品剧本改得怎么样?”

“已面目全非。导演要让语言和动作成为燃点爆点,那些台词,就只是押韵的台词,听着肉麻。管他呢,节目的成败与我无关。”冷洋无所谓地说,“需不需要带点爆米花?” 第37章 看电影 “看电影还有心思吃东西,那得是多难看的电影呀!”兰蝴说。

“是啊,那是对电影的不尊重。”冷洋说着悄悄牵起兰蝴的手,“你披起长发,更妩媚迷人了。”

兰蝴披发其实是为了让头发遮住脸,不易被熟人认出来。她不好挣开他牵来的手,那太容易激发旁人的敏感神经,不如就自自然然的,谁在乎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时正是另一部大片散场的时间,浓妆艳抹的严梦在人群中跃然而出,她挽着一个高大的络腮胡男人在人群簇拥中走出了影厅,那男人不是表姨夫。

兰蝴低下头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假装没看见,赶紧将手与冷洋松开。却听严梦叫道:“兰兰,你也来看电影啊!”

兰蝴慌恐起来,没躲过熟人的事故又出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熟人!她假装注意到严梦,惊喜地叫道:“表姨,你也在呀!我去那边的影厅看。”

严梦拍了拍身边的络腮胡男人胳膊:“兰兰,这是我的远房表叔,你该叫爷爷了。他刚从广州回来,我请他来看国外大片。你表姨夫不喜欢看电影。”

兰蝴向那位并不显老的络腮胡男人问好,并不称他爷爷,她可没听说过此人,不能随便叫。

严梦打量着冷洋,见他正等候着兰蝴,笑道:“兰兰,没和贺威和晴晴一起来呀?”

兰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和贺威离婚了,晴晴回他老家了。”

严梦夸张地张大了嘴,下巴快要脱臼。她把兰蝴拉到一边,一脸夸张的不信:“你傻呀!贺威做工程,收入那么高,你怎么要离婚?你别太软弱了……贺威欺负你了?我去骂他!”

“没有。我们性格不合。”兰蝴敷衍道。其实严梦与贺威极少有交集,没说过三句话。

“没事,天下何处无帅哥。没了贺威照样过得好!”严梦瞟了眼冷洋,诡异一笑,“不耽误你看电影了,改天请你吃个饭,一定要来哦!”

道了别,兰蝴惶恐不安地进了影厅,如同泄露了核机密。墨菲定律说得没错,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影厅座位不到百个,没有别的观众。这是部典型的小众电影,太过冷门,弄不好来个影院几日游就会被下架。

冷洋在影厅最后一排中间坐定后窃窃一笑:“你离婚了!……为了我吗?”

“为了利益。”兰蝴瞪了他一眼,与他隔了两个位子坐下,“你牵我干嘛?被发现了!”

冷洋起身坐到她身边:“我单身了,你也单身了,怕啥?”

“单身不表示能放纵。”

“一起看电影,牵个手,算放纵!”

兰蝴移到另一个位置避开他:“咱们要有边界感,给儿女树个好榜样,不能为所欲为。”

“我有为所欲为的条件吗?”冷洋反问道,没有再动,“你应该告诉女儿,做喜欢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来人间才值得。被历史津津乐道的女人,是杨贵妃、武则天、李清照,甚至柳如是她们,因为她们真心爱过恨过,生命才焕发了光彩,大家一直在羡慕嫉妒恨。那些不敢爱不敢恨,生命一潭死水的,竖了贞洁牌坊,没谁在乎她姓甚名谁。”

兰蝴说:“你关注的尽是人家的风流韵事,怎么不关心人家的才气,被什么样的男人赏识。”

冷洋说:“我地位不高,我赏识你,却不能载入史册。你委屈,是吗?”

兰蝴说:“我不想被别人嘴里的唾沫星子,冲进污水沟。”

冷洋笑道:“小百姓的无聊八卦,是毛毛雨,别当成山洪!你做得滴水不漏,人家照样能添油加醋拿你开涮。人生遗憾十之八九,爱过,拥有过,就少些遗憾了。”

兰蝴防备着:“我铭心刻骨地爱过、拥有过,不稀罕了。别把爱你才当爱,一旦错爱,就是浩劫。”

冷洋又笑:“人啊,不被A浩劫,就会被B、被C浩劫。没被浩劫过的脑子,是死的。”

电影开演了,全场有十来位观众。影片拍得超级唯美,情节并不激烈却扣人心弦,语言很少但细节充满感动,有心如刀割般的伤感。

男主角本是一家拍卖公司继承人,因患进行性肥厚型心肌病无法继承家业。男主角在网上遇见并爱上了女主角,他偷偷地见过她一面,却拒绝她来见他,也不让她知道他的一切,包括姓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将一间商铺托人赠予了她,助她发展酷爱的文学事业。男女主角在影片里没掉一滴眼泪,兰蝴看得却直抹眼泪。她很是不解,如此精良感人的影片,怎么会冷门。

电影散场了,冷洋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兰蝴身边,他注视着仍在打扫眼泪的兰蝴:“本来是请你来开心的,却让你这样难过。”

兰蝴强颜一笑:“很优秀的电影。不该在这节日上映,太伤感。”

冷洋说:“你原来不是铁石心肠。你的哭,在眼睛里;我的哭,在心里,你看不到。”

兰蝴说:“算你坚强。”

冷洋不顾保洁阿姨在出口处望着他们,将她的右手捧起来,吻了吻手背:“我看得出来,你是爱我的。有些爱,错过了就是一生。你我都自由了,今晚和我在一起,好吗?”

兰蝴见他眼中跳动着爱的烈火,不能燃下去了:“又来了!”

冷洋双手抓住她的手不放:“你心里有我,只是不敢迈出那一步。我在骊凰大酒店等你,房间号等会儿发你。我先去,不见不散。”

骊凰大酒店是五星级酒店,说冷洋奢侈吧,他能坐出租就不买私家车,把买车的钱用去了炒股。

说冷洋爱她才如此慷慨吧,他并没说要长久如此……

兰蝴有些恼怒:“休想逼我!”

冷洋慢慢地说:“得你,我幸;不得,我命。我,等你。”

“电影开场不是告诉你了嘛,相见不如怀念。我们,距离才产生美。”

“那是艺术。相见不如相拥,这是生活。”

“我更喜欢艺术。”

“我们生活在现实生活里。我,会等你。”

“现实生活不允许!”兰蝴见保洁阿姨慢悠悠走来了,掰开冷洋的手,一跑而去,唯恐慢了半拍就沉沦在他痴狂的眼眸里。

新的一天从深夜开始,赶回家的兰蝴还没从电影悲情中摆脱出来,又被冷洋的期盼所牵挂。

她不敢想象,今晚不去赴他之约,苦等的他将如何面对新的黎明。

喝了杯冰水来镇静,她决定不能心软。有些男人会在暴雨中、大雪里自虐式的苦苦等待一个女人,表达痴心,之后做出的事也是恐怖极端。

强迫她去服从,不行,这种男人不能让着惯着,有了一次就有二次,自己将会被他完全拿捏。

兰蝴洗完澡准备睡去,贺威的视频通话铃声响起。 第38章 中彩票 视频那头的贺威带着醉意躺在老家客厅的欧式沙发上望着她,并将屋里扫视给她看。他身旁有几位亲戚在打麻将,另几位亲戚在抽烟吃水果,屋里一片嘈杂。

兰蝴看着贺威那张被视频扯得变形的大脸,说:“没人找你应酬,也喝成这呆样。”

贺威醉薰薰:“喝死当睡着,人生不醉不罢休。能嫁给我这样的,酒鬼,那是你的,福。”

兰蝴听他说话不太利索,醉得不轻,就问:“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

贺威笑道:“想你了罢!”

兰蝴才不信,怀疑他是来查岗,平时他玩得嗨的时候才不会想起她。以前他出差时说周五回来,通常周四就突然到家,说是要给她一个惊喜。自从她与冷洋熟识后,这种惊喜多了惊吓的味道。她不会在视频前当着亲戚们的面秀恩爱,严肃地问:“找我有啥事?”

贺威说:“九月上旬的福彩,我中了三千,尾数是05那个,忘记领奖了。彩票在茶几抽屉里,你找看。节后你到楼下,销售点,把奖金领回来,再不领,要过期。”

兰蝴打开茶几抽屉里一看,有一大把的过期彩票,尾号05这张正好在表皮上面,她欢喜道:“你财大气粗,三千块奖金也不着急啊!”

贺威三舅的声音传来:“猴娃子,啥时候再中个五百万,给我们分点打牌钱。四条,杠哒。”

贺威说:“五百万,能做个什么事。要中一个亿,税后一个亿,才好。”

旁边的幺姨说:“你要再盖个别墅,买台豪车,修个庄园哇?在城里也花不了几个钱。”

贺威说:“那没劲。我若有了大钱,要把这村子,开发成旅游区,让外地人来露营,住民宿,吃农家乐,摘水果,捉土鸡,搞漂流,还有养老。唔,一条龙服务。”

初步规划方案都有了!兰蝴没有被他酒后的宏大理想折服,玻璃心却碎了一地:“你不考虑让我和晴晴,还有爸妈,去看看世界?”

贺威说:“给你一两百万,任由你们去耍!”

大表弟的声音传来:“别忘了给我们一万打牌。碰哒,七筒。”

兰蝴问:“你不想和我一起把广告公司做大做强做上市吗?”

贺威说:“广告公司,切,能干个什么事,再强能有多强?”

兰蝴受不了如此蔑视。在贺威眼里,平面设计类的广告公司是小儿科,拿不上台面。或者说,他不相信她能把广告公司做得大,他有资金也不愿投给她去做大。她质问道:“那,你希望我们开个什么公司?”

贺威说:“你养好女儿,今后带好外孙。别东想西想,我养得起你。”

有部电影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那句“我养你啊”,让无数观众感动落泪。此时,贺威口里说出相似的话,却刺耳得想落泪。这些酒话,是她平日听不到的真言,这才是他隐秘的内心。

你养得起我?呵呵,结婚十多年了,我还没让你养呢,也不过如此。兰蝴越想越委屈,将手中那张彩票扔回抽屉里:“你回来自己兑奖去,一个亿我也不稀罕!”

幻想中的大奖让兰蝴当了真,醉酒的话被她听了进去。她一气之下灭了视频。

原来,他的梦想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是他面前的乞丐吗?我要一点,他才想起施舍一点,他还自诩很大方!

他究竟爱过我没有啊!我总不是他首先想到的那一个。我的梦想他根本不记得,或者瞧不上。

他除了对老家有爱,还有没有爱?会不会爱?他爱买彩票,却不会喜爱某个数字,每个下注的数字全由电脑自动生成。当年他娶我,也许只把我当成了打印机输出的某张随机彩票。

他中大奖的目的,根本与我无关,是为了他的家乡!

他梦想的成功,不是为了给我看,是给乡亲们看!

一个为了多得点安置款就能把我离掉的男人,一个得到了自由身又想继续占有我的男人,一个全心全意想着老家的男人,一个把外面的女人带入卧室的男人,我在为他坚守什么?

他是不是更相信,他的智商处处碾压我?我只有被他养的那点智商与本事,还得靠着他才能有目前的运气福气。

去他的智商!他的高智商过了头,得用代价去换。

去我的理智!我的理智在他眼中就是听他的摆布、为他死心塌地。

这世上,还有一位男人是爱着我的,陪伴着我的,却爱而不得。他不完美,不富有,更不成功,也不是君子,但他不虚伪,有火热的温度!

既然遇见了冷洋,既然天意创造了可以浪漫的夜晚,为什么要辜负天意,辜负内心,辜负那颗多年爱着我的心……

在图像处理软件中,如果说她是偏感性的Photoshop,贺威则是偏理性Illustrator,两个软件都出自Adobe这个家庭;冷洋则来自另一家庭,算是偏理性的Coreldraw。两个男人,是两个矢量图处理软件,各有所长与所短,都不完美。Coreldraw能做多页面的文件,比只能做单页面的Illustrator要强得多……

当一个男人为乡亲而离婚而陶醉,一个男人因我而离婚而荒唐,我为什么还徘徊在路口,眼前本来就有条可以自由选择的路,就是那条能提供更多情绪价值的路。

兰蝴改变刚才的决定,要珍惜眼前爱着她的人,不在乎天长地久,唯愿曾经拥有。她穿上了喜欢的奶黄绣花丝绸连衣裙,提起小挎包,不畏夜色与熟人,出门了。

骊凰大酒店1520房间门外,红毯铺地,油画在墙,射灯迷离。兰蝴看着幽蓝边的门铃犹豫着,门那头的心或许如她这般渴望着相拥,又因不能得到而隐隐作痛。她的指尖轻轻触门铃,不敢使劲,如同将按下核弹开关,爱的疯狂必定震碎从前的一切健,未来是否能重塑起一个新的美好世界……

记得那年,贺威嫌他的单身宿舍寒酸,用心找了家宾馆房间,他俩偷吃了禁果,之后有了第二次、三次……魔门打开,一发不可收。走到一起的他们,还是离了,看似又没真离。他在外应酬,面对的异性诱惑,不知比她强多少倍。她若不能把持,还能指望他坚守底线吗……离婚不到半年,她还在观察他,这是他们的冷静期,不能让有些伤感情的事发生得太早,那不可挽回。贺威今晚伤了她的感情,那不是别的女人带来的伤害,她不能用另一个男人去报复他。

禁果之禁,因它是一枚苦果,甚至毒果。烦恼的事那么多,她若在此再吞下禁果,得到瞬息欢愉,之后呢,之后呢,又能解决什么?依冷洋的性格,他拥有了她,得到了温柔乡,人生变圆满了,还有什么值得去追求……他的圆满,将是她整个家庭的风险。男人为爱会抛开理智,女人不能,她,不能。

今夜的电影里,男主角因无法去延续爱,至死不见女主角,爱得深沉。那么自己,愿意延续这似爱非爱的爱么?这种爱,靠什么去维护,去持久?

今晚不让冷洋圆满,他是不是就会翻脸?翻了才好,我就不再纠结。

指尖下的门铃标志,似是警钟,兰蝴看了看走廊上二十四小时不休的监控,那仿佛是贺威那威严的眼睛,也仿佛是酒店看客们的眼睛。她缩回了手,咬咬牙,扭过头,让身体离开。生活那般现实,再美的梦,有时不能让它成真。 第1章 新楼盘 国庆大假眼看要结束,兰蝴本打算早点回家,为女儿煲点竹荪鸡汤饯行,不过大生意正向她招手,她不得不往十七公里之外的御林兰岸售楼部赶去。

她驾着一辆黑色宝马X1。车从车行租来,三百元一天,贵得心痛,生意还没到手,成本先跑出去了。在有人眼里,这车不算豪车,如同她正奔赴的大生意,算不上大。

于总曾讲起过,女人开低档车去谈大业务,人家会瞧不起。有些渣男,以为你要靠他赚钱,好欺负,咸猪手就来了,你不高兴还笑话你小气。

这是血泪教训!不摆点阔出来,甲方不把你当回事。架势摆圆了,证明老娘接触的人都强势,不差你这单生意。

于总也曾说过,人脉资源要高调炫耀,人家图你有靠山,能办成事,能办大事,以结识你为荣。所以,她口中时不时就是某局长、某董事长之类的一把手,不能拍板的二把手,不屑提及。

兰蝴没有什么好炫耀的资源。最要好最信赖的,是无权无势、有才已无财的冷洋。

这个凌晨,她拒绝了冷洋的等候,虽然有一瞬,她那么那么想和他相拥,不管不顾,只求曾经拥有,最终还是胆怯了。事业尚未成功,感情上她更输不起。

想起冷洋在骊凰大酒店1520房间给她发来的信息,她就难过。

冷洋说:“夜未眠,天已亮,梦没醒,我回家。不见,不散。”

短短几字,尽是他的失望,带着自嘲。他没有责怪她,她也不能责怪他,只回复道:“抱歉。”

怎么能按他的想法去走?那岂不走成了与他同样的境地,肉眼可见的与世无争。她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他又不能提供足够的精神食粮。

她需要的是有安全感的男人,是能助她成长的男人,是能让她仰视崇拜的男人。

郊区沿河公路上,车子已开到最右侧,双向四车道较为空旷,车辆不多,不知不觉车速达到了七十迈。

突然,右前方的一堵藤蔓围墙边,窜出辆双轮手推车,车上装满砖头,推车人在后面被带着冲了出来。

兰蝴本能地一个急刹,车轮嘶叫着,车子在推车人身前停住,似乎碰着了又似乎没碰上。

随即,左侧一辆越野车又飞驰而去,差点与手推车挂上。

心脏差点随着惯性蹦出来,兰蝴已吓得面如土色四肢僵硬,眼睁睁地见那人回过神来,又骂骂咧咧地推着砖头朝对面路上过去,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围墙旁竟然有条斜坡岔道!她的手不由抖动起来,软软地把着方向盘缓慢前行。

老天在警告我吗?刚才一旦乱打了方向,后果不堪设想。

兰蝴用右手搓了搓脸,振作起十倍精神,将飘浮不定的心思扳回了正轨,为今天的大单聚起精气神,她要去争取这个项目。

御林兰岸这个楼盘本月底要为第一期的十栋高层楼房举行封顶庆典活动,同时为第二期另八栋高层楼房开盘造势预热。

该楼盘位于郊区铁路隧道、高速公路、国道交汇之处,前临利音河,与凤冠山隔河相对,周边没有学校、医院和商业配套,连公交车站台和其他楼盘也离这里很远,楼盘打的是河景房、公园房、康养中心之营销牌,户型有六种。

与高新区那些需要排队抢号的热门楼盘比起来,这里位置偏远生活不便,房价比热门楼盘低两千多,也达五六千之高,销售不愠不火。

没错,严梦那天想出货,不,想转手的房子,正出自这里。

楼盘去年上半年第一期开盘,由升凯房地产开发公司下属的建筑工程公司承建,该公司是本地的开发商,有策划部专做营销推广。

副总经理兼策划部经理叫苗泰,是于总朋友的朋友,誉橙公司才把楼书之类的宣传资料接手过来。

由此,苗泰与兰蝴有过业务上的接触,平时有零星设计制作主要通过网络联系。兰蝴有点奇怪,很多小设计本当由他手下来联系,但他都是亲力亲为地来安排,仿佛没有别的人手。

今天赶去要谈的,是第二期的楼书和宣传资料需要设计制作。

苗泰刚才请兰蝴去售楼部上他的办公室当面谈谈,立即,马上,说是中午他要出发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兰蝴可是冒着得罪于总的风险在抢这个单子,这个风险不冒,在楼盘中分一杯羹的机会也没有。

新楼盘基本是期房,现场看不到第二期的真实效果,如何实现清盘?靠广告。

早些年,楼盘的包装宣传很简陋,广告公司很容易拉来楼盘的单子。兰蝴参与过不少楼盘的宣传设计,那时做设计会将大城市的楼盘甚至欧洲花园借来烘托档次,过后被禁止了,说是虚假广告。

如今不能用虚假图片欺骗购房者,就通过含蓄文字、精美设计和制作来提升楼盘档次。

楼盘那么多,交哪家广告公司来包装,讲究门道。

涉及楼盘的广告已成为系统化的大工程,包括初期的标识及VI系统,发布会展示,开盘宣传造势;中期的施工围挡广告,高楼外墙体巨幅喷绘,巨幅挂网字,巨幅条幅,工地宣传栏和指示牌;后期还有楼栋指示牌、住户门牌,物管宣传栏,以及交房议式……

兰蝴较为看重的楼书,是开盘时用来宣传楼盘、吸引购房者的宣传册。与它配套的其他宣传品还有户型图、海报、指南、折页、手提袋、展架等等。

这一系列是她的强项,成本偏低,人手少,完成时间可长可短,利润高低基本由甲方决定,可以低到保本,可以高到离谱。

楼盘广告所用的材料和工艺年年升级,涉及层出不穷花样别出,兰蝴公司根本做不完,很多也做不了。

这次能被苗泰主动请去谈合作事宜,不会空手而归吧,毕竟,他在微信朋友圈里为兰蝴公司的开业点过赞,并向她表示过要支持,应言而有信。

“封顶大吉——御林兰岸,金秋大酬宾,特价房5200元/㎡”,一期的清盘活动用巨幅喷绘显示在快封顶的高楼上,远远就能望见。

它的字远看不觉得大,近看才知道每个阿拉伯数字就可能达到三四十平方米大小,兰蝴公司的铺面腾空也铺展不开一个数字。这类超大、超重、超难超险的制作与安装,兰蝴公司想接手,还玩不转。

楼盘都是西南四十五度朝向,有利于大部分住户全天采光,与众多采光不足的高层楼盘相比,算是阳光房,这是它的一大卖点。

沿街的棕色大门已呈现出它的竣工效果,又宽又高,像顶硕大的博士帽,配以高大的盆景迎客松,气势恢弘。刚需楼盘被气派的门面映衬得像改善盘。

大门旁的一排新门面已漂漂亮亮展现而出,紧闭的玻璃门上全是仿真的店铺场景喷绘,仿佛餐饮、服装、果蔬、宠物门面都在红火营业。

对,这喷绘是两个月前由兰蝴设计、誉橙公司制作的!